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局．1，即兴局／圆太极著．——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7.12

ISBN 978-7-5699-1968-4

Ⅰ．①刺…Ⅱ．①圆…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25264号

刺局1：即兴局

CIJU1：JIXINGJU

著　者｜圆太极

出版人｜王训海

策划编辑｜胡俊生

责任编辑｜周磊　董玥

装帧设计｜程慧　迟稳

责任印制｜刘银

出版发行｜北京时代华文书局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6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邮编：100011　电话：010-64267955　64267677

印刷｜三河市兴博印务有限公司　0316-5166530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开本｜880×1230mm　1/16　印张｜18　字数｜266千字

版次｜2018年7月第1版　　印次｜2018年7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699-1968-4

定价｜45.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引子

第一章　绝妙一杀

第二章　磨红的铁甲

第三章　鬼蜮幻相

第四章　射杀

第五章　焦尸火场

第六章　最危险的攻击

第七章　双宝山大战

第八章　恶战天惊牌

第九章　欲挽狂澜

第十章　诡秘杀技

第十一章　大战鬼卒

第十二章　绝重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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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千古绝杀多遗叹，无杀又难弱成强。
独行竟露踪。即兴做局惶。
铁甲马磨红。过野琴声长。
火起鬼行处。冲庄尸亦狂。

墓中秘

2013年6月14日，广播、电视、各大报刊，以及百度、新浪、腾讯、搜狐等网站的新闻专栏，都播报了同一则新闻：“全国人数最多、规模最大的一起盗墓案件调查终结。”

就在2013年的1月底，湖南长沙天马山附近，暗中聚集了来自河南、陕西、江西等地的多支盗墓团伙。最近盗墓行中流传着一个信息：天马山汉墓中藏有近两吨重的黄金。

几个盗墓团伙各自行动，他们先后采用了探、钻、捣、挖、凿、撬、炸等方法，甚至用了很大分量的炸药，炸出了八米深的大坑，却始终未能炸开千斤石撑，盗墓人仍被七层“黄肠题凑”挡在椁室之外，墓葬外围的构筑未有丝毫损伤。

而此时公安方面接到报案，迅速出警，将所有盗墓团伙的犯罪嫌疑人一举拿获。

审讯过程中，几乎所有犯罪嫌疑人都提到“天马山汉墓中藏有近两吨重的黄金”。这个信息让询问的警察觉得很疑惑，估计这些犯罪团伙成员可能是被什么人欺骗和利用了。因此，他们就这个案子请教了专门研究长沙汉墓的文物专家，专家从墓葬习俗和历史状况上进行了分析，结论是天马山汉墓中也许会有黄金和黄金制品，但藏有几吨重黄金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按照古代堪舆学的理论，墓葬的外部环境讲究藏风聚气，而内部布局注重的则是三才之分、四方之向和五行平衡。特别是五行平衡之说，如果出现谬误是会影响死者灵魂归属的。比如说金属性的物件太多，那会牵累墓主无法升天。单从这方面来讲，墓中也不该有大量黄金。

还有就汉代长沙国的资料考证，当时此地并不盛产黄金。而两吨重的黄金用古代的称量标准计算，那就是六万四千两的样子。就算是黄金盛产地，要凭借当时的淘金技术获取这么多黄金也是很难想象的。像长沙国这样的小国，国库全部储存恐怕连这重量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所以当时谁要拥有这笔黄金，不是富可敌国，而是富可敌几国。这样的话就难免要有疑问，有哪一个继任的皇帝舍得把这么多黄金给前任皇帝带到墓里？就算舍得，又从哪里能获取这么多的黄金？

审讯的警察决定追查这条不靠谱的信息是从何而来，弄清传播此信息的人到底有何居心和用意。但询问下来，众多犯罪嫌疑人竟然都无法准确说出信息来自哪里。最后还是陕西盗墓团伙中的一个“大师父”（盗墓团伙中专家人物的代称，负责查找墓穴位置，确定开挖路线，解决护墓机关等事情。）提供了条线索，说在开封古玩市场有店家收到一批腥货（从墓中挖出，还带着土腥气。也因为地下文物都归国家，所以贩卖这种货物是违法的，搞不好鱼没吃到弄身腥。），都是残缺腐烂的木刻板。天马山汉墓中藏有两吨多黄金的消息好像是从那些木刻板上发现的。

于是公安部门联合文物部门快速出击，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找到了那批木刻板。部分已经流传出去的木刻板，经过各方努力，基本也都找了回来。

这些木刻板被运到开封博物馆封存，然后由北京赶来的文物专家、文字研究专家牵头，湖南、河南两地的文物专家参与，对上面的文字进行辨认、编录、排序。虽然因破损、腐烂、遗失等原因导致木板文字存留不多，但就这些很难连贯、需要揣测才能说通的文字，表述出的内容仍然是让所有专家大吃一惊。因为这里面藏存着一个人们从不知晓的历史内幕，因为这里面重新诠释了一段历史的跌宕纵横，因为这里面有两千年前的一个又一个秘密，包括天马山汉墓到底有没有藏着大量的黄金。

那是在中国历史上最为纷乱复杂的五代十国后期。群雄割据，局势微妙，前景叵测……

异象出

公元944年，天下奇事异事迭出。

六月初，夜空突现耀眼红星划空而过，自北往南，数国之人均能见。

南唐境内落霞山卧佛寺有泥菩萨说话：“杀星北现，佛难，人难。”

南平鹤鸣山悬壁崩塌，现出一方石碑，上刻：“众雄之中，座下难安，碾压辗转，诈失一方。”

南唐属地淮南一带突遭风灾，庄稼齐齐南倒，一季收获全无。

蜀国青城脚下一石洞中出了面壁奇人，卜算星相无有不准。因为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的面容，所以被称为无脸神仙。无脸神仙有些怪异，他只测算百姓平常愿，不问皇家、官家事。

……

翌年，又逢春盛时节，江南水清山媚之地，暖意缠人，花香沁脾。但在南唐、楚地、南汉三国交界之处的崇山峻岭中，有一处山谷依然是肃杀之景。

此处寒风劲吹，水荡草舞，竹掩松盖，峭壁斜插。山谷底下绝大部分区域都黑得如同黑夜，而黑暗总是与寂静相伴的，在这里听不到鸟鸣虫吟，只偶有一两声兽咆远远传来，显得无比诡异。

山谷两侧的崖壁上全是黑松乱草。松枝嶙峋，伸展得如墨龙跃空。草叶孤劲，如欲杀墨龙的箭矢。就是这些松枝、乱草将谷底遮掩得如同黑夜，不过它们也让出了些许缝隙，让一缕天光孤寞地投到谷底。光线落在一汪溪面上，照到的半边是幽蓝，照不到的则仍是墨绿。幽蓝清灵，墨绿深邃，水溪缓流之间，就如太极阴阳循环旋接。

平时这样的荒山野谷一个人影都见不到，但此时这里却聚集了六七个不像人的人。他们在峭壁根部最黑暗的地方一排坐着，就如同摆放着一排黑色的泥塑，又像地府里偷偷出来游荡的鬼魂。

突然，一道黑影在天光投下的缝隙中出现，并且顺着那光线无声地落了下来。远处又是一声低沉的兽咆，也许是因为光线的变化让某些生命愤怒了或恐惧了。

落下来的是一只毛蓬体瘦的灰鹞，接近地面时一个并不优雅的平掠，落在那几个黑色泥塑般的人面前。

离得最近的人伸出手，从灰鹞爪上摘下一支枯黄带金丝的竹管。这竹管应该是川南特产的金丝竹。手指轻拧微捻，竹管便像竹帘展开，现出了一张尺见方的素毛薄笺，这是“顺风飞云”飞信。（晋朝时，军营兵工匠廖风发明了一种竹帘飞信，将竹管破切成帘，贯穿连接。收则为管，散则为帘。其理环环相扣，与鲁班锁相似，主要用来暗藏军令信件。这种竹帘飞信有个极为巧妙的特点，就是当飞信被敌方截获后，如果不知其开启方法强行打开，竹帘和信件便一起毁了。后来此技法又被江湖器家在其原来基础上增加了左旋开、右旋开、直折、交叉扭等多种开启技巧的手法。手法错了，步骤乱了，都会毁掉内藏信件。江湖中称其“顺风飞云”。其意风顺云飞，风乱云散。）

“追恨帖？”有人在问。

“是。”

“其恨何在？”又有人问。

“杀不绝。”

“是川南石家发来的吧？”

“是，灰鹞足牌南三号，嘴角有黑线纹贯连脑后，是石家和我们信件联络的那只。”

“这些年来只有这一单刺局，我觉得收到的会是追恨帖而非释恨帖。石家支付的洗剑金确实是高至极点，就算富可敌国也无法拿出第二份。所以杀未遂其愿，他们只能下追恨帖，要求我们再行刺局。但是要让他们能真正遂愿，又谈何容易？”是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白布包，放在了光线稍好些的石头上。一个带些为难的老人声音在说：“这就是石家当时给的洗剑金，这么多年没敢动就是怕收到追恨帖。现在有两个处置办法，一个是连带追恨帖退还石家，还有就是将其作为筹码用在追恨刺局中。大家斟酌下。退，可保我们一半信义，还可免冒险行杀折损门众。用，能保我们全部信义。只是此刺局艰难重重，而且恨家的要求是烂根。这样的话杀业太重还在其次，布局需要的人力、财物、时间都会是自古第一。”

许久的沉默。

终于，又有人开口了：“嘿嘿，我们有遗恨的资格吗？祖师爷惊天一刺留下五恨，我们只能扬其技不可延其恨啊。”

“不只是五恨，莫忘祖师爷还留有一念。其念天下一统，无战无掠，苍生遂安，若无此念当初他也不会残自身刺悍王留下五恨。所以承其念更是我辈之责。”

没人说话，但那几个黑色的“泥塑”都在点头。某些场合的某些人，点头甚至比涂血画押更能表明其心意的坚定。

又是老人的声音：“既然心意一致，那就行追恨刺局吧。我这两年已经在一些点位安排下蜂儿潜水，这些蜂儿会在需要的时候推动整个刺局。但即便如此，此刺局我估算非十数年之功不能成，也不知我是否能苟活着看全这改天换地的绝妙一刺。”

第一章　绝妙一杀

择刺场

岁行如风，时过如电，人们总是在这风驰电掣之中不经意地失去许多，也下意识地留下些什么。就好比这盛春的美景，可以留在某个人的记忆里，也可能转瞬间便无一点印象。但此时此地的春景肯定不会与十几年前的一样，因为这里不是在寂寥的空山野谷中，也不是在潺潺的溪水边。这里除了有水有树，还有桥有房，但最多的是人，很多的人，形形色色的人。如果没有这么多的人，那这瀖州城怎么能算是南唐的水运、陆运枢纽？如果没有这么多人，这三桥大街又如何算得上瀖州城里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段？

很多的人里面有齐君元，刚过三十的他，目光已经像老年人一样深邃、内蕴，这目光可以看清很多东西，更可以看穿很多人。现在他的周围就有很多人，但这些人都不是他要来看穿的，而是因为他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进入人群之中，他就犹如一颗豆子混在了一斗豆子里。凭着平常的面容、装束、谈吐、举止，完全可以被别人无视、忽略，这状态对于一个刺客来说是很理想、很安全的。但身在人群之中，他也并非没有恐惧。和别人的距离太近了，总会让他的神经、肌肉、皮肤，乃至汗毛骤然紧张。作为刺客他当然也清楚世上最危险的是什么，不是利剑快刀，不是剧毒暗器，而是人，比自己更像豆子的人。

齐君元此次入南唐境内有两个目标，杀死一个，带走一个。杀死的那个他开始只有五分把握，在瀖州城待了三天后，不，准确说应该是两天半，他五分的把握已经提升到了九分。而另一个要带走的人他到现在连一分把握都没有，因为那也是个和他一样很会杀人的豆子，而且现在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快到午时了，齐君元的面前仍旧是那一壶香茶和半桌阳光。香茶是晟湖野茶螺儿翠，泡在江南私窑烧出的粗蓝大叶茶壶里，看不见茶色，却可以闻到爽神的清香。半桌阳光是从半开的槐木窗棂泼进来的，未完全打开的斜叉格卷枝角窗棂页，还把一大片花花格格洒在了茶楼二层的地板上。

这已经是齐君元踩点的第三天，而茶楼是齐君元第三天里更换的第三处位置。和昨天、前天不同，今天他很轻松，可以静静地坐着吃些东西、喝点茶。

前天应该最辛苦，他一整天都泡在步升桥下的花船里鬼混，一直把花船的花船姑整治到红日西坠才回到客栈。花船姑以往接的客都是粗莽的船客、渔夫和集市小贩，遇到这样温存体贴的俊雅男人还是头一次。几番缠绵之后，不免心中生出一片情愫。

不过齐君元晚上离开时，把碎银同时甩给花船姑的还有一句话：“都说花船姑不美，是妓行的下等货色，能以身挣钱全是靠床上功力和另类法门。这话不可信啊，像你就什么都不会，我费了一天劲都没逗出你点别样的风味来。”于是那花船姑顿醒，嫖就是嫖，妓就是妓，人间不断反复的只有沉沦的悲剧，不可能出现所谓感情的神话。所以当她在掌灯之后又接到一位客人时，已经将齐君元这个有些特殊的嫖客从印象中抹了去。

齐君元在花船上鬼混的一天里，掌握到的主要有几个关键时间，还有很多和时间同样关键的信息。时间是刺标（刺杀的目标）车队每天来回几次经过步升桥的时间，这真的很关键，因为只有在这几个时间中，他才有可能距离刺标小于二十步。信息很多，也都同样关键。从车队过桥时的声响，他了解到马车的重量，了解到马车的平衡点，从而推测出车内刺标一般是在车的哪个位置，是坐还是卧。从车队周围的脚步声，他知道了哪些是真正的护车卫士，那些是暗藏的高手。从车轮滚动的声响，他知道了桥面和路面的铺石在铺设上存在什么特殊点，对车子会产生什么影响。比如步升桥桥面尾端那几块向左侧陷塌的街面铺石，就会让车子微微往一边倾斜。

昨天齐君元背着个包袱在街上走了几趟，而且这几趟都是在那几个关键时间走的。包袱里是几件不同颜色的平常衣帽，每走一趟他都会到僻静无人处更换衣帽，这样做是为了不引起街面上某些人的注意。三桥大街虽然人来客往，但一个刺客不应该在这往来的人群中被别人看到第二眼。这多看的一眼可能导致任务的失败，或者在刺活儿完成后最终逃不过追捕。

齐君元不但更换了衣服，而且他还用刚学会的几句瀖州话和瀖州人的一些动作习惯，让他成为了一个地道的瀖州闲人。

齐君元觉得自己昨天的行动仍然很成功。反复从街上走过的几次始终没人注意到他，特别是那些簇拥目标马车的护卫。不被注意便意味着自己更容易接近目标，可以更准确无干扰地击杀刺标。

另外，在这一天里他还掌握了刺标的护卫数量，行进中的防卫阵形，暗藏的高手各在什么位置。从刺标所乘马车的构造、大小，以及前天桥下判断的马车重量，推测出车底板是否暗藏钢板防护，车内有没有设内甲。还掌握到整个马车队伍行进的速度，这样从经过步升桥的时间上推断，就可以知道刺标是什么时间出门、进衙、出衙、到家，也知道他经过了几个情况复杂的路段。

不过齐君元昨天更换衣帽踩点目标时没有换鞋。这一点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而是因为几双鞋的重量体积太大，带着不方便。回客栈换的话，进进出出的，掌柜和伙计会觉得奇怪。要不是有这问题，他衣帽都可以回去换了。所以他决定鞋不换了，但在行走这几趟的过程中，要刻意避开街上的鞋铺和补鞋摊。因为一般会注意到别人脚上的鞋子的，只有卖鞋的和补鞋的。

齐君元怎么都没料到，在这繁华热闹的大街上，有个人既不卖鞋也不补鞋，甚至连别人脚上的鞋都不看一眼。但这人却可以发现穿着同一双鞋的脚在三桥大街上来回走过几趟，而且可以发现这几趟的时间与另一个规律性的时间相吻合。

前面两天已经将许多的情况掌握了，所以今天齐君元需要考虑攻击的方法，包括选用武器、攻击角度、退逃路线。这需要在这街上各处不同的位置进行观察，为此他准备把步升桥到魁星桥这一段街面的美食店吃个遍。

天刚刚亮，他就已经泡在街尾的面点铺里了。但他困乏的神情和凌乱的衣服让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都以为他是个宿醉未归或输光钱财被赶出赌场的混球。

刺标的马车早起前往府衙经过街口时，他正坐在黄油鸡粥店里，就着卤鸡爪喝着黄油鸡粥。

而现在他所在的茶楼二层，是他上午待的时间最久的地方。因为这个地方居高临下，让他看到了许多感兴趣的东西，也勾起他许多的回忆，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一条街不算长，左边的街头是步升桥，右边不远是魁星桥。魁星桥的桥头是一家玉器店，这玉石店卖的保准都是真货，因为它是连做带卖的。客人可以先在店里挑合适的玉石，再定喜爱的款式，然后店家会在几天之内把玉器制作出来。要是之前有人告诉齐君元只需几天就可以制作出个工艺精细的玉器，他肯定不会相信。但当看到店铺门口那个磨玉砂轮后他知道肯定可以，因为这砂轮不是人力踩的而是借助魁星桥下的流水推动的。

齐君元是工器属的高手，他最喜欢这类巧妙的设置了。那磨轮的构造其实并不复杂，就是两道水槽，中间有杠杆连接的两个木挡门。右边水槽储水到一定时推开木门，水顺水槽流下，再由水槽尾部的圆管激冲出来，推动叶板带动砂轮。而此时由于木门的杠杆作用，已经将左侧木挡板关上储水。当左侧水储到一定水位，同样像右侧那样动作。这样相互交替便可有足够的动力始终保持磨轮的运转。看到这个器具，齐君元的想法是将其改变一下，可以做成烧瓷器时捣瓷泥、转型盘的器具，然后他才联想到其他的用途。

说到瓷器，茶馆对面靠左一点就是个瓷器店，店门口还搭了个架子摆设了好多瓷器。对这种店齐君元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可以勾起他尘封了多年的关于家的记忆。这家瓷器店门口没有摆放什么好瓷器，不能和他家烧制的比。也有可能好瓷器都放在店里面，路边的架子不敢放好瓷，万一被经过的车马碰坏那损失就大了。不过也不全然如此，架子左首那只大凸肚收口六足盏，是青釉开片乱散格工艺烧制的，还是很不错的。（瓷片自然开片工艺最早便是在北周柴窑出现的。）

看得出，路对面的店铺都偏雅，不是瓷器店就是字画店、玉器店。路这边就不行了，茶楼、酒馆，还有就是米铺、油坊、肉铺。稍有些不同的就是有家很大的乐器店，就在桥头玉器店的斜对面。乐器店门口的廊檐下左右各挂着一只很大的铜钟和大鼓，这可能是哪座庙宇定做的晨钟暮鼓，但是体积太大店里面放着不方便，就只能挂在店门口了。然后每天都在店门的一侧摆个琴案，放架古琴，有一个不入流的年轻琴师时不时弹两曲俗媚的调子逗人驻足。所以相比之下这乐器店还不如旁边的制伞店雅致。制伞店的门口有三四个胸大臀肥的伞娘坐着，清爽的江南小褂穿着。边哼着小调边刮伞枝、糊伞纸、描伞面，倒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齐君元坐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看风景的，但风景却让他将这几天搜罗到的有用信息串联了起来。这些信息单看只是一个个无用的洞眼，但是将许多洞眼组合在一起那就会是一张网。有了网，有了拉网的人，猎物还能跑到哪里去？

但会不会突然有把剪刀伸出，将收网的拉绳剪断呢？这一点齐君元从没有想过，他很自信，就算是有人发现了网，却不一定能发现收网的绳。就算有人看出他是收网的人，却不一定能够阻止收网的结局。

客随意

这次的猎物是瀖州户部监行使顾子敬，为什么要杀他，齐君元并不知道。作为离恨谷的谷生，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去问自己杀人的目的和意义。或许当他横下心成为谷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自己今后人生的意义。那是有令必杀，一杀即成。

离恨谷，这个名称涵盖的意思其实有好几层。首先这名称表明了这是一个地方，一个山谷，这个概念只要不是白痴都可以直接从文字上知道。另外，这名称还代表着一个组织，一个神秘且庞大的刺客组织。知道这一点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穷人、富人，官道、江湖道，只要是身负深仇大恨，都有可能了解离恨谷的实际意思。否则齐君元也不会走这条复仇的捷径，成为谷生。再有，这个名称的离恨并不是说因为离别、离世而恨，而是说一个绝世刺客心有遗恨。齐君元知道这一点是在一个特殊的日子，那天发生的一切让他感觉像做梦。

齐君元老家在吴越国西目县。西目县药市的药商姚霸儿父子，仗着舅子是朝中从三品的上都刺史，强行夺走齐家祖辈烧制的“瑶池霓霞盘”。这“瑶池霓霞盘”是发生窑变后意外所得，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授神瓷。然后在齐家人为此事与姚霸儿父子的争斗中，他们放火烧了齐家瓷器作坊，烧死齐家老少四口人，齐君元未在家中而逃过此劫。当时齐君元年少，家中又无权势，而他自己也只是会些祖传的绘瓷制瓷技艺，要想报仇比登天还难。后来有人给支招让他找离恨谷，他便跋山涉水一路寻来。没想到明明已是在别人指点的范围之内了，却怎么都找不到山谷所在。反是在峻岭密林中失去了方向，连出路都找不到了。最后又累又困昏倒在杂草丛中。

醒来后，他是在一个大“鸟窝”里。这“鸟窝”的形状、大小、摆设和一般人家没太大区别，但它确确实实是建在大树上。鸟窝里有很多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灰袍子的老人。老人并不问齐君元此行的目的，而是先让他进行选择。选择一：做谷生。做谷生后，立刻就有人替他报仇，但他从此要完全效命于离恨谷。所学、所为都要听从离恨谷安排，否则以叛逃罪名清理。齐君元知道，这相当于卖身求复仇。选择二：做谷客。做谷客的话，会有人传授其绝妙的刺杀技艺，待其练熟之后，自己出山复仇。但谷客在复仇成功之后，必须替离恨谷办三件事情。三件事情是什么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做也不知道。但离恨谷一旦配对到他最合适、最有把握的“诉恨帖”时，会随时发“露芒笺”召唤他行动。如果三件事情做完了，“离恨谷”还有需要他做的刺活儿，那在刺活儿成功后会付给他超乎想象的酬劳。谷生、谷客除了在所属形式上有较大区别，修习的技艺层次差别也很大。严格意义上讲，谷生才算得上真正的刺客，他们所学的技艺可以让刺杀成为一种艺术。而谷客一般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只能算是个杀手。但不管是刺客，还是杀手，他们都是离恨谷最为可靠的成员。

齐君元选择做谷生。因为他家里已经没有亲人了，另外他怕等自己杀人技艺学成时，那姚霸儿已经老死了。

选择刚定，地点名字问清，立刻就有灰鹞传书而出。夜半时分，灰鹞回来，带回来的东西有一大块皮肉。齐君元一眼就认得这是姚霸儿脖颈左侧的皮肉，因为那上面有个长毛的紫红胎记。另外，还有一只耳朵，一只挂着大个儿扭花紫金耳环的耳朵。齐君元认得，这是姚霸儿大儿子的独特饰物。

到离恨谷的第一天，齐君元的仇就报了。所以第二天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离恨谷的谷生，也理所当然地知道了几件事。

第一件，离恨谷的谷生、谷客遍布天下。站在街市之上，你旁边的绸布店老板、要饭乞丐、煮茶老妪等人都有可能是。只要需要，他们随时可以用看似普通的双手，使出最厉害的招数和技法来扼杀别人的生命。

第二件，离恨谷不需要谷生、谷客任何承诺和担保，因为离恨谷有上面的条件给自己做保障。

第三件，离恨谷会根据每个谷生和谷客自身的特质、特点传授刺杀技艺。谷生和谷客在学好这些技艺的同时，还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选择学习离恨谷的任何技艺。这一条看似宽松，其实只是对极少数天资独特的人才有用。因为离恨谷针对性传授的技艺内容很全面，要能学好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就拿齐君元来说，他家祖传技艺是烧制瓷器、塑捏瓷胎、瓷器绘画。这让齐君元拥有了一双修长灵巧的手，也让他比别人更细心、耐心，所以传授给他的技艺大部分都是工器属的。但成为一个优秀的刺客首先是要夯实基础，这基础知识中包含了六属全部的入门技艺。其中涉及功夫技击、毒药迷药、机关暗器、计谋布局、易容恐吓，对了，还有用声色魅惑，要没这方面的训练，齐君元也无法三下五除二就让那个在床笫间糊口的花船姑神魂颠倒。当这几方面都达到一定层次后，才会让他专心研习工器属的技艺。

齐君元应该算是个独特的人才，他在研习工器属技艺的同时，还加修了玄计属的技艺，另外，功劲属和行毒属的技艺他也下工夫刻意进行了提高。只有吓诈属和色诱属的技艺他觉得可用处极少，没有深研。

齐君元学了这么多，天资好是一个方面，胆小谨慎是另一个方面。他认为，杀人的人首先要做到不要被别人杀了，所以多学些不是要拥有更多杀人的方法，而是要知道别人会用怎样的方法来杀自己。且不管初衷是什么，齐君元的刺杀技艺确确实实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技成之后，只由前辈带领参与了两次刺局，并且两次刺杀都很成功。随后他便完全独立执行刺局了。

离恨谷不同于其他杀手门派、刺客组织，那些门派组织的杀手、刺客首先是要博取江湖名号，因为名号越响越容易招揽到赚取大钱的刺活儿。离恨谷的谷生、谷客却是没有名号的，只有组织中便于谷生、谷客相互间识辨身份的隐号。隐号和名号恰恰相反，是不希望被太多人知道的。只有别人不知道不了解自己，那么刺局的成功才会更有把握。另外，隐号的内容其实是与每个谷生、谷客的技艺特点有所关联的，内部人从隐号的意思、所在分属，以及技艺特征，就能判断出某个同门身份的真实性。

齐君元的隐号叫“随意”，意思有两层，一个是所有的刺局都会随他的心意达到该达到的结果；还有就是说任何环境中的任何器物，他都可以随心意将其当成杀人器具。

第四件，便是知道了离恨谷的祖师爷是谁，参悟出“离恨”由何而来。离恨谷的祖师爷就是“离”，千古第一刺客——要离。《吴氏春秋·阖闾内传》中便记载有要离刺庆忌的历史事件。

要离受吴王阖闾之请，刺杀天下第一勇士庆忌。他自断左臂投逃庆忌，说是吴王阖闾所为。走时他还授计阖闾杀死自己的妻子。断臂杀妻的苦肉计博得了庆忌的信任。有一次庆忌战局获胜，在太湖战舰上庆功畅饮。要离抓住时机独臂持戟猛刺庆忌，戟透胸背，然后纵身跳船欲逃。但才跃出便被庆忌抓住，倒提着沉溺水中三次才拎上来。要离上来后与庆忌相视大笑，然后两人进行了一番勇士之辩。最后要离口辩胜了庆忌，庆忌吩咐手下放要离回国，这才倒地而亡。

要离回到吴国，拒受阖闾金殿庆封，独自归隐山林，写下一部《离刺遗恨》后自刎，以死谢其妻，庆忌成全了他的千古第一刺。《离刺遗恨》中收录了众多奇妙的刺杀技艺，也记下他在刺杀庆忌中的几大不足和失误，以诫后人。

要离的后人创立了离恨谷，将《离刺遗恨》中的技艺发扬光大。在经过多少代的发展和完善后，离恨谷的技艺已然比《离刺遗恨》中初始记录的那些技艺更加神妙。但要离刺庆忌留下的几大恨处却是永不更变的诫训。这遗恨诫训谷里前辈并不告诉后辈谷生、谷客，而是要他们自己去参悟。参悟出了遗恨，才有资格去执行刺局。参悟不出，就算技艺学得再好，也都没有资格出谷执行任务。

齐君元到离恨谷的第三天就从要离刺庆忌的故事里悟出了所有遗恨，并因此被工器属的师父带去拜见了离恨谷谷主。其实齐君元觉得几种遗恨是非常容易悟出的，只要是从一个正常人的思路去想，从一个追求完美的角度去想，就能把那些成为遗恨的不足找出来。

但是离恨谷的前辈们并不这样认为，包括如神仙般睿智的谷主。他们都觉得齐君元是个天授的奇才，心性、思路与祖师爷最为接近。假以时日，定可成为天下第一等的刺客，甚至离恨谷下一代谷主的重担，都有可能要落在他的肩上。

齐君元记得就是在那一刻，自己眼前陡然一亮，仇恨了结之后便失去的激情、希望、目标，在这一刻全都回来了。他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参悟出离恨何在，所以他也立刻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去做，并且怎么才能做到最好。突然间出现了专门为他开启的大门，让他的心情难以自抑，不由气息微喘、心跳如鼓。

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声就是这样的，沉重、杂乱，像胡乱敲击着的大鼓。

齐君元猛然回头，因为他突然间意识到那响声不是自己当初的心跳，而是沉重的脚步登踏楼梯的声响。

皆杀器

脚步沉重，但不失敏捷和速度，说明上来的人并不壮硕肥胖，而是身上带有重物。脚步杂乱，是因为上来的不止一个人，同样沉重的脚步应该有四个。脚步落点乱，声音却不乱，说明上来的四个人提足落脚的轻重很一致，这是受过统一且严格的训练才会有的现象。

齐君元丝毫不掩饰好奇的表情朝楼梯口看去。这是普通人正常的表现，也是最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表现，因为这样做的样子和其他茶客没有任何区别。

上来的是四个巡街铁甲卫，他们果然都不壮硕肥胖，而是个个精健如豹。脚步沉重是真的，因为他们身上穿着短袂铁甲，铁质护腕护肩，然后还带了枣木鱼皮鞘的阔面长刀，铁壳鞘弯把短匕，这些加起来体重陡然便重了几十斤。

为了使杀人的任务顺利完成并且顺利脱身，之前齐君元对瀖州官兵的配置做过详细了解。一般而言，州城的巡街卫都属于刺史衙门统管，但瀖州却不是这样。因为此地是枢纽重城，内外城陆路有八门四闸，水路有四门八闸四栅，城防的重点位置多，驻守需要的兵卒多。所以军事上专设了都督府，统辖左右龙虎营。左龙营为管理水道的水军，右虎营有马步军两队，负责城防守卫。而瀖州巡街铁甲卫虽然在右虎营步军队名下，但它实际是直属都督府管辖的近卫军，负责城内巡查，各府衙重要部位的保护，以及协助瀖州各级官员配备的卫士做好官员的安全保护。所以巡街铁甲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佳兵士，再经过严格训练和考核。他们有很强的单兵格斗能力，多人和整组人员阵列式的群攻群防则更加厉害。而且这些铁甲卫不只是打斗格杀的莽夫，巡查、辨疑、觅踪等技艺都不输给六扇门。

很巧，四个巡街铁甲卫就坐在齐君元背后的一张桌子上。腰间的长刀都从系环上摘下，横放在桌边，用左胳膊压着。这是标准的快抽刀状态，是防备突袭和准备突袭的最实用的状态之一。但是到茶楼来还将刀如此摆置，这是铁甲卫严格训练养成的习惯呢？还是他们到茶楼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喝茶，而是想突袭哪一个？

齐君元用咽下一口茶水的时间将自己这两天半所有的行动细节都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刺客有别于普通人，所以行为上肯定会有异样表现存在的。“离恨谷”传授的基础技艺中有很多掩盖异样表现的方法，但这些方法不管训练到怎样的极致程度，最终仍是被动的。因为不正常的现象终究存在，所做的一切掩盖其实只是为了放大别人的疏忽。

茶水落下肚子的同时，齐君元自信地做出判断，自己没有漏洞。整个过程中他逃过所有诧异的或停留时间稍长的目光，就是和他待了一天的花船姑都没能够完全看清他的特征。齐君元觉得，除非是此地有个比自己更厉害的高手，才有可能捕获到自己的踪迹，而且还不让自己觉察到他捕获自己的目光。可真要是那样的高手盯上了自己，又何必借助这些巡街铁甲卫来对自己动手？

一个铁甲卫站起来推开椅子，然后迈步朝齐君元走来。齐君元的心一下收紧，拳头也一下子握得紧紧的。

但那铁甲卫不是冲着齐君元来的，而是慢悠悠转到齐君元桌子的另一面，站在了半开的窗户前。

齐君元的心放松了，身体放松了，拳头也放松了。拳头可以杀人，但它不是最有效的杀人武器，放松它可以拿取武器。身体的动作首先需要做到协调，放松身体是为了更快、更及时地反应和行动。心是思维和判断的节点，放松它是为了找到最佳、最有效的攻击方法，以及一击成功的自信。

这次齐君元没有咽下一口茶水，所以他刚才的判断比咽下口茶水用的时间更短。铁甲卫擅长群攻群斗，而现在这四个铁甲卫的位置对自己正好形成“尖斛扣盖”的阵势。桌边的三个铁甲卫是“尖斛”，可以角状对自己三面攻杀。而走到窗前的铁甲卫是要扣的盖子，他既封住窗户，防止自己跳楼逃走。同时还可以沿墙面对自己进行干扰，带动整个阵势移动，将自己逼向角落。那样的话，自己最后只能直接面对四人的攻击。然后如果楼下再有其他铁甲卫增援，或者打斗引来街上的巡卫和兵卒，那么脱身的机会就渺茫了。

“要抢先动手，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手段。”齐君元心中暗自告诉自己。“最快、最直接，那不能从身上再掏武器了，而是以自己现在的姿势为起点，做一套最为简便连贯的动作，在动作过程中获取到武器，然后将所有攻击实现。”

齐君元此时不准备使用自己携带的武器还有一个原因，因为自己的武器比较特别，那样就算顺利脱出，自己的特点也会暴露。

很快，齐君元就把可用的武器全都找到了。在离恨谷学习杀技，最开始的基础课就是如何使用武器，不仅是自己熟悉的独门武器，而是所有可以用来杀人的武器。所以等到他真正开始执行刺活儿时，他已经可以将身边的一切器物当成杀人武器。有人说，当拥有快马和利刃时，杀人就变成了一种快乐。但齐君元不是这样，在他看来，用最不可能成为武器的武器杀人，那才是一种快乐。

不过找到武器虽然重要，把招数、步骤都考虑到位则更加重要。

“第一轮出招可以在小二上茶的瞬间，自己倒踢金斗，用座下官帽椅的椅背翘角撞向背后左侧铁甲卫的太阳穴，这一下就算不能将其击晕，至少也可以让他昏茫刹那，不能动弹。然后左手将左侧一面横放的长刀刀鞘直撞正面朝向自己的铁甲卫胸腹，让其疼痛弯腰，上身前倾。同时右手拿小二托盘里的茶壶直拍右侧铁甲卫的后脑，这一下重者昏迷，轻者会和左边的一样，昏茫不能动弹。这些做完，马上后退，推动自己喝茶的那张桌子撞击窗前的铁甲卫，将他抵住在墙面上。同时将左手拿住的长刀从刀鞘中抽出。”

想到这里，茶馆小二已经一手托茶盘，一手提铜壶，蹦跶着上了二楼。“第二轮出招，右手用自己桌上的筷子插进被抵在墙面上的铁甲卫的眼睛，直贯入脑，让其立时毙命。用脚踢小二手中的铜壶，让壶嘴从右侧铁甲卫下颌斜插入，直贯入脑，让其立时毙命。身形往前，把左手抽出的刀刃口外推，横切左侧铁甲卫的脖颈，让其立时毙命。右手拿桌面上破碎的茶壶瓷片，划过正面铁甲卫的左颈脉，让其立时毙命。”

很简单，杀死这四个铁甲卫只需两个步骤，眨眼的工夫就解决了。

而这个时候，茶馆小二离铁甲卫的桌子只剩三步，已经可以感觉到他所提铜壶中开水的热气。

齐君元的双手搭在桌边，屁股也已经离开椅面，呈平端马步状。其势犹如箭在弦上。

一声唱歌般的吆喝，阻止了一场杀戮。瀖州的茶楼很有特色，小二在上茶上点心时都会吆喝几句。以半说半唱的形式把客人点的东西报一遍，这和北方酒楼报菜名有些相似。

“一壶毛芽春花，三位爷闻香忘家。一壶红崖青顶，刘爷你专好独品。四色点心，糕团果饼，四位爷吃个满意舒心啰——”

小二吆喝未止，齐君元已经将屁股重新落在了椅子上，双手也从桌边撤回到椅把。他决定不动手了，因为这四个铁甲卫不是针对自己而来，他们可能真是差事跑累了偷闲来喝点茶。

齐君元做出这样的判断很简单，如果是针对自己的，那么来的要是头脑简单的铁甲卫，可能上来就会动手。而脑子活络有点策略的铁甲卫，会先点些茶水、点心，借机靠近自己坐了，等自己放松警觉时，再抓准了点儿突然动手。这四位上来的情形和后者有点像，但如果四人真是来执行任务抓捕自己的，那么他们对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应该是很随便的，因为心思全不在茶水、点心上。而事实上，这四个人点了两种茶，照顾到其中一人的特别喜好，如此细致周到只能说明他们真是来喝茶的，而不是接命令要到茶楼上抓捕什么人的。

几个铁甲卫边喝着茶水吃着点心边小声说着话，齐君元离他们很近，虽然不能将每句话都听清，但大概听出四个铁甲卫是在发牢骚。

其实这就是整体素质的一种体现，如果是龙虎营的兵卒，在这种场合发牢骚肯定是大呼小叫，甚至会骂街骂娘。而这种激愤的发泄会让其思维能力和观察力、判断力都等同于醉酒后的状态，所以说的骂的内容中往往会透露出不该透露的信息。而铁甲卫在这些方面都有专门的要求，并且经过一定训练。只喝茶不喝酒就是严格的要求之一，不在大庭广众之下乱说话也是要求之一，而骂街发牢骚就属于当众乱说话。像他们现在这样在公共场合交首轻语，则是经过训练的，距离、音量、语速等条件，可以保证到同伴听清，而旁边人却不行。这也就是坐在他们背后的是齐君元，换个人的话，就算是大概地听出些内容也是不可能的。

“你说这刺史衙门内防间也真是的，就一封不知从哪里来的无名信件，他们就相信了有人要在三桥大街对小小的户部监行使下手。这要是什么人捣乱、搅事，那我们不就被当猴子耍了。”

亦拈来

齐君元面色不变、心中大惊。看来这四个铁甲卫来到此处的确和自己有关系，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要对户部监行使顾子敬下手的人是自己。奇怪！自己接到的“露芒笺”（离恨谷的刺杀命令）是工器属执掌直下的，又是走的天道，中间环节应该不会出现问题。那么刺杀顾子敬的消息又是从何处泄露的？自己一路之上和到这里之后的两天半里也未曾露出丝毫异常迹象，而且就算有人看出自己迹象可疑，但他们又怎么能确定自己是为顾子敬而来？或许此处还有其他派别的刺局也是针对顾子敬的，刚好与自己此趟活儿凑在一起了。可刺行中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就是，为了一个从五品的官儿，你们说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害得我们这些轮歇班次的还要到这三桥大街来走街占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撤回去，营中的午饭肯定是赶不上了。”

那个单点了一壶红崖青顶的铁甲卫似乎见识要比其他三个要多些：“你们可别小看这顾子敬顾大人，他的来路肯定非同一般。你们谁在其他地方见过从五品的官员还用双骑开道，双骑断后的？护卫两侧双队，内为长杆钩矛队，外为藤牌快刀队，整个是龙出水的布局。还有护卫队领队的云骑校尉，那就已经是六品的级别。只比顾大人的从五品小半级，却要给他来开道保驾。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有些怪异？”

旁边一个铁甲卫抢上话头：“不过这次内防间做得的确有些荒唐，让我们二班次占据沿街各重要点位倒也罢了。但就因为那书信中提及刺客脚穿棉帮硬薄底的塌鞋，他们便让第三班次的全部兄弟们大张旗鼓沿街寻查所有穿这种鞋的人。这鞋很是常见，街上穿这种鞋的人不知有多少，都不知道从何查起。再说那刺客要换了鞋怎么办？”

齐君元听到这里时已如炸雷击顶，他们说的就是自己！自己“浮面”（暴露的意思）了。什么时候不知道，被谁托出面的也不知道，但浮出水的尖点子是自己的鞋子。他慢慢将脚往桌底下缩了缩，因为今天脚上穿的仍是那一双棉帮硬薄底的塌鞋。不过问题的关键不是这鞋子，而是谁暗中通报了刺史府内防间。将自己已然织好、布好的网铰坏的是把什么剪子？这把藏在暗处的剪子会不会随时扎向自己？

“不是荒唐，而是谨慎。巡查塌鞋其实是给刺客震慑，让他不敢轻易出手。占住点位是让刺客就算不惧震慑执意而杀，也无法找到合适的出手位置。而且顾大人回宅后便不再上衙堂，我听说……”说话的铁甲卫停住了话头左右看了，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凑近的四个脑袋才能听得清楚。

齐君元没办法听清了，那声音真的太低。就算他极力凝聚心神，忘却周围其他所有干扰，也只听到“转到”“闭城”这两个词。但这已经够了，一个好的刺客完全可以从这两个词推断出目标在知晓有人要对自己下手后的反应和措施。“转到”，是表明顾子敬知道自己成了刺杀目标后会立刻转移到其他更安全的地方；“闭城”，则意味着瀖州城所有门、闸、栅都会关闭，然后在如同盖瓮般的城里将刺客揪出来。

自己两天半时间搜罗到的所有信息都白费了吗？不，还有用，但只有一次机会可用，就是顾子敬中午从衙堂回来的这一趟。不过街道两边所有可利用的位置都被铁甲卫占住，自己没有合适的出刺位，而且也没时间准备最为有效的攻击器具。所以获取的那些信息必须重新梳理，针对眼下情况，在最短时间内总结出一个尽量稳妥可行的刺局。

齐君元挺起了身体，再次扫视了下熙攘的街道。街道上的变化不大，只多了些三三两两如同在闲逛的巡街铁甲卫。两边各具特色的店铺也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正常地营业和劳作。但这似乎没有变化的后面，隐含着一张网。这网不是捕获猎物的网，而是锁拿猎手的网。

齐君元的脑海里也有一张网，但他这张网却是已经被拆解分割了。两天来获取的所有信息铺开、排列、剔除、组合、再铺开、再排列、再剔除。针对眼下的局势和境地，将自己心中所学全都运用起来。脑海中渐渐有条索儿形成，将街上现有可利用的所有条件都贯穿起来。网的确可以抓住猎物，但有些时候，几缕棕麻搓成的细麻绳也可以把猎物瞬间勒死。细麻绳就是一个新的刺杀方案，只是相比之下没有原来预想的那么牢靠。

匆忙间一蹴而就的刺杀方案，只有眨眼即逝的一次机会。而且必须将时间、速度、位置、高度、角度、韧度、流量等因素都配合到位，这才有可能在那个眨眼即逝的机会里完美一杀。

“咣——”远远已经可以听见顾子敬护卫马队开道的铜锣声。那锣声亮而不散，劲而不颤。持锣锤的手是一击三叠收的手法，提铜锣的手是着力即卸、卸后反进的手法。第一天齐君元在花船上时，就已经通过锣声判断出敲锣开道的是个高手，一个擅长阴阳手或“鬼附肉身”技法的高手。而此时的锣声则是告诉齐君元，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多加考虑了。再迟缓一点或受到其他任何干扰，那个眨眼即逝的机会便一去不回了。

齐君元站了起来。

四个铁甲卫几乎也同时站了起来。

齐君元站起来没有动。

四个铁甲卫却是各持佩刀移动脚步离开了茶桌。

铁甲卫走向齐君元，靠近了齐君元。齐君元全身筋肌已经绷紧，并在转息之间再次确认身边可用来应对攻杀的最佳武器。椅子、茶壶、茶杯、筷子、筷子筒都可成为杀器，但他这次却是以最快的反应、最微小的动作把双手撑在茶桌边沿上。因为接下来要应对的是四个训练有素、力大刀沉的铁甲卫，所以选用的武器应该遮挡面积大。可以让他从容躲挡几面的攻杀，找出空隙及时进行反攻，并在其他铁甲卫赶来之前掩护自己顺利逃遁。各种权衡之下，面前茶桌的利用价值是最高的。

铁甲卫走近齐君元身边。齐君元强行克制住自己心中的紧张和抢先出手的欲望，他暗自对自己说：“等等，再等等！”

铁甲卫走过了齐君元的身边。其中两人占据了中间临街栏杆，另两人各占据了两侧窗户。原来他们并未发现穿棉帮硬薄底塌鞋的刺客就在身边，只是要占住茶楼二层临街的可攻击位。

一个占住靠近齐君元这边窗户的铁甲卫突然转身，他意识到齐君元也是刚刚站起来的，于是警疑地喝问一句：“没见过官家行街？”

齐君元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用刚学会的一些简单瀖州话回答“见过”或“没见过”都不妥，两三字的回答很像是在调侃对方，有可能会激怒铁甲卫。但如果回答多了，一旦露出外地口音，那是绝对瞒不过铁甲卫的。但是齐君元又必须马上有所表示才行，沉默应对别人审视的目光，最终会被认为是在默认一些什么东西。

这是个很关键的瞬间，齐君元连灵机一动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下意识去应对，而幸好他应对的方法是正确的。齐君元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那铁甲卫一个不屑的表情，同时鼻腔中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桌子往楼梯口走去。这是个极为正常的反应，很多人在遭受训斥又无抗争能力时，为维护自己尚存的尊严和骨气，都会有这样类似的反应。这反应是对那问题最合适的回答，无须说话。而哼一声的口音可能全天下都一样，自然地甩袖而去也毫无可疑之处。

齐君元不急不缓地下了楼，从针对自己而来的铁甲卫眼皮子底下走脱。走脱并不是奔逃，所以步伐不用急。更何况他现在的行动是在完成一个妙到毫巅的刺招，急了、缓了都会乱了时间、节奏，与那个瞬间即逝的机会衔接不上。

他第一天在桥下花船上就已经了解到顾子敬马车队行进的速度，而这个速度没有意外情况是不会变的，因为牵拉辕马的也是一个高手，是个会“钢砥柱”功法的高手。从听到的开道锣声可辨算出顾子敬的马车和自己的距离，由这距离和已知的速度，齐君元可以准确推算出顾子敬进入自己选择下手的位置还需要多少时间。这时间他是用自己平稳不变的心跳计算的。因为心跳的节奏可以让他更加准确合理地安排好自己每个步子的大小，以及每个动作的迟缓和步骤间的连贯。

“嗨，茶钱。”齐君元从背后拍了一下小二的左肩，同时将一枚铁钱高高抛起。铁钱还在空中翻转，小二就已经认出它的价值超过实际茶钱很多，于是喜颠颠地仰头伸手去接。而就在这个瞬间，齐君元已经将小二搭在右肩上的布巾摘下，拢进自己的衣袖。

出了茶馆，齐君元躲开街上逛荡的铁甲卫，贴着店铺大门不急不缓地往右边魁星桥方向走去。经过隔壁肉铺时，他将袍裳轻提，同时身体朝着肉案微微一扭。随着扭动，腰间晃闪出了一只小钢钩，那钢钩将肉案上杆秤的秤砣给钩挂带走了。钩绳立收，袍裳往下一放，谁都不会发现到他的腰里还挂着一个秤砣。

走过制伞店门口时，他脚尖一挑，躺在地上的一支伞骨便竖起来了。然后单腿迅速高抬再落下，那伞骨便进了他的裤管。小腿内外一摆，伞骨下端便撑住了塌鞋硬底的边沿。接下来的步伐没有丝毫改变，继续按原速度往前走，所不同的是齐君元的裤管中已经多了一支伞骨。

削刮得很光滑、很轻巧的伞骨拿在手中都感觉不出多少分量，但齐君元只凭小腿的接触便判断出这伞骨比自己要求的韧性大了点，这个细节将影响计划中一个步骤的要求。所以在接下来的几步里，他继续凭小腿感觉量算，看是否可以减短伞骨长度来弥补韧度上的不如意。量算的结果很快出来，于是在他走下乐器店前的台阶时，裤腿在阶角上撞压了下，一小截断下的伞骨从裤管中掉落阶下，长短和齐君元心中量算的不差分毫。

即兴局

下了台阶，齐君元先走到魁星桥下的河边，临到河边一个大迈步，那断了一截的伞骨便从裤管中甩出，掉落在流动的河水中了。然后他转身朝着玉器店走去，在店门口那些半成品的玉器中东看看、西摸摸。于是一只浑圆的玉石球进了袖管，包在了茶馆小二的布巾里。

齐君元在磨玉石的水动磨轮前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是将包住玉石球的布巾放在水槽中吸足了水，还以为他是觉得这磨轮好玩呢。

当丢下河的那支伞骨随河水出现在水槽进水口时，齐君元立刻将吸足水的布巾连带玉石球塞入水槽前的圆管口，同时将那圆管往上抬起了一寸。因为有湿透了的布巾作为填充物，那玉石球塞得紧紧的。而这时候那支随河水流下的伞骨已经卡在了水槽中，撑住了杠杆一侧的挡板。这一侧的水槽便始终有水缓缓流下，但是被玉石球和布巾堵住，出不了圆管，全积聚在挡板前面。另一侧的水槽因为有伞骨撑住挡板，水无法流下，全积聚在这侧挡板的后面。

齐君元转到了水槽的另一边，这过程中将腰间的秤砣摘下。他朝步升桥那边闭单目瞄了一下，测算出距离角度，同时也测算需要的杠杆长度。然后将秤砣挂绳收了一个扣，挂在那一侧挡板的杠杆头上。

此时顾子敬的车队，已经走上步升桥，正准备过桥顶。

水槽中的水越聚越多，但是无法推开玉石球也无法推开被伞骨撑住的挡板。

齐君元也在往桥上走，但他上的是大街这一头的魁星桥。顾子敬的马车上到那边桥顶时，齐君元也已经站在了这边桥的中间，并且回头朝顾子敬的车队看了一眼。

就在齐君元看了一眼重新回转视线的过程中，他恍惚发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这双眼睛不是一般的眼睛，它冷漠、毒狠得简直就不像是人的眼睛。那些巡街铁甲卫不会拥有这样冷漠、毒狠的双眼，拥有这双眼必须是经过长期艰苦严格的杀戮训练，因为这眼睛中的视线是从死亡的角度、分割躯体的角度来审视别人的。眼睛肯定属于一个很会杀人的人，而这双眼睛此时审视的是齐君元，并且丝毫不掩饰其携带的危险和威胁。

齐君元猛然再次回头，迅速扫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扫视两边店铺门口的伙计和顾客，想捕获到这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已经隐去，再找不到踪迹。一般而言，急切间隐去暗中盯视的目光多少会让人显得不自然，特别是自己还被对方发现了。所以齐君元没有找到眼睛后，便立刻在那些人的表情和动作上寻找，但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现。这街上除了自己似乎都很自然，感觉根本就没一个人有闲暇看他一眼。齐君元心里开始慌了，他知道自己遇到的不是早有预谋的对手，就是一斗豆子中另外一颗比自己更像豆子的豆子。

此时顾子敬的马车已经开始下步升桥了。

磨轮水槽里的水越聚越多，撑住挡板的伞骨在水的推压力作用下已经开始弯曲。

齐君元站在桥上没有动，他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一个处境。是在别人的监视之中，还是在别人的布局之中？抑或已经是在生死顷刻的杀招之下？但他清楚的是，不管是出于哪种情形，他的任何行动都是没有意义的。除非能发现到威胁的所在和它准确的形态，才有机会去躲避、去反击。

另一边的马车已经下了一半步升桥。

水槽里积聚的水快漫出水槽了，撑住挡板的伞骨弯曲到了极点，中间段已经有竹丝崩起，即将断裂。

齐君元仍然没有找到针对自己的威胁，这让他完全陷入紧张和恐惧中，完全顾及不上外在的失态。而此时有两个巡街的铁甲卫发现了他，熙攘的大街上，唯独他呆滞地站在桥中间，这已经非常惹人注目，更何况他脚上还穿着双棉帮硬薄底的塌鞋。

两个铁甲卫倏然分开，侧身横刀鞘握刀柄，以交叉小碎步沿桥两边的栏杆快速向齐君元靠近。这是与普通捕快和兵卒不同的地方，一般捕快、兵卒发现到可疑对象肯定会大声警告，恐吓对方不要轻举妄动。但铁甲卫却是不发声响地迅速靠近，先行制住可疑对象再说。

齐君元没有感觉到铁甲卫的逼近，也或许根本没在乎铁甲卫的逼近，因为与一显即隐的眼睛相比，两个铁甲卫逼迫而至的威胁力太微不足道了。

玉石磨轮转动缓了，并且慢慢停了下来。磨玉石的匠人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叶轮，发现水流停了。他在位置坐着看不到水槽尾端圆管，所以第二个动作是很自然地回头看看水槽。水槽有水，而且很多，已经满溢出来。就在他奇怪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水槽中很含糊地发出“咯嘣”一声响。漫溢出的水重重往下一落，整个水槽猛然一震。

伞骨断了，挡板被打开部分，积聚的水冲下，推压被玉石球堵住而积聚的河水。骤增的压力不能使管口玉石压缩却可以让潮湿的布巾压缩，而压缩之后那玉石球在水的高压作用下便会激飞而出，随着已经被抬高一寸的圆管往对面乐器店直射而去。

“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像一道遒劲的疾风从街上刮过，让时间停滞，让河水停流。街上所有的人都足足定格了三秒，所有的人声都寂静下来。然后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地朝巨响发出的方向望去，包括距离齐君元只剩三级桥阶的两个铁甲卫。

离得近的人可以看到乐器店门口仍旧嗡嗡作响、轻微摇晃的大铜钟，离得更近的人还可以看到铜钟上的凹坑和石粉留下的痕印。而铜钟下掉落的几块碎石块只有磨玉的师父认得出，那是上好的贺山青白玉，与自己加工了一半的玉摆件“清白传世圆满来”是同一种材料。

离得远的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他们能表现的只有惊恐和慌乱。唯一例外的是顾子敬的护卫马队，他们的第一反应肯定不同于一般人。鸣锣开道的那个高手立刻将大铜锣横放胸前，然后快速滑步后退，朝马车车头靠近。而牵拉马车的高手脚下注力、臂压马环，不但自己如钢柱般立住，而且连被铜钟巨响惊吓了的辕马也被定得无法抬蹄摇首。领队的云骑校尉在自己座下马匹惊恐抬蹄的瞬间，双收马缰，同时双膝推压马肩。这样那马匹才抬起一半蹄便被迫改为落蹄前冲，朝前奔去。在刚奔出一步的时候，云骑校尉的宽刃长剑已经出鞘在手。而他后面的两个长枪骑卫双马横拦，长枪指两侧，防止有人借机突袭。两边的护卫队外队矮身竖藤牌平压刀，刀尖朝外多守少攻的状态。内队紧随外侧藤刀队，长矛笔直朝外，矛杆一半探出，是攻多守少的状态。

就在铜钟巨响的瞬间，齐君元感觉针对自己的威胁消失了。这是他唯一的一个机会了，如果此时不脱身，接下来不管是再次被暗藏的威胁锁定，还是遭到铁甲卫的纠缠，要想脱身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行动了。

街上的人还没能完全有所反应，护卫队的反应才刚刚完毕，铜钟持续的嗡响还在继续。就在这刹那之间，水槽挡板再次动作。

由于挡板前面积蓄的水通过圆管激射而出了，而挡板后面的蓄水还有大半未能及时排放。所以挡板在一侧快速泄出另一侧继续重推的双重作用下，带动杠杆由缓到快加速旋转运动。

而此时杠杆的一侧杠头上挂着个秤砣，在双重力道和杠杆原理的作用下，以一个弧线抛飞出去。水压的推力通过杠杆原理的转换，让秤砣飞出的力道比玉石球的射出更加强劲。

纵马前奔的云骑校尉看到有东西飞来。但他相对速度太快，手中的剑也太短够不到秤砣，所以有心无力没能阻挡。

长枪骑卫严密注意两旁的动静，根本就没发现这飞速而至的黑坨子。

敲锣开道的高手已经退后到了马车跟前，他和牵马的高手根本就没想去阻挡疾飞而来的东西。因为那东西飞行的方向远远偏在一边，偏开马车足有四五步的距离。另外，在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情况下，贸然阻挡是很不明智的举动，这是一般江湖人都具备的经验。

这一切都在齐君元的预料之中，也都在他的刺局设计中。

秤砣不是飞向马车的，因为就算砸中也没有用。马车上的护甲护网不会在乎秤砣这一击，除非其重量、体积再大十倍、力道再强数十倍。不过现秤砣，加上水压、杠杆给予的力道和速度，去砸碎一件瓷器是没有丝毫问题的，而且可以砸碎得很彻底、迸溅得很灿烂。

就在旁边那家瓷器铺门前，就是支架上的那只大凸肚收口六足盏，它才是秤砣真正攻击的目标。

齐君元祖上是烧制瓷器的，他了解瓷器的特性，所以不用看就知道这种青釉开片技艺烧制的六足盏在遭受大力撞击后，会有很大的爆碎力度。然后他只是在茶楼上看了两眼那六足盏上的开片纹路，便全然知道了它爆碎后瓷片的飞溅状态和线路。

齐君元还知道马车两边护卫队会是怎样的防护状态，知道矮身后的盾牌和倒下直对外侧的长矛都不会妨碍瓷片的飞溅。

另外，他早就算好马车此时所在的位置，左侧车轮正好是压在下桥后道面上那几块倾斜的铺石上。这会让马车微微倾斜，侧窗带护网的油布窗帘外挂。这样窗帘前端和下部就让开一道可以让瓷片飞入的空隙。

而第一天在桥下花船上，齐君元已经通过马车的重量、重心、平衡度推算出顾子敬的身高、坐姿和在马车中所处的大概位置。所以可以确定当自己选择的所有条件都满足时，瓷器碎片射入马车之内后，击中范围是在顾子敬的头颈部位。

这就是那个唯一的瞬间即逝的机会。而齐君元所有的设计和设置准确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铜钟的嗡响余音消失时，马车一侧窗帘边的空隙中有血线射出。而更多的血是顺着那带护网的油布窗帘泼洒而下，就像暴雨时伞沿上流下的雨水。只是这雨水的颜色是鲜红鲜红的，流下时还微微冒着热气。

离齐君元只有三级桥阶的两个铁甲卫不知道齐君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更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方法消失的。

当他们转回头再次正对前方时，却发现自己试图控制的目标踪迹全无，就像这人从来就不曾在这位置上出现过一样。而且后来当六扇门捕头和内防间头领询问这个可疑的对象时，他们两个竟然无法说清这个人的长相特征。因为这人的长相、装束太平常了，好像和所有人都相似，又好像和所有人都不同。好像他就在街上那些人中间，又好像是街上那些人共同拼凑出的幻影。唯一能让他们留下记忆的只有那双棉帮硬薄底的塌鞋。

第二章　磨红的铁甲

神眼辨

临荆县与楚地只隔着一条西望河，而沿西望河再往北就进入了南平国（荆南）境内。临荆县的地理位置其实是被一大一小两个国家的边境交夹着。也正因为如此，临荆县的军防不同一般县城。县令张松年除了正常配置的衙役捕快和守城兵卒外，另外还掌握着一支八百人的行防营。

此行防营中多为征战过沙场的老练兵卒，营盘就扎在西城门外面。原来此营是由一个护疆都尉掌管事务，后来那都尉被调至南方镇守南唐与吴越的边界了。而这边的兵营也未增派行防长官，所有事宜便都交给了张松年。不过在其官职上补一个前锋校尉，两职累加将其品级升至正六品。

南唐前些年趁马楚内乱的时机，派大将边镐率军进入楚国，将楚国灭掉。后来刘言起兵击败了南唐军，占有了这块疆土。然后王进逵又杀刘言控制楚地。再后来部将潘叔嗣又杀了王进逵；而如今武清军节度使周行逢是在计杀潘叔嗣后掌控了楚地全境。周行逢虽未称帝，却是建立了颇为坚实的政权体制，在诸国之中实力不可小觑。而且从现有楚地的各种情况来看，周行逢一直都在积极筹备，一旦条件成熟，他终究是要称帝建国的。

不过这些年楚地动乱不停、征战不息皆是由南唐灭楚导致。周行逢政权要想获取民心，巩固自己称帝建国的基础，最有可能做的事情就是报复南唐，夺取南唐疆土和利益。为了防止这种可能出现，南唐与楚地接壤的州县这才在正常守备编制之外，另行增配了具有实力的兵营。

而临荆县还有一个特殊点，它与瀖州之间全程有大道衔通。如果这里被突袭攻破，那么楚地周家兵马就可以毫无阻碍地直取只有百里之距的瀖州。

瀖州真的很重要，它是关乎南唐、楚地、南平、后蜀、大周、吴越几国商货水陆运输的枢纽，是兵马调动、商税收取的重要关隘。这也是此地为何设有都督府和户部监察衙门的原因。如果此咽喉被他人所扼，那么军事局势、财政局势都会陷入困境。

临荆县依水背山，水在西首，山在西北，为玄武困白虎之局。从风水解语上讲，这种地界人丁稀、物产薄，多刀兵干戈。事实也确实如此，临荆真就是靠山吃不了山、靠水吃不了水。虽属边域重县，但与那两国却来往不畅、通商艰难。从外面看着也是城高门大，但里面却并不繁华，与百里之距的瀖州城没有可比性。县里除了几家不可少的酒家客店再没其他什么店铺，日用物品大多是些行脚的小贩提供。唯一繁荣之处可能就是西城的近营巷，那是个花柳之地。进去后可见巷子两边都是廉价的妓房，这些主要是来赚取行防营兵卒和守城兵卒钱财的。

虽然辖区人稀产薄，但对于县令张松年来说却可以省去不少琐事。人少案子就少，张松年一年到头都没个稍费些脑子的案子上手，更不会像瀖州城那样出现户部监行使被刺的大案。

不过得知瀖州户部监行使顾子敬被刺之事后，张松年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大有唇亡齿寒的感慨。那么严密的官家防卫，再加上顾子敬私聘的高手，而且预先还有人暗报刺客讯息，但最终还是没躲过瞬间丧命的结局。可见刺客杀技神妙到了极致，更可见无论何等显赫高官、王族霸主，那脑袋也只不过是累卵之一。就说那后蜀高祖孟知祥吧，死因不也是谜团一个吗？说是暴疾，难明何疾，所以民间摆龙门阵时将他的死因编排出多种可能，其中就包括神乎其技的“一刺升天”。

张松年想到这些不是居安思危，而是居危思危。像他这样的职位和所处环境，总免不了会有几个民间和官家的仇家。所任职位又在疆域交界的地方，邻国如有战事意图，想从自己的辖区打开缺口入侵南唐，那么找刺客对自己下手也不是没有可能。仇家或邻国请的刺客如果像这次瀖州城里刺顾子敬的刺客一样厉害，那么自己是否有机会躲过劫杀之难呢？

张松年的这个担心在这天的中午变得更加强烈，因为瀖州刺史严士芳遣人拿火貔令火速将临荆的大捕头神眼卜福调去协查顾子敬的刺杀案了。

卜福外号“神眼”，勘察案件没有能逃过他眼睛的蛛丝马迹，查辨人色没有能逃过他眼睛的奸诈凶徒。而最为重要的一点，他能看出许多江湖上暗杀的伎俩和设置。当初前锋游弈使周世宁将军到临荆督察防卫，一个曾经被他抢了小妾的富商请了杀手在西望河草庐渡对其设局刺杀。当时就是“神眼”卜福看出水边架板上的设置，救了他一命。否则的话周世宁一旦走上那踏板，躲在水下的杀手便会抽闩拔桩，让浑身沉重盔甲的周世宁从翻落的架板间掉入水中。那水下杀手只需一招便能要了他性命，并且可以快速逃到对岸楚国地界。

“神眼”卜福接到火貔令其实已经是顾子敬被杀的第二天。他在走的时候看出张松年心中存有某种担心，于是留下几句话：“不熟之地不去，蹊跷之案暂扣，异常之相立逃。衙门军营往来同衣同甲、同骑同行。”

“老爷，兵营来人护卫你去巡察了。”张松年的老管家到后衙来通报了一声，打断了张松年的思路。

“知道了，让他们都到衙门里面来等。”张松年一边吩咐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今天他穿的是和行防营兵卒同样的铁盔铁甲，以防万一，他在铁甲里面还衬了一件细软甲的背心。这样的双重保护，就是三十步之内的八石弓都射不透。

又过了盏茶的工夫，二十几匹马一同从县衙侧门奔出。马上是装束一模一样的兵卒，他们动作很一致地驱马直奔兵营而去。

一个穿青色旧袍的人远远地站在街旁的巷口里，看着这群骑卒从巷子外面的大路上奔了过去。奔马冲过巷子口，那情形真就应合了“白驹过隙”的道理，人站在巷子的深处根本没办法看出些什么来。但在某些情况下有些东西是不需要用眼睛来看的，采用一些正常人认为不可能的方式来获取信息，其结果可以比眼睛更为准确。

瀖州城里，“神眼”卜福站在三桥大街上。这是个还算高大的中年人，结实的身板将一身衙役服撑挺得很夸张。更夸张的是他唇上两捋、下颌一捋的鼠须，与结实的身板反差很大，显得他为人精明狡黠。反倒是那双所谓的“神眼”蒙蒙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光彩和锐意。

三桥大街的情形和前天齐君元做成杀局时一模一样，而且不单情形一样，就连街上的人也一样。那天马车窗帘刚有鲜血泼洒而出，顾子敬马队开道的高手立刻敲响了手中铜锣。紧接着三桥大街的两头出现了大量的右虎军兵卒。他们将整条大街上所有的人都控制住了，而且要求他们按事发时站立的位置不准移动。

也该着这些人倒霉，先是被圈定位置，然后登记姓名、来历、住处，并且要求和所在位置旁边的人相互证明他们在事发时的状态。没有证明的押回衙门暂时收监；有证明的本地人可由家属带保人领回，但官家传话必须立刻就到；有证明的外地人则被统一控制在几处大客栈，一律不准离去，等案子查明后才准离开。而此时瀖州城所有陆门、水门都已关闭，就算让他们走也走不掉。

这一折腾就是三天，不管收监的、回家的、外地的，白天都会被带回三桥大街，重新按当时的位置站好，以配合官府查案。这些倒霉的百姓叫屈喊冤，也必须无条件地配合。因为六扇门的捕快们有理由确定，刺客就在这些人中间。因为在刺杀开始之前三桥大街就已经从外围完全控制，事情发生之后刺客根本无法逃出大街，除非他会飞。

卜福刑辨真的很有独到之处，他是将顺序倒过来进行推辨的。从飞入车窗杀死人的瓷片开始，先找到瓷器店门口的秤砣。秤砣的抛飞类似攻城的抛石车，于是由这轨迹卜福找到了玉石磨轮。找到玉石磨轮，便也找到了断折的伞骨，找到茶馆小二的布巾，再联系上乐器店的铜钟和铜钟下的碎玉石，卜福已经将刺杀的方法辨别清楚。这是利用磨轮射出玉石球，击响铜钟，让马车停止，让马车内的目标定位，让护卫队展开护卫队形让开瓷片飞行的路径。然后再利用磨轮杠杆抛射秤砣，击碎瓷器，让瓷片迸溅飞出杀死目标。

然后卜福再根据伞骨、秤砣、布巾这些线索，沿乐器店、制伞作坊、茶馆一路走下来，将齐君元布设杀局的行动轨迹全部寻辨出来。

从种种痕迹来判断，卜福竟然无法判断出下手的到底是不是个刺客高手，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从方式手段上来说，这刺客运用的原理和技法真的太过绝妙了，抓住的位置、推算的时机也是巧到毫巅。断伞骨、玉撞钟、杠杆抛秤砣、击碎六足盏、瓷片飞射入窗帘杀人，整个过程的设计和实施都如若神鬼之作。但这个刺客的出手似乎又太仓促了些，既然他能利用这些条件刺杀成功，那么采用其他刺杀方式应该可以更加稳妥。刺行中的要求，一个好的刺客是要在有十成把握时才下手，力求一杀即成。所以真正高明的刺客不会采用这种稍有失误就会失败的冒险刺局。

奇怪的事情还有，一个是茶馆里所有的人都不记得那个坐了很长时间的人长什么样子，就连在二层占位的四个铁甲卫，与刺客近距离照过面，也一样记不得那人的相貌。另外，就是无法知晓刺客是如何消失的，追到桥上的那两个铁甲卫同样懵懂，他们恍然做梦般，明明距离才三四步的一个人，转眼之间就消失了。这鬼魅般的人怎么跑的、跑哪里去了，打破他们两人的脑袋都无法想出。

竟飞回

“有没有可能是跳下桥泅水而逃？那铜钟的敲击正好可以掩盖他入水的声音。”一个穿素雅便服的中年人问卜福，见解算得上内行。

“不会，就两位铁甲卫所说，他们是在铜钟响过之后才转头的。所以此时目标开始动作跃出栏杆入水，已经是钟声将尽，按理应该可以听见入水声。再说当时桥下还有一艘乡下送菜进城的船只，有船夫坐在船头休息，虽然钟响会让他们望向岸上，虽然桥底会让钟响的回音更大，但一个大活人入水溅起的水珠却是掩盖不了的，应该会有些落在他们身上和船上。”

“那刺客会跑到哪里去？总不会是个鬼把我杀死的吧，而且是个可以在大白天见到的鬼。”中年人说的话很诡异，听起来他倒是个鬼，是个可以白天看到的鬼。

“顾大人，那人不是鬼，那人是比鬼更可怕的杀人高手。如果你不是之前得到讯息并且找个替身替代，我估计怎么都无法逃过碎瓷夺命之局。而且就算瓷片不能将你杀死，接下来他还会有第二杀、第三杀。刺客也叫死士，或者你死或者他死，总之不死不休。”卜福的话不是危言耸听。“其实大人坚持要到现场来是很冒险的一件事，搞不好便会踏入刺客第二杀的范围之中。而且如果找不出那刺客，你今后会一直是危险的，就算你隐姓埋名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被卜福警告的是个中年人，他对卜福的语气并不介意，而是频频点头，因为他对刺行内情还是有所耳闻的。这人正是专驻瀖州户部监行使顾子敬。

齐君元没能杀死他，并不是因为齐君元妙到毫巅的刺局出现问题，而是顾子敬得到讯息后并没有准备逃遁，而是直接设了个反局。用巡街铁甲卫震慑逼迫刺客赶紧动手显露行迹，而他回府的车里则用个身形、体重差不多的手下衙役替代。同时在三桥大街以外布置好右虎营官兵，一旦刺客出手，他们将会把三桥大街上的人全部控制，把刺客揪了出来。这样才可以知道为什么要刺杀自己，又是什么人在幕后指使，从而找到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顾大人请看，这石栏杆上有个坑点。像是什么尖锐物击戳出来的。所以那刺客确实是从桥栏上下去的。”卜福果然不愧为“神眼”，没多久就查找出一个别人没有发现的关键点。

“这会是个什么尖锐物？对他能起什么作用？”顾子敬对这样一个比芝麻稍大的坑点感到不可思议。

“从位置上看，应该是个单钩或单指爪一类的器物。后面系绳索后可助力攀爬，也可以当做武器攻杀目标。”卜福只能大概介绍，因为他对这类奇门器物的了解也不是太多。

“缘绳索缓缓入水，也可上船，嗯，或是躲在了桥底下。”顾子敬一连想出三个可能，这显示出他对刑辨也颇有经验。

“都不可能，首先时间上不允许他缓缓入水。而且就算入了水，气息再悠长也最多是潜游二三百步，仍然是在兵卒控制的范围内。上船和躲在桥底更不可能，我估计铁甲卫第一时间就是查找这些地方。”卜福说完后看了两个铁甲卫一眼。两个铁甲卫都朝他点点头，其实之前他们已经反复向不同的长官汇报过当时的情形，在不见目标之后，他们会同右虎营兵卒将河道、船只、桥底都细细搜索过。

“石栏上留下较深的坑点，细看的话可以看出坑点呈横坑，这是此点的悬挂物有摆动才会出现的现象。所以刺客的确是跃出了桥栏，但他却利用挂钩和绳索将自己摆荡起来，然后直接落足在河岸上，而且是案发现场这边的河岸。”卜福的语气非常肯定。

“岸上的落足位置也不是岸堤，而是那棵斜出水面的大柳树。时机掌握得很准，那边马车中刺杀不管成不成，此时街上定然是一片混乱。铁甲卫会往马车围聚，街上百姓会四散奔逃，店家会避入店中。没谁会注意到有人会借助河边大树的枝叶遮掩上岸。刺客上岸之后应该不会走太远，因为右虎营军卒已经进街，他最多只能跑到水槽边上。而此处能够躲藏住一个人的也只有那水槽，刺客可以用钩状器物和细绳索将自己平吊在水槽下面，贴近水槽底面。这样的话除非有人趴在地上探头往上看，否则是无法发现到他的。”

三桥大街的案发现场已经被官兵严密封锁了三天三夜，如果卜福所说的话成立，那就意味着刺客还在这里。

所以卜福才说完，身边几个铁甲卫还有顾子敬的贴身护卫立刻领会意思，一起拔刀抽剑纵身往前，将水槽团团围住。

远处的右虎营兵卒见此情形也各持刀枪围拢过来。

顾子敬则吓得一下躲在他自己私聘的两个高手身后，因为他想起刚才卜福说过，刺客对失败的刺杀会进行二杀、三杀，而自己现在这位置完全有可能在刺客一招夺命的第二杀范围之内。

“玉石磨轮的水槽是被利用来刺杀的一件器具，但谁都很难想到，使用完这个刺杀器具的刺客仍旧回到原来的位置，而且就藏在自己用来杀人的器具下面。更何况还有铁甲卫为他证明他已经上桥，不知从何途径逃离。难以想到的才是最安全的，难以想到的才可能成为第二轮刺杀的最佳位置。如今这样的刺客高手不多了，只可惜今天有我卜福在，总不能放过了你。”

说完这话，卜福从腰间抽出铁尺，穿过将水槽团团围住的人墙，往水槽边慢慢逼近。

水槽很安静，连接河水的进口已经用木板闸住，只有很少很少的水从缝隙中流入，最后再从尾端圆管滴落。

围住的人很多，但这周围反比刚才更显得静谧。水滴滴落的声音似乎变得越来越响，震颤着下面的水面，震颤着这些人的耳膜，紊乱了呼吸和心跳。

张松年混在行防营的骑卫中间，顺利到达军营。巡察完有关事务后已然是天接昏色、日俯岭头，西望河、临荆城在山掩树映之下已经开始转为墨碧之色。张松年婉拒了几个大队正（一种军职，相当于百夫长）的晚餐，依旧是兵卒装束混在骑卫中间往回赶。军营至城中衙府驱马虽然只几袋烟的工夫，但张松年为人谨慎，是不会为一顿晚饭而致使自己在夜色全黑时仍在外奔行的。

骑卫的马群刚进西城不远，突然从巷子里涌出一片春色，挡住了马群的去路。

“军爷，进去玩会儿呗。”“军爷，进去歇息歇息吧，喝口奶再走。”“最近生意不好，军爷照顾照顾。”……

原来拦街的是近营巷里各家妓房的姑娘。近营巷里的姑娘都是没姿色没才艺的，有些甚至是连揽客话都不会说的末流货色。她们在繁华州县实在混不下去，无奈之下只好来到人稀产薄的临荆县混饭吃。平常这些妓房的姑娘都是坐房不出只等生意上门的，可是今天奇怪了，怎么一下子都涌到了街上来拉扯客人。而更奇怪的是这些姑娘今天一下都娇美艳丽了许多，声音也变得麻酥酥地诱人，难道这里的妓房同时到了大量新姑娘？

那些骑卫一下就看呆了，一双双眼睛在已有几分的暮色中放出发情公狼那样的绿光。就连张松年也被这群春色搞得有些心荡神摇，到此上任后，他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多放荡的美女。

反倒是他们骑着的马匹，非常警觉这些突然出现的花花绿绿，盘旋后退，不肯让那些有着奇怪香味、发出奇怪声音的怪物靠近。

“来呀，玩一会儿。”“下马呀，骑那马有什么意思，到屋里我让你骑。”……姑娘们挥舞着带流苏的绸巾继续逼近。

“走开走开，把路让开！今天发的什么骚，怎么都出来拦街了？”这时候有晚巡的衙役发现这里的情况，但这种艳媚场面也是他们从没有见过的，站定在远处好一会儿才醒悟，赶紧过来驱赶拦街的姑娘回巷子里。

路让开了，骑卫的马队也过去了。那些巡街衙役驱赶着姑娘进了巷子，而且一个个猴急地跟入房中许久都不出来，完全忘记了自己晚巡的任务。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姑娘还是原来的姑娘，但是今天给他们的感觉和原来相比却是天上地下。

其实在那些巡街衙役到来之前张松年就已经恢复了理智，也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情况不正常。卜福临走时说过，遇异常之相立逃，眼下这情形应该算得上异常之相。问题是他现在的装扮和其他骑卫一样，既然隐身其中，就不该发号施令让大家驱赶这些姑娘，甚至开口说句话都是不够聪明的。如果自己真的成为一个刺客的目标了，那么自己的声音、语气、口音都会在对方的掌握之中。所以面对眼下这种情形，首先一点就是不能暴露自己。

但面对这些姑娘他也真的不知如何解脱，莺声燕语、粉香绸舞，好像有无形的缕缕丝线将他紧紧缠绕、裹挟其中。这让他想起多年前遇到过的一种感觉，想起立在春水边烫茧挽丝的丝娘，想到了……于是，他愈发强烈地感觉到危险。

当衙役驱赶开妓房姑娘之后，那些精通骑术的骑卒仍浑噩不舍地驱不开马匹的脚步。反倒是张松年这个假冒的骑卫已经催动坐骑，座下的马匹也很听话，撒开四蹄奔跑起来。

妓女，是女人最原始的职业。刺客，是男人最原始的职业。但在特定的情况下，职业特点和男女性别是不会妨碍目的达成的，甚至还会促成目的的达成。这目的可以是钱财，可以是杀人。

就在妓房姑娘、骑卫、衙役纠缠的一团混乱中，一个姑娘已经抽身离开，而且身形缥缈得没人能够注意到。

这个姑娘相貌穿着没有一点特别之处，她刚才在众多姑娘中也不是最主动和最动人的。拦住这群骑卒之后，前后她只挥舞了一下绸巾。她的绸巾粉香扑鼻，这香味男人乐意闻，马也乐意闻，所以不管是男人是马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她面前凑近。

不过那姑娘的目的不是要让男人或马对她产生什么欲望，她挥舞绸巾只想抛出根丝线。抛出的丝线不是情丝，也不是张松年感觉中的无形丝线。那只是绸巾流苏中飘出的一根断丝，很细很短，捆不了谁也勒不死谁。

断丝飘下，正好落在张松年的骑靴上面。

狂拖磨

抛出断丝之后，姑娘从人群中出来，进了近营巷。但人在巷子里没走几步就不见了，而且从此再没出现过。多少年后，当那些妓房的姑娘已经变成了姑奶奶了，她们还会常常堆在一起，再次谈论到这个再没见过的女子。这女子只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教授她们学会了化妆、招客、床功等多种妓行谋生的必备技艺。所以这一天临荆县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中一件只有妓房的姑娘们知道，那就是洪涯仙姑（洪涯妓，三皇五帝时的妓女，记载中出现最早的妓女，有说法称她为妓行的祖师。宋代高承考证过，清代《蕉轩随录》也有记载）显圣，亲自来教化救度她们。

张松年驱坐骑奔出了百步左右，在经过一个巷口处时听到简单几个音的哨笛声。于是奔跑的马匹突然就地打了个滚，张松年一下由骑马变成了被马骑。在被压得憋气晕厥之前，他明显听到自己身体发出的“咯嘣”声响。至于是身体哪个部位的骨头断裂了，此时的他无法知道也不必知道。

马重新站立了起来，张松年却依旧掉落在地上。唯一与马匹还有关联的只有一只脚，而刚才的断丝正是掉落在这只脚穿着的马靴上。脚依旧塞在马镫里，而且接下来马匹在县城之中狂跑两圈直至力竭倒地，这只脚都未从马镫里脱出。

马匹的奔跑有些像狂欢的舞蹈，因为它的脚步始终和巷口处出现的哨笛声相合。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音，却可以让马匹的舞步反复不停，一直持续到力竭为止。

张松年身上最先掉落的东西是头盔，所以最早狂乱奔跑的马匹在石头路面上拖带磨烂的是头颅。躯体应该还算好，因为有铁甲保护。不少人在那马狂奔的过程中看到火花四溅，看到张松年身上通红一片。这其实是他所穿铁甲长时间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快速摩擦发热造成的现象。这一点不是夸大，是有证据可以证明的，最后好多人都看到张松年喷溅掉落在铁甲上的脑浆和碎肉都被烫熟了。

巷子里的那个姑娘在马匹开始奔跑之后就改换了装束，风尘的衣物包了块石头扔进巷底的井里。这样做和她在妓房姑娘拦街时不出手刺杀张松年出于同样的目的，是不想给那些本来就已经很命苦的女人们再带来灾祸。

当奔马开始跑第二圈的时候，一个已经全然看不出性别的身影出现在北城门外的眺远亭。青衣长袍，身背青色琴囊，头戴遮阳斗张（古代的一种凉帽），就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过客。这就是刺杀了张松年的那个姑娘，只是现在已经面目全非，改换成一个面目模糊难记的青衣女子。女子在亭前回头又看了一眼被暮色笼罩住的临荆县城，然后面无表情地直往朝西的山道中走去。

在山道上才走出百多步，青衣女子的身形就已然被山上茂枝密叶落下的阴影完全遮掩。再往前走出一段后，山道两边的树木冠叶相接相叠，再看不见一点天色星光，便如同进入了一座高大的弧顶大殿。

就在此时，就在这个位置，那青衣女子惊骇地停住了脚步，并迅速蹲跪下来。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鬼魂地界，出现在面前的俨然是地狱的阎王殿！

卜福用铁尺敲了一下水槽的下沿，只需要这一记，他便可以从声音上判断出下面到底有没有藏着些什么。结果告诉他，他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到了这种地步刺客仍能缩在下面一动不动，要么就是他有着超人的定力想寻机再杀再逃，要么下面就是个蠢货，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

卜福又敲了一下水槽，这次他敲的是上面的沿边，而且加大了力度。要证实的结果刚才已经证实，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那刺客正确面对自己眼下的境况。缴械而出或勇猛杀出都行，没必要等自己动手掀了水槽被迫显形。除非是这个刺客太无赖也太无聊，除非这个刺客此时已经变成一个死人。

又过了一会儿，水槽下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卜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难道自己遇到的真是个不上档的刺客？可从刺杀的技巧手法看不该是这样的啊，这刺客就算不是顶尖的人物，那也是少见的好手。

“卜捕头，让我们来掀了水槽。”带着十几个铁甲卫刚刚赶到这里的内防间队正比卜福更加不耐烦。

“还是我来吧，你们动手怕是枉自送命。都退后一点，刺客可杀可逃却很少会被活捕，下面人出来后肯定是会拼命的。”卜福说完后将铁尺一竖，暗括一按，尺头顿时跳出一页锋利狭长的刀刃。

其实这把铁尺原名叫“量骨裁命”，是从“长柄折刀”改良而来，据说是唐代器具铸制大师李四行唯一设计制作的一件兵器。在宋代之后这种武器是以另一个名字出现的，叫“尺头飞花”，北宋邵阳南的《品心客笔》中有过详细记载。明代林泽玉诗作《勇荡寇》中亦有“尺头现飞花，华光落血沙”的诗句，描绘的也是这种尺子。

之所以叫“尺头飞花”，是因为铁尺中暗藏四片刀刃，方向各自不同，可根据需要将其弹出使用。如果使用娴熟，在攻杀格斗过程中突然弹出杀敌，则更加防不胜防，中者不知何故。另外，这几片刀刃可在尺头上旋转，四片皆出，旋转起来就如同我们孩童时玩耍的花风车一般，只是这花风车却是会瞬间要命的。

卜福铁尺刀刃持在手中，只需一记挥砍便可将水槽劈作两半。但这样做会木碎水溅，反给了刺客趁乱攻逃的机会。卜福是谨慎的人，而且现在的形势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可以不急不缓地做事情。

“卜捕头，要不要得力些的人手帮忙？”站在桥上的顾子敬喊了一句。卜福没有回头而是摇了摇头，他知道顾子敬所指的是那两个私聘的高手。

“啵”，声音不大，很轻巧的一刀，支撑水槽的一个桩柱根部断了。水槽倾斜了很大一个角度，但水槽下仍是没有动静。卜福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这刺客不会没藏在这下面吧，可自己敲击试出的声音表明下面的确有东西呀。于是他挥动尺头刀刃，又砍断一根桩柱，水槽的倾斜度更大了。

“有人！在下面呢！”另一侧的兵卒已经看到紧贴在水槽底面上的人。

都这样了还不出来？卜福觉出不对劲了，挥手说声：“掀了吧。”

掀开后，水槽底面上确实有人，也确实是用铁钩细索平平固定在那里的。但事情也真的不对了，因为被固定的人已经是个死人，固定他的那些细索中有一根是直接勒紧了脖子然后用铁钩钩在水槽底板上的。卜福摸了一把死尸的脖颈后作出判断，细索是在瞬间中勒断兵卒颈骨致其死亡的。这速度比刀砍脖子还快，但杀死人之后却不留痕迹，甚至可以利用细索的牵制让死人仍像活人一样站立在那里。

刺客不会勒死自己，那么被勒死的就不会是刺客。有右虎营的兵卒认出死去的那个人，这是和他们一起参与控制三桥大街的伙伴。

兵卒不见了，按理说他们的长官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但是这三天做的事情太过混乱，参与的有内防间、右虎营、知州衙门。所以这种情况下长官会以为自己的手下被其他长官直接委派了任务。因为右虎营的兵卒地位相对较低，经常在和其他官家、军家一起办事时，被很随便地差遣和调动。

刺客是在什么情况下杀了那个兵卒的？从他们叙说的情况来看，唯一可以将这兵卒杀死并且藏在水槽下的时机只有在刺杀发生后，兵卒刚涌入三桥大街的那一刻。当时场面虽然混乱，能将一个兵卒在顷刻间杀死且藏在水槽下，那手法真的是让人匪夷所思，但这样一个刺客高手转回来就为杀一个兵卒吗？不会，他肯定还有其他目的，包括二次杀、三次杀，或者是要针对其他什么人和东西。

卜福从开始起，所有的推断没有出一点差错。之所以在水槽下出现了一点意外，那只是比刺客少想了一步。于是他重新将大街上的情形看了一遍，因为这少想的一步提醒了他，自己的查辨之中肯定还有遗漏。大街这一块好像存在着不协调，某个点上似乎少了什么。

街面上现在已经全是被兵卒搅乱的痕迹，但其中异常的细节依旧没有逃过卜福的神眼。然后他又在街两边门对门的乐器店、玉器店里仔细查看了下，这才回来告诉顾子敬：“刺客从桥下荡到树上上岸，并非躲入水槽下，而是以闪电般的手法杀死了发现他异常的兵卒，并且将尸体藏于水槽下。然后他逃进了对面的乐器店里，从店里的一个暗门离开被重重控制的三桥大街。现在那刺客有可能依旧躲在瀖州城里，也可能远远逃出了城外，就算已经四城紧闭了，也根本无法拦住这种高手。”

“对面乐器店有暗门？”顾子敬对这个细节感到奇怪。

“对，是‘常启道’（利用原来的状态设施造设的暗道），把醋精化水灌入墙砖缝中，多次以后就可将一块墙体整体取下当做暗门。从痕迹看这暗门开启有一段时间了，可能是刺客早就留下的退路。”卜福回道。

“不是，我接到的讯息说那刺客两天才到，怎么会早就留下暗门退路的？而且三桥大街外层街巷也布置了官兵、衙役，就算有暗门也走不掉。”

卜福心中“咯噔”一颤，顾子敬的话提醒了他。刚才他总觉得这一块街面少了点什么，少的不是东西，而是一个人！一个本该坐在乐器店门口，坐在那张双翘云头琴案背后的琴师。

卜福这次是连续几个纵步来到了乐器店的门口，苍眉一挑喝问道：“你们这里少了什么人？如有隐瞒，以隐匿协助刺客罪名当场正法！”

乐器店里的几个人全都咕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是店里新近请的奏琴先生刺杀案之后便不知去向。他们原以为琴师是外地人，所以被兵卒官爷带走统一安置。后来所有人每天站原位让六扇门的人查辨案情，单单这琴师一直没被带回来。乐器店老板怕这琴师被重点怀疑而连累自己，就一直都没敢问。而乐器店里面那个有暗门的房间正是奏琴先生的。

有两个刺客！谁才是下手之人？而另一个又是为何而来？

遇阎王

卜福走到琴桌前，抚摸了一下桌上的古琴，古琴发出一声流畅却不成调的声音。这是张新琴，但是琴弦下的漆面上却有很新鲜的刮压纹。然后他再从琴桌的位置对照水槽的位置看了下，并且在这两点间的连线上走了两趟。在这两趟里他又找到两道细长的裂痕，是在街面铺石上，裂痕也是很新鲜的。

最后他又在琴桌两边看了下，再仔细查看了桌椅脚的痕迹，随即猛然回头，眼睛沿着乐器店前廊檐往猪肉店、制伞店的方向瞄去。然后他似乎确定了什么，一步迈到店门那一侧的大鼓前面，一掌将那大鼓拍倒。大鼓倒地，却并未像想象中那样轰然作响。因为大鼓朝墙的一面有个切开的大口子，而且有人从这个大口子往鼓里塞了一些东西。

有人扒开大鼓皮面上的口子，那鼓里赫然也有个死人。这死人经辨别之后也是右虎营的兵卒，只是他的身上的军服和所有装备都不见了。这兵卒也是被勒死的，也是瞬间勒断颈骨，不过用的器物却是比杀死水槽下兵卒的还要细，有些像琴弦。鼓里还有一捆衣物，其中有一件外面青蓝色里面淡灰色可正反面换穿的薄棉袍，棉袍裹着的是一双棉帮硬薄底的塌鞋。这衣物应该是桥上那人的，也就是之前已经被曝了相儿的刺客的。

卜福看得懂却想不通了。两个兵卒是一人杀一个。鼓皮面上的口子，切边光滑无索痕，应该是奏琴先生的出手。而穿塌鞋刺客的衣物就藏在这鼓里。从这些迹象看，他们像是搭档，混乱中一个在掩护另一个离开。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刺局设完之后又何必往桥上走而不直接进乐器店呢，那样不是更安全吗？

琴面上的线纹，是受到意外震动之后保持强控琴弦导致的。街面铺石上的两道裂痕，粗细不一，是一种细长武器和一种尖利武器对抗造成的。从这迹象上分析，那穿塌鞋的刺客和奏琴先生在混乱中发生了极短暂的激斗。这样的话刺客和奏琴先生非但不是搭档，而且是相互威胁的对头。刺客转回来就不是为了逃脱也不是为了再杀，而是要对付那个奏琴先生。或者，那奏琴先生已经成为他逃脱、再杀必须清除的最大障碍。

至于这两个人交手的结果是怎样的，卜福看不出。两人是怎么离开的，也只能猜一猜。奏琴先生很有可能是赶在官兵完全控制三桥大街内外街巷之前，从他自己房间的暗门溜走了。而穿塌鞋刺客没来得及，只能换上鼓里那被杀兵卒的衣物混出三桥大街。

想到这里，卜福又看了一眼鼓面，他猛然觉得那切开的口子有些异样。于是赶紧在鼓的旁边蹲下，将那切口边翻起一小块来仔细辨看，然后再提起死去兵卒的脖颈看了下。随即起身大呼一声：“不好！张县令有难！”

青衣女子走入幽暗深邃的山林后，轻吁了一口气。所有事情都按自己的设计完成了，大仇得报，遂了多年心愿，而且也没违指令，终究是在最后时限前完成。就在青衣女子以轻松步子沿山道快速前行时，突然一缕冷风从脸上拂过，让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后脖颈处的毛发立时蓬竖起来。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周围色沉如墨，头顶树冠覆盖如墓穹。寒意不知从何而来，路径不知去往何处，恍惚间黑暗中的一切都在随着冷风摇摆、移动、恍惚。

“风寒且挟腥，是属阴风。”青衣女子做出这个判断的同时，双腿前弓后盘，半蹲半跪，将身形沉下。然后凝气屏息保持住这个姿势，随时准备发力，或左或右或后都可以纵身逃窜。

阴风刮过之后，青衣女子恍然之间发现自己所走的荒简山道已经变成三层二十一阶的登殿道。山道两旁原是杂草荆棘，在青衣女子的眼中却全成了铁架石柱，上面还吊挂着被剥皮割肉、开膛破肚但仍旧半死不活、应死犹活的肢体，场面让人不由地胆战且恶心。往前去，是惨雾淡淡，往后看，是冷烟飘飘。而两边的铁架石柱之间，有许多牛头马面般的暗影在无声地往来。此时，一阵阵的阴寒冷气由两边蔓延而至，并且在青衣女子周围渐渐聚拢。

“阎王殿？剥衣亭寒冰地狱？！”青衣女子在瀖州城隍庙廊道壁画上见过类似画面，这是二殿阎王楚江王司掌的活大地狱，也叫剥衣亭寒冰地狱，是专门惩处在阳间伤人肢体、杀人害命的凶徒的。“难道自己走错了道路，无意之中闯进了阴曹地府？或者是自己刚刚杀害性命，二殿阎王发指引将自己带入这轮回刑苦的鬼狱之地？”

“不是！这世上无鬼，要有也是比鬼更加奸毒凶残之人！自己应该是走进了一个惑目的布局，这布局里处处都是假象，但假象之后往往掩藏着真正的杀机。”青衣女子瞬间将浑身肌筋紧绷，同时双手十指轻捻一遍，双掌尽量展开，指间空隙放得很大。现在她不仅仅身形依旧保持着逃窜的姿势，而且在逃窜的过程中还可以一击取命。

周围一片寂静，这和平常传说不一样。传说中的地狱应该惨呼声声、哀泣连连，时不时还有施刑恶鬼的咆哮。但青衣女子所见的地狱却是无声的，不对！有声音！是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却也是逃不过青衣女子耳朵的声音。她可以听出同一双棉帮硬薄底塌鞋在喧闹的大街上来回走过几趟，可以在二十几匹奔跑过街的战马中辨别出一个骑卒身上些许与众不同的异响，那又怎会听不出寂静山林中距离自己不算太远的两个呼吸声？

青衣女子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但实际上她的血脉肌筋、思维气息已经全部调整到一触即发的状态，严密戒备着传来呼吸声的方向。那个方向可以看到的只有地狱中血腥诡异的情景，根本无法辨别出两个呼吸声是来自那些吊挂着的血腥肢体，还是影影绰绰的牛头马面。

即便这样，青衣女子也没有慌乱。她在等待，很耐心地等待，等待一个她可以利用的机会。

面对危险的对手，自己只有比对手更有耐心才可能获得机会。这机会可以是外来的，也可能是对手缺乏耐心而自己暴露的。

远处的临荆县城里有喧闹声，还有火把在城里城外快速移动。这是张松年被刺之后必然会出现的情景。

青衣女子看不见移动的火把，但她听得到声音，这声音让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这慌乱并非害怕临荆城里的兵卒衙役追来，只要神眼卜福还没有回来，就目前临荆县里六扇门的牙子，应该没一个能判断出张松年是被刺还是意外。她的慌乱是因为远处喧闹嘈杂的声音会扰乱到她的听觉，让她无法准确抓住附近那两种极难捕捉的呼吸声响。

就在青衣女子开始慌乱的时候，老天爷帮了她的忙。一阵微风吹过，两片树叶从高高的树顶飘飘摇摇落下。树叶落入青衣人眼前的地狱，就像划开了一张水面般平滑的幕布。于是肢体和牛头马面随着幕布的划开而消失，只余下其中一个残缺肢体的眼睛。青衣女子终于等到了机会，也抓住了机会，所以闪电般出手了，全不顾这地狱才刚刚被撕开了一小块。

那双眼睛在青衣女子攻击的瞬间消失了，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遮住。这倒不是那双鬼眼不忍看到地狱被撕破的情形，而是因为随着青衣女子陡然甩伸的手掌，顿时有十条从各种角度飞过来的线头让鬼眼再不能看。

线头五颜六色，不单飞过来的角度不一样，连飞行的方式也各自不同。有的翻卷而来，有的旋转而来，有的弧线飘来……线头全都连接在青衣女子的手指上，线头的目标全都是那双眼睛，这女子仿佛是要一下给那双眼睛连接上十道绚丽的情丝。

对于被攻击的人而言，面对这样多种方式、多种角度、方向的攻击，直接用器物遮住自己的眼睛，是最小幅度、最快速度、最佳效果的招法。所以不管此时暗处躲藏的到底是人是鬼，至少可以确定他是个高手。

青衣女子一招出手后，随即便准备往后纵出，她是不会在自己不了解和无法掌控的环境下和别人缠斗的。就在此时，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喝止“别动！”喝止声带给她一种心脏发酥般的震慑，这感觉就好比那天身边的铜钟被突然敲响给她的震撼一样。于是念头一闪间她决定改变自己原有意图，依旧以原来的姿态蹲跪在那里不动。

幸好是改变了主意，幸好是在须臾之间停住了身形。随之而来的感觉很可怕，比阎王殿、寒冰地狱还可怕。青衣女子没法想象自己怎么会蹲跪在这个处处杀机的位置上了，或者说无法想象对手是怎么在自己周围布下如此厉害的杀器的，而且自己周围突然出现的杀器竟然是在自己已经发现异常之后。刚才的喝止是为救自己的命，现在自己身体的每个小动作，都能启动终结自己生命的可怕机栝。

十个线头此时也回转过来，是被挡住那双眼睛的器物挡弹回来的。那器物竟然也是活的一般，虽然不如十根线头多变灵活，但也在不断翻转扇动，感觉有点像一只拍打着的鸟翼。

青衣女子听出来了，那不是鸟翼，而是一本书册。一本正在翻动的书册，一本页数不多但页张轻薄柔韧的书册。但和平常书册不同的是，它的每张册页非绢非竹非纸非皮，而是一片片打制得极为轻薄的钢页。

书页停止了翻动，十个线头也全部收回，仍缠绕在青衣女子的手指上。一攻一守的双方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动身形，那青衣女子肯定是动不了，而那双眼睛的拥有者好像也不愿意动。

青衣女子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她发现刚才的寒冰地狱彻底不见了。自己还是在山道上，还是在树冠覆盖的茂密树林里。另一边的眼睛也仍在原地，而且那书本也没有完全放下，只是低下来两寸，将眼睛露了出来。

“何方高人以魅影困行？”女子发出一声轻叱。

“阎王。”

双落困

听到这回答之后，女子语气缓了一些：“为什么和我过不去？”

“这要问你，你为什么会在此处？有何目的？”阎王的语气也不强硬，好像有着什么顾忌。

“没有目的，击浪后抖翅，以防临荆县内六扇门的牙子咬住。”青衣人所说的击浪、抖翅都是离恨谷的暗语。离恨谷特产一种神奇蜂虫，后又经过离恨谷前辈高人的特意培育改良。谷里给蜂虫起的名字很奇怪，叫“丈夫红颜”，很少有人知道这名字的真实含义。这种蜂虫的神奇之处不在于尾刺的剧毒，也不在于其速其力可斗杀鸟雀。而是在于它能潜到水里突袭猎物，在于它饥饿之时会食噬同类。离恨谷的行动大都以此蜂虫的特征为暗语隐号。比如“伏波”，代表潜藏；“自食”，是清理门户；“点漪”，是指踩点；“抖翅”，是消除踪迹；“击浪”，就是攻击；“顺流”，是逃跑……

“我师父料到你刺局得手之后不会按‘回恩笺’的授意顺流，而是会先往北抖翅匿踪，然后再转西转南入呼壶里 ⁽¹⁾ 。所以他让我在临荆北门候等你一起走。”

青衣女子的脸微微一红，她没想到自己打的小算盘全在别人的料算之中。看来自己这刚出道的雏鸟真是无法跟那些老雕相提并论。

“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走吧。”青衣女子这话说得有些无奈，而且话里兀自不提自己是被别人困住，只说是遇到。

“这样好，这样你我都不为难。现在你可以让你的朋友将杀器撤了吧。”阎王也松了口气，原来他和女子一样，也是被杀器制住不能动作。

“什么？布杀器的人不是和你一起的吗？！”青衣女子反问一句。

刹那间两个人都惊得魂飞魄散，真有种被打入地狱的感觉。这局收得好啊，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就算鹬蚌不相争，凭自己两个人能斗得过这渔翁吗？到现在别人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布下的杀器都不知道，自己又如何来和这样的对手抗衡？

“啊！完了！双落困，没踩的浮儿了。”阎王发出了一声哀叹。他这话的意思是两个人都被困住，而且没有其他人可以施以援手。

青衣女子勉强转动脖颈，往四周查看，同时以灵敏的听觉仔细搜索。她发现自己真的是全然困在一个无法动弹的境地，仿佛每一块碎石、每一支枝叶都会是杀死自己的武器。只需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动作，便可启动机栝让它们来杀死自己。这是个极为厉害的杀器布局，自己没有解开这种布局的本事。

刚才曾听到两种呼吸，一个是阎王的，还有一个肯定就是布这杀器局的高手。脑子里搜索一番，记忆中应该没有这样的呼吸声。可是布这个局困住自己和阎王的目的何在？还有刚才的喝止声，虽然无法听出是从什么地方发出的，但意图却很明确，明显是不要自己受到伤害。

用杀器困住自己但又不想伤害到自己的人不多，不仔细想的话还真找不出一个。或许……或许是他！女子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并且猜测的范围越收越小，最终收在一个点上——那个刺杀顾子敬并且追逼自己的高手！

齐君元是抓住铜钟巨响后的刹那时机跃出了魁星桥的桥栏。

他最初的计划是过了魁星桥，赶到桥那边街头第一家的鞭炮店，用“怀里火”引燃鞭炮，造成第二次混乱，从而甩开铁甲卫逃离三桥大街。但是意外出现的那双杀气逼人的眼睛让他晚了一步，另外，他也没料到会一下涌出那么多封锁三桥大街的官兵和铁甲卫，这突发情况让他已经无法及时到达鞭炮店。所以他临时改变计划，决定重新回到磨玉转轮那里。一个刺客刺杀之后依旧回到原来的位置，这是别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无法想象便没有可能，没有可能也就没人会认为原来位置上还站着刺客。

于是齐君元立刻左右腿交旋，腰部摆力，由下落改为侧荡，将身形强落在岸边探出水面的柳树上。脚刚沾树，索松钩收，然后衣袍一掀反穿过来，换成了另一种颜色。钻出树枝，沿树干纵身上岸，上来时随手抓了几片嫩绿树叶，在手中搓出些绿汁，往脸上抹了两把，顿显出一脸贫拓菜色。当他再次走到磨玉转轮旁边时，不凑近细看已经根本认不出原来的他来，更何况这街上没什么人还记得他原来的容貌。

这番电光石火般的行动没一个人注意。刚刚是铜钟巨响，接着是户部监行使被刺，街上已然是一片混乱。而魁星桥上试图擒住齐君元的两个持刀铁甲卫则在桥底寻找，然后又到对岸寻找，根本没想过他还会回到上桥之前的位置。

当齐君元走回磨玉转轮旁边时，街面已经极为嘈杂。但嘈杂并不会影响到齐君元对一些细节的观察，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眼中所见给他很多提示，让他灵窍突开，悟到了一个关键的突破点。突破点就是为什么在铜钟响起的瞬间，躲在暗处威胁自己的眼睛会突然消失？这是一个反应，一个高手的反应。而高手会做出这种反应，那是因为他距离突然巨响的铜钟很近。另外高手在这种突然出现的巨大声响下，他的表现肯定有别于平常人。

街上已经涌入了大批的兵卒，整个场面变得更加杂乱。齐君元已经走到了玉石店磨玉师父的旁边，那师父竟然以为齐君元是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见涌入大批兵卒，还好心地要拉齐君元一起到店里躲一躲。

齐君元只对磨玉师父微微笑了笑，然后便转身朝向街的另一边，他要从铜钟的附近将威胁自己的眼睛找出来。

只用了一个气息回转全身的时间，齐君元就把思绪整个梳理了一遍。那个极具危险的眼睛之前一直都没有出现，却是在自己将要逃遁之际出现了，并且很肆意地暴露出毒狠、凶杀之意。很明显，这是要阻止自己逃遁。

如果拥有那目光的人没有看出自己所布的杀局，那么阻止自己逃遁的目的应该是想逼迫自己拼死执行刺活儿，而且他似乎并不在乎最终刺活儿是否能够成功。如果那人已经看出自己所布的杀局，那么他的意图就是让自己陷落难逃。但这样的话就更加难以理解，自己被抓被杀，似乎对任何人都不存在实际意义。

这人会不会就是向官府透露自己行动的人？凭他用目光盯住自己、震慑自己的凌厉气势，可知此人的道行要发现同一双塌鞋在几个时间走过大街并非难事。可既要自己不放弃刺活儿，又向官府通风报信，难道就是为了看场刺杀的表演吗？

齐君元的目光落在琴案上，落在琴案上的古琴上。乐器店门口离铜钟很近的就是这琴案。

齐君元记得自己最后是很清楚地听到铜钟袅袅余音的，很纯净的余音，没有丝毫杂响。不但没有杂响，甚至于整条街出现了刹那间的静止，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已凝固。那一刻，只有铜钟的余音久久回荡，不曾被丝毫的异响搅乱。

这种情形似乎是很正常的，但是当齐君元看到这古琴时他知道这种正常必须是建立在一个不寻常的前提上。前提就是此处必须有个心静、气沉、手稳的高手。这高手可以在暗中以绵绵不止的杀气震慑住自己，让自己心不能释，身难轻动。也可以在遭遇到意外惊吓时下意识地回收气势以求自保。但他更可以在回收气势的同时，敛气静心，沉稳出手。这样才能将正在弹奏的琴音稳稳收住，不留丝毫异声去影响铜钟余音。

归结所有条件便很容易地得出结论。所以齐君元接下来盯住了一个人，乐器店门口的奏琴先生。然后脑子里马上闪过又一个结论，奏琴先生可以整天眼观大街，发现同一双塌鞋在几个特定时间段里来回走过，或者他根本就不用眼睛看，只凭琴音的分割归类，就能听出塌鞋走过的声音。向官府告密的也可能就是他！

奏琴先生也正盯视着齐君元，不过眼中少了毒狠、凶杀之气，却多了讶异警戒之意。此时虽然他们两个之间有好多人在来回奔窜，但人群的缝隙依旧可以让他们相互交流目光。当然，这两个人绝不会只满足于目光的交流。身形轻动，袍袖微摆，双方几乎在同时出手。出手的武器都是极为细小隐蔽的，齐君元用的是细索儿系着的一只小钢钩。奏琴先生则更加简单，干脆就是一根细若不见的线头。

两件不像武器的武器在人群的缝隙中碰撞。只有对决双方知道此番碰撞的激烈，而周围那么多人都没有发现这一次会要人命的交锋。齐君元的钩子被逼落在地，落地回收之际，钩子将街面铺石震出一道裂痕。但落败的却不是齐君元，奏琴先生的那根线头也同样被震落在地，也同样将铺石击出一道裂缝。而且在回收的时候线头翻转势头难控，只能顺势甩入墙面和大鼓的夹道里，余劲将巨大的鼓面抽切出一条细长的口子。

双方没有来得及第二次出手，因为大量兵卒也涌进了大街，他们分别都成了兵卒们追逐控制的目标。

奏琴先生显得很怕兵卒，缩着身子往大鼓后面躲，连带着拖扯他的兵卒一起进了大鼓后面的夹道。人似乎没有在夹道中停留，奏琴先生紧接着就从大鼓的另一边出来，但拉扯他的兵卒却再没跟着出来。

齐君元眼见着奏琴先生摆脱兵卒，沿着街边店面前的廊檐快速往步升桥那边走去。经过猪肉铺子时，他随手从案台上拎起两只猪尿泡，然后边走边脱去外衣。除去外衣后，里面是紧身衣物，有水行靠带抹肩拢背，收腰束胸。虽然里面的衣物仍是男性特征，但齐君元已经确定刚刚和自己交手的是个女的。女的可以装扮成男的，如果会弹琴的话，当然还可以装扮成奏琴先生。但不管怎么装扮，女性的身体特征和味道是很难掩饰的，这也是易容术中女易男的最大缺陷。

不管是男是女，齐君元都不想把这个目标给丢掉了。他觉得这个人的出现似乎藏有许多隐情，如果不把其中缘由弄清楚，自己恐怕还会有其他危险。而当他确定那是个女的后他更加不愿舍弃，因为他的第二个任务就是从瀖州带走一个女的，而且是个很会杀人的女的。这两点，那个假扮奏琴先生的女子都符合。

子牙钩

要想追上去，就必须摆脱控制自己的兵卒。所以齐君元也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转身就往磨玉转轮的水槽边躲，并且抱着脑袋蹲在另一侧的槽柱下。兵卒追了过来，弯腰去拽齐君元，却猛然往前一个扑跌。然后只见齐君元抱着脑袋从水槽后面老鼠般逃窜到对面乐器店门口，而那个拽他的兵卒直到卜福砍开水槽时才再次出现。

逃窜到乐器店门口的齐君元也缩到大鼓后面，那夹道里有个兵卒靠着墙直直站着，只是脖颈已断、呼吸全无。此时街上已经全是兵卒，齐君元不要说追上已经到了步升桥边上的女子，就是从大鼓后面出来溜达个三四步都难。而且就算他缩在大鼓背后不出来，用不了多久，他和身边死去的兵卒就会被发现。

这种情况下，能在街上自由行走的只有官家人和兵家人。所以他迅速换下那死去兵卒的衣服装备，将自己的衣物和那死兵卒从鼓面上的口子塞进鼓肚里。然后他从容地大步赶到步升桥那里，可他看到的只有桥下一道微波快速往瀖州西水门的方向流去。

“好招法！好筹算！”齐君元不由地心中暗自感叹。

铁甲卫和官兵都以为齐君元从魁星桥入水了，所以对这里的水面严加搜索。而步升桥下却没一个兵卒专门查管，那女子可以很轻松地由此入水。肉店门口拿的猪尿泡可以用来存气，然后在水下换气，这样不用出水，就可以从这里直接潜到水门。齐君元之前有过了解，瀖州城就算现在已经闭关，那几道水门却是只下栅不落闸的。因为水门落闸会截流，此时是午时，午时截流，而且是州城水道，在风水上叫断龙，是皇家和官家的大忌。而水栅落下不会截流，却一样可以阻挡水上船只，以及水下潜游的人和大水兽。但是水栅的钢条对于离恨谷的谷生、谷客来说简直形同虚设。只需利用“湿布绞”“楔扣带”等招法器物，将左右栅条稍拉开一些，然后利用身体和气息的控制，就能从扩大后的栅格中钻过去。

齐君元真的晚了一步，此时兵卒不但围住了三桥大街，而且还有二道防、三道防围住了三桥大街外层的街巷，以防有人从店铺后门、窗户或其他地方溜走。即便是齐君元有身兵卒的行头，要想贸然逃出还是不大容易的。

围堵方式无懈可击，按理说就是只蟑螂都很难逃出。但是那些军营的兵卒却是良莠不齐，从他们身上找些缺口出来倒并非难事。齐君元凭一身行头转到后街，然后只是往房屋顶上的瓦面丢了两块石头。那瓦面上石块的滚动声马上把这些兵卒骗开，让他轻松几步就进入到纵横交错的巷陌之中。

瀖州城的城墙同样挡不住齐君元，铁钩细索可以很轻松地将他放下去。问题是闭关以后的城墙上布满兵卒，他非但没有可以将自己放下的位置，就是想混上城墙也很危险。

但齐君元最终还是出了城，而且是随送火貔令的传令校一起出城的。在听到呼唤开城的军校说要去临荆县急调神眼卜福后，他便决定与这队军校同行。因为此时齐君元基本已经确定，自己追踪的那个目标也就是自己这次要带走的人。“露芒笺”上提到过，需要带走的这个女子在临荆县有个私仇要了。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明白了那目标为什么会阻止自己逃遁，一定要逼迫自己做下刺活儿或造成骚乱。其目的就是要将临荆的大捕头神眼卜福给调出来，这样她才有把握解决自己的私仇。

火貔令是加急必达令，必须送达而且要在最快的时间里。为了防止途中发生意外，除传令校尉外，一般会有六个刺史府弓马快骑相随。这队人马到城门口时还是七个人，出城门的时候却变成了八个。

城门关闭的时候，一个守护城门口垛墙的兵卒在问自己的同伴：“是我眼花看成双影了吗？最后那一匹马上怎么好像骑着两个人，而且像是城门洞里过了下就多出来的。”

“别瞎说！你莫非见到‘贴背鬼’ ⁽²⁾ 了？同伴情愿相信有鬼，也不愿承认多放出去一个人。

而一路快马狂奔的传令军校也根本没发现自己这些人中多出了一个。进临荆城的时候，一个弓马快骑在城门口栽落马下，摔断脖子而死。但收敛其尸体的仵工却觉得这军校应该是死了好几个时辰了。一具尸体竟然一路快马从瀖州来到临荆，这事情却是他不敢想也不敢说的。

齐君元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下的马，步行进城时他看到有人在安顿那个被他拗断脖子并且陪他共骑一路的尸体。

进城之后，齐君元很快就在县衙附近再次发现自己追踪的目标。而当他看到青衣女子在巷子里听辨奔马声响，然后往近营巷而去时，便知道这女子已经计划周全，只待实施。

齐君元又出了临荆城，在北门外等着。他知道自己要带走的人肯定会来，不管计划实施成不成功，这女子都会从北门逃离。因为往西是西望河草庐渡，有兵营据守；往东是回头路，说不定还会撞上发现蹊跷及时转回来的神眼卜福。往南是开阔平原、驱马大道，这环境少有掩护，一旦被马队追拿逃遁无路。只有这北面，出城就进山，一旦进山便如同龙归大海鸟入林了。

齐君元还没有等到自己要等的人，却等到一个也是来等人的人。这是个外表朴实、面相秀气的年轻人，衣着装束像是个落拓的书生。但齐君元却感觉得出那人身上挟带的气相很是猥琐，眼神间带着奸魅之光，举手投足有种影子般的恍惚。于是立刻断定，这是个比鬼还像鬼的人。

齐君元偷偷避开那个年轻人，躲在一旁静观此人有何举动。在别人没有觉察的状况下窥探别人在干些什么，其实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这个年轻人果然比鬼还像鬼，他在山道上布下了一个兜儿 ⁽³⁾ 。这只兜儿是十种“阎王殿道”之一的“剥衣亭”。曾经也有人说这“阎王殿道”属于奇门遁甲，其实不是，它应该还是在器物运用的范畴内，不具备奇门遁甲的玄妙之理。

据说这技法的最早雏形为三国时的“幻相琉璃孔明灯”，这在晋朝东泰人安徵晨的长幅画册《前朝妙器集说》中有过收录。那画册中画了高悬的一盏灯笼，然后从灯笼里照射出大片山水的画面。由于缺失文字史料的记载，如今已无法考证其运用的真实原理。但按画册中简单旁注推测，应该是利用水晶之类的材料将小的画布、画绢折射放大，然后辅助水气、雾气营造的一种虚假环境。

为了知道年轻人最终的意图并将其置于可控制的状态，然后又能保证自己可以把要带走的人带走，所以齐君元契合了“剥皮亭”的伪装在外围又下一个“天地六合”的兜子。这兜子中一共有十二只爪儿，都是先启后击的机栝设置。什么意思？就是在一个范围中，进入时的触动只是启动机栝并不伤人，但到了再要出去时，那些已经被启动的机栝却是会毫不留情的，个个瞬间都变成了血爪。

“天地六合”看似很简单，为天六合、地六合两面六角交叉相对，十二个机栝就布置在十二个角上。但其真正厉害之处却是在这些先启后击的机栝上，机栝名字叫“子牙钩”，是谁发明的已无从考证。不过唐代无名氏诗作《仙力》中有：“……戟放霓光射九斗，难受子牙愿者钩……”诗中的“子牙愿者钩”就是这子牙钩。子牙钩很小很细，但奇妙之处是能直能弯。其原理是每根钩针都有多个关节设置，而每个关节的制作采用的全是魔弦铁。

在南宋之前还可以从渤海湾外的海礁上找到魔弦铁铁石，烧练后可得魔弦铁，其特点是极具弹性和韧劲。这在《北海志》中有记载：“奇铁，外海礁黑石炼煅，其力如弦。”所以只需用这种魔弦铁外加一个简单的收放装置，便能以强力弹射。

子牙钩上有多个关节，每个关节都是收放装置。所以弯曲之后积聚的弹射力无比强大，弹射激飞的过程中，能够撞石破木，不惧硬甲。子牙钩的布设方法也很方便，只需将细长直钩放在适当的位置上，针尖所指便是射出方向。然后不管走入之人碰到了钩子还是钩子后面的无色犀筋，都能将钩子启动到弯曲状态。而当再次发生触碰时，钩子便弹飞而出，直插或横陷入落兜之人的身体。而钩子后面的无色犀筋，在子牙钩强势弹射力的作用下，可以将飞射过程中的石子、树枝、树叶等物带动飞射，同样能达到杀伤力道。

鬼一样的年轻人看到青衣女子进入了兜子范围了，于是在控制位布设最后的惑目气雾。这时齐君元看清了，年轻人只下了惑目的招数，没有在假象后布爪子，也没有选择最有利的位置准备出手攻击。所以他布设的只是个扑兜，不，连扑兜都算不上，最多才到蒙兜的程度。不过齐君元同时也看出此年轻人虽然外貌朴实，但心里却有些龌龊。对付一个女子偏偏从十个“阎王殿道”里选用个“剥衣亭”，其中不免存有淫亵意味。

青衣女子之前一直都没发现身处的危境，直到齐君元利用连珠声筒将试图纵身逃出的她喝止，她才觉察到自己已经被要命的东西锁定了。这倒不是齐君元的机栝布置得太过隐蔽，而是“剥衣亭”的假象和掩饰给了青衣女子很大误导。

而青衣女子被喝止不能动后，布设“剥衣亭”的年轻人也立刻发现了自己的危险和尴尬。他所处的控制位也在“天地六合”范围内，刚刚在到那位置上布设惑目气雾时，他也启动了子牙钩机栝。所以也一样陷在了自己完全不懂的兜爪之中无法脱身，而且动作稍大，就会像“剥衣亭”上的肢体一样颈断肚穿。

无论误导也好不懂也罢，两个人的表现让齐君元确定这两人虽然身具高超的杀人技艺，但实际的江湖经验却非常欠缺。他们应该都是没有做过几趟刺活儿的雏蜂，特别是那个青衣女子。

“我知道你是谁了！”这时，青衣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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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处古地名，大概在现在的湖南衡阳县附近

(2) 贴背鬼，传说中贴住别人背部不放，摄取生人阳气的鬼”

(3) 刺客行当将在一定范围内布置杀人器具刺杀、猎杀别人的布局叫兜儿，就和兵家的“阵”、计谋家的“局”、机关暗器行当的“坎”意思差不多。兜儿有正兜、反兜、明兜、暗兜、活兜、死兜，等等，困人的兜叫锁兜，杀人的兜叫绞兜。而兜中所设的各种器具则叫爪儿，爪儿的种类就更多了，根据设置和功用特点，可分为见血要命的血爪、将敌活捉的扑爪、伤人半死的叫皮爪，还有毒爪、抖爪、勾爪，等等，作用各不相同。

第三章　鬼蜮幻相

鬼党人

这一晚的瀖州城终于平静了，三桥大街的兵卒全部撤了。虽然没有抓到要抓的人，但找到不少线索。

刺史府后堂灯火明亮，但宽大的厅堂中只有三个人。厅堂外面倒是人数众多，有站立好位置朝四处警惕观望的带刀护卫，也有来回走动的流动巡哨。刺客没有抓到，意味着危险依然存在。不管在什么地方，哪怕是重兵守护的刺史府，都绝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个无法揣测的对手，一个决意要杀便无可阻挡的对手。

瀖州刺史严士芳已经决定这几天将顾子敬安置在刺史府里。即便城防使万雪鹤多次提出要把顾子敬安置在都督府，这严士芳都咬紧牙没有答应，只是让万雪鹤多派人手到刺史府来加强保护。这是因为刺史府里有个只有他知道的暗室，真要到了万不得已时，他将顾子敬带入那里面应该可以躲过刺客的攻击。

说实话，严士芳和万雪鹤因为顾子敬被刺这件事情已经把所有血本都下了，那万雪鹤甚至将押运税银的快弩队都调进了刺史府。因为顾子敬要是在自己的辖区出了事，那他们两个人的全部身家搭进去都不一定扛得住。

顾子敬的确只是个从五品的户部监行使，但这只是他在瀖州的身份，回到皇城金陵他就完全是另一番情形。在金陵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官员，但没有几个大官不怵他。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南唐皇帝元宗李璟的密参之一，也就是外放供职官员嘴中所谓的“鬼党”。他们专门替元宗到各地暗访民情、官情，然后一则奏章便可以罢一方官、要一族命。

不过顾子敬到瀖州城来的目的似乎和以往那些关于民情、官情的任务不一样。首先不是暗访，而是托了一个户部监行使的名头来的。其次他这次承担的职责的确应当是由户部官员来做的，只是有特别的原因，元宗才会派他前来。

顾子敬这次到瀖州要做的事情看似简单，其实极其不简单，几乎是将一个烧红的铁球扔在了他的怀里。

这个任务是从来往船只的装载量和市场交易量来判断现有过境盐税、粮税是否合适、能否提高，提高到何等程度才能迅速增强国力。

利用现有的地理位置，加收出境、过境的盐税、粮税是宰相冯延巳提出的。但提出之后立刻遭到很多官员的反对。本来这事情元宗李璟做个主说行或不行也就算了，偏偏户部侍郎韩熙载当殿与冯延巳辞色俱烈、争辩不下，让元宗左右为难下不了决定。

韩熙载的说法元宗听着也非常有道理。他剖析了提税之后会让商贾、运夫负担变重，市场出现混乱和恐慌等多种不良影响。而这些影响转嫁之后便是产出者和食用者的利益受损，周边国家户部财入亏负等更大弊端。这会导致邻国政权和黎民百姓仇恨南唐李氏皇家，迫使邻国对南唐政权心怀叵测，甚至立刻就会干戈杀伐，老百姓被逼无奈，便与官府敌对，冒险行不义财路。

冯延巳则认为所提税率为过境和出境税率，对自己的国民没有影响，然后在增加本国财力的同时削减了邻国财力，这样一些穷兵黩武的邻国便不敢对南唐轻举妄动。此举还可以迫使一些有实力的大国增加军费支出，军用储备量下降。这话让元宗也不由地频频点头。

这两人一个不服一个，一定要辩出个谁对谁错才行。那韩熙载官职虽然比冯延巳低几级，但李璟还是太子时他就是东宫秘书郎，与李璟朝夕相处，情谊笃厚。而这冯延巳不但是宰相，谄媚奉承的一套也是别有功底，很得李璟信任。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李璟谁都不忍割一刀。所以决定还是以事实说话，先遣户部查算税率是否合适，有没有调整的空间，还有调整后的获利会达到多少，以便权衡利弊做出决断。

此决定一说冯延巳马上阻止，说是韩熙载本就是户部的，从户部遣人肯定会帮他说话，得不出真实数据。于是李璟只能把鬼党中的顾子敬给派遣出来。这样的安排冯延巳还是很满意的，因为他和鬼党成员的关系一直不错。而顾子敬在金陵置家时得到过冯延巳的关照，所以冯延巳与顾子敬的关系相比其他鬼党成员还要更加亲密些。

但即便关系再好，顾子敬还是不能太过偏向。毕竟他是要对元宗李璟负责的，自己的饭是李璟赏的，脑袋也是提在李璟的手里。另外，韩熙载的背景别人不知，他在鬼党岂能不知。这韩熙载看着官职不大，其实不但是元宗最信任的人，而且掌握着南唐的秘密力量。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掌握着南唐的间谍特务组织。这样的一个人更是得罪不起，他要心中不顺，可以在一夜之间让某个人的脑袋离开身体到千里之外。而冯延巳是当朝宰相，又能放低身份和自己交好，更是不能得罪。所以三方面盘算下来，他到瀖州真就像抱着个烧红的铁球来的。

顾子敬算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填词、写诗、做文章都是绝好的，但对元宗这次委以的任务却是门外汉。因为做这件事需要有多年的抽税经验，并且还要通过巡查暗访、市场推断，以及繁杂计算，不是填词、写诗那么简单。这也是顾子敬为什么会在瀖州城待了近半年都无法回去皇城交差的主要原因，他既然没能力得出准确结果，便寄希望于朝里两位大员能就此事和解，协商个妥善办法。或者元宗等得不耐烦而当机立断做出决定，这样就免了自己还要向朝廷提呈此行的结果。

其实以往鬼党办事并非十分严谨，如果此次元宗委派的是其他事情，他顾子敬完全可以随便下个结论糊弄一下元宗和那两位重臣。但国家税银征收的事情可是非同小可，关系到国力的强盛、皇家命脉的兴衰。所以就算不砍他顾子敬的脑袋，他也不敢马虎行事。

近几年来，南唐的经济渐衰，远不如开朝立国之际。对闽对吴越的几场大战争劳民伤财，亏损了的元气始终没法缓过来。楚国皇帝马殷死后诸子夺位，为搜敛财物招买兵马便效仿西汉盗墓之风，挖掘古代厚葬之墓取其中陪葬的金银宝物。后来听说真的挖出了两个大宝藏，其中财宝金银无数。元宗闻讯眼红，遣大将军边镐突袭楚国，其真实目的就是为取得两个宝藏的财物充实国力。占据楚国之后却发现，所谓大宝藏只是马家几子虚张声势、蒙骗兵卒、恐吓对方的把戏。但既然要拿下楚国，此行目的就不能落空。于是边镐立刻在楚地强征重税，搜刮民脂民膏。结果此举引起楚地百姓反抗，纷纷归附支持刘言反攻南唐大军。失去百姓的支持，粮饷全无后续，边镐只能迅速退回。所以这一趟对已然负担沉重的南唐国库来说，又是一次费力、费钱，不讨好的结果。

“严大人、万大人，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你们怎么看？我平时里与人和善，从未欺人害人，不该有仇家对我下此杀手啊。”顾子敬摇头晃脑地表现出一副非常不可思议的样子。

严士芳和万雪鹤对视一眼，都心说你们这些鬼党的人欺上瞒下，坏事没少做。就算有少数成员没有故意做坏事，但失察、独断独行、误解误会导致的冤案错案还是不在少数。所以不要说没仇家，说仇家少了都没人会相信。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严士芳赶紧接话：“这肯定是大人行忠良之事被小人忌恨，或是大人明察秋毫、掂偏辨浊，阻碍了一些人的险恶意图。这才招来肖小的恶行。比如说顾大人此番受我皇所托，到瀖州一行的目的，就很有可能会被某些畏变畏损的人阻挠。”

“你的意思是说这刺杀和我来此地的目的有关系？”顾子敬不太承认这种说法，因为就提税一事发生争辩的是两个当朝的大员。他们与自己无冤无仇，自己所行也是皇上差办，根本犯不着对自己下手呀。况且自己尚未做出最后定论呢，现在就对自己下手岂不是太盲目了吗？

严士芳沉吟一下问道：“我内防间临杀之前得到一个无名信件，确定有人在三桥大街刺杀顾大人。但我听说顾大人好些日子之前就听闻有人会对自己不利，不知这信息从何处得来？能否从这方面再找找线索，查一下是何人与此事有着极大的关联。”

“那是我的远房表弟顾闳中发来的书信。我这表弟是个绝好的画师，自小在外苦学，多年未曾相见，可学成回来后一直明珠蒙尘，不能尽显才华。后来还是靠我的路子才进到皇家画院的，所以一直感恩于我。前几日他应韩熙载韩大人之邀，去韩府参加一个赏画的宴会。无意间听到一个宾客提及会有人对我不利，于是赶紧从驿站走快马急件给我报信。我觉得那都是酒多胡言，也就没当回事。”

“这么说的话，那韩熙载韩大人可就有嫌疑了。”万雪鹤觉得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这话不能乱说，我觉得韩大人本身应该不会是这样的人。但交友不慎、误交凶徒的可能还是有的。当然，也可能是他的朋友神通广大，从什么偏密路子上辗转得到这个讯息。你们可以想象下，如果我最后的决定是不提收税金，韩大人最多争了个面子而已。但如果我确定可以提税，韩大人最多也就失个面子。他是个放纵不羁的豪放之人，不在乎什么虚表。但从另一方面讲，增加了税收，国库丰实、俸禄提升，对他都是大有好处的，他又何必遣人杀我？”顾子敬的推断能如此中准不偏、合情合理，主要是因为他知道韩熙载暗中的身份和职事。

“不过我被皇上委派到此处来，调查确定税率的调整，这话头我倒觉得有可能是韩大人在宾朋聚会时无意中透露出去的。然后通过一些途径传到会因提税遭受损失的某个邻国，这才派遣杀手对我和张县令下手。这样一则可以阻止我做出提税决定，同时也是对我朝的一个警告。另外，可以突袭临荆，占据有利地形，威胁瀖州，让我朝不敢对通过此处的商货征收高额税金。甚至还可以过临荆直取瀖州，将这水陆扼要抢到，那么出入的商货便由得他们做主。”

“顾大人睿智，照你这个说法推断，只有利益受到很大损害的人才会对你下手。但提税之后受损的人涉及太多了，小的有商贾、小贩、运夫，大的有周国、吴越国、楚境的周氏，还有南平。”严士芳的分析听着似乎很正确，但其实太过空洞。

“对了，神眼卜福临走时说那刺客留下的衣服正反面都可以穿，是蜀国特有的，可以一件当两件穿。如果加上可换布套，那就一件当好几件穿。”

万雪鹤提供的这个信息非常准确，这种可换面换套的衣服真就是五代时前蜀乐师梁乐娘所创。制作这种衣服本来是作为她的乐服的，免得每次陪曲都要携带好几件衣服。后蜀张启为的《壶色弦集》中有：“……当堂转，未及见袒，衣色已更。”就是说的这种衣服。后世还有种说法，说川剧中的变脸技艺，也是从这衣服的原理转换而成的。

急布防

“你是说这衣服出自蜀地？那刺客肯定是蜀国孟王所遣。”严士芳几乎是抢着说出这个判断的，但话才出口便已经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也不对呀，我们提高过境货物税金，最没有影响的就是蜀国呀。他们虽然地处偏僻，出入路径艰难，但蜀地自古是天府之国，物产丰富、粮棉多产，境内还自产矿盐。不但可以自给自足，还有多余的拿来与邻国换取其他日常用品。”

“这倒是真的，影响最大的应该是楚地和南平。这两国不管是从我国采购水盐，还是从其他国采购水盐，都必然要经过我境运输。其次为大周，大周虽然也产少许水盐，但运输并不方便，所以都是就近购买我国淮南一带的水盐。另外，大周地瘠，粮食只产一季，正常时还够国人温饱，一旦遇到战事，那就必须倚靠吴越的供粮和从我国购买。出境、过境的盐税、粮税提高，这几国首当其冲遭受影响。”顾子敬也觉得提高过境税与蜀国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卜福不是说过吗，前往刺杀张松年知县的刺客所用杀器应该是一种产于闽地的蚕丝，刺杀目的和张知县以往的一个仇家有关。现在闽国已被我国和吴越国割分了，我们总不能因为那蚕丝就说杀手是来自闽地的吧。”

万雪鹤虽是武夫，但也是熟读过春秋文章的，知道国家、兵家之间的尔虞我诈，再加上顾子敬所说的提醒，让他心头豁然一亮：“那件蜀国特有的衣服有没有可能是刺客故意留下的？是要将我们的视线故意引向没有关系的方面。包括临荆的张县令，按卜福所言应该是私仇，只是很巧合地也在此时发生了。如果这样的话那是万幸，但万一真是哪个邻国公遣的刺客，那么接下来的情况就变得万分紧急了。从周边局势上看，刺杀成功后得惠最大的应该是楚地的周氏和南平国。临荆与这两国相接，一旦城防无首，这两国从那里进兵突破，便可直扑瀖州，占领荆湖水陆两道枢纽。瀖州城的刺杀像是个警告，然后留三天让我们有所反应。三日到，没有反应，那张县令的被刺便是用兵前兆。”

就在此时，前面衙堂连续有“报”字声传来，这是有紧急报章时才会出现的传音入报。

“可能是临荆那边把情况急报过来了，我出去看看。”万雪鹤听到“报”声后拎甲裙跨门槛急步赶往前衙。虽然他们三个人都守在刺史府等待临荆的消息，但万雪鹤对临荆那边的情况最为关心。如果张松年真是第二个被刺对象，而且没能像顾子敬一样幸运逃脱，那么接下来便可能是邻国兵侵临荆县，疾袭瀖州城。这些都是他万雪鹤统兵守御的区域，若有失职失守，战不死也得提头回金陵。

严士芳和顾子敬虽然不像万雪鹤那么急切，但都知道这是大事，两人马上在众护卫的保护下也往前衙而来。

严、顾二人还没到前衙，万雪鹤便已经匆匆地回来，迎面遇到严士芳和顾子敬，远远便连声高呼：“不好了！不好了！顾大人、严大人，临荆县张松年张县令已然被杀，现临荆城一片恐乱。行防营已经直接驻守西望河边，严防邻国军队强渡西望河。另外，临荆城内兵卒、衙役也都上城，准备好了守城器具，做好退守城内的准备。我现在已经派副将陈彬带骁骑营五百骑兵赶过去了。不过瀖州城兵力也不能再散，必须留有足够的城防力量。所以我另发火貔令就近至汉阳大营搬兵，前往临荆增援。”万雪鹤应该是没有经历过大阵仗，遇到这事显得有些慌张。

“你应该立刻发烽火令到九总，提醒边守军严密防范南平边界。临荆失主，楚地和南平都是有可能乘乱而入的。”顾子敬提醒万雪鹤。

“对对对！这一忙乱把这给疏忽了。这样，我让左龙营发快舟沿江直上，这样还可以顺带通知到江口和八总的守军，抽调部分赶往九总协助防御。”万雪鹤慌归慌，但所有的布置倒是中规中矩，严循用兵之道。

“我倒觉得大可不必。试想，如果杀张松年是为了突然越境攻临荆或者绕过临荆直扑瀖州，那么在张松年刚死之时刺客就会有信号发出让己方立刻出兵，等到卜福回去查辨出张松年被刺，然后传书信过来报知情况，这时你再派兵前去已经是晚了。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集中兵力坚守瀖州，同时遣人到邻近的各大营调兵，随时增援。”严士芳觉得自己的瀖州城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一家老小都在瀖州。此时此刻有个用兵高手在的话，就能将严士芳的谬误说法完全驳斥。因为就算邻国出兵突袭，一时半会儿未必就能攻下临荆或者九总。但邻国兵马又不敢困围临荆，然后分兵绕城而过直扑瀖州。因为这样就正好进入到瀖州辖下几处县城和军营的兵力交叉范围，最终只会是水扑沙滩，来势汹汹，去不留痕。

“我觉得严大人说得有道理。”顾子敬补了一句，他大概是因为自己身在瀖州城中，所以也主张固守瀖州。

“行，那就听顾大人和刺史大人的，我马上组织人马、器具坚守瀖州。”万雪鹤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那两人的说法。由此可以看出，万雪鹤这个人相当没有主见。他遵循的不是兵法，而是官场之法，这其实是很多用兵者的大忌。

瀖州城转眼间便灯火通明，城中哭爹喊娘乱成一片。有百姓收拾细软想逃出瀖州城，但此时瀖州城所有陆道、水道门闸全都关紧。而抢先挤到城门口的一些男丁正好被兵卒拖了去搬拿守城器具，做守城的准备。

齐君元听青衣女子喊了句“我知道你是谁了！”后，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露芒笺”会附带指令让他带走这女子了，这丫头整个就是只“白标”（刺客行中对外行的称呼，意思是刚用白纸蒙好的标靶，没有一点格杀攻击的经验，只等着挨扎。）。

“知道了你也就死了！”一个声音从山林中传来，就像从天而落的一只铁锁，顿时将几个人的心魂都锁拿得沉甸甸的。

齐君元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倒冲而上、直灌顶窍。他根本没有想到这附近除了自己和被自己困住的那两只雏蜂外还有其他人，而且此人发声状态气凝音聚，应该是个修为深厚的高手。

“我知道我搅你的事情，但那也是没有办法。‘回恩笺’（离恨谷给谷客发的行动指令）要我五日内必须了断私仇，但神眼卜福在我没有下手机会。没招之时正好发现有芒尖儿（刺客的江湖代称）要对户部监行使下手，便想借用这机会调出神眼。因为时间太紧，只能给官府露响儿示警，逼迫你及早出手，只有这样我才能及时行事。后来从你出手我才看出你是门中前辈，知道自己所做唐突了。前辈，为这你不至于要我命吧，再说你也得手了，算是两全其美呗……”青衣女子一张嘴便喋喋不休，以至于性急之间都没有听出刚才说那句“知道了你也就死了！”的人和前面让她“别动”的不是同一个人。当然，齐君元刚才说话时为了不让别人听出自己所在位置，使用了连环传声筒，使得语气语调发生变化，这也是这青衣女子急切间未能辨出的原因之一。

“止声！”齐君元严厉喝止，而且这次没用连环传声筒。因为再要任由这青衣女子说下去，她极有可能会把接下来要执行的指令全给透露出来。

齐君元这次的制止很有作用，语气强调的“止声”二字喝醒了青衣女子。她平复了心神，冷静了思维，凭借灵敏的听觉很容易就辨别出刚才几句话并非一人发出，也区分出说“知道了你也就死了！”的人和之前让自己“别动”的人不是同一个人。这时候她开始害怕了，因为将刚才那句“知道了你也就死了！”再细细回味下，便觉出那声音里带着奸诈也透着冷酷，给人一种锐利、寒冷的金属器物穿透身体直抵心脏的感觉。

“接着说吧，说了我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又是那冷酷的声音，而且这次还带上了愚弄的味道，这是官家人经常用的口吻。

“知道了你也就死了。”齐君元用同样的一句话回复刚才那个声音，此刻他完全不掩声形，其意已然是不惜折刺（不惜两败俱伤的打法）拼斗一场。

“你有把握杀死我？用你瀖州城里的那一套？”那声音不再冷酷，变得分外平和。冷酷是为了震慑和威胁，而对于不能震慑和威胁的对手则应该迷惑。用最普通、最平常的语调对话，掩饰自己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

“我没有把握，但你有把握把我们都拿下吗？”齐君元的声音是同样的平和。

那声音想都没想就回道：“我没有把握拿你，所以你想走只管走。但这两个却别想走，特别是杀张知县的那女子。”

“为什么一定要拿那女子不拿我，我不是还杀了顾子敬吗？”齐君元希望对方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然后自己用手势暗号教那两人如何解了“天地六合”中的子牙钩。现在只有那两个脱了身，他才能进退自如。

“哈哈，”连笑声都很平和，没有一点愉悦的味道。“可惜的是你没能杀了顾子敬。试想他都已经知道有人对他不利，怎么可能再坐进马车回宅？你杀的只是个替身而已。再说就算你真杀了顾子敬，我也无职责拿你归案，除非是有追捕通文发到了我手里。”

齐君元脑袋里“嗡”地一响，顿时愣立当地沉默无语。

而被困住的青衣女子则轻轻发出“呀”的一声，显得很是懊丧。

此时齐君元虽然沉默，但心中却在反复自责：“错了，这人没有说谎，自己真的错了。其实早就该想到的，如果那天车里仍然是顾子敬，一个已经知道自己将被刺杀的人，那么他的车队又怎么可能以平时完全一样的节奏、速度行进？这摆明了是个兜子，诱骗自己出手，然后出动早已安排好的铁甲卫和右虎营兵卒，将自己一举活捉，这样才有机会找到根由，彻底消除危机。”

“这个讯息应该足以让你离开吧。”平和的声音中带出些得意。

“这个讯息让我更有必要将他们带走。”齐君元的决定也许有人已经料到，但他的回答却是让在场几个人非常意外。

“为什么？”声音更加平和沉稳。

“我接到的指令中就有找到这女子并带走她，然后我的刺局又是被她搅的。只要将她带回去，那么我做成做不成的事情都可以有所交代了。至于另外一个嘛，他刚刚听到我们所有的对话，回去后正好可以给我做个旁证。”齐君元所说合情合理。

“劝你还是放弃了吧，现在的局势恐怕难遂你愿。看来我必须再给你一个离开的理由加加码。”说完这话，声音发出的地方火星微烁，平地飞起一枚号炮。这号炮蹿出顶上树冠炸开，一道长长的耀光划破夜空，就像缓缓飞过的流星。同时一声脆响响彻山林，而在山林之外无遮无挡的范围，号炮声响传得更加遥远。

针锋对

这是六扇门的“窜天猴”，一种发现目标后召唤其他捕快衙役的号炮。随着这号炮直窜夜空、声震旷野，山脚处立刻亮起了几处火堆。随即大火堆分成许多支火把，从几条路径往齐君元他们所在的位置包抄而来。单从这火把的行进路线上看，就能知道手持火把之人对此处地形道路的熟悉程度，所以青衣人行刺之后仍被暗藏之人赶上就一点都不奇怪了。齐君元都没发觉到有人潜行，可见此人对周围环境更是了如指掌。

“你是高手，所以请你估算下，我大概需要缠住你多长时间，那些打着火把的捕快衙役就能赶到。到时候你不但没有机会放他们两个出来，自己想脱身恐怕都难了。”语气中很明显的踌躇满志，表明那人对眼下局面的掌控有着极大的信心。

齐君元再次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想要带走那两个人基本是没有可能的。齐君元后悔了，自己如果没有下血爪逼住了他们两个，现在三个人联手，便可以快速击退这高手，赶在捕快到来之前顺利脱身。

对！三个人联手！齐君元脑中突然有烁星划破混沌。

几条火把的长队已经离得不远了，而且还有衙门所养寻踪犬的吠声。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有所行动的时候，否则真就来不及了。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那声音很平缓，就像好友间关心的提醒。

“你现在走也还来得及。”齐君元回应的语气更加平缓，而且还像带着些释然和解脱。

“虚言恐吓。”那声音很不屑。

“好言相劝。”齐君元针锋相对。

“凭什么？”那声音懒得一哂。

“凭我们三个斗你一个。”齐君元的声音越来越沉缓。

“你们三个倒的确是各执己任、各怀绝招的同门，只是当下情形你一人斗我都有所牵绊难以施展，又如何联手斗我？”

“请你也算算，三人联手能否在你手下赶到前杀死你。”

“可以。不过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如何联手？”那声音再次强调这个问题，是因为根本不相信那两个人可以脱困，然后协助齐君元攻击自己。

“告诉我他伏波何处。”齐君元这话是对青衣女子说的。

“前十一步左数第二棵树的后面。”

“阎罗殿道之十‘四洲六道’，掩我行踪。”齐君元这话是对陷在兜中的阎王说的。

阎王虽然不能动，但他却可以凭刚才青衣女子所说方位判断。于是手中微动，光影恍惚，迷雾缥缈，蓦然间，齐君元所在位置与十一步外的大树之间出现了一条曲折婉转、支路纵横的阶道，这便是第十殿阎罗转轮王掌管的“四洲六道”。地狱十殿便是发众生下四洲入六道轮回的地方，所以这一种阎罗殿道的虚境也同样有四洲六道共二十四条支路，进入其中便不知如何进、如何出。

就在“四洲六道”恍然呈现的一刹那，齐君元看到那棵大树后面有乌光一晃，这应该是撤出了锏、尺、棍一类的武器。等阎罗殿道外相全成之后，又见白光灿烁，那肯定是又撤出了带刃口锋利的武器。

“量骨裁命！是神眼卜福！”青衣女子只是从铁尺中刀刃弹出的声响便判断出了是何武器，而世上使用这种武器的高手并不多，就近的范围内只有神眼卜福。

“收！”齐君元这次是一声断喝。随着这声断喝，阎罗殿道瞬间消失，依旧恢复成山林间的黑暗。

“虽然你号称神眼，但刚才的那种状况下，从你的方向能见到的只有一片地狱假象。这情况下你能做的只有利用黑暗和树木遮掩马上转换位置，但你所有的行动却又逃不过我这边一个人的耳朵。而我不但可以借助耳朵知道你的真实位置，另外，从我的位置角度不受假象阻挠，可以直接凭视觉找到你，准确击杀你。而且对你的攻击不用离得太近，我可用钓鲲钩远距离袭杀，从而保证你在被攻击后无法凭借袭击方向反攻于我。我们有一个灵敏的耳朵，有一个能遮住你神眼的招数，还有可远距离攻击你的武器，这些还不够你给自己一个离开的理由吗？”齐君元的声音越来越平和，但有些人却可以从中听出越来越强势的震慑。

其实阎王殿道是个以光惑目的技法，没有什么正反之分。一边看不到了，另一边也同样是看不到的。齐君元说自己看得见对手、接近对手全是在虚言恐吓，这也是为什么他在阎王刚布出“四洲六道”就又马上收起的原因，就是怕时间长了被对方看穿。但齐君元所说的其他话都是真实的，只在一个关键处用了谎言，而这个谎言却是对手最为畏惧的。所谓九真掩一假，让人难以甄别出虚假所在，正是离恨谷吓诈属技艺的精髓所在。

果然，树后那个声音出现了长久的沉默。

对手的沉默，意味着自己已经占据了上风。但是要想让上风持续为最终的胜利，那就必须乘势再逼，不让对手有回省释惑的机会。

“还有，就算不能将你一击即杀，让你得了回手的机会，缠斗间我还可以说出所布杀器的解除关键，让他们两个自己解了杀器。到那时就不是我们多双耳朵你少双眼的优势了。不说其他，就钓鲲钩之外再加上十根天母蚕神五色丝，你估摸自己能撑过几招？”这又是一个虚言恐吓，齐君元就算说出解除关键，那青衣女子和阎王也不一定会解，就算会解，他们也根本解不了。因为之前齐君元在布设时为了防止他们懂杀器原理自解杀器，特别将解除机栝的兜子缝（刺行中设置布局时留下的后手，可一举解开布局，相当于坎子行的穴眼。）设在了他们被困之后够不着的地方。

但是别人很难判断齐君元话所说之话的真实性，根本无从知道他所说的方法可行不可行。特别是卜福，他正在全神思考如何应对钓鲲钩之外再加上十根天母蚕神五色丝。说实话，到现在为止他连这两种武器到底什么样都还没弄清楚，所能做的就是在设想中尽量将自己的戒备状态不断提升，以防突发的诡异攻击。而思绪旁走，紧张提防，都会让人的判断力在不知不觉中下降很多，从而忽略对一些细节的思考。

“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因为我不想没有任何由头就得罪你，得罪了你也就得罪了六扇门，得罪了你的师门，得罪了你的靠山。至于你呢，我想也不会为了一个和自己没有切身关系的由头便暴尸野外吧。”齐君元最后一句话才是劝解的关键，切身关系是个很能让别人知道进退的词汇，特别是对一些官家人而言。别人得了高官厚禄与己无关，别人死了就更与己无关。自己总不至于指望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给自己好处、提携自己吧。

“吧嗒”一声轻响，刀刃收回了铁尺。然后是轻微的移动的脚步声，卜福在退走。捕快衙役已经快赶到了，他要再不及时退开，那就是在逼对手拼死一战。

收刀退步，这一切都在青衣女子听觉中清楚呈现。他们现在焦急等待的是卜福赶紧退出合适的距离，那么齐君元就可以解杀器放出两人了。

一般而言十步是高手可以突袭成功的距离，而刚刚卜福是选择在十一步的位置上。不但距离齐君元十一步，距离被困住不动的两个人也都是十一步。他不需要突袭，他只需要阻挡和缠斗，所以绝不能把突袭的机会留给对手。但是现在的情形不同了，江湖中莫测之事太多，什么情况下都可能出现蛊惑伎俩。他是个谨慎的捕头，也是个有见识的捕头，所以决定退走。

卜福在慢慢退走，齐君元心中渴盼着距离拉开。因为全力守备的状态他可以从容应付十一步上的突袭，但他如果是正在解除“天地六合”子牙钩的状态，那么十一步上的突袭他只能回击半招。所以齐君元需要至少是拉开到双倍突袭成功的距离，也就是二十一步。他在等待，很没耐心地等待。只要是卜福退到二十一步上，他将立刻出手解除“天地六合”子牙钩。

十七步，十八步，脚步在第十九步时突然停住了。卜福微咳一声：“有两个细节想请教一下，和尊驾一样，我也是要对上面有个交代的。”

“只问前事过程，不问因果后续。无论嘴子张得如何大，面子只能容下一个。”齐君元的语气很坚定，但其实已经是让步了。他只希望卜福问完要问的赶紧退走，哪怕再退出两步，这样自己就好带着两个年轻人遁走了。但是自己不能显得太过急切，让对手卜福觉出自己的意图，这就像对付已经开始吞钩的鱼儿，必须耐住最后一点火性。

远处火把汇成的队伍越来越近了，犬吠声已经非常清晰，实际的情况已经变得非常紧迫。

“我让张县令与骑卒同样装束，并骑同行，你们是如何从人群中辨别出他的？”卜福问道，他真的很想知道这里面的真相。

“他在铁甲之内又贴身穿了一件软甲，坐马奔驰中，双层甲发出的声响与单层甲区别很明显。”青衣女子回道。

卜福释怀了一些，并非自己的安排不妥当，而是张松年没有完全按照自己的安排去做。

“其实就算他没有穿双层甲，我也能将他辨认出来。因为不常骑马的人与每天在马上的骑卒还是有区别的。骑卒骑行中，很自然将双膝夹紧马肋，有颠簸也是双膝随马肋上下滑动。但不常骑马的双膝松弛，出现颠簸后会内外抖动。这样马靴会不停撞击马鞍，发出不同于其他骑卒的声响。”

卜福轻叹一声，刚刚才有的释怀重又变成了失落。因为对方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的方法并不管用。就算张松年完全按他的安排去做，仍逃不过一死。

“左脚被马蹬锁绊不脱，其实是因为一小段和马靴同色天母蚕神丝将两者固定了，但你是如何让马惊跑的？”卜福又问。

“卜捕头，我们用的是药，你回去查验一下马匹就知道了。”齐君元接过话头，他不想青衣女子向别人透露太多。另外也是想抓紧时间，对话越简短越好。

“肯定不是，我已经见过马匹了，如果是用药的话，从迹象上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火把已经距离很近了，连寻犬的喘息声似乎都可以听见了。

尔虞诈

“卜大捕头，你是在拖延时间吧？看来你拿下我们的心还没死。”齐君元突然意识到些什么。

“嘿嘿，如果我有这样的心那也是你提醒的。”卜福的笑声很奸冷。

“什么意思？”齐君元心里有一丝慌乱闪过。

“一个刺客刺杀未成功会继续第二杀、第三杀，这便意味着顾子敬仍旧处于危险之中。但如果我将你拿下交给顾大人，消除他持续的危险，你觉得这件好事与我前途可有切实关系？”

“所以你只退到了十九步。”齐君元已经知道这十九步不会延长到二十一步了。所以他脑子里快速将现有的所有条件梳理一遍，这是在寻找弥补这两步的办法。

“对，十九步刚好可以让你借助阎罗殿道突袭而出的意图落空，而我却是可以在你解兜的时候突袭于你。有时我都佩服自己，你们说我这人算计得怎么就那么好的。”

青衣女子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个细节，卜福为什么收回刀刃却没有把铁尺收起来，他只是在避杀而并非要退走。

齐君元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只狐狸，一只可以躲开各种陷阱然后反噬猎手的狐狸。这是因为这只狐狸本身就是个极为厉害的猎手。

但是不管狐狸还是猎手，都不可能完全了解自己的猎物，特别是他从未见过的猎物。

“于己有利便也是与人机会，这道理今天起你就懂了。阎罗殿道第四相‘剥剹血池’！”齐君元说完之后便立刻身形闪动，从伏波处现身而出。

阎罗第四殿，五官王司掌的合大地狱，也称剥剹血池地狱，专惩阳间失信无赖、交易欺诈之徒。此时那阎罗殿道的“剥剹血池”恍烁间布出，神眼卜福眼前所见便是血海翻腾，茫茫无边，无路又似有路，有路却是血路。面对此情形，卜福不敢轻举但敢妄动。因为一般对惑目的布置而言，只要不是身在其中，那么转过一个角度便能从惑相中脱出。而且只要之前拉开的距离越大，脱出需要转过的角度就越小。所以卜福快速侧步而行，只两步就从惑相中脱出。

卜福脱出了惑相，再次看清了齐君元那边的状况。这时他明白齐君元所说“于己有利便也是与人机会”是什么意思了。

齐君元已经站在了青衣女子旁边不远，他和卜福的距离还是十九步。这个距离卜福无法一次攻击到位，因为这比高手有效突袭的十步多出了九步，而这九步的时间足够齐君元解开制住青衣女子的杀器。

这是齐君元之前度算好了的，虽然卜福只退到了十九步，没有达到自己所要求的二十一步。但是如果加上“剥剹血池”惑相的影响，导致卜福行动迟疑或者侧向移步，那么争取到的时机再加上十九步的距离应该足够了。事实也果然如此，虽然卜福只侧移了两步就脱出惑相，但这两步加上前面的十九步，已经达到齐君元所要求的二十一步了。

卜福知道自己的想法没有错，平常的情况下可以实施得滴水不漏。但这次他疏忽了一个会随意摆设惑相的人，疏忽了惑相是可以影响自己想法实施的，是会打乱自己计划中必须控制的速度和步骤的。所以就在齐君元解开青衣女子身后子牙钩的一刹那，卜福转身走了。速度很快，而且是直奔山林掩盖的黑暗深处而去。

解开制住青衣女子的杀器后，没等女子完全站起身来，齐君元手中的钩子索子出手，直接将那女子捆缚住，然后才去将制止阎王的杀器解了。

“你干吗捆住我，快把我放开。阎王，你快来把我放开。”青衣女子感到齐君元真有些莫名其妙，想方设法逼退神眼将自己解困，但紧接着就把自己捆住。

“止声！快走！”齐君元仍是用最简短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图。平时他这人话也不算少，但在行动中他会一下变成一个吝啬言辞的人，以便最快、最直接、最准确地传递出信息。

三个身影，如月色映衬的剪影，鬼魅般在坡岭之上移动。其中两个迅捷矫健，还有一个有些跌跌撞撞，像是受到什么束缚。但不管迅捷奔跑的还是跌跌撞撞的，速度却全都不慢。也正因为具有这样的速度，他们才能摆脱几支火把寻犬组成的队伍，从他们即将围拢的圈子口冲出，再次掩身在山林的黑暗之中。

瀖州城连续关闭了三天，城外车场已经挤满，运货车辆如同蝗群。而水道中聚集的过境商船也塞得满满当当，再不放行疏通，那些船恐怕就要挤得叠起来。

楚地和南平都不曾有兵马异动的迹象，汉阳大营的援兵已经到达临荆县。三千人马加上原来的行防营、城内守卒，还有瀖州过来的五百骁骑营兵马，也把临荆县城挤得满满当当。

都说和尚多了没水喝，这些兵马在一起就是如此。原来行防营、城内守卒、县衙衙役各司其职，人数虽少倒也有条不紊，局面极为有序。但瀖州的五百骁骑营兵马过来后直接驻扎城内，立刻就引起了行防营的不满。按理说骁骑营骑兵应该更适合在野外冲杀作战，而行防营步兵更适合据城守防。但现在却是反了，骑兵反进城守城了，难不成是要在城墙头上驰马作战？

汉阳大营的兵马过来后也都进了城，这下行防营的兵卒可就不干了。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眼里揉不进沙子。保家护国的事情可以做，但千万别把他们当傻子，更不要拿他们当垫脚石踩着看戏还白拿功劳。于是当晚这几百行防营的兵卒也都涌进了城里。

满城的兵卒，却是各自属于四个机构管辖，没有一个可以统管的将领。所以他们之间吵闹、纠葛、争斗不断，境外还没有动手，他们自己倒先乱了起来。

卜福对此情形感到非常失望，他知道这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肯定会闹出兵乱来。而且兵马至粮草却没有先行，这些急急赶过来的兵卒都没带多少粮，再要多待几天恐怕就要把临荆这个本就不富有的县城给吃空了。于是他决定赶到瀖州城，汇报现在的混乱状况，让上头赶紧将各部调回各处去。

卜福赶到瀖州城时，顾子敬正和严士芳在水道城门的城楼上视察那些等待放行的船只。看着那浩浩荡荡、如林如云的桅帆，顾子敬心中大是感慨。平时看着舟来船往的没怎么觉得，现在这一看，才晓得原来每天过去的船只有那么多。而且听说还有好多的船只已经进不了内河，都沿江停着呢。这么多的货船，如果每只多收个几两银子，那用不了几天就能积攒出一笔财富。

原先对提高税率没有概念的顾子敬在这许多的船只前面终于有了很直接的感官认识。而为了进一步证实这个认识，他在想是否可以实际体验一下，先提高税率试一试，看其中到底能挖出多少金来。

就在这时，万雪鹤带着卜福上了城楼。他是在西城巡查时遇到卜福的，当时卜福正央求守城的兵卒放他进城，但兵卒没有开城手令怎么都不敢放他进来。要不是碰巧万雪鹤巡查到那里，卜福还不知道要在城门外站多久呢。

卜福见到几位大人之后把临荆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请求几位大人能够发令让各部军马都退回原处。

“卜福，你在临荆几天了，有没有寻查到刺杀顾大人和张县令的刺客的底细？”严士芳没有急着讨论撤兵的事情，而是想先把刺客的事情弄清楚。

“我与刺客交过手，虽然开始困住他们，但后援衙役来得太晚，我最终一人敌不过三人，让他们给逃走了。”卜福虽然没能抓住齐君元他们，但仍然想以此作为邀功的筹码。

“他们有三人？”顾子敬觉得奇怪。因为卜福在瀖州城查辨现场时只说有两个。

“是三个，一个是策划主持刺局的刺头，也就是穿塌鞋两面衣的那一个，是他亲自对顾大人下手的。另外有个带着古琴用丝线杀人的女子，张县令就死在她的手中。还有个是接应的，这个家伙会布设假象迷惑别人。与我对仗的就是这三个人，也许还有其他刺客，但幸好没让我一起碰上，否则小的就没命在这里回几位大人的话了。”卜福故意将杀手特点说得尽量详细，人数也尽量说得多些，以显示他的能力高超。

“你能确定他们是一起的？”顾子敬追问一句，他是想确定这到底是个有组织、有计划的刺杀行动，还是因为个人仇怨的报复。

“我确定，本来那女子和接应的刺客已经被我制住，但穿塌鞋的刺客突然从暗处冲出袭击我，这才把那两个刺客救走。”

“如此看来这应该是个组织良好、计划周密的连续刺杀行动，并非出于个人私仇。”严士芳的想法和顾子敬是一样的。

“嗯，对！我偷听了他们的对话，可以肯定不是私仇，而是有企图和计划的。”卜福肯定地回答。

其实卜福最初觉得女子刺杀张松年是出于私仇。因为张松年曾经告诉过他，自己为了得到一件不惧火烧斧剁的宝衣去换取功名，曾经骗了一个养蚕浣纱的女子，并设计陷害了那女子的父兄。所以当卜福看到乐器店门口的大鼓被一种奇特的丝线抽破的痕迹后，认定是那浣纱女子家的后人前来报仇了。后来听青衣女子说到什么指令上要求她五日内完成自己的私活时，他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想并未错，青衣女子的确是为私仇而来。但了却私仇却规定了五日之限，这就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此女子是被其他目的利用了。别人的计划里其实是将她的私仇作为整个计划的组成部分。虽然卜福不知道计划是什么，但他却知道自己把事情说得越大越严重，那么功劳也就越大。他需要这样的大功劳，因为他也有着其他的目的。

“知道是什么来路吗？”顾子敬追问。

“从他们的技艺来看很杂，各有各自的长处，但都不以技击为最强。这应该是个网罗了各种人才的组织，江湖上这样的刺客组织并不多，有……”

没等卜福说完，顾子敬就打断了他：“先不说江湖的组织，说说其他国家官府中有没有这样的组织。”

“据我所知，类似的组织几个邻国也不多见。大周的禁军先遣卫虽然厉害，却是兵家统一规范训练出来的，技艺不会这样杂乱。楚主周行逢虽然招安了一帮江湖人士，但大都是一方匪霸、占山贼寇，招安这些人是为了在官府的白道管理外再加上黑道的约束。这些江湖人都是树旗英雄（以威信和本事掌握一方黑道的老大），做不来小巧的刺杀伎俩。吴越和南汉我不知道，北汉和大辽肯定是没有，要不然他们早就对大周的周世宗动手了。南平虽小，却有个九流侯府，里面养着不少江湖异人。还有就是蜀国，有个不问源馆，也是招募的各种异士奇人。如果几位大人觉得此事是公为的话，最有可能的就是九流侯府和不问源馆。”卜福最后下的结论很肯定。

始于利

“有组织、有计划地连续刺杀顾大人和张县令，两次刺杀的目的最终还是合为一个，就是要警告我主皇上不得提高税率，否则兵马突袭。从卜捕头的说法来看，南平很有可能是幕后黑手。他们国小人少，无法在军事实力上施加压力。所以采用刺杀和突袭的投机办法是最合适的。这样的话，临荆的兵马暂时还不能撤，以防南平突袭。”严士芳觉得自己的分析很到位。

“还有一个可能，是我这两天才想通的。卜大捕头不是说过刺客留下的两面衣是蜀国特有的吗？大家都说这有可能是嫁祸给没有利害关系的蜀国。其实不然，我倒觉得很大可能就是蜀国派来的刺客。他们有个不问源馆，具备派遣这种技艺绉杂刺客的条件。”顾子敬的这种说法，大家嘴上虽不强加驳斥，心里却都很不以为然。

“顾大人，之前我们已经讨论过。提税之后，只有蜀国没有什么影响，他们最没有理由来刺杀您和张松年。而且提税削弱了其他国家的国力，还可以降低蜀国周边疆界的威胁，他们应该以此事为幸才是。”严士芳发表不同意见的语气只是像在提醒。

“严大人说的是，我与刺客交过手，知道他们是刺客行中很厉害的高手。把显示自己来处的衣服留下这等低级错误是绝不会犯的，所以我觉得这是故意转移我们视线的障眼法。”卜福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你们有没有想过欲盖弥彰之计？他们留下衣服其实就是要我们认为这是故意转移视线之举，主动将蜀国派出刺客的可能排除在外。”顾子敬坚持自己的想法。

“可我想不通蜀国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万雪鹤终于也说了句话，这几个人中他的反应是最慢的，但这个问题却好像是击中了关键点。

“有理由，绝对有理由。如果我们将过境的盐税、粮税提高了，那么楚地、南平、大周的盐粮价格上涨，官府支用和军备存储便需多出一大块的支出。这个损失必须是由国库来承担的。各位试想下，周围这几国会心甘情愿吃这个哑巴亏吗？不会，所以他们肯定也会将一些出境过境货物的税率提高，从而弥补自己的损失。蜀国虽然粮棉、食盐等物资可以自给自足，但是他们的牛羊马匹自给不足，需要从大周购入。茶、油、丝茧则需要从楚地购入，笔砚、纸张要从南平购入。一旦将这些货物的税率提高了，就相当于将我南唐提税后给邻国带来的损失，最终全部转嫁给了蜀国。而蜀国往西为吐蕃，往南为大理、交趾，都是难有通商的小国和苦寒之地，蜀国就算同样提税也无从补损。这样的话你们觉得最有理由阻止我们提高税率的是谁？”

听到这里，那几个人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盛赞顾子敬思筹周密、眼光高远。

“为什么张松年被刺已经几天了，楚地和南平却没有丝毫动作？就是因为这件事不是楚地和南平做的，更不是大周所为，否则的话他们早就该出兵突袭临荆。再有，我这边还没有确定税率到底提还是不提呢，他那边就已经动手。这说明他们不是一定要杀死我，而是给我警告，让我知道提税后的后果。所以这么机密的刺杀讯息才会辗转透露到我这里，而且怕顾闳中那边消息没到，临刺杀前再让一个告密信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内防间。不过我要是继续不当回事他们也会杀死我，因为这至少可以给下一个来评测做决定的人警告。至于张松年被杀，则是对皇上的警告，警告皇上如果提高过境、出境的货物税率，立刻就会导致被邻国突袭的后果。而且杀张松年突袭临荆其实是个很好的战略步骤，按理说楚地、南平这些接疆邻国绝不会将这种实施后可以产生很好效果的军事行动拿来做警告。只有不可能实施的国家才会不珍惜这种良策，冒其他国家之名以此为吓。”这番分析下来，大家便都知道顾子敬被元宗委以内参重任并非侥幸。他对事情的推理分析真的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严士芳问。

“临荆的兵马暂时不能撤，传令给周世宁将军，让他前去临荆统管，继续严防。严大人和万大人马上写奏章上报皇上，说明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并且将我刚才的分析加上，表明你们力主提税，这可以让你们立上一功。而我的暗折肯定会在你们的前面到。还有，明天一早开关放船，所有货物过境税提高百分之三十收取。粮税以实物抵扣，收来的粮食先送临荆县做军粮。”顾子敬以一身从五品的官服站在两个三品大员中间，昂胸挥臂的豪迈气势并不受丝毫影响。

“这样做未有皇上首肯，会不会太过唐突。而且还有可能对大人不利。”严士芳是真的担心。

“没事，既然确定损失最大的是蜀国那我们还怕什么。他们与我国隔着楚地，总不会飞过来突袭临荆吧。再说了，我为什么让临荆的兵马不撤？就是想先把税提上去试试，邻国没反应就继续。有动作我们再论，只说是我这从五品的监行使私做主张，皇上也不丢面子。虽然可能对我不利，但我为皇上办事忠心不二、万死不辞，何惧不利。再一个你们的奏章要快，到金陵后可以先呈宰相冯延巳大人，由他递上会更快些。你们的奏章内容事先不能透露，让韩熙载知道了又要阻挡。我们要让皇上尽早做出决定把税率提高，这样再要对我下手就没有意义了。我想偌大的蜀国不会为了泄恨而采取杀我一人的行动吧，那时我反倒是了了余患。至于这些天的安全，不是有卜捕头在这里吗。严大人，你把卜捕头的头衔给提提，这样我用他保护也觉得安心。”

“那是那是！”“谨遵顾大人的意思去办。”几个人都朝顾子敬唯唯诺诺。

顾子敬没有理会那三个人，而是回头一指河道中满满匝匝的船只说道：“看！这许多的船就是大堆的粮食、大把的银子，怎么都不该让它们随水流走！”

齐君元本来打算回瀖州重行刺局，然后再带青衣女子去“露芒笺”上指定的楚地秀湾集。但这次的刺杀目标有点特别，一刺不成之后肯定防范重重，必须过些时候等防范松懈下来才能找机会再次下手。而且这里忽然又冒出个阎王来，也说是要带青衣女子走。到底怎么回事？离恨谷不会出这样的差错的，其中缘由齐君元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

齐君元带着青衣女子和阎王连续奔出了几十里，绕道从西望河下游进入到楚地境内后，才在一个荒野老井边停下来歇息。

这一路上那青衣女子的话就没停过，威胁、恐吓、哀求、耍赖，目的就是要齐君元将她松了绑。但齐君元就是不理会她，随她和风细语还是狂风暴雨，只管走自己的路。

按照“露芒笺”的指示，齐君元将青衣女子带到秀湾集后自然会有人联系他们，并交代下一步的计划。但从这两个雏儿的话音可以听出，他们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怎么去做，而且目的、目的地都和自己收到的不一样。这样一来，最为茫然的倒是齐君元自己。

歇息时，齐君元才详细问起两个人的身份和任务，以便判断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安排。

“我是离恨谷谷生齐君元，隐号‘随意’，位列‘妙成阁’。此次‘露芒笺’令我刺杀瀖州户部监行使顾子敬。然后找到一个会去临荆报私仇的谷客，务必将其安全带到楚地秀湾集，交付接应人。”齐君元先自报家门，说明自己的目的，以便博得两个人的信任。其实就他之前显露的技艺已经足够让这两人清楚他的来历。他所提到的“妙成阁”其实就是工器属，功劲属、行毒属、色诱属、工器属、玄计属、吓诈属这些都只是离恨谷内的称谓，在外行动时都有各自的代号，分别是“力极堂、毒隐轩、勾魂楼、妙成阁、天谋殿、诡惊亭”。

“我叫秦笙笙。”青衣女子说。

“我叫爱浓浓。”阎王马上接一句。

“滚你妈的腌王八，这一路不找机会替我松绑，还占姑奶奶的便宜。”

“好好说，我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开玩笑，也不喜欢不熟悉的人在我面前开玩笑。这会让我感觉有危险。”齐君元不动声色地阻止了两个人的嬉骂。

“我是离恨谷谷客，隐号‘妙音’，位列‘勾魂楼’。但给我的‘回恩笺’上没有提及你要带我走的事情，只说是与送‘回恩笺’的人到呼壶里会合。当时就是这腌王八和他师父来给我送的‘回恩笺’。我要早知道你是来找寻我的，怎么都不会在瀖州坏了你的事情。等你利用磨玉水车布设刺局时我才看出你是工器属的前辈，知道其中出现了误会，但这时后悔已经晚了。你那一记杀招真的太绝了，这天下除了‘妙成阁’的高手，谁能有如此妙绝天成的设计？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你和我有什么关联，也没谁说要我跟着你走。”青衣女子一开口便喋喋不休再难停住。

“你莫非也是从脚步声上发现到我行动的？”齐君元虽然已经估计到自己露边色的原因，但仍希望得到肯定。因为发现自己的错误对自己会是一种提高。

秦笙笙这次反没有说话，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秦笙笙的肯定让齐君元迅速找到另一个不正常的现象。

“但你怎么就断定我一定会在三桥大街动手，而不是在监行衙门里或顾子敬的府邸？”

“我不能断定，所以我暗中留在内防间的信笺上只写的是‘三桥大街有一穿棉帮硬薄底塌鞋的人将行刺顾大人。’或许是内防间的人误打误撞吧，也或者他们是想提前从三桥大街上抓住你。”从表情看，秦笙笙应该说的是实话。

“不对，事发后官兵很快就控制了整条三桥大街，而且外三层的街巷也进行了布控。这肯定是事先知道准点才下的反兜。‘妙成阁’发来的‘露芒笺’上倒是捎带提了一句‘可择三桥大街击浪’，难道是这‘露芒笺’的内容泄露了？那也不对，‘露芒笺’上只是建议，最终确定在哪里下手还是随我自己的主意，何况那时我还没有确定最佳的击浪位。”齐君元的思路进到了死胡同，他知道凭现有的信息无法判断出真相。但他冥冥之中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摆布着，而且是一只根本无法摆脱的手。

第四章　射杀

同尸腐

齐君元和秦笙笙的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一个是他要再和这个碎嘴的姑娘多说几句，耳朵和神经都会有些承受不住，另一个也实在是没什么内容需要交流了。至于秦笙笙为何要刺杀张松年，离恨谷中有规矩，不得询问别人的刺活儿目的，更不准问加入离恨谷的原因，除非别人主动告诉你。

“阎王，你真叫阎王吗？说说你是怎么回事。”齐君元转而询问阎王的情况。

“我名字是叫王炎霸。”年轻人报出名字时，齐君元听到秦笙笙在旁边低声骂一句“腌王八”。

“我不是谷客也不是谷生，我只是帮着我师父做事。隐号也是师父给我起的，将我名字的前两个字倒过来，‘炎王’，谐音取了个‘阎王’。”

“他师父是‘二郎’范啸天，位属‘诡惊亭’的谷生，不过是个最窝囊没用的谷生。带出来的徒弟也像缩头乌龟一样没用。”秦笙笙再也憋不住，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不许说我师父坏话，否则我娶了你就休，休了你再卖。”

“我说过不喜欢不熟悉的人在我面前开玩笑的。”齐君元这次的脸已经阴沉下来，声音也带出了狠音。

“你这就不对了，我们都已经把身份、名字、隐号都告诉你了，怎么还是不熟悉的人啊？而且我们也没有开玩笑，我们是在吵架呢。你要不插嘴，我都骂到他八辈儿祖宗的二房姨奶奶的私生子的表侄媳妇儿那里去了。”秦笙笙责怪齐君元的话好像有点道理，而且大串鞭炮似的话蹦出让人有些绕脑子。

齐君元真有些哭笑不得，但为了阻止秦笙笙继续聒噪不休，他只得将声音、表情放得更加凶狠：“你给我安静一点。我的刺活儿被你搅了，而且一时半会儿还做不了第二杀。这件事情要是谷里有‘问责牌’过来，我就只能如实说清缘由，然后将你交给‘衡行庐’决断生死去留。你现在还是静心好好想想，到时候该怎么交诉怎么做。”

“啊，这样啊。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失手的罪责是需要我来解释和担当的对吧？喏喏，那你还不好好对待我？把我松了绑，带我去吃点好的。对了，还一定要保护好我，万一我被谁杀了，那你的护身符、挡箭牌也就没了。‘衡行庐’要是为瀖州的事情一怒下个重责，你就只好自己头顶肩扛了。”秦笙笙如释重负地吐口长气，将身体舒服地倚靠在老井的石井台上。她现在知道自己对于齐君元的重要性了，所以在考虑怎样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拿捏住齐君元。

齐君元愣了一下，事情还真就像秦笙笙说的那样，自己要想避免被“衡行庐”治罪，就必须保住秦笙笙周全。

“对了对了，你的‘露芒笺’还要求你将我带到楚地秀湾集的，你要是不能将我周全地带到那里，那么两罪并算，你的罪责会不会更大？”秦笙笙现在觉得自己不但是对齐君元重要，而且是非常的重要，看来自己已经完全占住齐君元的上风位置，扼住了他的命门。

“你会周全的，不要试图用什么小伎俩威胁我。因为你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完好地到达秀湾集，见到谷里派来的代主（替代谷主的临时领导者）说明情况，还有一个就是死。”齐君元的语气像刀锋一样冷。这秦丫头一开口他就知道要出鬼花头，所以抢先将一些路给堵死。

“那不一定，你看我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要被什么人突袭连个招架的力量都没有，怎么能保住周全？还有我又饿又累的，万一头晕目眩地往哪里一栽，搞得从此不省人事，怎么说明情况，最后你不还是得自己扛罪责。对了，你用什么玩意儿捆住我的？不仔细看就像什么都没有似的，不过我觉得其韧度和断割力没有我天母蚕神五色丝强，拉伸强度却好像超过我的五色丝。搭扣在我腰间的大铁钩子我倒知道是什么做的，是极北地界冰川湖底的龙骨寒铁对吧？搁我腰间隔着衣服还有很劲的寒意。钩子尖儿利，钩身内外带刃，样子很怪，这就是你所说的钓鲲钩吗？”秦笙笙并不害怕齐君元的威胁，反倒是絮絮叨叨和他谈论起捆绑自己的器具。

齐君元没再作声，而是手下微抖，将无色犀筋捻成的索儿松开，再以腕力回提，钩子索儿便都进了袖子。而做这连贯动作的同时，他不得不暗暗佩服秦笙笙的见识。虽然江湖经验上只是个雏蜂、白标，但实际技艺方面却不比任何一个老资格的刺客差。这从她对无色犀筋索和钓鲲钩材质的对比判断就可以看出来。

无色犀筋，在《汉录·奇兽贡》中曾提到。南方马牙鲁国越海送两只白犀至汉，说是朝贡，其实是以此换取了大量上好的丝绸、茶叶。白犀少见，难适异地气候环境，在大汉御马厩养了一个月的样子就先后死了。死去的白犀剥皮做甲，此过程中从每头犀牛的脑后都抽出三根透明细筋。此筋无色透明，如不细辨便不能见。质地极为牢固坚韧，可伸展，拉扯不断，以三根细筋捻成的索儿足以吊重千斤。齐君元可以随意取物作为杀器，但并不代表他身上没有武器。他的武器就是钩子，各种各样的钩子，而其中一部分钩子的尾眼所系线儿、索儿都是无色犀筋。这么多的无色犀筋是工器属执掌给的，具体哪里搞来的齐君元也不清楚。

龙骨寒铁，《北隅珍得》《异开物》等古籍都有过记载，说是龙骨化成的铁石炼煅而出，真实性无从考证。但如果真是龙骨化成的铁石，这龙也该是恐龙。龙骨寒铁的特性是不锈不蚀，其坚固连宝刀宝剑都不能断。

至于钓鲲钩则着实是个另类，这是工器属退隐的授技长老专门为齐君元设计的，以龙骨寒铁做成。钩身内外两边是快刃，其意是因为鲲太大，只将其钓住不行，还需要以刃划破其身，才能钓杀。不过自古以钓钩为武器的绝无仅有，也就是能随心所欲将任何器物拿来杀人的齐君元才会无师自通、运用娴熟。

解开秦笙笙后，齐君元从腰间皮囊掏出个油纸包递给秦笙笙，秦笙笙接过打开，里面是夹了肥牛肉的炊饼。

“这才对嘛，好吃好喝地侍候着，等见到代主我把事情全揽自己身上。”秦笙笙从这炊饼上看到了自己的首次胜利。

“也给我一个呀。”王炎霸也要，这几十里跑下来，是个人肚子都得饿。

齐君元双手摊了下，意思很明显，没了。

秦笙笙很得意，自己刚才还像个囚犯，但才一会儿，自己就成了重点保护对象。虽然她并不喜欢这油腻腻的肥牛肉，但还是大咬两口，装出吃得很香的样子，然后还朝王炎霸咂嘴吐气，故意将牛肉和炊饼的香味往王炎霸这边吹，吊他肚里的馋虫和饿鬼。

“哎，这炊饼夹牛肉的味道好像不对呀，是不是捂馊了。”王炎霸眨了眨眼睛。

秦笙笙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一下，又闻闻手里的牛肉炊饼：“是有点味儿，但不是馊了，王八，要不你来尝尝，到底什么味儿。”秦笙笙说着话掰了一大半给王炎霸。

“没问题，什么味儿我嘴巴里咂巴下就知道。”王炎霸说着伸手就去接那牛肉炊饼。

“你要想死的话那就好好咂巴咂巴。”齐君元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

“大哥，不至于吧。就吃你半个炊饼你就让我死呀。”王炎霸觉得齐君元有些不可理喻。

“我是为你好，这炊饼里有‘同尸腐’，吃了之后身体便会像入土的尸体一样，四十九天开始腐烂。从手脚开始，然后身体，最后烂到头部。不但痛苦不堪而且恐怖至极，是让中了‘同尸腐’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烂光。”话未说完，秦笙笙就已经自己压舌根抠喉咙呕吐起来。这一吐真就是翻江倒海、搜肠刮肚，她试图将刚吃进去的“同尸腐”给吐出来。

一直等秦笙笙吐到身体无力地瘫软在地了，齐君元才开口说道：“‘同尸腐’这种毒药是入口即化，未到舌根便已经完全吸收到血液中了，所以就算把肠肠胃胃全呕出来都是没用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也必须告诉你。”齐君元说着话拿出个小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些红色粉末。“这是‘同尸腐’的解药，但是现在没了。”说完这话，手上一松，那油纸连带红色粉末都掉入老井之中。

秦笙笙听到解药两个字就往前扑，但还是晚了一点点，红色粉末和油纸从她指尖前一点飘落下去。

“如果想要解药，只有跟着我去见代主，从他那里拿。如果他这次出来没有带‘同尸腐’解药的话，就得要代主写个‘证清笺’，证明你的清白，证明你不是因为罪责才被下的‘同尸腐’。然后拿着‘证清笺’赶到离恨谷才能求到解药。”齐君元说完这些并没有得意之色，而是从语气中表露出无奈和同情。“所以从现在起你必须跟紧了我，加快速度往秀湾集赶，这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不能及时找到代主，那你的问题可就严重了。另外，这也是教你们行走江湖必须要懂的一条规则，不要别人给点什么东西就往嘴里塞，特别是不太熟悉的人。”

“为什么是不太熟悉的人？而不是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秦笙笙现在可以拿来回击齐君元的也只有嘴皮子了。

“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和你没有利害冲突，没有理由来害你。就算是刺行之中，别人如果刻意害你，一般也不会用个与你完全陌生、对你一点不了解的人，这类人掌握不到你的弱点。当然，也不会用你很熟悉的人来害你，因为你太了解的人，举动、神情稍不正常你就会有所觉察。所以不太熟悉是最合适的。还有，就好比我们去对陌生人行刺活儿一样，必须是先点漪（踩点布局），将周围情况了解仔细了才能动手，这过程其实也是让目标在下意识中适应我们的存在，说白了就是在给双方寻找不太熟悉的感觉。”齐君元竟然非常认真仔细地解释了原因，完全是前辈高手指点后辈末进的态度。

“我师父怎么没和我说过这些？”王炎霸听到这些很是惊奇。

无血猎

“那是因为你师父自己都不懂，他就是个躲在离恨谷里混吃等死的闲人。”秦笙笙的怨恨之气转而发在了王炎霸身上。

“是你自己不懂好吧？我师父要是不懂的话怎么会料到你不按原路而行的。”

“她不懂是正常，你师父懂也是正常。因为秦姑娘是学技自了仇怨的谷客，离恨谷对谷客是只传杀技不带刺活儿。所以谷客的第一趟刺活儿就是了结私仇，类似的经验全都没有，需要自己慢慢去磨炼、去总结。如果是谷生的话，有门中前辈高手先带着做几趟刺活儿，这些基本经验在独立出刺活儿之前就都懂了。”齐君元替秦笙笙解释了原因。“不过秦姑娘作为谷客，刺技却是出类拔萃的。在瀖州城里威慑我的目光中携带的肃杀气势，便不是一般高手所具有的。然后从卜福所说的惊马拖死张松年，可以知道秦姑娘所习色诱属技艺已经到了顶峰，不但可以用声色摄人魂魄，就连马匹都难逃其技。只是有些奇怪，你是色诱属中哪位前辈传授的技艺？怎么会将世上少有的天母蚕神五色丝传给一个谷客的？”齐君元说着说着便将自己绕到疑问之中了。

秦笙笙不做声，就像没听到齐君元的疑问。王炎霸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始终不发一语。

“你私仇的目标是临荆张松年，可你为何不在临荆找机会，却跑到瀖州城最热闹的大街上易容做了个奏琴先生？还有离恨谷放谷客出谷，便是允许他们自行去了结私仇，要么是不会放出谷的。可为什么把你放出却又不准你动手了私仇，一定要等到谷里通知才能在时限里完成？”齐君元越说疑问越多，他把一双毒狠老辣的目光盯住了秦笙笙，似乎是要从秦笙笙的眼睛里掏挖出什么来。

秦笙笙并不回避齐君元的目光，而且她的眼睛始终清澈如水，犹如可以一望至心，根本没有什么可掏挖的东西。

“或许我的重要性并不只是对你而言，否则又何必要安排包括你在内的两路人带我走呢？”秦笙笙替齐君元又找出个疑问，而且是个让齐君元不敢再继续深究的疑问。

“这好像有些乱了，两路人都带你走已经不对，而且去的地方也不一样。我和师父是要带你去呼壶里，而齐大哥是带你去秀湾集。”王炎霸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倒好像没什么不对，秀湾集和呼壶里在一条线上。谷里的安排可能是要我在刺活儿顺利完成后找到秦姑娘，然后带到秀湾集，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找到我们再做安排。我估计秦姑娘到秀湾集后下一个的去处就是呼壶里。而如果我刺活儿不成反陷身其中的话，那么就由你们师徒直接将她带到呼壶里。当然，这只是猜测，具体怎么回事到了秀湾集就全知道了。”离恨谷经常会有些难以理解的安排，但这些安排都是别有用意的。有些是为了刺活儿内情的严密周全，有些是为了撇清刺客们之间的关系，还有的是为刺局完成之后的谷生、谷客顺利洗影（以新身份隐藏），所以齐君元对此并不感到奇怪。

离恨谷中的规则，刺客的职责就只需把刺活儿完成，余下的一切谷里都会给你安排妥当。你只管按指示去做，也必须按指示去做。

按照这样的规则，秀湾集和呼壶里都成了必须去的目的地。至于秀湾集和呼壶里先去哪里倒不用争执，因为去呼壶里的路途正好会经过秀湾集。

秀湾集有个大市场，主要是买卖粮食、茶叶和水产的，另外，还有一些做其他生意的也夹在里面凑热闹。比如卖渔具农具的，卖山货野味的，卖家畜牲口的。原来这里是每月初一、十五开两个大集，后来发展成了每天都经营的大市场，这也是秀湾集地名的由来。

三个人疾奔慢赶，然后还雇船租马，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秀湾集。到了这里之后他们没有乱走，因为说好会有人来找他们的。

大市场南场口对面有两株大槐树，树下有个黑瓦青墙的茶坊看着挺别致，齐君元便带着秦笙笙坐在茶坊与大路之间的竹架草亭里喝茶。而王炎霸则独自蹲在几十步开外的一个道边石墩上，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个绿皮水甜瓜。

这种谨慎的做法叫“双狐守食”，就是说出现猎物时可以两边夹击。而如果有一边出现意外，另一方可以从外围救援，也可以暗伏不动，瞄清情况后再搬救兵援手。这是齐君元的布局，那两只雏蜂儿肯定不懂这些行走江湖的自我防护的招数。

齐君元掀开盖碗却一口茶没喝，而是将一根筷子斜搭在茶碗边上。筷子尾正对自己，筷子头探过杯口半寸。这是离恨谷的暗号“望海寻”，意思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的伙伴。做完暗号，他便闭目养神，单等这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有个什么人来和他们对接刺行暗话。

茶坊的生意不好，一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除了齐君元他们两个，始终没有人再坐到茶坊里来喝茶。就算有人走到面前，也是要一碗大壶茶匆匆喝完就走了。

天都全黑了，茶馆老板过来问齐君元他们三个要不要弄点小菜小酒顺便把晚饭给将就了。齐君元摇摇手，然后站起来掸掸衣袍上的瓜子壳，给了茶钱就要走。

也就在这个时候，大市场门口一阵喧闹，几个人推搡着一个人出来，一直推到大路上，然后用几下大力的拳脚将那人放倒。

“唉，又是哑巴，这人不能说话可能是前世的报应。如果不能说又偏偏听得见，那前世的罪过就更大了。”茶坊老板叹口气后准备收拾茶碗茶壶。

“老板，你说的话挺有意思，照你这么说是又聋又哑反是好过单哑。”秦笙笙憋半天没说话，嘴巴里正寡淡得厉害。

“姑娘，我还真就是这个意思。要是又聋又哑反倒省心，这明明听得见，却没办法说明、辩驳，那得多难受呀。你看见那个卖野味的了吗？按说每天都有不少收获，日子过下来不比别人差。可他的野味都是无伤无血的，不知道是怎样捕来的。所以别人都怀疑他是用毒药毒来的野味，没人敢买。而他明明可以听见别人对他的猜测和议论，可偏偏又无法说明和辩驳。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只能朝别人瞪眼、瞎吼，最后总遭来一场拳脚。你说可怜不可怜。”

“如果他真是用药毒死的再拿去卖给别人，那就一点都不可怜。”秦笙笙总喜欢抢个理，但也真是说得有理。

就在这时候，那哑巴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一大串野鸡、野鸭、野兔往茶坊走来。走近了可以看清，这是个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看样子好像比王炎霸稍大些。生得虎背熊腰很是健壮，面相也棱角分明挺精神的，只可惜是个哑巴。

茶坊老板好像预先就知道怎么回事，先到大茶壶那里倒了一碗茶，等哑巴过来后递给哑巴：“我今天没客人，不能收你的野味了，你喝口茶赶紧回家吧。有这野味吃也饿不死，就不要老想着喝酒了。”

那哑巴又是摇手又是指那些野味，意思好像是不要喝茶，而是要用那些野味换酒喝。

齐君元的目光在那些野味上扫了一下，然后把几个铜钱丢在桌子上。

“哎，客官，你茶钱付过了。”店家是个实诚人。

“这钱是请哑巴喝酒的。”说这话时，齐君元已经和秦笙笙走出很远。

那哑巴瞟了一眼茶桌上的铜钱，也瞟到齐君元用筷子斜搭茶碗做的“望海寻”。

齐君元带着秦笙笙在前面走，王炎霸则远远跟在后面。直到出了秀湾集，走到西行道口处的一座石桥，齐君元才停下脚步，而王炎霸这时才快步赶上来会合。

“我们现在往哪里走？”秦笙笙问。

“哪里都不走，等人。”

“等谁？”秦笙笙又问。

“哑巴。”齐君元很自信地说。

但这一次齐君元好像是失算了，那哑巴始终都没有出现。

离恨谷在训练他们谷生、谷客时都有一个约定，就是到达目的地后，等待别人来联系你的时间是不能超过一天的。超过了一天则说明联系你的人发生了意外，或者是另外有重要的事情放弃这边的指令了。

他们又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当天色完全黑了以后，齐君元断然决定离开。因为这样的等待让他觉得很是蹊跷、诡异。

离开秀湾集，那么就只能去呼壶里了。王炎霸兴奋起来，他主动在前面开路。可以看出，这里的路径他很是熟悉，以前应该走过，而且不止一次。

而秦笙笙的心情却开始烦躁起来，这路上走了八九天，不要说代主，就是和离恨谷有点关系的人都没见到一个，自己中的“同尸腐”要靠谁来解呀。

带着心思走路，而且是夜路，那就难免会出现个磕绊踉跄。而秦笙笙显然比别人都要倒霉一点，被路边一棵老树冒出土的根茎绊了下，竟然侧身跌倒在了地上。

“走路小心点呀。”齐君元伸手去拉秦笙笙，反被秦笙笙一把拉低了身体。

“后面有东西跟着我们。”秦笙笙拉低齐君元后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样的人？辨得出来头和路数吗？”

“我说了，是东西，不是人！”秦笙笙的语气带着些悚然。

听了秦笙笙的话，齐君元脑后毛陡然竖起，背脊上顿时渗出一层冰冷的汗珠子。他看得出秦笙笙不是在故意吓唬他，一个人从眼睛里流露出的恐惧是无法用表演来实现的。

“阎王，布设阎罗殿道第一局‘孽镜台’阻路。”齐君元虽然对色诱属和吓诈属的技艺没有投入研习过，但谷中各属谷生经常互相交流，就算是当耳旁风来听也能听出不少的门道来。另外，吓诈属的阎罗殿道本就属于所有谷生的入门技艺之一。齐君元虽然不会具体操作，但每局的名称、特点和作用却是了然于胸。

第一殿阎罗秦广王，专司人间天寿生死，统管幽冥吉凶、接引超生。人间为善，引入人间道轮回。善恶各半，虽仍投人间但是男转女、女转男，再尝世间艰难。恶大过善，则带至“孽镜台”一照，确定其罪孽，然后发送后面的阎罗殿下地狱受罪。所以阎罗殿道第一局的孽镜台布设下来之后，入局之人便会左右不辨、前后不分。身在幻境之中，可见游走的鬼魂，却无法辨别出男女老少来。而且如果试图冲出幻境，总会有与自己相貌接近的极凶怪相迎面阻挡。有好些胆大之人或许不惧鬼神妖魅，但很少有人在见到自己变形、扭曲的模样时会不怕的。

王炎霸动作很快，手舞指弹，顷刻间就在小道上布下了“孽镜台”，由此可见这阎罗殿道已经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然后三个人屏住呼吸，运全神于目力，想看看背后跟来的到底是什么怪异东西。

犬飞行

不知道过来的东西会不会害怕“孽镜台”幻相中的鬼魂，也或许那东西自身就是鬼魂。鬼魂应该不怕鬼，但幻境中的阎罗总该怕的吧。

“那东西不被‘孽镜台’惑目阻挡，前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奇怪，一个人的脚步怎么可能如此的轻，而且步伐间还有些许乱。轻乱得都不像人在走动，倒像是小孩以手掌按地爬行的样子。”秦笙笙越说自己越觉得可怕。但这吓人的说法齐君元和王炎霸并不相信，甚至还怀疑秦笙笙是在故意做怪惊吓他们。因为他们始终没有看见什么怪异东西的踪迹出现。

“近了，没几步了。”秦笙笙的语气已经带有绝望味道。

“是有东西过来了，有很重的兽子腥臭。”王炎霸终于也有所发现。

“这就对了，人世间如果有什么不知地狱不怕阎罗的，那只有兽子。而世上有什么陷在阎罗殿道里还能循着我们的踪迹朝前行的，也只有会嗅味的兽子。”齐君元下了定论。

王炎霸听齐君元这么说，便想都没想就把“孽镜台”给撤了，因为事实表明这设置根本不起作用。可他就没有想一想这兽子因何而来的，是不是什么人带来的。他也没有想过自己将幻境一撤，虽然可以看清后面是什么兽子，但带来兽子的人同样可以看清他们。

“啊，小老虎！”秦笙笙眼快嘴快，但并不意味着她就能认清跟来的到底是什么。

“不对，老虎怎么会黑乎乎的？是狗，听它嗓子里的哼哼，和狗一样。肯定是虎头狗，波斯人带入中土的。”王炎霸以那兽子的哼哼声为证据驳斥了秦笙笙的说法，但他却忽略了这种“哼哼”的声响一般是兽子发起攻击前才会出现的。

“当心，这东西会飞！是穷奇！凶兽穷奇！”齐君元发了这声喊时，一对钓鲲钩就已经出手。

《山海经·西山经》有：“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獆狗，是食人。”郭璞注《山海经》时，亦诗赞：“穷奇之兽，厥形甚丑；驰逐妖邪，莫不奔走；是以一名，号曰神狗。”

而明朝张岱的《夜航船》中对穷奇的定义为：“名曰穷奇，一名神狗、其状如虎、有翼能飞……逢忠信之人，则啮食之；遇奸邪之人，则捕禽兽以飨之。”

除了这三种描述，其他古籍资料中的穷奇还有另外描述，但种种描述各不相同。就上面这三段文字可以看出，人们对穷奇的认定存在着很大偏差。为什么呢？因为著作者所见到、听到的不是同一种野兽。特别是《山海经》和《夜航船》中所录，有个最大的差异处就是前者没提到能飞，而后者则说能飞。所以后来有人总结了，《山海经》所录为穷奇，《夜航船》所录为神狗，而郭璞注《山海经》时则是将这两者混为一谈了。

齐君元他们所见的肯定不是上古凶兽穷奇，因为这种兽子在商纣之前就已经灭迹。不过他们见到的倒真有可能是神狗，一种由狗和其他什么野兽杂交而成的品种。这种似狗非狗的动物在唐朝末年曾出现过多次，当时人们都说此怪兽出现是老天预示唐朝将灭，所以民间将这种动物又叫穷唐。

穷唐长得不像牛，但确实有些像老虎，只是要比老虎小许多。也没有猬毛，皮色漆黑。其软肋间有骨头突兀横长而出，用力跳跃时腰腹收缩，骨头便支出得更加明显。这支出的骨头将两边的外皮撑开，真就像展开了两片肉翼。所以穷唐并非真的会飞，而是它本身纵跳就极为迅捷高远，再加上骨头撑开外皮，让它在纵跳时起到短暂的滑翔作用，看着就像在飞。

一个体型不算小的兽子张着血盆大口，纵起后再凌空急速飞扑而下。这情形让秦笙笙和王炎霸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摊着手只等穷唐下口了。幸好旁边还有齐君元，他给两人警告的同时已经双钩出手。

齐君元打算将一只钩掷入兽子大张的嘴巴，还有只钩则挂住那兽子的软腹。这样两只钩一旦都入了皮肉，两边同时使力，肯定可以用钩刃将这只兽子撕裂成两半。

但他的钩子刚刚飞出不到三步，不远处“啪”的传来一声响，是如同鞭炮般清脆的筋绳弹击声。随着这声响，齐君元凭抓住钩子索儿的手感知道，自己前面那只钓鲲钩被什么击中回跳。随即，前后两只钓鲲钩发出了金属相互碰撞的清亮声响。而那飞扑而下的穷唐则在空中突然一个拧身，喉咙间发出一声滚动的闷哼，调头往回蹿出十几步后停住，用一双莹绿的眼睛看着他们三个。

现在的天色已经全黑，想借助天光看清些细节很难。所以齐君元全是凭声响和感觉来推断发生了什么事情。

“啪”的一声响是有人用弓架筋绳射出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却不是用来攻击他们的，而是撞飞自己攻向兽子软腹的钩子。黑暗之中能辨清飞击而出的一只钩子，并且以弓射武器击中它，这已然是江湖中少有的高手了。但更厉害的是他不但射中了前面的钩子，而且还将这钩子撞击回头，用它去碰撞另一只钩子，这技艺就算是少有的高手中也少有人能做到。但神奇之处还没就此终结，那以弓弹射钩之人竟然还能恰到好处地控制好两只钩子撞击瞬间的位置。这位置正好是紧靠在飞扑而下的怪兽耳边，于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和溅起的几点火星刺激到怪兽灵敏的听觉和软嫩的耳根。这是信号也是命令，是告诉怪兽子立刻回身退后。

“来人的弓射技艺已然到了无法度定评判的境界。”这是齐君元从射钩、撞钩、钩声为令三种层次上得出的最终判断。而这最终判断让齐君元非常肯定地说了一句：“哑巴到了！”

哑巴真的到了，背着弓挂着弩。但他没有用弓弩来对付齐君元的钩子，他用的只是一把乌铁木和老牛筋做成的弹弓。

齐君元往前迈出两步，将那两个雏儿护在自己背后。同时这两步也是为了了解下刚才哑巴用的是什么弹子，为何射中自己前面一只钓鲲钩时没有发出声响。

薄底鞋子在两步外的地面上一踩一转，立刻便知道地上有一片细沙散落。原来刚才哑巴是用潮湿的细沙捏团，然后用弹弓射出的。也就是说，撞得自己钩子倒飞的是个一触即散的沙团，难怪没有发出声响。不过由此也可知这沙团射出时贯注了多大的劲力，竟然能将齐君元急切之间撒出的钩子从容击回。哑巴拿到市场上去卖的野味应该也是如此，是用沙团和泥团射杀的。所以那些野味从外表看没有一点伤痕和血迹，但剖开后便可以发现，野味的心脏全都已经被大力震得破裂了。

齐君元在茶坊门口看到哑巴那些没有伤痕的野味时，就觉得应该是用巧具捕捉的，或者就是大力震死的。不管是巧具还是大力，都说明哑巴不是一般的人。由此推断，哑巴很有可能就是谷里安排在这里等自己的人。因为除了功劲属或工器属的高手，世上很少有人能具备这样的力道和技巧，就算有，也不会这么凑巧就在这秀湾集让自己碰上。再有，除了离恨谷严格训练出来的刺客，又有几个身怀绝技的高手在被地痞欺负时还如此隐忍？或许就连哑巴都是装的，装哑其实是对一个人忍耐力、承受力、控制力绝好的锻炼。

“你是真哑巴？”齐君元直接发问，并不忌讳别人的残疾。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真哑巴，哑巴张开了嘴巴。嘴巴里没有舌头，只有舌根。这说明哑巴不是天生哑的，而且后来被割掉了舌头。没有舌头便不能说话，没有舌头便尝不出好味道来。所以世人都说断舌的哑巴最苦，他们听得见却说不出。他们的舌头只留有舌根在，舌尖可品甜、鲜，而舌根只能品出苦和辣。哑巴在茶坊那里要用野味换酒喝一点都不奇怪，既然只能尝出苦、辣两种味道，那相比之下还是选择辛辣更好些。

齐君元知道很难从哑巴的口中了解太多的东西，但有些事情却是不得不问的，哪怕询问的对象是个哑巴。

“你是谷客？”

听到这个问题哑巴摇了摇头。

“那么你是谷生？”齐君元问这个问题时有些怀疑，因为他知道离恨谷的谷生至少应该是身体健全的。身体残疾的人容易被人注意，而被别人注意便意味着在做刺活儿的过程中会存在漏洞。

想不到这次哑巴竟然连连点头，然后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这几个字秦笙笙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他写的是牛金刚，还有飞星。”

“牛金刚是你的名字？飞星是你的隐号？”

哑巴点点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你会写字？”

哑巴点点头，然后指着地上那些字朝齐君元伸出一只手掌，这意思是告诉他，就会这五个。

“那么你是位列哪一属？”

哑巴握起拳头，竖起胳膊，表现出一个很强壮的样子。不用细问，这个姿势一看便知道代表着“力极堂”。

“你是谷生，怎么会在这里而不在离恨谷？是不是接到什么指令在这里等我们？”

哑巴咿咿呀呀做着手势，但这些手势三人都无法看懂。

“只认识五个字，那是如何看懂谷里传出的‘露芒笺’的？”齐君元心中顿生疑惑。

哑巴又是咿咿呀呀做了几个手势，这次秦笙笙好像看出点意思了。

“齐大哥，他做的手势好像是只鸟。”哑巴听了秦笙笙的话赶紧连连点头。

“鸟儿怎么了，离恨谷所传‘露芒笺’都是用的鸟儿。我接到的‘露芒笺’就是箭鸽传送的。”齐君元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的鸟儿肯定和我们的不同，应该是鹦鹉、八哥一类的。”秦笙笙这话说完，哑巴立刻竖起了大拇指。

“不过还是很奇怪，谷里怎么会让他在这里等我们？什么都说不清，也不会写字，那又怎么传达下一步的指令。”

听到这个，哑巴又是一番手势。见大家始终茫然地看着自己，不能理解手势的意思，哑巴一拍脑门，转身朝着河边吹了几声口哨。哨声才停，一个轻巧的黑影从芦苇丛里飞射而出，盘旋一圈最后落在哑巴的肩头上。

哑天杀

这是一只鸟儿，会说话的鸟儿，但这鸟儿不是八哥也不是鹦鹉，而是一只黄羽毛的小山雀，蹦蹦跳跳得很是可爱。

“啊，黄快嘴，这是‘勾魂楼’上一代执掌‘仙语’培育的鸟种，但一直都没有实际运用过。因为这鸟儿性情怪异，需要极懂鸟性的人才能逗弄它说出话来。”秦笙笙认得这鸟儿。

齐君元虽然不认得这小雀儿，但也听说过。而且他觉得花大功夫培育出这样的鸟儿很不值得，为此还与色诱属的“簧舌”发生过争辩。因为“簧舌”对这种鸟儿推崇备至，说其传递讯息可以更加隐秘。不像其他带信笺的鸟儿，就算被擒获，也无法获悉到讯息的内容。比工器属制作的“顺风飞云”还要保险。

小山雀在哑巴的肩头轻轻跳动着，哑巴朝它吹哨、咂嘴、咬响牙。小山雀也叽叽喳喳地回应着，看着就像这一人一鸟在对话。

过了一小会儿，小山雀转向齐君元他们，用清楚的人语说道：“飞星浮面，候过芒同行。五日不至，自去呼壶里。”

这个是标准的离恨谷讯息用语，“浮面”是让掩藏一处的谷生或谷客开始显迹行动，“过芒”是指谷里差遣经过此处执行任务的刺客。

“你是什么时间接到这指令的？”齐君元又问。

哑巴掰手指想了想，然后朝齐君元又伸出了手掌，意思是正好五天。

“别再难为他了，这哑巴没问题，确实是谷里派遣的。只可惜他不是代主。喂，哑巴，不对，金刚大哥，你有没有‘同尸腐’的解药？”秦笙笙明知哑巴不是代主，却依旧不死心。

哑巴朝她一摊手，表情很是茫然。看来他不但没有解药，可能就连这毒药名都没有听说过。

齐君元其实一开始就对哑巴没有怀疑，只是觉得这后续的安排很是蹊跷。自己接到“露芒笺”是一个月之前，而在自己找到秦笙笙之前“二郎”和“阎王”就已经联系到了她。也就是说，前面不管瀖州的刺活儿还是秦笙笙临荆的私仇，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全盘计划之中。而哑巴“飞星”却是在五日之前才接到指令，是自己带着秦笙笙和“阎王”往这边赶的半路上。算上鸟儿路上走的时间，指令差不多是自己刚刚离开临荆后不久。这样来看，哑巴应该是临时安排的，是确定自己已经往秀湾集过来后，才临时通知一直在此地生活的哑巴浮面等候。

这一步的安排似乎带有某种随机性，出现这种状况只有在前一段的刺活儿出现意外后才可能发生。而前一段的意外只有自己的刺活儿被泄而失败，这和临时安排哑巴好像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是否还有其他什么意外呢？秦笙笙告密的内容，不足以让官府有那么大规模的动作，所以很有可能在她之前还有谁向顾子敬泄露了自己刺局的计划。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意外而是阴谋，是想让自己被擒或被杀的阴谋。这阴谋如果得逞了的话，那秦笙笙的确就应该由“阎王”和他师父带走，秀湾集也不用安排人等自己。但自己逃脱出来了，而且还控制住了秦笙笙，所以整件事情中真正算得上意外的其实是自己了。为了不让自己破坏了接下来的计划，这才临时安排哑巴浮面等候。

齐君元不敢再往下想了，因为如果刚才这些想法成立的话，那么设下阴谋的要么是离恨谷内部的人，要么就是熟知离恨谷行动程序和手法的人，而且有能力以同样的程序和手法进行操作。但只是思飞脑闪之间，齐君元又断然否定了自己这种想法。离恨谷组织极其严密，绝对不可能发生被内奸外贼操控的事情。而且这样做也不存在什么实际意义，自己没有身份出处，不知道刺活儿根源，被杀被擒对任何人都不具备价值。

而眼下齐君元倒是真有机会体现出些价值来，那就是带上哑巴和两个雏蜂继续前往呼壶里。虽然哑巴收到指令是跟着过芒行动，而齐君元他们却没有收到从秀集湾带走什么人的指令，完全可以拒绝哑巴同行。但是齐君元心中清楚，就算他们不带上哑巴也没用。哑巴有一只魔怪般的狗，到哪儿他都能追上。幸好凭经验可以看出哑巴是个很实诚的人，所以带上他虽然会让自己这几个人变得显眼，但还不算是最差的人选。

之后这一路，秦笙笙和哑巴接触很多，这让王炎霸很有些醋意。秦笙笙这女孩果然是别有灵性，不但将哑巴的一些事情了解清楚，而且还学会了不少哑巴的手语，基本可以作为哑巴和大家交流的翻译。

哑巴牛金刚虽然弓射技艺出神入化，但他只是一位到离恨谷时间不算久的谷生。他家里世代是猎户，父兄都有杀虎擒豹的本事。而他自己也是天生神力，从小就擅长翻山越岭、泅水上树。但奇怪的是他天性仁厚慈悲，喜爱动物，不愿杀害弱小生灵。而最为奇特的是他竟然能领会动物的鸣叫和动作所代表的意思。有一回一个过路的算命先生给他卜算了下，说他本是天杀星下凡，只是下凡前听了观音菩萨的一段劝善经未能全忘，所以心性慈悲。不过天数终究难违，经过一场杀劫之后，他天杀星的本性便会毕露无遗。

一天，当地一户恶霸财主的儿子进山狩猎，放出的猎鹰要抓牛金刚养的兔子和小鸡。于是他用自制的弹弓驱赶猎鹰，结果误将恶霸儿子的左眼打瞎。那恶霸的儿子带人闯进他家，当着他家人的面将他的舌头割掉，然后还要挖出他的双眼。他父母和哥哥、姐姐挣扎开束缚，与恶霸的儿子拼命，结果全家都被杀死。而他则趁乱逃出，流落到离恨谷附近，被功劲属的执掌收留。

最初，他是做谷客，由于天生神力，天性之中便继承了猎户的潜质。两年后便独自下山报仇，亲手以强弓快弩连杀那恶霸家二十三条人命。然后再回离恨谷，拜求收他当谷生。因为此时他已经无处可去，已经将离恨谷当成自己的家。

离恨谷收他做了谷生，但是在他技艺大成之后还是让他出山。因为功劲属的执掌觉得他的杀性太强，每次刺活儿无不以多杀狠杀为快。而作为一个登峰造极的刺客必须要磨掉这样的杀性，杀与不杀都能促成刺局成功才是上技。而磨掉杀性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回到平常的市井之中，与平常人多打交道。让那些不能杀、不该杀的人用误会、歧视、欺辱来慢慢地磨练他、锻造他。

而齐君元却是知道另一番内情的。离恨谷中留下的谷生必须身体齐全，没有一点缺陷的。就像他一样，往人群中一站没有一点特别之处，根本无法让别人凭某个特征记住外表长相。另外，像哑巴这样的刺客，在进行多人配合的刺局时，交流上也会有很大的问题。所以让他出离恨谷磨杀性的说法应该只是个托词，只是为了让他远离离恨谷而已。因为只要哑巴在刺活儿中遇到像神眼那样的六扇门高手，或者其他刺行门派中比神眼更厉害的高手，很有可能就会循着他的踪迹找到离恨谷。

离恨谷最初成立时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个缺了手指的刺客被刺行中的其他门派跟踪，发现了离恨谷。然后遣门下弟子装作怀仇之人在那里寻死上吊。被救后混入谷中，偷走离恨谷十几种绝技。所以现在的离恨谷已不是最初时的离恨谷了，那件事情发生后就立刻进行了远距离的搬迁。而且现在怀仇之人就算到了那范围以内，谷中在没有确实了解到来路和来此的真实原因前，是不会有人出现接纳的。而且一定是要在怀仇之人昏厥之后才会有人将其接入，不会让他们知道出入口在何处。至于谷客以及身体有残疾等特点的谷生，就算被接纳之后，每次出入离恨谷都是要蒙着眼睛由人引导。

不过与哑巴同行，相比那两个雏儿齐君元算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他不会像秦笙笙那样聒噪，惹得人心烦神乱。另外，怪狗穷唐和哑巴出神入化的弓弩、弹子技艺，在组合式的刺局中用处极大。可以远距离攻杀目标，也可以作为伏波的蜂儿，躲在暗处接应，阻挡追兵。

顾子敬是在试行加税之后的第十天才向元宗上的奏章，与奏章一起递上去的还有一本账本，是这十天里所收粮税、盐税，以及其他零星货物的税金明细，并且将十天总数与以往的十天做了个对比。其实这两个总数是存在一定水分的，因为瀖州连续封关了好几天，积聚了大量过境船只和车辆。所以就算不加税也会比平时多出许多税金，更何况现在平白又加上了百分之三十的税率。

元宗李璟见到这份账目非常高兴，而冯延巳也恰到好处地在此刻将严士芳和万雪鹤的折子给递了上去。

严士芳和万雪鹤的折子是顾子敬授意写的，基本内容都交代得很仔细。不过开头所述的部分都是他们两个自己的意思，这部分内容无非是盛赞顾子敬为国鞠躬尽瘁、不惧威胁一类的皮麻牙碜之誉。后面一部分则都是说的提税的好处，以及对周边国家和本国不存在弊端，遭受影响最大的最终是蜀国、北汉这些不相关的国家。这折子在呈给元宗之前，冯延巳看过并补充了大段内容，这部分内容主要还是说的目前经济对南唐的重要性。

不过从总体上看，冯延巳所说并非没有道理。当时南唐西北有大周，西有楚地，南有南汉，东南有吴越。而这几年灭闽伐楚都不算圆满，未获取期望的利益，反使得国库虚空、军力大减。

现有局势是楚地与南唐为仇，时刻都可能有军事上的冲突。目前暂时平静只是因为周行逢已经控制了整个楚地，却因这些年楚地动乱，国力、军力大衰，不敢自立为王。于是甘愿附属大周，受封武清军节度使。但是一旦他缓过劲来，或者得到意外财力的支撑，那么很有可能马上对南唐下手。因为唐楚界疆绵延太长，且大都是平原地界，便于用兵。而且以雪国仇为名攻打南唐不但可以得到民众的支持，同时也能提高周行逢的威信。

东南吴越是绝对臣服于大周的，这是聪明之举。一则大周兵强马壮、国力强盛，再则在地形分布上两国是将南唐夹在中间，一有争端便遥相呼应夹击南唐。而事实上南唐近几年与大周、吴越之间的一些零星冲突就是吃的这个亏，次次腹背受敌难以招架。

南汉虽然与南唐并无冲突，但也不交好。但由于南唐灭闽伐楚，让南汉对南唐也怀有了一种戒心。

冯延巳的策略应该是不错的，他想先从经济的角度上提高南唐在各国中的地位。这样就可以拉拢南汉，分离吴越与大周的关系。因为这两国都是临海无路，粮米、鱼肉虽丰，但矿产却少，特别是铜铁。而铜铁的购运都是要经过南唐境内的，南唐先将税率提高，增加两国在这方面的支出。然后在合适时将运往这两国的有关物资税率再降低，便会赢得两国的信任和依赖，这相当于是一个无本起利的生意。

李璟本身就是个缺少主张的人，在眼前的利益和远景的利好面前更是丧失了该有的判断力。他立刻下诏书，让户部对过境及出境物资整体提税。户部拟文发全国各进出关隘，按提高后的税率征收货物的出境和过境税金。

韩熙载那天正好因要务缺朝，回到户部看到拟文后才知道元宗的决定。他立刻赶往皇宫，求见元宗，陈述利害。但此时的元宗怎么可能听得进韩熙载的话，再怎么说顾子敬都已经将大把的银子堆在他面前了。而韩熙载只能用一大堆天南地北、古今未来的虚空理由要他不要这银子，这样的傻事他怎么可能愿意去做？

应行止

不过韩熙载所说多种理由中有一个还是让李璟这傻子感到些威慑和惧意。现在的天下大势虽然是各国割据，大周却始终为正脉宗主。南唐提税，受影响的大周虽然可以同样通过提税弥补损失，但这样会让他失信于邻国和下辖地域，所以估计周世宗不会轻易用此策略。另外，如果几个邻国都将各种损失转嫁给蜀国，那么蜀国为减少自己的损失，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趁周世宗伐北而出兵攻大周。因为蜀国北边有秦、凤、成、阶四州作为自己立足运兵的基础，由此途径可直接侵及大周关中腹地。而攻周的最大利益点是可以获得大量牲口马匹、饲养牧场，另外，还有铜石、铁石、火炭等物资。如若心存一统天下之志，那么这些东西肯定是多多益善。类似的战争在三国和前蜀都发生过，虽然起因并非是因为税收，但所图谋的利益及下一步的目的却是一样的。而大周的北方有辽国和北汉虎视眈眈，如果与西蜀发生拉锯式的战争势必会对它极为不利。所以大周为了避免出现那样一种不利状况，他们最正确的策略是抢在蜀国出兵之前联合吴越攻打南唐。这样一个战局形势对他有利，两边夹攻可让南唐应接不暇。军队也师出有名，他完全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其他国家减少经济负担，为天下黎民能过上宽裕的日子，才出兵迫使南唐将提高的税率降下来。那样的话，西蜀不但不会趁机攻周，反会感激大周。

为了这个理由，元宗急招宰相冯延巳进宫，向他询问对可能出现此局面的看法。

冯延巳进了宫里，除了元宗和韩熙载外，太子李弘冀和齐王李景遂也在这里。

这是两个和南唐绝对息息相关的人，因为他们都有可能继任南唐皇位。元宗虽然立了李弘冀为太子，却又很奇怪地诏告天下，将自己的弟弟李景遂定为皇位继承人。所以现在遇到有关南唐兴衰的大事，这两个人无论如何都是要参与其中的。

但李弘冀和李景遂的立场从来就不曾一致过，这次也一样，不过很庆幸的是没有完全对立。李景遂的性格像他哥哥元宗，同样的没主见。既然元宗已经决定提税，他肯定是一百个赞成。而李弘冀平时虽然是个性格豪迈，勇于大刀阔斧改变现状之人，但这次不知为何非常保守，对提税决策含糊其辞、不置可否。

听了元宗的担忧，冯延巳却很不以为然。他的理由倒也说得通，因为现在大周周世宗柴荣正御驾亲征辽国，战事胜负未分，不可能再调兵攻南唐。另外，大周连年征战，国力也大亏。就算与辽国的战争现在立刻停止，他也需要三四年才能休整过来，重新达到可以征伐南唐的实力。但如果能利用这一个时间段，南唐提高税率增强国库实力，再将其中部分用以增加军力和粮草储备，那么即便大周在三四年间养息过来，而南唐的实力也已经提高了一个层次，到时候大周未必有把握和南唐动兵。

听了冯延巳的话，韩熙载一阵急怒：“冯大人，你这样说是会误我皇基业的。大周的真实国力我们并不摸底，但作为宗主之国必定十分强盛。虽然他们现在耗费巨资巨力攻北汉、征大辽，但一旦此战完胜，真的夺回幽云十六州，所获的战利和战败国的供奉差不多就能将此次征战的消耗全部补充回来。另外，从蜀国方面而言，当发觉他们才是利益最终的受损者时，肯定会先行支会邻国，让大周、楚地、南平、吴越对我国施加压力，要求调整合理税率。如果大周如他所愿的话，蜀国出兵攻周是必然的。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占住东一段的水道、旱道，从吴越和外海商船上直接购买丝绸、香料等物资。”

太子李弘冀在旁边听了韩熙载的话后没有作声，却是摇了摇头，显示对这种说法不予赞同。因为在场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了解蜀国和蜀王孟昶。他早在几年之前就与蜀王孟昶暗地里交好，并订下互助盟约。

“韩大人真的多虑了，如果真的出现大周等国向我们施加压力，那我们顺水推舟给他个面子将税率再降下来不就行了吗？”冯延巳这是市井无赖的处事法，但一旁的李景遂却是连声说对。

“问题是蜀国攻大周必须调兵从蜀国腹地出西川道走子午谷，这样未曾开战，便已经有种种明显迹象让大周获悉。而大周与我国已有多次争端，他们在淮南一线的重兵一直未撤。此处地形开阔无险可据，所以真要动兵攻打我们的话，之前是看不出丝毫迹象的。而当战争成为他们施加压力的手段时，那我们的损失就远远不是多收的这点税收可以弥补的。”韩熙载的担心是对的，如今的世道人心不古，得势得利者没一个谦谦君子，而全是些不吭一声就动刀杀人的悍匪。

李弘冀这次是在频频点头，从他目光中流露出的狠辣之情，真就像一个不吭一声就动刀杀人的悍匪。

“我说过了，如果他们国库空虚、支出艰难，军队粮饷不继，那又怎敢轻易对我们动手？”

“我也说过了，战争的完胜方不但不会有损耗，反会有赚取。而且我们还要考虑到大周会不会有意外财源和支持。”

“意外的财源倒是有一个，但谁能得到却不一定。如果这意外财源落在我国手中，韩大人觉得我们还用怕大周吗？”冯延巳面带一种得意的表情。

韩熙载不由一愣，然后表情有些闪烁地说道：“看来冯大人是有大晌午入梦乡的习惯。要真有这笔财富，我国又何必提高税率。”

旁边的元宗、李景遂却是一下被冯延巳的话吸引住，伸长脖子、瞪着眼珠，一副狗熊求食般的神态。而李弘冀却是表情复杂地与韩熙载对视一下，看不出他对提到的财富是什么态度。

“提税是占住先机，意外之财是后续支撑。只有这两步都走好了。我大唐才可千秋万代，在诸强环伺之下立于不败。甚至积攒国力到相当程度后，可寻合适时机将天下一元俱统。”

“冯大人，你不要扯东扯西了。快说那财富在何处，如何能得到。”李景遂有些着急了。

冯延巳回道：“此宝藏所藏之处韩大人恐怕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

韩熙载又是一愣，心说冯延巳是如何知道有人已经向自己通报了这个消息的？难道自己身边有冯某的暗钉？

“冯大人，我是听到类似事情的风传，但这种道听途说岂可当真。”韩熙载倒是说的真话，他不是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而且觉得这样的大便宜，别人不要却送给你，这种可能性只有在布设陷阱时才会出现。

冯延巳往周围看了看，见没什么无关之人在附近，便招手示意另外几人一起往元宗跟前凑近。然后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小声说道：“韩大人，你知道这不是道听途说，你我消息的来源都极为可靠。虽然是江湖秘传，但消息途径却是直达你我之处，中间并无编排撰造的可能。这样一处巨大的宝藏，如果能将其得到，一夜间国库便盈实无比，再不用畏惧任何一个国家。不过此事能否成功，还需要韩大人操心……”

冯延巳的目的是要劝韩熙载相信那个秘密信息，而且还想让不断与自己作对的韩熙载来完成寻找争夺宝藏的任务。这倒不是冯延巳为人心胸宽广，不与韩熙载争功，而是因为韩熙载的身份非同一般，这样艰难的任务只有他这个臃肿的老头可以去完成。

如果不是顾闳中的一幅传世巨作《韩熙载夜宴图》，现在知道韩熙载的人不会很多。而韩熙载的名头在五代十国各种名仕榜中也确实很不引人注意，他未参加各种保国开疆大战，也未曾有何安民济世的举措。反倒是明代的《绿林谱》中有多处提到他的名字，这不能不说是件奇怪的事情。

韩熙载与唐代大诗人韩愈为同一远祖，后唐同光进士，曾隐居中岳嵩山读书习武。其父韩光嗣任后唐平卢观察支使时，被兵变后的平卢节度使霍彦威所杀。于是韩熙载在好友李谷的帮助下，扮作商贾逃入吴国。

在吴国都城广陵，他向吴睿帝投递了一份自荐书《行止状》，此文文采飞扬，后被收入《全唐文》。在《行止状》中，他说自己：“……运陈平之六奇，飞鲁连之一箭。场中劲敌，不攻而自立降旗；天下鸿儒，遥望而尽摧坚垒。横行四海，高步出群。……”按理说，当时他只是个流落他国的逃亡人士，本不该如此狂妄自大。但后人研究了诸多细节之后才了解，韩熙载根本没有狂妄自大，表述的是实情。也正因为如此，当时在吴国掌握实际大权的徐知诰，也就是后来的南唐烈祖李昪慧眼识英雄，一下看中了韩熙载这个人才。但当时他并没有启用韩熙载，这主要是怕韩熙载在自己改吴为唐的建国大策中坏了事情。李昪登基之后，立刻将韩熙载升任太子东宫秘书郎，并且对他说：“今日重用卿，希望能善自修饬，辅佐我儿。”

所以元宗登基后，韩熙载除了担任户部侍郎外，其实还有一个官衔挂太常博士。此职衔的要务只与皇上和少数几个大臣商议，所做都是极为隐秘之事。这与顾子敬那些密参“鬼党”又有不同，顾子敬所在的“鬼党”主要是去印证、深究一些未实之事，而且是以文事、官司为主。而韩熙载所做的是处理各种异常的危机问题，包括其他国家对本国的一些不利和威胁。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暗中管辖着南唐的间谍特务组织。所以他的行为在别人看来与其他朝廷官员格格不入，为人处世放荡不羁。交友也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其中甚至有不少是江湖帮派的巨盗悍匪。

韩熙载很少相信冯延巳的话，但这次他情愿相信。很显然，元宗现在肯定是不会收回已经发放的提税诏文，而坚持这样的错误决策肯定会带来恶劣的后果。要想避免这个后果，扭转危机四伏的局面，找到那笔传说中的财富应该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

所以回府之后他立刻安排各江湖信道核实消息。等一些细节都掌握之后，立刻派遣曾为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瓢把子梁铁桥带人直扑楚地境内，飞驰上德塬。

第五章　焦尸火场

鬼卒袭

楚境的上德塬，是个民风不太淳厚的大庄子。这里住着的只有两个姓氏，一个姓倪，一个姓言。不过这两姓族人是同拜一个祠堂的，这是因为早先倪姓祖上流落此地，被言姓招赘，传承了言家基业。几代以后，为了不让倪姓断宗，便让部分子孙恢复了倪姓，所以形成现在这样一个拥有两个姓氏的大族。

言姓祖上留传下了一种独特的技艺，这技艺只传本姓不传外姓，就算是同拜一个祠堂的同宗子孙倪姓也是不传的，这技艺就是赶尸。当时天下大乱，连年征战，所以死人饭是最好吃的。平民百姓都求个魂归故里，所以都愿意出重金将尸体带回家乡埋葬。有些出征的兵卒家里没其他家人了，就索性在出征之前把家里的钱财都送到言家来。如若自己死在外面，后事就全交给言家，让他们务必将自己的尸体带回家乡。

所以当时一有大战事，军队后面总跟着好多言家的子孙。每次战事结束，他们便到战场上寻找自己的雇主。言家家规第一条就是不能对死人失信，赶尸这行当也只有不对死人失信，活人才会更加相信你。话虽然这样说，但其实每次还是有许多客户是带不回来的。古代战场上，刀枪砍扎，马踏车压，许多尸体到最后真的再无法辨认出来。还有跌落悬崖，随水流走，或被对方俘虏，那言家人就更无法找到了。所以每次出活儿，落些昧心财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言家人赶尸的技法很神奇，据说是结合了中土道家和北寒荒蛮萨满教两种派别的绝技。找到那些雇主之后，只需在尸体头顶泥丸宫插一根金色的长针，在口中放好咒符。然后将铜铃一摇、咒文一念，那些死去的雇主就会自己从尸体堆中爬出来，成群成群地跟着铜铃声往家乡走。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的尸体也会一瘸一拐，甚至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北宋之前的赶尸就是这样，至于为何成为僵尸状行走，而且一定要在夜间赶尸，后面书中会详解。）

言姓赶尸挣钱，倪姓没有这种技艺，便跟着言家人帮忙处理后事。扛个棺材挖个坑，倒也能勉强糊口。但这种事情做长了，便练出了一手挖坑、刨坟的独特技艺。不但是刨埋死人的坟，也刨死去很久人的坟。刨死去很久人的坟虽然不积德，但其中的收获却可以让他们买地、建屋、成家，延续倪家香火，所以倪姓子孙的家境倒也不比言姓差多少。不过因为倪姓子孙挖坟发财的行径，以及言家人昧下了死人钱财，所以上德塬又被人们叫成了丧德塬。

但是灾难面前是没有言姓、倪姓之分的，也没有贫富之分，有的只有生死之分。更何况有些灾难或许真就是上天报应。

上德塬的老老少少全没料到灾难会来得这么突然。天刚蒙蒙亮，晨雾很浓，十几步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而往往比看不见更让人无从防备的是在看不见的同时还听不见任何声音。

有个老人起得很早，没起来之前他还隐约听到屋外有些东西在缓慢移动，反是开了房门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不以为意的老人直接开了院门走进雾里，于是看到了雾中许多鬼怪一样的脸。

脸是鬼怪的脸，身体是人的身体，虽然站在雾中一动不动，但所站的位置却是将上德塬各家各户的房屋都置于包围之中。老人没来得及出声示警，就在他张开口的那个瞬间，寒光如电，本该发出声音的喉管已然被切断。张得很大的口中没有声音发出，只有热血喷出。

所有的攻袭是在一声沉闷的长音之后，这长音沉闷得让人感觉是由地狱传来的。像是人临死吐出最后一口气的长长叹息，又像鬼魂喝下孟婆汤前的最后一声哀怨。

惊呼声来自最早一批遭遇袭击却来得及有所反应的某个人，惨烈的呼叫声让整个上德塬深深体会到了恐惧。兵荒马乱的世道，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于是赶紧呼唤家里的人起来，然后再兄弟邻里家互相招呼，呼儿唤爹声连成一片。不过所有这些行动都太慢了，有些人还未来得及被呼叫声唤醒，恐怖就已经到了。

鬼怪的攻击是无声的，就如同从雾里卷出的一股阴风。奔跑、跳跃、翻墙、过屋，始终都没有一点声响。鬼怪也是迅疾的，和蝗虫群狂扫过的庄稼田一样，上德塬在人们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状态下就全没了。

上德塬没了，人没了，房子也没了。人有一部分是没了踪迹，这主要是被掳走的青壮年。剩下的一部分是命没了，这些全是老人、孩子和妇女。

虽然冲杀突然而至，但青壮年们反应过来后都操家伙和不像人的人格斗拼杀。很奇怪的是这些抵抗拼杀的人最终都被绊索、扣网、飞缚链抓住，而那些根本没有反抗能力的老妇幼却是见着就杀。

房子没了是被烧掉的，一间都没留，大火从早烧到晚，烧得屋顶上的瓦片像炮仗一样爆飞。后来附近的人都说，这是因为他们言、倪两姓昧尸财、刨鬼坟的事情做多了，阴间鬼魂过来报仇了。

范啸天到上德塬刚好是太阳落下了山，虽然天色已经暗淡，但相比早上的晨雾而言，可见度还是要清晰很多。范啸天没有看到上德塬，呈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片已经烧到尾声的火场，一座被烧得漆黑的废墟，还有废墟中烧得更黑的尸体。

范啸天呆立了好久。他不知道这里为何会出现这么大的惨相，更不知道这惨相和自己的到来有没有关系。很多时候自己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但看到这种情形还是不由的心颤胆寒。古往今来天下没有一个刺客能杀了这么多人，难怪祖师爷刺杀的根本立意就是要以刺止战，让天下无争无掠，苍生遂安得福、平静生活。

“嘎嘣”一声脆响，将范啸天惊得三魂走掉了两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平时自己可是专门鼓捣诡惊技艺的高手，最厉害的一次是初做活儿时在前辈的带领下，用技法将刺标吓死。可现在怎么一点响动就把自己吓成这个样子了？不！不是自己胆小，而是因为周围的情景太惨了。就连地狱的景象都没有这么惨的。

“哇啊啊，啊啊！”紧接着又传来连声的怪叫，像鬼哭，像魔嚎。怪叫就在范啸天的身后，离得很近。他不禁全身汗毛一下竖起，两肋间的寒意刷刷如风，带着冷汗一起直往外冒。

不过范啸天没有混乱，更没有落荒而逃，而是立刻提气凝神，精血回收，固守本元。这些都是遇到诡惊之事时身体内环境自我保护的状态。然后他才慢慢地转过身，很慢很慢地转身，斜乜着眼胆战战地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缓慢转身的过程中，范啸天能感觉到自己身形的僵硬，这是脊梁两侧肌肉绷得太紧造成的。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直硬的虬髯在微微抖动，这是因为双唇抿合得太紧造成的。都说装神弄鬼的人其实最怕见鬼，范啸天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作为一个主修诡惊之术的高手，如果心中没有对鬼神的敬畏，所做伎俩连自己都完全没有恐惧感，那又怎么能拿来惊吓别人呢？

范啸天想象了几种自己可能会看到的恐怖场景：“嘎嘣”一声，是火烤一天的地面开裂了，然后从地下“哇啊啊”地钻出了张牙舞爪的半腐尸骨。也可能是被烧得焦黑犹自在冒烟的尸体爬站起来，“嘎嘣”一声是身体某处的骨头已经烤脆，受不了身体重量折断了，而“哇啊啊”是因为骨头断裂的疼痛，或者是因为少了一处骨头支撑而很难站稳的惊恐。还有可能是烧烤时间太长，尸体头颅内部脑浆发热膨胀，“嘎嘣”一声将酥脆的头骨胀裂，“哇啊啊”是因为滚烫的脑浆流进了嘴巴。还有可能……

范啸天的眼睛瞬间睁得像铜铃，倒吸一口满带灰尘烟雾的气体，憋住后久久不敢吐出。他看到的情形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也正因为不一样，才让他觉得更加恐怖和诧异。

他看到的是一个女子，不是女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子。这情景本身已经够诡异了，而更诡异的是那女子身上不带一点灰尘和烟黑，非常干净。但还有更诡异的事情，就是这女子不沾一丝灰尘和烟黑的身上竟然是一丝不挂，湿漉漉的躯体显得特别油亮、结实。当时社会对女人有着各种封建的清规戒律，一个女子在野外裸体而立已然是惊世骇俗，更何况还是在一个遍布黑骨焦尸的地方。

江湖言：见怪异之物必遇怪异之事。本来如此结实健美的胴体多少还能品出一点香艳的味道来，但那女子扭曲着本来就不大规整的脸，张开血盆大口用沙哑的嗓子“哇啊啊”地号叫着，真就像夜叉出世，诡异且恐怖。

范啸天吓呆在那里好久，那女子也号叫了好久。

范啸天终于把憋在体内那口带有灰尘烟雾的气息给喷了出来。因为他看出那女子不是在嗥叫，而是在哭。也终于看到了本该穿在那女子身上的衣服，衣服就在她脚下的一洼水里。而在那女子身侧，是倒下的两大块瓷缸片。

这不是鬼，这是个活下来的女子，她是被谁藏在水缸中逃过了杀身之祸。那水缸下半截埋在土里，盖子是用磨盘石压住的一块石板。幸亏水缸离烧着的房子远了些，否则的话这女子在水缸里顶不开压住的石板和磨盘石，那就得活活给煮熟了。但即便是离得很远，水缸里面还是被烧得很热，否则这女子也不会把身上的衣服都脱光了。

“哇啊啊”女子还在号叫，不，应该是号哭。她根本不理会面前有没有人、是什么人，只管光着身体站在那里号哭。

范啸天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恐惧思维就会变得无比的敏锐。他首先警觉地将周围环境再次扫视一遍，这是一个刺客应有的谨慎。女子突然的号哭，可能引来什么人的注意。另外，也得防止这裸体女子是兜子里的爪儿，目的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某些人悄悄靠近到自己，突袭自己。

四周的扫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于是范啸天开始仔细观察女子的表情、哭声和偶尔流露的眼神。有些现象是可以凭借周围的东西进行推理，而一个人的内在实质却是很难从外在细节看出的，除非这人是个久走江湖的高手。

失常女

裸身女子不是个平常的人！这是范啸天最终给予那女子的判断。

不是平常人并非说她是神人，而是失常的人。但她是刚刚被吓得失常，还是天生就是个弱智，范啸天却无法判断出来。

“啊啊，带走了，都带走了。”那裸体的疯女子终于在号哭中挤出了一点人话。

“什么人被带走了？”范啸天谨慎地问。

疯女子的嘴巴张得没那么大了，但半开着的嘴巴仍然带着“啊啊”的哭腔。听到范啸天的问话后，她有些慌张，手指东点一下西点一下，不知该指向哪里好。手指最后终于停住了，指向天空，然后翻了个白眼神秘兮兮地说：“啊，带走了，死人，活人，都带走了。”半开的嘴巴说出的话很是含糊，但范啸天基本还是能听清。

“被什么人带走的？”范啸天又问。

“死人！鬼！他们挖了人家坟，他们没有把人家带回家，那些死人都来报复了！”疯女子说话不但含糊，而且嗓音沙哑得像男性，再配上她怪异的表情和扭曲的脸，模样真的就像个鬼。

“阴魂寻仇？”范啸天知道离恨谷吓诈属的技艺中有“阴魂出刀”这一招，不知道和这“阴魂寻仇”有没有相似之处。

没想到的是疯女子立刻就回答了范啸天的疑问，而且这次嘴巴张得更小，话也说得更加清楚：“不是阴魂，是鬼卒！死了进不了地府的兵卒。”说到这里，她忽然变换个声调和表情，像是在模仿什么人，而且应该是个老年男人：“他们暴尸在荒郊野外，他们的坟被刨得七零八落。作孽啊！要遭报应的啊！”

“他们没带走你？”

“我爹说了，遇到鬼要躲在水里。水里干净，他们身上脏不能靠近。”“你自己躲进水缸的？”

“我爹让我躲的，还给我盖好缸盖子，说等鬼卒走了再放我出来。”疯女子的话越说越清楚，这时她的脸已经算是恢复原样了，不再扭曲着干嚎，嘴巴也终于能合上。这样一来她的模样应该还不算是太丑，只是嘴显得有些大，还有又黑又粗的眉毛很男性。身上虽然被水泡了很干净，头发却是乱糟糟地，泥粒、草叶都有，应该是家里没什么细致的女人替她打理才会这样。而那双飘浮不定的目光和撇动的嘴角，却是可以让人一眼看出她有些低能。

“你看到鬼卒了？”

“看到了，可多了，能在墙头、屋顶上飘着走，没一点声音，也不说话。身上暗黑黑的，像黑柱子、柱子影子、黑影子，嗯……就像……嗯就像……就像那个！”疯女子突然指向范啸天的身后。

范啸天的心一紧，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一样。不过他没有动，虽然已经感觉到身后有森森鬼影移动，但他却真没有动。

鬼影很多，鬼影更奇怪。是一个鬼影化两个鬼影，两个鬼影化为三个鬼影。所以正在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奇怪。

疯女子刚才说得没错，鬼话传闻中自古就有“阴魂无声，野鬼墨形”的说法，而范啸天背后慢慢接近的鬼影是无声的，也是像一团墨色伸展飘忽不定，都与传闻中的阴魂野鬼对应。

“又来了，鬼卒又来了！”疯女子马上蜷身蹲下，全不管现在那水缸已经破裂，再没有东西可以将她掩藏。

鬼影无声地围拢过来，四五个鬼影已经离范啸天只有一步距离，伸出的鬼爪眼见着就要掐住范啸天的脖颈。

就在此时，范啸天果断转身，伸手一掌，给了其中一个鬼影一记耳光，声音极其清脆响亮。几个鬼影像被惊飞的鸟儿，一阵乱舞乱飘。就这么一乱，那些鬼影一下化出了更多。原来的鬼影加上新变化而出的鬼影再次涌上，呈弧形将范啸天围住。

范啸天继续从容伸手，给弧形上最左侧的鬼影一记耳光，同样的清脆响亮。那鬼影一闪不见，但范啸天紧接着迈出半步，给一个刚刚化出的新鬼影一记耳光，还是那么清脆响亮。

“师父，你报出我点位来就行了，干吗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的。是怪我打扰你和新找的师娘月下诉情了？嗳，也怪了，这月下诉情怎么连衣服都不穿了。”鬼影之中传出的是人话。

“哦，那不是你师娘，是我准备给你讨的媳妇。”范啸天说完话后不屑地吹了下唇上的胡须。

“师父，那你还是继续打我耳光吧。打死了我我就不用难受下半辈子了。”

“下半辈子，我们这一行不定什么时候一辈子就没了，看得到天黑未必就能看到天亮。还是赶紧趁着春宵惨景，她亲人的魂魄还在周围游荡，你们就此把婚事办了吧。这样我放心了，她的亲人也都放心了。”范啸天的话根本听不出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不是，师父，我已经是订过亲的人了，你可不能逼我悔婚另娶呀，做这样的事情可是有损阴德的。这光身子的女子你还是留着自己受用吧。”鬼影说话的腔调带着几分得意。

这下子轮到范啸天无语了，心说这小子离开自己虽然也有二十多天了，但这一趟下来竟然就把婚事都给订了，本事还真不小。

“师父，你别不信，我都把你徒弟媳妇笙笙姑娘给带来了。”

“王炎霸，你个腌王八！满嘴嚼蛆喷粪占姑奶奶的便宜。你等着，找个机会我借齐大哥的钩子把你钓在市场上割着块儿地卖。头一块、脚一块，背壳十三块。”废墟中犹自在冒烟的断墙后面传来一个女子爆豆般的骂语。

范啸天这才发现附近还藏着其他人，于是立刻脚下一个滑步，同时反手一挥，再次清脆响亮地给了一个鬼影一记耳光。

“师父，怎么又打呀。脑子都被你打残了。”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吗？三个原因，第一，竟然用‘岷山十八鬼’来考量师父的技艺，而且还和师父说些什么师娘、光身子的话，这是打你个不敬。”刚才还为老不尊、满嘴跑马的范啸天突然间摆出一副很威严的师父样来。

“嗳，我可没说过师娘光身子的话，是你自己在说啊。这是承认了对吧。”

范啸天喉咙里哼了两声，没有接自己徒弟的话茬，因为这些话越是解释越是说不明白。

“第二，是因为你信口胡言，得罪笙笙姑娘那么贤良淑德的好闺女，这是打你个无礼。”这话说着范啸天感觉很亏心，暗自在想：一个开口骂人、伸手杀人的女子可不可以称作“贤良淑德”？唉，那只有天知地知，反正我是不知。

“第三，是因为你用鬼形突然出现，这会吓坏那已经精神失常的女子。这个女子现在是我唯一的线索了，要是找不到我要找的人，事情可就断链了。这么多年谷里都没遣我活儿，这次给个跑腿活儿我还做不成，拿什么脸向谷里交代啊。这是打你个莽撞。”范啸天一副忧虑状。

“哎，师父就是师父，这见识、这眼光就是比些小鳖虫、腌王八的徒弟高多了。喂，二郎师父，你身上有没有‘同尸腐’的解药？”断墙后面的女子大概是被范啸天捧舒服了，也或者是要向范啸天求解药，于是也回了两句有高度的评价。

范啸天却听着很不是滋味，徒弟是小鳖虫、腌王八，这师父又能好到哪儿去？但他脸上却都没有丝毫不爽的表情，连声回道：“没有没有，笙笙姑娘要这解药，我办完事情就回谷里去给你拿。估摸着今年年底应该可以交到你手上。”范啸天这句话差点没把秦笙笙的鼻子给气歪。

其实此时此地心中最不是滋味的是齐君元。他自从刚出道时在工器属前辈高手的带领下做过几次多人配合的刺活儿外，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再和其他人联手过。但这趟刺活儿他却是连连遇到意外，先是被人出卖，没能完成刺活儿，然后被“露芒笺”上的指令将自己和一个刚出道的雏儿捆绑在了一起。接下来他由于雏儿的关系认识到一个活宝，在秀湾集发现等着自己的竟然是个什么都说不清的哑巴。而现在遇到的是比那活宝更加活宝的活宝师父，再下去真不知道还会遇到些什么人。

齐君元本来带着那三人是择路直奔呼壶里的。但还没走到一半，就又接到黄快嘴带来的讯息。让几个人转而往南，先去上德塬找范啸天会合。这一回连王炎霸都觉得奇怪了，师父明明和自己说好在呼壶里碰头的，怎么又跑去上德塬了。而且这次怎么会是哑巴的黄快嘴带来的讯息？那晚黄快嘴飞走后，他们已经有五六天没有见到这鸟儿。它是飞到哪里去了？又是谁给它传达的讯息？从来没听说过自己师父会调弄黄快嘴呀。

连续的变数往往会成为执行者沉重的心理负担，特别对于必须谨慎行事才能夺命和活命的刺客来说。所以这次路径发生变化之后，齐君元便安排哑巴拉开一段距离潜行，以便与自己相互呼应。

这种安排对哑巴有很高的要求，齐君元他们本身已经走的是崎岖野路山道，而哑巴潜行相随便只能走根本不是路的路。不过这种高要求对于自小就翻山越岭的哑巴来说就像在玩儿，一路之上他始终在斜侧面与齐君元他们保持着一百二十步左右的距离。也正因为有了哑巴，有了这个可以长距离攻击的后备力量，齐君元才走得有些底气，否则他绝不会按照黄快嘴带来的指示大胆行动。

齐君元从烧黑的断墙背后转出来，与范啸天抱拳寒暄。他们两个虽然都是离恨谷谷生，但在谷中却从未见过面。所以齐君元觉得秦笙笙之前说的没错，范啸天在吓诈属中应该是个没出息的刺客，甚至可能是混日子做杂事的。因为离恨谷中每半年就有个例场（按规定时间举办的活动），是让各属中做下绝妙刺局的高手进行交流，相互学习经验和方法。齐君元虽然不是每次都有资格参加例场，次数却也不少。但他从来没有在那个场合上见过范啸天。

突击浪

看着刚刚认识的范啸天和认识好多天的王炎霸，齐君元觉得有些别扭。那王炎霸虽然神情有些闪烁，但长相却是眉清目秀的白面书生样，偏偏取个隐号叫“阎王”。而范啸天黑脸络腮胡，暴眼狮鼻，反而隐号叫“二郎”。

“幸会幸会！都是谷生，但老也没机会见过。好在是让我出这趟活儿，这才有幸见到工器属的顶尖高手。”范啸天说话很客气，见到齐君元后满脸的亲热劲。而实际上他也是刚才在王炎霸介绍后才第一次听到齐君元的名字。

“哪里哪里！在下一个后学末进，怎称得上顶尖高手，就算囫囵学到些谷里的技艺，那也是无法和范……”齐君元犹豫了下，他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离恨谷的称呼很乱，辈分也说不清。

“你要不嫌弃就叫范大哥。”范啸天马上替齐君元选择称呼。齐君元虽然觉得从年龄上看，范啸天要算是自己师父辈的人。但既然他让叫大哥也好，一个原因是确实分不清辈分，另一个原因是这样叫相互间没有负担，以后商量事情可以各抒己见不必忌讳。

“对对，范大哥。我们这种做粗活的可不能和范大哥这样不显山水、静研绝艺的高深之士相比呀。”齐君元这纯粹是客套，虽然一看就知道范啸天是个喜欢装腔作势的活宝，但既然要在一起做事，那是必须给足别人面子和架子的。

“呵呵呵！”范啸天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我就说齐兄弟是高手嘛，这高手的眼光就是不同。齐兄弟，别的那些俗人、庸人我都不愿搭理的，但一见你就觉得有缘。我告诉你吧，为什么我的隐号会取个‘二郎’，那是因为偷丹（当时还没有《西游记》，只有妖猴偷仙丹的神话传说）的妖猴才七十二变，二郎神却有七十三变，所以最后二郎神才能擒住妖猴的。给我取这隐号，就是因为我身具吓诈属多种绝技，变化神奇，无人能比。这一点齐兄弟应该能理解的，要不是静心钻研，不求名利身份，哪可能达到这造诣。”这范啸天竟然是毫不谦虚，刚给块肉吃下去就喘着说自己胖。

齐君元此时突然感觉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范啸天的话，也不是因为火场中被烧得各种奇怪姿势的焦黑尸体，而是因为一种压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形压力，一种意境中的起伏。

“要我说你这‘二郎’隐号是从你的名字得来的？”秦笙笙在旁边插了一句。刚才范啸天他们说话的时候，她过去将蹲在破水缸里的疯女子拉了起来，泡在水里的衣服也给拎了出来，拧了拧就湿漉漉地给她穿上了。

“哦，秦姑娘另有高见，愿闻其详。”范啸天以为秦笙笙会从另一个角度夸他，于是喜滋滋地追问。

“是这么回事，你叫范啸天，而二郎神身边也总带个啸天犬。这啸天犬只要主人不在，就变身为二郎神的样子糊弄凡人，骗享人间敬奉的香火。所以这隐号应该是取自真啸天假二郎的意思。”秦笙笙一本正经地说道。

范啸天的肤色黑，胡须又长，看不出脸色有什么变化来。那王炎霸在旁边却是挂不住了，损他师父一分便等于是咒他十分。可他脸皮哆嗦、嘴唇翻抖也始终没说出话来，因为秦笙笙的这番解释的确比师父解释的更加贴切，没什么漏点好反驳。

齐君元怕秦笙笙和王炎霸吵闹起来又是好长时间不得消停，于是赶紧从中打岔：“贵徒‘阎王’这名号我觉得很是合适，他的阎罗殿道运用得真是出神入化。”

“是吧！？齐兄弟就是见识不同一般啊。说实话，他才学会我的暗用技法，就是在黑暗环境中才能使用的技法。你瞧出来了吧，已经是不同一般的厉害。所以我才给他起了个‘阎王’的名号，意思是专门用黑狱拘人。”范啸天还是竭尽全力想证明自己的非凡。

“什么暗用技法，其实就是离恨谷的基础技法，谷生、谷客都可以了解学习。还有那个王八阎王，临荆城外被齐大哥一只小钩子便制得站不起来也坐不下去。神眼卜福一出现，更是缩在龟壳里大气都不敢出。秀湾集遇穷唐，要不是齐大哥出手，他就干等着挨咬了。不过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他见到恶狗就吓傻了，因为他师父本身就是个骗吃骗喝、要吃要喝的啸天犬，教出来的徒弟也就能趁着天黑偷只鸡摸条狗什么的。范前辈，不好意思，我要是骂到了你，你找你徒弟算账好了。他是实在该骂，我是骂他才把你捎带上的，不能怪我。”秦笙笙骂到最后觉得这些话对无辜的范啸天来说有些过分，于是赶紧解释下，只是这番解释显得太蛮不讲理了。

秦笙笙除了骂人是话外，其他所说倒都是真话。王炎霸所学阎罗殿道的暗用技法，的确是离恨谷的基础技法，否则齐君元不会这样熟悉。不过范啸天刚才也没太吹牛，虽然这是个基础技法，但像王炎霸使用得如此炉火纯青的真没几个。就好比齐君元，虽然知道布置此套兜子的窍要，但真要叫他布设的话，那也是赶老母猪上树。

“没事没事，骂人其实也是本事也是学问，离恨谷要把这当基础技法的话，还真找不出个高手来教呢。带上我一起骂没有关系，就我这涵养怎么会在乎你骂几句？在谷里时，骂我的人多了去了。你们再看看现在的我，掉一块肉、破一块皮了吗？”范啸天不但想表现自己的技艺超群，还想表现自己的内涵、修养也非同一般。

“瞎说，信口胡言，我是想明媒正娶你的，没偷过你也没摸过你，你怎么胡乱栽赃。别是其他什么男人做的事情你算计到我头上来了。”王炎霸也是个正路不通、邪路横行的混混，怎么甘心在嘴仗上输给秦笙笙。而且他从自己师父的话里听出些鼓动自己的意思，于是肆无忌惮地把混混劲儿和混混话儿都使了出来。不但继续占秦笙笙的便宜，而且将骂自己偷鸡摸狗的话反套到秦笙笙的身上，把她骂成鸡狗。

“你……”秦笙笙才说出一个字便停住，她是怕自己说错什么再被对方抓住把柄，同时也是在思考该用怎样一个更凶更损的话来对付王炎霸。

“止声！”还没等秦笙笙想出要骂的话来，齐君元突然用简练却表达清楚的措词制止了她，这是齐君元在做刺活儿时才会使用的用语，语气阴沉得让人心中发寒。“大家注意，这周围似乎早就有人‘伏波’，而且有人在渐渐逼近，逼近人持‘击浪’态势。”（伏波，暗中潜伏。击浪，突下杀手。）

齐君元唯一一次拜见离恨谷谷主时，神仙般的谷主对他盛誉有加，说他在刺杀技艺上别具天赋，有自己独特的超乎常人的能力。当时齐君元认为这只是让他全身心学习刺杀技艺的鼓励而已，并没有太当真。但就在出道之后第一次独自布刺局、做刺活儿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或许真的具备某些不同寻常的能力。

首先在面对凶险时，他的心脏不仅不会加速狂跳，反而是会逐渐变慢变稳。即便思想出现了焦躁慌乱，缓慢的心跳仍是会让他快速镇定下来将思路理顺，从而选择出最合适妥当的应对方法。这一点不知和他从小学习祖传的瓷器制作技艺有没有关系，那瓷器也是需要静心凝神才可以做成妙器、重器的。

还有一点就是他能下意识地发现到周围的危险，有形的、无形的，静止的、移动的。也正因为这个能力，他在瀖州刺杀顾子敬时才会觉察到秦笙笙挟带杀气的目光。这个独特的能力倒真的可能和学过瓷器制作有关。瓷器制作包括描画，一般而言瓷器上的图案都只是寥寥几笔，但笔画虽简却必须表现出某种意境，差一笔多一笔所表达的意境便迥然不同。所以齐君元可以根据已有条件构思出意境，并且从意境的迥然变化中准确发现其代表的真实含义到底是什么，是杀，是迷，或者是困……

刚才齐君元感觉自己有些怪异的不舒服，其实已经是对周围条件所构成的意境中存在危险的自然反应。但是由于身处惨不忍睹的焦土火场中，死气、惨相、烟火味等诸多原因扰乱了他对更深意境的领悟。直到现在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周围的环境，这才发现大环境中的意境异常。

大家听到齐君元的警告后，立刻各自住口掩身，躲在隐蔽处朝不同方向观望。就在此时，突然有一个与时间、场合很不相宜的声响从诡异的火场上飘过。那是鸟叫声，很特别的鸟叫声。但齐君元他们却都知道这其实是很像鸟叫的口哨声，是哑巴发出的告警信号。

“飞星告知，有影儿（潜行的人）在朝我们靠近。”秦笙笙现在不但能基本了解哑巴手势的意思，还知道他所发哨音代表着什么。

“鬼卒！阴兵！又来了，又来了。躲，赶紧躲，要躲水里。”疯女子的疯癫状态再次发作起来。

“封住她的声儿。秦姑娘，听一下来的是什么路数，几点几位（几点是数量多少，几位是什么方向）。”齐君元当机立断。

阎王的反应似乎比他师父还要快些，齐君元才说完，他就已经纵身蹿到疯女子身边。曲食指为凿状在疯女子耳后风池处一顶，疯女子便身体一歪，晕倒在地了。他这一招叫“阎罗叩魂”，可以让人迅速进入昏迷状态，但对血脉心神的伤害却不是很大。

“位数西北，点数七个。其中有一个虽双足而行，但步伐、足音不像是人。”秦笙笙快速做出判断。

“赶紧顺流伏波（逃遁、躲藏的意思），如果来的是六扇门，我们有多少嘴都说不清了。”不管什么刺客杀手都不会愿意和六扇门的人打交道，更何况是在一个死了许多人的案发现场。

“带上这女人，我有用。炎霸，快来帮我。”范啸天把昏倒在地的疯女人的上半身托坐起来。

“师父，你真的要把她带回去做我师娘吗？”王炎霸压低了嗓子问。

“瞎扯淡，你是耳光子没挨够？赶紧搭起来，离开了再说。”范啸天的语气很严肃，这让王炎霸再不敢瞎胡闹，把疯女子搭起来就走。

“秦姑娘，你带他们往东北方向顺流。我们刚从那边过来，路径环境熟悉。不用慌乱，飞星暗伏在附近，会掩护你们的。”齐君元吩咐完秦笙笙后，自己则弯腰蜷身小碎步往前急跑。到了两座尚未烧尽的断垣间，手挥脚扫，瞬间便用地上的碎砖、断木排成一个波浪起伏的形状。然后在每个波浪上面叠起几摞砖块，每一摞都歪歪扭扭、摇摆不定，看样子随时都会倾倒。

刀过野

就在齐君元叠完砖摞刚准备转身离开时，又是一阵鸟雀鸣叫般的哨音传来。这次的哨音应该也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从西北方向过来的那六七个人立刻各自找掩护物藏住身形，然后全神戒备，动用所有感官搜索周围的变化。

齐君元矮身退步而行，突然觉得背后有动静，于是蓦然回身，同时两只袖管一抖，每只袖管中各有三只“镖顶锚钩”入手。这种“镖顶锚钩”形状和挂镖、钩连枪枪头的样子很像，但倒钩子的形状数量却是像船锚，呈均分三角。不过钩形都不大，而且靠近镖顶。这种钩子可以当暗器使用，也可以像绳镖一样当软兵器使用。只要镖头子入了肉三分，三楞倒钩便会吃住皮肉。此时只需尾绳一拉，便是大片的皮肉给撕扯下来。如果射入腹部，就连内脏都能拉带出来。所以这种武器的杀伤是双重的，而且拉出比刺入更加要命。

齐君元双手捻住六只镖顶锚钩，即将出手的瞬间却戛然收住，因为在他身后出现的还是秦笙笙和范啸天他们几个人。

“齐大哥，哑巴刚才信号，是说我们过去的方向也有影儿逼近。”秦笙笙明显有些慌乱了。

“你有没有细辨几点几位？”齐君元问。

“他们逼近的速度似乎很快，我怕迎头撞上便赶紧地往回走，没来得及听辨对方的情况。”这时秦笙笙缺乏经验的弊端显现了出来，要是其他离恨谷高手，肯定是就近找好位置藏住身形静观其变。也可以暗中投石投物发出惊扰声响警告对方，阻住别人逼近。而绝不会什么都没做，只知道慌慌张张地往回跑。

“我们好像被围住了，东北方向，西北方向都有人逼近。南边也走不了，那里草树暗影光色度有差别，是另有异物背衬才会出现的情景，应该有大批暗鬼伏在其中。”范啸天肯定地说道。

“东面，我们还有东面可以走。”王炎霸很庆幸东面还是个空当。

“往东去是大片水稻田，秧苗插下还没多久，踩进去就得被泥水咬住腿脚，行动难以自如。而且稻田平敞，没有遮挡物，别人使用暗器、弓弩等长距离击杀武器的话，我们只能任凭宰割。”

范啸天的功底毕竟和王炎霸有着很大区别。他能发现南边草树之中藏着人并不奇怪，掩迹变形本就是他的专长。而能知道东边稻田的情况，则是在进入这火场之前已经将周围环境情况仔细了解过一遍。这样谨慎周全的做法还不算是真正的江湖经验，却实实在在是刺客夺命保身的基本技能之一。而范啸天能这样去做，恰恰说明他学习认真、遵守规则，严格按做刺活儿的所有要求和细节执行。只是如此循规蹈矩的做法在真正行走江湖时很难说是好还是坏。

齐君元不舒服的感觉更加严重了，是因为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陷入到三面强敌的困局之中。此时无形的压力和危险已经不是意境的领悟，而是非常真实的感觉。

不过这一次齐君元还是有着严重失误的，按道理凭他构思意境发现危险的独到能力，应该可以更早发现南边树丛中有人伏波。当初他身无护具独自闯过离恨谷工器属百种奇妙机关设置的“天上杀场”时，除了对坎扣（机关暗器）布置精研透彻，另外就是凭着这种提前发现危险的能力。他可以觉察到墨色夜幕、茫茫原野中的一点点危机，发现到躲在一大群人中极为隐蔽的某个偷窥者，但是他今天却偏偏没有发现在不远处树丛中数量很多的潜伏者。这是因为上德塬的种种惨相、死气、烟火味乱了他的心境，导致思想不够集中。同时也是那些潜伏者能够严格控制自己的各种正常生理现象，让许多活人该有的迹象都没有显现出来，把自己收敛沉寂得和树木岩石一样。不过很难想象这么多的潜伏者是如何进行这种控制的，除非他们经过非常统一的残酷训练。

“杀出去吧！有哑巴长弓快弩暗中协助，就算对方人数多也不一定拦得住我们。”秦笙笙说话间十指上已经缠上了五色丝，而手臂有更多五色丝在游蠕着，仿佛色彩斑斓的活蛇虫一般。

天母蚕神五色丝本是西域克萨尔沙漠中的雪沙蚕所产，一百年才吐一回丝，吐出的丝雪白。唐朝时印度东游至中土的僧人波颇，其所著《行见行经》（译名）中就有关于雪沙蚕的记载。后来此沙蚕被异域商人带至中土，由福建人林芝瑶在海边沙滩围场进行人工养殖，海沙之中还掺入了四色贝壳碎粒，因此产出了五种颜色且更加坚韧的天母蚕神五色丝。不过人工养殖的雪沙蚕只两代便再不能延续，这也许还是地域、环境、气候等原因造成的。至于雪沙蚕所产的五色丝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神话传说中都认为西方为西王母控制，而沙陀、交趾、赫达达这几个位处西方和西南的小国，国民都将西王母敬为蚕神，说天下人有衣穿全是拜西王母所赐。事实上这些小国供奉的西王母像也都是肥硕皱皮的模样，真就像一只大蚕。综合这些原因，才取了一个天母蚕神五色丝的啰嗦名字。

而北宋司马德贤的《天成珍奇考》中记载，天母蚕神五色丝的最大奇异之处不是其细如丝韧如钢，五色如霓。而是因为此丝是带有灵性的，能随着使用人的心情、气息、血脉而动。这种说法没有佐证，因为北宋之后这种天然材料就再未曾在世间出现过。如果有谁见过秦笙笙现在的情形，并且用文字记录下来，说不定就能成为多年之后《天成珍奇考》中关于五色丝灵性之说的佐证。

齐君元看了秦笙笙一眼，先将自己的状态放松了，然后才轻声说道：“不要紧张，来者不一定是针对我们的。五色丝随性而动，现在全缠紧在你手指、手臂上，说明你心怯而力极，心理和肌体都太过紧张了。如果现在依旧能将五色丝隐于胸背之处，然后关键时候随心意而出，随心力而杀，那才是到了至高境界。”秦笙笙听了这话脸上不由泛起一片红晕。

“老齐，你不要东拉西扯的了，现在哪儿都没法走，你说到底该怎么办。”这句混乱的话一说，就又显出范啸天很少行走江湖，遇事应变能力很差。

“嗯，没法走就不走了呗。坐下等着，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想干什么。”齐君元说完后，便找个稍微干净些的石墩坐下。其实这烧了一整天的地方哪还有干净的坐处，碰哪儿都是一把黑。除非是像疯女子说的那样躲在水里。

不过其他人无法像齐君元这样镇定自若，全都提气聚力严守以待。

范啸天为了能更好地应变对敌，将疯女子重新放到了地上。而王炎霸从没有遇到过这种大阵仗，眼见自己这几个人被暗中渐渐逼近的众多高手围困住，不由紧张得全身僵硬，紧紧抓住疯女子的两条腿不放，似乎这才是他的救命稻草。于是这满是死尸的惨烈火场中又出现了很滑稽也很诡异的一幅场景：一个男子提着两条光溜溜的女人腿，就像提着待宰割的猎物；而被提的女子身体瘫软在地，无法判断死活。

此时秦笙笙在齐君元的教训和教导下很快将状态调整过来，手指手臂上的五色丝虽然没有拢入怀里和背后，却也全藏在了宽袖之中。而且她还在背上背着的琴囊底端摸捏了几下，再将囊袋往下拉了拉，露出最上面的琴首。

虽然和秦笙笙一起走了好多天，同行的几个人都不知道秦笙笙背的是把什么琴，包括齐君元。现在秦笙笙把那琴才露出了一点，立刻有人知道她背的是把可以杀人的琴，这人还是齐君元。

秦笙笙刚才在琴囊底端摸捏是启动了一个杀器的弦簧，接下来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释放机栝，琴首下部的几只弦钮便会变成“花尾飞螺”，旋转着钻入对手的身体。这绝妙的设计别人也许看不出，但这正好是齐君元工器属的专长。

“你这琴囊露出个琴首背着，不但动手时不方便，而且反会让对手一眼看出蹊跷，缠斗起来后会加倍防备你的琴首。所以还不如索性把琴拿出来，给来人奏上一曲。”齐君元给了秦笙笙一个奇怪的建议。

“奏琴？”秦笙笙满脸疑惑。

“对，这不是你色诱属擅长的吗？‘声色销魂登仙境，不觉一魄入黄泉。’用你的琴声震慑那些人的心神，让他们觉得此处危机四伏。一般而言，当几方人所谋目的相同时，他们会觉得与他们有着同样目的的人更加危险。你的琴声所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要他们感觉到相互间严密提防戒备，将他们的注意力从我们身上转走。”齐君元只能说到这份上，他对色诱属的技艺所知不多，无法给秦笙笙更直接的指示。

但这些话已经足够了。秦笙笙没有再问什么，而是把琴囊褪去，露出了一把七弦古琴。古琴又被称为天地琴，它有天柱、地柱，有龙池、凤沼、雁足、凫掌，有岳山、承露、龙龈、凤舌、冠角、舌穴。其中奥妙玄理与天地合，与龙凤对，与阴阳契。

姑娘家爱干净，她没有坐下，而是一腿曲蹲一腿横翘。琴放横翘的腿上，按弦手兼顾着稳住琴身。这也就是色诱属中练过单足舞的谷生、谷客才能保持这种姿势。然后只见葱玉妙指轻轻撩拨，一曲《刀过野》从指弦之间流淌而出。周围所有人立时觉得处处刀光剑影、杀气森森，无尽危机如重重波浪翻卷不息。

西北方向逼近过来的那六七个人止步掩身后再也没动。

东北方向过来的人听到琴声后也都立时停住了脚步。他们停住后分散得很开，举手投足间聚力蓄势，所持姿势攻守自如。由此可以看出他们个个艺高胆大，个人技击能力都极强，属于江湖高手的层次。这同时也说明了另外一点，这群高手在搏杀之中的相互配合关系是很粗糙的关系。但也有可能他们是有着自己不够正规的阵势，是些很实用的野路子。

南边草树后面的那群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但这么多人却是最后才被发觉的。可见他们规矩森严、组织严密，这么多人的行动便如同一人。在没有接到指令前，暗伏不动的他们可以将自己融为这山山水水、草草树树的一部分。所以这些人的个人技击能力并不一定最强，但他们却是最稳、最沉得住气的，自我约束力和团体协作能力是其他两路人以及齐君元他们无法相比的。

七步迷

《刀过野》弹奏到第三遍时，西北方向终于有个人走了出来。此人身材消瘦，但身板挺得笔直，行走时所挟带的气势就如同一座移动的尖峰。

经过一处还未熄灭的火苗时，那人停住脚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这也许是为了显示双手之中没有武器。然后才继续以很稳重的步伐径直朝齐君元这边走过来，就像许久不归的游子走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当这人走到齐君元用碎砖、断木做下的设置前，他再次停住了脚步。先左右看了下，然后侧跨两步度量了下，再蹲下来朝几个不同的角度瞄了几眼。

几个简单步骤做完，尖峰般的高手挺直身体微微一笑，朗声说道：“‘七星龙行台’，是从匠家的‘大石龙形绕’变化而来。不错，能将一个惑目障足的布局改造成伤人的机关。可惜的是此改变摒弃了最为玄妙的天机理数，做成了不入奇门、不合遁甲的无灵性设置，只算下乘之作。”

齐君元没有想到，自己以为很独到的布局，被别人一眼就看出了出处和用处。对方主动显身，明贬自己所设布局。这是在叫阵自己，更是在叫阵此处所有不同来路的对手。

“见笑见笑，我突生童心随便叠了几个碎砖堆，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的说法，哈哈。”齐君元说得有些勉强，笑得有些尴尬。

“你不是童心而是用心，是已然知道了我们有七人，所以才布下‘七星龙行台’。我们不管从哪个位置走入，都会是七步迷障。然后往哪边看都是自己的伙伴，完全找不到正确方向。而且眼中可行之路都会触碰到你叠起的砖堆。那些砖堆为何会摇摇晃晃似将倾倒，是因为砖块之间垫藏了器物。只要碰触到了，立刻便会七星飞散，砖击局中之人。而且任何一个台墩或城架倒下，都会七星飞散。因为一堆砖中肯定会设置一块用来触碰启动另外一堆，这样接连动作，便如龙行水波龙尾连续击起的水柱。不过我瞧你设置的砖块都只能伤胸腹以下，既无一击即死的力道，也不针对死穴要害。所以你的做法不但是丢掉了天机理数，而且还缺了一个‘狠’字。”那尖峰般的人已经将齐君元的兜子分析到关节细末了。

“你我从未谋面，无冲无伤，无冤无恨。下个‘狠’字，从此两仇以对不算误会也是天难，何必呢？我们几个只是误入此火场，不想惹祸及身，下个路挡儿唯求个安行退离而已。”齐君元的话不卑不亢，一点没有自己的设置被看穿后的慌乱。

“想走？先把拿到的留下再说！”一声喝喊嗡响如雷，让人不禁耳朵发背、头皮发麻、心脏发紧。

所有人都朝声音发出的方位看去，那是一个兀自在燃烧的椿树，枝叶全无，只余下树干依旧燃烧，就像一个把子大、火头小的火把。燃烧的椿树肯定是不会说话的，说话的人站在树干的背后。

“你要的是什么，我若捡到给你就是了。”齐君元声音变得柔缓，但一字一句蹦出的劲道却是不让那说话声分毫。

只一步，从椿树后面闪出一个魁伟身影。看不清面容，却看得见他一身江湖人的青色劲衣。多条宽皮带缠胸裹腹，带扣、带兜插满小刀、钢镖，完全是准备一场大战的装备。从这人出现的位置来看，他应该是从东北面进入火场的那群高手的头领。

两边的主事人已经显了相，说明这两路人为了达到目的已经抛却全部顾忌，今夜不拿到东西绝不会罢休。可他们都想要的是件什么东西呢？

“先来一步，必有所得。你把东西放下，然后只管走，有拦阻的我替你挡了。”青色劲衣的大包大揽，那感觉是他已经将此处局势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

“呵呵，从我这方面讲那是肯定没有问题的，不要说捡到什么东西，就是把我身上所有的东西给你都没问题。只是一则我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再则就算把我囫囵个都给你们，恐怕还得别人同意才行。你的嗓门是挺高，但在这里还真不是你嗓门高就能做得了主的。”齐君元的话说得一点不客气，甚至带有挑衅的味道。因为他知道自己这几个人是无法应付三面力量中的任何一路，就算有哑巴躲在暗处偷袭也不行。所以现在只有将那三方面给挑斗起来，自己这几个人才可能寻到机会脱身。

齐君元这话不但让青色劲衣的人愣住，就连西北方尖峰般的高手也显出些茫然。这情形说明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发现南面草树阴影中的第三路。

第三路人马始终没有人露面发话。但就在齐君元半威慑、半提醒了另两路人马后，那边开始影形绰动，看情形是在采取行动。而且意图很明显，是要雁翅形展开，对那两方面形成合围，主动掌控全局。

“草树月影遮南强，一语即刻入杀场。”齐君元立刻用江湖黑话点出南边草树之后还隐藏着强手。他不会让第三路人的行动得逞，因为他不想任何一方掌控全局，只有三路力量均衡，造成混斗。那样自己才有机会带走这些雏儿和活宝，对了，现在还多出个疯子。

那两路人都是久走江湖的高手，江湖黑话、话里带话无不了然于心。虽然南边那些人经过严格训练，隐藏后的自我控制力不在离恨谷高手伏波时的隐忍力之下，可以做到从气息到身形再到声响都没有太大变化。但在齐君元暗话的指引之下，那两路高手立刻发现南边的异常。于是瞬间人形起伏闪动，步法迅疾转移。两路人都各自抢住恰好的位置，压制住南边第三方有利的行动角度。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再躲着藏着就很没有意思了，所以南边草树后面要再不出来个人就显得有些市井。人出来了，走出一个人不说明什么，但如果走出的人身上释放出杀气，比秦笙笙的琴声更为狂悍的话，那说明的问题就多了。而且这个人身上不但有杀气，好像还沾附着冤魂气息、妖魂气息，人们只需多看他两眼，便会觉得是亲眼见到了商纣时烫死人的铜柱炮烙。

秦笙笙的琴声没有停止，依旧是《刀过野》的曲子，这已经是第五遍的开始。但也是从这一遍起，曲调变得沉稳、缓和了，曲意也变得残酷、冷漠。这是将激情之杀变成了决意之杀，如同一把疾砍的快刀改成了慢慢推进，缓缓切入脖颈，渐渐压进皮肉。让被杀的人亲眼看着自己皮肉破绽、血液喷溅，让被杀之人真切感觉自己气息开始断续、衰弱。这样的一首曲子，回荡在处处残火、满地死尸、焦骨蜷缩的环境中。让人从最初鬼魂贴身、利刃刮面的错觉，变成了尖刃触心、恶鬼附身的真实体会。

秦笙笙真的是个杀人的天才，别人也许三年都无法适应的杀气压力，她只用几遍曲子的时间就适应了。不仅是适应，而且遇高越高。她很快将自己的意念、心力投入，将自己琴声所挟杀气提升到一个更高层次，同时将死气弥漫的氛围变得更加肃杀。

四个方向四个领头的人，只有齐君元是坐着的，也只有他想置身事外。

“各位都是江湖上的明眼人，应该看得出我们身在此地根本就是误入。如果真是来找什么东西的话，我们肯定会悄没声息地去做，这样大大咧咧地那不就成了傻瓜吗？而且你们看看，这地方烧成这样了，还能找到什么东西？要我说呀，东西应该是被烧毁上德塬的强人抢走了。你们应该去追查那些人才对，而我们几个人是绝对不具备屠庄能力的。或者找找此处尚存的族人，他们说不定可以告诉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哪里。”齐君元很巧妙地将矛盾过渡到别人身上。

西北方向尖峰般的汉子也再不多说一句话，他是在静观东北方那个凶悍的青衣汉子和南面“铜柱炮烙”之间是怎样一个争斗。此人虽然没有置身事外的打算，但做法却和齐君元有共通之处，就是设法让那两方先相互消耗，然后自己做举手得利的渔翁。因为他这次携带的手下太少，与那两方正面争斗是很不明智的。

“来者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梁总把子呀。不知尊驾此来是为南还是为北？”“铜柱炮烙”的声音如铁锤击铁砧。

“原来是大周御前特遣卫的薛统领啊，你带着鹰、狼队越界至他国境内，不知如此冒险为公还是为私？”青衣汉子的声音就像浪击砥柱。

听对话内容，这两人竟然是认识的。但从语气上推断，他们相识的过程并不愉快。但建立在敌对双方基础上的了解，有时比真正的朋友更有深度。

“楚地今已无主，所设节度使职为大周编录，我又是如何越界入他境？倒是梁大当家渡水翻山走得远了些。”“铜柱炮烙”般的薛统领口齿也铁打铜铸一般。

“我们这种凭手做活儿、脚行道吃饭的人也是实在没办法，要不然也不会常常麻烦薛大人费心费力纠难不息啊。”用牛皮条裹住自己的梁总当家就像块又黏又韧的牛皮糖，让铁打铜铸的口齿都无法随意咬嚼。

“凭手脚吃饭没错，但不能不带脑子。以往你们走暗道南运北送地发些小财也就算了，毕竟不为国之大患。但这一趟没有小财只有大祸，劝你还是收手罢休了。往后我让关隘之处给你开些口，你就此回去用心将小财做大，没必要在这浑水中找金子。”薛统领的话是威胁也是让步，威逼利诱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梁大当家放弃眼下正在做的事情。

只是凭这几句对话，齐君元已然知道这两个是什么厉害人物了。

且不说这两人是大大的有名，官家、民间没几个不知，就算是没太大名气的低调之人，只要具备某种实力，或者有特别的身份、背景和社会关系，都会成为离恨谷刺客的了解对象。所以有人说一个顶级的刺客除了刺杀技艺之外，还必须成为一本时势百科书。必须了解到官家草莽的现时状况，掌握黑白道各阶层重要人物的具体情况。这些信息可以让他们在布刺局、行刺活儿时清楚什么可利用、什么是忌讳。

所以齐君元很自信地断定，凶悍的青衣汉子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瓢把子梁铁桥，“铜柱炮烙”般的头领则是大周御前特遣卫的头领之一薛康。

几乎同时，西北方向尖峰般的汉子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第六章　最危险的攻击

故敌对

一江三湖十八山是个江湖组织，也代表着一个范围，它涵盖了长江两岸太湖以北直至淀山的大片区域。这区域内所有绿林道都由合意堂总瓢把子梁铁桥统管，总舵设在江中洲。

梁铁桥这个总瓢把子是用一把割缆刀硬生生打出来的，据说他初出道时最厉害的招数就是一记“以命换命”。按照常理，所有打斗拼杀之人都是为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毁灭别人的性命，而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毁灭别人性命的前提，所以在实斗之中都不敢以命相对。但这恰恰给了敢拼命的人制胜的机会，只要对手稍一迟疑和退缩，反会让“以命换命”变成了以伤换命。

梁铁桥所受重伤、轻伤无数，但他每次都能挺下一条命来。而几乎无人能在他手下留住命，因此他理所当然成为一个大帮派的总瓢把子。另外就算再平庸的刀客，在受过无数伤、要过无数命之后都会将自己修炼得所向无敌，不用换命就可以轻取别人的性命。所以他也理所当然成了天下顶尖的用刀高手。

大周御前除了战争实力最强的禁军外，另外还设有四卫，分别是带刀卫、内护卫、警防卫、特遣卫。禁军由殿前都检点赵匡胤和校检司徒赵弘殷共管，而赵弘殷正是赵匡胤的父亲，实际上就是说，大周的禁军全掌握在他父子两人的手中。

御前四卫则由赵匡胤兼职独辖，其中最厉害的便是专门负责外出处理特殊问题和事件的特遣卫。特遣卫又分四队，其中虎出林、豹跳岩两队由赵匡胤之弟赵匡义统领，而狼漫野和鹰击空则由薛康统领。

这薜康和赵匡胤是世交，都是军家出身。薜康的父亲与赵弘殷在后汉共事时官职为禁军总教头，所以薛康家传的技击之术少人能敌。而且薜康在接手狼、鹰两队后，每次必亲出皇城、身先士卒，以己身抢行险事。这就让他磨练出了一身江湖人的阴险刁狠，将他已然出神入化的家传技击术使用得出人意料、防不胜防。

梁铁桥和薜康的冲突已经有好几年了。其实从个人角度来讲，他们是英雄惜英雄，相互很是佩服。但一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个职责所在势在必行。所以有些事情他们都必须去做，而且还必须做好。官家、匪家本就是天敌，他们各自的身份注定他们要成为对头。

五代时，常常出现连年兵荒马乱的现象。更多人为了生存，都投身到梁铁桥的帮派下，吃江湖黑道饭。同样也是因为兵荒马乱，富户越来越少，靠打家劫舍已经无法维持梁铁桥那个庞大帮派的运作。所以帮中众头领商榷之后，梁铁桥决定利用自己帮众布及范围广的优势，在大周、南唐、北汉三国之间贩运、贩卖私货谋利，以便维持帮众生计。他这种做法受损最大的便是大周，从地域上看，大周横亘在南唐和北汉之间，这两国货物入大周境或过大周境他们都是有大量税银可收的。梁铁桥贩私，逃避税银，这就相当于从大周国库中夺食。更何况大周近些年还刻意限制了一些货物向北汉流通，以便为下一步的宏图大业做准备。而梁铁桥所为打破了这些限制，影响到大周多种计划的实施和进度。

一江三湖十八山辖下帮众贩卖私货的事情，大周南北边界守城官吏都有奏折送至兵部、户部。当时周世宗尚未继位，太祖郭威病重，所以这等民间匪盗之事赵匡胤便全权做主行事。赵匡胤知道这种帮派跨几国范围，要么不打，要打就要双管齐下。堵路断行，同时还要直接进逼总舵。但对付这种草莽组织，调动大批军队不值当，而且军队围剿也不一定能达到预期效果，反会引起邻国的猜测和戒备。于是赵匡胤决定派遣薜康带鹰队、狼队出击，采用寻踪追迹、疾速暗袭的剿灭方式。

薜康与梁铁桥几次对抗纠缠后发现，这个草莽枭雄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的。首先来说，梁铁桥不是个莽撞无脑之人，他手下帮众遍布各处，包括官府之中也有他的帮众或他买通的耳目，所以消息灵通，很少有被鹰、狼队堵住的情况。往往鹰、狼队还未动作，他们便早早避开。另外梁铁桥手下虽然不乏高手，但他们帮派规矩中明文规定不得与官家人动刀枪。所以那些贩私货的队伍一旦遇到鹰、狼队，马上弃货逃跑。薛康自从接到这个任务后，便一直东扑西追，根本无法触及梁铁桥的痛处。既未能把所有私货暗路堵住，也未能寻踪觅迹找到他的老巢。

但薜康也不是善与之辈，连续失利后的他亲自带队潜入南唐，在长江二十八渡暗渡设铁锁横江局，断了梁铁桥两条最为重要的私货通路，并相继毁了这两条通路上的三个分舵、十三个据点。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梁铁桥在遭此重击后将计就计，在一批货物中暗藏毒水蛭，然后故意被查出，以此毁掉鹰、狼队一百多名特遣卫。同时他趁鹰、狼队遭受重击混乱之际，明目张胆地从他们控制的渡口下手，夺了吴越国进奉大周的皇贡。

但皇贡并非可以抢的财富，有时候它会成为一个大祸害。就因为兵荒马乱、盗匪四起，大周在驮运皇贡的车辆上暗中都装设了“车行子午漏”，只要车子一动，车辕便将漏口打开，然后定时落下一滩细沙。薛康就是循着这些细沙找到了梁铁桥江中洲的总舵，那一场昏天黑地的大战双方战了个平手。鹰、狼队占装备、阵势先机，群战群斗让一江三湖十八山无从抵挡。但一江三湖十八山高手众多，个人技击术高强，又熟悉环境、机动灵活，所以偷袭、水战、芦荡战让鹰、狼队吃了大亏。

其间薜、梁二人先后照面两次，但都未出手交锋。只凭言语搏杀、气势争斗他们就已经清楚谁都胜不过谁。

此战过后梁铁桥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这个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瓢把子觉得总舵处已不保险，于是将帮中事务交与他人。自己带着一些得力可靠的高手奔了金陵，成了南唐韩熙载府中的秘密宾客之一。

但贩卖私货之事却没有能禁止，反而愈演愈烈。不但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帮众为囫囵嘴肚提命冒险，而且有更多的寻常百姓加入这样的队伍。

赵匡胤审时度势后也撤回了鹰、狼队。因为他可以对江湖盗匪、草莽贼寇下手，却无论如何不能对求生存、养家小的百姓下手。同时他也悟出了一个道理，如果自己不剿灭梁铁桥的一江三湖十八山，那么这个帮派的存在其实可以在国法之外另成一套规则。这规则虽然与国法有相对立的利益之争，但它也是对国法不足之处的一种弥补。现在失去了这个规则，私货贩运反变得不好控制了。所以当自己尚无法全盘控制局面时，应该让出部分利益给别人，让别人为了抓住这点利益去替自己管理局部。等自己完全有能力掌控全局时，可以先收回别人管理局部的能力，然后再收回属于全部的利益。这样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他都已经只是被利用后抛弃的棋子而已。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赵匡胤便很好地运用了这个道理，利用别人给自己打下基础。而当他自己的基础成为高屋大宇后，他便收去打基础那些人的锤凿，以免他们再将高屋大宇的基础刨挖掉。

“薜将军，如果早些日子你对我许下这条件，我会感激万分。但现在说这话便显得将军你幼稚且无德。给我鱼骨，骗我让你肥豚，答应了你我岂不是被世人笑话。再说了，我现在已不再行江湖闲事，和将军一样，为明主效力，图求个世代功名正禄。”梁铁桥其实做过一番思想斗争才这样说的，因为薛康所许条件是即刻就能见利的，而且对整个一江三湖十八山数万帮众都有好处。

“既然梁大把子这么说了，那我就不与你啰嗦了。虽只少时未见，未曾想你如今已经不是做主的人了。也落得和我一样，浮萍所向随风意。不过你我之前还欠着一个对决未分高下，眼下这各自为主舍命奔波的事倒是给你我一个决胜负的机会。只是要提醒你，这种涉及一国兴衰的大事情，算不上浑水，却是个深渊。你别最后连点鱼骨都捞不到，反倒是莫名其妙地吞下只鱼钩。”薛康所说真的是别有深意，这也就是久经官场的人才能说出这番比喻。

旁边认真听两人对话的齐君元心中一动，薜康鱼钩之说让他突然有种异常的感触。自己擅长使用的是钩子，那么一个会用钩子的人会不会被别人也当做一只钩子？

“将军良言好意我谨记，为此在分胜负、决生死时我会放你一手。”梁铁桥故意装出一副慷慨豪情，但心中却为薛康所言震荡不已。“不过此时此地能出手对仗的可不止你我，别人家以逸待劳坐观虎斗，最终胜券操于谁手不可预料啊。”

齐君元听梁铁桥说到这话，马上抢言道：“不管还有哪个别人家，都不要把我们算进去。我们几个就是路过此地误入火场，你们给条路，我们就此离开，只当没来过这里。”

没人理会齐君元，梁铁桥更是如同没听见似的继续自己的话：“江湖中人都应该知道‘离恨谷’、‘易水还’、‘三寸莲’，这是最为顶尖的三大刺客组织。‘离恨谷’用的都是怀仇普通人，‘三寸莲’则全是女家，只有‘易水还’用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好坯子，从形从心都是一流的。‘渐离击悲筑，宋意放声和。荆雄一去兮，易水望之还。’这‘易水还’所以出名，是因为它传承了易水三侠荆轲、高渐离、宋如意的绝世技艺。技击术以长剑短匕为最强，而且擅长奇门之术。历代君皇最忌刺行，特别是‘易水还’这种技有独到、艺有独成的门派，而且门中祖师就曾对君皇行过刺局。所以只要知道他们的门派所在，必定重兵、高手纷至，剿杀驱赶不止。据说自武周以后，‘易水还’就只能藏匿于西南高崇深壑之中。但如今蜀国孟昶承帝位后，设‘不问源馆’，招天下贤士能人，不拘出身祖源。因此网罗了一帮奇人异士，其中便有‘易水还’仅存的几位高手。”

借掣肘

“好了好了，不用再旁敲侧击的。在下确是‘易水还’中‘高流脉’的丰知通，梁总把子又是如何认出我根本的？”西北边尖峰般的汉子打断了梁铁桥的话头。他的语气冷森森的，就像口中含着冰精。他的身板挺得笔直，直得就像一把淬火打磨好的钢剑。既然已经被人看透身份，既然已经没有做渔翁的可能了，那么他表现出的态度就是决意加入战局，丝毫不怯惧随从帮手众多的梁铁桥和薛康。

“丰知通？没有听说过。”薛康说的是真话。

齐君元知道薛康说的是真话。丰知通应该和他自己一样，如果名号人人皆知的话，那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一个死去的刺客了。

齐君元知道梁铁桥说的也是真话，他听说过“易水还”，此门派名字的含义是要从易水边一去不归的壮士回还，也有还原易水边三大侠客绝世技艺的含义。“易水还”下有三个支脉。“高流脉”，其技以承高渐离为主，除刀剑的使用外，还会奇门遁甲、惑目乱音之术。“荆命脉”，以荆轲刺技为主，擅使短匕攮刺，另外，对机关暗器别有心得所悟。《孰侠孰刺我辨》中甚至将这一脉列为坎子行中除鲁家、墨家之外的第三大家。“宋意脉”，以宋如意之技为主传承。此脉擅长异形兵刃，还有就是对驯养驱动怪兽、异禽、毒虫有着秘传。

“我并不知道如何辨别‘易水还’的高手，但是刚才尊驾对那几堆石头的一番辩说，让我想到天下能有此技者也就四五家而已。然后又见你所带随属之中竟然有个身披铜甲的巨猿，试想既通奇门遁甲、机关暗器之道，又懂驯用兽子，除了‘易水还’中高手，还会有谁？”梁铁桥再次证明他是个思维缜密的江湖枭雄。

“梁总把子果然思精目锐，现在我已认下了，你又待如何？”丰知通腰背挺得更直，言语也更加冷峻。

“他又能如何，就算能如何也不值当。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被人家抢先一步得了，总不至于我们这些没得到好处的在这里血斗一场自损实力吧。”薛康的话很有道理，他们几个确实没有理由发生冲突，至少现在没有。

“对了，各家还是退去的好，无事便是有福。再说了，你们三家争斗下来，那是个转圈的循环局。大周鹰、狼队擅长以阵势群战群斗，一江三湖十八山相斗下来要吃些亏。蜀国不问源馆却不惧，他们有铜衣巨猿突破，可以冲散鹰狼队的阵势。但不问源馆面对一江三湖十八山却要吃些亏，因为梁大把子带的都是江湖高手，个人技击能力强，人数又多，各自为战、辗转灵活，巨猿的冲击对他们无效。而不问源馆的随属也都是高手，和梁大把子所带手下差不多是同样的特点，这样一来就会输在人数上。”齐君元坐在那里有条不紊地叙说着，所说内容在秦笙笙杀气贲张的琴声伴奏下，恍惚间给所有人展开了几场杀戮的场面。

“你说漏了一方，没把自己算进去。不管我们相互间怎么纠缠争斗，你这一方都会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即便你们真是过路的，但刚才我们的话你听得也太多了，稍加揣测便能窥出不少秘密。贪念是人之常性，如再增加你们这一方争夺，哪怕只是惊扰搅局，也都会对我们之后的行动大有破坏。而且眼下形势显现，你们是最有可能得到此处东西的一方。所以我们三方面动手还在其次，先拿下你们再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才是正常顺序。”丰知通真的很厉害，他几句话就将矛盾调转到齐君元身上。

薛康和梁铁桥都是江湖上的人精，稍被提醒便知道利害所在，于是全将目光瞟向了齐君元。

齐君元的心提吊了起来，堵在咽喉，让他感觉气息透不过来。但气息的憋闷却没有影响脑子的飞速运转，而现在也只有凭借脑子的运转才有可能摆脱困局。

目前的形势是齐君元未曾料到的，如果不能巧妙应对过去，最惨的真的会是他们这几个人。薛康那边人数众多擅长群斗，可以说是一群恶狼；梁铁桥这边人数也不算少，而且很多都是江湖中的高手，可以说是只猛虎；丰知通虽然人数少些，但个个都是一流杀手，是杀是退都机动灵活，可以说是只凶豹。所以在这三方力量的围困下，自己必须做一只狐狸，能吓住别人也能一口咬断别人喉咙的狐狸，只有这样才可能保住自己这几个人的周全。

“呵呵，别人我就不说了，就你丰知通这点道行觉得自己能拿下我们来？我一个‘烽火连折御’你硬是看成了‘七星龙行台’，而且还不知自惭地和‘大石龙形绕’牵扯到一起。你要是有胆量试着往前再走两步，看看能否从搭连枯木上跨过。”齐君元此时将气息沉稳收敛，说话的节奏配合着《刀过野》的琴音，真如利刃锋芒划空而过。

“还有你带个像人一样走路的铜衣巨猿又能如何，难道我们就没兽子吗？我知道你的巨猿藏身何处，你可曾看出我的兽子藏身哪里？”

首先齐君元说谎了，丰知通辨出的“七星龙行台”没有一点错。但齐君元故意扭曲为“烽火连折御”，从而打击丰知通的信心。而且眼下这种局面他估计丰知通绝不敢和自己较真，亲身去试一下到底布的是什么坎面（机关布局又叫坎面）。因为此时除了自己，处境最危险的就是丰知通那方面。另外，齐君元也不会给他机会去确认自己的谎言，因为紧接着谎言之后他又说了个大话，这大话立足于哑巴那条神狗穷唐。虽然明明知道穷唐并非《山海经》中的怪兽穷奇，体型、力量、装备都是无法与巨猿相比的。但是有这样一个兽子伏在暗处，就算它什么事情都不干，还是会给这些提着心也提着命的人很大威胁。

就在齐君元很傲然地问丰知通看没看出自己所带的兽子之后，一种怪异的嗥叫突然从火场上飘过。那声音五分像狼嚎，五分像鬼哭，但有见识的人会觉得更像狗在哭。不过狗哭和鬼哭应该区别不大，据说狗只有在见到鬼的时候才会发出哭泣声。随着嗥叫，隐约可以觉出火场的外围有条暗影如墨电直窜横飞而过，形状像兽子，速度像非同一般的兽子，而奔行的方式应该是从未见过的奇怪兽子。

按道理说，不管是兽子还是鬼魂，都吓不住在场这些刀口舔血的豪士狂夫的。可奇怪的是刚才那嗥叫声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中发虚、脑后发寒。这主要是他们没人辨别出这嗥叫声是从哪里起，在哪里止，只是绕着整个火场在回响、在飘荡，又好像一会儿在地下，一会儿又在天上。

随着这声悠长的嚎叫，丰知通身后也传来两声短暂的暴吼。但是懂点兽子性情的都能听出来，巨猿发出这样的暴吼是威慑、是壮胆，是害怕其他更为凶狠的兽子靠近自己。

到此为止，丰知通应该是心中触动最大的一个。本来他以为齐君元那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想挑动另外两方随便谁去把他们给尽数灭了。这样对抗之下一方灭一方损，自己所处的状况便能发生改变。但他没有想到齐君元非但不是软柿子，搞不好还是个咬不动的铁核桃。特别是他那边兽子发出嚎叫之后，自己所带铜衣巨猿明显表现出的畏缩，让他感觉自己今天走眼了。或许现在在场的四路人中，真正掌控局面的是那几个坐不像坐、站不像站、躺不像躺的人。对了，特别是那躺着的，到底是人还是尸？可不管是人还是尸，都不该倒拎着两条腿不放啊。这肯定是一个预备好的兜子，可自己搜尽心中所学所藏，就是找不到一个与此相近的兜子。不知则无破，无破又如何能胜？虽然不清楚梁铁桥和薛康那两方是如何的反应，但自己恐怕不是这一方的对手。

“丰大人，如果你的巨猿失去了战斗力，你觉得鹰、狼队会就此放过你吗？”齐君元并没有完全把握确定刚才的怪异嚎叫是穷唐发出的，也判断不出巨猿紧接着的两声暴吼是出于什么情况，但他却知道铜甲巨猿现在对于丰知通的重要性，所以拿巨猿说事应该可以给对方造成更大的压力。

“我为什么一定就不放过他？为什么不能联手不放过你？”薛康说这话倒是出于真实想法，因为他也开始意识到齐君元这方面不容小觑。而不能小觑且无法摸清其来路之人，往往会成为最可怕的后患。

“不知薛将军想过没有，如果我的兽子能克住巨猿，又怎会冲不散你鹰、狼队的阵势？还有，我要是在这火场之中布下个惑目的大场子，或许难不住他们那两边的江湖高手。而你所辖这些兵营、习所训练出的官家杀士，肯定是难以适应这种搏杀环境的？再有，你不会幼稚到以为那两方面的人是可以合作的吧？我可以用脑袋和你打赌，如果真的处于那种环境下，那两方面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任何对鹰、狼队下黑手的机会。”齐君元说的话语重心长，在秦笙笙琴音的伴奏下，句句如刀，全戳在薛康的痛处。

“你能下得了什么惑目的大场子？不要说我们三方面的人了，就我和我手下兄弟一拥而上，你们恐怕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梁铁桥思前想后筹算了许久，觉得三方面力量中能对付齐君元的只有自己。

齐君元微笑着，因为话说到这里，他已经非常清楚局势几何、纷争何处。抓住了关键点，也就找到了活命路，所以他已经有九分信心平安顺利地带着大家离开，离开这个到处是枯尸的焦臭的火场，离开这个被三方秘行力量围堵的困局。

具备这样的信心倒不是齐君元有多大的能耐，而是因为那三方的对手太多疑，他们之间也绝不可能形成合作关系。于是他很从容地回头朝范啸天看了一眼。

目悚然

范啸天一直都竖着耳朵听着齐君元说话，当然明白这一眼代表着什么意思。想都没想，宽大外袍一扯，衣襟提拉向前，同时袖管内烟雾乍起。很快，一个远山近关、密林森森、鬼火闪灭、烟雾缭绕的幻景出现。远山是“桃止山”，近关是“鬼门关”，密林是“锁魂林”，这是阴曹地府五帝东帝神荼的治区。

范啸天到底是王炎霸的师父，这一出手就看出了明显不同。范啸天此幻境中采用了“琉璃光耀”、“磺沙烟雾”、“子夜墨线”、“梦纱画挂”四种技艺，使用的器具也不同，王炎霸是琉璃孔明灯，而范啸天是用的一件球形琉璃盏。也只有这样多重技法并用，再加上绝好机械，才会出现如此大范围的幻境。其实说白了这所有一切就相当于现代的魔术表演，是利用了器具设置、光影变化、图像替代，以及视觉误差等手段营造的一个虚假环境。但问题是进入到这样的环境中，如果不能看出其中的窍要，知道虚实明暗之分，找到布设者掩身位置所在，就算是顶尖的高手，也只相当于把自己的性命往别人的刀口上送。如果是在预先设置好的范围或者在特定的地点和位置，吓诈属的高手还可以将多个幻境综合运用。这样的话就连藏在幻境中出手杀人的血爪也免了，只凭无尽幻相就可以让陷入其中的人累死、吓死、急死。

秦笙笙的琴声已经停了，她也为眼前这番景象感到惊异、震撼。

突然出现的地府鬼界景象因为琴声的突然止住而显得更加的沉寂、森然，火场中已经掩入灰烬的红色暗光若隐若现，映衬得环境和气氛更加的阴惨。偶然一记火栗子的迸爆，那突兀的声响让人心颤不已、神魂难定。而爆起的团团火星更如同鬼王吐火，四散飘开，无法看出其中夹带了什么。

梁铁桥眼眉微皱了一下，然后果断地将手一抬，顿时间断墙、残垣、土坎、草丛一下冒出许多身手矫健的身影。从他们的行动路线上看，是想从几个点同时冲入幻境之中。

“嘣！”一声轻响，听着就像又有一个火栗子爆开，但这次人们没有看到四散的火星。

梁铁桥蓦然止住了脚步，在他身旁有个未能烧尽犹然带些火星的木柱，而木柱上此时却多长出了一个新鲜的笔直的枝杈。只是那枝杈如果不是长在木柱上而是长在梁铁桥身上的话，那么梁铁桥的生命肯定会像那即将燃尽的木柱一样。

梁铁桥谨慎地伸出手，去轻碰了下那根枝杈，确定那是一支仍微微抖动的大尾羽短头箭，这是一种适合快机小弩连射的箭支。很明显，暗中射出此箭的人只是要给自己一个警告，否则就算那人远射的准头不足，也至少可以朝自己这边连射五支以上这样的短箭。从这短箭飞射的短暂声响判断，射出点距离自己的位置不算太远，也就是说，暗藏的射手是在自己可发现的范围内。但自己偏偏没能找出那射手的所在，这一点让梁铁桥感到难以置信，更感到心惊胆战。

“嘣！”这次响起的是清脆且清晰的弦音，紧接着就是利器破空的呼啸声响。呼啸声是在一个轰响声中结束的，那支飞行的利器竟然是将半截断墙射得散倒开来。砖石乱飞的断墙恰好阻住了三个试图冲杀进幻境的迅捷身影。

只凭声音，梁铁桥就已经可以辨别出那是一支普通的铁头硬羽竿箭。楚、唐两地的猎户常用这种箭支，蜀、南汉的军队里也大量使用这样的箭支。但刚才那箭与一般箭矢不同的是破空声沉闷，缺少尖锐的撕裂感。所以应该是将尖刃形箭头换成了圆砣头。

圆砣头的羽箭用强弓大力击射，是专门用来对付身穿重甲之人和粗皮厚肉猎物的。因为尖刃箭头很可能在射入的瞬间发生折损，而这种箭矢是将锐利地射入改成了大力地撞击，可让有厚重保护的目标的内腑震伤而亡。不过射出这种箭矢的弩一般要达到六石以上才能奏效，弓的话必须达到七石上。这样的力道如果换成尖刃头，足以洞穿虎豹的身体。但箭的厉害还不是梁铁桥最为畏惧的，眼下让他感觉心中发寒的事情是这支圆砣头羽箭射出的方位和刚才的快弩短箭不同，这就意味着此处厉害的射手不止一个，而且这些射手的匿身位在哪里他都无法找到。

“行了，梁大把子，看来你真是非常固执的一个人。即便这样，我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让你做出蠢事来。所以还是把利害关系说给你听了你再决定动不动手。”地狱的幻境中传来了齐君元的声音。“你想过没有？当你的人全进入惑目的大场之中后，根本无法迅疾采取行动，必须是在仔细辨别下缓慢行事。如果这时鹰、狼队将所有狼牙短矛和挂链鹰嘴镰飞掷入幻境之中，我们所在位置还可以见外景伺机而避，你和你的人可就是骨断肉烂的下场。”

梁铁桥的眼皮子和脸颊皮肉在不住地抖动，就像齐君元所说的情形真的可能成为事实。自己总想着这几个不知来路的人可能已经在火场中得到些什么，于是准备抢先下手将他们一举歼灭以绝后患，搜找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同时还可以以此在对手面前显示实力，让其他两路人断了觊觎之念。未曾想冲动之下贸然强入混沌，差点将自己连带这帮兄弟送入死地。

就在梁铁桥进不能进，退又没有借口会大损颜面的时候。突然一个火球如流星般抛飞而来，落入四方对峙的中心位置，剧烈弹跳几下滚入范啸天布设的神荼鬼蜮。

火球撞入幻境，那幻境中燃起几朵火苗，随即茫茫景象上便出现了缺口。这是因为范啸天设置的“梦纱画挂”被烧掉了，而且有了火球火光的影响，“琉璃光耀”也被干扰，导致局部图像消失或变得模糊。

梁铁桥念头一转，身形急动。脚下毫无觉察就已经滑出两步，倒握的割缆刀紧贴小臂下侧。

丰知通则侧矮身形，腰间横插的短剑鞘中抽出半截剑光，他已经看好左边有一段矮墙可以借足，只需在上面横踏一步，自己就能跃过挡在面前的“七星龙城台”，或者叫“烽火连折御”。

薛康身体没有动，但是他的左手拇指却是翘了起来，而这个微小的动作是指挥鹰、狼队准备远距离攻击的一个暗号。

有时候就是这样，如果太过显示自己的实力，那么就会让所有人都把你当做最大的威胁、最可怕的敌人。本来齐君元是想用恫吓的手段以及那三方面相互制约的关系，从而保证自己这边几个人的安全。但是一旦恫吓的假象被揭破，那么被恫吓的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个消除威胁、毁灭敌人的最好机会，而相互制约的关系在转瞬间就很自然地变成了共同攻击的关系。

但不管梁铁桥、丰知通，还是薛康，他们的动作只做到一半就都停止了。因为就在影影绰绰间他们突然发现布设幻境的虬髯汉子不见了，而一直提着地上女子双腿的小伙子状态也变了。他完全不管幻境外面发生的一切，只是定定地看着旁边的地面，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而更为让他们几个惊骇的是剩余的幻境中出现了一双硕大的眼睛，这双眼睛是一上一下竖着的，目光呆滞，空洞无神，像是临死时瞳孔正在逐渐扩大的眼睛。看不出这双眼睛在盯着谁，感觉又好像这眼睛就是盯着自己。这情形在剩余鬼蜮幻境的衬托下，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江湖上的对仗，最怕的就是摸不清对方的底细，自踏对方的兜子。其次就是自己在明，对手在暗。而现在对于那三国秘行组织来说，两种情况都是存在的。

虽然齐君元那边的幻境被破，但是他们却没有显出丝毫慌张。刚才的两支箭说明他们至少还有两个暗藏的远射高手。然后被围住的几人中又有一个不见，而且是在瞬间消失的。可是他们处身的范围中根本找不出一点藏身的迹象，说实话，那范围中也真没什么地方可藏。

还有不知从何处显现的眼睛，这是什么人？还是某种惑术迷兜？他们都不清楚。但这双眼睛却告诉他们，对手早就已经有了后手准备，幻境被破完全在他们的预料和设想之中，而后续的应变措施更加邪性、莫测。所以三国秘行组织虽然具备强大的攻击力，却仍是没法从现有状态中找到一点突破的机会。

此时的齐君元其实已经傻愣在了那里，虽然他心脏的跳动依旧沉稳冷静，但思想上却是绝望和无措。凭空突然飞出一个火球，将他已经打顺溜了的算盘再次拨乱了。而这一乱，将意味着他们几个人毫无悬念地走上死路。

这一刻，没人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所以大家什么都没做，就像凝固在那里的一群雕塑。

一声哨响划破夜空。听到这哨响，梁铁桥也立刻拿出一段绿竹塞入嘴角，吹出几个短音。然后远处的哨子和梁铁桥的竹哨长短音交错，就像是在对话交流。

“横江哨语，是一山三湖十八山帮派中极为高明的暗语。最初是用在水上船只间的秘密交流，否则风劲浪大相互喊暗话又累又听不清。”秦笙笙悄声告诉齐君元，齐君元心中暗暗叹服，这江湖之大，什么样的巧术都可能有。但不管是怎样的音形暗语，都逃不出色诱属声色之道的涵括。

“知道他们说的什么吗？”齐君元悄声问道。

“这种哨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关键语音，所以只能听懂一些平常词字。而且每到一个重要行动，成员之间还会约定新的关键语音，否则他们就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当着我们的面进行交流了。”

梁铁桥那边哨语还未结束，火场西北面暗影之中又有人在高喊：“万木丛间一座塔。”

那边丰知通一听立刻回道：“易水潺潺踏舟还。”

丰知通刚回完，立刻见几条黑影急速蹿纵而出，往丰知通那边赶去。

“不问源馆有援手到了。”秦笙笙的说话声有些微颤。

不舍离

此时的秦笙笙确实心中忐忑，这种大阵仗是她从没经历过的。从杀了张松年逃出临荆县城被齐君元制住开始，她已经体会到江湖的凶险了。江湖是无情，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生死也不由己。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也会莫名其妙地成为别人除之而后快的威胁。

“不是帮手，是传信的，你仔细听辨下，他们在说什么？”齐君元不能从梁铁桥的哨语上了解到什么，便试图从丰知通的对话上获知些讯息。

秦笙笙果然是非同寻常的耳力。只见耳洞处细密汗毛无风自拂，圆润的耳垂循声而抖，那三四十步开外的交头低语便一字都逃不过了。

“一卷，十三，三尾，二三四，四头，一四五。”秦笙笙将自己听到的报了出来，虽然很清晰很准确，但内容如同天书鬼语，比梁铁桥的哨语更难理解。

“知道了，先退，对上码后朝准点追。”丰知通说话不动声色，而听到他指令的人却立刻相互接应，四周戒备，往来路缓缓退去。

梁铁桥比丰知通走得还要早，他来来去去几声哨语之后，回身就走。看起来很莽撞，完全不管身后是不是会有对手的趁势掩杀。但是等梁铁桥带人走出有一盏茶的工夫后，留在原地未走的其他人才清楚地知道他并非莽撞之人。因为直到此时他那一边才又有四五个身影从砖堆、瓦砾中先后现身，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在兵家这叫断后，但江湖中叫“断尾”，这做法一个是可以伏击趁势追杀的敌人，另外，还可以将企图尾随追踪的尾儿解决掉。就算敌人有耐心追上他们中的最后一个，这一个也可能不再跟上前面的大队伍，将尾儿引到其他地方。这种方法是丰知通他们不会的，只有江湖上久走贼路、盗路的帮派群体，才会有这方面的训练和默契。

“薛将军，梁大把子的进退方法倒是不输于你鹰、狼队的兵家路数，而他们江湖上觅踪传信的一套，却不是你能相比的。”齐君元没有揶揄、嘲笑薛康的意思，而是从自己真实的感受而言。其实要说觅踪传信的一套，就连离恨谷也是无法和梁铁桥、丰知通他们相比的。因为离恨谷虽然谷客、谷生遍布天下，但平时都是在伏波状态，没有离恨谷的指令不得露芒。就算获悉到什么重要讯息，也是单线直接和离恨谷联系。然后离恨谷下“露芒笺”或“乱明章”通知到有关人，这中间已经是耽搁了很多时间。所以一个组织的严密性、可控性与反应的迅捷、时机的掌握是会有很大程度的冲突的。

薛康对齐君元的说法没有一点异议，他从皇城内府中出来后与梁铁桥周旋就已经深深感觉到这一点。攻防搏杀自己的人没有问题，但就是在获取讯息和灵活运动上比梁铁桥差了很多。自己的消息都是来自官道，与江湖道相比很是滞后。另外，自己的行动还要受到地方官府和辖管军营的羁绊约束，不能以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动作，而且在与地方官府、军营照会的过程中还可能会泄漏一些计划。只有这次自己偷入楚境，寻夺地下挖出的那件东西，是最直接的讯息，最直接的行动。因为这次是一个盗窃官银的江湖飞贼用来换自己性命的江湖道讯息。但是在第一轮失利之后，别人立刻便得到讯息开始了第二轮的行动，可自己却不知何去何从。看来自己是唯一需要继续在此地纠缠下去的。

“薛将军，现在就剩你依旧流连不去，是有何不舍，还是觉得仍有机会？我看了看，能给你的只有这个疯丫头，你想要的话就带走吧。”齐君元说的是真话，他根本不清楚离恨谷指派范啸天到上德塬来是为的什么，自己这几个人是被范啸天半路拉进这趟浑水的。所以火场中捡到的疯女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带在身边反而是个累赘。而刚才这三路人马中，唯一可能抢在范啸天之前赶到的只有薛康，并且潜伏在暗处将范啸天捡到疯女子的经过看得清清楚楚。但另两路人在的时候他闭口不提与疯女子有关的任何话题，这样看来是心存企图抢到这女子，然后从她身上得到些想要的东西或信息。

“那不行，我师父说这疯女子我们是要带走的，说不定我师父就是要让她做我师娘的。”王炎霸蹦出来阻拦。

“放屁，你小子舍不得是因为我答应给你做媳妇了。”一句闷声闷气的话，很明显是范啸天发出的，但是几个人四处寻找，却没看出这声音发自哪里。

齐君元没有找，这是暴露自己同伴的做法，是缺少江湖经验的白标才会做的蠢事。他平静地看着薛康，用深邃、温润的目光去迎对薛康充满杀气和冤魂之气的目光：“你们不要争了，薛将军想要就让他带走。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只有受罪，跟着薛将军荣华富贵怎么着都吃不了亏。”齐君元所说仍然是真话。

薛康其实潜入火场的时机也不够早，并没有看到范啸天捡疯女子的过程。否则他们那么多的人，范啸天进入火场前遵循条例的仔细查辨，总能发现到些蛛丝马迹。但他进入的时机也不算晚，否则等那哑巴伏波好了，他们的行动也绝不可能逃过哑巴的警觉。所以他到达的时间正好是哑巴在找寻合适伏波位的当口，而范啸天又正好在教训王炎霸。所以让他偷了个巧没被发觉。

薛康滞留不走继续纠缠齐君元，他们的目的并非是要疯女子，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疯女子是何方神圣。他只是希望能从齐君元他们口中得到些信息，以便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但薛康没有想到，自己继续的纠缠竟然带来他以前从未有遭受过的屈辱，那几个人你一句他一句就像是在唱大戏，然后把个衣裳不整的疯态女子拿来逗弄他。特别是领头的男子，看起来最是客气，但每一句话都是在肆意地揶揄自己、嘲弄自己，所以薛康很是气愤，所以薛康变得更加冷静。这就是军家出身与江湖出身的不同之处，作为将才，必须是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能因为一些羞辱便轻易乱了分寸。两军骂阵，什么脏话没有？这要是不能控制住心理，别说战场输赢了，气都要被气死。

“这女子还是你留着吧。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但愿以后我有与尊驾单独一决的机会。”薛康说这话真的是心中很不服气。他出道多年，杀伐无数，却从没像今天这样，被一个盘膝而坐的对手侃侃几语就给败了，而且败得很茫然、很难堪。要不是他身负重任，真就打算不顾一切上去和对手真刀实枪地斗上一场。

“我与薛将军好像没有值得对决的事情。你足下是登云光明道，我脚下是草径独木桥，走不到一块儿也碍不到谁。还是各省其身、各全己命吧。但愿此一别再不相见。”齐君元说完这话后站起身来，非常恭敬地朝薛康一揖。

薛康没有回礼，只是手势一打，身形突动，转瞬间便带着他的鹰、狼队消失在黑暗中。那近百人的队伍行动规整得就像一个人，让人不由地叹服不已。

“好了，可以出来了。”没人知道齐君元这是在对谁说话。

范啸天出来了，他是从旁边不远的一块泥地上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一块泥地从泥地上站了起来。刚才范啸天见火球飞来，便知道自己所布幻境会被破。于是立刻侧走几步，掀衣伏地，马上他就化成了一方泥地。

这招法是“惑神术”中的“融境”，是利用身上所带的多层特制装束，将自身与周围环境实物融为一体，让别人无从发现。此技法不属吓诈属，而是范啸天从唐代书籍《民九艺》中揣摩出来的。《民九艺》记录的是民间下九流的一些技艺，其中包括古代戏法。而“惑神术”有很多手法技巧都是和戏法相通的，再与吓诈属技艺巧具相结合，运用起来便真如神鬼显世。

就连王炎霸都从没见识过师父的这门技艺，所以范啸天一下从平地上土遁般失去踪迹后，没有江湖经验的他惊讶地瞪着眼在消失的位置找寻，全没想过这会暴露自己师父的藏迹。但他这样的错误行为反倒是让那些多疑的江湖高手误认为是在布设什么特别的设置。

爬起来后范啸天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害怕躲遁，而是想掩身偷袭的。齐兄弟应该知道的，对仗之中偷袭是最有效的攻击方法。”

“对，你说得没错，所以乌龟才是真正的兽中之王。”秦笙笙没好气地对他一句。

“这比喻有些不恰当，呵呵，书肯定是读少了。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书少了未免不是好事。”范啸天虽然真的非常好脾气，但对秦笙笙夹棍带棒的话还是有些挂不了。他一边干笑着胡乱应承，一边转而看其他人，想把这尴尬的局面转移开。突然，他发现到什么似地大喝一声：“你醒了，凑我琉璃盏上看什么呢？”

大家转头看去，原来是那疯女子已经醒了过来。但她躺在地上没起来，而是侧着脸贴紧范啸天扔地上的琉璃盏上往里看，也许是那里面的彩画儿吸引了她。不过这样一来，她的眼睛便通过琉璃盏放大映射，出现在已经破碎了局部景象的神荼鬼蜮幻境里。也就是这样一双奇怪的眼睛，才让那三方的领头人无法理解是何现象，并且由此而心生怯意、畏缩不前。

“没必要再躲了，还是出来照一面吧。”齐君元还是让人出来，而且这次的声音提得很高。

在场的其他人这才意识到，从隐身处出来的不是范啸天，更不是哑巴。是的，这里肯定还有其他掩身未现的神秘人物，否则那只大火球是从何处而来的？

没人出来，倒是哑巴的穷唐犬远远地又嗥叫了一声。这一声中带着某种不安，像是急切地要告诉别人些什么。这是个可怕的迹象，如果除了那三方人马外还有其他人掩身此处，或者是刚刚偷偷接近的，那哑巴为何不曾发出任何暗号？火球突然抛入对阵局中时，哑巴也不曾有任何行动。难道哑巴已经遇害？或者被什么厉害的高手制住。

仍在幻境中燃烧的火球突然火苗剧烈跳动，随即飘起几串蓝色火星。

齐君元兼修离恨谷多属技艺，包括毒隐轩的技艺。所以只看了一眼那些飘浮的蓝色火星，就立刻高声惊呼道：“掩口鼻，火球中有药料！”

但他的发现已经太晚了，秦笙笙、范啸天倒下了，王炎霸也倒下了，而且还倒在疯女子的身上。疯女子动作幅度最小，她原本就倒在地上，现在只需要继续将眼睛闭上。

齐君元用衣袖捂住自己的口鼻，同时用另一只衣袖挥舞、扇动，这做法是想将药气、药烟赶走。但火球上的药料太过凶猛，他只扇了几下就已经开始身体摇晃、脚下发软。于是再难支撑下去，身体直直地栽倒在地。

江湖事往往都是这样，最厉害、最危险的攻击总是到最后才出现。

几重杀

就在南唐实施高税率后的第三天，大周北征的军队与辽国军队在双宝山（可能就是现在的龙宝山）进行了一场决战。

周世宗柴荣这次又是御驾亲征，并且亲自部署双宝山一战。他是个用兵强悍之人，但这一战却提前做了不少准备。因为和辽军交手数次后世宗发现，辽国兵将与北汉兵将完全不同，他们个个彪悍骁勇，单兵搏杀能力极强。所以硬碰硬自己所辖周军占不到任何便宜，必须用些手段才能将自己的损耗降到最低。

柴荣让兵士趁夜在双宝山南北侧各挖一条浅浅的壕沟，每条壕沟各伏下五百人的铁甲大刀队。

这铁甲大刀队的兵卒都是虎背熊腰的关西大汉，所穿铁甲只是一件背心，其他位置都是没有保护的，这样才便于奔跑和挥动大刀。所用的大刀有刀杆，但和关刀不同，它的刀杆很短，只比前面刀身略长。这样的刀杆可以像关刀那样双手持拿挥砍，杀伐之中出手更加威猛霸道。而刀杆偏短在攻撤运转中又可以比关刀灵活，更适合步战。还有就是刀头也略有不同，过去的刀很多都是弯头、卷头，而这种大刀是斜角头，也就是说，除了砍杀，它还可以戳、刺、砸、敲、撬。这种样式的刀应该接近北宋年间水泊梁山好汉们惯使的朴刀。

除了这些大刀队，周世宗还在壕沟之外的密林里暗藏了两千轻骑射手。这两千轻骑都是小鞍硬蹬，可以不控缰头边奔边射。使用的武器是软柳弓和棘杆锥镞箭。软柳弓搭箭便利，开弓轻松。棘杆锥镞箭采用的是细长圆尖锥形箭镞，细棘枝箭杆，分量轻巧，射出的距离很远。虽然这样配置的弓箭在准确度上容易受风势风力影响，杀伤力也比较欠缺。但对无护甲的人马，用此弓箭可远距离构成极大的伤害。而辽兵为了马上动作方便，是很少穿盔甲的。

布置完以后，周世宗亲领大军在正对双宝山两里外的位置展开阵势。一时间旌旗招展、马嘶人喊、刀枪映日、盔明甲亮，远远看着就如同一个铁铸的绞杀机械，让人不寒而栗。

辽国大军是由大帅耶律贺真亲自领兵，他一共带了近两万的铁骑，犹如潮水般涌出了双宝山山口。耶律贺真不利用地形据守而主动出击，这是要和周世宗决一死战。

对于周军此次北征，辽国和北汉本来是联合对敌的。但未等辽军与周军真正交手，北汉军便已经完全溃败，退守州城，将东进之道完全让出。其后辽军与周军数次大战，双方都损耗颇重。但周军兵多将广准备充分，而大辽却是明显准备不足。

另外，在战略上辽国也筹划得不到位，他们之前完全没有料到周军会从西北道绕过北汉，然后沿东一线直扑幽州。而这一线由于有北汉隔在大周和辽国之间，所以辽军没有布设多少人马，周军这才能所向披靡直杀到此处。如果再不能阻止周军势头，让周军过了双宝山，接下来便是无阻无障的金沙滩（可能就是现在的天漠）。过了金沙滩周军就可以长驱直入攻进幽州。

辽国兵将按序出双宝山山口。前面快马队出来后立刻雁翅排开，耶律贺真带铁甲队、长矛队、盾刀队占住中军，后队是骑射队，距离中军较远。他们主要是掩护、接应和防御两侧攻击。而最后面是马车队，这些马车装载了大量的箭矢和许多武器。战场上箭矢消耗极快，在此可以得到补充，前面格杀的士兵武器损坏后也可以更换到武器。而且这些马车队还有个作用，如果阵势一旦守不住了，他们便会冲到前面，将马车集结为工事阻挡冲击而来的敌军。

但还没等辽军完全站稳，周军就已然行动。这个时机是柴荣盘算好的，是选择在辽军骑射队出了山口，而马车队才开始出山口的这一刻发起攻击。

在周军的阵营中突然燃起上百堆大火，这是由百多匹健硕奔马牵拉的马车。上面堆着的柴草洒了火油并且已经点燃，燃起巨大火苗的马车直往辽军阵中冲去。

辽兵的作战是很没礼数规矩的，所以周军过去经常被打得措手不及，吃了不少亏。但现在不一样了，对付不讲规矩的人你就应该比他更不讲规矩。中原军队脑子活反应快，一旦采用了无赖、下流的战法，那些辽国军怎么可能是对手。

辽军阵营基本都是骑兵组成的，座下马匹见到那么多火堆冲过来就慌乱了，盘旋嘶鸣不已。还没等燃烧的马车靠得太近，整个阵势就已经散了。

紧接着，周军阵中旗门再一闪，让出一排钢盾重车。这车车身全部用精铁制成，前面安放的是烁钢钢盾，任何强弓硬弩都无法损其分毫。四车轮采用的是前后单向齿链扣连接的结构方式，只能往前单方向推动，往后的话除非是将车子掀翻了。

“让开！挡住！”耶律贺真的话说得有点乱，让人乍听之下不知该让还是该挡。不过他手中长柄锤挥动的意思却是明确的，阵形中立刻有骑兵分两道绕开火马车，赶到钢盾重车前面，下马后从前面顶住车子，阻止车子接近。但这只能是减缓车子的行进速度，因为车轮前后逆齿链扣连接，往前行推一点是一点，往后推却无法移动分毫。

闯入辽兵大阵的火马车很快就被制止了，因为类似马车着火的情形这些辽人见过太多，所不同的是今天着火的马车多了些而已。火马车刚闯入，辽兵立刻顺着马车奔行的方向奔跑。从侧面贴近车身，砍断缆绳和辕架。把奔马放出去，让车子留在原地继续烧。然后他们依旧马上重新聚集成严密的攻防阵势，只是在阵势中将这上百个大火堆让开。

但是辽兵没有料到的是，那上百个在他们阵势中间继续燃烧的火堆突然间动了、爆了、散了，分撒成无数的小火团。这些小火团有的满地乱窜乱纵，有的在空中乱扑乱舞。原来在燃烧的柴草堆里藏有隔火皮布盖住的笼子，里面装了许多用火油涂抹全身的老鼠和飞鸟。当柴草堆将笼子四角的绳子烧断时，笼子便散开了。而那些身上涂了火油，已经被烟雾、高温熏闷得受不了的老鼠、飞鸟一下冲出，沾火即着，变成无数个小火团乱飞乱窜。

这一次辽兵的阵势真的乱了，那些马匹再也控制不住，乱蹦乱跳、东奔西逃。而这大幅度的混乱让阻挡钢盾重车前行的辽兵也慌了，他们不知道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几个胆小怕死的先行放弃阻挡，上马往回溜。接着阻止钢盾重车的辽兵几乎同时全体放弃，有上马的、有徒步奔跑的，全都往后退逃。

钢盾重车再次快速前行，而且距离辽兵阵形已经不足一箭之地。耶律贺真再次长锤挥舞，于是他手下的两名大将各领一队骑兵往两侧奔驰。他们这是试图绕过钢盾重车队伍的两端，杀入周军队伍中。

几乎是在同时，周军中有号旗挥舞，于是东西壕沟里的铁甲大刀队突然杀出。刀光烁烁，血雨纷飞，这是一场突兀而快速的砍杀，只见到处是马跌人落。大刀队的主要任务就是阻住辽国骑兵从侧面突出，所以大刀出手便是直奔马腿，刀闪腿断，骑者跌落马下。

两队辽兵被逼退回去了一些，但并不就此罢休，而是在距离不远的地方集结成阵，准备先行对大刀队采取灭杀行动。两边各五百人的大刀队见此情形马上将冲杀速度放缓，他们这是在等后面已经冲出树林的轻骑射手。

轻骑射手很快赶到，他们跟在大刀队后面，乱箭齐射。这种射法能射中了人最好，射不中人可以射马。马倒下，骑手跌下，大刀队赶上去刀影翻飞，血溅肉碎，无命可逃。而什么都射不中也没关系，“嗤嗤”带风飞过的箭矢，可以让辽兵在火团乱窜乱飞中控制不住坐骑更加慌乱。

所以现在的战场状态其实是钢盾重车将辽兵压制在一个狭长的筒形地带，而铁甲大刀队和轻骑射手堵住了两边的筒口，然后先箭后刀，将辽军阵势一层层剥杀。

耶律贺真再次举长柄锤：“前队正面冲，后队绕堵两侧，中军退回双宝山口。”

这个耶律贺真，大小战打过无数，输过的战仗数得过来，赢的已经记不清，所以战场指挥应变极快。而且所有指挥只需挥舞锤子，可见辽军平时的操练极为严格，而且耶律贺真肯定是亲自参与操练的。而辽国军队的兵卒，虽然平时也游牧狩猎，但成年人几乎是常年参与战争，简直就是靠征战、掠夺吃饭。这样一些嗜血好战的狂徒，再加上严格的操练，整体攻杀上极有章法，个人打斗更是骁勇异常。耶律贺真所谓的“前队正面冲”，是要前面马队从钢盾重车上跃过去。后队绕堵两侧，是要骑射队掩护两翼。而自己中军退至山口，便能依仗地形守住隘口。

前面两个指示没有问题，前马队和骑射队立刻行动。问题反倒是出在中军，在火团和乱箭的惊扰和攻击下，中军的人马怎么都无法将队形收拢，四下里都是混乱的场景。

也正是因为中军混乱不能收拢，导致耶律贺真前面的两个指令也会变成错误。只要那两道防御被攻破，那么他的中军部分就不再有任何外层防御了。而混乱的中军人马自己又组织不起来防御，这就相当于将耶律贺真的帅位敞铺在周军面前。

第七章　双宝山大战

沙飞扬

果然，辽军前队的冲击被周军用一个简单的举措就轻易制止了。不但制止了，还让许多辽国的骑卒和马匹即刻命丧沙场。

就在前队那些骁勇骑士驱促健壮的马匹快速奔来即将跳跃而起的那一刻，钢盾重车的钢盾顶上突然伸出了长长的指天叉。这些指天叉叉头为三尖棱刺，后面套着粗长的竹竿，既结实又轻巧，韧劲十足。然后指天叉的前端支出钢盾许多，根部则撑住地面。这是防御武器，但同时也可以利用别人的冲击力进行杀伤。而且就算对手攻击力太大，竹竿被跃马冲击后破裂折断，破裂断裂处的竹刺、竹片还是可以进行第二轮杀伤。

辽兵的那些奔马已经停不下来了，巨大的惯性迫使它们只能抬腿跃起。它们也许可以越过钢盾重车，却无论如何越不过撑出的指天叉。一匹匹健马像烤肉般穿在了叉尖上，一个个辽国勇士跌倒在尘沙中。而此时钢盾重车队队形突变，有车停，有车进，行进的车立刻侧转，让出马匹可以过去的通道。别人的马钉在那里了，别人的骑士掉地上了，那么自己的铁骑将士就该出场了。通道很窄，只能有一匹马通过。但许多的通道同时有马匹骑士通过，这就如同许多的细流汇集成了洪涛，直往辽军的中军阵营冲杀过去。

辽军两边的骑射队也很快崩溃。他们从后阵营中绕出，在两边排成队列形成阻击墙。但骑射队的队列刚成，周军冲杀过来的铁甲大刀队便立刻停止了前进，退到后面去了。而他们身后的轻骑射手让过大刀队后也勒住了马匹，然后也排成一字横线的队列。所以接下来的对决便是周军轻骑射手和辽军骑射队的一番弓箭对射。

本来辽军所长便是骑马、射箭，但这场对射他们却吃了大亏。虽然他们的弓箭劲道足、准头好，但如果射不到那么远的话，所有这些优势就是废话一句。

大周轻骑射手早就度算过距离。从他们勒马的位置用软柳弓、棘杆锥镞箭可以射到对方的射手，但对方射手的铁背硬胎弓却射不到他们。所以这场对射简直就是一场猎杀游戏，辽军两边阻挡的骑射队很快散逃开来，丢下的骑士和马匹都和死了的刺猬一个样。

此时大周正面铁骑已经冲入。而辽军两边的骑射阻挡溃散后，铁甲大刀队重新冲到前面，这次他们和后面跟着的轻骑都加快了冲杀速度。

辽军阵势整个混乱了，这是周世宗预料之中的。

溃散的辽军一起涌向双宝山山口，全想往山口中挤。但山口中最后面的马车队还没有全部出来，而山口狭道里调头又非常不容易。现在外面辽兵往里一挤，就相当于自己将自己堵塞在那里。这情形也是在周世宗预料之中。

周军追在辽军后面屠杀，杀戮的情景就像用鱼叉戳刺聚拢在渔网中的鱼群那样简单轻松。这是周世宗想看到的，也是他开仗之前就有信心可以看到的。

耶律贺真被马群、人群夹在中间无法动弹。这时他不要说挥舞长柄锤指挥阵势，就是拿长柄锤砸赶那些辽兵，那些辽兵也都毫不理会，只管拼命往山口挤。

辽军很快死伤近半，耶律贺真看大势已去，拔腰间弯刀横在脖子上就要自刎。他身边的副将亲兵一下将他抱住，大喊不能。

“大帅，不可轻生。杀己不如杀敌，我们回身冲杀一番，兴许还能冲出一条血路。只要往南转过生毛岭，逃到大德神湖，就能进入北汉境内摆脱周军。”副将贺坦原为北汉将领，后投靠了辽国。他一直负责双宝山一带的防御，对这一带地形非常熟悉。

“两万人马尽失，双宝山被突破，逃出又有何用？周军只要过了金沙滩，幽州定然不保，辽王自己又能逃到哪里？！”耶律贺真惨叹一声。

说话间，箭矢如雨，已经射到他们身边。几个近护亲兵随着箭头入肉的闷响翻身坠地，而更多的箭矢被其他亲兵、将领用盾牌挡住、用兵刃拨打落地。要没这些人保护，耶律贺真不用自刎便可驾箭升天了。

“中军护卫，开路往南。挡路者不管辽兵、周兵，给我杀！”贺坦也不管耶律贺真答不答应，便替他发令。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挡住后面扑杀过来的周军，而是可以让自己走动起来。

但还没等中军护卫集结成势往南冲，周军的第二轮箭雨已经到了，这一轮比刚才更急、更密。眼见着箭雨兜头落下，即刻便又会是大片士兵栽翻在地。但就在此刻，双宝山口中有一缕黄风滚出，正好迎上那片箭雨。软柳弓射程虽远，但劲道不足，有大半力道是靠箭矢抛线自落力道射入人体的。所以在这股劲风的影响下，棘杆锥镞箭卸掉大部分自落力。同时方向也发生了偏转，飘悠悠地斜落下来，已经很难造成伤害。

周世宗柴荣远远地看着血腥屠杀的场面，暗自生出一丝不忍。耶律贺真聚集到双宝山来的这些人马，已经是辽国在幽云十六州可调动的最后一点兵力。将他们灭了，余下的就只是少量城防守军，不会再出现有效的阻挡和坚守。而辽国要想调动北方各州军队以及各部落兵马，没有两个月的时间是无法整合到位投入战场的。所以接下来自己的大军便可毫无顾忌地长驱而入，拿下幽州。自己重掌幽云十六州的愿望指日可待了。

柴荣曾问精通术数的王朴，自己能在位多久。王朴回他可三十年。所以柴荣立下志向：“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辽国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他想以十年时间先北后南统一疆土。而现在眼前的局势已经预示着第一步即将成功，他此刻仿佛已经站在了幽州城的城头，看城民降兵齐齐跪地参拜，看红日入云，沙随风起，云卷旗翻。

就在这时候，一捧夹带着黄沙的劲风甩到柴荣的脸上，让他从遐想中猛醒过来。他顾不上吐掉冲入口中的沙粒，而是立刻调整心神、转动眼珠重新审视战场。他发现就在自己思绪游走的瞬间，战场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局势的变化并非由于对方进行了反击，也不是对方组织了有效的防御，而是大周军队的攻杀遭受阻碍。一股股浓黄的劲风从双宝山山口冲出，首先就让空中飞行的箭矢失去了攻击力。随即风势进入宽阔地带，盘旋滚扫，将战场上更多泥沙、尘土裹带起来。一时间遮天蔽日，让周军兵将目不能见，更不要说追击攻杀了。

双宝山另一侧便是金沙滩，这区域经常会出现沙尘暴气候。如果沙尘暴是向东南方向吹的话，到达双宝山位置便会被连绵的高山阻挡。但是沙尘暴势头依旧可以从双宝山相夹的谷道中挤出，而且经过狭窄谷道的作用，风力会陡增数倍。

柴荣所在位置距离战场较远，所以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体的情景。那漫天风沙先是将辽军全数掩盖，接着又将自己这边的攻杀前队掩盖。两边的军队很快都浸没在了一团混沌之中，看不见也站不稳。

“皇上，双宝山口风沙突起，三步开外便辨不清敌我。这种天气对我军不利，将士们都眼不能睁，轻骑快射也根本不起作用了。相比之下辽军士兵似乎更适应这种气候，他们已经加快了向山口内退却的速度。”一匹快马从风沙中冲出，一飞奔到柴荣面直前。马还未停稳，马上大将便已经着急地向柴荣禀报突发的异常情况。

柴荣不用看，只从声音上便能听出来人是手下前军都统兼前锋指挥使李重进。他轻轻“呸”一声，吐掉刚才吹进嘴巴里的沙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已经看到了，李将军，你有何建议？”

“应火速收兵，后军先行占住西边树林。然后全军西移，据林结营躲避风沙。”李重进果断答道。

柴荣看了眼正在朝着自己这边快速蔓延的漫天黄沙，非常清楚李重进的建议是正确的。但他心中又有一些不舍，大好的局势就在面前，这是将辽国置于死地的机会。选择放弃这个机会，对于一个满怀雄心要永保北疆安定的霸主来说，确实艰难。

但能成霸主者，必有枭雄之心。他不会抓住眼前利益，他更知道强行不可行反得不偿失。何况来日方长，辽国现有兵力已经难敌周军一摧。今日且放过也无不可，待到风清日爽之时，克敌完胜只是在举手之间。

柴荣举起了手，只有具备信心和能力的一代君王，才有心胸和气度举起这只手。身边自然有人知道柴荣举手是什么意思，于是鸣金声接连而起，大军迅速移动、后撤。

听到周军的鸣金声，耶律贺真重重地舒出口气，然后整个人软伏在马背上，随着拥挤的马队退入双宝山山口，留下满地的人尸、马尸。这一役辽国两万铁骑损失过半，余下兵马再无力正面对决，只能利用地形固守双宝山。

金沙滩的沙尘暴吹了一天一夜才停，给双宝山外结束了却未打扫的战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黄沙。但死亡不是这薄薄黄沙可以掩盖住的，而继续的死亡更不是这沙尘可以阻止的。

沙尘暴才停，柴荣便马上和李重进、张藏英等大将带小队亲兵卫队来到双宝山周边观察地势、地形，询问当地山民，想要找条隐蔽的路径绕过双宝山。然后东西夹击，全歼双宝山的守兵。

双宝山的地形很特别，难说对交战的哪一方有利。在山口处虽然没有城防设施，但其他隐蔽路径也是没有的，只有一条由两处山体相夹而成的谷道。

谷道狭长曲折，从西面山口直接可到另一侧的金沙滩。而两边峰高石险，流沙、落石时有发生。不要说整个大军了，就是一般商客从这里通过也常会有意外发生。

寻策攻

这条谷道要想过去很难，但是想凭借地形固守这条通道也同样存在困难。固守，必须是在两旁山上沿通道一线长距离布设军队，用弓箭和滚木擂石攻击、阻挡想从谷道中突过的军队。而问题就在这里，在两边山上能看到山底并可以直接对下面进行攻击的位置并不多，沿线大多地方都是不可立足的山势。也就在谷道中部有两段坡崖，坡不算陡，手足并用可以爬上去。长度差不多有一里多，此处对下面使用弓箭、滚木、滑车攻击都可以。固守还有一种办法，就是选择谷道最狭窄处将通道堵死。不过那样的话辽国以后想要突击中原，也会失去唯一的通道，必须费很大手脚才能疏通。耶律贺真之所以带兵出山口与周军直接对仗，也是因为地形对固守不太有利。

失去了第一次让辽军全军覆没的机会，柴荣便更加谨慎周密地进行筹划，以便制造出第二次绝好机会。

辽军已经吃了一次大亏，这会让他们变得多疑、小心，轻易不会出动，所以诱敌而出、设伏剿灭不大可能。如果周军采取强行突破双宝山的方式，一个是山谷通道中会连续遭遇打击，还有就是到了另一边后，状况正好与上次相反，变成辽军设围堵口子来扑杀他们。

柴荣在双宝山一带转了有十几天，然后又在军中广纳建议。不管兵卒还是将领，有好计策的都可以进入金顶大帐与柴荣商榷。这也是柴荣的一个过人之处，他认为计谋与地位的高低无关。屠龙者不一定抓得住七寸蛇，打虎将未必拿得下野山猫。上次他用火马车暗藏抹了火油的老鼠、飞鸟来对付辽国骑兵，就是一个马夫长给出的计策。

搜集来的建议和计策中有两个极为相近。一个是虎捷左厢营都指挥使呼延穆献上的，是出自奇门遁甲术一百零八局中的第三局“游龙拖袍”。这一局原来讲的是游龙口中戏珠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而其实尾后带着一个乾坤袍，可以将别人的好东西都掩入其中全部带走。神话故事“地龙入天庭”便是此局原型，后来也有人说《西游记》中“孙悟空大闹王母蟠桃宴”一段也是改编自这个神话故事。另外一个是位老伙头兵给出的“诱猴偷酒”，这是从蜀地的一个真实事情得出的。蜀地峨眉山多产猴子，这些猴子在山果成熟时，会将许多山果摘下储存到崖壁洞穴的石池中。时间一长，各种山果便自然发酵酿成酒水。此酒水甘甜香醇无比，人称猴儿酒。蜀民为了偷到猴儿酒，就让一些人进入猴群地盘，去往猴群摘取食物的林子假装砍树，这就会激怒猴子与人争斗。争斗的人越往林子深处去，猴子越会紧追不舍，意图是将人赶出林子。等猴子远离了窝穴，其他人就可以攀下石崖偷取猴儿酒。

也就在距离上一场大战快一个月的时候，柴荣确定了下一步攻破双宝山的计策。而这计策是结合了“游龙拖袍”和“诱猴偷酒”的精妙所在。

具体操作就是这样的，先用一千人的快骑队悄悄往通道中前进，等被对方发现后，立刻以最快速度往里冲。山上的任何阻截都不要反击，只管往前。当遇到阻碍实在冲不过去了，便下马往两边崖坡上攻杀。这一千轻骑是计划的第一步，他们其实是诱饵、是死士，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敢死队。

因为有了这一千死士的冒死突破，正常情况下两边崖顶上的辽国守兵会先将滚木擂石砸下，然后还会对没能全部砸死仍在继续往前冲的快骑队进行追击射杀。而当死士冲到过不去的位置，下马往崖坡顶上攻杀时，两边崖顶的辽国守兵肯定会朝他们攻杀的位置聚集增援，坚决阻止他们登顶。

此时防守辽军就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形，前段崖顶上的辽兵攻杀快骑队，已然将滚木擂石用光。而继续追击射杀和往后面聚集增援又会导致前面防守段上的人数剧减。在既没有及时补充防守器物，又没有足够人力坚守原有位置的情况下，快骑队后面掩身潜行的周军短靠小刀队会立刻使用登山器具快速抢登崖顶，占住这些防守空缺的地段，然后沿两边崖顶对防守的辽军进行攻击。这是计划的第二步。

计划的第三步是在崖顶上进行争夺战时，一边继续让步弓手和铁甲大刀队从防守空缺处登山，支援小刀队。一边遣铁骑队以铁牛撞城车开路，冲过谷道。到了另一边立刻以车为营，构成防御，掩护周军大部通过谷道。等人马达到一定数量后，再集阵对辽军设围的人马进行反击。

按兵不血刃便可克敌为上策的说法，这不是一个绝妙的计划。因为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战，因为周军的伤亡会非常惨重，甚至比辽军还多。但相比之下，目前为止这是个成功几率最高的计划，而且是个不需要太多准备就可以实施的计划，可以用最短时间冲过双宝山直扑幽州城，不给辽军喘息的机会。

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没人会提出异议。各营将官立刻按部就班进行准备，五天后，兵马就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意图也交代清楚。又过了两天，需要的武器、工具也都齐备。柴荣收到各营准备妥当的汇报后当即下令，第二天五更时实施攻击计划，势必一举夺下双宝山。

可计划总没有变化来得快，越是迫切、越是成功在即的事情，发生变故的几率往往也最多。周军第二天攻占双宝山的计划也是一样，变故出现在前一天日头还未完全落下山的时候。

当时柴荣带着李重进、呼延穆等一众将军、谋士正在兵营中再次检查各项准备，忽然远远听到营门瞭塔上警钟长鸣。他们赶紧上马赶到营门口，却发现来的小队人马是大周西北道粮饷都监李晏和他的护卫队。

李晏带来的是个坏消息，他此番回去筹集督运粮草，结果在就近的几个州府都未能筹到。这些州府最近不但官库没有南来粮食入库，而且市面上也粮食紧缺，百姓纷纷抢购储存。因此近半个月里粮食的价格疯涨，同时上涨的还有茶价、肉价、丝绸价，盐价、铜铁价三司专管，虽然未曾上涨，但市面上根本无货。后据驿站报传，造成这些的原因是南唐增加过境货物税金。吴越、南唐的粮盐都不北运了，因为过境税金加收之后贩卖粮盐便无利可图。大周的粮食平时自给自足绝没有问题，但遇到这样的征战，不但需要本国以往的储存，而且还需要从其他国家购买。现在不但是没得买了，而且本国还出现抢购储存的现象，那大军所需的粮草便无从筹集了。

粮草供应不上，那么双宝山攻占下来便没有任何意义。此处没有城防居民，就算缴获了辽兵的粮草也只够维持周军几日。而过了双宝山便是金沙滩，金沙滩的名字虽然好听，其实就是一片沙漠。辽人一般是用大量牛马背负用水过沙漠，水可饮用，牛马屠宰之后便是食物。周军不可能像辽人一样赶着大批牲口出征，必须是要携带大量粮草和水才能过去。虽然金沙滩这个沙漠范围不算太大，以现在军中尚存的粮草应该可以走过沙漠。但过去之后如果不能将幽州一举拿下，或者在过沙漠时出现什么意外情况的话，就好比上一次的沙尘暴吧，那么携带的粮草和水就不够用了，到时不用辽军攻杀，干渴和饥饿就会让周军全军覆没。

柴荣正为粮草的事情郁闷，忽然又有南疆急报。呈上来后柴荣一看不禁大怒，原来蜀国兵马突出西川道，带着大量粮草往秦、成、阶、凤四州集结，大有图谋中原之势。这四州原为中原范围，契丹灭后晋时，蜀国趁机攻占。大周始终将这四州当成心腹之患，因为借助这四州为落脚点，蜀国可以随时侵袭大周腹地。柴荣征战北汉、大辽之前，也考虑到蜀国这方面的危险。但一个是蜀国现在兵马强盛，属地富庶，要想攻下这四州并不容易。而且突然间对邻国用兵师出无名，不像北征，可以借着从辽蛮手中重收幽云十六州的名义。于是北征之前他派特使与蜀国交好，并且结盟共御西边吐蕃国，所做这一切就是用来防止蜀国往自己的要害处来一刀。另外，他此次出征未将实力最强的禁军带出，也是预防其他方面会有异动。可没想到蜀国还是不守信义，竟然在自己大战的紧要关头，趁着周国出现动乱，做出歹毒的小人行径来。

怎么办？众将军谋士都等着柴荣拿主意。柴荣长叹一声：“看来天不佑我就此收复幽云十六州，让辽蛮苟以残喘。明日拔营撤兵，回圣京再作计较。”

世称周世宗柴荣是五代十国第一明君主，由此便可看出此誉不虚。他思维缜密，能收能放，咽得下也吐得出，绝不会因为口边之食而不顾足臀之痛。

这次是周兵北征辽国最好的战绩。几年之后柴荣再次攻打辽国时，虽然连克两关三州，却突染疾患，再次被迫回师，连双宝山都未能攻到。何以如此，其中之谜后面书中会有详解。

也是因为周兵从未能闯过双宝山到达金沙滩，无法了解金沙滩的真实环境、地理特点和暗藏危险，这才会有后来北宋时杨家将被困金沙滩，一番血战八子只余两子的惨局。

栀意浓

“栀子只开两枝红，艳俏已摄蜀人魂。再得满城芙蓉绕，谁知其中败与成？”

在蜀国成都偏僻处的一家茶馆中，有对卖唱父女拉琴击拍，曲转调旋，余音绕梁。一众茶客聆听若醉，但都只是沉迷于女子的秀美和曲调的悠扬，却没几人注意到所唱诗文的内容。

不知此诗文是谁所作、为何而作，内容看似写实又兼有臆想，是否暗喻着某种玄机，又或者传达了什么隐藏的信息。

此曲唱完，未等大多数茶客从沉迷中醒来，已经有一道人起身出了茶馆。直到那道人已经走到茶馆大门口，身后才响起一阵击掌叫好声。

叫好声未落，一个俊秀的年轻书生也站起身来，往茶馆外走去。起身时衣袍被椅子扶手挂带起来，露出暗藏腰间的一块鎏金铸铁号牌。那铁牌子是“睚眦暴目”型，上面铸有“学宫十五”的字样，字体工整。

书生出门后朝道人离去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烟翠霓缀的秀色之中。

而此时那道人也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一眼书生离去的方向。

在蜀国后宫慧明园中，红染绿凝更加秀美。此处有一方牡丹苑，其中各种牡丹名种皆有，齐全不输洛阳。但在牡丹苑旁还有一个红栀圃，其中的两枝红栀子花可就是天下仅有的。这红栀子花的花种是青城山的申道人所献，只有两粒。长成之后花开奇绝，艳若牡丹，清若幽兰，香若寒梅，因此被慧妃花蕊夫人奉作仙品，引为至爱。宫中其他嫔妃、宫女难亲此花容，便依形刺绣，装饰在团扇衣物上。红栀子花的花形样式流传宫外，蜀人个个效仿，以饰此花形为美、为耀、为尊尚。

当茶馆中曲飞琴扬之时，那花蕊夫人却正坐在依树傍花的盘榻上描画撰词。园门之外蜀皇睿文帝孟昶急吼吼地从抬辇上下来，颠着大肚子往门里走来。门口太监刚要传报迎驾，被孟昶抬手制止。他悄然溜到花蕊夫人身旁，从身后将其拥住，双手入怀，握住温软两团。

花蕊夫人先是一惊，手中画笔拉出长长一道，直至画页之外。待微微回头见是蜀皇孟昶后，便柔柔地放松身体，任凭孟昶的双手在身上游走，嘴巴在脖颈间啃咬。刺激之时发出轻呼娇喘，手中画笔则在画册与桌面上胡乱涂成一团。

“皇上，昨夜不是欢愉至子时吗？怎么现在又兴盎难抑？是我给你做的绯羊首补阳有奇效，还是申道士又教你什么房中御术了？”花蕊夫人一边扭动柔软的身躯，一边带着娇喘断续问道。

“是太高兴了，朕不但是要御你，朕还要御天下。”说完这话，孟昶一下将花蕊夫人放躺，宽衣解带，便在这院中红栀子花旁奋力摧花弄蕊。

孟昶已经许久不曾表现出如此男人的豪气、帝王的霸气，这不禁也将花蕊夫人的兴奋劲头激起，夹裹缠绕，积极迎合。同时心中暗想：看来今天早朝之上肯定是有什么大好的事情刺激到了孟昶，让他又拾起些雄心壮志。

孟昶今天早朝上真的是得到了好消息，而且不止一个。第一个好消息是无脸神仙有新仙语出来，是一句“富可坐金嬉，旧谷换活食”。此仙语找大德仙师申道人解释后，结论竟然是于蜀国大利。

无脸神仙的仙语只说平民事，不说官家皇家事。但申道人不但能像解卦一样把平民所问仙语解释出来，而且还能从平民事再推出国运盛衰、运势玄机。这申道人便是因为有此本领，然后又有进献红栀子花和教孟昶房中术、养生道的功劳，才被封为蜀国大德仙师的，并由国库出资在成都城内给他建了一座解玄馆。除此之外，孟昶还赐给他九花金牌，凭此可自由出入朝堂和内宫。

“富可坐金嬉，旧谷换活食”是广汉一群富足的耕户在求询自己家族前景时得到的仙语，而且他们先后分几次求询得到的都是这一句。于是找到申道士解释此仙语中所含玄机，申道士推算出，此为预言广汉耕户将遇大富之事，多年耕种的存粮有机会以高价换取到可以不断延续增长的活财。而这个机会不仅是对广汉人而言，或许还可推及所有的蜀民。

第二个好消息恰恰应合了第一个好消息。南唐提高出境和过境货物税金的事情其实很早就有探报、折子递交至成都，但是提高税金而产生的效应直到现在才逐渐体现出来。南唐和蜀国之间隔着楚地和南平，再加上蜀国物产自给自足还有富余，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南唐税金的提高，遭受负面影响最大的竟然是大周和北汉。现在南方粮食货物北运无利可图，甚至亏损，大周本国盐产只能走旱路，距离远、费用高，三司辖价必须官家贴钱才够成本。而其他相关用品也因为税金提高减少或暂停了北运。于是数日之内大周物价飞涨，市面上不但粮食、食盐等各种必需品出现紧缺，就连布匹、绸缎、笔墨纸张这些非必需品也都相继缺货。

得到这个消息，宰相毋昭裔连说“大好！”。毋昭裔非但是宰相，而且还兼管盐务，知道粮盐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更知道粮盐方面如果运作恰当，可以在短时间内富民强国。粮盐一旦艰难，随即而来的可能就是国难。大周目前出现了如此非常状况，国势、军势都将出现危机。但对于一直与大周关系微妙的西蜀来说，却是个利好。

“皇上，此时应该暂时放开一些易货和盐务统管的规定，鼓励耕民、盐民和商家至大周边境进行交易。这样的话，民可以短时间内赚取大量财富，国亦可从中获取不菲利益充实国库。不过这件事情具有一定的波段性，因为当大周的物价提升到一定高度，南唐、吴越、南汉等国的商家便可以弥补税金的损失再次获得利润。到那时候，他们会继续南货北运，这样很快又会将物价压降下来。当物价降到一定位置，商家再次无利可图，南货停运，物价重又飙升。所以目前的操作需要的是出手快速，而此一轮过后则需要看准、抓准时机。”毋昭裔的分析非常到位，而且思虑得很长远。

枢密院事王昭远非常赞同毋昭裔所说，认为这是提升蜀国国力的一个大好机会，也是与后周交好的一种手段：“周国此时正在北征辽国，之前还遣特使到蜀国来示好。所以蜀国用存粮、食盐与他们买卖或易货，并非要趁机占他们什么便宜，而是对周国的一种支持。”

但是在交易方式上王昭远却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何不民商改作官商。蜀国富产之地在东西川腹地，要将粮盐运至周蜀边境路途艰险遥远。且凶山恶水之中多盗匪，民商开此商路风险极大，前景叵测。而刚才毋大人也说了，大好商机稍纵即逝，必须出手快速。因此我想是否可以由国家统一收购百姓手中的存粮、食盐，然后由军队运输到凤州沿境与周国民众交易。军队马壮车固，兵卒又常走这种险途，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另外，由军队运输的辎重，沿途那些盗匪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王昭远的想法不无道理，但毋昭裔却并不同意：“官商的话，首先需要拿出大量金银收购百姓手中的盐粮。这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就算把国库搬空也不一定够用。”

“为何一定要拿现银收购？我们可以用抵粮券、抵盐券替代。在这些券上签好粮银数量，加盖户部税印为证。待交易之后按数返还银两，可以加上一定利率。这样百姓既不用自己冒险，而且还可以多得利率，何乐而不为？对于盈实国库，则更是无本万利的好事。”王昭远的想法真的非常独到。“而且在周蜀边界交易时最好不要现金买卖而是采取易货方式，用粮盐换取大量马匹牛羊。这样不但军需马匹可以得到保证，而且有了北方那些大型牲畜，蜀国境内的耕种也可轻松，可以扩大开发更多荒地。然后再将一些未成年的牲畜和品种优良的牲畜进行畜牧、繁殖，以后蜀国军用和运输用的牛马以及食用的肉品都不用再外购，这可就是利上滚利的好事。无脸神仙刚出仙语不也提到‘旧谷换活食’吗？”

“如果易货的话，那么到时候如何向百姓兑现银两和利率？”孟昶听得很仔细，他觉得这一点要是没有保障，那其他的一切都难以行得通。

“这是第二步，在马匹、牛羊赶回后，可以让百姓先拿手中的抵粮券、抵盐券来更换抵马券、抵牛券、抵羊券。根据他们自己对牲口畜牧、繁殖前景的看法，确定需要更换哪一种或哪几种。然后这些马匹牛羊可分放各地牧场放养、繁殖。在扣除官家成本利润以及劳务手续费用之后，按期根据百姓手中券额分给获利。当然，百姓也可以提前申请在某一期全数兑现，但这样的话，兑现金额必须大打折扣。如若到期时马匹、牛羊未能售出变现，也可直接兑取马匹牛羊。另外，这抵券也可以在市场交易，可以根据养殖状况和预计获利自行商量交易价格，但必须通过户部税点更改券户名。而户部可以根据成交价格收取一定额度的手续费用。如此这般，就能将国库大额度的收益长久持续下去。”

“此策略初听起来很具吸引力，但只是表象。整个流程中关节众多，外在影响造成的变化极大。不知道王大人有没有将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故和意外考虑进去，有没有想过其中只要一个小小失误或差错就会断了衔接，最终落个满盘皆输、本利俱赔的局面。”毋昭裔觉得王昭远所说有些虚渺，但他也未曾有过这方面的经历和经验，无法找到关键的谬误处，只能是以这样笼统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见。

官代商

“毋大人所说没有错，此计划的确处处关节、无一能断。如若断了，需耗费大量金银才能补救。但商营之事犹如赌博，不搏不得大利。更何况我们又并非没有钱的庄家，干吗不把这赌注给下满了？”王昭远倒也不否认毋昭裔的说法。

“有钱的庄家？你是想把国库储备作为补救时的急用？”孟昶只能这样理解，有谁能大过国库为庄？

“应该无须动用国库储备，皇上难道忘了前些日子我献上的一个暗财线索。”王昭远凑近九龙口，靠在龙椅边低声对孟昶说。

“怎么！那件事情是真的吗？当时你说了后我还以为只是民间流言，所以让赵大人查出源头，消除蛊惑，免得百姓中出现贪欲起、犁锄闲的状况。”孟昶倒是毫无顾忌，音量丝毫没有放低。

“皇上思虑得周详，但这事情确实是真的。那周、南唐都已经闻风而动了。本来我是想求皇上将此重任委与下官来担当的，但皇上却委托给赵大人了。不过不问源馆在赵大人领导下不负皇恩，在楚地与其他几国秘行组织一番周旋，现在已经是后来居上，探得新消息，抢住先机。可见皇上委人英明。”王昭远也不好意思低声了，那会显得他很小人的样子。

礼部编撰尚书郎赵崇柞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主要出于两个原因，一个是王昭远知道得太多，而且他所知道的一些事情必定是从不问源馆内部传出的。这说明自己不问源馆里应该有王昭远安插的人。还有个原因是王昭远说得太多了，在这朝堂之上，众多官员，如此肆无忌惮地将一些秘密大声说出来，很有可能会影响到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赵崇柞真实的身份角色类似于南唐的韩熙载，略有不同的是他辖下兼管的那个不问源馆是个公开的特务组织。如果不是皇上直接下旨意安排的行动，是要经过枢密院批复，这样才可以支取所需的经费和一些特别的装备。

“赵爱卿，确实如此吗？”孟昶问道。

“对。”赵崇柞只说了一个字，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情在朝堂之上、一众官员面前说这一个字都是多的，这一个字其实是确认了王昭远泄露的好多秘密。

不过这一个“对”字却是孟昶今天听到的第三个好消息。

“今日暂停呈折。王昭远、毋昭裔、赵崇祚留下，其他爱卿先行回去另理其他公事吧。”赵崇柞的一个字也提醒了孟昶此事关系的重大，于是立刻将无关官员驱下大殿。见众大臣退下，孟昶又一挥手，示意侍卫、太监也都退下，整个朝堂大殿就只剩下四个人。

而就在此时，一个身着灰袍的身影避开带刀侍卫和禁军守护，悄然往早朝金銮殿靠近。

当那灰袍身影到了大殿后气窗下时，他却发现大殿里面寂静无声，像是一个人都没有。但此时正是早朝时间，皇上和大臣们都到哪儿去了？

灰袍人知道皇殿之外不能久留，被人发现后难以说清，于是脚步快速移动，闪转之间便到了殿后龙阶下，在左边的一块钟乳石前站定。这钟乳石顶上虬生平托，天然形成一个承露盘的样子，果然天工巧成之势。正是因为这样，这石头才会被采取安放在金銮殿左近，是为了取其承天恩接甘露之意。

灰袍人刚在承露盘站定，便有巡查的禁军小队经过。领队的内廷带刀校尉看到灰袍人后赶紧施礼致意：“大德仙师又在为皇上采气祈福延寿了。”

那大德仙师申道士眼皮都不朝那禁军领队眨一下，只管自己将拂尘挥舞，手指从承露盘中沾出来些无根天水。然后斜举拂尘、单手念诀，围着钟乳石的承露盘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念有词。

申道人所念的经文是《一阳初元》，这部经书出自道教，但内容其实不完全是道家教义。除了阴阳五行之道外，还与佛家心念、劝导行善好施的概念应合。据说此经由唐代中期的傅力慧所写。他虽然只是一介书生，却学走旁道，精研了佛、道两家的至深学说。他还结合两教的部分真义，写出《一阳初元》、《二道气通》、《三指透灵窍》……《九印天雷真》等九册两教互通玄妙的典籍。其中《九印天雷真》所录玄妙，后来被当时的道家茅山宗王远知悟透并引用，以佛家九种大手印法结合“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九种道家心元吞吐法，创出镇邪伏妖的九字真诀。后世再经过发展完善，在茅山三术之外又多出一个“惊鬼”奇术。由于傅力慧对佛、道两教的贡献，所以佛家后人著作记载中都将他称为力慧九九仁佛，而道家则称其力慧大罗天尊。

不过那九册典籍中并非全是精华，也有糟粕。比如此时正在念诵的《一阳初元》，就是一部提升男性阳力，守阳不泄、以阴养阳的男性房中术修炼法门。

申道士一篇《一阳初元》还未念完，就听到大殿前门发出沉重的响声。接着有站门报传太监高声唱喝：“皇上退朝歇安！”于是有几个壮硕的宫女提辇架上前，服侍孟昶坐上，然后抬着直奔后宫而去。而其他三位大臣反是在孟昶后边才出来，出来时犹自在小声争执着什么。

三位大人迈出金殿高槛后，那兼管不问源馆的礼部编撰尚书郎赵崇柞立刻警觉地打眼扫视了下四周。当发现巡守禁军就在大殿前门口站立时，不由眉头微微一皱，随口问那带队的内廷带刀校尉：“什么时候到这门口的？”

“刚巡到这里。”宫廷之中，特别是在后宫，要尽量少说话。所以能留在这里巡守并且具备说话资格的人，一般都懂得如何做到言简意赅。

“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来过吗？”赵崇柞又问。从他连续的质问可见，此人极为警觉多疑。而从他的气势上也可知，他的官阶虽然不算高，但巨细事情都要过问。而且别人对他恭敬的态度远远超过其他一些更高级别的官员。

“这里没有，后门处大德天师在为皇上祈福求寿。”内廷带刀校尉回答道。

“带我去看看。”赵崇柞觉得奇怪，这个时候在皇殿外面祈的什么福寿？

“赵大人不用看了，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不过赵大人如果有什么要问的话，嗯……我还真没时间回答你。这不是要急着赶上皇上，告诉些让他开心的事情。不过赵大人可以在这里等我，皇上那边伺候好，我马上转回来听你问话。”申道士明显是在调侃赵崇柞。而且他那副嘴脸和痞气，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修行得道、通玄悟灵的仙师道长。

“不怕无才者，但忌无德者，而最最危险的却是有妖晦乱了朝纲。”毋昭裔摇着头说道。

“毋大人所说无才者是指我吧？乱朝纲的妖晦应该是申道士，也或者是指的后宫里面哪位。至于这无德者嘛，想来想去就只有可能指的当今嗯……这个当今……”王昭远故意吊住最后的“皇上”二字。

“是谁不是谁都是你在说，要是想不出，王大人可以在此慢慢地想。我们可是要先走了，官务繁忙、民事操劳，没福气像王大人这么清闲。”毋昭裔和赵崇柞不等王昭远把关子卖完，就都提起袍摆快步离去。只留那王昭远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王昭远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嘿嘿”冷笑两声。在他心中，恨不得让这两声冷笑化作两把快剑，将毋、赵二人刺个穿心透。

其实关于宝藏的消息，最早是王昭远得来的。他将这消息赶紧告知孟昶，以期得个首功。但是孟昶并不十分相信这种民间未经核实的信息，就让不问源馆先去查清是否属实。而王昭远原来以为孟昶安排不问源馆出动只是为了确定宝藏讯息的真实程度，过后寻找线索开启宝藏这些大功劳的任务肯定还是得由自己来主持。但是刚才在朝堂上一番辩论表明，毋昭裔和赵崇柞不但已经是咬住骨头再不松口的恶狗，而且他们所持态度是坚决不让王昭远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摆明了是要将他一脚踢开。

皇上最终竟然还应承了他们的观点和建议，这是因为他们两个最后给皇上看了一句话，让皇上释怀喜颜。那句话在书写和递送时始终都用大袖掩着，没等王昭远看到半个字就又用浓墨涂掉。

而王昭远提出官商易货的计划，那两人也是一番劝说阻拦。最终孟昶酌中决定，同意以抵券收取粮盐，但其中半数必须置换牛羊马匹。而且尽量换取马匹，以充军用。因为川马虽然耐力足、善翻越，但个头太小，战场上用于打斗搏杀很是吃亏。而剩下的一半仍以平常的买卖方式直接收取金银，以防百姓不能及时得利而导致骚乱。

此刻的王昭远心中无比郁闷，他深深体会到了自己在快速失势。原先孟昶就是看着自己人灵巧、脑筋活才将自己带在身边，未经科考、未立寸功就委以了重任。但现在孟昶完全被慧妃花蕊夫人所吸引，而花蕊夫人的父亲徐国璋与毋昭裔、赵崇柞是老友。这两人本就是有功有权的老臣，现在又有慧妃撑腰，自己正被他们一脚一脚地踩入泥沼，坠陷之势无法抗拒。本来自己已经找到一个垫脚石可以帮助自己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那就是找到宝藏启出财富，可现在这垫脚石又被别人抽走了。而官商易货的事情也算是个可以让自己脱出泥沼的绳索，可在那两个老东西的搅和下，现在也只留给了自己半根。

欲不歇

就在王昭远满怀心思、独自踌躇的时候，申道人已经赶上了孟昶。虽然申道士是钦封的大德天师，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看似可以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里随便进出，但其实却是游走在众多的危险之间。与哪个大臣走得近了是危险，往哪个宫院走得勤了是危险，就是和皇上的话说多了，也是危险。就好比今天吧，自己要是和皇上多说会儿话，过后皇上因其他缘由责罚了谁，他们都会联想到和自己有着什么关系。

所以这一次申道人和孟昶的对话依旧未超过三句，在给孟昶呈上了一瓶“培元养精露”后就立刻告退了。而孟昶也没有多询问什么，今天他的兴趣不在壮阳添寿上，而是要让蜀国成为天下第一富国继而一统天下。

孟昶和花蕊夫人的疯狂终于在一次不太有力的爆发后停歇，然后两个人也不整理衣物，就那么散乱地拥躺在那里。

花蕊夫人娇喘微平之后悄声问孟昶：“皇上今天似乎是有喜事入怀，所以才兴奋难抑转而折腾奴家。”

孟昶将今天大殿上的几个好消息以及后来他们四人在大殿里的笔谈内容都对花蕊夫人说了。由此可见自古以来男人在床上是最守不住秘密的，哪怕他是一国之主。

花蕊夫人虽出于官家，但在民间生活过一段时间，所见所知、人情世故比孟昶懂得还要多一些。听完孟昶所说后她略作沉吟，然后才侃侃而论：“那王枢密的官商经营是个好策略，但是天下五谷四时变化难料，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便会赔得血本无归。比如说我国的几个牧场都在偏西地带，与吐蕃相接处。往常所用马匹都是自产的川马和吐蕃马，这两种马虽然腿短，奔跑不及北马，但都是耐旱耐劳善于行走山道险路的。所以虽然我蜀国那几处大牧场常有旱情，川马、吐蕃马都能承受。而北马却不知道能否适应，万一饲养不好，大批牲口就只能得些肉食。而肉食不能久储，最终可能是会将这易货的大批粮盐给亏了。另外，北马南养，水土不服，易得病患，万一出现疫情，那就连肉食都落不下了。”

“这倒不打紧，如果有这种损失出现，都是由持抵券的商家、耕农承担损失，于国家无损。”

“那也会让百姓怨愤皇上。细想想，这就像皇家、官家给百姓摆下了一出赌局。赢了，皆大欢喜，输了，却是都会怨到皇家、官家头上，甚至还会搞出影响基业稳定的乱子来。”其实花蕊夫人不但读诗书、游历山川很有些见识，而且还懂些治国之策。但就王昭远所说的经营策略却从无接触，所以也只是看到利益表面的风险，一些更深层次的危机却无法看出。类似以粮盐易货后，如果发生战争，蜀国自己的粮草储备还够吗？军队押送大批粮草至蜀周接壤处，大周对此会有何想法？

“粮盐有一半是以金银买卖为保障，不会损失太多。要是亏损实在太多，我们还可以用秘藏宝库的金银补贴投入者，那就不会有乱子出了。”孟昶所说的这个，其实也是在皇殿中三个大臣争执的另一个焦点。王昭远始终以此作为民资官营的后盾，而毋昭裔则认为不可以将还未曾到手的财富作为假想的支撑。

“皇上，那宝藏不还没找到吗。万一找不到，贴补就得动用国库储备。那样的话就算民心不乱，国库却是虚空了。这时不管南北西东，任何一个邻国对我国有所企图，或者其他无法预料的天灾人祸，便再无承受能力。”花蕊夫人负责发放后宫各嫔妃月例花费（也就是后世尽知的所谓“买花钱”），见过发晚了或少发时那些嫔妃的嘴脸，由此便可推断老百姓在自己血汗钱打水漂后的心情和心态。

“无脸神仙新出仙语，说我蜀国不久会遍地黄金，所以这宝藏终究是会找到的。而且不问源馆外遣高手传回讯息，他们已经找到宝图携带者的大概位置。对了，刚才毋大人和赵大人还书写了一个讯息给我看，说江湖上传闻，那巨大宝藏的位置是在我蜀国境内。”孟昶所说的这个信息，就是毋昭裔书写和递送时始终都和赵崇柞用大袖掩着，而且没等王昭远看到半个字就用浓墨涂掉的那句话。

“这样的话就算是被其他什么人争夺到了藏宝图，最终要想开挖还是得与我国商议，两下里定好分成才行。要是这样还不放心，明天可将申天师请来再推算一把，卜卜蜀国的势运。”孟昶说到这儿，突然坐了起来，在榻尾自己散乱的衣物中翻找什么。

“皇上在找什么？”

“说到申天师，才想起刚才他给了我一瓶养精露的，我已经让药院的御医验过。啊，在这里，我试试。”孟昶拔出瓶塞，微微抿了些入口。才一会儿，他的脸色便涨红起来，下腹之处跳动起来。于是大声说句“好东西”，便又扑倒在花蕊夫人的身上。

足有半个时辰，那孟昶犹自不下来。花蕊夫人在他身下已经发出哀号：“皇上，你歇歇，要不我让公公给你去传几个嫔妃过来，你换换人再使力。这样可是要把奴家的身子给戳穿了。”

就在花蕊夫人哀号之际，院门口连串清脆的“叮当”声响。然后便是门口太监的制止声：“别进去，皇上、慧妃欢愉之时惊扰不得！”但那连串“叮当”很明显没有被制止住，而是裹挟着一阵怪异味道直扑进来。

院门外闯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黑衣女人。但她的高大并非因为其身高过人，而是由于她的双肩上用皮条固定了一个精致的驮架，是这驮架将她的整个身形扩展得极为高大。

那驮架是用玉葱木所制，轻巧、滑顺、牢固。驮架上有多根长短不一的枝杈高挑或斜出，打眼看就像是一对老鹿角对称地撑在女人的双肩上。在驮架的每个枝杈上，都有用绳子拴挂的瓶子。瓶子颜色形状各不相同，质地有瓷、有玉、有石、有陶，连串清脆的“叮当”声响便是这些瓶子相互轻碰发出的。

这女人的皮肤很黑，黑得与她身上的衣服颜色有得一比。但黑皮肤往往比白皮肤紧绷光滑得多，另外，肤色的黝黑可以掩盖住皱纹和斑痕，因此只凭眼睛很难判断出这女人的真实年龄。

那女人听到了花蕊夫人的哀号，也看到了孟昶兀自扭动冲击的身躯。于是急急地迈步往前，边走边从驮架枝杈上摘下一只陶瓶。人还未到榻边，就已经将陶瓶中似水似油的东西倒在掌心里。然后单拳虚握，指头在掌心轻轻搓动几下。而这整个过程中反倒没有一声瓶子相碰的“叮当”响动发出。

虚握的单拳展开时，她正好是到了孟昶旁边。于是探臂向前，掌心由下而上从孟昶背心直抹到后脖颈，中指、无名指、小拇指三点一按。然后手臂一转，绕到前面，食指在孟昶鼻下人中处又是一按。

孟昶先是觉得一股凉爽从背心直冲脑顶，心火、脑火迅速低弱下来。然后后脖颈三点一凉，这三点穴位虽然在后脑，却是连通下身守元三脉。然后人中再一凉，这人中是直通固精点位。于是孟昶从心到体、从阳到阴彻底放松，完全瘫软着趴伏在花蕊夫人身上，就连喷射的感觉都如同年少时睡梦中那样不由自主。

“皇上行事前用了什么药？”黑女人问。

“是大德仙师给的什么养精露，就在皇上衣服那里。”花蕊夫人虽然觉得羞涩，但也只能由她来回答问题。因为此时的孟昶已经是处于一种迷离的休克状态。

黑女人在孟昶衣服堆里找到瓶子，打开后凑近鼻子闻了下。然后重新塞上瓶塞，紧皱着眉头说道：“这东西我先拿走，查一查其中的药性是何成分。”

“姑姑，那皇上怎么办？”花蕊夫人赶紧问道。

“这是第几次用这药？”

“第一次。”

“那没事，等皇上醒来后，你喂他吃些薯药，清一下内里余火。”

“那姑姑刚来就回药庐，不坐坐歇息下再回？”

“你们这个样子，我能坐哪里歇息？”黑女人反问一句，闹得花蕊夫人满脸羞红。

黑女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院门而去，一路留下清脆的“叮当”声响。

这黑女人是谁这里需要交代下。在后世关于五代十国的众多野史版本中，很多都提到过这个传奇女子，比如《十国西南记》《蜀颓事》等。黑女人的名字叫阮薏苡，交趾国人（今越南）。当初被族人诬为长发鬼，要用火烧死。幸亏花蕊夫人之父徐国璋南行求药治军中瘴毒，遇见此事将阮薏苡救下。而阮薏苡正好精通南药，之后不但将徐国璋军中的瘴毒治好了，还用异药将自己身体的潜能提升出来，变得身轻如燕、力量过人。

阮薏苡是个懂得感恩之人，她一生未嫁，只将自己当作奴仆，精心守护徐家人。特别是花蕊夫人，出生后几乎全是阮薏苡一手带大的，两人感情非常深厚。徐家人并不将阮薏苡当做奴仆，而是和自家亲人一样看待，小一辈的都管她叫姑姑。由于花蕊夫人与之亲近难离，进宫时便将她一起带入。在内宫药院旁为其单搭一座药庐，随她兴致研究药理。她虽在宫中却非宫人编制，可自由出入内宫，这点与申道人一样。

宋末大理国人段书行编著的《另族由至密撰》中曾经提到，蛊毒的祖师为北宋初时的一位女性，西南异族，曾在蜀宫做过药官，具体名字不知，宫中均称其阮姑姑。由此而推，应该就是这个阮薏苡。

第八章　恶战天惊牌

钩抚颈

齐君元手中稳稳地拿着钓鲲钩。钩子虽大，却无法将别人戳穿，因为它毕竟不是笔直的刀刺。不过这带着刃边的钩子倒是可以把它面前这个白滑、软嫩的脖子撕切开半边，让气息直接从脖子里的气道出入，只要是鲜血不将气道堵死。

但那白滑、柔嫩脖子的主人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她竟然还能对齐君元“咯咯”地笑着：“大兄弟，你这是要吃姐姐豆腐呀。姐姐教你，吃豆腐你得把手再往下去一些。放在脖子这里有什么意思，反弄得我怪痒痒的。”

“道一条水一片，你踏木踏石？昨日恩今日仇，到底为何还愿？”齐君元所说是地道的江湖暗话，前面一句是问对方所属派别来路，后一句问的是为何要对自己这些人下手。

“你别水呀摸呀的，恩呀爱呀的，我听不懂。要对姐姐有什么念头，想做点快活的事情，你也得让我把肩上的挑子放下来呀。”

齐君元没有理会，他知道自己的一个小松懈都有可能给自己带来丧命的后果。江湖中的变数就是那么大，眨眼之前你可以杀死别人，而眨眼之后或许是你自己变成了死尸。

“不让放挑子那你也得给我擦把汗啊，我赶了半天路，又被你押这儿好久，不让坐不让躺。一直站着太累不说，其他的舒服事儿还都干不了。”说着话，那挑担子的丰腴女人就要伸手去拿挂在扁担上的布巾。

“你要敢再动一下，我立刻让你永远舒服地躺着，快活、不快活的事儿都干不了。”齐君元说话的口气很冷，冷得就像将一把冰块塞入了别人的怀里。那女人浑圆丰润的手臂像玉石般凝固在那里，没有继续去拿取布巾，但也没收回去。可能是她认为齐君元所说的动一下包括把手收回来，也可能是她觉得这手终究是要伸出去的，此时收回来反而多余。

刚才齐君元发现火团有异常火星飘出便立刻提醒大家注意，但这个发现为时已晚，堆在一处的几个人身形晃了晃，先后栽倒在地。

齐君元是最后栽倒的，在他栽倒之后，一个更加诡异的身影出现在火场中。

出现的身影是一个挑着小担子的妇人，土蓝布的衣服，包着块黑方巾，腰里还系着一块黑底小白花的围裙。这妇人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丰腴圆润，肤白面秀，颇为标致。但在中国古代，结婚生子早，人的平均寿命低。三十几就已经算是大龄了，所以苏轼三十八岁便已写下“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词句。男人尚且如此，那女人到了三十几岁就更没法说了。所以那女人虽然有一副不错的容颜，却连风韵犹存都谈不上，最多是暮容尚可。

也正是因为尚可的暮容才让这女人显得有些特别。按道理说，像她这样的肤色、体态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老夫人才是，可她的打扮和行头却是一个沿街卖面线、抄手的。装束只是看着像而已，但那担子却是能准确标明其身份的。一头的藤筐里装着红泥小炉，另一头则是装着调料碗筷的木提箱，这正是西川一带挑担卖面线、抄手的正宗行头。

卖面线、抄手卖到哪里都不奇怪，但把生意做到全是死人的火场来就有些奇怪了，在将近深夜时分来到这满是死人的火场做生意就更奇怪了。而且来到此屠杀之地的竟然还是个妇道人家，当她走过那些焦尸枯骨旁时，表情和动作竟然没显出丝毫不妥当。

妇人径直走到了齐君元面前，当齐君元从地上诈尸般直直竖立起来时，妇人的表情一下变得十分的不妥当。不过妇人的反应还算正常，她至少有个瞬间下意识地一动不动了，这是出现意外时的害怕、紧张导致人体肌肉僵硬的自然反应。

齐君元就是抓住这个瞬间出的手，并且将这个对方瞬间的一动不动无限延长。因为他的手上有钓鲲的大钩子，钩子尖儿倒抵住妇人的左侧脖颈，这个位置是往大脑输血的大动脉所在。攻击这部位不但可以让对手必死，而且能在很短时间里让其因大脑缺血而无法控制身体动作，避免对手垂死间舍命一搏的可能。

刚才齐君元之所以最后才倒下，是因为他需要做两件事。

首先是将自己藏在前领襟中的“辟邪珠”给吞下去。“辟邪珠”是离恨谷行毒属配制的，可以去沉疴，吸晦垢，明神守中元，对消除和暂缓各种迷药毒药有上好功效。它之所以能成为一种通用性解药，并非其药性如何神奇，而是因为制作它的材料很独特。这种解药的药胚采用的是“紫晶棉黍”，这种棉黍本身没有什么药用功能。但它磨成粉后加天生水，便会成为软塌塌可随意变形的质地。切开后看侧面，上面布满细密的孔眼。如果将此物放入口中，可以将入口入鼻的毒性物质吸收到里面，然后再加上它附带的其他醒神除晦药物，便能消除大部分摄入的毒性物质。齐君元学过行毒属的技艺，随身携带这样的解毒迷药物一点都不奇怪。

第二件事情是将后腰处的“渭水竿”给打开。和他所携带的子牙钩一样，“渭水竿”也是用魔弦铁制成，具有极大弦拉力道。它的结构其实就像现在可以伸缩的钓鱼竿一样，所不同的是它的伸缩可以在机栝控制下按意图自动达到指定长度。一个小小的子牙钩都可以在触动机簧后疾速弹射，断枝破石，直刺横陷，具备极高强度的杀伤力。那么同样材料制成的渭水竿，其力道也就完全可以将趴伏状态的齐君元直挺挺地挑起来，以最直接也是最无法预料的方式来面对对手。

齐君元没有让妇人瞬间死去，因为他还不知道秦笙笙、范啸天他们是死是迷。他自己嘴里含着“辟邪珠”虽然吸取了药料成分，但要想凭这点药料成分在口中判断出对方使用的是毒药还是迷药，他齐君元还不具备这样的道行。如果是什么烈性的毒药把那几个当场毒死了倒也省事，但要是什么奇怪的独门迷药，那还真得留下妇人来解救。还有就是哑巴，现在他那边到底怎么个情况也不知道。但不管是被这妇人制住还是被她同伴制住，也都是需要用妇人的命作为要挟条件来解救的。

但是要想制住一个人不让她死，还不让她动却并非容易的事，特别是那些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对手。不了解对手具备怎样的技艺，也就无法确定合适的控制方法和防范措施。自己虽然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但长时间处在与对方僵持的状态对己并不有利。那妇人只要有足够的胆色，她便可以放松、可以休息，而齐君元却每时每刻都不能有丝毫的松懈。说不定妇人一个看似正常的动作就是她最擅长的杀招。

果然，那妇人很放松，放松得可以用言语调戏齐君元。齐君元知道越是这样自己越要提足精神，对方的放松其实是在努力，努力让自己也放松。这样她就可以找到机会脱开受制，或者抢在自己杀死她之前先出奇招把自己给杀了。

“你先放开她，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一个男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很是突兀。但有人突然开口并不在齐君元意料之外。

声音出现了，但说话的人没能现身。因为这句话才刚刚说完，那发出声音的位置便连续遭受打击，“噼啪”声响不绝于耳。

“注意，话音位未必是话者位。”齐君元立刻高声提醒道。

很明显，说话的人和被他所制住的妇人是一路的，否则不会说那样的话。而攻击者虽然暂时还不能确定是谁，但可以肯定至少在目前这个局势下和自己是同一阵营，所以齐君元才会发声提醒的。

齐君元虽然耳力不如秦笙笙，但是一个声音有没有通过传声装置，他却是比秦笙笙判断得更加准确。刚才的说话声话头发空，中间发闷，而语尾反是带着一种尖利。这是使用了传声装置才会出现的特有现象，也意味着说话的人并不在发出声音的位置。

“反向走交叉弧线三步到七步，每一步都有可能看到他的确切位置。”齐君元在教攻击者找到说话的人的方法。

“等等……”这次那人只来得及说出了两个字，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谁等、等什么。接下来便只能听到闷哼、呵斥等单音字了，因为他已经被攻击的人找到，必须全神贯注且全力以赴地应对连续不断的攻杀。

哑巴这次使用的是弹弓，但这次他用的不是泥弹丸，而是石丸，浑圆的鹅卵石。采用石丸之后，弹弓的杀伤力已经不亚于弓弩。但是它的体积更小，上弹、发弹更快，可以连续攻击，还有转向和力度也更容易控制。

之所以如此发狠，是因为哑巴心中清楚，自己这次面对的对手是狡狯且强硬的。其实从火球抛入火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觉出自己身后有危机存在。但这危机何时来临、从何而来，他都不知道。只是感觉它无处不在，似乎每一个枝杈、每一片花草、每一粒石子都是会对自己发起攻击的武器。

哑巴不敢动，因为他找不到可以动的机会。而齐君元他们先后倒下，更让他心中有种绝望的感觉。但不管处于如何绝望的境地，一个优秀的刺客都是会利用一切可能来争取生机的。杀人的人往往比别人更懂得生命的重要性，也更懂得如何发现和利用一切机会保存生命。

天惊牌

哑巴的生机是穷唐替他争取的，他无法发现的人和东西，却逃不过穷唐的鼻子。那个瞬间，穷唐是朝着哑巴身后一个他无法用眼睛看到的位置飞了过去。

这位置应该是对方早就思忖好的。正好对着哑巴的背部，避开视线范围。然后采用如若无声的移动，可以尽量接近到哑巴身边。但他没有想到哑巴除了眼睛和耳朵，还有鼻子，而且是个灵敏无比的鼻子。只是这鼻子离开了一会儿，它在哑巴的授意下去恐吓了一只穿盔甲的巨猿，然后又悄没声息地溜到一个指定位置触发了一只预先设置好的小弩。

等穷唐的鼻子发现危险后，它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就飞了出去。通常只有凶狠且奸猾的兽子才会这样做，和刺客的规则一样，要在对方毫不知觉的情况下给予全力地攻击。

但飞出之后的穷唐未等落地就发出了一声嚎叫，这也是齐君元刚才听到的那一声哀嚎。按理说这嚎叫也是符合刺客规则的，既然自己失手，就应该立刻发声向同伴示警。

穷唐是被一团树枝草秆包住了。那是一大团的树枝草秆，足可以包扎下一个人来。而这本来是要用来包扎哑巴的，现在由穷唐来替他承受了。

也就是这个瞬间，哑巴身形疾电般移动，将自己藏入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随后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别人很不安全。问题是背后的那个威胁就如同无形的一样，不管视线还是耳朵，始终没能将他找出来。

直到带来威胁的对手主动发声说话了，哑巴才有方向、有目的地朝发出声音的位置连发七枚石丸。但这些石丸都只是打在花草枝叶上，没有一枚的回应是击中肉体的。

不过齐君元的指点真的很有用，他只按照所说步骤走出四步，就找到一个隐藏在大叶葵草下面的身影，于是石丸再次连续发出。

暗藏的对手很认真地在对付哑巴。他没有弓弩盾牌，更没有弹弓，但他有一只渔鼓。（一种简单的乐器，唐代时即有，为道士传道、化募时道情所用，所以也叫道筒。分成两部分，一只蒙了猪皮的竹筒，拍击发鼓音。还有一对像长夹子一样的简板，这是发清脆节奏音与鼓音相合的。八仙中张果老所持便是此物。）从外形上看，这渔鼓与其他渔鼓没什么大的差异。稍有些特别的是此时并非在演奏，但对方的一对简板却始终握在左手里。简板后半截被袖子遮掩着，而袖中肯定是藏着什么装置，可以不断变化简板的伸出长度。

这时虽然不是在演奏，但是简板却是脆鸣声不断。那对手竟然是以简板来格挡哑巴射出的石丸，而简板在石丸的撞击下，是火花四溅、鸣声悠长。这又是一个特别之处，简板竟然不是竹片制成，而用的是锻造精钢。

几轮强射，未能见功，于是哑巴加快了速度，石丸连发。那对手单以简板应对已经来不及，便用渔鼓去接，将石丸收入他的筒中。从弹入渔鼓的声响上辨别，那渔鼓鼓身也是精钢所制。

见此情形，哑巴不由焦躁起来，再次改换手法。以一弓同发两丸或三丸的方式攻击，这样一来那对手即便以简板格挡、鼓筒接收同时应招仍有些应接不暇。

但那使用渔鼓的对手此时也再次变招，不知启动了渔鼓鼓筒上的什么装置。渔鼓不单是收进石丸，而且还将收进去的石丸一颗颗大力射出，把哑巴后面连续发射的石丸撞飞。

也就在对手开始用渔鼓将收进的石丸射出后，齐君元搞清楚了一些事情。他赶紧高声喝止：“住手！是同潭的芒子！”

这句话用的是离恨谷的暗语，真实意思为“都是离恨谷的刺客”。

虽然听到齐君元的喊声，哑巴仍意犹未尽地将掌中最后三颗石丸给一起发了出去。面对这三颗呼啸而至的飞星，对方渔鼓的机栝再次启动，这次从里面射出的不再是石丸，而是一块圆圆的钢板。

也许是渔鼓中收取的石丸已经用光，也许是这哑巴这次射出的三枚石丸让对手感到以其他方式再难阻挡，所以对手只能采用了更为精妙的设置来应对。

钢板的样子有些像小铜镜，而且是旋转着飞出，夜色中可见边沿有眩光闪动。疾飞的钢板击碎掉两枚石丸，然后继续朝哑巴的方向疾速旋飞。哑巴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化，更没料到钢板的速度会如此之快。所以连下意识躲一下的反应都不曾有。

圆形小钢板很沉闷地一声射入哑巴身边的大树干里。大树猛然一震，顶上簌簌落下许多小枝和落叶，由此可见这一击力道的狂猛。而哑巴的第三枚石丸，那人是用简板给夹住的。石丸的大力让精钢制成的简板颤抖着，发出长久不息的“嗡”响。

对面那人长长舒出口气，然后用衣袖擦了下脸上的汗水：“对不住，我让等等的，可你不给我机会说话。最后三颗我要不用‘天惊牌’就没办法挡住了。”

哑巴看看身边已经深深陷入树干的钢板，然后猛然侧身，将弹弓全力绷拉开来，再次射出一丸。不过这一次不是面对那对手，而是朝着旁边的一块大石。一声如同破冰的声响，然后是石粉飞扬、火星四溅。

这一丸深深地嵌入了大石，是一枚生铁弹丸。

原来此时哑巴掌中石丸已经用完，久战不下的他接下来准备改用的是生铁弹丸。而且在最后三颗石丸发完后，很自然地就已经把铁弹丸摸在了手中。但是他的铁弹丸未来得及使用，别人却抢先使用了霸道无比的“天惊牌”，差一点就再无出手的机会。于是哑巴愤而以一丸击石，是向对方显示自己的铁丸力道不逊“天惊牌”。这是一种显示自己不服输、不服气的行为，也是英勇与强悍的流露。但作为一个刺客来说，则是缺少磨练、不成熟的表现，也是他平常难以与人沟通的一种性格缺憾。

就在哑巴铁丸击石的时候，齐君元已经撤开抵住挑担妇人脖颈的钓鲲钩。

“身份隐号？”齐君元问得很简单，因为他想尽快离开这个死气熏人的地方。

那妇人此时也面色一正，认真回道：“谷客唐三娘，位列毒隐轩，隐号‘氤氲’。”

“他们着的是迷爪还是毒爪？”齐君元一指倒在地上的人。

“是迷爪。”

“赶紧给解了，然后速离此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再细排此行出了什么岔子。”齐君元说完后让开身形，但手中钓鲲钩却始终没有放松。

与哑巴对决的那人也将穷唐放开，原来裹住它的那些树枝草叶中混有许多钢丝，钢丝与树枝草叶共同构成一个可弹射收缩的长笼。射出时如一张网，收拢后便是一只笼。据说这是墨家弟子泽仁将秦人捕捉野兽的“追星三分索”与捕鱼罩网相结合创出的技艺。主要用来活捉对手，江湖上叫它“飞猿笼”。为什么将此物叫做技艺而非器物，是因为这东西使用的材料多，做出来后体积太大，一般只能在固定机关中使用。而刺客要想随身携带使用这种器具的话，只能是带少许的钢丝骨架在身边。然后在需要使用时就地取材，在极短时间里制作而成。

唐三娘站在原地未动，也没放下挑子，而是伸头朝她前面担子里的小火炉吹了口气。炉中轻扬起一抹炉灰，飘向秦笙笙他们倒下的位置。炉灰刚落下，昏倒在地的人就立刻醒转过来。而且精神状态和原来相比不见丝毫颓萎，只是茫然不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齐君元举手制止秦笙笙会一发不收的啰嗦问话，然后领头朝西南方向而行。走出火场之后，哑巴和手持渔鼓的人也汇入其中，都不多话，只是急行。黑暗中穷唐蹿到了最前面，这应该也是哑巴授意的。以它开道，一般的布置埋伏都应该可以发现。

齐君元跟着前面纵奔的穷唐，脚下颠簸而行，而心境则更加难以平复：“上德塬到底暗藏着什么秘密，竟然会吸引来几国最强势的秘行力量。而且这几方就算都得到相同讯息，排除其他所有意外，单以距离来论，他们到达上德塬也应是有先有后。可这三方面力量，不，算上离恨谷应该是四方面的力量，怎么会差不多同时到达上德塬？而且到达后只看到残垣焦尸，这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还有范啸天，自己到现在都没机会问他到上德塬来是干什么的，留信将一行人引到这里是什么目的？而唐三娘这两人又是来干什么的，为何不问缘由来路就朝自己这些人下手？他们接到的‘露芒笺’又是什么任务？”

急走出十几里路后，那疯女子往地上一赖便再不肯走。她说累了走不动了，然后又说她爹说过，让她不要跟不认识的人瞎跑，特别是不认识的男人。所以任凭诱骗恐吓，她就是不挪地儿。齐君元此时心中正好有太多谜团未解，需要询问和思考，便索性带大家在小道旁边找个还算隐蔽安全的地方暂时休息下。

何从去

歇下来后，齐君元先是打量了一下与哑巴交手的那个汉子。这人年龄应该比自己稍大，面容清秀，略有髭须。一副道人的穿着打扮，这与他所带渔鼓较为相称。但作为一个刺客来说，这打扮和渔鼓都显得过于显眼，容易被人注意。

“好个‘石破天惊’！而且还在其外段加了‘百回括’，可将收入的物件重新射回。”齐君元由衷地赞一句。

所谓的“石破天惊”就是那汉子手中的渔鼓，外观上做得和竹筒相仿，涂上漆水很难辨出这是精钢之物。构造设计巧妙之极，敲击底部仍可正常发出鼓音。而实际上这已然是一件以精钢特制的霸道暗器，其中暗藏的七块“天惊牌”。“天惊牌”形如削边铜镜，精钢为体，“裂金魔石”为沿。

在《异开物》中曾有关于“裂金磨石”的记载，据说硬度还在钢铁之上，可划瓷立开、划石立断。后人推测可能是类似金刚石的物质，所以飞出时可见边沿炫光。

“天惊牌”在筒中弦簧的带动下，大力激射而出，势比巨弩强弓，可破石断木，硬盾重甲都不能阻挡。

外加的“百回括”是巧力压簧设置，有多个储力机栝存在。收入物件时将弦簧压缩储力，同时物件定位。大物件由多个压簧机栝一起作用，小物件由单个压簧机栝独自作用。使用时触脱弦扣即可射出。

“好眼力，好耳力，只凭外观和使用时的声响，就判断出我这是加了‘百回扣’的‘石破天惊’。其实你的‘渭水竿’更厉害，只是你未展示它的真正威力。”那道人打扮的汉子回赞道。从他的话里可以听出，他刚才是由“渭水竿”认出齐君元也是离恨谷刺客的。认出之后他本来已经准备出面阻止双方冲突，但才说出“等等”，就遭到哑巴的连续攻击，之后再无暇说出半个字来。

“你应该是技出妙成阁的谷客，但所学技艺已达谷生境界，很难得呀。”齐君元再赞一句。

“不，这一点你却说错了。我是谷生而不是谷客，姓裴名盛，隐号‘锐凿’，伏波于川东毛林寨。最近接到‘露芒笺’，让东行至楚地古马岭，等候行芒召唤。”裴盛纠正了齐君元的判断。

裴盛的这种说法让齐君元心中满是怀疑，因为他在离恨谷妙成阁从没有见过这个裴盛。也就在此时，齐君元发现裴盛的那对简板缩短了。大部分没入衣袖之中，只余下半尺左右，应该是某种装置将其收了进去。再仔细看，发现裴盛根本就没有左手，左臂秃秃齐腕而断。是以特别装置将钢制的简板安装在左臂上，然后利用小臂的扭转和手肘的伸曲来实现伸缩和开合。也就是说，这简板替代了他左手的功能，但并非完全替代，只相当于直直的不能曲折的两根手指。裴盛以道人打扮出刺活儿，其意正是想以长袖道袍来掩藏这种装置。

看到了断臂，齐君元知道裴盛应该没有说谎，他的确可能是谷生。只是像这种原先就身体存在缺陷或者在行动中身体受损的谷生是不能留在离恨谷中的，只能安排其伏波于其他地方静候指令，就和哑巴的情况一样。

“你又是如何认定是我放的火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钩子扣住我？”唐三娘很有些不服气。

“这样大一个火球，要想从不问源馆那些高手身后发出，之前又不被他们发现，距离肯定拉开很远。而当时在那荒郊野外，能发出这样大火球的现成工具只有你的扁担。扁担横搁合适位置，一头挂绳兜系火球，另外一头挂绳下拉，火球就可以被远远抛出。这和攻城抛石车的道理是一样的。”齐君元分析得一点没错，因为这类技巧正好是在他最擅长的专业范围内。而唐三娘能这样使用，肯定是她在求技、求释恨时，学过一些工器属的技艺。

“只有这点吗？”唐三娘又问。

“当然不止。就你这白肤嫰颜的模样，试问有哪个走街串巷卖面食的挑担娘子可以长成这样的？还有火场中焦尸遍地，形态恐怖，但是你却在深夜之中独自挑担进入且毫无惧色。如果是一般的挑担娘子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担子一扔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另外，还有一个细节，一般挑担子卖面食的都会将料箱放在身前，火炉放在身后。这是怕火炉在前面会碰烫到过路人，也是因为火炉的烟灰是随着行走方向往后飞扬的，放在前面，挑担人会被熏呛。而你不同，这是因为你的炉子有其他作用。”

“就你刚才所说，似乎除了工器属技艺外，还兼修过玄计属、行毒属的技艺。”唐三娘也非易与之辈，从齐君元几句话里便掏出些他的底料来。

“先别管我学的什么，说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怎么就将我们当做刺标了。”

“是这样，我是在古马岭遇到那敲渔鼓的，他当时在我摊子上吃面，摆出了‘望海寻’的暗号，于是我们相认聚到一起。但我也和他一样，是在等过芒召唤。”唐三娘话说得很爽快，想都不用想，好像是排练过好多遍的一样。

齐君元微微皱了下眉头说道：“但你们俩都没等到。”

他觉得应该是这样的情况，否则不会只这两人出现，应该有个谷里委派的主持者才对。另外，就是他们在实施行动之后并没有自己的主张，自己说走他们两个也就跟着一起走。

“不，等到了，但我们都没有看清面容。那人只留下一个代主的蜂符（入水蜂形状的符牌，证明是谷主亲令）和一张乱明章（离恨谷用暗语详细布置如何行动的信件）。”唐三娘回答道。

“乱明章是让你们对我们下迷药？”秦笙笙再不说话可能就要被憋炸了。

“不，是让我们抢人、救人。”这次是裴盛抢先回答了秦笙笙。

“你们就这样救人的，要不是围住我们的那些人恰好突然有紧要的事早跑了些，我们还不都死在火场里了。”秦笙笙满腔的愤怒，她发现离恨谷的谷生、谷客竟然还有比自己更加白标的白标。

“乱明章的确是让我们救人，但不是救你们。乱明章中根本没有提到此处还有谷里的行芒，只是让我们来救她。”唐三娘说着话一指那个疯女子。

大家一下都惊奇了，离恨谷怎么会救一个疯女子的，难道她身上藏有什么秘密吗？

“不对，不对，也不一定是她。”裴盛赶紧纠正唐三娘所说。“你怎么就知道是这女子的？”裴盛纠正完后扭头质问唐三娘。

“除了这女子，这里还有一个倪家人吗？”三娘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那里不还有很多死人吗？万一我们要救的人已经死掉了呢？”裴盛也坚持自己的观点。

齐君元真的有些气不动了，这两个人竟然连自己要救的是什么人都没搞清，就又是迷药、火球，又是飞猿笼地出手了。然后一个莫名其妙将自己的几个同伴放倒，一个迫不得已和哑巴大战一场，完全像是在瞎胡闹嘛。不过齐君元怒念未动就又平静下来，念头一转便觉出不对了。唐三娘被自己制住时表现出的放松和老练，说明她是个久走江湖的老手，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那么这两个人的一唱一和会不会只是在演戏给自己看，其实是要掩饰真实的目的？

“你们要救的到底是什么人？我也是来找人的，说不定你们说了我还认识？”范啸天眨巴着眼睛，神情怯怯地问一句。

“我们要找倪大丫。现在上德塬人都死光了，不是这丫头还会是谁？”唐三娘有些气哼哼地指着疯女子。

“啊！你们也是来找倪大丫的？我也是呀！那天我都快到呼壶里了，偏偏此时有谷里灰鹞带给我乱明章和一个羊皮囊。乱明章是要我今天天黑之前务必将羊皮囊交给上德塬南边路口第四家的倪大丫。”范啸天眼睛越眨越快，这是他感到迷惑不解时的表情特点。

“啊，啊，倪大丫不是我，我是稻花，不是大丫，你们看我丫丫大吗？”疯女子说着把自己沾满泥垢的脚伸出来。

所有人一下明白了，倪大丫不是个大丫头，而指一对大脚丫。

“你知道倪大丫去哪里了吗？说了我给你抄手吃。“唐三娘笑盈盈地凑近疯女子。

“抓走了，都抓走了，被鬼卒抓走了！”疯女子一提到鬼卒，似乎便回想起上德塬早上的惨状，神情便一下又糊涂起来。

“被鬼卒抓走了！世上难道真的有鬼？找人杀人我们都还行，这找鬼可不是我们能做的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等代主的乱明章指示，还是各自散了？”范啸天说完就看着齐君元。其他的人也都看着齐君元，这一刻，他们全将齐君元当做了主心骨。

“你们收到的乱明章让你们下一步做什么？”齐君元没有马上做出决定，却转而去问唐三娘和裴盛。

“我们，嗯，我们拿到的乱明章上也未说之后做什么。”唐三娘的口齿突然间有些磕绊。

“大概代主没有料到我们会找不着倪大丫，所以未曾布置下一步的计划。”裴盛补充的话有些闪烁。

齐君元眉头微蹙一下，这两个人的话里有着很多矛盾。离恨谷派出的任务，除非是一次了结的活儿，否则都是会有下一步的指示。而且针对可能发生的情况，甚至会预先布置下好几种指示。比如像他们这两人接到的救人活儿，肯定会有多种可能，救到，没救到，救出的已经残了，快死了，等等，一般都会告诉刺客该怎么办。而没有后续指示的，一般都是杀人的活，因为只要目标被杀，任务也就终了了。所以要么这两人在说谎，要么就是离恨谷出活儿的环节上出错了。

齐君元虽然心中满含疑问却没有再继续询问，疑问是问不出答案的，只能凭借自己的洞察力和思考力去发现。所以他只是语气平和地说了句：“去呼壶里吧，也许所有的答案都在呼壶里。”

纷乱议

日及檐头，如望脊兽，黄灿灿的阳光洒满大周的圣都皇城，琉璃瓦、白玉阶上都泛起一片金泽。

平常日子这个时候正上早朝。由于世宗柴荣领兵北征，没有皇帝坐殿。所以大臣们上朝只到朝房，由宰相范质和殿前都检点赵匡胤主持处理各部呈上的折子。有什么疑问众大臣可各抒己见，商榷一个妥当的处理办法。

但是今日的各抒己见已经变成几派不同见解的争执。问题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如何应对南唐提税导致的物价飞涨和粮盐缺乏，还有如何应对西蜀兵压边境。

其实这两方面的问题最终只是集中在能否动兵的争执上，因为要想逼迫南唐降下税金，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兵攻南唐。只要占住南唐与大周接疆地带的淮南地区，那么一切危机就能得以缓解。因为淮南一带不但粮食高产，可以取之缓解粮价，而且那里还是盐产地，南唐所有用盐都来自那里。这样不但使大周的粮价、盐价可以得到控制，而且还能扼住南唐盐道。然后以提高盐价反制南唐，逼迫其降低税率，或提供低价粮食给周境。另外，占住淮南还可以获取江运通道。这样从长江道往东，可从吴越国购买到低价的粮食。

而要应付蜀国兵马，周国在兵将派遣上没有问题。赵匡胤亲自训练统辖的禁军为大周实力最强的兵马，此次并未参加北征，全部集结在圣京南线按兵不动。但问题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算实力再强，要想抵御住西蜀的兵马侵入，没有大储备的粮草肯定不行。所以问题最终还是绕了回来，最终还是要尽快解决粮食的问题。

有人提议，马上也将出境税和过境税金提高，这样就可从其他物资上挽回粮盐损失。

此提议引来睿智者的讥笑，大周虽然有牛羊、铁石可外输盈利，但这些只对西蜀、南平、吐蕃而言。西蜀已然集兵欲犯，花钱买肯定是不会的了，除非白送或者由他们自己来抢夺。南平太小，他们国内也受南唐提税之灾，目前估计很难有什么交易。吐蕃穷山恶水苦寒之地，很少有商货交易。北汉、大辽虽然也有此需要，却绝不会与大周走官道经营。所以大周就算提税，多收的税金也寥寥无几。反倒会越发加重百姓负担，导致他们有货售不出，或售出不得利，这样会丧失民心。

有人建议抢先对南唐用兵，抢夺淮南地带。同时通知盟国吴越从西南策应攻击，让南唐应接不暇。这样就可以在短时间中占领淮南，夺取一些储粮。然后再利用江道加紧从吴越、南平购运粮草，只要有足够三个月的粮草储备，就能集中兵力应对西蜀。

有人则反对，说此办法为远水不解近渴。北征兵马尚未回转，如果聚集兵马抢攻淮南，便没有力量阻止蜀国兵马。蜀兵可抓住此良机直插大周腹地，到那时就算占了淮南也没什么用。何况蜀国兵马只要一出，南唐肯定趁火打劫，大举兵马反攻大周。到那时不但占领淮南是个问题，说不定还会让南唐夺取了鲁东一带国土。

于是又有人建议先对付蜀国兵马，如果能将其秦、凤、成、阶四州拿下，不但可以获取大量物产，而且堵住蜀道，让蜀国再无机会直插大周腹地。不过这样做的话必须是先启国库，将所有存银拿出从南唐高价购买粮草。

这个建议也被很多人否定，因为国库一空，便无任何后续保障。此时要是不能将四州一举拿下，出现了僵持或拉锯的局势，大周很快就会撑不住的。另外，如果南唐见机再次提高税率的话，那些国库银两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都填了南唐的饕餮之欲。而且此时还要防止南唐趁势兵犯大周，还有楚地的周行逢，他也说不定会借道南平或直接拿下南平，继而对大周下手。

所以商量争执半天之后，最终大家得出一个公认的结论。大周目前的局势用兵不行，提税也不行，最好的办法是要有一笔国库之外的巨财，方能解决眼下困境。

“众位大人是在说笑吗？最后就商量出这么个主意来。国库以外的巨财不是没有，只要众位大人带头，全国官员跟上，将自己的家财尽数捐了，这困境也就度过去了。”范质这话倒不是真要大家捐尽家产，要真那样的话，乱下来的就不只是市场，还要搭上官场，造成的后果是让大周更加岌岌可危。他所以说这样的话只是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气愤，这般人太无能也太无聊了。眼下的情况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知道有钱就能解决，真要有一笔妄想之财那还用这样费心思吗。

大家一下全都默不做声了，他们都听出范质话里的分量来。赵匡胤坐在一旁也不作声，只是冷眼轻蔑地看着这些大官上将，心中有种耻于和此等人同朝为臣的感觉。

就在此时，朝房外远远有内城护卫高声传讯：“禁军外遣有紧急事务求见殿前都点检赵将军。”朝房议事，涉及国家大事和军机要务，所以连内城护卫都是在五十步外站位守护的。有什么紧急事情，只能高声呼叫。如果往朝房靠近几步的话，都会被定为窃听国家机密而被杀头。

赵匡胤没有和大家啰嗦什么，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心中只希望范质营造的沉默气氛可以让一些人开开窍。

出去后，他远远看到自己的弟弟赵匡义在朝房外百步的位置等自己，于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朝房议事之时，你有什么急事找我？而且还冒充禁军外遣。”

赵匡义拉赵匡胤到旁边宫墙转角的偏僻处，这位置直角墙体相夹，墙体绵延百十步，别人无法凑近偷听他们谈话。

赵匡义凑近自己的大哥，用低沉但很平稳的语调说道：“薛康带鹰、狼队本该在外围剿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堂口，但前些日子突然不见。大周禁军在各国的暗点有消息传回，说见到薛康带鹰、狼两队中的亲信好手越境深入楚地中心了。此事大哥知道吗？他有没有事先报情请令？”

“我不知。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可能是遇到什么紧急事务了。为将者应该懂得灵活变通，这事情好像没有什么可深究的。”赵匡胤军家出身，也闯荡过江湖，所以并未觉得薛康这事情有什么蹊跷，赵匡义匆匆忙忙来找自己很有些小题大做。

“大哥，你且听我说完呀。禁军谋策处的参事赵普刚探亲回来，一回来就告诉我，说从他老家‘善学院’中的同门师兄弟处获悉，最近江湖上流传有一个巨大宝藏的秘密出现在楚地。得之可获取巨大财富，富可敌国，据说现在已经有多个国家派遣人手对此宝藏秘密下手。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瓢把子梁铁桥也扔下总舵不管了，投靠南唐官家，现已带人进了楚地。蜀国的不问源馆也有众多高手派出，不惜代价要得到宝藏的秘密。还有就是薛康带人进了楚地，他的目的也应该是奔宝藏秘密去的。现在反倒是控制楚地的武平节度使周行逢那边还没动作。”

“赵普回来了？太好了，我正有事要和他商量。还有你刚才说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舵现在没有当家的坐镇了？”这个讯息让赵匡胤想到了些什么。

赵匡义点点头：“赵普真神了，他说你肯定有事要急着找他商量，所以让我顺便给你带了封信件来。他还说了，看了此信你们两个见不见面都无所谓了，只管将信中所说事情都办了。他只等朝里传旨行事。”

赵匡胤把信拿在手中却未打开，而是沉思了一小会儿后说道：“按薛康的性格，应该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他的家眷老小都还在圣京，不会为了个未有定数、不知真假的财富抛家舍业。但是既然有此一说，我们倒真不能袖手看戏，也该上台唱两段霸住些台面。而且我大周目前局势确实不太安定，要真能得到那笔财富，倒是立刻可将局势稳住，也可为我主伐辽大计的实施提供保障。就算我们得不着，那也不能让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得到。因为不管哪国得到了，对我大周都是大不利的事情。”

“大哥，你的意思是……”

“你立刻带虎豹两队乔装而行去往楚地，过南平时可邀‘千里足舟’帮忙。‘千里足舟’的戴、张两位当家曾经被仇家用‘乌目唤魂鸦’困于九鳞岭的鬼水湾，是我盘龙棍以‘金龙闹九天’破了‘乌目唤魂鸦’，将他二人救出。这个帮派中虽然技击高手不是太多，但他们在陆地行走和泅水使船上有独到技艺。而且门人弟子众多，干的都是送信、快运、打捞的营生，探听消息又快又准。你可以利用‘千里足舟’盯住那个宝藏秘密，但只跟不夺。等他们依照秘密开启宝藏时，你再行动。我们要的是财富不是秘密。前面让别人忙，最后我们把真正想要的从别人手里抢过来就是了。”

“我领会了，那薛康怎么办？”

“薛康这厮，虽然平时谨遵军令、军纪，但对我并不真心服从，甚至有替代我的意图。这一回他未报私行，有可能是事情紧急，也有可能是想自夺头功，这样才能加官晋爵压我等一头。所以你回去后便在禁军内散布薛康为求财富带队逃遁的消息。最后不管他取不取得到那笔财富，都要想办法把他的罪名做定了。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以罪制他，那么……”

“我格杀他就是。”赵匡义似乎已经知道赵匡胤想说什么。

非常策

“他的本事不在你之下，所以要想一杀无误的话，你应该去把你的一斧之师请出来。那师父我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从谈吐举止和关于刺行的见识来看，此人应该是个很会杀人的人。”

“这我也看出来了，但始终探不出他的底细来。而且他就只教了我一斧子的本事，不肯相传更多技艺似乎是有着某种隐情和顾忌。所以能否将他请出杀人我并无把握，更何况是杀一个薛康那样的高手。”赵匡义嘴上说的是难度，而心中其实根本没将薛康当回事。在他看来根本不用麻烦去请高手，自己铁定能将薛康拿下。

“没关系，你去请，而且直言相告薛康的身份和本事，他会杀的。一个杀人的人，会把每次杀人的机会看作乐趣。而且难度越高、挑战性越强，他就越发可以找到趣味和享受。”赵匡胤很肯定地说。

“大哥的吩咐我都记下了，此番出去，你有没有其他事情要一块办的？”

“有，你出去之后，记得顺便替我打听一下京娘的消息。”赵匡胤说这话时脸颊明显抖动了一下。

“大哥，你当年英雄仗义，千里送京娘。京娘委身相许，你却拒绝而走。后来再次经过她家乡时打听她的处境，获知在你走后，京娘就投湖自尽了。怎么此番又想到她了？”赵匡义有时真的无法理解自己的大哥。

“当年是因为英雄的虚名挂着，觉得接受了她，那么千里护行会被人曲解为心图其色，在江湖上落个耻笑。可这么多年过去，我经人无数，芸芸难数的美女、才女都只如红尘俗粉。直到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京娘当初对我的一番真情意，也才认识到，京娘是这世上最美、最具才学的女子。”赵匡胤此时不动声色的表情中掺入了一丝温柔的色泽。

“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情。但人都已经不在了，你还是眼看开、心放下才好。”

“不！我有种感觉，感觉她还活着，只是在很远的地方。我自己肯定会去找，但你也要记着替大哥去找。”赵匡胤的语气很坚定。

“大哥如此儿女之情长挂心中，不免英雄气短、胸怀难阐。”赵匡义话里带着些微的轻蔑。

“英雄天下志，七分儿女情。多情方知民心民愿，也方能体会民生民情。你看当今皇上，只宠爱符皇后一人。后宫无乱，不奢不淫，正己为榜，宽政恤民。此等专情专事，才是我辈楷模，真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赵匡胤满怀感慨。

“但这也是一弊，若谁要攻溃皇上之心，只需在一个女人身上做下手段就行了。”赵匡义说话时，面颊上的皮肉轻抖了两下。

听赵匡义说这话，赵匡胤眼中立时扫出一道利寒光芒：“三弟，以后不得再说这种逆忤之语，特别是在宫城之中、外人面前。记住，口舌不慎妄招祸。你还是赶紧回去做准备吧。”

“好吧，谨记大哥教诲。那我现在就去准备，今夜即走，到时就不与大哥告辞了。”赵匡义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看得出，他对赵匡胤的警告很不以为然。

“那好，一切行动以隐秘为佳，今夜我也就不送你了。出外行事，谨慎、抑性为上，万不可自大跋扈。”

赵匡胤说完这话后，赵匡义只微微点下头就转身走了。赵匡胤待赵匡义走出十几步后，这才转身往朝房的大门走去。

赵家两兄弟这番交谈，说的都是私己的事情。但他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说话的长墙角落上方，墙垛要比其他地方的要高。也就是说，此处有个无顶的阁台，只是从墙的外侧上下的，在里侧很难看出。

而正常情况下，这种阁台上都应该有一个宫内带刀侍卫站位守护的。如果这里的卫士没有开小差擅离岗位，如果这里的卫士不是个聋子，那么他应该能听到赵匡胤哥俩儿的全部对话。而内城宫廷的带刀近卫，肯定不会是聋子，站位时也绝不敢开小差。

赵匡胤没有马上回朝房，而是在远离朝房的空地上将赵普的书信打开，反复看了两遍。他心中不由地大加感叹：这赵普果真是个人才，知道大周面临的困境后，立刻便给理出了几条策略。这些策略有些和自己所想相合，有些则弥补了自己无法解决的棘手处。

看完信件，心中又兀自揣摩一番，赵匡胤这才将书信揣在怀中，意气风发地走到朝房门口，然后在旁边的补奏处拿张空白奏折，提笔写下一份密折，这密折全文竟然只有两个字。待墨汁干透，合上折子，浇腊加密印封好。

赵匡胤拿着那封好的折子进了朝房，他已经出去了好一会儿，里面的沉默依旧没有打破。众多大臣尴尬地互相对视，而范质则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一本一本地看折子，根本不理会那些人。

赵匡胤走到自己座位前，却未坐下。而是挺直伟岸的身躯，背负双手来回踱了两步，用目光扫视一遍朝房里个个低眉顺眼想以沉默熬过今天朝议的官员们。这一刻，他所显现出的气势、气度让别人感觉自己很是猥小，就连这高大的朝房都显得有些低矮。

范质也觉察到赵匡胤站着未坐下，于是放下手中的折子，斜脸问道：“九重将军（赵匡胤又名赵九重）是否刚刚得到什么大好讯息？或者是对目前局势有高策应对？”

“对对，赵将军说说，你一直都未发表高论呢。”“九重将军高才国栋，必有妙计可解眼下之困。”“赵将军能力所涉各级各阶，定是从何处寻到颠覆困势之道了。”……那些个大臣像是找到了救星，纷纷用言语将赵匡胤往高处托。

赵匡胤抿了下嘴唇：“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高论，只是想告知一下各位大人我接下来要做的一些具体事情。我不保证这些事情可以扭转我国目前困窘局势，但只要大家觉得这是在往我们要的目的上努力，那么下官还恳请各位大人一同鼎力承负，不要让在下一人独对疾风劲浪。”

“那是当然。”“我等肯定是与赵将军同进退。”

赵匡胤双手一揖，是致谢，也是止住大家的聒噪：“既然各位大人这么仗义，愿意共同承负，那么我就将下一步用兵动银的计划说了。在座的都是国之重臣，将来若有举措泄漏于外邦，或者执行不力未达目的，皇上转驾归来后怪罪下来，在座所有大人都脱不了一份干系。哪位大人要觉得事重难承此责，此时退出朝房还来得及。”

赵匡胤其实已经是用话将在座所有人都套住了，此时就是有心逃脱责任的，也已经没脸面走出朝房了。

赵匡胤环视了一下大家，接着说道：“我刚刚的确是得到一个意外财富的讯息。但现下的世道，流言诳语猖狂。所以此类讯息，大都是井中明月、画中美颜，当不得真的。我觉得还是应该利用我们现有的条件去扭转局势，才是根本、实际之策。”

有人在摇头，因为这个议题已经讨论半天。现有条件下要有什么好办法，肯定早就商定下来了。

“刚才各位商讨的出发点与下官其实是同出一辙，之所以感到两难、多难而无良策可定，是因为各位大人都是贤良忠厚之人。用现有条件，必须是行非常之手段、极端之招数，方能得见奇效。”

赵匡胤这话一说，所有人不由地都用好奇、期待的眼神盯住赵匡胤。他们心中都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非常手段、极端招数。

“首先请范大人代主拟旨，遣特使再赴蜀国。见蜀王孟昶后直言大周粮盐紧缺价，希望蜀国遵循之前盟约，将粮盐运至边界开边境易货市场，低价易货，缓解我国窘境。最好到时再抓住他们些把柄，与之纠缠，不用给孟昶好脸色看。”

“赵将军，能详说此计何意吗？”很多人不解，于是有人出声详问。

“这叫敲山震虎也好，叫空城计也罢，就是要明告蜀国，我们已经知晓他们的真实意图。而气势上表现得很是张狂，显出我们早有准备，并不怕他们发难。而主动说我们缺少粮盐，让他们心疑此为诱诈，不敢轻易出兵。”赵匡胤其实敲山震虎和空城计两策都有运用，而且他在此之外还有诡行策略并没有说出来。

“赵将军觉得何人合适出使？”范质问。

“嗯，此特使不单要有胆色气势，而且要能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我觉得礼部尚书王策王大人可行，另外，我再推举禁军谋策处参事赵普辅助王大人。这两人一柔一刚、一韧一僵，肯定能将此行意图达到。”这种安排是赵普在书信中说好的，因为这趟出使并不简单，有些诡行策略必须他亲自去操作。而王策这人性格冲动、想法简单，有他挡在前面，自己暗中做些什么事情很难会被人发现。

“赵将军如此看得起，老臣我定当不辱使命。”王策站了起来，慷慨应承此事，颇见几分豪气。却不知赵匡胤抬他出来只是做个幌子而已，真正的经营还是在赵普那里。

第九章　欲挽狂澜

迫必行

“这是第一策，如果不能奏效也无妨。接下来请枢密院发军行令，遣禁军外营左前锋副指挥王审奇将军，带兵马三千赶赴周蜀边界，沿途不经州过县，只在野外潜行，然后驻扎于陕南郡遗子坡。我查过军备册，此处不远有陕南道的一个粮草场，虽然存储不多，但应该够三千兵马数月之用。所以枢密院发兵令的同时发给调粮牌，让直接就地取粮。免得他们潜行之中随身带上许多粮草累赘，延误了行动。”

“可这三千禁军怎么都阻挡不了蜀军进犯啊，派到那里犹如肉填虎口。”枢密院使程春和大人很难理解赵匡胤的意图。

“这三千禁军非但不是肉，反会是割肉的刀。一旦蜀军犯境，他们要做的便是从遗子坡山涧直插川北东行道，攻青云寨。此处是川境与秦、凤、成、阶四州的连接关键，蜀兵后援、粮草都必经此地。三千禁军不管能否攻下青云寨，犯境蜀兵都必然回援。因为那里只要一被占，他们便如一块被割下身体的肉，与东西川都失去了联系。这样三千禁军能攻则攻，不能攻则退。反复侵扰，便可破坏蜀兵进犯的意图和速度。拖住蜀国大军，给大周争取时间。”

“此计虽妙，但就算拖延了时间又能如何？没有粮草，便无法调动大军与蜀军抗衡。”赵质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粮草之事是第三策，由我亲自来解决。不过这要赵大人和三司使共同做主，先从库银中调些银两给我。我明天就带人赶往南唐边界，从那里买粮。”赵匡胤回道。

“只要是在我国境内，粮价就奇高。就算将可调银两都给了你，也是杯水车薪，买不到多少粮食。”范质对目前南唐、大周边界的市场情况了如指掌。

“南唐境内的粮食因为出境税金太高滞留境内，自己国内又无法一下都找到下家买主，所以他们境内的粮价极低。这关键的问题便是在税金上，如果税金没提高或者根本不收税，那么我们就能买到低价的粮食了。”

有人又在摇头，要真是那样的话，大家也就不用坐在这里干耗脑汁了。

赵匡胤根本无视那些人的反应，只管说自己的：“因此我决定还是在这税上想办法。要想不付税金，粮食肯定是不能从官道上走的。我们可以买逃税的私货，或者用钱雇人从私道上往我境内运粮。”

很多人的眼光变得奇怪，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一个位居都点检的重臣会想到运用买卖私货这一招。

“也许在座大人有听说过一山三湖十八山的，这是个专门在南唐和我大周、北汉、辽国之间贩运私货的帮派。刚才有消息告诉我，他们的掌舵总瓢把子已经追那水中月的财富去了，丢下全帮派数万人群龙无首、求财无门。但据我所知，他们帮派走私货的多条私密暗道仍在。我过去后和他们商榷，利用他们的私道运粮，或者让他们直接贩私粮出境。而我境内给他们放开官道，不阻不捉也不收税金。这样那低价粮运进来往我手中一交，我随即便可就地转卖给我国粮商，赚取银两后再从南唐境内收购粮食，往我境内偷运。这样只需来回几趟，应该就能储备下一定数量的粮草以供军需。”

“好计策！只是九重将军要舟车劳顿，还要以身犯险，老臣我真有些于心不忍。”范质虽然心中极为叫好，巴不得此策马上得以实施，但嘴上还是要客气一下的。

“为我主基业劳顿犯险是分内之事，何况冒险的还不止我一个。范大人和三司使将库银交给我，如若中间出现什么差错，又或者南唐官兵已经考虑到这一途径，对私运之事严加打击，那么说不定反会有所损失。但那时，这损银的责任可是要我们共同承担的。”赵匡胤不是客气，而是先拉住几个陪绑的。

“应该应该，其实不只是我们，如果真出现这情况，我们还应怀疑在座中有人泄露消息，到时没一个能逃脱责任。”范质这话一说，在座所有官员都面露惶恐之色。

“不过大家不用太过担心，三策之外我还有个偏门计划。其实不管对付南唐还是西蜀，用兵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其实用杀也是能解决问题的，而且更加经济实惠。”赵匡胤像是在安慰大家。

“九重将军此话怎讲？”范质是真的不懂用兵与用杀之分。

“刺杀！一旦上面所说的三条计策失利，这一偏门计划便立刻实施。其实我最早想到的就是这一计，而且已经派人联系了江湖上的刺客高手。让他们潜伏到位，做好准备。只要蜀军进兵且不可挡，我聘请的刺客随时可以行刺蜀国此番统领四州兵马的主帅及一众将领。还有沿界州府的最高官员也在刺杀范围内，让这些蜀官、蜀将必须先考虑自保性命，根本无暇起兵犯境。如果需要，我安排的人甚至还可以直接刺杀蜀王孟昶，让蜀国陷入恐慌和混乱之中。对南唐也是一样，如果真的是连私道也被堵住的话，刺客就对边境关隘的守备、户部监行使、粮草司、盐铁专管司的官员下杀手，直接造成官道的混乱。然后不管官道、私道，趁机往外强运低价粮食。”赵匡胤说到这里时，一直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些微笑。

而朝房中除了赵匡胤外再没有一个敢笑出来，所有的人都定定地看着赵匡胤，从他的微笑中感觉到一丝锋刃的寒意。

“范大人，这是我秘呈皇上的一封折子，里面有我的第四策。这一策采用之后，既可以获取大量财富应对南唐提税，又不会对邻国盟友失信。而且运用得当的话，甚至可以借助此财富与蜀国或南唐以兵相对。但这一策涉及太广、责难太多，不是你我可以定夺的。还是等皇上回来后让他亲自拿主意吧。”赵匡胤说着话，将自己在外面刚写的那份封好的折子递给范质。然后又朝在座的所有人抱了抱拳：“下官明日出行，需做诸多准备，今天的朝议我就先行告退了。”说完大步出门而去。

赵匡胤刚走，朝房里的人就都散了。赵匡胤刚才这番策略的论说，听着像是在和大家商议，其实就是在安排任务。范宰相、礼部、枢密院、户部三司都得马上回去代拟旨、调兵马、点银两，以便赵匡胤的计划可以顺利实施。

齐君元决定带大家去呼壶里，而且堂而皇之地从官道走。遭遇到三方面实力强大的秘密组织后，从隐秘小路潜行反而不安全，说不定就会和哪一方撞上。而官道是那三方面秘密组织肯定不会走的，所以带着大家反其道而行应该属于上策。

不过齐君元也未放肆到毫无忌惮的地步，自己这些人也是要尽量掩相匿迹的。所以权衡之后他最终选择了乘舟而行，从官运槽道走。

他们雇用了一条五丈芦篷船。这船很老旧了，船沿、前后船板表面都已经开始有枯腐的现象。这船也不算大，船家一个人就可以操控。沿玉阳河水道直下，绕过沁翠山，再过龙焰洞、东衡镇，然后上岸穿过留潭县就到呼壶里了。这样的行走路线既可避免与那三方秘密组织遭遇，又很轻松，免得自己跋涉劳顿。路途之上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和危险都有可能，所以保持足够的体力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最近连续遭遇的事情让齐君元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其实不管采用什么方式前往呼壶里他都感到紧张。瀖州仓促行刺失手，设局困秦笙笙后遇神眼卜福，上德塬被三方强敌堵围，接下来被裴盛、唐三娘袭击，差点中了同门毒手。而最让他感到心绪难安的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却得不到一点合理的解释，让他们如浸酱缸、里外混沌，不知该何去何从。

芦篷船缓缓行驶在玉阳河上。玉阳河少有支流，一道碧色滑爽爽地嵌在黄石黑土之间，便如沁色极佳的翡翠原石。在这样无岔道支流的河道上行驶，有利也有弊。利者是河道上很难设伏，被其他船只围袭的可能性很小。弊处是这样的河道采用横索拦截很容易，船只在其中没有回旋躲避的空间。

齐君元将哑巴安排在船头，他的弓箭、弹子可以远距离地打击和压制，出现横索拦截的情况，他是几个人中最具反击能力的。虽然裴盛的“石破天惊”力道更加刚猛，必要时甚至可用天惊牌直接击断横索。但齐君元心中对裴盛和唐三娘仍存有戒心，不敢将重任委托于他们。

疑难释

裴盛和唐三娘的出现的确蹊跷，而且他们两个除了从技艺上可辨别出来历外，其他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旁证都没有。齐君元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老江湖，他从这两人的对话、表情上进行分析，他们要么言未尽诉，要么就是隐瞒了什么事情。另外，两个人对自己的任务好像也存在着理解上的分歧，特别是涉及那个谁都没见到的倪大丫时。另外，齐君元问“乱明章”有没有交代他们此番任务之后怎么办，两个人都说没有，这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回答。离恨谷不管出“露芒笺”“回恩笺”，还是“乱明章”，最后都有明确尾语，除非是必杀令。因为必杀任务的尾语其实已经明朗，要么目标死，要么自己死。但裴盛和唐三娘这次的任务是救人，下“乱明章”的执掌或代主不会不提及救到人之后该怎么办，这种情况谷生、谷客是无权自行处理的。

两人还有更让齐君元感到奇怪的情况。就是他们的任务虽然未能成功，但接应、救人的任务在失去目标的情况下应该复命等待新指示，或者继续寻找目标。而这两个人却是主动跟随自己去往呼壶里。那里又没有和他们相关的任务，总不会是想跟着大家逛一圈玩玩吧？

“笙笙姑娘，你说让我和我师父送你去呼壶里到底什么事情？不会是送亲吧，到那儿就让你直接嫁人。”王炎霸又开始逗秦笙笙。

“你个腌王八真是下腌时脑子里盐进多了。这哪里是你们送我，明明是我和齐大哥送你们师徒俩，而且真是送去嫁人的。”秦笙笙马上出唇剑反讥。

“秦姑娘，你这话可是出大错了，我们师徒是堂堂男子，怎么可以嫁人呢。”范啸天大事有判断，饶舌却是完全的门外汉，所以一下就进了秦笙笙的话套。

“你们师徒是男子？你确定没错？”秦笙笙一副很夸张的疑惑表情。旁边已经有人发出轻笑。

“你这秦姑娘，这男人女人的还会有错吗？”范啸天说这话时瞟了一眼唐三娘。

“那你的意思是你是男人所以不能嫁人。”秦笙笙快嘴快舌。

“当然！”范啸天又看一眼唐三娘。

“我就说嘛，你们师徒嫁给人谁会要，也就只能嫁给不是人的玩意儿。”秦笙笙这话说完，唐三娘首先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其他人连同船家也都笑了起来。

“还有这么一说？秦姑娘说话挺有意思。”很明显，范啸天根本没有注意听秦笙笙在说些什么。

“师父，她在绕圈骂我们两个是下崽的牲畜，你还跟着搭腔。”王炎霸又气又急。

“你这孩子，没有学问，说话粗俗。那不叫下崽的牲畜，应该那叫雌性动物。”范啸天一本正经的样子，对秦笙笙绕着圈的骂语根本没在意。这表现反是让骂人的人和讥笑的人感到很无趣。的确，如果被骂、被损的人根本不在乎你的恶毒言语，那么费劲费神费唾沫的目的就不存在任何意义了。

“这骂与不骂不在别人，而在自己心里。心正，骂也就是一笑之语，心邪，赞你会觉得暗藏咒怨。我就没听到秦姑娘骂我，因为我只注意到她声音的节奏和韵味，并没在意内容。所以在我耳中只有妙音起落，叩耳触魂，如风吹金铃、珠落玉盘。这应该是‘吸吐余一送一法’，色诱属‘掩字诱语’技法中的第四法。”范啸天这话不但点穿刚才秦笙笙所用技法，表明自己并非真的被她诱入话“兜”，而且还适时教导了王炎霸一个处世的道理。

齐君元一直沉默地坐在船尾，眼睛却是将船上所有人的状态都看了个清楚。范啸天的表现让他觉得此人不但掩形、逃遁的吓诈属技法匪夷所思，而且内修和心境的层次也是非同凡响的。秦笙笙的话虽然拐弯抹角，但意图很明显。范啸天不紧不慢地跟着搭腔，并且意念只是停留在欣赏秦笙笙说话的声音节奏上。这样的人要么真的迂腐到家，要么就是城府极深，将厚黑学、内防术运用到了极致。

这些人虽然是在一条船上，相互之间的关系和各人的心思却非常微妙。

秦笙笙泄露消息导致刺杀顾子敬的活儿打旋（失败的意思），但齐君元所接“露芒笺”中的确有要求他带秦笙笙去秀湾集，从这点上可以确定秦笙笙和齐君元是一路的。范啸天和王炎霸师徒的任务中也有带秦笙笙走，有秦笙笙作为媒介，范啸天和王炎霸两个也应该是可信的。蹊跷的是离恨谷中怎么会同时安排两路人找秦笙笙，她有什么特别吗？还是齐君元和范啸天对“露芒笺”上的内容都存有误解，悖违了离恨谷原有的意愿和计划？

齐君元带秦笙笙前往秀湾集等下一步指令安排是“露芒笺”上非常明确写好的，而哑巴也确实是被安排在那里等行芒的，而黄快嘴就是个无法模仿假冒的证明。从这点上来讲，他比范啸天师徒更具可信度。

但所有关系中有个关键点，就是秦笙笙。如果她本身就是个疑点，那么其他与她有联系的可信对象就要全部被推翻。

齐君元在脑海里将之前的所有情况梳理一遍，而且思考的重点就是秦笙笙。

秦笙笙在南唐境内的做法以及她私仇的内情原来可以不加考虑。但随着时间和地点的变迁，其中原来还不算太奇怪的现象便凸显出来。比如说她复仇为何不直接去临荆县，反是在时间很紧的情况下仍守候在瀖州，直到搅掉齐君元的刺活儿才算。另外，就是个人特点，比如说她只是个谷客，为何技艺比谷生还要高，掌握的武器就连各技属执掌都未必拥有。再有，秦笙笙先后遇到哑巴、范啸天，首先问的就是有没有“同尸腐”的解药，为何见到裴盛和唐三娘却没有急切地问解药？这应该是最奇怪的事情。

这趟刺活儿出得太累太费脑子，但齐君元之所以没有赶走身边可疑的人或是断然离开这群人独自行动，是因为目前他仍能够通过这群人各自拥有的绝技确定他们都是离恨谷的成员。思前想后，问题可能是出在谷里各属执掌间没有协调好，衔接上发生差错，从而导致混乱、误会。

不过齐君元偶尔也会从脑子中闪过另一种可怕的想法，这想法早在秀湾集时就已经有过：“遭遇到的连串不正常情况中会不会存有某种阴谋？”有这样的想法一点不奇怪，毕竟齐君元是个有思想、有经验的一流刺客。

船上除了齐君元在暗中观察外，范啸天也在认真地观察着别人。所不同的是范啸天只盯住一个人仔细地看，这人就是唐三娘。

终于，范啸天鼓足勇气开始行动，慢慢地朝唐三娘旁边凑近，腆着脸，挤着笑，吊着嗓子跟三娘套近乎：“嘿嘿，大妹子，我瞧着你的面相就跟菩萨一样，由心底生出股子亲近劲儿。也真是的，你我以往天涯海角，老天偏偏捉弄，让我们同船共渡，那可是百年修的缘分啊。”

范啸天这一举动不但齐君元发现了，秦笙笙和王炎霸也注意到了。这两人似乎一下就明白了范啸天的意图，立刻都眯斜着眼睛、挺竖着耳朵关注事情的发展。

“什么圆不圆、扁不扁的，想亲近就直说呗。我知道你贼眼溜溜盯我好久了，灌脖子里的哈喇子没两碗也有三斤。人都在你面前了，也就别天呀海的扯远了，说说，最中意我身子的哪个部位？”唐三娘的声音很高。

范啸天不由一愣，唐三娘如此大声且毫不掩饰的话，好像是在向船上所有的人明告他范啸天是个好色、下流的卑鄙之徒。于是赶紧惶恐不安地解释道：“三娘，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意思。我说有缘是因为我们两个有近似的地方，你看你名字里有个三娘，而我隐号叫二郎，这听着是不是像一家人？”本来范啸天想半当真半玩笑地说像一对的，但看着三娘的这股泼劲，终究没胆也没脸说出来。

“嗳，还真是的，这两名字放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儿子呢。难怪你刚刚又是圆又是扁的，敢情是想让我给喂口奶啊，那行，你喊我声亲妈，我就给你喂。”唐三娘说话的同时，还故意颠了颠丰满的胸脯。

秦笙笙再忍不住了，放开声大笑起来。紧接着是王炎霸，要不是范啸天是他师父，他早就抢在秦笙笙前面笑出声了。船上其他听到对话的人也都在笑，就连那只穷唐犬，也摇耳龇牙，喉中“嚯嚯”发声，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齐君元没有笑，而是将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迅速扫过。这是个机会，人在自然状态和不可控制状态中最容易暴露出异常来。果然，扫视过程中他恍惚发现到一处不合理，但这不合理的情形只是一闪而过，当他再回头去找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齐君元很是懊丧，因为这个不合理的现象或许可以让他发现暗藏的危机，揭开心中疑惑。

范啸天也没有笑，他不但没有笑，而且还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唐三娘说：“我不会叫你亲妈，因为你生不出我这样老的儿子。我也不会吃你的奶，因为你是毒隐轩的，朝着你张张口都有可能被毒死，更何况是吃你的奶。”

范啸天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每次遭受打击、戏弄之后的表现都比他正常时要镇定、睿智得多。虽然大家的笑意依旧张扬，但听了范啸天的话后，顿时都觉得刚才的笑料一下变得乏味无趣。而且稍加思索，更会听出范啸天的话里似乎有着隐含的意思在。

“师父，三娘要真给你奶吃的话，那她可就不一定是毒隐轩的人，或许还是勾魂楼的属下。”王炎霸倒不是开玩笑，而是刻意提醒范啸天。

“不用怀疑，她确实是毒隐轩的，只是还兼修了天谋殿的技艺。她虽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舌间不怕糟践自己，但事实上你见她真有轻薄举动了吗？从来没有。所以那些话只是她设置的‘性情惑’，属于玄计属‘以语移念’技法范畴。”范啸天并没有因为刚才的遭遇而无地自容，反是一本正经地分析起唐三娘来。这让人感觉刚才他的所为实际上是在试探唐三娘，而且顺利摸到唐三娘的老底，达到了既定目的。

狂尸奔

大家都收敛了笑容，而且秦笙笙是第一个。第二个则是唐三娘本人，她刚露出不久的讥讽笑意仿佛是带着些仓惶快速隐匿的，而且这过程中还显出一丝苦楚，或许是范啸天的话触及她某处隐秘的伤痛。江湖就是这样，所出的每一招都很难说是你在打击别人，还是将自己送给别人打击，上下、高低的概念其实本来就没有界定，只是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看。

齐君元不知道范啸天刚才所为是刻意还是无意，如果是刻意的话，那他真是很会伪装自己、迷惑别人的高手。如果是无意的话，那这人就更加深不可测。能在下意识中不羞不躁、进退有序，说明他的心理承受、意识防御、自然反应都已经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

但是疑问还是存在的。不管刻意还是无意，范啸天接近唐三娘、摸清唐三娘必定是有他的目的的。这目的是什么？有这疑问的不止齐君元，还有唐三娘，还有……

船漕运输从隋代就开始了，特别是内河漕运。官家统管的粮、盐、铁等物资，在隋唐之后都是以船运为主的，这主要是与隋代开挖运河、疏通河道有关。但是不管隋唐还是五代，由于地广人稀，河道河堤少人维护，沿岸又缺少引航标志和照明，所以一般是不在夜间行船的。特别是在五代十国时战争连年不断、人口剧减，渡口、埠头数量很少，如果错过了靠近集镇村落的停船埠头，再要进入一段急流，那就很容易发生危险。所以南唐无名氏所填《更漏子》中就有“秋水高，舟客满。日艳胭河驻浅”的词句，意思就是太阳还很高，照得河水像胭脂时，船只就已经停靠岸边了。

齐君元他们雇请的船家很有经验，宁愿早启绝不晚行。虽然瞧着日头还高高的，但估摸着前面一大段再无水镇大埠，他便在一处伸出水面用作取水、浣洗的木排架处停了下来。上岸后远远看到一个村庄，于是船家便往村庄而去，找人家买点菜肉，好回来准备晩饭。

船家上岸之后，齐君元依旧坐在原来位置没动，但精神状态却是一下放松了。长时间观察别人的各种细节，脑子里还要不停地分析、推断，这其实比摇船都累。

秦笙笙等几人都到岸边舒展了下筋骨。这同时也是凭他们各自技艺专长在附近搜寻辨查一番，确定这周围有没有危险。然后有的坐岸边树下休息，有的在木排架上洗脸洗手。

哑巴则一下钻进舱里倒头就睡，站船头警戒了大半天真的很累。

同样躲在舱里没出去的还有疯女子和穷唐犬，不知什么时候，这个群体中最另类的两个凑到了一起，相互间很是亲热。

过了有两袋烟的工夫，那船家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一张脸吓得比他手中提着的一捆青菜还绿。

也就在这时，疯女子猛然坐起，让船身微晃一下。而穷唐也一下蹿到船头，喉咙中不停发出低沉的“嚯嚯”声。这声音虽然不高，却是一下就将刚睡下的哑巴给惊醒了，因为这声音意味着穷唐发现了危险。

“死人！尸首！很多，过来了，往这边过来了！”船家有些语无伦次。

范啸天虽然受船家的情绪感染脸色也有些变绿，但他还能坚持做到拍拍王炎霸的肩膀，朝旁边一棵大树努努嘴巴。

王炎霸领会，连蹿带爬地上了树顶，往远处看了看：“没什么了，大概船家常年在河上行舟，没见过陆地上赶尸的。”此时大家已经隐约听到赶尸的引魂铃声了，这证明王炎霸观望到的情况没有错。

“谁说我没见过赶尸的？只是没见过这样子赶的！也没见过赶这种尸……”船家辩解道。

船家的辩解还没完，王炎霸就已经在树杈上几个借步，窜蹦回地面：“大家快上船！借水避妖晦！那情形不对，像是老尸炸群了。”

没人说话，但个个动作快如闪电。刚上了船，船也刚离开岸边不到两步，一片腥臭腐秽的气味便从面前飘过。船上的人一个个连忙用衣袖掩口鼻，就连穷唐狂吠两声后，也赶紧伏下，把前腿耷拉在口鼻上。只有唐三娘和大家不一样，她迅速从自己后挑子的木柜中拿出一个瓶子，往嘴里倒一口，然后运气喷出，喷作雨雾一般。只喷了两口，那腥臭腐秽的气味便被一种类似青草嫩叶的清爽淡雅气息掩盖。

带来腥臭腐秽的果然是尸体，很大一群尸体。但这些尸体大部分已经开始腐烂，有些甚至已经可以见到惨惨白骨，所存皮肉无几。还有一部分虽然肢体皮肉齐全却已经烧得漆黑，只有少数是正常死去不久的身体。但奇怪处还不止这一点，这群尸体行走速度极快，最起码是正常赶尸速度的三倍，难怪王炎霸看了之后会说老尸炸群的。

“怎么会跑得这么快的？”“这些尸体大部分好像是沿路挖出来的。”“那烧焦的尸体还能走，哎，这几个怎么看着像上德塬的尸体？”

听到最后一句话，齐君元马上转移视线，这回他终于牢牢抓住了一个一闪即逝的不合理的现象，那就是船舱里的疯女子显露出了清澈的目光，似疑惑、似思考，而且还透露出些担忧。这眼神提醒了齐君元，刚才唐三娘戏弄范啸天时，自己扫视大家时也发现到不合理的现象，当时一闪而过没能准确抓住，现在想来也是在疯女子倪稻花身上。那个瞬间倪稻花的脸上闪过了笑意，这是真性情无法控制时下意识间流露出的笑意。笑意当时一闪而过，齐君元未能准确抓住，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疯女子有问题！她有问题的话，那么范啸天也可能会存在问题。因为范啸天去上德塬找倪大丫的事情无从判断真假，而在上德塬时，坚持要护住疯女子并且要把她带走的也是范啸天。”齐君元心中暗想。

但还没等尸群全部走过，齐君元刚刚发现到关键点的兴奋就又被自己否定了。疯女子也许是为了保住性命才装疯卖傻的，也可能是大屠杀的惨相让她的大脑受到了严重刺激，导致临时性的思维障碍，而现在正在一点一点的恢复。但不管哪种情形，对她的怀疑怎么都牵扯不到自己无法猜透的几件事情上。因为她并非范啸天、裴盛和唐三娘要找的倪大丫，她现在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帮助确认谁才是真正的倪大丫。作为上德塬火场中唯一幸存的家族成员，她对赶尸所表现出的神情怎么说都属于正常。

倪稻花似乎也发觉有人在注意她，于是目光重新变得呆滞，并且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转而搂住穷唐轻轻抚摸其皮毛光滑的脊背。

齐君元看了一眼穷唐的脊背，被抚摸后的皮毛并不滑顺，反而出现了很多纹路和翘毛。出现这种现象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稻花的手掌并不平滑。非但不平滑，而且还有位置和厚度很独特很有规律性的掌茧。手上出现这样的茧子，往往是长期训练某种功法或者从事某种技艺造成的。

齐君元猛地一步跨到倪稻花身边，蹲下身体一把抓住倪稻花的手腕，将其手掌举起。

倪稻花张大嘴巴，用一双惊愕的眼睛看着齐君元，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这是正常人的表现，如果真是疯子，她首先不是惊愕，而是又哭又叫。

齐君元抓住倪稻花，那穷唐立刻蹦了起来，正对着齐君元龇牙喘粗气。而在齐君元的背后，哑巴也立刻侧身，将腰间已经上弦的小快弩平端起来。

“你是一个高手！”齐君元并未在意死死盯住自己的穷唐和哑巴。

“啊！疼啊，我要死了！抓死我了！”倪稻花可能到现在才意识到一个疯子该有怎样的表现。

齐君元松开手站了起来：“我不和你讨论真疯、假疯的问题，我只想询问你刚才所发生的是什么情况。那尸群肯定和上德塬有关，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我们就立刻上岸转向跟住尸群，这应该是最如你心愿的事情。如果我不能满意，那么明天继续前往呼壶里。”齐君元知道自己要想让这疯女子配合，威逼是没有用的。因为那种封建年代，一个女子为了保住性命或是其他目的，能够当着陌生男人赤身露体，抛弃比性命还宝贵的清白名誉，那么任何不能伤及性命的威逼对她都是无效的。所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倪稻花所关心的角度来引导、诱惑。

“哈哈！尸发狂！尸发狂了！他们去找鬼卒，他们去报仇了！我也要去，稻花要去找爹——”倪稻花的声音一下放开，而且最后一句拖得很长、很尖利。

已经走远的尸群突然间有些乱，好像是被倪稻花的声音吓到了，又像是在四处寻找这声音。但这小小的混乱很快就恢复了，尸群继续以原来节奏、速度往前奔去。

“我想起来了，是血针驱狂尸！”裴盛突然惊叹一声。

舟自流

“血针驱狂尸？和赶尸有什么不同吗？”秦笙笙好奇心强，嘴也快。

裴盛清了下嗓子，是要做大段叙述的模样：“三年前楚南白藻湖有水尸为患，云羊山无浊道院为民除害，派鸿得道长带弟子前去锁尸化灰，送魂入轮回。当时是我替他们做的锁尸枷，并且协助他们设‘百中套头场’的兜子对付水尸。事成之后周围百姓请酒致谢，鸿得道长酒酣之际对我透露过言家赶尸绝技的由来。”

裴盛又清了下嗓子：“言家老祖是个极为聪明之人，具有超常记忆能力。本来以此能力读书考功名肯定能做到高官，但是由于家境贫寒，无钱读书。虽然在书塾打杂偷学到一些，但只能是替人写写墓碑、挽联，得以在棺材铺里做事糊口。有一天他去城外寄棺存尸的老庙替客户布置灵堂，由于路上耽搁，差不多黄昏时才到老庙。进庙后还未开始布置，门外便闯进两个人来，一个是道士装束，还有一个装束很怪异，看着像是北方的煞魔尊者（也就是后来的萨满教门人，很久之前被中原认为是妖魔邪教）。这两人进门后便各施技艺以尸体相斗，道士先后以朱砂符、金砂符、血符施术，驱动尸体，煞魔尊者则分别用金针、红线金针、血线金针相对。他们所施其实是驱尸的三重境界，朱砂符和金针驱动的为活尸，金砂符和红线金针驱动的为凶尸，而血符和血线金针驱动的则为狂尸。第三重的血符和血线金针注入了施术者本人的心力、血气，其实已经是以施术者的内元真力在相斗，这样的斗法往往是两败俱伤。果不其然，两个时辰之后，老庙屋塌柱倒，庙中棺破尸碎，而那两人也都心力衰竭，已无回转生机。这两人临死时为了不让身怀绝技失传，便都传给了言家的老祖。但是当时两人已在弥留之际，传授不清，言家老祖虽然聪明，记忆力超常，也只记住了道士一项朱砂符的技艺和煞魔尊者金针、血线金针两项技艺，而且每项都尚有遗漏，单独运用不能流畅。后来言家老祖将朱砂符与金针综合运用，这才相互弥补，有了一套绝妙的赶尸技艺。刚才我们所见的尸群，虽然大多是腐尸、焦尸，但动作有力速度快，面相凶狠。这应该是注入了赶尸人的心力、血气。如果推断不错的话，这些尸体头顶所插金针上一定穿有血线，这血线是割破赶尸人左掌命纹，以掌命血染成的。但血线金针的绝妙之处还不在于此，据说至高境界应该是心血驱狂尸。但此技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估计已然遗失。”

裴盛所说斗尸之技最早出现在商纣时，但很少有人能目睹到斗尸当时的情形，更无人对斗尸场面做下记录。宋人柳修是衙门里的一名记事，专门跟从仵作记录各种验尸结果，后编撰《弄鬼轩笔录》传世。在《弄鬼轩笔录》中有一段旁注文字：“棺尽碎，尸有损，骨肉落却无血迹，疑为以尸相斗。众人皆斥妄言。”这一段可能是史上唯一关于斗尸的文字记载。

齐君元耳朵听着裴盛的讲述，目光却暗中观察疯女子倪稻花。虽然倪稻花始终是一副茫然呆滞的表情，但齐君元还是发现她的眼睛快速转动过两回。

“我想应该是这样一种情况，有部分言家子弟因在外赶尸躲过了上德塬灭族一劫。回来后看到如此惨相，又辗转获知对头为谁，这才赶狂尸前去报仇。”秦笙笙这种推断应该是最合理的。

“不是子弟，而是言家铃把头，也就等同于其他门派的掌门。那血针驱狂尸的技法和咒语只传铃把头，平常子弟只会赶活尸。”裴盛纠正道。

“看情形规模也像是他们当家人到了，但目的或许还不止是报仇。上德塬惨死的人中极少是青壮男丁，估计是被擒获了。铃把头驱狂尸野外疾走，估计是要赶着去救人。”齐君元补充了一句。

“那我们该怎么办？”唐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将齐君元当作了主事之人。

“理所当然应该跟过去。你们所得‘乱明章’的指令不是还没完成吗，范大哥的‘露芒笺’也未能完成，这些任务都与上德塬有关。还有这倪稻花，她也嚷着要去找她爹，跟着那些狂尸应该可以找到线索。所以跟过去或许可以把这些事情一块儿都解决了。但是……”说到这里齐君元停顿了下。

这两个字一出，倪稻花粗眉的尾端狠狠地跳动了下，而其他人也有异色从脸上飘过。

“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往往会是别人正中下怀的事情。我们做刺行的，绝不能按照常规思路行事。试想，这样大场面的尸群狂走，发现到的不会只有我们，跟着他们的恐怕已经不在少数。其中很可能就包括那些想把我们灭口却没灭成的人，抑或者这本身就是那些人操控的兜子，专等着我们自己往里送。”

没人说话，是因为他们之前根本没有想到齐君元所说的这些可能。

“船家，辛苦一下，趁着天还未全黑下来，往前再行几里路，然后在对岸寻个地方停下来。”这才是齐君元最终的决定。

“行行行，这就走。我加把劲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个大埠头靠了。”船家对齐君元的决定是一万个乐意。这是人之常情，谁见到那么一群疯狂奔走的腐尸焦尸，都想赶紧地远远离开。

船又往前走了一段，虽然没有找到埠头，却是在河道转弯处寻到一处浅滩，可以将船停稳。只是此处是水流弯道，又有淤积的浅滩为阻，所以水流会湍急许多，需要把船牢牢固定住才行。

和以往过夜一样，女的都在舱里休息，男的在岸边找个地方休息。都是行走江湖、闯荡南北的男人，能站下的地儿就能忍一宿。齐君元拉范啸天到离河边挺远的一个石壁下休息，这地方并不舒服，但范啸天面对齐君元的盛情又不好意思拒绝。

但这一宿连半夜都没能忍到，刚刚入睡就发生了事情。被牢牢固定住的船漂走了，到底是被水流冲走的还是有人放走的，至少齐君元是无法知道的。

王炎霸就半躺在河边的一块大石上，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眼养神，所以他听到几声异响。当他意识有情况发生睁眼猛然坐起时，那船刚刚漂移开几步。于是他赶紧站起来，短距离内加速助跑，一个纵步跃过水面，跳上了船尾，然后操起船篙，试图将船撑回来。

裴盛也发现了情况，他比王炎霸晚了些，起来时船已经移开了一段距离。不过他在浅滩上踏水疾奔，也总算是跳上了船。

也正是因为裴盛跳上了船，导致船体一阵剧烈摇晃。王炎霸毕竟不是操船的把式，被这么一晃差点把手中的竹篙都给扔了，急忙单手扶住芦苇篷稳住身体。等他完全稳住身体后，想调转竹竿把船往回撑，却又正好被站在自己面前的裴盛阻碍了。就这样慌手慌脚一耽搁，那船已经漂到了流道中，往前快速漂移起来。

哑巴发现船漂走是因为穷唐叫唤了两声。这几天穷唐都和疯女子倪稻花凑在一起，或许智力相近的动物更加容易接近。船突然移动，而且离主人越来越远，穷唐发出叫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哑巴从他休息的大树枝杈上直接跳入水中。爬山泅水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就算入水位置的深度不够，他依旧可以采用巧妙的姿势让身体借助跃下力道快速冲出很长一段距离。

穷唐纵到船的后船板上，大脑袋一甩，将一根盘在船尾的拴缆绳扔进河里。当那圈绳即将全部掉入水中时，它一口咬住了尾端。而此时冒出水面后连续几个急划的哑巴正好抓住了绳子的另一头，在穷唐的拉拽下，他双手交替攀拉，眼见着再有几下也能上到船上。

当哑巴离着那船尾只有三四弓长了（以普通的弓为计量长度），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段下坡的急流。哑巴加快攀拉，已经可以够到船尾了。于是他果断伸出手臂，手指已经触碰到船尾底面。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然后左右剧烈摇摆了下，就像掉下了一个台阶。与此同时，哑巴手中的绳子失去了借力，身体被船底急流猛然冲开。紧接着在他的旁边有一朵大水花溅起，未等水花平息，水中冒出了一个老虎般的脑袋。看来刚才船身的震动把穷唐也给摔下了船，难怪哑巴手中的拉绳会失去借力。

虽然都处于急流中，但哑巴和穷唐怎么都不可能像船那么快速地随水流滑行，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和自己的距离越拉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哑巴知道自己不能这样随急流一直往前，追不上船继续留在水里便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手脚同时用力，调整自己漂流的方向，逐渐往对面河岸靠近。穷唐依旧咬着绳子不放，这样天生神力的哑巴在自己调整方向时也带动了穷唐，让它紧紧跟在自己后面往对面的岸边靠近。

廊观画

齐君元赶到河边时，他只隐约看到些东西。或许距离并不算远，但黑夜之中没有灯火，单凭天光微明，能见到些身影晃动、水中扑腾已经算是眼力过人了。不过齐君元具备另一种过人能力，根据隐约见到的各种现象进行构思，了解过程，发现意境：船上休息的人中，有人偷偷地解开了固定船的缆绳。赶上船的王炎霸和裴盛，其中至少有一人是在做戏，只为让船顺利摆脱一些人，包括自己。穷唐咬绳拖拽哑巴，但在遇到激流船身发生晃动时，被人故意将其推入水中，让哑巴无法上船。

没过多久，齐君元被一声长长的号叫声从思考中唤醒。那声音像虎咆，也像犬哭。但不管虎咆还是犬哭，表达的含义都是愤怒。那是穷唐的叫声，是在下游的对岸，离着他们原来的位置已经很远。

齐君元回头看了下，身边就剩下范啸天和船家了，这两个人都满脸的着急。他们一个是在担心所有人，还有一个是在担心自己的船。但又都是干着急没办法，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齐君元。

齐君元笑了，笑意中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狡狯。

“不用担心，我知道这船今夜肯定会漂走的。船家，这两只银锭你拿着，然后沿河往前走，我估计在下了埠头或浅滩处就能找到你的船。要是找不到或船有损伤，这两只银锭赔给你也够了。范大哥，我们两个要步行往回走了。我记得过来差不多二十里的地方有过河索子的，我们从那里过河去对面。”

看到银锭，船家不担心了。但范啸天却没能把心放下：“往回走？他们不是顺水流往前了吗？那不就越发离得远了。”

“没事，他们也会往回走的。”齐君元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狂尸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美酒映明灯，朱唇饮光华。谈笑成妙文，书画玄奥藏。

韩熙载这天晚上又开夜宴，邀请了众多宾客。不过这次的宾客和以往有些不同，大都是文人雅士、书画大家。因为这次夜宴的目的也与以往不同，除了欢宴之外，还想请这些宾客为他鉴定一些字画，辨看下这些作品的功力内涵何在。顾闳中也在被邀请之列。

酒宴欢歌是要让宾客尽量放松、愉悦，只有这种状态下灵感才会更多，辨审力才会更好。字画就挂在内绣廊之中，灯烛照明非常充足，然后宾客都是一个个被单独邀请了前去内绣廊，看过之后可在字画下对应的案桌上留帖表意，说明自己鉴定的结果。

宾客差不多都已经去过内绣廊后，顾闳中这才被一个侍女请了过去。带路的侍女将他送到绣廊瓶形门那里就走了。顾闳中心想这样也好，没人打扰，便可以仔细鉴定那些字画，以显示自己的才学和画功。

迈步进了内绣廊，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人，而且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

虽然韩熙载府中招待宾客不循世规，会用许多歌舞女博取大家一时欢愉。但顾闳中是读书之人，又在皇家画院供事，世规俗律不敢抛弃，所以和一个陌生女子单处一室感觉很是不妥。而且相比那些在宴厅之中公开拥搂侍女、歌舞伎的宾客反显得不够磊落，会留下传言话柄。想到这里，顾闳中便准备退出内绣廊。

“顾先生何故要离去？是奴家容貌太过丑陋吓到顾先生了吗？”绣廊里的女子没等顾闳中退出第二步便开口将其将住。

“哪有此事，实是顾某择时不当，惊扰姑娘慧心雅兴。如若被吓，也是在下惊艳之情心难承负。”

“先生真是会说话，被你这么一夸，我怕是几夜都辗转难眠了。不知先生可否屈尊驾与奴家同赏字画，屋山正有向先生请教之意。”

顾闳中这次真的是进退两难了。那女子最后话里的“屋山”向他表明了自己身份，这是韩熙载最为宠爱的侍妾王屋山。如若是其他身份的女子，顾闳中可婉言而退，也可留下来敷衍。但这王屋山却是得罪不起的，婉拒而退，过后她要在韩熙载面前恶语两句，自己的前途怕是要遭遇艰难。反之自己要和韩熙载的爱妾孤男寡女留在内绣廊中，万一传出什么闲话来，便更加吃罪不起。

“先生似乎颇为彷徨难决，这与先生画作中走线铺色的决意可是相去太远。”

“小夫人见过我的画作？”在韩熙载的友人圈子里，大家都尊称王屋山为小夫人。

“这不就是吗？”王屋山头微微一扬。

顾闳中这才发现，王屋山面前挂着的正是自己新画的一幅《煮羹伺夫夜读图》。然后他再两边扫看了下，发现这里所挂的字画都是外面那些宾客的佳作。

“顾先生虽然擅长工笔，却又融合了山水的写意技巧。特别是人物，牢牢抓住‘形势可多动，颜情有必然’的要点，这不单是要将人形画活，而且是要画出有性情思想的活人。”

顾闳中决定留下来，因为王屋山一语中的地阐述出他画作的特点。这是顾闳中多年研究而得并且引以为傲的绝妙画法，他在工笔中融入写意，是将动静结合、见思相融。让别人看画里的人物形态后，产生多种后续动作的联想，让人物在欣赏和联想中活起来。虽然人物表情是唯一的、独特的，却是可以真实映射出各色赏画人的内心思想。

“‘形势可多动’其实也是技击术的特点，一招出手会有多重后续变化。‘颜情有必然’也可解释为高手对决时平稳的气势心态，山崩眼前不变色。”

王屋山这话说完，顾闳中已经后悔留下来了，他根本没有料到情况变化得这么快这么直接。但后悔归后悔，话说到这份上他越发不敢走、不能走了。这个时候再走只能说明一些问题，一些与己可能有关的隐情，加重别人对自己的猜测。

“要我说小夫人就是莫测的高手，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大懂。不怕小夫人笑话，我这人迂腐呆板，当初老师怎么教的我就怎么画，不敢在老师的教导上稍有改变和发展。”顾闳中的语气很诚恳。

“这样看来，你那老师不但会画画，而且还很会杀人。”王屋山很俏皮的样子，怎么听都像是在开玩笑。

但是顾闳中心中知道，这样的玩笑不是随便可以开的，因为会杀人的人往往也是别人希望杀死的人。所以他没敢接上这话头，而是脑子快速转动，试图找出一个应对眼下情形的合适方法。

“其实有的时候这椽笔为刀，杀伐更烈。自古有一笔兴天下、一笔杀天下之说，先生的笔也一样，只是看用在兴还是用在杀。”王屋山这话已经不像开玩笑了，而像是带有威胁的试探。

“小夫人，怎么你这话说得我心惊胆战的。我一个画师，有饷无官，说贱点就是个给皇家制作玩物的画匠，哪牵得上什么打呀杀的。看来我此来真的是煞了风景，搅了此处的斐风雅意。”顾闳中想告罪退走，因为王屋山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已经有些招架不住。

“那我也往贱里说吧，我家大人想让你评一评这里的玩物，看看你这制作玩物的玩得好不好。”王屋山又恢复了俏皮的语气。“慢慢看，从你进来后，便不会再有人进内绣廊来打扰。”

不再有人进来打扰，也意味着进来的人无法随便出去。顾闳中明白此时的处境，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品鉴字画。所以他忐忑地将内绣廊里悬挂的字画依次看了遍，但没有在案桌上留一个字。

“韩大人要我等鉴赏评判的不会真是这些俗件吧？”顾闳中的声音很低，感觉像是怕王屋山听到似的。

王屋山听到了，而且她好像就在等这句话。但她却没有回答顾闳中，脸上也没有现出任何表情。只是轻步曼妙地走到内绣廊东侧墙边，亲手将一幅绸帘给拉开，在绸帘的背后还挂着三幅字画。

见到那三幅字画，那顾闳中一下显得兴奋起来。不等王屋山询问什么，便自顾自地边辨看边加以评述。

“本朝徐铉的《度衡》小篆，此字为天地字。可见阴阳，可通鬼神，可系君臣，可连官民。”闳中只说了这么多，他很好地把握了鉴评书画的分寸。浅说既然可意会，那么多说一字便是无益。这就像徐铉的字意一样，绝不多现一根毫的墨汁。

王屋山没有说话，她在等着顾闳中继续。

“晋朝僧家画工物我两忘的《高士小山水》，为山水画的最早画作。大拙胜巧，山水如烟，其中暗含天道人理玄机，弥足珍贵。”顾闳中也只简单一说。

王屋山听了在笑，不明其意地笑。

“咦，还有唐中期骆巽丞的《神龙绵九岭》，这画前些日子在我们画院修补时我见过。修好后送进了上书房，怎么会在这里？”

顾闳中是有什么说什么，知道什么说什么，却丝毫未考虑自己这题外话会对自己不利。

第十章　诡秘杀技

难尽辨

王屋山听到顾闳中这话后面色一沉：“你之前见过？”

“对，这画本该挂在皇上近处才对呀。”

“你且不管它该在哪里，先评画。”王屋山的语气变得有点冷。

“这画作从一个佛家故事而来，是说神龙化身为岭，上面遍布果树、粟谷，以此救一方荒民。”

“还有呢？”王屋山在追问，显然顾闳中刚才所说不是她满意的。

“龙形若雾，随山峦起伏，九岭环形，绕水抱气凝。此画实为一风水局。”顾闳中心中感觉王屋山的态度是要将他逼到无法回旋的境地才肯罢休。

“是何风水局？”王屋山瞟了一眼顾闳中，顾闳中仿佛在她眼里见到了毒狠的绿光，就像旷野上的母狼一样。

“龙行局吧，神龙绵延而成九岭嘛。不，不对，绵同眠，龙形伏卧，应该是个憩龙局。”顾闳中越发紧张，思维和言语都开始有些乱了。

“你知道如将此画挂于上书房，会有什么隐秘用意吗？”这问话是从内绣廊外面传来的。里面两人同时转头望去，门口走进来的正是韩熙载。

韩熙载着一身云纱长袍，墨绸便冠，雅致不失富贵。手中捻一串二十一颗玉佛珠，颗颗碧绿剔透，富贵不失雅致。

“啊，韩大人，这个在下实实不知。按说这风水局寓意并不太好，虽有赞我皇尽心为百姓的仁慈之心，但也有我皇难重振横空之势的暗喻，不该送入内宫的，以免我皇悟出其意龙颜震怒。啊，在下说错话！韩大人千万替在下掩挡误语，免我口侮我皇之罪。”顾闳中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说大有不妥，赶紧跪到地上磕头告罪。

“没关系，起来吧。你刚才说的没错，明知者掩其实情才是有罪，欺君之罪！所以希望你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告诉我们此画的更深用途。”韩熙载和王屋山一样，总觉得顾闳中始终没有说到他们最满意的点上。

“更深用途，我真的不知道了。韩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画师，而且专研工笔人物。刚才对此画的评说已经是误走歧道，已经与传说、风水挂上钩了。小人实是脑枯技竭，再说不出什么来。”

“顾先生不用太过谦逊，你从徐铉之字看出了万物系牵，从物我两忘的山水看出自然玄理，还从骆巽丞的《神龙绵九岭》看出风水局势。小女子放肆断言，你胸腹间其他绝学远超过作画描色之技。”

“小夫人谬赞了，师父教画之前，是先教我们学习天地玄理、万物关联的著作。说是要先知世才可后作画，先知物方能描物形。恕我不敬，这其实是我师父冥顽不化、照搬旧例的误行。人在世上，如果真的能知世、知物，那么能画的、敢画的内容真是寥寥可数。”

“顾先生的意思是要告诉我们你有话不敢说呢，还是这些字画中有不该书画的内容？”王屋山的问题其实是个套子，不管顾闳中选择哪个答案，都可以让她深究下去。

韩熙载将手一抬，制止了王屋山。他可能觉得王屋山太小看顾闳中了，这种小伎俩是对别人智商的侮辱，特别会让某些自命不凡的文人心中抵触。所以他转换了一种方式，面带微笑地对顾闳中说道：“先生与我也算是老友了，今天我就厚着脸皮来了不情之请，麻烦先生再细辨一下这三幅字画。随兴而言，不拘规矩律节，只当我们娱兴一场。其中异常之处先生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你点到为止也就是了。”

“不敢不敢，大人如此高抬小可，定当是竭力而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真要因为这些字画得罪了哪位皇族权贵、圣手大家，还请大人隐瞒。”

“这个必然，无须为忧。”

顾闳中还是从徐铉的《度衡》小篆评起：“字没有问题，好字，有气势也有镇力。”

“你不要因为徐省制与我齐名便说他好话。”韩熙载提醒顾闳中。

“大人面前不敢半字伪语，此字形正堪比天书。我曾见摩尼崖破壁天书，字形字意亦不过如此，所以没有几分仙性是写不出来的。此字可用在庙堂鼎炉、祭祀重器上以示敬天之意。物我两忘的小山水从画法上讲已经落后，毕竟是最早的山水画，但是从画意上来讲却是境界高深，很难说是好是坏，重要的是看挂在何处。此画已经年代久远，难免粘附秽垢尘埃和霉湿之气。另外此画形大意混沌，如长久挂在身边，下意识间便会将意念转入其中。这种情形如能有所悟道，那是上好，如不能悟道，反让思维迟滞、意识昏浊。但跟小夫人声明一句，我这说法是师父所教以画写意、以心融境的境界，和玄学、武学没有任何关系。最后这一幅我刚才其实已经将可说的都说了，再深层次的含义不是我所胸中所学能解的。但奇怪的是……”顾闳中欲言又止。

“先生有什么顾虑吗？此处说话不用保守。你我今日所做都是在为我皇效命，而且我担保你所说再无第三人知道。”韩熙载说话的同时朝王屋山一使眼色。

于是王屋山从大袖之中拿出一个红纸盒。顾闳中一看那红纸上的印签便知道这是去年皇贡中的南珠对盒。每盒中有一对硕大的南珠，总数也就二十八盒，象征二十八星宿。只有皇上最亲近之人和立下极大功劳的才可能得到这种赏赐。

王屋山将纸盒放入顾闳中的袖子中，抽回手时顺带着用手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拂过。那轻柔温润的手指通过手腕内侧的敏感部位，将一股电流般的刺激传到顾闳中的心头，让他感到心尖一阵乱颤。同时身体猛然收紧了下，脸上显出很明显的不自然的表情来。

“嗯、嗯，咳，是这样的，咳。”顾闳中口喉间囫囵了好久才调整过来。“嗯，这幅画修前修后我都看过。原来可能是被人折压存放的，这就导致折压角的部位出现严重磨损。特别是第五岭、第九岭的顶上，还有托龙云的第一朵，都已经失色破面。这些破损是由画院里的瞒天鬼才萧忠博（“水浒传”中梁山好汉圣手书生萧让的曾祖）修复，韩大人知道的，萧忠博的临摹修补手艺出神入化，修补之后根本看不出一点损痕。送上书房那天，内管李公公到画院来提画时又查看了一下此画。当时我在旁边，协助打开卷轴。也许别人没有看出什么，但是由于我已经多次看过此画，所以一眼就看出点不同来。”

“什么不同？”“这画被换过了吗？”韩熙载、王屋山有些沉不住气，从这情形看，他们所要查证的事情极为重要。

“画还是原来的画，但是莫名其妙多了三处淡白斑，不仔细的话看不出。韩大人、小夫人，你们看，就是这三处，分别在龙颈、龙腰、龙尾下方。”顾闳中指给两个人看。

“是有白印，但这也说不出什么来呀。或许谁不小心洒上三颗小水滴，也可能是修补时浆子未处理干净留下的霉斑。”王屋山提出自己的见解，她确实看不出这能意味些什么。

“不是小水滴和霉斑，从形状上看应该是用竹篾硬笔点出来的，而且用的是风即回的手法。颜料用的是矾水白，这与画纸颜色很接近。”

“多出这白点有什么不妥吗？”韩熙载觉得顾闳中有点小题大做。

“这三点是风水上的所谓‘龙落甲’。”顾闳中说这话时显出很得意的样子，因为能从一幅画上看出这样微小的细节来，不是什么画师都可以做到的，而将画作与风水关联，那就更不是一般画师有的本事。但看韩熙载和王屋山两人的表情，他们明显是没有听懂自己所表达的意思。

“也就是说，要将画上的龙描绘成一条衰龙，命相运势已经趋于没落。”顾闳中索性说得更直白些。

韩熙载一把将手中捻动的玉佛珠全握进了手里。这话他听懂了，而且已经是在向他预料的答案接近。于是追问道：“挂这画对主人身心有害吗？”

何事浮

顾闳中先是一愣，随后赶紧答道：“我只听说这其中是有玄机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这是有关风水破的高深学问，要请教风水方面有杰出造诣的得道高人才知道。”顾闳中不管语气、表情都是极为诚恳的。

“那你可识得什么高人能解此画？”王屋山旁边抢问一句。

“落霞山卧佛寺的慧悯大师，此人精通风水学，擅长破解风水厄煞。让他入府辨画定有收获。”

“是听到泥菩萨讲话的那位慧悯大师？”韩熙载问道。

“正是！我最近拜访过慧悯大师两三次，发现他是一个学识高不可测的半仙之人。只不过……”顾闳中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还另有其他什么蹊跷之处吗？”

“我想先问大人一事，这画是不是在上书房中又污损了才赏出宫的？”顾闳中反问了一个问题。

“不是，这画我拿到之前一直挂在上书房，至于为什么到我这里你就不用问了。为何你会认为这画是污损过的？其实除了你所说的那三个白印确实显得有些多余外，这画我们整体看着还是挺好的。”韩熙载觉得顾闳中的问题有些奇怪。

“不，韩大人、小夫人，你们仔细看，这画有对称的两处微微鼓起，装裱压边有点浮胀，宣纸表面绒毫趋向一侧。但这不是装裱不好留下的问题，而是之后有潮湿现象导致的。所以我觉得是有什么液体不小心泼在画上，吸干后出现色差。于是索性用同种液体均匀涂抹了整张画，这才有宣纸表面绒毫趋向一侧的现象，而原来不小心泼到液体的位置二次受潮所以微微鼓起。”

“顾先生，你能辨别出这是种什么液体吗？茶水，汤水，还是其他什么？”王屋山问道。

“辨别不出，因为这和我们的颜料水墨没有关系，而且也不像茶水、汤水，茶水、汤水透明度没有这么高。”

说到这里，王屋山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将画的下卷轴提起，视线与画纸放平了看了下，然后又把鼻子凑近画纸闻了一下：“应该不是某种药水、毒水，平看无霜沉粉积，也无腥臭、甜腻味道。这画是鬼党的顾子敬从瀖州带回来的，一同带回来的还有六扇门的辨察高手神眼卜福。所以这画之前肯定叫卜福过了眼，要有毒的话应该早就辨出了。还有……”王屋山话没有说完，是因为韩熙载的眼色才收住的。

顾闳中听到王屋山提到顾子敬时，脸色微变，但口中却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我是怕画上有什么药料、毒料，江湖上的下三滥手段，那慧悯大师是不懂这一套的。”

“那你就先回去吧，今晚你所见和我们所论内容一定要保密，不可与外人言讲，等需要你说给谁听时，我自然会告诉你。”韩熙载并不用威吓的语气警告顾闳中，但顾闳中心里知道，话的分量不在于怎么表达，而在于是谁说的。

顾闳中出了内绣廊便直接往韩府大门而去，也不和其他宾客告辞一声便独自离开韩府。出了大门，他一直不回头地往前走。差不多走出一里地后，在一处暗拐角处突然转弯，继续快走百十步的样子，他这才站定回身。等了好一会儿没见背后有人跟来，这才缓和了紧张的面容。从袖中拿出王屋山塞给他的南珠红盒掂了掂，从嘴角边扬起些许笑意。

顾闳中离开后，韩熙载和王屋山首先讨论的不是字画而是人。

“有没有试出顾闳中的底子？”

“他的见识学问极为广博，但今日有所保留，对这三幅字画的分析、见解没有尽数说出来。可能是因为看出其中的问题很严重，又涉及皇家，怕说多了惹祸上身、对己不利。但他为了不得罪你，还是给你点出了关键，算是作为引导，让你另外找人解决疑惑。”王屋山这些话都是经过仔细观察和缜密分析后得出的。

“你刚刚不该提到顾子敬，顾闳中与他是远房表兄弟，他能在画院从职都亏了顾子敬的推荐。你说这画是顾子敬带回，他心中定是有了保守，所以我也不再追问，放其回去，再问我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韩熙载所说之事王屋山之前并不知道。

“有这层关系？那他会不会将此事马上告知顾子敬？”

“那倒不会，这事牵涉到皇上，我刚才也予以警告，他没有那胆量。不过这顾闳中今日也算立了一功，将最终疑惑归结到风水玄学方面，并且推荐了慧悯大师破解其中玄妙，这已是给我们指准了方向。至于其他方面，你有没有觉出他有什么不寻常来？”

“真没有。在外部施加很大压力的状况下，很多人可以做到把口舌封严，叙说之间滴水不漏。但是身体方面的反应却很少有人能够控制好的，往往会在许多细节上暴露真实的心理。大人是知道的，江湖中好多高手临危之际都可以茫然如痴、不动声色，以此表现作为自己懵懂无能的掩饰。这做法其实是不对的，一个人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自然的、有针对性的。刚才我给顾闳中塞南珠时，故意用手指拂过他手腕的内侧。此处是连心的血脉命门所在，极为敏感的部位，也是个防护力量薄弱的部位。一般练家子被触碰到这个部位时，反应会是急速撤手或甩开。而高手可以做到不动声色，一是艺高人胆大，不怕被锁拿。或者已经知道是在试探，故意装作茫然。而顾闳中的反应却是微颤，这是平常人最自然的表现。因为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被我这样暗中挑逗下都应该出现如此反应。但不排除一种情况，就是高手中的高手也可以假装出这样最自然的反应。所以顾闳中到底是个平常男人还是个高手中的高手，我依旧无法判定。”

“如果，我说如果，如果这顾闳中是个和你同行的刺儿，他的底儿连你这‘三寸莲’的门长都探不出来，那你觉得这样的刺儿会是出身于哪个门派？”

“技艺在我‘三寸莲’之上的有离恨谷，这是肯定的，因为我派祖师就是从离恨谷偷得色诱属、功劲属、玄计属的一些绝技，再加上本派原有技艺进行优化改造，这才创出‘三寸莲’一派独特杀技。还有‘易水还’，这一派与离恨谷有一拼，唯独规模没有离恨谷庞大，他们的技艺也是我‘三寸莲’无法望其项背的。另外，还有些不属于任何派别的奇人，他们喜欢独来独往，但仗着堪比鬼神的技艺在刺行中占住排位。单论刺技，这种奇人不要说我‘三寸莲’了，就算离恨谷、易水还都未必能压住一筹半分的。”

“这些人中有没有能以字画害人杀人的？或者‘离恨谷’‘易水还’近些年里训练出一些不学技击术，单练蛊咒、邪术一类技艺来杀人的刺客。”

“这倒不会，他们都是江湖刺行中最有脸面的门派和奇人，绝不会往邪术上偏移。但是一些在我‘三寸莲’之下的门派，还有些地处偏远的小国异族，倒是不乏这样的邪异龌龊之举。比如说南汉的巫降派，再比如说吐蕃的摄魂师。”

“这就简单了，试想顾闳中如果是你试探不出的高手，那他肯定也是不屑使用这些邪毒手段的，所以字画上做手脚的人肯定不是他。这样不管我们可不可以利用到他，至少他不会是我们的对头。而如果顾闳中不是高手，那他更不会是在字画上下手的人，否则绝不能将如何查出字画中真相的方法告诉我们。”韩熙载的排除法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明白。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就遣金莲坊的姑娘去往落霞山卧佛寺请慧悯大师入府辨画。”

“不要去请，明早带上字画，我和你一道前往求解。”韩熙载断然说出这话，边说还边有力地捻动他手中的玉佛珠。

僧析势

蜀国运往秦、凤、成、阶四州的粮食已经有了两批，但王昭远还是觉得远远没有达到自己的目标。他预测大周百姓如果知道了易货的事情，肯定会蜂拥而至，到时这些粮食肯定不够换的。南唐提税，大周缺粮，这对于蜀国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借此一举改善经济经营、军事力量、国库资本的组成和结构，将民间和官家积存的物资、财富运活起来。这是与民生利、与国生利的大好举措。用粮食换取大量牲畜之后，这便是活粮草。不单是可以直接赶着走，不用花费大量运输人手和费用，而且饲养后还能繁殖优化，利益按倍数增长。

王昭远热心此事，因为这也是他建功立业的好机会。现在这个枢密院事的官职是全凭蜀主孟昶和他关系亲密而得到，未曾经过科考，更无对国家立下功劳、做出成绩的事情，所以满朝文武没几个对他服气的。而王昭远也不服朝堂中那些老而不死的奸猾贼胚，他打小就跟随东郭禅师智学习，自认满腹才华不输当初的诸葛孔明，只是一直都没有彰显的机会。现在这机会来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就此放过。

事实上，蜀民对这种不能当场见利的交易并不热衷。除了广汉一带求到无脸神仙仙语的百姓外，其他地方的百姓基本都是用十斤、二十斤的粮食来敷衍官家。估计他们根本不曾抱希望这粮食还能还回来，更不敢做增值获利的非分之想，都只当是给官府面子主动捐些出来。

面对目前这种情况，王昭远决定亲自前往乐山县督促民粮官营的事情。虽然路途颇远，但带着两个舞妓在马车里，一路肆意欢愉，倒也不觉得气闷、无聊。

到了乐山县，马车只是在县衙门口稍停了一小会儿。王昭远掀帘探头看了看冷冷清清的收粮开抵券的官家临设点，便马上缩回车子里，跟车夫说了句：“还是先去正觉寺吧。”

正觉寺，也就是现在的乌尤寺，为佛教禅宗寺庙。这寺庙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布局巧妙。一般而言，隋唐之前的寺庙只是选地上有很多说法，布局上却是不讲究风水格局的。正觉寺的选地不用多说，它位处乐山县东岸，与乐山大佛并列，前有沫水（大渡河）、若水（青衣江）、铜河（岷江）三流交汇，为西佛乘东流、慈悲至天下之势。但是后世宋代的蜀中风水大师郭人显看过正觉寺的布局后说，此寺建乌尤山顶，七殿联衔，下踏三水，在建筑布置上用了“七星跃三才”的风水格局。这种格局用在世俗之家，是可以让数代子孙登天地高绝、人中极位的。而用在寺院、道观、学院等地，却是在影响天下人的思想上有着积极的作用。

东郭禅师智就出家在正觉寺中，为客堂的大知客僧，掌管着全寺内外日常事务和接待僧俗客人事宜。做这种事情的大和尚很少在佛典研究、经文剖析上下工夫，反倒是对俗世中的待客结交、礼数规矩无不精通。

那王昭远原本是智的差使僧童，家中本指望他跟在智大和尚背后学些佛典和妙文。但王昭远在这里除了认识了更多的字外，便是学会了些待客结交中见机行事、阿谀奉承的一套。所以有一次孟昶来正觉寺，见他行事机敏、善解人意，很是投自己的心思喜好，从此便将其带在身边作为亲信。这王昭远虽然未曾在治国大计上建功立业，但在孟昶的私人生活上却是尽心钻营、花样百出。另外，王昭远在寺庙中时接触到三教九流各种人色，练得一副好口才，拍马加吹嘘的一套无出其右。而这一套对于孟昶而言，就像精神毒品，很是依赖。因此他坚信王昭远是世之奇才、国之栋梁，未作细致考虑就将枢密院事那样的军机大任委任给他。

王昭远出现失落感和危机感，是从孟昶宠信花蕊夫人之后开始的。这时王昭远在孟昶心中的重要地位开始出现动摇的迹象。而毋昭裔、赵崇祯则强势地卷土重来，明目张胆地与王昭远争夺孟昶的信任和朝中重任，很明显是有要将他推倒的企图。这两人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那是仗了花蕊夫人的势力，那花蕊夫人的父亲徐国璋与这两人是多年好友。再有就是那个申道士，虽然他与毋、赵二人不是太合拍，但他手段更加厉害，直接抓住了皇上下半身的快感和寻求长寿的奢望。试想在这世上，只要是个男人，最大的享受和快活不就在那个点上吗？只要是个皇上，谁不想长命百岁、万寿无疆？这些情况带来的压力，逼迫得王昭远必须有所行动，瞅准机会，以一桩辉煌的功业来稳定自己的位置。

从王昭远的思路和做法来看，在当时肯定是会被认为不务正业。枢密院专管军机大事，他却改行来做生意。不单把户部三司各处衙门变成了打白条的收购点，而且将蜀军变成运输队，将军事上的边关重镇变成易货市场，而且他下一步的打算还要建牲畜良种培养和规模饲养。如果这些目的和计划都一步步达到了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抵券交易市场便有可能成为历史上最早的证券交易所。

其实按照现代人的观念来说，这王昭远不是个疯子而是个天才。他运用了政府力量、军队力量，打着白条、做着外贸，科技养殖、进军证券，无一样不是开先河。但这个天才的种种天才做法也是被逼出来的，本来那个巨大宝藏的讯息是他得到后献给蜀皇的。可蜀皇拿到这讯息后竟然是交给了赵崇祯，让他手下的不问源馆去操作。这样一来，就算那讯息最终有所巨获，他也只是个传递消息的中间人而已，头功怎么都落不到他头上。

大动作者必有大顾虑，王昭远也不例外。所有的策划如果成功，那他得到的必然是尊崇的地位和至上的荣耀。可一旦什么地方出现了差错，那地位、荣耀还在其次，身家性命能否保住都是问题。别人做什么事都有靠山退路，而他独自身在朝中，上层构筑中无世交、无至友，只有蜀皇孟昶目前还给他罩着。可一旦蜀皇耳根一软，将自己一甩不管，那朝堂上下几乎个个都是想搞掉自己的。因此他必须找到一条后路，或者一座更加稳妥的靠山。所以他要来找智和尚，他觉得智和尚在这方面会给自己更好的建议和指点。

心中想着，不觉之间已到正觉寺前。王昭远下车之后也不要别人相陪，让手下都在寺外等候，自己则拾级而上直奔山门殿堂，去找智和尚。

但王昭远根本没有想到，当自己将计划和想法告诉给智和尚后，迎来的却是一盆凉水。

“昭远啊，这无本买卖的想法听着如花似锦很是诱人。但事实上根本无先例证明此事可行，其中所存风险很大，变数极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将你所说的易货、畜养都事先仔细考察过，这方面你完全是外行，就算自己不去亲自做些事情，至少也该找些内行来请教帮忙呀。如果就这么随便一想、信口一说，那这事情铁定是成不了的。这就是所谓的纸上谈兵、盆中学泳，到头来必定会出大乱子。”智和尚在听完王昭远的一番陈述后，不由地皱着眉头、绷着脸，还不停拍打自己光光的大脑袋。

“师父，我是在模仿你以往的做法呀，你怎么说没有先例的？”王昭远赶紧辩解。

“唉，我那套借用信徒钱财置办庙产然后生财分利的方法是有很大把握的，而且小打小闹不会伤筋动骨。但即便这样也因为天灾人祸出过意外，比如说山脚处的果园就曾三年无收，渡江佛船才置办几天就被三江旋流卷翻，这些都是血本无归的投入。另外，佛寺与官家又不同，即便最后本钱还不出来，信徒也不会太与佛家之人计较。有的只当是捐给庙里的，有的只需我们给他们家中做些祈福佛事便抵算了。而你现在所做的事情则不然，干系太过重大，一旦出个差错便是皇家丧失诚信、官家巧夺民财的罪名。最终搞得百姓积愤爆发，国家会出大乱子的。”智和尚的见识果然非王昭远可比。

“可是师父，离弓之矢难回头，昭远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民资官营、边关易货之事操作过了半程，目前尚且顺利。但我最近也是心中忐忑，觉得似有不妥之事要发生。所以这才来找师父解惑、辟难。”

“那你有没有想过怎样才能在事情未成的情况下，甚至发生重大损失的情况下保住你无碍呢？”智反问王昭远。

“我觉得要想无碍必须得有靠山，就算没有稳固靠山，至少也该留条退路。到时候大不了我官不做了，带着钱财回家过舒服日子去。”王昭远话说得真的很没水平，口气就如同市井泼皮一般。

“怎么，连皇上那靠山都撑不住你？”智只是淡然一问，语气中并未显出太多奇怪和意外。

“如今是花颤山摇，皇上真的是靠不住了。”王昭远毫不隐瞒地道出心中哀怨。

智轻叹一声，没有说话，而是往楼栏那边走了两步。他目光眺望远处的山山水水，似要从中找出可行的步骤路数。

自堆山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在王昭远等得不耐烦时，智这才回过身说道：“其实所谓的靠山和后路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也并不是都是现成的。有的情况能碰到，更多的情况下需要自己努力去找，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要凭自己的能力和智慧去铺设后路、堆出靠山。”

“师父，你能细析一下吗？弟子听不出其中的玄理奥义来。”

“那我直说吧，你做这事情要想稳妥，首先是要拉一个垫背的出来。现在蜀国皇家之中有个现成的可做垫背，此人便是太子玄喆。你可以去跟蜀皇说，此番想带上太子做易货之事，这样可以让太子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使得全国上下臣民信服，将来更好地坐稳江山。如果蜀皇同意你的建议，那么官营易货之事办成了，不但不影响你的成就和功劳，甚至是比之前该有的功劳更加显赫、更具效用。因为皇上和太子都得感谢你，你一下就可以稳住两座靠山。如果事情办不成，皇上也会体谅，认为你是出的好主意，也是出于好心带上太子，只是最终事情毁在太子身上。就算事情出现大损，皇上有心责罚，那也有许多方面出来替太子求情。替太子求情也就是在替你求情，所以这是个根本不用退走的退路。”

王昭远由衷地钦佩。在他觉得，这智的智商、能耐真就不该出家做个知客僧，而应该去皇城当治国的大臣。

“另外，还有一座靠山你是可以自己堆起的。花蕊夫人得到蜀皇宠幸，毋昭裔等人便依靠她的势力冒出头兴风作浪，导致皇上逐渐疏远了你。那你也可以去找来一个姿色、才气能与花蕊夫人抗衡、争宠的女子，将其送入宫中献给孟昶。此女一旦得势，不就成为你最稳固的靠山了吗？”

“师父，这山堆得有点难，我要从哪里找到这样一个可以与花蕊夫人抗衡、争宠的女子来？”王昭远见过花蕊夫人，他觉得天下能超过这女人姿色和才气的女子绝对不会有。

“我的俗家其实是在原闽国地界，现被吴越与南唐分割。我俗家兄弟治家理财不善，现已经门户破败、人丁丧绝，只余下一个侄女。这侄女前不久写来书信，说家破无靠只能前来投奔于我。但我一个出家僧人又如何可以安排她，所以想让你设法将她换入下一批的秀女中，进献入宫。我那侄女天生俏丽，曼妙窈窕，且精通南音、琴瑟、舞蹈，如若得皇上亲宠。那么于我是解了个负担，于你是多了个强援。”

“那太好了，这还用把什么秀女换下，我直接献进宫不就行了。”

“万万不可，这样会让花蕊夫人及其帮手有所戒心，不让她有接近皇上的机会，甚至暗下手段将我侄女给驱逐出宫或直接除去，到时恐怕未见皇上一面便已经花陨香消了。再有，你献于皇上远没有让皇上自己发现的好，那才能最大程度地勾起他的兴趣。”

“也对，我回去后就让人查一下近一批秀女都出自哪些地方，然后找稳妥可靠的关系将你侄女换上去。”

“此事千万要保密，拆穿了可是欺君之罪，你我都担当不起的。”智再三嘱咐，他一个出家人，跟皇家作假捣鬼难免会有些胆怯。

“放心吧，这事我定然办得妥帖。其实这种事情户部经常收钱替别人办。”王昭远熟知官场营私舞弊的一套，所以对这种事情满不在乎。

“噢，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智微舒口气。

“师父，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王昭远听了智一番话后信心大增，对易货之事的热情重新燃起。

“最后还有一条万能的退路是要你自己去抢的，有了这条退路，天高海阔，你要去哪里都行。”智依旧语气平稳地说道。

“万能的退路？是什么？”

“就是我前些日子告诉你的那个宝藏啊！这事情你可千万不能放手！只要财富握在手中，到哪里都是你的天下。”智说这话时朝王昭远竖起合十的双掌，双掌很有力，对合得很紧，仿佛其中已经掌握了那宝藏财富。

已是过了二更时分，东贤山庄里面一片沉寂。没有灯光，没有犬吠，没有人迹，整个庄子就像死了一般。倒是外围将整个庄子呈半环抱的山岭上还有溪水在潺潺流动，从而证明着这个世界并没有静止。

山上的几道溪水流下，在山脚处汇成一条绕庄而过的河流。这条绕庄河虽然不宽，也就三四丈的样子，但水流却很急，很急的水流往往会把河道冲刷得很深。很深的河道往往是水面平缓无声，而水下却是暗流涌动，很是凶险。所以虽然这是条不宽的河流，但很少有人敢不借助工具渡过它。

庄子里唯一的马道从庄口直达庄北的半子德院大门，道宽足够走双驾辕的马车。平时这个时候马道上、庄栅边应该有庄丁打着火把、提着灯笼往来巡护的，但今天却是一个人都看不见。半子德院也是大门紧闭，以往院中此时四处灯火通明、琴音歌声不断，今夜似乎连只野虫的叫声都没有。

马道的两边不规则地长了许多大柳树，虽然不是很整齐，但断续着也能蜿蜒到半子德院的大门口。而齐君元就蹲在半子德院大门外不远的一棵大柳树上，柳枝随风轻轻摇摆，而齐君元的身形却是一动不动。他的眼神和他的身形一样，两点神光紧盯住庄口，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到来。

和他一起进庄的还有范啸天，但进庄之后两人便分开行动了。所以这个神出鬼没的“二郎”现在在什么地方可能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没人知道。

那天夜里船只漂走之后，齐君元并没有沿着河道去追。因为他早就觉得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且他那夜还故意带着范啸天到远离河滩的石壁下睡觉，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让一些事情顺利发生。只有出现动乱，才能找出真相。

果然，那船蹊跷地漂走了。蹊跷，往往是出于某种预谋，而这预谋中肯定有一部分目的是要将自己甩下。有预谋的人不会按常理出牌，所以那船绝不会继续顺流而下。而预谋中有目的将自己甩下，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会妨碍到预谋者的什么事情，或者他齐君元的目的是某些人不愿意的。这一路走来，始终都不曾有什么对立和冲突，所有人都是心甘情愿跟着自己走的。唯一出现不同意见是在遇到狂尸群之后，由此推断，那些有预谋的人很大可能会转而跟上狂尸群。

如果不是秦笙笙也在船上，如果不是送秦笙笙是自己“露芒笺”上的第二个任务，他根本不会管那几个人要去哪里、是死是活。不过出现现在这种情况还不算最差，因为还在他预料之中，反而可以让他明确自己行动的目标。只要调头追上狂尸群，早晚总能候到秦笙笙他们。然后自己可以躲在暗中观察，看甩开他们的几个人到底有何企图，看这一趟莫名其妙的活儿后面到底掩藏着什么。说不定真就能发现不少自己无从知道的秘密。

但事情并未完全像齐君元所料的那样发展。他和范啸天沿河往回走，到索桥过了河，却没有找到规模庞大、特征明显的狂尸群，更没有发现那几个在船上顺流漂走的同伴。就连最后被甩下没能爬上船的哑巴和穷唐，也不知去到哪里。

这时范啸天开始怀疑齐君元的说法了，他觉得那几个同伴不可能是故意甩开他们两个，而确确实实是船没有拴牢才被迫漂走。再怎么说，他自己的徒弟怎么都不会扔下他的。所以齐君元所指方向是错误的，应该继续向前。那几个人可能已经在前面把船停住等着自己。

范啸天为人办事中规中矩，而且还有些自恋认死理。在齐君元无法以事实说服他的情况下，他决定与齐君元分头行动，转而继续沿河道往前追赶。这时幸亏出现另一个意外消息避免了两人的分道扬镳，这是从一个昼夜守在河边捕钓的老渔翁那里打听来的消息。那老渔翁没有看到他们两个询问的尸群，却说起在几日之前的夜间，见到许多容貌如同鬼怪的兵卒押着一群人往正北方向而去。听到这个消息后，齐君元他们两个脑子里马上做出反应，这些兵卒应该是袭击上德塬的鬼卒，而押走的一群人也很可能是从上德塬抓来的青壮男性。

图觅迹

知道这情况后，反倒是范啸天变得积极，主动要往正北方向追赶。齐君元没有多问什么，但他知道，范啸天这个样子是和他到上德塬的任务有关，而且由范啸天的反应可以看出那个任务的重要性。其实这几天他一直都在嘀咕，离恨谷让范啸天带件东西给上德塬的倪大丫，这到底会是件什么东西呢？又有着怎样的作用和目的？

往正北而行，齐君元首先注意的是沿途的绿林道力量。押着这样一大群的人赶路，再加上鬼卒本身的数量，吃喝、休息必须要有规模很大的落脚处。这种落脚处不会是在平常的县镇村庄中，很大可能是利用了沿途绿林道的地盘。

但奇怪的是他们追了两三天，既未找到那些人，也未发现绿林道的蛛丝马迹。楚地自从周行逢接手后治理得还是很不错的，特别是对黑道盗匪的剿灭和招安。如今楚地范围内小偷小摸的蟊贼虽然不比过去少多少，但像占山为王、聚义入伙的盗匪集体还真的不多。这些人周行逢能用的都用了，不能用的也灭得差不多了。另外，玉阳河往东往北这一片，山少平原多，就算有山也只是零星孤山，不适合绿林道占山为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齐君元开始意识到那些鬼卒不是一般的盗匪。楚地的特点早就知道，而途经的所见也证实了，鬼卒押着那么一大群人是无绿林道的点位可借的。所以他们的落脚点不同一般，他们的身份也不同一般。真实性质很有可能和薛康、丰知通那些人一样，所做的事情和目的也可能有相同之处。

齐君元拿出了一份地图，这地图与平常地图不一样。底图是离恨谷吓诈属统一绘制的，绘画描图本来就是吓诈属的专长之一。但图上很大一部分的地点、地名却是所持地图的谷生和谷客们自己标注的，比如说什么江湖帮派的重要驻扎点，比如说某些族群的禁地位置，还有就是各个国家的秘密机构所在。这些点大都是他们在执行刺活儿中自己获悉搜集到的，然后他们各自觉得有需要掌握的必要性便标注在自己的图上。当然，一个刺客不可能标注得非常完全，所以其中很多标注是谷生、谷客之间相互交流后获取的。这些标注平时看着无用，但说不定在以后的什么刺局中便可以加以利用、逃避危险。

范啸天一看地图图名，马上带些炫耀地说句：“这初图是我们属中画的。”但接着看到上面的那些标注之后便不再作声，因为这些标注的内容绝不是他一个长久躲在离恨谷中不行刺局的谷生能掌握的。

“从我们问询渔翁的位置往西北，整个行程中只有一些江湖帮派的暗点，不可能安排下那么多的人。但这行程上官家的州府、暗营倒是串联成线。鬼卒押着一群人夜间步行，每天不会走太远的路程。你看，从这里到这里一小段，有楚军的尖峡大营，然后往上是神秀县劳囚石场。再往上就是正陆府御外军驻地，这驻地是个楚军暗点，非常隐蔽。可能暗藏了官家什么重要东西，或者是为了针对什么目标便于随时调动。但接下来一段有点长，一直要到龙河坝子才又有楚军的把总营地。这之间好像再没有什么官家的点了。”

“官府兵营，你的意思是那些鬼卒是官兵？上德塬是被楚地周家军给灭掉的？”范啸天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为什么不可能？大周国不是来了鹰、狼队吗，蜀国不是来了不问源馆吗，梁铁桥原来虽然是黑道总瓢把子，但在与薛康对话时提到，他与薛康是各为其主。那么一个大帮派的当家会奉谁为主？从他帮中地盘范围以及与各国的关系来看，很大可能是成为了南唐的特别力量。试想，上德塬之事，能抢在这三个国家暗遣力量之前做下的，除了楚地的地头蛇外还能有谁？”齐君元很肯定自己的判断。

“既然前面一段不再有官家的点了，那么他们的目的地会不会就是那个什么军的驻地？”范啸天说道。

这句话提醒了齐君元，目的地不一定就是正陆府御外军驻地，但离这驻地或许不会太远。而这些御外军暗中驻扎此地，其作用有可能就是要保护那个目的地，并受那个目的地的调用差遣。

地图上的一个地名标注跳入齐君元眼中——东贤山庄，这个地名是工器属的谷生“巧合”在楚地行刺盘茶山山主后标下的。

大约是两年前吧，不知何人想用其他地方的山地换取盘茶山，但被山主断然拒绝。于是便在刺行中标大额暗金雇人对盘茶山山主行刺局，要求是刺成但不露杀相。离恨谷此时正好需要一笔钱做件大事情，便遣工器属出手。谷生“巧合”受命前去行刺局，很轻易地就让盘茶山山主死在了一场雨中塌墙的意外中。

刺活儿实施的过程中，“巧合”顺耳探听到些讯息，获知想得到那盘茶山的是远在百里开外的东贤山庄庄主。

东贤山庄本身就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整个山庄被黛远山高高矮矮的山岭环抱，只可沿一条谷道过春溪桥进到庄子里。庄子里的房屋布局和庄主的院落建筑在分布上暗含玄机，不熟知庄子情况的人进入后便很难顺利转出来。而且要是没有庄里特制的令牌或庄中人带领的话，外人是绝对不能进入其中的。

本身已经有一个严密的自在天地，然后与盘茶山又距离百里之遥，为何会偏偏看中了这块地方，而且不惜巨大代价要将其得到呢？“巧合”一时好奇，刺活儿结束后又多留几天查探了下背后的隐情。获知那东贤庄的庄主叫唐德，此人竟然是楚地现在的统治者，武定军节度使周行逢的女婿。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三》：“行逢婿唐德求补吏，行逢曰：‘汝才不堪为吏，吾今私汝则可矣；汝居官无状，吾不敢以法贷汝，则亲戚之恩绝矣’。与之耕牛，农具而遣之。”

这段真实的历史记载，是说唐德到周行逢处求官，但周行逢却说他不适合做官，然后赐给他农具把他打发回去种田。这种事情在过去的封建朝代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当时是家族世袭的帝王制，每当有人将国之大权掌握手中后，都会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安排自己的家人，或者是信得过的好友亲信。周行逢不是傻子，他那时也是一方霸主，心计谋略无不胜人。那他为何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婿唐德呢？而且此举对他的统治有百害而无一利。解释只有一个，就是他暗中安排了唐德一个更为重要的任务。这个任务只能自己家里人去做，而且不能明目张胆地去做，否则会大失民心。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务农的能凭着锄头耕牛挣来方圆十几里的大庄子，更不可能挣下可以购买别人家里山林的钱财。除非他有官府支持，除非他走的是偏门、发横财的路子。唐德有官府支持是肯定的，但这支持必须是隐秘的。所以他想得到盘茶山却不能明取豪夺，只能用标暗金走刺行来达到目的。

“范大哥，我听你徒弟说过，你曾在楚地走过几趟，那知不知道一个叫盘茶山的地方？”齐君元问道。

“这你可问着了，我到楚地走了几趟就是为了给谷中校绘原有地图，所以对地名记得非常清楚。盘茶山是个小地方，没有在地图上标出。但我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经过那地方时发现山形峻茂、风水极佳。我虽然不像玄计属那些谷生一样精研风水格局，但大体上的局相还是可以看出来的。盘茶山可以说是具备了所有藏风聚气、汇真拢精的上好局势。但是就最近一次从那边过来时却发现那大好的风水局势已经全被破损掉了，真是可惜呀！”范啸天是个好显摆的人，说到自己知晓的事情从不保留。

“怎么，被破损掉了？”齐君元感到好奇。因为他知道唐德夺取盘茶山的事情，可唐德夺取了这么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总不会是为了将它给破坏掉吧。

“对，破损得很彻底。是从正南面给挖开的，挖取的土石把前面的月形湖都给填了，已经无山形藏风，无净水聚气。这样挖开到底干什么用我没看出来，那山周围全是凶奴、恶狗管着，没法走近了看。你知道我这人的，有涵养，不愿意和这些下三滥的恶胚冲突。而且破了风水又和我无关，最后是他们自家倒霉呗。”范啸天这话一说，齐君元就猜出怎么回事了。像范啸天这样一个好奇的人，当时肯定是往前去想看个究竟，结果也肯定是被人家一顿呵斥赶了出来。

“那么你觉得上德塬被毁，杀掉了妇弱老残，单抓走青壮男子，会不会和挖取点什么东西有关呢？”齐君元感觉有些事情开始在往一处凑了。

第十一章　大战鬼卒

入东贤

对于齐君元的问题范啸天认真思考了下才作答：“真有可能，要说开山挖土什么的，上德塬大族中的倪姓那都是一流好手。但是他们抓的人中不止有倪家人啊，还有言家的男子。我知道了，你是说抓盘茶山的恶人抓了上德塬的人，然后让他们去挖山埋死尸。这样倪家人挖墓穴，言家人则负责把尸体带进墓里。”

齐君元是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范啸天的脑子怎么跟个榆木根一样的。鬼卒突袭上德塬抓人，动手时总不会先问一下是姓什么的吧，肯定只要是青壮男子就全都拿下。还有埋死尸干吗要专门找倪家人，随便找些人都可以挖坑埋进人去。肯定是唐德从什么地方获知盘茶山里埋藏了些宝物或财富，这才下血本将其夺取到手。但他们自己久挖之后未有所获，所以才抓捕了那么多倪家的掘挖高手，想让他们替自己从盘茶山里挖出想要的东西来。如果真是这样的目的，那么后来赶到上德塬的薛康、梁铁桥、丰知通也应该嗅到踪迹，追踪到这附近。看来自己这一路下去还真得小心，千万不要再和这些人撞在了一起。

旁边范啸天还在煞有介事地充实自己岔了边的分析。齐君元也懒得和他啰嗦什么，只管自己在地图上比划量算。

范啸天也探头看了一眼齐君元手中的地图，“咦”地一声发现到了异常：“不对呀，你这地图和我的标注的不一样。你上面东贤山庄的位置，我的图上标的可是五大庄。”

“五大庄？”

“对，这五大庄早先在江湖中可是大有名头的。庄主为五大高手，不知姓名只知江湖名号。第一个叫大悲咒，是个年轻的吐蕃僧，可以声摄魂取敌。第二个是大傩师，一个西南异族的巫师，会用邪术操纵别人。然后大天目，是个女子，一双眼睛能辨阴阳，所有鬼迷惑相都逃不过她的辨察。大丽菊，这也是个女的，擅长使用一种霸道暗器，那暗器飞射如花、无以阻挡。还有一个是大块头，其实准确叫应该是大‘快’头，这人外形虽肥硕粗壮，身形步法却是快如流星，也善使流星锤。”

“这样就对了，楚地在周行逢掌权后，招安了众多山贼水匪，形成白道为主黑道为辅的共管形式。你说的五大庄肯定也在招安之列，并且被委派给周行逢的女婿唐德。然后以其五大庄为据点，协助唐德办理不能见光的事情。”齐君元脑子里的一些线索已经开始衔接起来。

“东贤山庄的庄主是周行逢的女婿唐德？”范啸天感到无比惊讶，惊讶唐德会在东贤庄，更惊讶齐君元会知道这个信息。

“不单是东贤庄，那盘茶山现在的主人也是唐德。你看，盘茶山的位置在这里，它与正陆府御外军驻地拉成一线，中间位置正好就是东贤庄。原来的五大庄改为东贤庄，是因为唐德是周行逢的女婿，‘东贤’二字含东床贤婿之意。而正陆府御外军暗驻此地，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协助唐德办些不能让世人知道却又极其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估计鬼卒过了正陆府御外军驻地，下一站是到东贤庄，而盘茶山才是最后的目的地，他们是要将上德塬的人押到那里派用场。”

“如果上德塬之事真是周行逢的女婿所为，那么沿线官家明狱、暗牢倒都是可以为他所用，这一大群人的落脚点真是没有一点问题。这下可麻烦了，上德塬的人要都是被关在官家的府衙牢狱里，那谷里让我给倪大丫的东西又怎么能交到她手上。私闯官家府衙牢狱可是重罪。”范啸天顿时一脸的愁容、满怀的心思。

齐君元微微摇了下头，看来范啸天真不适合做刺行。杀人难道不是重罪吗？何况有的时候刺杀对象本就是官府中人。范啸天按理应该是清楚这一点的，但一提到官家便立刻像平常人一样表现出怯官惧法之情，这其实还是潜意识中对刺活儿的胆怯。难怪他的技艺神妙之极，但谷里平时却不安排他行刺局，只是让他做些传物、绘图的事情。这种潜意识的心理要想短时间改变过来很难，需要慢慢疏导、调整。至于现在，一些行动最好还是尽量避开他所忌讳和畏惧的心理。

“我们不去闯官家府衙牢狱就是了，可选择在东贤山庄行事。这是唐德的私产，他身不在官家，你可以随意而行，把谷里布置给你的事情完成。”齐君元选择这位置，其实是出于几重考虑。一个当然是范啸天的问题，再一个他估计倪家人驱狂尸前来救人也不会在官府重防的点上下手，东贤山庄应该也是他们觉得合适的地点。另外，唐三娘和裴盛找倪大丫，能够有机会接近被抓人群的地点也应该是在东贤山庄，在这里应该可以候到秦笙笙他们几个。

齐君元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他来到了东贤山庄。不过很明显他来早了，虽然不知道鬼卒有没有将上德塬抓捕的人带来，但可以肯定的是狂尸群还没有到。这不奇怪，那么怪异的尸群需要避开人多之处找偏僻处行走，免得消息过早地传到对头的耳中，这样一来肯定会绕不少的路。而齐君元和范啸天是昼夜兼行，有时还搭乘顺道马车，赶到前面是必然的事情。

天色未黑时齐君元就已经到达东贤山庄了，问题是这个庄子并非那么容易进，只能在外围徘徊几趟查找可潜入的路径。

东贤庄庄口有些像个葫芦腰。外面的谷道很宽，但是庄口处的春溪桥很窄。过了春溪桥还有个木瞭台，往两边去是围住庄子的木栅。所以就算是只耗子想溜进来，都会被庄口木瞭楼里的庄丁看得清清楚楚。

幸好谷道的两边全是灌木丛，而春溪桥的旁边有大片水蒿草。所以齐君元和范啸天借助这些掩身，悄然潜到春溪桥下。然后借瞭望庄丁换岗吃饭从瞭楼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溜过春溪桥，躲到靠近庄口的水蒿草中。再趁着天色尽黑瞭台上点起灯火的瞬间，不急不缓地溜进了庄口。因为灯火刚刚亮起时，瞭望庄丁的瞳孔短时间未曾调整过来，反而看不见距离较远的黑暗中有什么。

虽然进了东贤山庄，但路却不能随便走，因为此处格局布置暗含玄机，一步走错就可能落入兜爪之中，轻者无路可出，重者万劫不复。

齐君元江湖老道、处事谨慎，所以首先借助庄子里闪闪烁烁的灯火仔细辨别了一下庄里的环境，辨出此处的布局为“虎伏双爪”。虎头是庄子里的半子德院，这是个有三面高墙一面悬崖的院子，坚固得就像一个城堡。半子也是女婿，‘德’即是唐德，所以这巨大的院子应该是唐德居住的地方。双爪是东西两片庄户的民房群，这些房子排布上是采用的“接半尾”（古代建筑中一种条状相接的格局，多用在小器物上，很少直接用在房子的排布上。）。这种排布方式使得这两片房屋群巷道纵横犹如迷宫。

除了大的布局，庄子里还机关遍布。齐君元是专攻妙器巧具的高手，这妙器巧具与机关设置相通，所以大概一看便窥出各处的机关设置。总体来说，东贤庄里的机关设置都不算精妙。大都是绊索、陷坑、足夹一类最普通的设置，其实就算是范啸天这种吓诈属的谷生，凭基础技艺也都能辨认出来。估计这些都是用来做外围防范的，而真正巧妙精绝的机关应该是设置在半子德院里面。

进庄之后，齐君元和范啸天相互商量了下庄里布局和各处机关布置，相互将辨出的机构对应下，以免出现疏漏而自入瓮中，确定无误之后两人各自分头行动。

范啸天的主要任务是查找上德塬被抓的人到底在不在此处。而齐君元则决定去观察一下半子德院里的情况。他没有其他打算，一个是找到合适的位置，可以让自己看到别人而别人看不到他，这样就可以发现到一些正常情况下看不到的真相；另外，他就是想先找到合适的途径和方式，以便当秦笙笙他们贸然闯入后不能脱出，自己可以顺利将他们安全带离此地。

此时的齐君元心中其实很是担忧，原来这庄子里的五大高手现在已经归附于楚地周氏，那么据守庄中辅助唐德办事则在情理之中。而秦笙笙他们几个人根本不清楚庄里的情况，如果真的是随狂尸群闯入与这五大高手相遇交锋，不管是实力还是经验，他们都很难占有胜算。更何况在唐德的身边，高手肯定不会只有这五个人。

尸冲庄

本来到了眼下这种状况，所有事情和齐君元都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如果他利用秦笙笙他们甩开自己的机会就此脱身离去，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但他却好像被藤蔓缠绕其中无法脱身，眼见着这些没有经验的白标到处瞎闯，始终不能心安理得地将他们丢下。另外，他总觉得种种不正常的现象背后隐藏了某些秘密，就好比秦笙笙他们追赶狂尸群，绝不会是为了看热闹那么简单。

不知道为什么，心性很淡的齐君元这一次有着将谜底弄清楚的强烈欲望。可能是因为他瀖州刺杀失利且自己差点陷落，也可能是之后他获知的所有“露芒笺”“乱明章”都未提及他。也就是说，先是他差点死去，接着他失去了身份、踪迹。这是离恨谷中从未出现过的差错，所以他想知道这差错到底出在哪里，是偶然还是人为。这也是他故意放秦笙笙他们离开的用意之一。

已经快三更了，没有一丝变化也没有一丝动静。齐君元的身形虽然依旧未动，但心中已然渐起波澜。难道自己又一次失算？被秦笙笙他们耍了？被狂尸甩了？就连范啸天也不见有所动作，人也再没有出现。会不会是没有发现上德塬的人，一气之下把自己单独丢在了这里？

就在齐君元思绪烦乱之时，半子德院中突然红光一闪，一盏硕大的血红色的孔明灯缓缓升起。随即，院子大门内也燃起一团火光，却是摇曳着的蓝色火苗，非常的诡异。

半子德院的大门缓缓开了，从门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短发无髻，无须，面皮皱叠如菊，打眼看面相有些像老太太。仔细看的话，身体上的男子特征还算是明显的。比长相更怪异的是身上穿的袍子，这袍子一个是太大了，展开了足有两床床单的大小。还有就是袍面上画满了怪异的人形图案，有舒展的、蜷卷的、扭曲的，像杀场又像地狱。估计应该是进行某种邪异仪式的袍服。

那人出了院门，走出十几步，站在马道中间。闪动绿光的怪眼四处扫看了下，然后发出一阵怪笑，声音如同惊飞的夜枭，比哭还难听。笑声刚止，那人便高喝一声：“嗨！都到一会儿了，干吗不进来？”说话声就像刀剐锅底般瘆人，在寂静的黑夜中传出很远很远。

齐君元心中一紧：这话是对我说的吗？难道自己早就落在别人眼中了？

“其实不进来也是对的，就这些个破骨烂尸进来了又能怎样？大傩师的名头不是吹出来的，要怕了你们这搬动尸骨的法儿，也就不会找你们上德塬的晦气了。”从话里可以听出，这怪人正是五大高手中的大傩师。

从话里也可以听出，齐君元没有露相，所以他依旧躲在柳枝丛中纹丝不动。

庄外倒是有东西开始动了，数量很多、范围很大。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不比旁边庄河中的水流声小。天色虽然很黑，半子德院虽然离庄口很远，但从大门前还是可以看到庄口处有黑压压的一大片缓缓逼压过来。

大傩师脸上皱纹微微绽开了些，垂在身边的手掌捻火烧天指诀，然后稍稍往起抬上两寸。随着大傩师的手势，院门里的蓝色火苗猛然跳高两尺，而院里升起的血红色孔明灯也陡然往门外飘移过来。

黑压压的一大片已经慢慢逼到了庄口，在春溪桥的葫芦腰处聚集起来、骚动起来。就在此时，不远的黑暗中有清脆的铃声响起。随着连续不息的铃声，那黑压压的一片变得有先有后有规律，但同时速度也开始加快，如黑色的洪流朝着庄子直冲过来。没有人声，就像鬼卒攻击上德塬一样。只有许多破损的声响，那是庄口的木栅、旗杆、瞭楼被一下子全部夷平。

大傩师手势又起，院子里的蓝色火苗再次跳高，并且往四周铺开，展绽成了一个圈形的大火苗。而那只血红色的孔明灯开始往院外急速移动，并且越过大傩师站立的位置，直往庄口那边迎去。

孔明灯飘过了一大段距离，猛然顿一顿停住了，然后就悬在庄中马道的正上方，开始缓慢地转动起来。这只硕大的孔明灯经过齐君元藏身的大柳树时，齐君元特意仔细查看了下那奇怪的灯盏。那灯的外罩和平常的孔明灯不大一样，上面有很多的文字和符形。而现在转动起来后，更让齐君元感觉有点像吐蕃寺庙里的转经筒。

齐君元的感觉没有错，这孔明灯虽然不是转经筒，但出处却是与那转经筒相似。大傩师虽然是西南异族，但所用功法正是密宗的一种。汉传佛教在最初传入汉地时分为杂密部、胎藏界、金刚界。其中杂密部多为仪轨、咒语，讲究神通与驱使鬼神之法，是密宗的雏形。而汉传密宗没能像藏传密宗那样盛行，其主要原因是当时的修习者对这部分内容有所误解。只注重了杂密部的研习，以至于依仗其中功法渐入邪道。而藏传佛教却是注重了金刚界的研习，也就是无上瑜伽续。这部分发展较晚，宋代时才有传入内地的，没有形成影响，但是在藏地形成传承规模。

五代十国时的汉传密宗其实已经是一种畸形修习的状态，被当时世人定位为邪魔教，其发展已经开始转移到了偏远地区的小部族。所以后世有些少数民族的部落、村寨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宗教信仰，很大可能就是从这变异的汉传密宗中形成的。南汉吴乐叶的《信喻多宗录》、北宋福建人曹寿的《异法密观》都有与汉传密宗相关的内容记载。特别是曹寿的《异法密观》中有这样的事例，说法师念咒将活物变小再变大，然后取其肉给人吃。可以害得食肉者腹如刀绞、疼痛难当。最后结果往往只有两个，要么疼死，要么自尽，免得多受折磨。由此可以看出，那时修习杂密者已经完全属于邪魔异道了。

齐君元其实并不十分了解孔明灯上的文字和符形，他只是对那孔明灯的控制特别好奇。这灯能上升到空中很正常，停在一定高度和自身旋转也可以做到。但是这要行便行、要停便停，且快慢随意，却不知那大傩师是采用何技艺操控的。而且齐君元仔细辨看了下，确认大傩师和孔明灯之间没有线绳的连接，孔明灯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置和坠物，所以根本无法想通这是采用的何种控制手段。

其实这一点就是器家与玄家的区别所在。齐君元的思路总是从器物动力、弦扣运用的各种原理上找方法，而大傩师却是在孔明灯上注下的心念灵性。这其实和金针驱狂尸是一个道理，不同之处只是使用的咒文和注入的途径存在差别。

以心念灵性控制器物移动的功法在最早的佛家、道家、魔家修炼法中很常见，而且是以魔家的方法最为简便、快速有效。这也是为何通灵远要比入魔艰难的原因。但佛家、道家的修炼一旦突破某个界限之后，便完全进入到另一番境界，那么其操控驱使的能量就不是魔家可以抗衡的了。

意念控制的技法种类不少，但都太过玄妙，世上能学会并运用的人少之又少。在此之外还有种另类的控制方法却是一样可行的，那就是虫控，后世也有叫蛊控的。唐朝人杜凤奇的《凤云轩杂说》中就提到，说一些邪魔法师以自己的精血元气培育虫类生物，虫子可与主人心意相通。然后将其放置在物件上，以心意驱动虫子的动作来达到实现自己操控物件的意愿。这种虫类生物被统称为“心虫”。所谓“心虫作祟”“心虫乱性”最初便是指这些法师在某种状态下无法控制住虫类生物的现象。

现在且不管大傩师用的是心意符咒，还是心虫操控，凭齐君元的所学都是无法窥出其中奥妙的。不过齐君元有一点却是清楚的，就是这盏随指示移动的孔明灯绝不是用来照明那么简单。它的真实用途要么是抵御和破坏，要么就是指引和驱动。

黑压压的一片离得近了，随着它们的进逼，东贤庄中崩弹声、塌陷声不断，同时有尘土滚滚而起，将庄子中刚刚燃起的红灯蓝火模糊了。这应该是那些加速而来的黑影触动了庄中各处布设的坎扣设置（机关暗器），而这些坎扣很明显无法阻挡住他们。

齐君元不用借助清晰的光亮细看，只需从模糊的行走姿势便可确认那些闯入的黑影不是正常的人。是的，那些的确不是正常的人，而是已经死去却依旧狂乱的人，狂尸冲庄了！

斗鬼卒

确认狂尸冲庄后，齐君元的目光马上在庄子的里里外外到处搜寻，他这是在寻找秦笙笙他们几个。这几个人只要之前追上了狂尸群，那就很大可能会随狂尸群入庄。狂尸群冲庄造成的混乱是个难得的大好时机，虽然那几个人缺乏江湖经验，但他们只要不是傻子，就应该利用这个机会暗中行动，从而达到各自的目的。

还没等齐君元把几处最有可能掩身潜行的位置看清，整个庄子就已经彻底混乱了。狂尸群从庄口处的湍急洪流状变成了全面铺开的潮水状，沿着庄中马道，沿着沟边田头，沿着房屋间的空当，沿着所有可通行的空间，朝半子德院滚滚而来。

此时血红色的孔明灯越转越快，隐隐间可见灯外罩上的文字、符形闪烁出点点金光。当狂尸群的最前端到达孔明灯下面时，只见大傩师的手势再次抬高。这一次的抬高显得很用力，就像手中托起一件重物似的。随着这手势，那孔明灯渐渐停下旋转，但它的光亮度却是猛然升高，把原本血红色的灯变得鲜红妖艳。同时可以看到，那外罩上闪烁的点点金光已经变成了金色流动，从这整个流动的形状来看，像一句竖写的梵文咒语。

狂尸群的冲行顿时迟缓下来，就像洪流遇到了大坝。但和平常时洪流遇到大坝的情形是一样的，阻挡意味着更加狂嚣的冲击，意味着蓄势更强的翻转。尸群根本没有停止，只有马道那边接近孔明灯的狂尸的前行速度变慢了些，但后面狂尸的速度依旧在加快。这样一来，前后狂尸便叠聚起来，狂尸群变成了狂尸堆。并且越叠越高，看样子像是要够到那只孔明灯，将它扑落下来。

大傩师此时不但在注意那孔明灯，而且眼神左右闪动，兼顾从其他方位直冲而来的狂尸。因为没有阻挡，而且地势开阔便于奔走，所以其他方位的尸群速度要比马道那边的快出许多，此时已经呈双出水架势从两边包抄过来。

见此情形，大傩师立刻变换手势，手势直指那盏血色的孔明灯。孔明灯猛然升高了两丈，和下面叠聚的尸群远远拉开距离。同时，那孔明灯整个鼓胀起来，灯里的火苗子也剧烈地跳动起来。这种现象让灯外罩上的那些文字和符形看着如同是全数凸起，流动的金色更是在不断往外跃出。

也就在这个时候，庄子里许多闭紧的门窗同时骤然打开。由于是同时，开启的声响就如同在黑夜里打了一个炸雷。炸雷之后是黑色的劲风，风虽劲，却无声。风是黑色的身影，动作比风还快，比尸群还静。因为尸群还有走动和碰撞物体的声响，而这些黑影却是扑朔漂移着的。

齐君元看得很清楚，那些黑影是人，但不是一般的人，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技击好手。这些人的脸也不是平常的脸，而是不知用什么颜料描画的鬼面脸谱。打眼看那些鬼怪的面相和迅疾无声的动作，可知他们一个个不是厉鬼却胜似厉鬼。

厉鬼般的脸谱各有不同，厉鬼的衣着却很一致，全是从头到脚的黑色劲服。武器也很相近，都是刀，只是刀型稍有区别。但细心的齐君元却发现他们还有一个完全相同的特点，就是在额头靠近发际的位置都有一个鼓包。这鼓包之所以引起齐君元的注意，是因为画鬼脸虽然用了各种颜色的颜料，唯独这鼓包是统一用金色颜料点画的图形。图形配合着鼓包，就像一个凸起的瞳孔。

是“鬼面金瞳”！齐君元听说过这种邪术，此邪术在南汉西部（现广西一带）出现得较多。它是将金豆虫幼虫植入额头处，这部位也叫迎阳处。金豆虫幼虫是需要活血活气才能够存活和成长的，所以此术只可以施加在活人身上。成长过程中，迎阳处金豆虫在外阳内阳双重作用下，虫身会逐渐与人体血脉、神经相连接。虫子融身，平时也没什么异样。但只要是以含迷毒的颜料根据脸型血脉经络描画对应的图案，封闭住五官七穴所有能力后，这额头处的金豆虫便会活泛起来，将它所感知到的各种反应通过血脉、神经反应到大脑的听视区域。

而此时如果是以密宗金瞳目的符形画在皮下金豆虫的迎阳处，让其接受外界对金瞳目的特别指示，比如说什么特别的声响。这样就能通过金豆虫转达指示意图，达到控制人体意识和行动的目的。在这种状态下，那些大活人就只有躯体存在。思想意识完全被封闭，行动完全靠指引，可以无惧无觉、一直向前。也就是说，平时这些人都还正常，但只要画上鬼脸，那就是完全受控于别人的死士。江湖中以前也偶有这样的鬼脸人出现，只要是你不能一下将其完全毁掉，他总能反复攻击、不死不息。不过古往今来的各种典籍，只宋代粤西凭远县县令郑宝砚的《过山惊》一文中曾有提到“鬼面金瞳”。

“鬼面金瞳”的鬼卒行动很快，没等操控狂尸群的人有所反应，狂尸群外围的许多狂尸就已经在快刀下变成了碎块。这样快速的攻杀过程就连齐君元这样的高手都没有来得及看得很仔细，只是恍惚间瞧着一片刀光狂飙般刮过，随即便是断骨碎肉乱飞，尸液肉浆四溅。

但这种情形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狂尸的操控者立刻就反应过来了。突兀且急促的一阵铜铃声响起，随着铃声，狂尸立刻开始了强劲的反攻。它们的反攻很难阻挡，因为意味着身体全部机能丧失的死亡对它们来说毫无效果。就算刀子完全插入身体，就算身体被砍成了两截，狂尸依旧会使用身体仍可以运动的部分继续厮杀冲击。

鬼卒明显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战斗，冲过来的对手无法用刀制止，那么接下来便是自己被大力撞飞。也有聚成一堆的鬼卒或及时砍断狂尸下肢的鬼卒没有被撞飞，但他们的情形更惨。因为狂尸对自己无法撞击开的目标马上会改成搂抱、勒掐、撕咬、抠挖，那样的伤害一直要持续到目标四分五裂才会停止。

狂尸的身体不怕受损，但鬼卒不行。虽然他们的意识是无惧无畏的，也感觉不到肉体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但他们的伤亡却和平常人没有两样。因为他们毕竟是活人，血肉的丧失、筋骨的断裂、头颅的掉落、胸腹的迸破都是会受伤和死亡的。所以不用等到狂尸将他们四分五裂，他们早就已经成了死人。

大傩师没有想到自己出动了那么多的鬼卒也未能阻止狂尸进逼，反是自己这边很快处在了下风。于是立刻将身体侧转，指诀翻转于头顶，身形微微上下起伏，口中轻声念诵经文。大傩师变招之后，只见他身后半子德院门内的蓝色火苗再次升腾扩展开来，就像形成了几道重复的火圈，火苗不停起伏跳动。与此同时，血红色的孔明灯也开始跳动起来，随着跳动，孔明灯中的火头有油蜡滴落，火星洒下就犹如金星散空。

所有的鬼卒几乎是同时改变原有状态的，他们也像孔明灯一样跳起来。跳动的姿势虽然有点怪，是微分双腿、身体挺直，跳动中还不断改变用力的方向，这和吐蕃人、辽人的摔跤动作有些相似。

已经被狂尸纠缠住不能脱身的鬼卒如此跳动起来后，使得狂尸们的大力搂抱、掐勒都无法准确发力，撕咬、抠挖也无法准确对准发力部位。而那些正在被狂尸追逼的鬼卒，也因为开始了这样的跳动，使得冲击虽然有力、但辗转却不太灵活的狂尸无法捕获到他们。

大傩师身形的起伏在加速，孔明灯跳动的频率也随之逐渐加快，幅度不断加大。在如此情形的引导下，鬼卒们的跳动也变得更加迅疾和有力。一些已经被狂尸抓住、抱住的鬼卒竟然挣脱了出来，而挣脱之后随即便是边跳边出手砍杀，断骨碎肉又开始翻飞起来。而没有被抓住的鬼卒的身形跳动得更加扑朔，狂尸笨拙的动作不要说抓住他们了，就是视线都无法跟上这种节奏。更何况鬼卒扑朔的跳动还夹带着快刀的舞动，往往几个混乱的节奏之后，对阵的狂尸就会被不知从哪个方向过来的一刀砍掉脑袋、手臂、腿、脚，甚至是半边身体。

齐君元在树上看着，虽然目前为止他还无法判断驱动狂尸者和大傩师两边谁的技法更厉害，但他至少得承认这个大傩师是很有实战经验的。用跳动来挣脱力量很大的对手是平常人经常做的事情，就好比一个和男人吵闹的泼妇吧。虽然力气没有自己男人大，但她在被自己男人抓抱住时，几个突然的下蹲加上几个突然的蹦跳，肯定可以从抓抱中挣脱出来。就是顽童间戏耍也都知道，要想挣脱力量大过自己而且抱住自己的玩伴，最好的方法就是快速地无规律地跳动起来。当然，如果对手反应很快，而且能够顺着你的节奏频率跳动，那么你依旧是挣脱不了的。问题是那些狂尸不是这样的对手，所以它们对鬼卒很无奈，所以它们只能继续被肢解。

而此时大傩师也已经发现到了一个窍门，只要是将狂尸的脑袋打破或砍掉，那么狂尸整个便失去驱动力量。这个发现很准确也很奏效，因为狂尸正是靠金针入头顶泥丸宫驱动的。

梵音震

泥丸宫是道家说法，佛家叫梵宫，医家叫百会穴。位置是在人的头盖骨上，也就是婴儿时不能闭合，长大后虽闭合却仍为头颅最为薄弱的部分。正因为这样，此处也是正常情况下接受外界无形信号最为灵敏的位置，所以道家修炼注重三花聚顶。佛家则烫出戒疤闭锁此处，防止外界诱惑从此处进入，扰乱清净心境。而操控尸体，也是借助此灵敏部位来传达符咒的控制能量以及驱动者的意念信息。

大傩师发现到关键的攻克部位后，指诀再次变化，这是要鬼卒改变招数，专攻狂尸头颅。但还没等鬼卒及时变招，驱尸的铃声突然变化。这一次铃声变成有间断的急促音，就像连续打碎了数只琉璃器。狂尸群的局面随着铃声也立刻发生了变化，前面的狂尸齐齐趴下，手脚并用朝前爬行，一些身体已经残损的狂尸索性朝前滚动身体。而后面的狂尸照旧紧跟，并且密密地堆挤在一起，之间不留任何空隙。

狂尸群的状态刚变，齐君元立刻便确定驱动狂尸群的也是个厉害人物，这一回他是要给跳动的鬼卒脚下垫东西。大家都知道，人在不断跳动时最忌讳的就是在落下时踩到高低不平的或者活动的东西。而现在那些在前面爬动的狂尸，他们的作用就是要让鬼卒们脚下不平、活动难稳。

果然，一些鬼卒踩到了爬行的狂尸，于是很自然地跌了下来。而一旦跌下便会被爬行的狂尸快速卷入，眨眼间就变得破碎不堪。被操纵的鬼卒也试图砍杀爬动的狂尸，但他们无法在跳动中弯下身子出刀，除非是立刻停止跳动。有一部分鬼卒为了避开爬行的狂尸，在指引下直接跳跃过它们。但爬行狂尸背后紧跟的是密密堆挤在一块儿的狂尸群，跳过去后，没等落地，便会被后面那些挥舞的手臂抓住撕碎。所以现在鬼卒们唯一的躲避路径就是跳着往后退，退向半子德大院。

“莫哈魔吽！卡鲁黑咚！……”大傩师站直了身体，单手捻诀高举。口中的经文声变得嘹亮，而且每四字的最后一个音是高声喝出的，如同雷鸣，很是硬朗，让人听后心中虚慌。鬼卒们的跳动再次提速，而且果然是往半子德院中退去。虽然他们是双脚跳着走，但速度倒不比迈步走慢多少，这么大一群人很快就全部隐身到院子里了，只将大傩师一个人留在门口面对数百具狂暴的尸体。

鬼卒刚退回，半子德院马上有许多纸蝶越过墙头飞舞而出，翻转盘旋，就像是在为大傩师的经文声伴舞。

齐君元这次倒是一眼就看出那些纸蝶是依靠弦簧机栝带动飞行的。不过其采用的弦簧劲道不大，蓄力有限，所以纸蝶飞不高也飞不远。只要放出时的初始高度确定了，它们最多只能在这个高度上下两尺左右的范围内扑扇，而且转不了几个圈就得掉落在地。事实证明齐君元的判断是准确的，这些纸蝶贴着狂尸群头顶飞舞一阵后真的纷纷栽落在地。

可是齐君元却没有看出这些纸蝶到底有什么用处？就凭着它们的纸翅膀、纸尾巴扑打拂扫几下那些狂尸，难道会比鬼卒挥舞的快刀伤害更大？

纸翅膀、纸尾巴确实没有攻击力，但带来的结果却比快刀要明显有效。许多的狂尸随即都变得反应迟钝，行动也一下滞缓下来。虽然大部分的狂尸并没有出现变化，依旧一股狂劲地往前冲，但是与许多迟钝、滞缓的狂尸挤在一起，整个尸群的冲击势头不可避免地被阻碍了。

有一只纸蝶没有栽落地上，飘摇几下挂在齐君元藏身的大柳树上。齐君元借助周围并不明亮的光线马上发现到，那只纸蝶并非是哪个部位挂住了树枝上，而是翅膀面粘在了树枝上。这是“黏蝶吸蕊”，鲁北鹞子堂的一种手艺，是在纸蝶上涂以牦牛皮熬制的胶液，黏性十足。然后以此放飞或牵飞，粘盗别人的贵重物件。

齐君元记得裴盛讲述上德塬言家驱狂尸的来历时曾提到过，血针驱狂尸是在泥丸宫上插入一枚金针，然后再将一根沾有赶尸人掌心命线血的红线穿入针尾。这血线金针其实又叫金针注血，用途是给尸体注入一些血性，这样才能与驱尸人的意念、七情相通。一旦狂尸失去了连心血的红线，便无法接受到驱尸人的血性意念，行动一下就恢复成一般赶尸的状态。而半子德院中放出“黏蝶吸蕊”，贴近狂尸群头顶飞舞，其用意就是要将连通心血的红线粘出来。

大傩师继续念着经文，同时将高举的手诀慢慢放下，好像非常的用力。手诀最终指向那些狂尸，而就在他指准的那个瞬间，院子里的蓝色火焰猛然再次跳起，往上升腾了足有一丈高。但升高后的几圈火苗却非常的稳定，就像巨大的蓝色花瓣一样，共同组成了一个青蓝色的莲花。而那红色的孔明灯此时也停止了跳动，只是在缓缓地旋转着。

“莫哈魔吽，卡鲁黑咚……”突然，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和大傩师念的同一种经文。但这声音的音量竟然比大傩师的声音还要高出许多，而念经的调子却是流畅舒缓的，与大傩师的刚劲硬朗呈鲜明对比。两种声调混合在一起，显得错落有致、相得益彰，就如同和声一般，很是震撼，煞是好听。特别是后加入的那个声音，每一声、每一字都像有力的大手，在不停地抓捏所有人的心脏，让人们的心跳都随着它的节奏跳动。

齐君元恍惚间有种想往前去的感觉，但随即一惊醒悟过来。由此短暂的感觉他判断出这两个混合的念经声中带有诱神摄魂的功效。但这功效并不强劲，只能给人瞬间的困惑和惊扰而已。

这一次齐君元判断错了，他感受到的诱神摄魂的力道确实只是瞬间，但这是有其他原因的。首先他所怀特质与众不同，越是遇到危险跳动的速度便越慢的心脏与常人常态相悖，所以心中只晃荡一下便挣脱了那两个混合念经声的节奏。其次那经文不是用来对付他的，他只是一个旁听者，与其中隐含的力量没有什么冲突和关联。而真正感受到经文声中的力量并与之抗衡的人，现在的状况已经是陷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

“双重梵音震”，是以两种高低不同、节奏各异的声音以梵语同诵“震魔心咒”。这“震魔心咒”是密宗正传经文，本身就具备震慑心魂的功用和力量。而那两种不同声音相互配合的念诵则是“洞音派”的邪术，此邪派技法对分散、摄取别人的心魂意识极为有效。古籍《伏邪录》中提到过此术，称其为“鬼讨魂”，精通此术者一旦开口，所提要求无人能回，迷离之中便一一照办。

现在大傩师和另外一个未曾露面但音量高亮、蕴势强劲的高手以正宗经文和邪异技法相配合，针对驱动尸群的铃把头施加无形音劲。意图是要震散其内元，散乱其内神，让铃把头在短时间中失去驱动尸群的能力。

狂尸群现在不仅不狂了，而且还乱了。刚刚它们失去了血驱的红线，导致的后果最多是无法与驱尸人心意相通，没了勇猛的速度和力道，狂尸变成了正常赶尸的状态。但如果驱尸的铃把头自己陷入到无助和痛苦中后，那就会连正常的赶尸技法都无法操作，尸群必然出现混乱。

让东贤庄中高手们感到意外的是，那些狂尸的混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在一阵急促的铜铃声响之后，混乱了的狂尸们立刻作出调整，然后用十分艰难的步子继续往半子德院的大门蹒跚而去。

大傩师满脸的凝重，这情形让他体会到对手意志的坚强和生命力的强悍，而且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还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坚强的意志和强悍的生命。面对这样的对手，面对如此锲而不舍的尸群，大傩师只能边念着经文边非常缓慢地往后退却，那情形就仿佛是他用无形的绳索牵拉着这大片的尸群。

狂尸已经开始往院门中挤入，虽然半子德院的院门是与马道相接，可以直接进出双驾辕的马车，但几百个狂尸都要往里进，难免显得院门太小了。

最前面几十个爬行的狂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入到院子里。随着它们的进入，两种声调的诵经声顿时变得更加高亢有力，就如起伏的浪涛一般。但是就这两种念经声相比，大傩师刚劲、硬朗的声调已经开始显得有些急促慌乱了，而另一个高手的声调则更加沉稳流畅、收舒自如。由此可见另一个高手的功底造诣要高出大傩师不止一筹。

此时院子里面的蓝色火焰已经升腾到两丈多了，比平常的大树还高，真的就像一朵从高墙中绽放而出的巨大莲花。

伏魔莲

齐君元觉出那朵大火莲跳动了几下，但火苗出现些跳动他认为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可紧随着火苗的这几下跳动，却出现了非常不正常的现象。那些比大树还高的火焰朝着半子德大门齐齐倾倒，就像一片被大风刮折的大旗。蓝色的火苗横着飘飞，并且剧烈地颤抖、滚动着，就仿佛要从燃起的源头挣脱一般。齐君元一下子就惊愣了，害怕了，因为这火焰给了他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感觉这诡异、变形的蓝色火莲是有生命的，而且满含着愤怒和残酷。

倒下的火焰马上重新竖直了起来，依旧恢复成一个形状很正的莲花。但诡异的火焰也真的挣脱出去，而且也真的变了形，不再是莲花或花瓣，而是人。

几百个人形一样的蓝色火焰在半子德院门内外一起飘飞起来、滚动起来。

火焰的倾倒是为了点燃。很奇怪的是，没有劲风吹动火苗，也没有特别的引燃物，只有狂尸在靠近。而且还没等那些狂尸靠近火莲，火苗便齐刷刷地主动弯腰俯身与之亲近。狂尸不是干柴，没碰油料，但被这种火焰沾上后特别易燃，才点着几个，火焰便沿着尸群往外蔓延开来，将狂尸群全都点燃。

“伏魔天火莲”，是密宗祛邪除魔的正宗法门。三阶绽莲，三圈莲瓣，高低错落有致。技法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就是在院中有人配合大傩师手势的指示加油燃火而已。但其顺序却是按伏魔莲花净力成势的规律，应合了“慈悲心、伏魔力，三静三提升方达圆满”。

而所谓的“伏魔天火”其实应该叫“极净之火”，那蓝色的高大火焰，其色如天空般洁净，燃后无烟无垢。要燃起这种火焰需要用的是“清莲佛油”，此佛油是采用多种油料调制而成，其配方在元朝之前就已经失传。民国初，川贵交界处的翠云沟寨发生过“蓝焰空谷”事件，无名之火烧死了满寨子的男女老少。后来据民间案狱高手调查和推断，可能就是因为在祭祀中试用了他们自己研配的“清莲佛油”，结果由于配方和配制方法都不正确，这才导致如此大的灾难。

“清莲佛油”不但洁净至极，而且具有一个奇异的特性。当邪晦之物接近火焰时，火苗会自动趋倾过去将邪晦物引燃。而“清莲佛油”配合了“伏魔天火莲”的法门后，其引燃的火焰中始终会有伏魔莲花净力作用。可压住邪晦之物燃烧，轻易无法扑灭，更没有逃脱和反扑的机会。

整个尸群都被“清莲佛油”的蓝色火焰覆盖了。而那些蓝色火苗不仅是附着在狂尸的身上燃烧，还利用一些途径往狂尸的身体里面钻，这可能是因为狂尸的身体内部更加污浊邪晦。火苗都是通过尸体上的洞眼伤口、七窍谷道进入身体内部的，就仿佛里面有种吸力，可以将蓝火苗捋成股、捻成尖往里吸入。不过所有尸体的嘴巴始终都闭得紧紧的，不曾让火苗由此进入。

狂尸的嘴巴不张开也没什么不正常，因为尸体是不需要呼吸和进食的，只有要撕咬目标时才会张开。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那些狂尸的嘴巴就已经很不正常地张开了，而且张得很大很大。虽然大张的嘴巴没有声音发出，不过从张开的形状上辨别，很像是在惨呼。

大张开的嘴巴依旧没有吸入火苗，不但没有吸入反而还喷出了火苗。喷出的火苗和吸入的一样，也是蓝色的。稍有点不同的是在蓝色中间还有一朵橘色火光，看着像是一个燃烧的纸团。

准确说那应该是一个纸角，符纸叠成的纸角。言家人最早赶尸不是将符纸贴在额头上的，而是叠成纸角塞入口中。纸三角的顶角压舌下，下面两角用上下牙咬住。符纸放在尸体口中有两个好处，一个是不容易掉落，特别是在斗尸的时候，即便张口撕咬，短暂的咬合动作也不会让其移位或掉出。另外，这纸符其实又叫渡气符，其功用是要给尸体一定的气性，这样才能驱使其进行连贯的动作。

金针血线被“黏蝶吸蕊”粘走，狂尸失去血性。“双重梵音震”，震慑驱尸铃把头的心念，让其内元混乱，心神被制，无法及时驱动尸群进行相应的变化。最后再用“伏魔天火莲”，让天火主动点燃邪晦，并且顺邪晦之物蔓延。这样“清莲佛油”的燃烧力既可以由外而内将泥丸宫处金针烧熔，又可以从其他途径进入狂尸身体的内部，由内而外烧毁驱尸口中符纸。

于是尸不再受驱，尸体还是尸体，而且是正在燃烧成灰的尸体。驱尸人也将不再是驱尸人，付诸心血意念的金针血线被破，内元、心神被制，符咒驱动力倒冲。种种沉重打击让驱尸的铃把头从一个尸体的操控者快速向一具尸体转变。

狂尸斗鬼卒，表面看着鬼卒未能斗过狂尸，但实际上是狂尸的操控者未曾斗过鬼卒的操控者。这也说明了一点，懂得某种法术的职业者与以施用法术为职业的法师之间始终有着很大差距。

失去操纵力的尸体大部分都倒下了，但仍有许多呈站立状态在那里燃烧，就像一支支人形的火把。而已然确定狂尸处于败局之后，东贤山庄以及半子德院中不停有火堆和油灯燃起。原有的照明和尸体燃烧的临时火光加在一起，把整个庄子照耀得非常明亮。这些跳动的火光同时也将房屋树木等物体的影子映照在周围山崖峭壁上，犹如晃动着的巨大鬼影，让人觉得诡异和心慌。而更让人感觉诡异和难受的，是那些持续燃烧久不熄灭的幽蓝火苗，以及火苗燃烧之后弥漫而起的浓重尸臭。

诡异之景必见诡异之事，诡异之事必显诡异之人！

一个和那些狂尸姿势很接近的躯体，孤独地站在燃烧着的尸群背后。按理说这躯体的姿态应该比失去操控的狂尸更加扭曲，所不同的是他身上没有蓝色的火苗，只有两朵红色的火苗。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而这双眼睛正是属于驱赶狂尸的言家铃把头。他以如此扭曲的身躯站立，以如此可怕的血眼注视，是在酝酿着什么？还是要做出什么决断吗？

就在各种灯火照明亮起之后的瞬间，齐君元感觉自己的视线范围里的某处景象恍惚了一下。这恍惚不是由于光线的变化，而是因为形态的改变或物体的移动。于是他迅速集中注意力找寻，却发现刚才的恍惚已经消失。无法确定是哪一处又是哪一物，可能是某间民房、某个墙壁、某棵大树，或者某块农田。

“叮当……，叮当……”齐君元找寻的视线很快被铜铃声吸引回来。铜铃声很缓慢，是因为摇动铜铃的躯体运动得很艰难。但扭曲的躯体很坚定地克服着各种艰难，并且随着他的努力，身体逐渐冲破痛苦的极限，顽强地舒展开来。

“叮当、叮当……”铃声快了起来、流畅起来，扭曲弯腰的身体重新挺立起来，高昂起来。

见到这种情形不止齐君元感到惊奇，那大傩师以及东贤山庄的其他高手更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已经确定的胜局，明明已经颓弱趋死的对手，却未曾想到他能挺身再战，将对局的胜负结局变得扑朔迷离。

不过现在所有的狂尸都已经失去了用以控制的符咒和金针，并且处于被燃烧的状态。就算铃把头的意志和体力都能强撑下去，可只会驱动尸群的他还能以何为战？

不过江湖中久走的行家都心中清楚，不知道他以何为战便越发地可怕。生死对决，最危险的不是对手技高，而是不知道对手会出什么招。

本来“双重梵音震”的念诵声已经轻弱了，现在却被迫再次提升起来。仔细听的话，可以辨出那两种念诵声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清亮了，很明显出现了沙哑的余音。

“死者为大，众生让道，行随我意，铃引经报，尘为世土，掩身魂消……”那铃把头也开始大声念诵经文，虽然音量气势无法与大傩师那边的两人相比，但吐字和声调却坚定而凶狠，就像一口一口咬嚼着什么。

念诵经文的声音坚定，脚下的步伐则更加坚定。他只几步就来到前面尸群的旁边，再几步便进入了燃烧的尸群中间。“清莲佛油”燃起的蓝色火苗并没有马上围裹住铃把头，因为他不是尸体，他是活人。“清莲佛油”的特性能自行辨别出邪晦的程度，所以对铃把头的燃烧甚至还没有平常的火势剧烈。

“以心化血，血气扶摇，不待后世，恨怨现消！”铃把头念到此处，猛然抬头，脚下急步快行。同时口中鲜血如密雨喷出，四处飘洒。

鲜血无法扑灭燃烧尸群的火焰，但以心元尽碎化成的鲜血却可以让燃烧的尸群再次随他的心意而动。只不过现在的心意已然是遗留下来的心意，当一个人的心元尽碎之后，他自己就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铃把头倒下了，但他周围倒下的狂尸都站了起来，而刚才没有倒下的狂尸已经开始朝前挪动起来。最后喷出的血雨无法喷洒到每个狂尸的身上，不足以让整个尸群都按照铃把头遗留的心意动起来，但能动起来的尸体肯定不少于百十个。

第十二章　绝重镖

天目寻

然而，铃把头在生命终了瞬间留下的念力只是要狂尸动起来，去攻击、去毁灭，已来不及考虑到其他方面。本来狂尸之前的行动都是按照驱尸人周密的意图去做的，而现在失去了驱尸人其他方面的指引，所有动起来的狂尸就只能模仿它们失控之前最后见到、印象也最深的动作去做，这在萨魔教的法门中叫“随见动”。狂尸最后见到的是跳动着的鬼卒，所以这些狂尸也都同样蹦跳着往前，带着满身的火焰，朝着半子德院中蹦跳着冲去。

以心元之血驱动狂尸，这才是真正的血驱狂尸，不需要金针注血，不需要符咒渡气，只凭一点心元血的念力便能驱动。问题是言家祖先未能将这技艺学全，他们不会于己无大损便能逼出心元血的技法。虽然另从道家驱尸术学会破掌心命线取连心血染血线穿金针，可以勉作驱狂尸之用。但攻击的力道、控制的灵活度始终不如直接以心元血黏附尸身的好。后来言家有人又从旁门左道中学到个自碎心元、毁身喷血的技法，不过正常状况下这技法没人会去使用，因为还未曾将对手解决，自己就已经没命了。

今晚，上德塬这一代的铃把头却是把这身先死、后取敌的技法用了。因为斗到这程度他已经知道，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他自己都已经没有机会逃出东贤山庄了。既然如此还不如以死搏一把，但愿这最后的一冲能冲破半子德院，让上德塬言、倪两家的子孙逃出去几个。

就在铃把头倒下的瞬间，齐君元看到一个身影直奔铃把头而去。难以想象的是那身影竟然是从一堵墙里冲出来的，这情景看着确实有些诡异。而更诡异的是那身影有些眼熟，很像一个按外相做不出如此行动的人。

不管是从墙里出来也好、身影眼熟也好，都是很让人非常意外的事情。但齐君元没有对发生的这些感到一丝惊讶，反倒觉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此时人们的注意力全在带火狂尸的猛烈冲势上，能注意到那个身影的很少很少。但很少并不代表没有，齐君元就是一个，而且除齐君元外还有其他人。

半子德院院墙顶上有双大眼睛也发现了这个身影，而发现了身影也就意味着发现了那堵墙的奇异。和齐君元不同，这双大眼睛能及时捕捉到那个从墙中一闪而出的身影是有着自己独到的技法的，而齐君元只是凭借自己经验的老到和意识的警觉。那大眼睛采用的技法叫“天目寻”，江湖上有种说法叫“天目往寻，无有遁形”。此技法是双目朦胧而视，笼住很大一个范围，然后只要这范围内有哪里出现移动或变化，注意力便会锁定哪一点。此技法极为难练，并且要求修习者具备双目分视的先天能力。而这双大眼睛的主人具备这样天生的能力，而且将“天目寻”的技法修习到了极致，因为她就是五大庄中五大高手之一的大天目。

当大天目发现那个身影后，立刻以手影传讯，让庄中锁定那个身影，同时让暗藏的人马往那堵墙的位置调动。手影传讯又叫“掌千言”，早在三国时就已经使用，是黑夜里非常便利的一种传讯信号。只需双手与灯笼保持合适的距离，做出约定手势，便可直接让暗藏着的人马看到，领会并执行意图。也可以将手势投影放大到墙壁、山壁之上，让远处的人看到，这种属于间接指令。不过“掌千言”的信号也有局限，首先是方向上，发出直接的指令时，必须是暗藏的人马和做出手势的人在同一方向上。另外，在间接投影给远处的人看时，照射光的要求很高，否则会不太清楚。而且投影的手势自己人能看到，敌人也能看到。就算敌人没看出手势的意思，至少可以知道对手要有动作了。

大天目的手势是直接指令，是在某场灯笼较隐蔽的一面发出的。所以虽然齐君元的视线范围很好，却未能看到这种手势。否则的话就算他看不出手势的意思，至少也能警觉庄中高手又有意图和行动。而且应该可以估猜到是针对那个身影的，抑或是针对那堵墙的。

再有齐君元现在是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身影上，所以也不会刻意去关心周围是否还有人发现到墙里出来的身影，更不会关心发现者在做什么手势。他此刻最想知道在这样危险的局面下这身影冒险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

三个国家的秘密力量汇集上德塬寻找争夺某件东西，这件东西到底在哪里？身影冒险冲出和这东西有无关系？太多太多的疑问都与这个身影有很密切的关联。但是这些疑问都不关他齐君元的事，所以他只是揭开一点表象后并未深究。因为深究别人的秘密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另外，他也觉得没必要深究，等到了一定火候时，一些暗藏着的秘密和难解之谜会逐渐被这个身影的行动暴露出来。因为这个身影就是上德塬火场中唯一的幸存者倪稻花。

倪稻花赶到铃把头身边时，铃把头还有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但这残存的意识只够他认出倪稻花。而在倪稻花拉住他的手时，他又用自己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将一张黄符塞到了她的手中。这个动作虽然非常细微隐蔽，但看到的人远远不止齐君元和大天目。那些人也许刚才没有注意到倪稻花从墙壁中冲出，但既然倪稻花是奔大家关注的焦点铃把头而去的，就没理由不看到她。而这些人最感兴趣的就是驱赶狂尸的铃把头以及所有与铃把头有过接触的人。因为铃把头是上德塬的当家人，因为他死去的时候应该会把什么秘密交给和他接触过的人。

但有些人却不能不对狂尸感兴趣，因为他必须去面对这些被火焰燃烧着的尸体。比如说大傩师，他原来的任务就是要消灭那些狂尸，而几番对决之后，他非但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而且那些着火的狂尸都快要冲入半子德庄了。如果连这都无法阻止的话，从此以后他恐怕要像鬼卒一样画上脸谱掩盖住羞惭之色才好意思再在江湖上混了。

狂尸群蹦跳而至，从跳动的声响和速度来看，它们这番冲击的势头和力量更加彪狠。大傩师已经意识到形势对己不利，必须及时有所措施。于是他马上回身招手，“伏魔天火莲”中立刻有小小的蓝色火焰团飞跳入他的手中。大傩师手掌中就像托着一个蓝色小莲花，然后他朝掌心吹气，火焰团膨胀数倍大小，再甩手抛飞出去，击倒最前面好几个蹦跳而至的狂尸。

但大傩师的这样一招明显是杯水车薪，后面的狂尸根本不受阻挡，而前面被击倒的狂尸倒后即起，继续猛冲不退。

大傩师明显有些慌乱了，他急促地退了两步，急急抬手指住红色孔明灯。孔明灯迅速旋转移动，发出指引，让刚才退到半子德庄大门里的鬼卒再次涌出。这一次鬼卒已经无法挥刀砍杀，因为鬼卒们自己也都太过拥挤，挥动快刀只会先伤同伴。他们能做的就是聚集成人墙，直接用身体抵住向前冲的狂尸。

狂尸是燃烧的狂尸，所以那些鬼卒很快也被引火烧身。但被大傩师控制的鬼卒不知疼痛，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绝不会退却，哪怕是被慢慢烧成了灰烬。

就在半子德庄的大门前，已经死去的人和脸画得像鬼一样的人烧成了一片。随着狂尸不停地跳跃，外侧的火焰像是不停息的巨浪，反复冲击着鬼卒组成的黑色堤坝。但堤坝始终不溃，巨浪始终难进，两边力量均衡，僵持不下。

接下来的局势变化谁都没有想到。巨浪冲击不息，堤坝坚固不动，但巨浪和堤坝却是在瞬息之间同时崩塌。崩塌在一个大坑里，崩塌在稀稠的泥浆中。

地面上突然出现的一个十几丈方圆的大坑，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而崩塌的巨响、震动，以及意外惊吓，给周围物体、建筑还有人们心理的影响更是难以想象。半子德庄的大门门楼也倒了半边，大傩师吓得连续两个后蹿，直接躲到“伏魔天火莲”的火圈中间去了。齐君元藏身的大树剧烈摇晃，并且朝着塌陷的大坑倾斜过去。幸亏齐君元反应迅速，左脚脚背及时勾住一根枝干才稳住身形未曾掉下树去。

掉入大坑里的狂尸和鬼卒都是燃烧着的，但才落到坑里，火焰就被扑灭了。坑里有水，不但有水，而且这些水还将塌陷下去的泥土搅成了一锅泥浆。泥坑之中，狂尸一下就占了上风。因为不管水也好泥浆也好，对于尸体都没有什么伤害，它们是不需要呼吸的。鬼卒却不行，他们虽然可以不知痛楚、勇往直前，但他们维持生命的条件却和平常人一样，需要呼吸才能生存。鬼卒和狂尸打着团儿纠缠在一起，挣扎不出。当浸没入泥浆之后，没一会儿就完全失去了战斗力。不过那些狂尸只能以蹦跳的姿态前行，所以它们也无法从大坑中跳出，就像井底的青蛙一样。

狂尸出不了坑，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出不了坑。地面刚刚塌陷下去，大坑中就攀爬上来六七个人。这些人手中拿着锹镐，也不多话，上来后便直接往半子德院的大门里冲。

墙起烟

一声沉闷的呼啸声响，这声响让刚刚稳住身形的齐君元吓了一跳。因为他是离恨谷工器属的行家，能从这声音里听出那是一件霸道的武器，而且是会飞行的霸道武器。但更让齐君元吓一跳的是，那件霸道武器飞行到一大半距离时，沉闷的声响之外又多出数个尖利刺耳的声响。

等齐君元想定睛看是怎么回事时，刚上来的几个人已经倒下了大半。倒下的人大部分看不出伤在哪里，唯独有一个与别人不同，可以看到伤口贯穿胸口，前后各一个圆洞同时都有杯口粗的鲜血喷射而出。

紧接着半子德院大门中又出来十几个面相和鬼卒很相似的人，但这些人肯定不是鬼卒。因为他们的鬼面脸谱很简单，只画了眼睛往上的一小半。另外，装束各种各样，所拿武器也是各不相同。看上去应该是江湖人物，像是江湖中常说的魈面人。魈面人一般都是技击方面有独到之处的，虽然也可以像鬼卒一样被控制和驱动，但不到关键时候是不采用驱动手段的。而且就算不加以控制和驱动，他们的战斗力也远不是鬼卒能比的，所以在东贤庄是作为分管各路鬼卒的头领。

事实证明也是如此，这些人出来后，只其中两人出手，余下未被霸道武器击倒的人也都溅血倒下了。

“不要！”倪稻花高喊一声。但她却没能按自己的意愿往前去，就在齐君元刚刚转移注意力的这么一点工夫里，她已经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个鬼卒围住。

而此时比倪稻花更加危险的是她刚出来的那堵墙。这堵短墙前竟然围住了三队鬼卒，其中不乏着装各异的江湖人物。而且在队伍后面，还有两架攻城用的破壁弩车，这种弩车有弩手坐架，以左右摇轮蓄力收拉弩弦，发出的直角四楞头弩箭，箭杆都有小孩臂膀粗细。

这些人和弩车都是从靠近那堵怪墙的几间草房里出来的，由此可见东贤庄中不止是处处坎扣机关，这地下也已经以暗道纵横连接，可以随便调度人马。

队伍中有一个高度和宽度近乎相等的男人非常显眼，他沉稳厚实得也像一堵牢固的石墙。如此特别的身形体魄，很容易便能猜出他是五大高手的大块头。

大块头背负双手在弩车的旁边一动不动，冷寒的目光盯视着对面那堵奇怪的墙，仿佛要将其凿穿、击碎。

大傩师也从蓝色的火圈中走出，小心穿过已经歪塌的庄门，来到塌陷的大坑前探头看了看。随即从腰后扯下个老葫芦，葫芦塞子拔下，倾洒出一条油线，从“清莲佛油”火圈中引来一道火流。门口的魈面人赶紧让开，那火流直接被引入大坑。

这次的燃烧更加灼烈，就连大坑边的泥土都被点燃了。狂尸在坑下的蹦跳幅度原本就已经变小，因为它们身上被喷洒上的心元血在水和泥浆作用下已经被刷洗得差不多了。现在又被烈火一烧，立刻骨脆肉酥，很快就都没了动静。和那些鬼卒一样，全浸没到了泥浆之中，只有尸骨的焦臭和淡淡的烟雾还弥漫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被众多鬼卒和高手困住的那堵墙竟然也冒起了烟，很淡很淡的烟。这么轻淡的烟本来就很难看出来，而且狂尸群燃烧的大量的烟雾可以作为墙里冒出轻烟的掩护。

“当心！避开那墙里的烟雾！”是个女子的声音在高声呼喝，而且是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话音刚落，破壁弩车旁边的大块头便动了。从速度上看，这人果然不是大“块”头，而是大“快”头。因为他真的太快了，举手投足简单干净，所有动作都是选择了最为直接的方式和轨迹。不过这一次他的出手幅度并不大，只是伸手将站在自己身前几步远的两个鬼卒轻飘飘地扔了出去，直挺挺往那冒烟的墙上撞去。

墙动了，恰到好处地移动，正好躲开那两个被扔过来的鬼卒。墙动之后依旧没有看到人，只是露出了一副挑子，是蜀地卖抄手面条的那种挑子。

轻淡的烟雾就是从挑子一头的小火炉中飘散出来的。而现在因为墙壁移动，少了阻挡，那烟雾一下就弥漫开来。最靠近墙壁的一排鬼卒倒了下来，他们可以不怕疼痛不怕死，但迷烟、毒烟对他们身体机理方面的伤害却是实际的，和正常人一样。

“快散开，掩住呼吸。”还是刚才女子的呼喝声。

“射它！”大块头重重地吐出这两个字。弩车立刻启动，两支四楞头弩箭呼啸而出，朝墙壁直射而去。

那堵墙竟然很轻松就躲过了疾射而至的两支四楞头弩箭。因为那墙不但能动，而且还能在瞬间变得窄小。最后缩成一个人的形状，灵兔般跃起蹿出，撞进旁边一间房子的窗户。

“左边青砖房中有三人，右边木壁草房中只刚才进去的那一个。泼水驱迷烟，然后用弩车破房，弓弩手远射攻敌，不可靠近。”仍是那个女子非常好听的声音。但这声音不止是好听，更显出厉害。她不但是将身在现场的人看不到的东西和迹象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还能快速地根据实际情况安排出对敌方案。由此不难推断，这女子正是躲在暗处的大天目。

大天目话刚说完，附近几间房中又风一般闪出许多鬼卒。这些鬼卒没有持刀，而是手持连射弩和竹胚绷弓，这两种武器一个是可以快速连射，一个是可以以最简便的方式劲射。从房子里出来后，这些弓弩手便各自行事，选择合适的位置和角度，随时可以朝那两间房子发起攻击。

这时两架破壁弩车的四楞头弩箭重新上好，不用任何人再多吩咐一句，其中一辆已经自行做主发射出了弩箭。由此可见这些都是能够主动控制局面、综合考虑对敌形式的厉害弩手。

四楞头弩箭对准左边房子的门扇呼啸而去，但粗长的弩箭才射出一半，便遇到一团乌光的阻击。乌光与弩箭一起迸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声响，几乎是要震破周围人的耳膜。连串的火星飞溅，就像繁星坠下银河，顿时惊骇了许多人。

但惊骇没有就此终结，紧跟着前面阻击的乌光，又一片乌光突现而出，盘旋飞行。这次乌光的轨迹是个弧线，飞过之处，两架弩车瞬间破碎。另外一架弩车已经装好弩箭还没有来得及射出，一击之下便断了弩背，弩架力道反向倒射，四楞头弩箭的尾端生生将架上弩手的身体戳穿。

“好！”大块头沉声喊一句，“好霸道的杀器！大丽菊，你倒是能来和他较较力。”

没人回答，但周围那些鬼卒却开始自觉地往后退，让出一个很宽敞的地方来。

虽然没有人回答，但很快就有人出现了。在距离左边房子很近的一个小茅屋里出来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女子的背后又相继跟出两辆破壁弩车。但这次弩车出来后并没有往前逼近，看来它们的用途并非作为领头抢攻的。

女子出来后没有说话，也没做丝毫停留，而是径直向左边房子走去。很显然，这样的一个娇小的身躯是无法承受乌光打击的。同样很显然，她如此大胆直奔乌光发出的位置，那是有躲避和阻挡那霸道杀器的把握。

乌光再起，直奔女子而去，发出乌光的人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由此可见其杀心的决断，这一般只有非常专业也非常专心的刺客才能做到。

身材娇小的女子伸出手臂，风摇柳枝般地一挥。风摇柳枝带来的却是狂风呼啸，沉重且沉闷的声响和刚才在半子德院大门口一击杀数人的完全一样。狂风在即将与乌光撞击前的刹那突然发生变化，原有的沉闷声变亮了些，另外还多出许多尖利刺耳的声响。这就像是狂风突然变成了龙卷风，而龙卷风里卷起的是无数刀片。

乌光在龙卷风中突破、冲撞，那声响让人听着心颤、胆寒。龙卷风终于停止了，像一抹再无外力驱动的尘埃飘落下来。而乌光也熄灭了，如同被飞旋快刀撕碎的一面黑旗。

这一次齐君元依旧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因为离得太远，光线也不好。但他却很有准备地听完了全部过程，这过程足以让他对双方对决的情形做出准确的判断。

那团乌光齐君元很熟悉，上一次在上德塬他就是凭着声响判断出来的，是裴盛的“石破天惊”。

龙卷风的判断有些艰难，不过好在刚才已经看到一次它攻击后的结果，所以加上这次的声音过程，齐君元准确推断出了它的器形和攻击状态。

大力绝

龙卷风在最初出手时是支很粗大的镖，长度、直径都是一般飞镖的几倍。镖型是八楞凹面鼓座镖，手法是自旋转钻射。八个凹面可以导流，可加大镖身的飞射力量，加速旋转并保持平稳。

但以上这些都还不是此镖最特别的地方，它的特别之处是在飞镖飞行到一段距离后，或者遭遇到劲风阻击时，八个凹面便会随着旋转展开，就像一朵开放的大丽菊。展开的八个叶面相当于给沉重的镖身加了个螺旋桨，达到二次加力的目的。而且当凹面展开到极限位置时，尾端便会脱出扣槽、脱离镖身。变成八大片又轻又薄的弧面柳叶镖。在自身旋转力道的作用下继续朝前分散飞射，与原来的镖身一同对目标进行攻击。而原有镖身不但被旋转叶片加速、加力，而且因为少了八个凹面重量变轻，飞行顿时更加劲疾。

刚才半子德院门口被射杀的人中，胸口洞穿的就是被镖身击中的。其他人，都是被又轻又薄的弧面柳叶镖击中的，根本看不出伤。

“‘大力绝’！这是‘旋出声闷雷，风劲叶激飞’的‘大力绝’重镖！”齐君元心中不由地一声惊叹。

“大力绝镖”，在宋代柳复言的《神器图鉴》中有过收录，是一种重镖暗器，也是一种靠自身力道进行杀势变化的绝妙机栝。据说早在商纣时就已出现，何人创制无从考证。《封神榜》上的南方主痘正神余光的宝贝梅花镖，一支可幻化为五支，很有可能就是“大力绝镖”的前身，或是以“大力绝镖”为原型。

齐君元为之惊叹的不止是这绝妙的杀器，还有那大丽菊甩手间的力道。如果这镖是以专用器械发出，那也正常，但现在却是由一个娇小女子单手甩飞而出，而且一击之下就将由强劲机栝发出的“石破天惊”阻挡住，那这就不能不算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因为“大力绝”虽然有二次加力的精妙设计，但初始力道、变势力道完全都在这风摆柳的单手劲上，并且甩手间手腕还要加上旋转力。镖身又是如此粗大沉重，如此推算下来，那女子臂腕之间至少要有九石弓的力气。

此时还有一个比齐君元更加惊讶、叹服的人，那就是裴盛。他出道以来，从未曾遇到过能以手发暗器挡住自己“石破天惊”的高手。而且那支镖不但力大势强，飞射之中还可以分散成多个武器攻击。刚才那次撞击自己的“石破天惊”并未完全将对方的镖挡住，其中有两片柳叶镖仍是飞射过来。只不过自己三人在房中的藏身位置很是安妥，这才没有在黑暗中着了对手的道道。

通过刚才这次碰撞，裴盛确认自己明斗不是那女子的对手。差距主要在三个方面，首先这过程中自己“石破天惊”是完全被阻挡的，但对方仍有部分杀伤武器可以继续攻击。其次对方是以手力发镖，自己却是完全依靠器械，而器械发生意外的概率远大于高手的手。再有对方只要带有足够的镖便能不停发出，不需要装设，而自己的“石破天惊”最多只能装七块天惊牌，用完则需要再次装入。

冷兵器时代就是这样，实力远远大于偶然，一招之下便已经可以评判出轻重分量、高低短长。而既然结果已经见了分晓，那么实力不济的一方就会完全失去信心和斗志。因为继续缠斗不会使结果发生改变，只能是徒取其辱。但这种状况也是有例外的，那就是在刺行中。刺客以杀人为目的，他们并不在意输赢高低，也不受约于江湖规矩。只要是能将目标杀死，不管怎样的招式都是上上招。所以刺行中，实力和偶然所占比例是对开的。

裴盛是个专业的、杰出的刺客，所以他不会就此放弃，哪怕现在遇到的高手比那女子还要厉害数倍，他都会寻找一切机会来达到杀死对手的目的。

接下来裴盛采用的招式看着很不雅观，也可以说是有些不择手段。他是将整个身体贴住地面，像虫子一样蠕动身躯，悄无声息地往一侧墙角的狸猫洞靠近。狸猫洞是个隐蔽的射杀位置，人们一般不会注意到。而外面的女子所站位置距离房子很近，可从狸猫洞中发出一块天惊牌，横射那女子的双腿。在黑夜之中从意想不到的通道进行贴近地面的下盘突袭，这种方式也许有可能让偶然压过实力。

很明显，能以单手射出“大力绝”重镖的娇小女子正是五大高手之一的大丽菊。她在与裴盛一招对决之后并没有继续抢攻，只是抬手向前挥招了两下。那轻柔的动作更像风摇柳枝了。随着大丽菊的手势，她带出的两辆破壁弩车启动了。

悄然移动的裴盛身体刚贴住狸猫洞所在那面墙的墙角，那墙便已经被射穿了。射穿墙壁的不是四楞头弩箭，而是崩岔锚杆。这种锚杆射穿目标之后杆尖立刻崩开三岔，成船锚状。锚杆后面有油皮麻棕绳，射穿之后弩车机栝立刻带动轮鼓回收。青砖墙一下就被拉塌了上半边，屋檐瓦片也挂落下一大片。这样一来，裴盛虽然没有暴露自己，也没有被墙砖砸伤，但墙根处的猫洞却是被外面的砖块、瓦片堵住，失去了偷袭的通道。

墙刚塌，后边的大块头就动了。这大块头真的太快了，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他就已经落身在墙体的破开处。而此时躺在墙脚处的裴盛还没来得及将“石破天惊”的渔鼓口子调转过来。

大块头脚刚搭上墙砖便闻到一股腥风，立刻双袖挥舞往后急退。虽然裴盛来不及调整，但是躲在另一侧的唐三娘却早已做好了准备。她的武器很软，也不大，但蕴含的威力却让身如岳、动如电的高手根本不敢触其风头。唐三娘的武器就是她原来搭在扁担上的那块布巾，而且它的威力真就在这风头上。布巾甩出的力量也许只能将大块头身上的灰尘掸去，但随风而出的药料却可以将大块头短时之间化成一盆血水。

大块头是老江湖，腥风毒雨没少见识过，对这样的攻击早有防范。他的速度虽快，其实前冲的力道暗留了五分，因为这次出击本就不是他的目的。

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都知道，从一个并不宽大的破口闯入黑暗的屋子中是危险的事情，更何况屋子里还暗藏着三个杀人的高手。

所以大块头不是真的要进去，而是要利用自己的速度在危险的边缘走个来回。他这样做其实是要诱逼里面暗藏的高手暴露出攻击的位置，让大丽菊可以对准那些位置下狠手。

唐三娘出手，大块头疾速躲开。大丽菊看准唐三娘的位置，“大力绝”重镖出手，那唐三娘却未必能躲开。

裴盛听到“大力绝”发出的声响，而且这时候他也正好调转了身体的姿势。于是“天惊牌”循声而出，在中途拦截了“大力绝”重镖。不过这次“天惊牌”出手太过仓促，加速度未能到达最强势的距离。虽然是将镖身挡住了，但有四片弧面柳叶镖依旧射入了屋里，朝着唐三娘飞射而去。

唐三娘的布巾立刻回收，卷起了两片柳叶镖，但还有两片她却怎么都来不及应对了。

就在此时，屋子里的黑暗角落有细长的彩光飞卷而出，剩下的两片大柳叶镖被缠裹在了这细长的彩光中。这彩光是秦笙笙的天母蚕神五色丝！

刚刚躲开唐三娘布巾的大块头脚刚着地便再次借力跃出，二次扑向墙壁的破缺处。而且这次扑出他不再空手，一对钢链连接的倭瓜铜锤也一同撒出。

这样的组合式攻击是大块头和大丽菊专门训练过的，而且有过许多次的实战经验，否则不会配合得这样默契。大块头以身诱敌显露位置，大丽菊远距离进攻，让对手蓄势已久的招式释放，然后大块头再借助这个时机回身突击。

按理说，这个时候屋子里的对手应该已经处于调整状态，无法连续出手。但今天大块头显然估算错了，因为他遇到的是一群刺客，一群不惜运用各种手段一杀再杀的刺客，一群不曾杀人就先会想尽办法保住自己性命的刺客。

和第一次一样，大块头的脚刚刚沾上砖，一片乌光便直对他飞出。那是裴盛边朝屋子后墙滚动身体边射出的，所以准头不是很好，偏身体上部了些，这样大块头只需仰身就能很容易地躲避开。但问题是赶在乌光之前的还有四道飘飞的光泽，两片是被唐三娘布巾回收的大柳叶镖，她依旧是用布巾甩出的，劲道和准头都不太足。还有两片是细长彩光卷起后收了个大弧线再反转射出的，这是秦笙笙用天母蚕神五色丝缠绕住柳叶镖先收后放，状态就像是两支绳镖。准头、力道都很足，而且攻击过程中还可以进行角度的调整。

柳钓人

二次扑进会遇到这么强劲的反击，这一点大块头没有想到。大丽菊也没有想到，所以她没有及时补位进行再次攻击。

两人的配合断链了，因此大块头的链子锤也断链了。裴盛的“天惊牌”是最容易躲避的，只需仰身就行了。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用链子锤的铁链去硬接了“天惊牌”。理由很简单，旁边唐三娘布巾甩出的镖他必须躲。第一次以身诱敌时闻到的腥风让他知道，这布巾射出的东西绝不能碰上一点，所以他只能拧转身体躲避。这样一来，秦笙笙无色丝带动下的两支镖他就必须格挡，否则要么是两支镖直插自己的双肋，要么是两道彩光裹住自己的腰部，这都是非常可怕的事情。而此时他手中正好有两只锤子可以出手，一锤挡一镖倒也合适。剩下的就是“天惊牌”了，到这地步他已经完全没有躲避的余地了，也没有合适的格挡武器，只能是将链子锤的链子横在自己面前，作为最后的防御。

“叮！”声音很是清脆。大块头是聪明的，他没有用链子硬撞，而是在乌光的下边缘碰击一下，让乌光改变方向往上斜飞。这一点他做到了，也成功了。可他没有想到，虽然没有强撞，但旋转疾飞的“天惊牌”还是很轻易就将他链子锤的链条撞断了。而断成两截的链条在“天惊牌”巨大的力量带动下，猛烈回抽，击中了大块头的胸口。

大块头这么粗壮的身躯竟然像柳叶般地飘飞而出，而且是被自己的铁链击飞的。

大丽菊没有去理会大块头，她急退两步，抬双臂，双手各持一镖做欲射状，但这其实只是防止屋里人继续追击。

大块头虽然跌出，但他落下的姿势说明他并没有受很重的伤。因为没有一个遭受重击的人还能以飘飞的姿势落下，这在技击术中是一种释放重击力的姿势。果然，大块头身体才落地，便坐了起来，然后恶狠狠地吐出两口带血的唾沫，站起身便要继续往里冲。

“哈哈哈，好玩，真是好玩。”半子德院院墙顶上的砖垛后响起一个干涩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大家都退退，干吗这样拼命。我们让御外军的铁甲方队来陪他们玩。你们都歇着喝茶看戏，看这些个厉害角色能炖几碗肉汤。”

这话说完，立刻有人用“掌千言”发出讯号，于是庄口外有大片的灯火一下亮起。然后沿着周围山岭也有灯火点燃，就像一条火龙将庄子围住。灯火亮起之后，有整齐的步伐声往庄子里逼近。从灯火的移动和脚步的声响上判断，齐君元确定这是大量穿戴了重型盔甲的士兵以进攻队形在往庄子里逼入。

庄子里的鬼卒没有动，大傩师、大丽菊这些高手也没有动。很明显，他们在等，等着那些铁甲兵进来替他们剿杀入侵者。

齐君元眉头紧皱，通过刚才的一番折腾他已经将所有状况都掌握清楚了。倪稻花跑出他是亲眼看到的，这女子现在正被几个鬼卒围着，估计凭她的能力无法逃脱。根据刚才一番对决所出现的武器，可确定躲在房子里有秦笙笙、唐三娘、裴盛，他们三个现在也已经是明目标。还有一个明目标是在另外一间房子里，根据他布设假墙的技法推断，应该是王炎霸。因为如果换作是范啸天布这样个假墙，就算倪稻花突然跑出来冒了相，他也可以立刻用光影转换移位进行弥补。对了，范啸天这老东西现在跑哪里去了？他会不会有什么办法把这几个人救出去？齐君元脑子里突然转过这样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随即便放弃了，因为就他对范啸天的了解，这个人就算有这样的能力也不具备这样的胆量。

不过此时的状况胆量真的是其次，重要的还是能力。身在别人的地盘，周围环境都是对家熟悉并掌控着的。庄口已经被正陆府御外军的铁甲兵堵住，周围山岭峭壁也都被官兵团团围住。自己没露相还有机会逃脱，秦笙笙那几个人却已然是坑中的蛤蟆，插了翅膀也不一定能飞出去。

御外军的兵马在逼近，队列已经进了庄口。这次和狂尸群不同，狂尸群是一种狂乱的力量，妖异而邪晦。而御外营铁甲队列的力量沉重而稳固，就像朝前推动的钢碾，可以将一切压平、碾碎。

齐君元在急切地思索，想找到一个可以将秦笙笙他们救出的办法。但他越想越绝望，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齐君元无计可施之时，一直跌坐在铃把头身边的倪稻花突然站了起来，她带了些疯狂的状态指着半子德院院墙顶上嘶喊着：“杀了他！谁杀了毁掉上德塬的那个魔头，我就嫁给他！一辈子服侍他！”

院墙砖垛后面的干涩声音再次响起：“好玩，真的好玩。你觉得就你现在这样子还有机会嫁人吗？我以为今天来的都是些发狂的尸体呢，没想到还有发疯的女人……”

他的话没有全部说完就被一声怪兽的嚎叫打断，那嚎叫远远传来，在黑夜之中显得无比凄惨诡异，像鬼泣，像神号，但更像凶犬的泣哭。

犬见鬼才会哭，犬见到将死的人也会哭。但这将死的人是谁？是倪稻花，还是砖垛背后的人，谁都不知道。不过这嚎叫却是让那推进的御外军队伍明显滞停了一下，就连那些没有自我感觉的鬼卒也似乎微微有些退缩。

齐君元此时眉头猛然一展，思绪终于将各种段落连贯起来，一个大胆冒险的计划闪现脑海。

刚才的嚎叫是穷唐，也就是说，哑巴就在附近。哑巴虽然无法阻止御外营的铁甲方队，但他可以作为一个隐藏的威慑力量。

范啸天现在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了，但他应该也还没有机会逃出去，所以也是一个可利用的威慑力量。

再有，倪稻花刚刚说出的一个异想天开的条件，在哑巴那里却有了反应，这说明一些明显无法实现的条件和信息，对某些特定的人依旧是具备极大诱惑力的。所以，那些在其他环境下会对自己不利的潜行力量，在现在的特定情况下或许可成为自己可利用的对象。如果他们也隐身在附近，如果自己说出一些他们迫切需要的条件，那么他们不但可以成为东贤庄最大的威慑，甚至还能帮助自己对东贤庄进行实际的打击。

想到这里，齐君元手上已经暗暗动作，他这是在做一些准备。周围所有存在的和可能存在的威慑力量都必须由他齐君元来调配，所以以这样一个重要身份出现，本身也需要具备巨大的威慑力才行。

穷唐犬再次发出了一声嚎叫，可以听出来，这次距离更近，似乎已经进到了庄子里面。齐君元他们都知道，穷唐那样一个动作疾速、行动鬼魅般的异犬，要想找到一个不被人注意的空隙闯进来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是这情况东贤庄的高手不知道，半子德院的坐镇者不知道，御外军的兵将不知道，所以他们紧张了，慌乱了。

“什么妖孽？不要装神弄鬼，有种你现身！”大傩师高声顿喝，然后目光凝聚，精神集中，手指红色孔明灯。孔明灯立刻侧向移动，随之数十个鬼卒快速朝声音发出的位置围堵过去。

“灭了红色孔明灯！”齐君元知道自己该现身了，于是在大柳树的顶上发出一声高亮的呼喝。

紧随着齐君元的呼喝，飘移的孔明灯爆响一声，灯罩里火星四溅，烟气弥漫。随即灯罩燃起火苗，悠悠然掉落下来。

孔明灯一落，那些鬼卒顿时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突然没有了指引，醒转过来的鬼卒像换了个世界。根本不知道自己之前的行动目标是什么，只能呆立原处不知该何去何从。

但有些人却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那就是后来冲出半子德大院的那些魈面人。孔明灯的控制指引不包括他们，所以他们的行动仍是伺机的、随意的。而这些魈面人都是高手，突然出现的各种意外让他们立刻锁定齐君元，确定这是目前最需要解决的目标，所以呈前卫后攻的“风开浪”阵形急速扑了过来。

齐君元站在树顶没有动，因为还没有到他该动的时候。曾经有古代残本以杂文形式记载，说最早的垂钓就是从垂到水面的柳枝悟出的，不知道这种说法是真是假。但是现在齐君元却真的是用柳枝进行了一次垂钓，而且钓上来的不是鱼，是比鱼更加狡猾、凶悍的魈面人。

刚才一番暗中动作，齐君元已经布下了钓人的钩子。但这次用的不是子牙钩，更不是钓鲲钩，钩子的钓线用的也不是无色犀筋。他这次布下的是个钩网，网线用的是灰银扁弦，很细很硬，极具切割力。每个网口上都有一只小钢钩，这钩子是扣刃钩，构造和一般的钩子没有区别。不同的是它的倒刃部分原来是顺开反扣的，这样钩子在刺入时可以顺滑深入。但一旦刺入目标，倒刃便会反向扣住，使得刺入的钩子无法脱落。

灰银扁弦扣刃网的特点之一是可以在光线不好或混乱的状态下对付人数众多的敌人。被扣刃钩勾住后的一个后果是无法脱落，挣扎之下还会越扎越深，越扣越紧，以至于直接割断肌腱、经脉。另外，切割力很强的灰银扁弦在大力挣扎的情况下会勒陷入身体，而勒陷入身体后的疼痛会让中招者更加大力挣扎。如此恶性循环，最后甚至能将人的身体勒割成两段或数块。此时的灰银扁弦扣刃网还利用了柳树的力量，冲在前面的人撞进网里后，被崩挂住身体不算，而且还被柳枝的韧劲吊离了地面。

被网住的都是些高手，他们之所以会陷入此兜子，其中一个原因是齐君元的设置太过巧妙隐蔽，再一个也是根本没有想到在他们自己熟悉的地盘上，对手还能悄没声息地设下如此大型的爪子。但也正因为他们是高手，钩子入肉、银弦缠身后便立刻知道自己不能挣扎。于是就算被横挂倒吊姿态狼狈，却没一个敢乱动，仿佛已经在瞬间死去。而后面往前冲扑的高手见此情形再不敢往前多走半步，他们无法断定前面还有没有类似的或者更厉害的爪子存在。

明价易

柳树因为旁边突然塌陷出来的大坑已经有些倾斜，现在又挂上了七八个人，便使得那树弯得更加厉害。齐君元踩着树上的一根枝头，枝头往下一弯一坠，他迈个步子就已经到了地面上。落地之后，他对余下那些未被网钩钩住的魈面人视而不见，只管径直朝半子德院的大门走去。

一般都是这样，当一方处于下风时，担心的、疑虑的都会更多。而当对手根本无视于他们时，他们心中往往会更加没底。所以那些魈面高手怯怯地让开了，任凭齐君元一直走到院门前面。

已经走到院门前的齐君元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继续缓步而行，同样无视大傩师的存在，悠悠然绕着那塌陷的大坑走了大半圈这才停住。整个过程中，所有能看到他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齐君元的表现看着真的很镇定，但其实他暗中捏住钓鲲钩索儿的手指已经在微微颤抖，胸口间的气息也流转不畅。他知道，此时只要有一个不怕死的莽撞人朝自己冲过来，那么他计划好的冒险举动就会成了送死的举动。

“真的有些对不住，我本来说过我是置身事外的。但一不小心就又卷入其中，而且还在各位前面到了这里。”齐君元说这话时并不知道该听得到这话的人在不在这里，而确定可以清楚听到他这话的人又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对谁说的，又是说的什么意思。

“但是和上德塬遭遇时一样，我还是原来的态度。你们要的东西我绝不沾，我的目的就是要将我的人带走，远离此处的危险。但大家都知道，像现在这样的境地要想逃出就如痴人做梦，不过各位如果愿意和我这痴人做笔交易的话，那我们还真就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东贤庄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仍然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不过已经能觉出些意思来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高手如果不是被什么东西堵迷了心窍发噫障，那么就是在和某些暗藏的人进行沟通。这些暗藏的人在哪里，怎么庄里没一个人发现到他们的存在。

御外军的铁甲兵根本就没有听齐君元说话，他们全神贯注地坚持着自己的步伐、保持自己的队形。以刀盾、长矛、钩矛、弓箭、弩架构成的攻击组合就像一座移动的城池。看到这个军队的气势，便知道楚地为何能将已经成为统治者的南唐重兵重新驱赶出去，并且列于众强环伺之中却无丝毫怯弱，并不趋炎附势于哪个强国。

“交易很简单，我一路过来时在无意中得到了三个重要讯息，想以这三个讯息换取你们的三个帮助。我这人做生意向来以诚相待，一般都是先拿出自己的货来让别人掂量。这次也一样，我先说出一个讯息来，各位要是觉得值我们再把交易继续下去。”

齐君元说到这里停了下，这是让那些感兴趣的人有时间调整好自己的听觉，以免漏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上次你们前往上德塬的目的其实是要找一个倪家人，这人手里有一个重要的东西。对了，这个不用说了，在上德塬还是你们告诉我这情况的。不过下面的内容你们听清楚了，就在今天天黑之前，那个倪家人仍没有拿到那件重要的东西，而且东西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东西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已经到了他手里，而这个倪家人现在正被楚地武定军节度使周行逢的女婿唐德控制，就囚禁在半子德院里。”

周围一点反应都没有，看起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对齐君元所谓的重要讯息感兴趣。但是齐君元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别人是在等他开价。买卖公平为先，这一笔的账要不结，下面的交易根本不会继续。

“这个讯息我的要价就是替我冲乱正在逼近的御外营铁甲兵方队。我估计不问源馆的铜衣巨猿应该可以办到。”

还是没有反应，也许别人觉得付这价格不值。

“如果各位觉得不值得、不愿意做这把交易，那也没关系，这个讯息就算白送。余下的讯息我就转而卖给唐德了，他火烧上德塬，目的应该与各位差不多。相信凭着余下的两个讯息，应该可以和他交换一条生路，随后他们根据讯息找到那件重要的东西后，说不定还会将上德塬的男丁全放了。这也算是一个圆满的结果。”

齐君元虽然说得爽气，其实这是将自己讯息的价值陡然加倍了。自己得不到，转而让自己的对手得到，这中间的差额谁都知道有多大。

这次齐君元的话音刚落，一侧悬崖上突然有个巨大黑影顺蔓藤滑下。然后直接荡过绕庄河，几个纵跃之后，就已经闯进了御外军的铁甲方队。方队顿时乱了，因为那个黑影速度之快、力量之大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挡住的。那黑影身披铜甲衣，双臂挂带着粗长铁链。刀砍矛扎对其根本不起作用，而它臂上挂带的粗铁链挥舞之下，只见兵刃成串地被击飞，兵卒成片地倒地不起。

就在铁甲御外军全神贯注对付那个巨大黑影时，一个小兽子轻巧地从黑暗中飞出，动作比那黑影更加迅速。然后这兽子便在那些铁甲兵卒的头顶上纵跃偷袭，随着它爪舞齿咬，铁甲队变得更加混乱。会飞的兽子当然是穷唐，它这次没有威慑铜衣巨猿，而是相互合作，一个主攻一个助攻。

东贤山庄的人全都看傻了，他们无法知道这样两个怪异的兽子是从何而来。

“真好，易水还的丰大侠果然是睿智之人。你把我要的价儿一付，也就逼得我无法再与唐德进行交易，看来我只有把交易进行下去了。现在听好了，我继续说下一个讯息了。”齐君元停了下，因为他下面会有大段的叙述和分析，他希望听到的人不要漏掉什么，否则自己的可信度会大打折扣。

“你们所寻那件东西出在楚地，所以最早获知这个秘密的应该是本地人。而唐德按岳父的指引在此务农，可有谁见过一个农夫身边会有这么多的高手供其驱使？还有那些身不由己的魈面人、鬼卒，甚至连官府的御外营兵将都成了他看家护院的私人军队。所以他的真实目的是以务农之器掘土下宝藏，盗挖墓穴，以充周家军军资。上德塬的壮丁几乎被尽数活捉，而且一路往此处押送。难不成唐德是要他们来给自己修庄种菜的？肯定不是！他定是也已经知道上德塬的秘密，但无法判断具体落在哪个人身上。于是用撒网捕鱼法，先把人尽数拿了，然后再逐个细细盘查。另外，倪家人掏挖是专长，他可能还需要利用这些人替他挖掘、开启那个宝藏。宝藏中可能会出现的妖物和鬼魅则可由言家人来对付。”这些话其实都是铺垫，齐君元目的就是要大家相信下面的一句。“但是他为什么能抢在你们前面，并且捉住人之后便将上德塬全灭口烧毁。这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顾忌，因为他已经知道宝藏的具体位置，只是还没找出开启的方法。我想现在各位肯定很急切地想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吧？没关系，我还是先给货后要价。听好了，是距此地不远的盘茶山。这一价我要换的是将周围山岭上占住高处位置的兵卒驱走。”

“你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接下来恐怕不会再有什么能让我们感兴趣的了？”周围山岭上绵延起伏的灯火长龙突然断了一截，就在这断了的位置上，有人在高声说话。

“听声音是梁铁桥梁大当家的。你手下江湖高手多，在山岭沟壑这些位置对付官兵应该是小菜一碟。话我刚才已经放下了，如果梁大当家要觉得不划算也没关系，这个也算白送。但接下来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信息，我觉得在唐德那里换到我自己的命应该没问题。唐驸马要是慷慨的话，说不定还会让我将同伴们安全带走。”

齐君元的话刚说完，周围的山岭上再起变化。绵延周围山头的火龙不但变成了断龙，而且还变成了乱龙。很明显，在那些有火把驻扎的重要点位上，有两股力量已经成缠斗态势。

现在东贤山庄的人从惊奇变成了惊叹，齐君元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比大傩师更具玄妙法术的大师。只说了几句话，便让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且这些变化是他们之前根本无法预料的。

但对齐君元他们而言，局势并没想象中那么好。被巨猿和穷唐冲散的铁甲方队开始虽然散乱、惊恐，但随即便逐渐定下来，所有兵将迅速调整状态和对敌方式。他们不再阻击和驱赶两只怪兽，而是收缩防守，人和人尽量紧紧贴靠在一起，将阵形变成整个一块实墙。这样不但能抗衡住巨猿的冲击，而且穷唐在高处的飞纵突袭也只能是在实墙的边缘，不敢进入到中间位置。而更为严重的情况是庄外的御外营的大队人马开始行动了，他们分作两路。一部分往周围山岭上而去，这是要增援守住山岭的队伍，剩下的大部分则是继续以方阵态势往庄里逼进。

幸好是东贤庄的几大高手和魈面人暂时都没有采取行动。他们仍然在好奇地观望，也是紧张地观望，因为他们不知道齐君元下一个讯息的要价会不会是针对他们的，所以都提足了精神做好戒备。

虽然情况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但齐君元此时反显得更加淡定。他并没有急着说第三个讯息，而是朝倪稻花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有两个鬼卒下意识持刀想拦住倪稻花，但才一动，便立刻在头面上扬起一片泥土，然后重重栽倒在地晕死过去。很明显，这是被哑巴弹弓大力射出的泥丸击中了。所以倪稻花毫无阻挡地走到了齐君元身边。

“能循着倪家人的痕迹走吗？”齐君元悄声问了一句。

倪稻花没有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从她此时的目光和表情可以看出，这女子非但不傻也不疯，而且透着一种另类的狡狯的坚忍。从她坚定地点头动作可以看出，这个盗墓人的女儿已然对齐君元的意图了然于心。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局．2，赌杀局／圆太极著．——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7.12

ISBN 978-7-5699-1969-1

Ⅰ．①刺…Ⅱ．①圆…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25265号

刺局2：赌杀局

CIJU2：DUSHAJU

著　者｜圆太极

出版人｜王训海

策划编辑｜胡俊生

责任编辑｜周磊　董玥

装帧设计｜程慧　迟稳

责任印制｜刘银

出版发行｜北京时代华文书局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6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邮编：100011　电话：010-64267955　64267677

印刷｜三河市兴博印务有限公司　0316-5166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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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80×1230mm　1/16　印张｜17.75　字数｜262千字

版次｜2018年7月第1版　　印次｜2018年7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699-1969-1

定价｜45.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三日之杀

第二章　曲水翻天

第三章　瞬间刺杀

第四章　摔死自己的兜子

第五章　一击绝杀

第六章　身陷杀机

第七章　话兜防不胜防

第八章　回剖钩

第九章　太极蕴八卦

第十章　惊雉立羽

第十一章　狂攻刘总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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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日之杀

约下三日刺尔命。
怪潮峰。曲水行。
再布奇局，飞影诡惊亭。
西南神仙解玄机，
蕴八卦，藏太极。

三日杀

暗岭、鬼卒、断门，残火、歪柳、泥坑。

东贤山庄外面，御外营大军正在往里进逼。破屋之前，高手带人困住秦笙笙、王炎霸等人。东贤山庄门口，魈面人、鬼卒则警觉地防备着齐君元。

齐君元现在关心的只有泥坑。在得到倪稻花肯定的答复后，这才回头看了看庄外持续逼近的御外营军阵，高声说道：“第三个讯息的交易我想改变一下方式。之前两次交易都是我先表示诚意，这次能否让我也先看到些诚意？先把账给我付了再听讯息。因为我只有一根保命稻草了，如果你们拿了货不付账，我就什么法子都没了。我要的第三个价是替我暂时阻止庄外继续往里杀入的御外营军队。”这一次齐君元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将要价报出。

在别人看来，齐君元的这种做法没有一点小人之心，而是江湖常情，是他思虑周全的一种做法。其实齐君元就算不报这个价，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此时大周的鹰狼队已经与外面的御外营军队形成了对峙状态，所以这第三个要价要亏了。

鹰狼队分布在进庄大道两边的树林里，以狼牙短矛和挂链鹰嘴镰等远攻武器警告御外营兵将，不让他们继续往前。薛康之所以这样主动，是因为前两个讯息对他来说极为有价值。他生怕御外营军队的快速强攻，让齐君元来不及说出第三个关键的讯息。

而齐君元并不在意自己要价的亏赚，报完价后也不说交易的信息，而是立刻转身朝半子德院墙上沉声问了一句：“敢问唐德唐驸马可在此处？”

“我就是。”是那个干涩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

“上德塬之事是你指使？”

“是与不是好像都不需要告诉你。”

“不告诉我那我就当你承认了，承认下来那你的麻烦可就大了。”齐君元的语气很平和，一点儿不像是在威胁。

“你看我像是怕麻烦的人吗？”唐德的声音依旧干涩。

“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麻烦有时会害死人，而只要是人都应该怕死的。”齐君元的语气越来越淡，就像在唠家常。

“你觉得麻烦也能害死我？”唐德说这话时似乎带出了些许颤音。

“害不害得死要试过之后才知道。”

“你今夜不就在试吗？”

“今夜不能算了，我原来的计划被狂尸搅乱了，同伴们也过早暴露，就算取了你性命也很难脱身。此次的刺局已然失败，今天便就此放过你了。不过我会重新组织下一个刺局，在三天之内取你性命，你可得小心防范。”齐君元竟然是在和唐德讨论关于杀死他的事情，而且是在这样一种处境下。

唐德狂笑起来，声音也不再干涩：“哈哈哈，你这人真挺有意思，竟然能当着我的面说这样的话。你与上德塬有亲有故？”

“没有。”齐君元回道。

“那为何要杀我？”

“不是我要杀，是有人出大价钱买你的命。因为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齐君元这是要故意制造冲突，把水搅浑。

“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唐德语气中全是茫然，他不知道此话指的是哪一方面，因为他以往拿过太多不该拿的东西了，“你的意思是说有极为重要的东西在上德塬？”

“到了这一步唐驸马也就不必再装无辜了。真不该呀，为了一件目前还不知真假的东西惹下这么大的麻烦。眼下这情形你也看到了，来的是些什么人就算你自己不认识，肯定也已经有人告诉你了。大周、南唐、西蜀三国的秘行组织追踪至此合围东贤山庄。就算我不要你性命，他们也会要你性命。”

唐德倒吸口冷气，开始相信齐君元的话了，因为西蜀不问源馆，大周禁军内卫虎、豹、鹰、狼四队的特征他是知道的，现在围在东贤山庄外面的三股力量中，只凭攻杀方式和武器特点他就能认出这两方面的力量。南唐的夜宴队他虽然不能确定，但此时此刻齐君元似乎没有必要为恐吓自己再加上这么一股力量，所以应该不是假话。

不过唐德心中也是十二分的奇怪，自己针对上德塬的目的和什么东西根本没有关系，怎么莫名其妙就惹上这么多的对头？

唐德被老丈人周行逢暗遣行掘墓寻财之事，一直未曾有大的收获，反付出很大成本。最近虽然已经确认几处可能存有可观财富的古墓，却又缺少掘墓高手。那日正好有衡州刺史刘文表的属下封镔来访，说起上德塬言、倪双姓一族有御尸、掘墓之能。他这才暗遣魈面人和鬼卒，抓捕上德塬成年男性为己所用。但是他为自己老丈人掘墓取财以固政权的做法是世人所唾弃的丧德之举，为了保证周楚政权的威信，维护其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他才下令血洗上德塬，以绝世人口舌。

唐德思量，就算自己的所作所为手辣了些，但与那几国并没有关系，为何纷纷遣秘行组织找上自己？而且除了那三国秘行组织，还有不知来路的刺客。那上德塬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从架势上看，那件东西能让这么多人垂涎，定然是非同小可的物件，上德塬之事说不定真就撞上意外之喜，过后要仔细盘查抓到的那些人。可现在的问题是眼下的局面该如何收场。那些秘行组织目前尚不用直对，等弄清楚其中端倪再做决定。至于这几个刺客，竟敢叫明了要在三日内刺杀自己。今晚要让他们脱身而走，之后肯定没有宁日。

“真不知道你是自己傻呢还是觉得我傻，既然连三日内要我性命的话都说出来了，你想今夜我还能让你离开吗？”说完这话，唐德轻轻挥了下手。于是庄里的高手和鬼卒们纷纷行动。那躲了四个人的小屋被围得实实的，而齐君元这边也有数十个人很快就接近到十步不到的位置。

“我觉得唐驸马肯定会让我们离开。因为我们可以做个交易。”齐君元说得非常认真。

“和我做交易？你想用你的第三个讯息来换取你们离开，然后再回头来杀死我？”

“不，那三个讯息已经和那三国的组织做成了交易，货不卖二家，不能再拿来和你做了。”

“那你准备拿什么和我做？呵呵。”唐德开始恢复他那干涩没有感情色彩的语气了。

“据我观察，唐驸马的天性非常怕死，所以我拿你的命和你做个交易。”

“我的命？和我做交易？”唐德的声音里充满惊异和难以置信。

“你没听错。交易很简单，现在放我们走，那么三天内你还可以想尽各种办法邀请绝顶高手保住自己的性命，最不济的话至少还能多活三天。但如果今天不放我们走的话，那么你现在就得死。”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你们大家说说，这个人是不是得失心疯了？”唐德的笑声很勉强，并且在一个瞬间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怎么了？你们都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唐德被大家看得心里发毛，浑身不自在。

有人示意他先不要动，然后一双大眼睛在周围快速地辨查寻找。但是这双大眼睛很快就放弃了，因为这双可以查虚辨末的大眼睛更能度量出技艺的高低。大眼睛的主人是已趋化境的高手，这样的高手查辨异常只需看一眼，这一眼之下有疑则有获，无疑则无辨。而刚才一番快速的辨查竟然没有看出丝毫值得怀疑的点位，大眼睛立刻便知道这次遇到的对手是自己无法匹敌的。

“他们不告诉你那我就来告诉你，现在你的脸上多了一只眼睛。听说过二郎神吗？他就有第三只眼睛，叫天眼也叫命眼。我有个伙伴叫二郎，他没有第三只眼，却可以给别人身上做出第三只眼。但这眼不叫命眼，而是叫要命眼。到目前为止他只是给你留下个眼睛影样，没有真给你做下个眼儿。但这已经足够证明我们手里确实有好货，让你知道和我们做生意是很值得的。”齐君元的声调在渐渐提高。

“不过你的决定要快，如果那三国的秘行组织将御外军的兵将们逼退，将我们的活路打通，那你手里就没了本钱，到时候光影就会变成真的洞眼，我们也免了再多和你纠缠三天。”齐君元的声音开始高昂起来。

“呵呵，好玩儿，叫明了的刺杀。我倒要看看三天里你怎么来取我性命。我们的人都撤回院里，放他们走。”唐德的话虽然说得很有气势，但其实已经承认自己输了这一回合。权衡之下，理所当然应该放弃眼下两败俱伤的局面。这样他还可以利用三天时间重新设局，抓住机会将这几个扎进肉的刺儿给拔了。即便不能将他们尽数拔了，自己利用高墙密室以及众多高手自保三天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唐德的命令见效极快，东贤山庄的人马迅速往就近的房子中撤入。半子德院门口的魈面人和大傩师也缩到了院门里。

齐君元没有再和唐德啰唆什么，只是朝远处挥了挥手。于是已经撤去几重包围的两间屋子里蹿出了王炎霸、秦笙笙、唐三娘和裴盛，四个人迅速集结到齐君元的身边。

“还等什么？快走吧！”王炎霸的样子很急，也很害怕。

“等等你师父。”

“他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肯定在这里。唐德脸上出现的眼睛状光影应该是他做的手脚，要没这一手还真镇不住唐德。”

东贤山庄的人马已经不见踪影，就剩院墙顶上的唐德和几个贴身护卫的高手还站在阴暗之中。不是唐德不想走，而是目前他还没能获取到自由。

就在唐德脸上的眼影消失的瞬间他彻底惊呆了，愕然张大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出现在他面前的情景真的很诡异，与他距离只有一步之遥的砖垛突然裂了、断了、软了、塌了，一大块的砖垛如同稀泥般滑落到墙外。直到那大块的砖垛在墙外落脚并朝着齐君元跑去时，唐德和身边的高手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一个可以把自己变成砖垛的人。

砖垛就在面前，而且将眼睛状的光影照在了唐德的脸上，可东贤山庄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发现到这个目标。这不仅因为对手的融境之术妙到毫巅，还因为对手将自己置身在距离他们最近的位置。距离越近，对手就越难以被觉察；距离越近，对手的视野也就越窄。

唐德暗自庆幸自己的决定，刚才那把交易做得真的太值了。而那几大高手则在暗自懊恼，特别是那个大眼睛。她此时才知道，自己没发现到对手并非因为自己功力不够，而是因为没有想到目标就在唐德面前。她刚才所有的辨查没一个点位是在这么近的范围内。

“怎么走？从哪里走？”范啸天离着还远就已经在急切地问齐君元。

是呀，怎么走？从哪里走？这时候大家才发现最为关键的问题仍然存在。

泥坑逃

此时穷唐和巨猿对铁甲方队的冲击已经奏效极微了。鹰狼队对庄外兵将的阻挡依旧在僵持，但只要这些兵将不被打退、打散，齐君元他们就没办法从庄口冲出去。周围山岭上大部分的位置倒是已经被梁铁桥的手下占住，可那样陡峭光滑的崖壁，再加上湍急的绕庄河，除了巨猿，谁又能跃过河流从崖壁上攀爬而去？

看来齐君元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用讯息换取的所有条件，根本无法让他们达到逃出生天的目的！

御外营的铁甲方队再次集结收缩，调整阵形。然后铁甲铿锵，兵戈喧嚷，全体以一致且稳健的脚步往前推进。推进的速度非常慢，是因为巨猿和穷唐的合作攻击依旧对他们有着杀伤和阻挠。但作为御外营最具实力的铁甲方队，他们绝不会因为两只异兽的阻挡而停滞不前。军规的惩处也好，自身的地位、荣誉也罢，都迫使着他们不屈不挠地往前走，哪怕是在巨猿的硬击和穷唐的巧袭下瞬间毙命。

半子德院里的状况也有变化：先是院墙上一阵骚动，应该是唐德被一些高手簇拥着退下院墙，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了；紧接着魈面高手带领着鬼面人再次冲出了院门，展开攻击队形，朝齐君元、范啸天这些人慢慢进逼过来。

唐德不是傻子，更不是君子。刚刚有人张狂地叫嚣，摆明了面儿说三天内要将他唐德刺杀了。而且这些人显示的手段也足够疯狂，竟然敢潜伏到距离最近的位置，并且以光影威胁。但这疯狂证明了他们所具备的能力和勇气，更证明了他们疯狂的下一步绝对有成功的可能性。所以眼见这些人现在仍处于一种四面危机、无法逃遁的境地中，对于唐德来说，他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消除后患、杜绝危机的大好机会的。

已然处处都是杀势汹涌，而秦笙笙此时却显得比别人略加镇定。她大声安慰着其他已经开始慌乱的同伴：“不要慌，齐大哥还有招呢。他的第三个讯息到现在都没有说出来，可以看行情临时提价，让那三国的高手替我们打开一条生路来。”

“没有第三个讯息。”这话竟然是齐君元说出的。

“什么？没有第三条讯息？！”“你是在骗那三国的高手呀。”“别吵吵，那么大声让别人听到我们就更没机会了！”“齐大哥，你不会是吓唬我们吧？实在不行哪怕编个什么讯息糊弄他们一回。”大家一阵嘈杂，显得更加慌乱和绝望。

“真的没有第三条，我要求他们先做事再听第三条讯息是为了骗他们先帮我做事。但这些人都是江湖里的人精，不可能再骗第二次。”齐君元说的是实话，让大家绝望的实话。“而且你们想过没有，就算那三国的高手们愿意替我们打开出路，可他们愿意就此将我们放了吗？刚才那两条推测出来的讯息，虽然为我们争取了些时间，但同时也让我们惹祸上身了。从此非但楚地周行逢、唐德不会再放过我们，而且就连那三国秘行组织也不会放过我们。因为打这一刻开始，他们都认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宝藏的秘密。而且不管我们是否将秘密告诉他们，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们。未得到秘密的会想方设法从我们这里得到，得到秘密的则会灭了我们的口，同时也是防止我们赶在他们前面开启宝藏。”

范啸天很少出离恨谷，对齐君元所说理解得不是非常透彻，但他很好学好问，而且能简化问题抓住重点来问：“你的意思是说，现在此地的四方力量都不会放过我们？”

齐君元没有拐弯抹角：“对！他们都决意要抓住或者杀死我们。”

“那我们可是给自己落下绞兜了，现在哪一方面的人爪子都想把我们给撕了！”范啸天的话说得像一声哀叹。

其实早在范啸天直接询问之前其他人就已经非常清楚目前的形势，齐君元自落绞兜的说法其实是很容易理解的。也正是因为理解了、明白了，所以他们的心都一下沉入到绝望的深渊之中。

“不，兜子有漏儿，目前还绞不了我们！”齐君元说这话时抬头看了下周围，山岭上的缠斗已经基本停止，双方都在观望他们的动静。庄外鹰狼队与御外营的对峙也处于静止状态，既然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那这场对峙就只能是场面上摆的架势，没有必要拿性命来证明些什么。但是铁甲方队依旧在推进，半子德院里的人马也在慢慢逼近。所以齐君元他们必须走，必须赶紧地走，再晚的话不仅是没有机会逃遁，即便找到逃遁路径也还是会被别人追上的。

“下到泥坑里，稻花可以从那里将我们带出去。”齐君元沉声说完这句话后便径直往自己刚才藏身的大柳树走去，根本不管其他人的反应。

大柳树上还有一些人，这些人横七竖八地被灰银扁弦扣刃网吊挂着，很难受。但要想活命的话，他们就只能强忍着难受，丝毫不敢乱动。齐君元在灰银扁弦扣刃网的几个关键点上拨弹下，被吊挂的那些人顿时便感觉到扁弦勒割在身的力道松懈了下来，然后再试着动一动，可以发现入肉的钩子也不再继续往肉里钻了。

“钩网的兜子已经松了口，接下来你们自己小心地脱钩下地。不要太急，依次而下，钩、线虽不要命了，但急乱了还是会伤了肌腱经脉。”齐君元的话说得关切，就像是在帮助身陷险境的朋友。说完这话，他迈步快速跑向院门前的泥坑。

就在齐君元松兜的过程中，倪稻花已经带头跳下了满是尸骨的泥坑。在这里真的有一条齐君元早就想到的通道，这条通道是那几个协助铃把头斗鬼卒的倪家好手挖出的。而这条临时挖出用作潜入东贤山庄的通道，现在正好成了齐君元他们逃走的活路。

之前从塌陷的泥坑中爬出的都是倪家刨坑挖土的好手，他们跟着铃把头外出办赶尸建坟的活儿，回来后发现上德塬被毁家灭族，于是在铃把头的带领下前来报仇救人。如果不是有这几个刨土挖坟的好手沿途见坟挖坟，那铃把头一时间还真无法找到那么多的尸体来行狂尸之技。

当他们到达东贤山庄后，商议之下决定与铃把头分作两路，一明一暗相互配合。由铃把头以狂尸明攻，其他人则从地下挖掘潜入，偷偷将自己的族人救出。但是当他们挖到半子德院前时却发现，这地底下洞道纵横交错，而且其中全是庄子里人手来来往往，根本无法继续挖掘，也无法借原有通道潜入。于是他们急切间只能是引绕庄河的河水来淹堵庄子原有洞道，自己则从上面的脚步声辨别出地面纠缠大战的位置，挖塌地面，形成个大的陷坑，以此协助狂尸对付鬼卒。可惜的是这些倪家人挖土、刨坑没问题，面对江湖上的技击高手却完全不堪一击。特别是遇到大丽菊手中的大力绝重镖，连招架一下的反应都没有便走上了黄泉路。

虽然他们走上了黄泉路，但他们进来时挖出的洞道却成为一条逃出生天的救命路。所以想到这点的齐君元才会偷偷问倪稻花认不认得倪家人刨挖痕迹的，因为只有沿着这种痕迹挖出的洞道才是逃命的正道。

倪稻花第一个跳下泥坑，其他人想都没想也都跟着跳了下去，在求生的关键时刻，人都会变得很盲从。

齐君元把柳树那里的兜儿松了之后往泥坑奔去，其实此时已经显得有些晚了。半子德院里的高手已经包抄出来，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他拦截下来。因为齐君元刚才的言谈举止显示他是这群人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也是最具威胁的一个，所以将他拿下既意味着眼前的胜利又意味着后患的消除。当然，太多的高手去挡截一个人会显得很浪费，也施展不开，所以大部分的魈面人和鬼卒依旧是往泥坑中追去，试图将那几个人一并拦下或灭了。

但是在齐君元做出一个微小动作之后，半子德院的高手们同时畏怯地停住了脚步。因为随着这个小小的动作，在那些试图拦截他的高手面前展现出血腥且惊悚的场面。

齐君元是妙成阁的高手，隐号叫“随意”，其意是指所有的刺局都会随他的意愿达到该达到的结果，也是说他可以随心意将周围环境中的各种器物变成杀人的器具来使用。

在大柳树上布设的灰银扁弦扣刃网，虽然不是随意而为，却可以随心意而变。作为一个以杀人为目的的刺客，竟然在逃跑的紧要关头还去关心一下被自己设下兜子套住的敌人。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但必定是有着其他目的和企图才会去做的事情。

谁都没有注意到齐君元在松脱钩网离开大柳树时还随意地牵拉出了一根透明的无色犀筋。而当他遭遇拦截时，他将手中牵拉的那根无色犀筋轻轻拉脱了。

挂在大柳树上的那几个高手已经在自我解救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摘钩解弦，都想尽快离开那张会要人命的带钩钢网。可就在此时，他们完全不知道是怎样一种状况便飞了出去。

将几个高手颇为沉重的身体高高抛出需要很大的力道，齐君元利用的力道来自几方面的合力。有柳树的弹劲、弦网的绷劲，最重要的还有他们自己在剧痛下全力躲避的挣扎、纵跳的劲力。这几种力道的汇合都在齐君元的精妙设计之中，他松扣、退弦的目的就是要让自己的无色犀筋能够牵带兜套突然启动，将几种力道瞬间聚合在一起发挥作用。而他很关心地让那些钩挂住的人依次小心而下，其实是为了让钩网和柳树逐渐蓄势蕴力，成为自己随时可触发的杀器。

抛起时的人体是完整的，落下来时，完整的人体却变成了许多的碎块。这些碎块大部分是被扁弦勒割的，少数是被崩钩撕扯的。而比人体碎块更多、更密集的是血雨，有飘飘洒洒的，有激射喷溅的，在微风之中、火光之下漾起一片粉红色的雾气。

整个过程中没有听到一点惨呼声，因为那些惨呼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喉咙就已经被锋利的扁弦割断了。

乱枝踏

很多时候杀戮并非为了更多的杀戮，而是为了震慑、为了警示，避免接下来的行动和目的必须用杀戮才能达到，更是为了避免自己成为别人杀戮的目标。

瞬间出现的一堆碎肉和漫天血雨对于任何人都是极具震慑力的，谁都不想自己死得这样快速，死得这样无声无息，死得这样惨不忍睹，最终可能连个全尸都凑不齐。所以对造成这样杀戮场面的人，他们下意识间就从拦截态势变成了避让态势，因为他们不清楚这个人会不会还有第二招、第三招来对付他们，或许这第二招、第三招会比瞬间变成碎肉血雨更加凶残。

也就在别人下意识地畏惧和退缩时，齐君元从容地跃入了泥坑。落下泥坑后的他没有马上逃离，先是在泥水中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才找准方向，往旁边一个洞道里钻去。

“追下去，快追下去，杀了这些人！”大傩师和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喇嘛出现在半子德院门前，发出指令的是那个年轻喇嘛。他只是微启嘴唇，便发出洪亮的声音。他应该就是刚才配合大傩师念诵经文的大悲咒。

泥坑边的魈面人和鬼卒稍稍犹豫了下，随即就纵身下坑。齐君元给他们带来的是震慑和恐惧，但震慑和恐惧的结果有可能是死，也有可能是不死。而如果不执行半子德院的命令，那么带来的后果将是死和生不如死。两相权衡，他们还是选择追了下去。

第一批追下去的魈面人很惨，痛彻心扉的嘶喊在深坑和洞道的空间回音作用下多倍放大、久久回荡。让人听得脑涨心麻，一时间呆立当地不敢有任何行动。齐君元刚才在泥水中的一阵摸索并非茫然找不准方向，而是又一次随意地布下了爪子。这次他是以泥水下面的尸骨做爪，单支的尸骨折断后竖插起来，整副的尸骨盘叠起来。这些设置在泥水的掩盖下，根本无法觉察。

竖插的尸骨是按“乱枝风”的规律布设的。不但可以直接以断骨进行杀伤，而且在第一次的伤害后，按照被伤害人的身体快速地做出反应的状态和方向设置下的其他断骨，连续进行二次、三次，甚至更多的杀伤。明代洪武十三年，兵部印发兵典《奇战策》中有“山林地袭战，宜按地形势多处击，设乱枝风顺应其相续攻其弱……”这其中的“乱枝风”虽然讲的是兵法，但道理和目的却和这种爪儿大体一样。

盘叠起来的尸骨更加巧妙，做的是“自踏断”设置。这本来是一种用树枝、石块抓捕野兽的陷阱，完全凭借树枝、石块间巧妙的搭接结构产生作用。“自踏断”的陷阱口子不算小，可以容一只脚自由进出。但一旦踏入之后，便会遇到其他树枝、石头的顺势导向，使得脚的踏入方向发生转折。在自己下坠力的作用下，折转了方向的力道会导致脚掌、脚踝、腿骨、膝盖等多处骨折。而且这条腿最终会被树枝、石头组成的单向结构逆锁住，不顺向拆除设置根本无法从中解脱。齐君元在稀泥下的设置是用尸骨替代了树枝和石头，效果完全一样。

“自踏断”在南宋以后被坎子家改良简化，墨家的“踏崩百齿踝扣”就是由此发展而来。改良后的坎子虽然更加霸道，精妙程度却远远不及原来的“自踏断”。

跳下坑的魈面人和鬼卒伤得很厉害，虽然没有当即丢了性命，但这正是齐君元想要的效果。

魈面人和鬼卒受伤后的惨叫是因为疼痛，也是因为害怕。因为他们都非常清楚，沉没在泥水下面的是那些带着怨恨和愤怒的尸骨。就算是被火烧过、被水淹过了，那些怨恨和愤怒却不一定会消除。所以当他们被疼痛刺激的大脑一时无法准确判断自己受伤的原因时，首先便是往那些尸骨上联想。

存有这样的心理其实一点都不奇怪，看不见的危险往往会更加让人惧怕，也更加会让人往无法解释的方向去想象。于是坑上边的人再不敢往下跳，半子德院里从地下坑道包抄过去的人马也不敢再继续逼近。就是大傩师、大悲咒这样的高手也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了，不再继续催促手下人去追杀已经消失在土坑中的那几个人。

半子德院高手们的停滞提供了宝贵的逃跑时间，这是齐君元他们几个能够顺利逃脱的关键。因为他们选择的路径并不好走，如果半子德院的人无所畏惧地继续下坑追杀，真就有可能将他们缠住，将最后的一线逃生机会破坏掉。

这条逃生路径是倪稻花选的，她下到坑里后，朝连接泥坑的几条通道上扫看几眼，便立刻确定应该从这条狭窄矮小并且不停有水流入的洞道中逃出。

选择的理由很简单，不管倪家人是从哪条洞道进入的，他们都利用了东贤山庄下面原有的洞道。否则就算倪家刨土、挖坑的技艺再非凡，仅凭借几个人的力量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中从庄外挖到半子德院门前。所以从其他洞道逃走，都会经过东贤山庄原有的洞道，遇上半子德院围堵人马的可能性极大。只有这条狭窄、矮小的洞从痕迹上看完全是倪家人挖出的，这应该是事先准备的一个对敌手段，是想在将人救出之后引用绕庄河的水倒灌东贤山庄下的原有洞道，从而阻挡追兵。所以河道那边的口子没有完全挖开，只有少量瞬时冲高的水流流了进来。这是一条和东贤山庄原有洞道完全不搭界的出路，不会遇上对家人马。另外，从这里出去后，可以顺绕庄河的激流直漂而下，躲开庄里庄外所有人马逃到安全的地方。

倪稻花的判断是正确的，所有人从窄小湿滑的洞中钻出，悄无声息地入水顺流泅行，很快就在黑暗中远离了东贤山庄的范围。不过这个正确的判断也幸亏有齐君元随意随境的血爪儿连续奏效，为逃脱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另外，范啸天有一招浮水泅行的妙法，是将大长外衣浸湿，迎风鼓起后将袖口、下摆扎紧，这样就相当于一个可短时利用的浮球。不管他们的水性是好是坏，都能利用浮球沿激流漂出很长一段距离。

也就在几个人下水之后，穷唐犬突然停止对铁甲方队的攻袭。摆脑袋嗅闻了两下，随即疾奔兼带滑飞，犹如一个影子般闪动几下便不见了。

而早在齐君元跳下土坑之际，有人就已经意识到他们不会再获知第三条讯息了。但问题是加入战圈是容易的，要想快速脱身战圈却要艰难得多。不过那三国的秘行组织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组合，也就稍稍费了些手脚便摆脱了御外营的纠绊，几股风似的就没了踪影。

御外营和铁甲方队停止了前进，失去了围剿的目标，坚定不溃的推进便再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此时他们也真的需要这样一个间隙来救助同伴、包扎自己。

东贤山庄里满地残火和死尸，还有就地打滚呻吟的伤者。塌陷的土坑、坍塌的门楼、垂倒的庄稼，让一个原本颇为秀丽的山庄顿时显得残破萧条。

但这些都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几个不知来头的刺客在一个晚上就粉碎了东贤山庄以往的自信和傲气。这些人竟然明言三天内将刺杀庄主唐德。这是一个让他们惴惴不安的狂言，更是一个决定他们前途和命运的狂言。而对于唐德来说，这是一个意味着生死的狂言。所以他们眼下最需要解决的事情是如何平安度过这三天，保住唐德的性命。

齐君元也不知道自己上岸的地方是哪里，沿河道漂流很长一段距离后好不容易才出现了一个浅滩，让他们有机会爬到岸上。否则到底要漂到什么时候、到底能不能上岸都不知道。

上岸之后，齐君元连脸上的水都没有抹一把就连声说：“走，不能停，起来赶紧走！楚地全是唐德的势力范围，他只要发个手令，府衙、驻军都会全力围捕我们的。”

“走？你不是说三天内刺杀唐德的吗？”秦笙笙坐着没动。

“我那是要将他吓住。这样三天里他都会全力设防保护自己，忽略追捕我们的事情。所以我们有三天时间可利用，应选择最近的道路逃出楚境。即便出不了楚境，也要尽量远离东贤山庄。”

“你这人怎么满嘴都是谎话。说好用三条讯息进行交易，结果到最后一条没有了。说好三天之内刺杀掉唐德，结果变成了用这三天时间逃出楚境。”秦笙笙用带着些鄙夷的目光看着齐君元。“对了，你那两条用于交易的讯息也是假的吧，盘茶山真的有宝藏？”

“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宝藏，但唐德的确在那里挖了很长时间。我是觉得唐德的这些举动应该早就被那三国秘行组织的耳目收集了，所以把宝藏地点说在那里可信度更高。而且估计得没错的话，那三方力量中现在已经有人赶往盘茶山了。”

“果然又是说谎。”秦笙笙的语气让人感觉她已经非常了解齐君元了。

“的确是说谎，但这更是江湖的生存之道。骗那三方力量为我们阻挡御外营铁甲兵，是为了争取足够的时间。以刺杀威慑唐德，是要让堵在屋子里的你们几个能有机会到泥坑旁边来。还有……算了，现在不能和你细解释，还是先跟着我逃出楚境后再细说给你听。到时候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和你们好好理一理呢，因为我发现我只是对外人说谎话，而有人却在我们中间说谎话。”齐君元刚说完，有些人的脸色便快速地变化了一下。

回杀令

“不行，我不能走。我还得回东贤山庄去！”首先提出异议的竟然是倪稻花。

齐君元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个自始至终都在说谎的人，所以我不会相信你的话，也不会答应你要去那里的要求，至少在我确认自己的事情没有完成前，你必须跟着我走。”

“你没有权力要求我什么！”倪稻花有些激动。

“我不要求你什么，但作为一个刺客，我会要求我的处境是绝对安全的，我的信息是保密的。所以为了防止我们前往呼壶里的事情被透露给一些不该知道的人，必要时我会采取极端手段排除这方面的危险因素。”齐君元的话冷冷的。

“你是说你会杀了我？”倪稻花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不仅是你，每一个对我说谎和威胁到我安全的人我都有理由杀了他。所以你自己要懂得珍惜，因为你是倪家不可多得的高手，也可能是唯一能将言家技艺传承下去的人。”

“你都知道了？”倪稻花更加惊讶。

“不知道，所有的一切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而且我也不想问，多知道一点真相就给自己多带来一分危险。除非是你自己觉得有必要告诉我们的内容，那才是对我们没有危险的真相。”齐君元说完便不再看稻花，而是回头朝着要走的方向迈出两步。

倪稻花突然朝齐君元大声说道：“是的，你猜得没错，我是高手，而且是倪家盗挖技艺最好的一个，外号盗花。铃把头死之前给了我一张黄符，上面写的是驱尸秘法。如果被抓的言家人没一个能逃出的话，那我就真成了言家技艺的唯一传人。但我不能一人身具两技，负担太重，也太不可靠。万一我突遭意外，那两项技艺便从此断了传承。所以我要将上德塬的人救出来，否则我便无法解脱。还有……”

倪稻花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又说道：“你们要找的倪大丫就是我父亲，于情于义我都必须回东贤山庄救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之前虽然都多少觉出倪稻花不大寻常，却从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的身份，与他们所办的事情有极大的关联。

就在这时，从旁边的岩石缝隙间飞跃出一条黑影，没等大家有所反应，它已经纠缠在了倪稻花的腿边。紧跟着，一个矫健的身影也跃下岩石，稳稳地站立在河滩的碎石上。来的是哑巴和穷唐，能够翻山越岭绕行山道，追上顺激流急速漂行的这些人，除了哑巴和穷唐，天下还真找不出几个来。

哑巴似乎早就听到齐君元和倪稻花的对话了，他朝秦笙笙做了几个手势，并示意她将自己的意思告诉给齐君元，然后很坚定地站在倪稻花身边，而且把弹弓握在了手中。

“齐大哥，哑巴说了，他会跟着稻花杀回去救人。你如果想对稻花不利，他和穷唐首先会成为你的危险。”秦笙笙很平静地告诉齐君元哑巴的意思，语气中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齐君元愣住了！倪稻花是装疯，早在往呼壶里的船上他便从倪稻花的眼神和反应中看出来了。倪稻花是高手，是从倪稻花抚摸穷唐时，手掌中特殊的茧子在穷唐皮毛上形成的痕迹看出来的。但是哑巴什么时候死心塌地成了倪稻花的守护者，之前齐君元一点都没有看出来。或许洞察力超人的他心中藏有过多刺客的冷漠，对感情的觉察还是欠缺了许多。

“我也不能走，我们的活儿还没了呢。”这次说话的是裴盛。

“这一点我想齐兄弟是能够体谅的，我们是在做谷里派下的活儿，谁都存着必成的心思。拦我们做活儿也就是搅谷里的局，对吧？”唐三娘说得很客气，其实话里却是暗藏着威胁。

“你们都不走，那我也不走了。我回去把唐德杀了，别让人把我们扎堆都当成说话像放屁的人。”秦笙笙像是在跟着起哄。“腌王八，你敢不敢跟着我一起去？”

“你都敢去我有什么不敢的。”王炎霸毫不示弱，“刚刚那一趟进东贤山庄我还没真正发手，再要去的话我把欺负你们的那两个高手削了给你们报仇。”

“少吹牛，连个墙面相儿都没摆好，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还削高手，别让人削了你的两只手就谢天谢地了。”范啸天喝止了王炎霸。“要我说呢，这事情还真不是两三句能说清楚的。齐兄弟说得不错，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先赶紧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商量下，看看有没有做成的可能性。当然，我这只是指救上德塬的人，还有我和裴盛、三娘的事儿，至于杀唐德我看还是算了吧。”

范啸天说完后谁都不再说话。对于倪稻花、裴盛他们来说，是十分乐意按这建议而行的。而对于齐君元来说，范啸天话里的意思完全是让他让步。虽然心中十分不愿意，可从目前那几个人的态度来看，局面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了。或许自己应该趁着这机会就此退出，任凭他们胡闹去。问题是秦笙笙也坚持混在其中，要不能将她安全送至呼壶里，那么自己这一趟活儿就又搞砸了。

“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么就是对我的建议没有异议。这附近我来过，往西去有个松溶山，山脚下有许多暗河冲刷出的水流洞，蜿蜒曲折，洞口众多，便于藏身和逃脱。而且那里地势险要复杂，大批人马施展不开，我们可以先到那里躲避一下，商量妥当后再做决定。”范啸天难得做决定，而他敢于做决定的事情无非就是往哪儿逃、往哪儿躲。

“范先生所说大家真没什么异议？”齐君元又问了一句，他必须确定这一点。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从表情神态上看，很明显他们都认可了这个计划。

“这样也好，倪稻花要去救上德塬的人，我不阻拦，阻拦了哑巴要和我拼命。裴盛兄弟和唐三娘要去做完自己的乱明章，这我也不能阻拦，拦了显得我对离恨谷不忠。不过范先生刚才说了，杀唐德之事算了，这事情还真得算了，因为那只是我为了争取逃跑时间下的虚兜，杀不杀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而秦笙笙与你们这两件事情根本没关系，你们只管做你们的事。而我则继续按谷里给我的指令将她送到呼壶里，我想也没人会干预我的行动吧。好了，这下大家的目的都达到了。”齐君元的几句话真的无可辩驳，谁要再不同意，那就是存心让他为难，也是和离恨谷为难。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为什么就不能回东贤山庄？”秦笙笙是唯一有理由、有勇气存心让齐君元为难的人。

“我不想回答你为什么，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将会像先前那样绑着你走。而且你也只有跟着我走，才有可能及时得到同尸腐的解药。”

齐君元的话说完，秦笙笙不但没有畏怯，反是很倔傲地冷笑了两声。

“先不要争了，还是听我的，躲到松溶山之后我们再商量。这里的确不能久待，万一铁甲兵沿河追下来，我们就又麻烦了。”范啸天坚持自己的决定，但他心里也清楚，除了王炎霸外，在场的这些人谁都不会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不，或许连王炎霸也都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范啸天真的没有想到，这次他的话刚说完，行为和心理最为叛逆的秦笙笙竟然第一个站起身往前面的丛林中走去。跟在秦笙笙后面的有裴盛和唐三娘，然后是王炎霸、哑巴、倪稻花。范啸天转头看了齐君元一眼，随即也跟了上去。

齐君元皱紧了眉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前面那几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有一股非常强烈的被愚弄、被欺骗的感觉，而且现在更多出一种被排除在这个小团体之外的孤独感。眼见着前面那几个人的身影快被密匝的树丛完全掩盖了，齐君元这才轻迈快步追赶上去。

这几个人没能走到松溶山，其实就连刚刚钻入的那片丛林都没有走出去。阻止他们前进的是一只墨羽隼，齐君元不用细看便可以辨别出这是归属于离恨谷的墨羽隼，看着骨瘦毛散，其实机警无比。

墨羽隼是王炎霸带回来的，他躲到一旁的密木丛中解手，结果自己没拉出来先被这鸟儿拉了一头一脸。幸好他边提裤子边擦脸之余，未曾忘记做出“落隼架”的手势，让墨羽隼认出是自家人。墨羽隼除了带给王炎霸满头满脸鸟屎外，还给大家带来一份乱明章。这是一份内容非常明确的乱明章：“二郎主持，引妙音、锐凿、氤氲、飞星，三日内刺唐德。”

齐君元也在旁边扫了一眼那份乱明章，看清内容后心中不禁顿时翻腾起来。乱明章里没有提到他、王炎霸和倪稻花。

王炎霸是范啸天所收不入谷的徒弟，其性质类似一件工具、一个帮手，也就和穷唐的等级差不多，所以乱明章中不将其名号列入是很正常的事情。倪稻花更不可能在其中，恐怕发乱明章的执掌或代主根本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很奇怪的是其中竟然没有提到他齐君元，是谷中执掌不知道自己与这些人同行？还是外派的代主疏忽了自己的存在？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这其中定然有着无意间的误会和计划中的失误。但如果是误会或失误都还不算大问题，最可怕的是有什么人刻意不要他参与此事，那么就是人为的阴谋了。

让一群白标去执行一项公开的刺杀，面对铁甲重兵和众多高手，还有险恶的地势和重重兜爪设置，那不是要让他们白白去牺牲性命嘛。还有，谷里是如何知道他们就在东贤山庄附近的？三日刺成是什么意图？为何在要求和时间上与自己用来威慑的虚言完全相同，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借题发挥？

“不对！”齐君元的话很坚决，挟带的气势不容别人有丝毫辩驳，“这个乱明章有问题，这是明摆着要你们去送死！”

“那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然后在我们送死时再将我们救出来。”秦笙笙的表情似笑非笑，说出的话半真半假。

齐君元没有搭理秦笙笙，而是仰头将目光朝远方望去，望向黑暗中的山林，望向山林中的黑暗。

芦荡行

春末的天气已然很是炎热，特别是在淮南一带，此处临江，又多湖泊河道，太阳稍烈一些，水分便快速蒸发，让人感觉远处景象缥缈，近处所见恍惚。而地属淮南的江中洲，是个位处长江中间的泥沙淤积岛，所以受此气候的影响更加明显。

赵匡胤是连夜带人乘船上岛的。几十个人不管是何等身份、职位，一色的轻装劲服，红缨顶范阳毡笠，绑腿麻布靴，唯一的差别是在所携带的武器上，还有他们不同的气势、气质。这样的做法是为了防止被别人瞄准并出手暗算他们中的重要目标，而对于他们自己来说却可以便于相互间辨认和寻找踪迹，免得在混乱时发生误会和失群。

原本都以为一个江中的岛子不会太大，用不了几步就能走遍了。但他们上岛之后却发现自己错了。这个由江中泥沙淤积而成的岛子面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这里简直就是一片与南北岸断脱的大平原。岛上没有高起的山头土堆，也没有高大的树木丛林，只有一望无际、茂密如毡的芦苇，以及夹杂在芦苇荡中生长的蒿草。至于在芦苇和蒿草里还有些什么，他们就无从知晓了。

不过赵匡胤还是有所准备的，他也怕此行过于唐突造成误会，导致双方的伤害反而不美。所以上岛之后每行一段便以响箭带拜帖射出，那拜帖上写明他们此行意图为了商谈合作、共谋财路。但已经先后射出有十几支响箭了，岛上始终没有任何反应。这些箭到底有没有落到“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手里，他们根本无法确定。那茫茫芦苇荡中，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箭大概落在了哪里。

岛上的蒿草、芦苇和其他地方并不相同，它们在江水和淤沙的滋养下长得特别高壮。像赵匡胤那样魁伟的身材，依旧是被没顶其中，没有辅助物踮高一人多的身位根本无法冒头远望。

如此茂密高壮的蒿草、芦苇荡子，往往意味着危险的存在。首先它们掩盖了视线，让人无法判断路线，更难以发现其中暗藏的危机。另外，一般长了这些亲水种类植物的地面都非常泥泞湿滑，湿土下还有往年存留的枯根纠结缠绕，磕绊脚步，行走非常艰难。而那些蒿草和芦苇又无法用来借力扶持，所以稍不小心便会栽倒在泥浆之中。更不用说在某些特定的地方还有天然存在的流沙、淤陷、积水坑，一旦踩踏进去又无人及时救助的话，那就只能眼睁睁等待自己慢慢死去。

虽然这些大周的禁军兵将经历过无数次危险和杀戮，但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依旧像失去了眼睛和腿脚，心理的紧张和肢体的消耗很快就会让他们汗流浃背。再加上天气的炎热，芦苇、蒿草又密不透风，就连呼吸都无法顺畅，真让人有种关在蒸笼里的感觉。

赵匡胤停住脚步歇了一小会儿，拿汗巾擦了把脸。汗巾上浓浓的汗馊味抹在脸上让他心中很是不舒服，就像有种无望无助的感觉萦绕不去。置身在这个又厚又大的芦草毡子里，如果不能顺利地走出，那么过不了多久，他们这些人的肉体也会像那汗巾一样发出馊臭的味道。

在芦苇荡中察看周围地势的最好方法就是“架更楼” ⁽¹⁾ ，赵匡胤已经记不起让手下“架更楼”的具体次数了，但他却记得每一次察看后汇报的情况。这是因为每一次的汇报内容都完全一样，看得见的只有茫茫的芦苇和蒿草，没有一条道路，没有一处田地和房屋，更看不到一个人影。

其实现在赵匡胤有察看周围情况的欲望，但他却暗自强行抑制住了这个欲望。再不能让这些守帐亲兵虎卫架更楼远眺近望了，因为他们流露出的眼神中已经包含了太多的恐惧和绝望。这些来自北方的兵将虽然个个骁勇善战，但他们却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地理环境。在这样看不见、走不尽的地方，即便满怀的豪气、满身的力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发泄掉这两股气。这就像大力挥舞一把锋利的大砍刀，却无法砍断飘柔的绸纱一般。目前这种状况必须马上解决，如果短时间内再不能走出这片芦荡草毡的话，他们中有些人可能会彻底崩溃掉。

“大人，这样一直往前走恐怕不是办法。地形、气候且不谈，就岛上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目前还不知道我们此行的意图。如果以为我们是来犯重敌，暗中布下阵局，一举攻袭之下我们只怕连说清来由的机会都没有。”赵匡胤的属下亲军虎卫头领副将张锦岙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张锦岙原本也是江湖中出身，而且曾经在南平九流侯府当过门客。他不但见识广、技击术高，而且还有双手打飞石的绝招。从后来宋代名将的家世传承上查看，他很可能是水泊梁山好汉没羽箭张清这一脉的先辈。

“布下阵局的确很有可能，我们现在的状况看起来好像已经是在对方瓮中。但一举突袭倒不一定，因为我们上岛的也就数十人而已，而且从衣着上根本无法辨别我们是哪方面的。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都是久走江湖的油滚子（江湖代称，是指经历无数、江湖经验丰富的意思。），不会在完全不明情况的状态下就实施袭杀。不过这看不到边的芦苇荡、蒿草丛我们也真的不能久待，必须赶紧找到一条出路；否则等迷了方向，疲累和饥饿就会让我们失去自保的力气，最终束手待毙、任人摆布。这可能也是岛上的人到现在都没有采取行动的原因，我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因为此次是来商谈合作事宜的，所以更应该处于一个与对方可抗衡的状态才行，否则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不会相信我们提出的要求和能提供的条件。”赵匡胤的分析入丝入扣，但是光分析是没有用的，这时候更重要的是要拿出一个决定来。显然赵匡胤暂时还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现在需要更多的建议。

“要不然我们就此退回去，虽然不知道前路怎么走，但来的时候我沿途做了些记号，循着记号找到上岛的位置应该不难。”张锦岙熟知江湖上谨慎行事的一套，此趟前来江中洲，他全是按江湖道上的行事手法做的。赵匡胤当年入伍行之前就与张锦岙相识，后来招为己用并任其为贴身副将，除了因为他身怀绝技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熟知江湖道中的一套。

“回去也未尝不是办法，但我们已经上岛行走了这么长的距离，我估计就是想退回去也不一定能行。”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赵匡胤还是挥手示意大家往回走。他是一个很会权衡利害关系的人，从不会为了些虚名、面子而固执行事。

事实很快就证明赵匡胤的担心没有错，他们刚回头走出几十步远，芦苇丛中突然升腾起一片淡淡的烟雾。这些绝不是因为水分被太阳照射后蒸发而起的烟雾，而是有人点燃了什么，因为有着很冲、很呛的烟火味儿。

“不好，有人想要放火烧我们。这大草荡子，我们可没地方躲呀！”张锦岙的声音又惊又惨。

“别慌！现在是草木青绿时节，这草荡子烧不起来的。放这烟是想让我们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大家先别乱动，摆‘八珑罩五活蝠’的阵势防守。”赵匡胤很确定地说。

此时以“八珑罩五活蝠”的阵势防守是非常恰当的。这是一个外圈连贯成八面进行防御抵挡，内圈五股运转，并视情况增援外圈八面的阵势。根据洛土山唐陵碑文记载，“八珑罩五活蝠”是唐将郭子仪由八玲珑的五福走马灯悟出所创，是一个可快速变化移动的防御阵势。

不过这次赵匡胤的判断只对了一半：青绿的芦苇蒿草荡子的确是烧不起来的，而后面的一半判断却是错的，因为别人点燃的烟雾虽然很冲、很呛，但始终都是淡淡的。这样的烟雾不是要他们看不清方向，而是要逼迫他们朝着别人设定的方向行走。

就在赵匡胤他们刚刚摆好阵势严密戒备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像是风声，事实上也的确有些风，但这风根本不足以驱散那淡淡的烟雾，反是被很冲、很呛的烟雾赶着走。不过不能驱散烟雾的风却在瞬间驱散了“八罩五活蝠”的阵势，众多能征惯战的兵将组成的防御阵势此时竟然还不如一片淡淡的烟雾强势。

风声是无数轻小翅膀发出的，那是一群马蜂的翅膀。燃起的烟雾是为了驱赶马蜂，而被烟雾驱赶的马蜂会变得狂躁、凶狠。哪怕面对的是挥舞刀剑的强悍兵将，它们一样会无所畏惧地将其当做发泄对象。

赵匡胤的手下有一大半在密集的刺痛中奔逃，而且很快就消失在密绿的芦苇、蒿草中，再无法知道后果如何。靠近赵匡胤身边的十几个最信任的护卫没有动，他们在赵匡胤的指示下趴伏在地，并且快速用地上的泥水涂抹身体的裸露部位。

狂飞的马蜂消失得很快，因为它们将奔逃的那些人当作目标，执着地追赶过去。过了一会儿，烟雾也消散了，这应该是燃烧烟雾的人认为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迅速离开了他们刚才的位置。这是江湖人惯用的狡诈手法，以逸待劳，快速移动，不与不明实力的对手发生正面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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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代军营中临时搭起的瞭望塔叫更楼，因为除了瞭望还兼带着打更，这也是为了控制瞭望的哨兵不会打盹、偷睡的一种手段。所以军营中将各种临时搭起用作观察的方式都叫架更楼。

第二章　曲水翻天

又见伊

当一切都恢复原来的状态后，泥泞的地上爬起来十几个泥人。这些人一下变得很有土性，一个个茫然呆立，仿佛真是泥捏土塑的。这一场以马蜂为武器的骚扰性攻击，让他们一下丢失了大部分的人，这很难想象。而更严重的问题是，张锦岙此时发现他在来路上留下的记号全没了。

“看来岛上的人不想让我们回去了。”张锦岙的话说得有些无奈、悲凉。

“不但不让回去，而且他们还想赶着我们走，走入他们所希望的点位中。这就像北方的狼群合捕羊群一样。”赵匡胤咬紧了后槽牙，对于眼前这种状况，他的火气也开始压抑不住了，一股豪气由胸中喷薄而出：“但他们错了！我们不是束手待毙的羊，而是一群可以咬死群狼的虎豹。”

面对眼前的困境和别人的侵扰，赵匡胤决定暂停前行，先确定好一些情况并商量出应对办法后再做行动。

“我们现在退不回去也走不进去，要不就就地潜伏下不动，和对手耗性子，逼着他们主动现身来找我们。”张锦岙所说的也算是个办法。

“这是没办法时才用的招，现在还不至于这么做。刚才马蜂袭击的意图是要将我们往那边驱赶，你先去察看下那个方向的地势特征。”

听了赵匡胤的吩咐，张锦岱赶紧带两个人往那方向奔过去。过了没多久，三人又快速跑了回来。

“大人，那边的地势环境和我们刚才所走过的地方没什么区别，仍是茫茫的芦苇、蒿草。”

“不，有区别！”赵匡胤低头看了那三人的硬底藤帮快靴后说道，“你们看，我们的脚上都是湿糊的泥浆，而你们三人靴帮上却有块状黏土，这说明那边的地势比这边干。此地到处是不见边际的芦苇荡，没有参照点无法看出地势高低的变化。但自然之中，就算再平坦的地面都是有高低起伏的，而且这种高低起伏是可以人为掩盖的。比如专门在高处栽种矮苇矮草，在低处栽种高苇高草。那么在没有参照无法辨别的情况下遮盖下面，真实的地面高低差距其实会更大。”

“对了，我刚才大概看了下此地的芦苇，应该不下四五个品种。按照每个品种的生长特点，它们正常高度的差距最大可达到一马背高 ⁽¹⁾ 。但我们几次搭更楼察看到的芦苇荡都是差不多高，根本没有参差不齐的现象。这样看来肯定是地面有很难觉察的起伏，而芦苇也并非完全野生，有些位置是人为调整过的。”张锦岙的发现肯定了赵匡胤的说法。

“不，还不止。如果高的芦苇是长在浅水边，达到半水深，那么最大水深处与高处的差距会更大。”赵匡胤想到了更深一层。

“等等！我想想，让我想想！”张锦岱突然在脑海中捕捉到了什么。“马背高再加上水深，这位置如果是沟道的话，足以通过二十弓 ⁽²⁾ 的船只。点检大人，我们可能一开始就没走对路，岛上芦苇、蒿草的掩盖中或许有与大江相连的活水道。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马进出江中洲根本就不用自己步行，而是乘船走的水道。”

“没错，刚才我们一路泥泞、举步维艰时就应该想到这一点，那样的路根本就不像是人走的。所以岛上肯定有连接扬子江的行船水路，而且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舵应该就在这水路旁边。这样他们才能缘水而据、入草即遁、进退自如。”赵匡胤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张锦岙：“那刚才的马蜂是在将我们往远离水道的方向逼迫。”

赵匡胤：“也是在往芦苇蒿草荡的深处驱赶。他们的意图仍是要我们自己耗尽体力和心力。”

张锦岙：“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的下一步也简单了，只需往相反的方向走，找到暗藏的水路，然后沿水路找到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舵所在。”

赵匡胤有种担心：“理儿是不错，问题是别人让不让你走上正确的方向。”

现在这十几个人虽然都涂抹得像泥塑一样，但这只能用来应对马蜂的攻击，要想作为掩身物绝不可能。更何况在春季翠嫩的青苇绿蒿的映衬下，这样灰黄的一群人反而更为显眼，别人不用费太大劲就能监视到他们的存在。

赵匡胤的担心很快成为事实，但这次对方没有燃烟驱动马蜂，也没有采用其他招法驱赶，只任由他们朝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行走。因为有一种兵法叫欲擒故纵，有一种失策叫自投罗网。就在赵匡胤这十几个人行进的前方有一个特定的区域，这也正是别人希望他们进入的区域。

刚走进这个区域范围时，赵匡胤他们都稍稍松了口气，因为这里的芦苇、蒿草明显变得稀疏了，由漫无边际的密匝草毡变成了许多小块的组合。这些块状就像是专门用来种植芦苇的田地，只是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太规则。块状之间被不算狭窄的空隙分隔着。这些空隙就像田埂一样，不过没有高起反而低落，而且这些没有长芦苇的沙泥面上还覆盖着半指深的积水。与前面走过的地面相比，这里的积水虽然变多变深了，但没有那么泥泞、湿滑。

如果要给覆盖了水的这些空隙一个准确些的名称，那么既可以叫渠沟，也可以叫水道。由于此区域分割的块状芦苇地太多，所以这种水道也显得纵横交错、绵延深远，让人有种可以通到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面对这样的环境，赵匡胤他们看到了希望。因为他们正需要逃离现在的世界，找到另外一个世界。刚刚推断出另外一个世界是要从水道过去的，而逐渐变深的积水也许正预示了他们方向的正确。

突然，一只黑羽水鸟被惊飞而起，直直朝上，飞得很高。而此时此地，只有像这只水鸟一样直飞冲天，然后回首下顾，才能将地面上的一切看清，才能窥探到下面条条块块间的凶险。

地面上的确是一片芦苇稀疏的区域，此处的芦苇荡子的确是被分割成了许多小块。但从高处看就可以知道，此处的分割要么是大自然的天工之作，要么就是人为的叵测歹毒。

那些被分割的块状基本都是圆形的，只是这些圆有大有小，有正圆有橢圆、空心圆、实心圆、半圆、开口圆，还有圆中套圆。而真正的奇妙诡异之处还不是这些圆形块状，而是它们之间的分割线，也就是那些积水的小道。因为除了各种圆形块状之间所形成的弯曲回旋外，它们还与空心圆、圆套圆、破裂圆内部的空隙路径相连接。于是整个形成了个多线盘旋环绕的布局，就如同好多个漩涡交叉重叠在一起。

这是一个奇妙而危险的局相，它既不属人间道，也不属仙家道，而属于邪魔道。最初黄帝所得、风后所译的奇门遁甲格局为一千零八十局，其中便包含有此局相。后来姜子牙将其归纳重编为七十二局时便将此阵删去了，所以此阵局一直在邪派中流传。现在这阵局的名字叫“曲水翻天”，但最早时却是叫做“红水阵”。“红水阵”是商纣时闻仲讨伐西岐的十绝阵之一，阵主王变。此阵原来是以三个葫芦形的块状组合进行布局，再辅助毒水杀害闯阵之人。后世将其发扬光大，以圆形替代葫芦形，这样的变化便更加多样莫测，而且涵盖的区域可以无限放大。

在此地设置“曲水翻天”的人其实有更深一步的想法，他在其中还利用了地形的陡变，让进入其中的人惯性陷落。与前面刻意种植的等高芦苇来掩人视线的做法截然不同，这种布局是以看似可行的路径让刚从芦苇荡里出来的人顿觉有了出路和希望。其实顺着这些路径而行会更为严重地迷失方向、迷失自己，最终被阵局中布设的杀戮手段轻易毁掉。

赵匡胤和手下人也是这样，刚刚在密匝荡子里艰难跋涉过来，到了这里之后很自然地将注意力依旧全放在一块块的小片芦苇上，根本没在意那些可以行走的渠沟，这样就更加容易陷入到局势的锁困中。

但是水鸟冲天而飞所见到的景象赵匡胤这些人却看不到，所以他们循径而走是很自然的事情。但这样走下去的结果是他们无法承受的，却是别人所期盼的。

脚下的水越来越深，已经淹过了脚踝。从这种现象看，他们所走路线是正确的，是在朝着有水的方向行进。不管前面是水路暗道还是江边，只要能顺利抵达便意味着脱出困境。

又一只黑羽水鸟被惊飞，这引起了张锦岱的注意：“这里的水鸟品种单一，数量似乎也不多，都是喜欢在浅水捉鱼的黑婆鸦。这会不会是经过人工驯化的，然后按位布置，以惊飞作为警信。这样可以将我们行及的具体位置报给它的主人知道。”

“应该不会，你看那芦苇丛中有用红粟叶搭的鸟巢，驯化过的鸟儿不会自己在野外搭巢。”赵匡胤当初行走江湖时也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

“哦，真的有鸟巢。这鸟巢搭得还挺精致的，是拢起多支芦苇合撑巢体，再用芦叶遮掩，不细看还发现不了。”张锦岙以前没有见到这样子的鸟巢。

这时旁边一个禁军虎卫也随口搭腔：“这样的鸟巢我先前看到过。”

这话让赵匡胤猛然一个激灵：“你看到过？是在哪里？”

“就第一次惊起飞鸟的地方。”那虎卫答道。

张锦岱：“从第一次惊飞水鸟的地方到这里我们已经走出有小半个时辰，这么长一段距离，再次见到一处差不多的鸟巢并不奇怪。”

“不，这里好像有蹊跷。张将军，你在这附近留个记号吧。记住，要做损形记号。”

水波惊

赵匡胤的话刚说完，张锦岱就已经领会他是什么意思，自己上岛后进入芦苇蒿草丛，都是扎红带留的亮形记号。但这些记号后来都找不到了，很可能是被别人取掉了。损形记号却不同，它是将一些固定物损坏为记，别人要想消除记号，除非是将损坏处弥补好。这样难度可就大多了，就好比将一个圆形块状范围内的芦苇砍掉一些作为记号，那么要想弥补的话，除非是在短时间里挖掉砍断的，再移栽好的过来。事实上即便能做到这一点，挖掘移栽的痕迹还是会很明显。

张锦岱没有砍掉芦苇，而是将十几棵芦苇的苇尖摘掉。这十几棵秃了顶的芦苇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明显的记号，但在茂密苇丛的衬托之下，对于别人来说却是一个不容易发现的记号。而自己能及时发现别人却很难发现的记号才是最有作用、最具效果的记号。

当小道上的水面差不多有半个小腿高的时候，他们这十几个人又惊飞起一只水鸟。这次的水鸟受惊吓度很小，没有高飞也没有远飞，只是大展开翅膀贴近浅浅的水面掠过很长一段距离，像是在水中寻找些什么，然后轻巧地落在一株粗大的芦苇上，脖子拧转，灵眼四顾，依旧紧盯住浅浅的水下，对赵匡胤他们根本不予理睬。

准确地说，这一次受惊吓的不是那只黑婆鸦，而是黑婆鸦惊吓了赵匡胤他们。因为他们不单看到了同样的水鸟，还看到同样的鸟巢，用红粟叶搭起的鸟巢。而最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除了看到鸟巢外，他们还发现旁边十几株被摘掉顶花的芦苇。很明显，这一切显示他们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跋涉了那么长的路途竟然只是在转圈。这些勇敢的人顿时混乱、不明所以了。

就连赵匡胤的心中也升腾起一种恐惧感，他走过漠北的狼毒滩，也走过吴越余溪的碧花岭，那都是辨不清方向转圈走不出去的地方。但漠北的狼毒滩是天然环境，只要饮水食物充足，再沿途做下明显的记号就能走出来。余溪的碧花岭是坎子家（专门研究设置机关暗器的门派）设下的坎扣，“叶绿花也绿，一碧无天地”。不过只要辨别得出坎家的“孤色五行律”，找出主索（关键规律或关键部位，一般是整个布局的基础，其他变化都由此延伸而出），也可以从容走出来。

但是此地和那两处都不相同，看着竟然有些像是天然环境与人为设置的双重布局，而且这个布局的主索是什么也无法辨出。因为那么多长着芦苇的地块，全都无法看出实际形状。往往还没能绕着一个地块走全，就已经被迫走上围绕其他地块的路径。所以要想从中找出哪个地块是引导整个局势的主索根本没有可能。

再一个让赵匡胤感到恐惧的原因是脚下水深的变化。不管自己每次走的路径是否相同，最后又回到原地却是可以肯定的事实。但同是原地，脚下积水的深度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水深的变化可能性很多，也许是为了让某些具备杀伤力的东西缘水而来，对自己这帮人进行攻击。这就像坎子家在坎面里放的扣子，就像刺行在兜子里放下的爪子。即便退一步说，就算水里没有东西来攻击自己，一直上升的水位最终也有可能将自己淹死在芦苇荡里。

赵匡胤暗自的斟酌错了一半对了一半。此处布局的主索其实是在积水的路径上而不是在地块上。他到现在都没有将思路从茫茫芦苇荡里抽拔出来，始终纠缠在那些长满芦苇的地块上。但他对缓慢上升水位的分析倒是很准确，这水的用途就相当于“红水阵”里使用的毒水。虽然它里面没有毒，却可以让伤害力比毒水更加凶残的东西从已经足够深的水中游来，对陷入“曲水翻天”里的目标进行攻击。至于是什么样的凶残东西，赵匡胤他们很快就会亲眼见识到，因为那些东西正在向他们逼近。

远远的一声尖利的鸟叫，听声音应该是黑婆鸦。但是这只黑婆鸦是不是刚才那只没人知道，它因何而叫，在哪里叫，同样没有人知道。

“那是什么？”赵匡胤身边有个年轻的虎卫发出一声惊呼，尾音中明显带着哭腔。

大家转头看去，一道晶莹的水线无声地沿着积水的路径缓缓滚来。这水线不高，和平常水面中扔进一块石头荡起的涟漪差不多。但问题是它不是涟漪。水线只有一道，因为很平直，而且在每个可以看得见的岔道中都有出现。

就在此时，芦苇丛中又发出一声黑婆鸦的突兀怪叫。这叫声和刚才远远传来的一声又有不同，它就像一把无形的粗齿锉刀从人的耳朵直插入心脏，让人瞬间收紧了心脏、僵硬了躯体。但这仅仅是开始，随着这只黑婆鸦的叫声响起，芦苇丛中同时扑腾起数百只的黑婆鸦，发出同样让人从耳到心都难受的叫声。在这种叫声的折磨下，人们收紧的心脏重新放松，僵硬的躯体再次松软。只是放松的心脏仿佛失去了跳动的欲望，松软的躯体似乎要放弃一切自身的支撑。

“嗨——”赵匡胤当机立断，挺腰吐气发出一声长喝。这喝叫是为了提聚自己的心神，也是为了让其他人顿醒的。“大家注意了，这鸟叫是‘斗禽嚣’，会乱人的听神、心神，大家舌抵齿，深吸缓吐。但这鸟儿我们刚才已经遇到过，始终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它们发出‘斗禽嚣’不是针对我们。而应该是发现了它们的天敌或猎物，招呼同伴一起进行攻击。”

幸亏那些鸟叫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在赵匡胤的提醒下，其他人很快恢复了状态。

“那些鸟儿不是针对我们的，它们的天敌或猎物会不会是来对付我们的？”有手下胆战地问赵匡胤。

赵匡胤眉头微抖了下：“很有可能，此处水位的上升已经很是奇怪，而滚动水线的出现更加蹊跷，大家要尽量当心水里面的东西。”说完这话，赵匡胤取下背上背着的长条布囊，抽出他的鎏金盘龙棍。其他人见赵匡胤竟然连盘龙棍都取出来了，心中都清楚事态的严重。于是，大家也都将随身的兵器取出，凝神戒备。

晶莹的水线缓缓滚过赵匡胤他们所在的位置，水中什么都没有。但大家没有就此放松绷紧的神经和筋骨，明显的前兆出现后却未见到危险，只能说明危险离得更近了，而且危险的程度可能会比预计中的更加凶烈。

突然之间，“斗禽嚣”的怪叫声一下就沉寂下来，大群黑婆鸦像是被一起掐住了脖子。整个芦苇荡变得和之前一样寂静。不！比之前更加寂静。静得有些诡异，有些恐怖，有些不可思议。

赵匡胤他们十几个人虽然还如泥塑一般站立原地不动，但是这突然的寂静倒是给了他们确定自己还活着的机会。因为在这寂静中，他们可以听到了自己快速的心跳声，可以听到血管中湍急的血流声，听到握紧武器后手掌骨骼肌肉发出的“咯嘣”声。

诡异的寂静很快就被更加诡异的声响打破，那是一种如同雨打苇叶的声响，但是周围没有一片苇叶出现抖动。苇叶没有动，水面却是喧哗、跳跃起来，没想到活起来的水可以发出和苇叶相近的声响。又有水线移动过来，但这次过来的不是缓慢且无声的水线，而是沸腾起很大一段水面的水花，速度也比之前的水线快好多倍。

现在的水深虽然已经快接近膝盖了，但沸腾的水花仍然是将水底的泥沙翻腾起来。水色被染成了灰黄，让人无法看清水下是什么东西。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这水花是鱼造成的话，那肯定不会是一条鱼，而是一群鱼。还有一点可以推测出来：造成这样水花的鱼不是一般的鱼，因为它们的游动姿势很特别。一般鱼都是左右摆尾往前游动的，绝不会形成这样喧嚣跳动的水花。只有上下扑打鱼尾往前游动的鱼才可能造成这样的热闹场景。

“退，往后退！看有没有地方可以避开这些水花。”张锦岙喊道。

“不行，后面也有水花过来！”“那两边的岔道里也有同样的水花！”这十几个虎卫虽然不是什么江湖高手，但都久经沙场、训练有素。所以刚刚见到诡异的水花便已经自觉地四处寻找躲避的路径。

“看看能否砍开一片芦苇，芦苇根密集的地方水会比较浅，而且有苇根阻挡，水里的东西也不容易接近。”张锦岙又说。

“不能这样做，那样有可能会毁了一两个黑婆鸦的巢窝，到时候鸟群也会将我们当作敌人，水下、天上两面合击，我们更加无法招架。而且就算到了浅水、多根茎的位置也不一定能挡住水下攻击。”赵匡胤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证实了他的判断。

喧嚣的水花出现后才一会儿，就已经距离赵匡胤他们不远了，而且水花是从多条路径岔道一起往他们这边集中，很明显他们这次已经再无躲避之处。

也就在这个时候，沉寂了的鸟群却动了，这趟它们没有叫，但发出的声响同样不小。数百只鸟一起拍动翅膀，那巨大的声响竟然也像雨打苇叶一样，而且苇叶真的动了。在这大力的扇动下，在鸟群扑飞而出的借力下，芦苇荡就像掀起了一片绿色波浪。

水下果然是鱼，也果然不是一般的鱼。鸟群依次掠向水面，用硬喙、利爪对那些鱼发起攻击的瞬间，那些鱼也纷纷现身。它们不是因为遭遇水鸟群的追杀而惊吓得现身，而是在黑婆鸦掠近水面时，从喧哗跳动的水花中跃出，主动向鸟群发起了反攻击。

鸟鱼斗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鱼。这些鱼虽然不大，但是很多，数量应该远远超过鸟群。鱼的样子很丑：很大的脑袋、很大的嘴巴，嘴巴里满是尖利的牙齿；鱼身无鳞，鱼尾为分叉横尾。从这两个特点来看，这些不像鱼而更像豚。

所有的人都被惊住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是一场鸟与鱼的厮杀，但激烈且惨烈的程度绝不亚于一场血战。

鸟群率先攻击，直扑向水面。水里怪鱼的动作更快，后发先至，而且跃出水面的数量比鸟群要多得多。这是因为怪鱼的身体小，群体密集，不单可以借助拍打起来的水花跃起，而且相互间还可以利用躯体借力。另外，也是由于此处不是大片水面，而是狭窄盘旋的积水小道，鸟群无法一同扑下。同时它们的飞行还受到芦苇荡和小道弯曲度的影响，所以只能轮流掠下。

跃出水面的怪鱼虽然数量众多，但跃出后却不一定能回到水里。黑婆鸦可以在飞行过程中用疾速且灵巧的喙和爪将跃在半空的怪鱼直接抓住，有的甚至能一下抓到两条或更多。

凌空抓住怪鱼的黑婆鸦大多数立刻喙啄、爪抓将怪鱼撕碎，然后带着怪鱼尸体快速飞离水面。

但有些黑婆鸦由于抓啄的位置不好，在怪鱼的大力挣扎下，使得它们不能及时将怪鱼杀死便匆忙飞离，以免遭到水中其他怪鱼的攻击。而那些一下抓住两条甚至更多条鱼的黑婆鸦则更加没有机会杀死自己已经抓捕到的怪鱼。

好多没有及时杀死自己所抓怪鱼的黑婆鸦都未能飞得太高太远，眼见着扑扇了几下翅膀就又重新一头栽下，就连一点滑翔的迹象都没有。

栽在芦苇丛中的，砸断一片苇尖后便一动不动了。直接栽落水面的，那会惹起一团更大的水花。然后鸟的身体在这水花中瞬间不见，连羽毛都不留下一根，只在浑浊灰黄的水面里添加一些红色。就仿佛那水花下有一副铰刃锋利的铰肉盘似的。

至于随着黑婆鸦一同栽下来的那些鱼，不管鸟儿最终落在水中，还是芦苇上，它们倒是都能蹦跶着回到水中。

“啊，那怪鱼在空中杀死了黑婆鸦。”张锦岙最擅长的绝技是打飞蝗石，眼力不同一般人，所以可以将空中发生的一些细节看清楚。“那怪鱼两侧的鱼鳍是弯刺状，被黑婆鸦抓住后挣扎扭动，弯刺便有可能扎入鸟的身体。只要一扎入，那黑婆鸦立刻就往下栽。”

“什么？难道这就是‘虎齿毒刺昂’？”赵匡胤倒吸一口凉气，冒出一身冷汗。

“虎齿毒刺昂”，一种稀有的淡水鱼，元代以后便完全绝迹。《华夏鱼种》《灭绝种类全记录之鱼类》等现代科普书籍中都说此鱼是唐代时外域朝贡带入的品种。虎齿毒刺昂为群居鱼种，身上无鳞，形似豚，繁殖快，性凶，嗜血，喜食肉。从种种特征来看，这应该是中国最早出现的食人鱼。五代后梁时吴国人潘离疏所著《凶事奇闻手辑》中有个“喧水噬人”的故事，说是突然出现一片喧腾的水面，将在水中捞蚬子的乡人瞬间吞噬，只留下血水和白骨。这个故事中出现的喧水很大可能就是大群的“虎齿毒刺昂”。

“注意了，那怪鱼虽然口大齿尖，但真正的杀伤却不在虎齿，而是在毒刺。都看清楚了，就是身体两边的鱼鳍刺。那刺上有毒，是鱼自身肝脏分泌出的‘肝攻脑’。毒性可以让牛马那样的大牲口瞬间倒地毙命。”赵匡胤对此鱼很是了解，因为其弟赵匡义曾经被这种鱼毒害过。赵匡义被一斧之师相救，才没有中毒身亡，但身上留下了十几个齿洞。

“怪鱼的特性是不被攻击时只动嘴不动毒刺，一旦遭遇攻击毒刺就会展开，并且分泌毒液。”赵匡胤又补充一句，但这似乎是句废话。难不成他们真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这怪鱼咬噬，直到自己变成红汤白骨？要真这样的话还不如被毒刺刺中死得痛快。

“赵大人的意思是如果那些怪鱼不攻击我们的话，那么我们千万不要主动去招惹它们。”张锦岙补充了一句，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否能解释赵匡胤的真实意图。

黑婆鸦和虎齿毒刺昂的战斗从激烈、惨烈转为了血腥。黑婆鸦刚开始还抓住虎齿毒刺昂杀死并飞到一边吞食，到后来就变成了直接的杀死。抓住后啄咬撕扯后便直接扔掉，然后飞一圈转过来再次捕捉、杀死。这样没有后续目的的杀戮让黑婆鸦的进攻变得更加简单、直接，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改变，使得被虎齿毒刺昂刺死的鸟儿越来越少了。

但是这样的状况没有维持多久，虎齿毒刺昂随即也改变了状态。它们的游动很明显地变慢了，水面上跳动的水花也没有原来那么激烈了。而且始终有些虎齿毒刺昂浮在水面上游动，水鸟扑下时也不跃起，似乎就静等着被抓、被杀。但这条鱼儿不跃起并不意味着其他的鱼不跃起，当黑婆鸦瞄准水面上浮游的虎齿毒刺昂扑下时，旁边会突然有其他的虎齿毒刺昂跃出，刺击掠近水面的黑婆鸦。

拼死的战斗在继续，战斗的范围离赵匡胤他们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而且没等水中的虎齿毒刺昂游到他们跟前，黑婆鸦的飞行范围就已经将他们这些人笼罩在其中了。

“啪啦”一声响，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一个虎卫的斗笠上。

“什么东西？！”突然出现的一声响将斗笠下本就紧张到极点的虎卫吓得魂飞魄散。

“没事没事。”反倒是旁边被落物溅脸上的虎卫在安慰他。“没事，就是些鸟粪。鸟儿在愤怒攻击时常常将鸟粪也当做武器，边飞扑而下边拉鸟粪……啊！不对，我眼睛怎么了？我眼睛看不见了！我脸上也没知觉了！啊！啊！”那虎卫话没说完就出现了状况，一双手在脸上乱摸乱抓，最后因为脸上全无知觉，连话都说不出了。

“抓住他的手，别让他摸到嘴里。那黑婆鸦捕食了虎齿毒刺昂，所以粪便中带有剧毒。”赵匡胤眼睛一转，立刻想到应该是这么回事。但他的阻止已经晚了，那虎卫擦拭眼睛沾有些许鸟粪的手已经抹到嘴唇边。所以还没等旁边人抓住他的胳膊，这虎卫就已经直直地倒下，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弹。

“啊，死了，这就死了！”“逃不了了，我们都得死！”赵匡胤的十几个手下已经接近崩溃。水下吃人肉的毒刺鱼已经让他们感觉无路可逃了，现在天上又多出拉毒粪的鸟儿，这可真是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地步。

“住嘴，如此聒噪，不怕鸟粪落到嘴里？”张锦岙一声断喝止住手下人的低声哀号。“我跟你们说了，现在不管是被水中的鱼咬死还是被天上的鸟粪毒死，我们都要拼着用自己的身体铺垫道路保赵大人平安出去。”

“不要这样说，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逃不过的灾殃！”赵匡胤将手中的盘龙棍重重往下一戳，满怀豪气地说道。但这番话完全是为了鼓舞大家的勇气。面对眼前的死境，他也只能是祈祷老天保佑。

盘龙棍戳在了水中，插进了泥沙，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不是水花溅起的声音，也不是棍头入土的闷响，而是一种金属连续碰撞的声响。不！准确些说应该像是一块奏琴用的弦拨子从钢制鳞甲上轻轻划过的声响。

“啊，盘龙舒鳞！难道真的是老天来帮我了。”赵匡胤剑眉扬展、双目放光，胸气、胆气再次高涨起来，其势透体，如焰升腾。

这赵匡胤为一代开朝帝王，发生在他身上的奇事无数。历史上我们熟知的民间典籍中有两部是将和他有关的东西排在首位的。一部是《百家姓》，其中将赵姓排在第一位，这是因为《百家姓》是北宋初编撰的。另外一部是《典器》，此书将唐至宋末的奇珍异器进行了排位。而宋祖赵匡胤手中的盘龙棍在其中被列为第一位，在九尊日月玺、开片官窑瓷、有凤来仪箫、吉州凸形瓷等绝妙器具之上。

盘龙棍能排众典器之首和赵姓排百家姓之首又有不同，它并非完全是因为赵匡胤的原因，而是它本身具有神妙之处。

首先这盘龙棍的制作材料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挟有许多神奇的特质，出处来历极为不凡。晋代时，吴地三江王为镇住钱塘江水妖闹水、驱潮冲岸的灾祸，在钱塘北岸立下一根铜铁混铸的盘龙立柱，取名“破潮杵”。为了增加“破潮杵”的震慑力和灵性，当地斩杀犯人也都在此处执行，且将斩杀犯人后的射空血 ⁽³⁾ 喷溅在锁潮柱上。“破潮杵”在隋末时被草莽流寇拉倒，用以铸造兵器。但拉倒的“破潮杵”却在基石下留了一个柱根，柱根直到唐中期才被金华金器名匠查行云挖出，然后与铸造师任坦合作，仿造前世流传下的“破潮杵”的形状，再加以改进和美化，最终制作成一根鎏金盘龙棍。

这根盘龙棍制作得非常精妙，它通体是一条龙盘绕在棍子上，棍头就是龙头，棍尾就是龙尾。这只是外观，更为巧妙的是这龙是条活龙。只要机栝打开，盘绕的龙身立刻能与棍身脱离，同时龙身上的所有鳞片倒竖，变成无数锋利的小刀片，只有龙尾始终连接着棍子。这样盘龙棍整个就变成一根长杆软鞭，棍身是鞭杆，而长长的龙身则是鞭身，龙头则是鞭头。挥舞起来，不单龙头可以像流星锤一样重击敌手，倒竖起的鳞片片片锋利，只要着身便是皮开肉绽、骨碎筋断。

因为这盘龙棍取材为“破潮杵”的柱根，所以积聚了“破潮杵”上吸取的所有精华和灵性。当日月变化时，它的色泽会有所改变。遇到危险时，它会发出龙吟般的“嗡”响示警。而遇有可借势力，预示可奋勇一搏时，那龙身会像兴奋起来了一样，从头至尾舒抖一下鳞片。

忽止静

这棍子做成之后一直都只作为辟邪之物，藏于查家祖祠。后来查家遭遇天火，家业尽毁，其一脉单传的孙子被迫出家为僧，于是将此棍带入了琴架山塔窟寺。多年之后琴架山一带地动塌方，塔窟寺被毁，此棍便不见了踪迹。直到五代时，塔窟寺重建，人们才在天王窟将此棍挖出。但有风水高人说此棍灵性太盛，凶吉不定，龙形难服。一般人家镇不住，佛家静地也不适宜。只能让其用于战场杀戮，磨灭其凶性，修炼其真灵。于是寺中遣人将其抛入驻马峡，任凭天缘机巧为其觅得主人。至于赵匡胤是如何得到这根盘龙棍的，所有正史野史、民间传说都不曾提到过，无须刻意编造。

当赵匡胤将棍子往水中一戳，那棍子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龙舒鳞长音。这一下提醒了赵匡胤两件事情：一个是从他上岛之后，盘龙棍自始至终都未发出过龙吟示警，这说明自己还未到最为危险的时候；而现在龙身借势舒鳞，这说明自己现在虽然看似陷入绝境，但其实是可以借势反击的。

至于可借之势在哪里赵匡胤并不知道，不过他并不为此着急，因为天注定的事情，该来的终究会来。

此时虎齿毒刺昂和黑婆鸦的争斗已经没有开始那么激烈，黑婆鸦只是三三两两地扑下，而毒刺昂也只是在黑婆鸦扑下时才有几条跃起。但只要有黑婆鸦扑下，不是有毒刺昂被抓起撕碎，就是有黑婆鸦被刺落水中，那种双方都不得手的现象基本没有了。这其实已经到了类似于拼死肉搏的阶段了，不成功便成仁，相比喧闹激烈的场面更加残酷冷血。

“它们这一战其实和我们冒险来岛上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食物、为了生存。”赵匡胤发出了一声感慨，“它们的捕食对象都是浅水中的鱼虾。虎齿毒刺昂要是进入了这片苇荡水域，大量浅水里的鱼虾被它们吃掉，那么黑婆鸦的生存和繁殖就会受到威胁。但奇怪的是这里黑婆鸦的数量很多，鸟巢也做得结实精巧，不像常常有毒刺昂来争夺地盘的迹象。除非……”

“除非是有人临时将这些怪鱼放进芦荡。”张锦岙总能八九不离十地揣测出赵匡胤的意思，这也是赵匡胤将他一直留在身边的一个原因。

“对！如果是人为放入的虎齿毒刺昂，那么这水道和芦苇叶也可能是人为设置的。”说到这里，赵匡胤立刻蹲下身来，用手在脚下的泥沙中抠挖了几下。“泥沙下有芦苇的连结根，说明这水道原来也是有芦苇的，是被人为割除的。这是一个利用实际环境改造出的阵局，是玄妙局相与自然环境相互结合出来的。所以我们刚才的想法都错了，这阵局的主索不是其中一个或几个不知形状的芦苇地，而是我们脚下以为是正经路的水道。因为只有这水道可以将所有需要利用的块状芦苇地串接起来。”

“啊，那些鱼过来了！它们加速了！”此时旁边有虎卫再次发出高声哀号。

果然，虎齿毒刺昂离得非常近了，已经可以看到它们张得很大且闪露出两排利齿的嘴巴，还可以看到它们拥挤在一起涌动的身体。这一切不但让人感到恐怖，而且十分恶心。

此刻还有其他更加恶心的东西，那就是鸟粪。黑婆鸦见虎齿毒刺昂加速了，立刻也变得疯狂起来。虽然攻击还是三三两两的状态，但几乎所有鸟儿都盘绕在了空中。这样一来，剧毒鸟粪便如雨点般密集地落下。

不过这次鸟粪没有造成伤害，刚才倒下的虎卫已经提醒了其他人，大家已经撕下衣袍将脸面包裹住。鸟粪全都落在衣服上和斗笠上，散发出的阵阵异臭，让人嗅闻到死亡的气息。

汇聚过来的毒刺昂逼得更加近了，十几个人已经挤在一起，再没有一点避让的空隙。黑婆鸦盘旋的高度更低了，几乎都要撞到下面的人，所以大家只能尽量放低身体，但又不敢蹲到水里，那样的话水里的攻击会直接针对要害。

赵匡胤此刻心中已经在疑惑，盘龙棍给出的预示到底准确不准确。但不管有没有外力的相助、有没有老天帮忙，他都不会轻易弯腰示弱放弃最后一线生机。死是可以的，但绝不能以畏缩的姿态去死。于是赵匡胤决然地举起了盘龙棍，准备加入到鸟与鱼的战团之中。

就在这紧要关头，就在盘龙棍完全举起的那一刻，盘龙棍再次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声响，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片从棍身龙鳞上刮过，就像琴拨大力地拨响了一根高音弦，弦颤声惊。

此时，所有虎齿毒刺昂几乎同时停止了游动，水面跳动的浪花顿时平复下来。而天上盘旋的黑婆鸦一下全飞落到芦苇丛中，只留下大片不停起伏晃动的芦苇，就像是绿色的波浪。

寂静，周围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没有维持多久，紧接着就从远处传来了“隆隆”的响声。随着这响声，渠道上齐膝深的积水在迅速退去，那些虎齿毒刺昂的游动竟然跟不上积水突然退去的流速，很大一部分被芦苇挡住，搁浅在芦苇荡中。而那些黑婆鸦则再次喧闹起来，不过这次的叫声不再是斗禽嚣，而是一种灾难来临前的恐惧声。

“快走！跟着水势走！”赵匡胤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但利用眼下的时机跑出这片走不出去的芦苇荡应该不会是错误的选择。因为积水最终肯定是要退到河道或大片水域的，只要能跟上退去的水流就肯定能找到暗藏的活道或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盘踞点。

“双锋前卫开道，砍开芦苇丛，跟紧了退去的水势。”赵匡胤下令。

身边有三四个使用双刀的虎卫立刻冲到前面，刀花翻飞，砍苇而行。

“后防卫用快机短弩封住空中，防止水鸟袭击。”赵匡胤立刻想到，砍开芦苇丛便会毁了一些黑婆鸦的鸟巢，这样的话很有可能会遭到鸟群的围攻。

不单是四五个虎卫端起背上的快机短弩，就连张锦岙也从皮囊中掏出了大把的五彩飞蝗石，准备对付鸟群的攻击。虽然赵匡胤的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了，但依旧是个能攻能守、各司其职的团体。由此，可见赵匡胤治军别有一套。

不过这一次赵匡胤的估计却是错了，那些黑婆鸦并没有对他们发起袭击，而是在支撑鸟巢的芦苇被砍断后立刻飞离。这可能是因为它们面对的其他灾难要比鸟巢被毁严重得多，已经无暇顾及这些毁坏它们巢穴的逃命者。

“曲水翻天”的阵法用在此处其实是有些牵强的。原本这阵法是要在多处关键点设置无法毁坏的物体，战场上则设置营盘或队列。这样要么是成功实现阻挡，要么可以顺势变化或重新集结，保住阵势不变。但这里的设置是利用天然的芦苇荡改造而成，平时如果有人想从芦苇地块中直接闯过，可利用黑婆鸦进行阻挡。而一旦失去了黑婆鸦的阻挡，那么被砍破的芦苇地块就成了整个阵法的固缺。而整个阵势只需出现几个固缺之后，与原有的路径接通，那么曲水便成了直水，众多各种形状的圆形地块构成的翻天势便一点作用都没有了，因为被困阵中的人再不会顺着阵势走了。

追着退去的水势果然没有再遇困境，可问题是前方的路又通向哪里？相比之前的情况无路已经不再可怕，无路可以自己踩出条道路来。真正可怕的是脚下明明有路可走，可是却茫然不知这是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好了好了！前面的芦苇矮了，有条面子（长长一排，像墙面一样）的蒿草。那方向肯定有水道，而且是可以行船的大水道。”张锦岱远眺后自信地说道，一向沉稳的他显得很有些兴奋。

可是此时赵匡胤却偏偏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站定在那里。他的一双脚立得很稳，已经微陷入泥沙之中。但他的一双手却在颤抖，是因为紧张和恐惧，也是因为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带动着。

无形的力量并非直接带动着赵匡胤的双手，而是先带动着他手里的盘龙棍，双手是因为棍抖才抖的。而此刻那盘龙棍不仅在微微抖动，同时还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响。这是盘龙发出的龙吟声，预示着危险的来临。盘龙棍所具灵性不会出错，此刻的确有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而且所挟带的威力和凶势是赵匡胤从未遇到过的。

远处隆隆的声响在渐渐变弱，最终演变成连续不断、没有起伏的一声长响。这响声不清脆、不刺耳，但非常清晰。就像猛力地撕扯开一块老粗布，又像用利刃劈斩开人体的皮骨肌筋。

“架更楼！”赵匡胤断喝一声。随着这声命令，手下虎卫立刻聚集叠立，架起三层高的人体更楼。

刚想迈步登上更楼的张锦岱被赵匡胤一把按住，然后他亲自轻纵鹤步登上了更楼的顶端。

双边潮

远处的声音很清晰，远处的情景更加清晰。那是一座巨斧模样的峰头，峰面立削，犹如刃口，直朝着赵匡胤他们所在的方向劈来。但峰头的顶端并不尖锐，而是晶莹的花朵一般，并且在不停更换着花型绽放。刃口两边的刃面更是不可思议，竟然拖拉出看不见尾端的长度，灰沉沉地，就像压住地平线的灰色云层。

顶面上的花朵是浪花，两边的刃面是涌起的水面。

“峰头潮！这是两潮相夹才会出现的水相，其威力势头比单面涌潮更加飙狂凶猛。但这种潮势只听说钱塘江有，长江水域从未听说过。而且……而且这里的潮浪怎么会直奔岛上而来，其势像要将整个岛淹没了。”赵匡胤闯荡天下时见过很多潮涌的情景，其中包括钱塘潮、灌海潮，等等，所以对潮相潮势了解很多，判断也相当准确。

“对了，这里是处于江中心的一个岛子。一边有潮水冲上来，那么另一边呢？”想到这里赵匡胤猛然转头，望向岛子的另一边。

另一边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但所看到的水势却更加让人心魄激荡。那里同样也有潮水涌起，速度却没有峰头潮快，看着都有些像是停在原地不动。但这边的潮水却很高，而且还在不断地增高。所以虽然没有领头高耸的峰头，却有一大片不断在长高的群山，由一层层潮水不断叠起、叠高的群山。

“山屏潮，这是只有大海里才有可能出现的潮相，怎么也在这里出现了。而且与峰头潮相对而来，这一击一挡，就算是桐木胎、铁固件的船只都很难抵受，桅断船翻皆在顷刻之间。至于某些没有船只又不熟通水性的人，最终结局会有两个——沉入水底喂了鱼，或者泡浮上水面喂了水鸟。而所谓的某些人中，包括自己和仅存的这些手下。”赵匡胤心中已经万分慌乱，因为所见情景已经将其置于一个必死的境地。

“是潮水冲过来了！赵大人，潮水冲过来了！”赵匡胤下面一层架更楼的虎卫也看出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形势。此时此刻，他们的意识中已经没有了生与死的概念，只有对清醒与幻觉的猜疑。

“潮水？啊，不好！中了别人明赶暗引之计。我们先前走错了，应该是往无水的高处走的。”张锦岙听到上面的话，立刻就将前后事情连贯了起来。

“不见得，就算是高处也不一定能躲过这两边的大潮。”赵匡胤心中虽然慌乱，但语气和表情却依旧镇定。“等等！我看到了，前面确实是水道！而且是可以行船的水道！”

赵匡胤后面的话听起来有点像废话，但是他这话一说，所有人都安静了，很明显的恐惧和慌乱也强行按伏下来。因为赵匡胤一向平静的语气里此刻却带有很大程度的兴奋，这兴奋让大家感觉到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

“水道中好像有船，再顶高一点，我看看清楚。”

听到赵匡胤的吩咐，下面所有的人立刻都以手替肩，三层人体搭起的更楼全变作以手托举。于是整体高度上升了大半个人高。

“是有船，还不少。这些船都停着不动，难道是等着那潮浪的冲击？芦苇、阵法、曲水翻天！对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是在等这潮浪来！”说完这话赵匡胤直接跃下更楼，率先往前奔去。赵匡胤边奔边大声呼喝道：“跟上，抢船，只要赶在潮水到来之前上了船，那就死不了！”

这不是命令，而是信息，可以活命的信息。这个信息让那些虎卫拼命狂奔，样子比刚才争斗的虎齿毒刺昂和黑婆鸦还要疯狂许多。

和他们直接距离最近的是一艘无桅船，这船虽然挺大，是正宗三丈以上的江船。但只靠摇橹和撑篙作为行船动力，表明这船一般不行远途，只是用作接送和临时过渡货物的。

一群别人认为根本无法走出芦苇荡的人，一群别人以为已经被虎齿毒刺昂噬嚼了的人，一群别人眼中浑身泥浆、鸟屎，还被汗水画出花花道道如同鬼怪的人。当这样一群人突然出现在水道旁边、出现在那艘无桅船前面时。船上那些严阵以待、正蓄势要与巨大浪潮周旋的人全被惊吓住了：这大潮大浪还没到，水鬼水妖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被吓住人的很多，但清醒、果断的人也不是没有。距离不远的另一艘大船上有人也发现突然出现的这群人，于是高声呼喝道：“快把船划开，不要让他们上了船！”

声音的传播很快，听到喊声的人反应也很快，但这两个时间加起来，怎么都不及张锦岙的手快。船上人还没来得及抓到摇橹和撑篙，已经遭到五彩飞蝗石的准确打击。

飞蝗石由手发出，力道不及器械，所以攻击点全都是要害部位，每一颗石子都准确命中头部或面门。被飞蝗石击中后，大多数人立刻痛彻心脾、头晕目眩，栽倒在甲板上不能动弹。其中还有两人在脚步仓皇之间则被飞蝗石直接打中而跌下了船。对个别抗击打能力强的，中了一石之后强撑住伤痛犹想去移动船只的，张锦岙则采用连续、集中的击打方式。接连几颗石子都击打在同一人身体的同一个点，就算不能将其击晕、击倒，也要让他的身体遭受的疼痛超过其忍受力。

这些动作快的人全遭受到张锦岙飞蝗石的击打，这还算是好的，毕竟受伤挨痛不丢命。那些动作慢的人可没有这样幸运了，他们遭受到的是后方虎卫快机短弩的直接射杀。试图移动船只的人不是伤就是死，这样一来这船肯定是动不了了。但船上的人也不是一般的人，他们是草寇、悍匪，是闯风冲浪的江湖好手。一见移动船只已经没有可能，便立刻抽取兵刃，边拨打弩箭飞石，边往靠在岸边的一侧船沿接近。这行动一看就是要短兵相接阻止赵匡胤他们上船。

也就在此时，水道中的水位已经开始迅速升高了，芦苇荡间也有小股的激流东奔西窜。这让那些搁浅的虎齿毒刺昂重新活泛了起来，随着水流四处游动。

出现这种情形是潮头的前锋到了，空气中已经可以嗅闻到浪潮携带的水腥气，芦苇荡上更是弥漫起一层潮浪激起的水雾。

水流的冲击让张锦岙和那些虎卫一阵踉跄，手中石子、弓弩失去准头。船上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顺利占据了船沿，刀枪探出，封住所有可上船的位置。而水位、水势的变化也让本就随意飘停在一侧的无桅船自行离开岸边一段距离。

赵匡胤一看船漂移出去了，心中暗叫不好：这是活命的最后希望，就差一步就能上船了，可千万不能功亏一篑。于是乎身随意动，猛然纵出一步，手中的盘龙棍朝着大船挥去，而手掌中同时按动了机栝。

顿时间华光闪动，棍舞龙飞。远处是巨大的潮浪，近处是弥漫的水雾，这盘龙棍舞动发出的龙吟风啸声在这氛围的衬托下，再次将船上的人惊骇住了。他们突然发现自己遇到的可能不是水鬼水妖，而是驾云御浪的真龙！

赵匡胤打开了机栝，让盘龙棍上的盘龙抖鳞飞出。鎏金的龙身直奔船头栓缆桩，一下将其紧紧缠绕住。因为龙身鳞片都是逆鳞，锋口倒挂，一下就将缆桩咬死。再加上龙头回首含爪做扣，只要不松劲抖脱龙身，就会越拉越紧。而鳞片的锋口也会越吃越深，直至将缆桩绞碎。

但是拉住了缆桩并不代表就能拉住船，赵匡胤虽然勇力过人，但他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却同样是渺小的。潮水过来的虽然是前锋，但其蕴含的力道已经非同凡响。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船身依旧不可阻止地往斜前方移动。赵匡胤被这股大力拖扯着，双脚将泥沙地划出两道深沟。

“倒斗柱！”张锦岙见此情形大喝一声。随着这声喊，几个虎卫立刻交臂踏肩，叠成一个五人高的人柱。但这柱子才搭起还未完全稳当，就已经直直倒下。

倒斗柱是古代战场上用于翻越对方营墙的一种方法。古代安扎营盘的营墙是用粗大的木柱围成，木柱的顶端还削成尖利状。这样从顶上翻跨很是危险，要想徒手攀爬进去非常艰难。就算是用梯子，在营内敌人的骚扰和阻击下，还是有可能被扎在柱尖上。“倒斗柱”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但是对人员的要求很高。它是让几个人踩肩叠起，架成很高的单人人柱。然后人柱朝营墙倒下，这样最上面的一两个人就能直接跃入营墙内部，根本不与柱尖接触。所以这下面的人要力大身稳，上面的人则要灵巧敏捷，落下时要懂得缓冲着地。而且一旦进入敌营，必须能以一敌十地搏杀，给后面继续跃入的人腾出空间，否则进去也是枉然。

张锦岙这时采用“倒斗柱”的方法非常合适。架高之后倒下来，既可以越过船身已经与岸边拉开的水面，又可以从死守船沿的帮众们挥舞的刀枪上跃过。然后直接落在他们身后的甲板上，起来回身从那些帮众的后侧夹击那些帮众。

船上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帮众本就已经被赵匡胤挥舞的金龙镇骇住，而对于从高处翻跳过去的敌人一时也不知该采用什么合适的方法阻击，所以很快就有四个虎卫上了船。落到船上的虎卫都是双刀前卫，身体一着船板便立刻弹身起来，展开双刀舞作几朵刀花，朝着那些帮众狂卷过去。

“止杀！移船求生！”赵匡胤高喊一声，就如同半空响起一个炸雷。

而就在这声高喝的同时，一片被风扬起的水珠像雨水般落下，眨眼间将所有人的衣服都打湿了。众人回头一瞥，潮水的峰头已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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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时军中常用的经验高度，实际大概在一米五到一米六的样子。

(2) 又一种古代军中计量方法，大概在十八米到二十二米的样子。

(3) 砍头之后，由脖颈间喷出的血，不能及地，也不及其他器皿。

第三章　瞬间刺杀

随浪旋

双刀虎卫都把刀一扔，几把刀在甲板上跳动，银光闪闪就如刚起网的活鱼。而扔掉刀的虎卫转身拿起竹篙，一起插在船身另一侧的水中，将船重新往岸边靠过来。

张锦岙腰鞘里抽出的三节钢管一插一拧，成了一支长大的无缨宽刃矛，然后两个大的跨步，身体跃起，以矛撑地，借助长矛的长度和弹力直接纵身上了船。这次船上的帮众都没有阻击，否则张锦岙就算手中的矛再长，跃起得再高，都不可能这样轻易就跳到船上。此刻那些帮众心中也十分清楚，再这样纠缠打斗下去，最后只会是同归于潮水的结果。四个虎卫已经将四根竹篙撑推成了弓形，这才使得船只渐渐往回靠过来，但从远处的潮势来看，这显然太慢了，必须还有其他措施才能让所有人都登上船。刚在船板上立稳脚步的张锦岙眼光一扫，看到一块跳板，立刻横拉一把，猛地将其推下船去，刚刚好搭在了岸边的浅水中。有了这跳板借力，再加上船只被撑回来一些距离，岸上的虎卫只需纵身两步就跳上了船。

赵匡胤没有从跳板上船，他将手中的棍子回拉，身体平平地荡起，然后在船头侧舷板上连续几个踩踏借力，单足钩住船舷，翻身上了船面。

“快撤跳板！松篙子！”“别撑了，别撑了！让船随着潮势走。”“快点松开呀，否则我们都完了！”“船会翻的！还会被击碎的！”船上的帮众一阵嘈杂。

“听他们的，快松开！”赵匡胤说话的同时，一脚将搭在船上的踏板踢翻下船。几个虎卫也赶紧松掉竹篙，但由于竹篙弯曲蓄着大力，他们又没经验松得太快，几个人一下子都被弹了出去，重重跌倒在了船板上。

“下仓！赶紧下仓！”“来不及了，找稳固的东西抓住！”帮众们又是一阵嘈杂。人就是这样，不管双方处于何种状态下，只要有更大的灾难来临了，那么他们的目的便会变得一致，齐心协力、共同求生！

赵匡胤已经来不及撤回栓缆桩上的盘龙，他只能抓起另一侧桩上的缆绳，并且快速把这缆绳在手臂上绕了几圈。刚做完这些，潮水峰头已经到了。

看着挺大的一艘船，此时却如一片枯叶般被潮水高高抛起。忽悠悠落下时，所在位置已经过了潮头，处在了后面长长潮面的冲击范围中。潮面是个斜线，所以脚下的船随即被斜向赶出了原有水道，裹住后续的潮势中盘旋起伏。

就像草地里的麻雀被一下赶起，潮水一到，四面八方有不下百十条船几乎同时现了形。船被潮水从芦苇荡的遮掩下拱了出来，冒上了芦苇顶。不过其他的船上都看不见什么人，大概都躲到了船舱里。只有一条是例外，就是刚才有人高声下指令阻击赵匡胤他们的那条大船。在这船的船头上站着三个人，这三人竟然都手不抓扶，而且还拿着兵刃。大船虽然同样是在大潮的冲击下盘旋起伏，但他们脚下都站得稳稳的，应该是有什么设置固定着他们的下盘。

赵匡胤双手抓得紧紧的，双脚也站得稳稳的。他目光平视，并不刻意去看什么。但只要船头在盘旋中转向那条大船时，他便抓住瞬间的时机，迅速观察那三个人。

“不对，这船转向不对，是潮水的水流不对。”船上又有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帮众在喊。

“不是水流不对，肯定是‘曲水翻天’被损破，局势变了，所以水流的势头也变了！”帮众中有更加熟知局相水势的，已经看出问题的关键在哪里。但这种情况下看出问题的关键是没有用的，因为这个关键本身已经成了无法解决的问题。

赵匡胤听到那两个帮众的对话了，脑子里立刻灵光一闪，明白此地为何会用芦苇排布“曲水翻天”的阵法布局了。这局相是对一江三湖十八山总舵的一种保护，同时它也是为了能在眼下这种大潮中渡过危难的手段。

对于大潮水来说，就算有高墙砥柱阻挡，那也是没有太大作用的。要么高墙砥柱被摧枯拉朽般地毁掉，要么就是激起更加凶猛怪异的后续潮势，直至摧毁或越过阻碍。

但是，就和前面提到过的锋利砍刀砍绸纱一样，强硬力道不能解决的问题柔软形势也许就能解决。上天生一物必生一物相克，江中洲会出现季节性的大潮，那么它所在范围里必定有东西可以用来克制它。

环顾江中洲，上面最多也最有特色的就是芦苇。这里的芦苇品种很多，大部分是又粗又高，但高粗的芦苇之间还有细小的芦苇品种弥补空缺。而芦苇有发达的匍匐根状茎，本就很难直接拔起。再加上高低弥补十分密集，土下根茎相互缠绕，立足之稳难以想象。

大潮冲击而至时，这些芦苇虽然看似柔弱，一下就可能被整个没顶。但是这么多芦苇在水下，潮水不能将其拔起和扯断。它们却可以像软垫一样卸掉潮水的冲击力，然后又可以像黏胶一样拖挂住潮头下面的潜在力量，撕破潮势里各种形式的暗流，让潮势平复下来。所以高墙砥柱挡不住的大潮，芦苇荡却具备制住它的天性。

芦苇荡虽然能让潮势快速减缓和渐渐平息，却无法对岛上的人和船提供任何帮助。大潮之下，就连水鸟、游鱼都难有掩身之处，那么人和船又能躲到哪里？

赵匡胤前后联系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后，不由心中暗自喝了声彩：“真好！既然不能躲避阻挡，那就顺势而动！”

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帮众中肯定有异士高人，他们利用本来就对大潮有抑制力的芦苇荡，布设出一个“曲水翻天”的格局。这格局可以让潮势盘旋翻转，让潮头冲击回折抵消的。一旦船只随潮势进入到“曲水翻天”中，就只会在潮势的推动下沿阵势布局漂移。虽然所受力道还是很大，漂移盘旋的速度也极快，但这里的势头却会最先平复下来。

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所有进入此区域的船只不会因为峰头潮的驱赶而撞上另一边的山屏潮。所以“曲水翻天”区域内会有大量黑婆鸦生存，这是要让它们捕捉平时随满溢的江水进入此区域的鱼虾蟹虫。以免鱼虾蟹虫破坏了芦苇的根茎，影响了正常生长，导致局势出现破缺。而虎齿毒刺昂则应该是人为养殖的，只是定期和特别需要的时候才放入布局中。比如当黑婆鸦很难捕捉到的泥鳅繁殖到一定数量时，比如突然闯入些像赵匡胤这样的人时，就会让虎齿毒刺昂来拿他们当做美食。

想到这里时，赵匡胤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初薛康是怎么上的这个岛，难道那时是梁铁桥在当家，这岛上的环境是另外一番情形？

赵匡胤不知道，薛康当初暗中潜上江中洲是有人指点带领的。否则薛康也绝不可能直接摸到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舵，与梁铁桥正面对决。至于是谁将他带入，此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目前却是一个秘密。

“不好，要撞了！”正在思考的赵匡胤被突然的惊叫拉回。果然，一条和自己所在船差不多大小的单桅带篷船从侧面撞了过来。而此刻赵匡胤所在的船正好被暗流打横，那条单桅带篷船便险险地从他们的船头擦过，只有尾部的一侧翘角在他们船头碰撞了一下。

但这力道不大的碰撞却导致船只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管是所受的潮势，还是随势而行的方向、速度，都顿时显得怪异起来。而那条与他们相碰的船则更加奇怪，竟然侧向急飘起来，一侧的船舷都已经倾斜得接近水面。

赵匡胤的眉头猛然皱紧，原有“曲水翻天”的布局可以让所有船随势而动，顺着局相按水下的曲折环道飘行。但是现在水下的布局已经被他们砍破，所以水势出现怪异的变化，水下暗流力道的运动方式也发生了变化，所有的船只都不能按原来的规律飘行。一旦出现了碰撞，哪怕碰撞的力量不大，但在水下的暗力作用下，将造成无法想象的后果。

赵匡胤的思虑是正确的。就在此时，刚才那条侧向急飘起来的船实实地又撞上了另一艘船，两条船立刻在水面上翻滚起来，一条直接沉入水底，另一条倒扣在水面上。

正所谓恶性循环，两条船出现的意外在已经破缺的局相中又加入了障碍，导致更多船连续地碰撞与翻沉。而赵匡胤他们所在的船只也岌岌可危，处处遇险，多次与其他船只擦身而过。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过了许多撞击力可以抗衡的小船，却怎么都躲不过比他们强悍的大船。

赵匡胤他们应该感到幸运，因为他们没有和那大船直接撞在一起，而是同向飘行最后靠在了一起。靠在一起的两条船竟然在潮水力道的作用下一时不能分开，就像合并成了一条船，继续不停地旋转起伏。

没有撞击并不代表没有危险，更不代表两条船上的人能够患难与共。两条船靠拢得再近也不会真的变成了一条船，想杀死你的离得再近也不会成为一家人。

峰头决

赵匡胤的危险来自两个人。一个人提着的武器是张渔网，但这不是一般的渔网，而是一张铁网，网结上挂满了周边锋口的铜钱，轻轻一抖声响如同雨打铜铃般悦耳，这铁网叫“云罗天网”。宋代无名氏所编撰的《奇兵散谱》是专门收录江湖奇异兵器的著作，但所谓“散谱”，就是只将兵器收录但并不进行排名。此书中就有此“云罗天网”的收录。

另一个人更加奇怪，远远看着他时还以为他空着手。离近了再看，原来他一手抓一块黑色砖块，那砖块和一般的青砖大小差不多。

赵匡胤江湖走得多了，他一眼就看出这砖块不是普通砖块，而是镔铁铸成。但这对铁砖到底是兵器还是暗器他却不知道，因为除了看到过街上的“混混”用砖块对拍、对扔外，他还从未在江湖上和战场上见过有人用砖块当武器的。

赵匡胤面对危险后首先将气息调匀，然后一只手依旧紧抓住缆绳，另一只手一抖盘龙棍。龙口从龙爪上松脱，盘龙逆鳞也从缆桩上拔出。然后他单手提棍，稳住身形，严密戒备对手的异动。棍子前段的龙身在甲板上，随着船身的起伏盘旋不停地翻扭游动，真就像一条活龙。而赵匡胤高大的身形稳稳地挺立在那里，手中抓着一条游动的活龙，身后是潮起浪打、云卷雾漫，真就犹如天神下凡。

带来危险的两个人始终没有动手，不是因为距离远，也不是因为所处境地非常险恶，而是因为有些格斗不需要实际进行就已经可以预知到结果。

赵匡胤可以算是武功第一的皇帝，他自创太祖长拳，整套拳路演练起来，充分表现出北方的豪迈特性，为中国武术界六大名拳之一。他还发明了“大小盘龙棍”，就是后来的双节棍。这大小盘龙棍法，其实就是为他手中兵器的特性而创。虽然前段龙身是软的，一般只能以鞭法招数使用。但赵匡胤却最终能将其运用得想硬就硬、想软就软，前段龙身不但可以抽、旋、盘、收、拉、挂、拖、绕，而且还能像硬棍一样震、崩、弹、砸、点、戳、扫。后人使用的双节棍，其实只学到他盘龙棍法的一部分，并未领悟到棍与鞭综合运用的精髓。

拿渔网的人虽然是渔夫打扮，但这人正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现在的总瓢把子童刚正。他肌筋蠕动的大手紧抓住渔网，内息、血脉一直湍流不息。虽然力随气行并且贯注全身，但童刚正却始终稳住了身形没采取行动。

其实潮势有好几次的起伏都让两条并排靠在一起的船出现大幅度的倾斜，而且是他们的大船在高位，赵匡胤的小船在低位。这个时候童刚正都试图顺势下滑直扑小船，撒开整张铁网，用罩、收、绞三式强攻赵匡胤。但也总是在这个时候，他会发现赵匡胤手中盘龙棍的龙身由柔软游动状一下绷直变硬。龙头翘起，一根棍子变得比两根还长，并且龙头直指他的面目。

前段龙身变硬可以多出“戳”字式和“滑”字式，这“戳”“滑”两式是“云罗天网”所有撒开攻击招式的克星，它可以从网眼中穿过直接对持网者进行攻杀。而且龙身与铁网纠缠在一起时，对方有长棍带动龙身，力臂比自己要长，争夺下来搞不好会被对方将铁网夺了过去。如果自己将铁网收作一束采用抽砸的招式，网的长度也远比不过盘龙棍棍身加龙身的总长度，对战起来，自己只有挨打的份儿。

旁边拿铁砖的人长得像个屠夫，穿着却像教书先生。他是新近加入一江三湖十八山的高手，江湖上没名号，只知实名叫郑尚。这家伙也一直没动，而且看起来好像从来都不曾有过要动手的念头。那两块镔铁砖拿在手里就像拿着两本读不懂的书，又像捧着两块不知道怎么烹制合适的肉块，满脸的茫然。但身在如此凶险的大潮之中，面对格外厉害对手之时，犹自能摆出一副茫然面容，只能说明这人的道行非同一般，其心中所有的盘算没有人能够揣摩出些许。

不过有一点却是非常明显的，郑尚手中这对铁砖作为武器太过短小，很难有机会越过盘龙棍的防御范围来近身攻击。而如果作为暗器来用的话却显得太大、太笨重，并且如此明显地拿在手中已经成为明器，失去了暗算的优势。但是只要郑尚继续保持这样的对峙状态，继续将这铁砖拿在手中，就始终会是赵匡胤的一个巨大威胁，让他不得不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来应付。

但是郑尚也是有顾忌的，一旦这铁砖飞出攻击却不能得手的话，接下来就只能空着双手没任何兵刃招架，成了被棍子抽打的活靶子。所以他的攻击方式只能走偏道辅杀，在童刚正出手缠斗的时候，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以意想不到的角度、难以想象的力道给予赵匡胤致命的打击。由此可见，偏道辅杀的手段总是比正面的手段阴狠歹毒，而且更加有效。

眼下的问题是童刚正没有足够的把握出手。不仅没有把握，甚至是害怕出手，因为出手之际也许就是自己被制之时。而童刚正不出手，郑尚也就寻不到机会走不了偏道，一对镔铁砖只能一直握在手里，就像紧握住情人的双手不愿让其离去。

而童刚正和郑尚不动，赵匡胤就更没有理由动了。他这趟是来谈生意的，而且很明显此前对方已经有所误会，连交流的机会都不愿给自己。所以现在不要说出手了，就是话说错了，结果都是会迥然不同的。所以他只能等，等对方做出反应，不管有利的还是不利的，有了反应自己才能相机行事。

赵匡胤如磐石般与敌对峙，而旁边的张锦岙却是随着潮涌浪击之势猛然间出手了。

他是抓住船体被潮浪推拱出一定倾斜度的时机，身体突然滑向与大船相靠的船舷，然后采取单腿跪姿尽量稳住下盘，右手撑扶住船舷稳住上身，以左手单手持枪，甩出一个大朵的枪花。甩起的枪花并非为了攻击，而是封住一个很大范围的进攻面，因为在这个进攻面上有两个光华闪烁的团花滚动而来。

两朵团花护住的只有一个人，这人就是刚才在大船船头上的第三个人。此人一手也是单手持磨钢长枪，另一只手持一把九齿锯背刀。很少有人能刀枪一起使用，除非传授此人技击术的人或者他本身曾经是操船的高手。只有这样的高手才习惯于一手持篙一手挥刀进行搏杀。而九齿锯背刀原本就是船上高手经常使用的刀型，它不仅可以砍杀，而且能割缆锯桅，破船断桩。再有，现在这种情形之下，如果不是操船的高手，怎么都不可能在船体起伏势头对自己并不有利的情况下依旧滚动身形攻扑过来。

查阅过各种书籍和民间传说后获知，历史上能以双手各使刀枪而成名的高手极少。数得上的恐怕只有方腊造反称王时手下的镇国将军厉天润。而眼前这个高手也姓厉，叫厉隆开，江湖人称“劈江挑山”。至于他和《水浒传》中提到的厉天润有没有关系，笔者没有找到任何佐证资料。但是有几点巧合让人感觉他应该是厉天润的一宗先辈，首先他也姓厉，所用兵器与厉天润完全相同，这情况已经很是少有。然后从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势力范围来看，他们最重要的活动位置也是在方腊后来起事的范围中。另外与厉隆开搭档的郑尚擅长用铁砖伤人，而方腊的手下大将中也有个会用金砖打人的郑彪。郑彪不但也姓郑，除了会使用金砖伤人，还会妖法祭请神鬼对敌。而郑尚加入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时间并不长，能有如此地位也是因为他会一些玄学诡异之术。所以再加上这些巧合相互证明，不单能说明厉隆开与后来的厉天润有关系，那郑尚和后来的郑彪也应该是有关系的。

张锦岙单枪封住攻击面，但只能是一时间阻住厉隆开。一朵枪花怎么都无法挡住那两个锋芒化成的团花，除非张锦岙的技击术能高出对手很多，枪法快过对方双倍。张锦岙的技击术没到那样的功力层次，而且更吃亏的他是马步将，而对方是操船高手。在大潮巨浪中颠簸盘旋的船上对决，更是落尽下风。所以才走了四五招，张锦岱就已经被逼得离开船舷，身体随着船体的摇摆逐渐往后滑行。

这样一来，赵匡胤的局势就危险了。一旦厉隆开冲上了小船，分出一刀或一枪旁攻于他，那么童刚正和郑尚便可以借机寻隙夹攻，赵匡胤能耐再大也难以阻挡。

这时张锦岙好像彻底气馁了，索性彻底放弃了阻挡。他单腿跪着的身形一下滑退到船的另一侧，将背部抵靠住船舷。单手舞动的枪花脱离了对方刀枪的合力纠缠后，他便没有了任何需要面对的负担。这是一个以退为进的招数，是要将自己全部精力用于另一种方式的攻击。

厉隆开很自信，他觉得自己将对方这一枪逼开是预料中的结果。但他也多少觉出些不对，对手的状态、反应好像在什么方面存在不合常理的现象。是哪里呢？就在他舞动刀枪纵身往对方船上纵出时，脑子里突然灵光闪现。对了！对手怎么始终只以左臂持枪？一般而言，不管练家子练的是单手枪还是双手枪，在遇到强势的攻击而无法阻挡时，最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下意识地双手持枪护着自己，然后才移动身形后撤。但是这个对手始终是单手枪，并没有下意识护住自己要害的动作。不好！这是诱招，是佯退！

但是身形已经纵出再难退避，厉隆开只能是将刀枪的团花舞动得更加密集，同时将身形尽量收缩，尽量躲进刀枪团花的防护范围内。

龙势扬

连续三声脆响，是五彩飞蝗石被舞动刀枪崩飞的声音。厉隆开从飞蝗石击打手中兵刃的力度、角度感觉出，对手的暗器力大且狠。于是，厉隆开立刻身形下沉，是要在船舷上踩一脚。这样可以稳住身形，重新调整下落方位，然后再迂回而进，让对手抓不准目标攻击飞蝗石。

厉隆开应该是个少有的高手，只是在一个纵跃的刹那间，便能够审时度势、思维连转，并且还立刻身形随思而动，尽量扭转已呈定式的状态。

但张锦岙也是个少有的高手，而且打飞蝗石为最擅长的绝技。实战中张锦岙遇到过的厉害敌手无数，各种可能的情形都有经历，所以厉隆开所有的反应和变化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石子不值钱，就算值钱在这种情况下张锦岙也不会节约。他在发出三颗用以阻挡厉隆开攻势的石子之后，紧接着又发出三颗。这三颗没有具体目标，只有打向三个可能出现目标的位置。如果厉隆开不改变原有攻势的话，那么这三颗石子都会落空。问题是厉隆开这样的高手是会有所变化的，而这变化偏偏是会将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送到飞蝗石可准确击打的位置上。

三颗飞蝗石，两颗落空了，只有一颗击中厉隆开的脚面骨。伤害不算非常重，而且也不是身体的要害。但糟糕的是厉隆开此时正准备用这只脚去踩踏船舷。被飞蝗石重重一击之后，不但整个脚只剩下了疼痛感和麻痹感，而且石子的大力还将这只脚推离了踩踏位。所以脚下踩空了，改换成膝盖落在船舷上。本来是想稳定一下身形的，不料，整个人半翻半扑地跌了出去。

厉隆开跌下的位置很不好，脑袋就在赵匡胤盘龙棍龙尾的旁边，脖颈就在张锦岙三节竹管枪枪尖的前面。这两人随便谁手中微微一个小动作，厉隆开都得命丧顷刻之间。

童刚正手中的渔网“晃啷啷”一抖，是要出手相救厉隆开。而郑尚拿着镔铁砖的手也背到了身背后，这才是他真正准备攻击的起始状态。这样的姿势既可以展开手臂大力甩出，又可以不让对手看出是从哪个角度、高度攻击的。

但这两个人只是摆出了个起手式就都停止了。人在急切间的下意识举动一般都带有些冲动和盲目，但实际上有些事情瞬间生出念头来容易，要想达到意识中的目的却是很难实现的。就好比在厉隆开现在的处境下，出手救他是正确的意图，但如果真的出手救他了那就是错误的方法。此时救他就等于是逼对方杀他。

周围峰头潮的潮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汹涌了，大幅度的高浪低谷已经很少再有。不过水色开始变得浑浊，是底下的泥沙被翻腾了上来。这幸亏是此处水下有以芦苇荡布局的“曲水翻天”拖住潮势，并带动水底的暗流盘旋。以其力卸其力，这才能使得水势迅速平复下来。不过逐渐平复的水面仍不时突现些漩涡、怪流带动着船只胡乱漂晃，这是由于“曲水翻天”的局势被赵匡胤他们破损了，所以势头虽平，突兀的变化依旧不停出现。

童刚正的脸色很难看，就像泥沙翻腾、漩涡连连的水面。因为他最为重要的助手之一被对方制住，因为此时已经平复的水面上却没有留下几艘他帮中的船只。这是一个已经注定的失败，让帮派重创、让自己再无威信可言的失败。他愤怒、沮丧，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匡胤并没有注意童刚正的脸色，因为他觉得这是个根本不需要也不值得自己去观察脸色的人。说实话，他此时心里的感觉就犹如刚才的潮水一样翻腾不息，就在潮起潮落之间，他突然觉得这世上很难再有需要他去看脸色的人，包括周世宗。能在自己眼中留下的应该是天色云光、潮涌山秀，能让自己心中出现的应该是江山壮阔、沃野万里。就好比现在，能吸引他注意力并给他带来震撼的只有继续奔涌向前的峰头潮，因为它即将与另一边的山屏潮相撞。

“看看，这才叫大势所趋！”就在潮势即将相撞之际，赵匡胤朗声说了句话。

听到他的话，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去。两股潮势碰撞了，激荡起的水花直冲天宇，仿佛要在天地间架起一个登天的阶梯。赵匡胤他们从没见过如此震撼的情景，而童刚正他们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观看这种情景，以往这种时候他们都是躲在船舱里的。所以他们的感受是一样的，心中所存的惊叹、惊撼也是一样的。

“此势之下，谁与争锋？”赵匡胤又一声高喝，胸胆开张，满怀豪情不输那潮势激荡。

“看来阁下是不灭我帮誓不罢休了。”童刚正的语气明显有种畏怯。

听到这话，赵匡胤手中盘龙棍一抬，盘龙“仓啷”一声收盘回棍身。然后用棍子挡开张锦岙的枪头，让厉隆开脱开被制状态。

这举动让童刚正他们一脸的疑惑，不知道赵匡胤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为何认为我会对你一江三湖十八山不利？”赵匡胤问道。

“江对岸停驻两艘包甲三桅船，是大周东海营的兵船。上一次就是被这样的船只偷入芦头港，让你们鹰狼队直接潜入到我们总舵。好在当时有梁大当家主局，没有让你们的暗袭得逞。此后港口被泥沙冲移，芦荡更密，你们再无法找到船行的河道。所以便派人上岛寻路，想再举攻袭我总舵。但我帮现在的武力虽不比以前，警戒与防御却强过以前好多，岂能让你们轻易得手！”童刚正不是个会说话的人，言语间其实不断透露出自己的怯弱。其实也难怪，梁铁桥离开一江三湖十八山时，带走了大部分的高手，此时帮中的实力真不能和当初相比。

“呵呵，江湖多蛊疑，小心才存命，各位当家的谨慎所为没有一点差错。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是断活路，此番却是开财源。昨日为敌手，今日同求存，这也是江湖上常有的佳话。”赵匡胤回道。

“你的意思……”

“为我口中食，与你大富贵！”

峰头潮与山屏潮的撞击如若排山倒海，但这两下里都是单波潮，没有后续。所以冲撞的力道其实也是相互消减的力道，势头虽高，消退也快。激荡的水花没有冲上天宇，登天的阶梯迅速滑落下来，变成几轮缓缓的波形，往潮来的方向渐渐退去。

北宋董时宁所著《扬子水文观录》中有记载：“海潮起，春秋末最盛。恰与江汛遇于江中洲。南侧道狭，潮势积如墙，北侧道裕，潮势集如峰，两潮相趋没洲。”

当时的扬子江入海口还只是在淮南往东不远，也就是现在的靖江、如皋一带，再过去就是各不相连的块状滩涂。这一带隶属于后来的扬州府。因为入海口偏内陆，所以海水涨潮对长江汛期有很大影响。春末秋末时，江海同是大潮大汛之期。上涌的海潮推动下游的江水倒灌回冲，而上游的江水正值大汛下冲，两边的水势正好是在江中洲处相遇。由于两边水道狭窄有别，所以形成了两股不同形式的大潮。因为当时江中洲形成的时间不久，地势还不够高，每到这两次大潮时都会将整个岛淹没。

野史《赵帝神迹》中有“真龙引潮冲匪穴”的传说，说赵匡胤在长江中指引江中龙卷动潮水将岛上盗匪的巢穴冲毁，这可能是我们这里所讲故事的误传。当时生活在江中洲这样险恶地方的人大都是被官府所逼，当然也有一些逃亡的恶徒混在其中。要不然谁愿意住在这种地方？连个房子都没法建，所有岛上的设施每年都会被潮水扫荡得干干净净。而赵匡胤多次到过这种地方倒真有可能，因为有记载他在对南唐的淮南之战中遇到过特别的江潮。

赵匡胤勇闯江中洲一江三湖十八山总舵，虽然凶险连连，但最终与童刚正达成了走私粮食的协议。不过此番冒险他最大的成功并非是达到走私粮食的目的，一江三湖十八山虽然在暗线私道方面的运输能力很强，但他们走私的粮食并不能解决大周粮食短缺、粮价奇高的状况。只能是给赵匡胤在大周与南唐边境处存储了一些军粮。而且这样的私道运输未能延续太长时间，因为帮派中人员复杂难辨、各怀心思，不久之后就有人向南唐官府密报了童刚正为大周走私粮食的事情。南唐方面派出六扇门高手要拿住童刚正，幸好是梁铁桥从中周旋，这才让童刚正带着家小逃走。一江三湖十八山自此散伙，分成了好多个山头和帮派，其中大部分分布在大周和南唐境内，以至于后来重新组合成几个能与官府抗衡的草莽组织。

赵匡胤此行更大的收获应该是知道了此处每年有两次大潮水，冥冥之中奠定了他后来的一次大胜利。还有就是与一江三湖十八山合作过程中知道了几条秘密暗道，其后才能在淮南一战中突出奇兵，攻破南唐多个镇守要害。

另外，还有此处的两个特产，也让一些人牢牢记在脑子里再难忘记。后来偶然提起，又偶然被一个特别的人听到。于是将这两个特产利用到杀技之中，成功完成两个绝妙的刺局。

赵匡胤在江中洲的事情办得虽然艰难、凶险，但最终结果却是如愿以偿。而赵普和王策的蜀国之行，看着风光无限，所到之地都受到热情接待。但不知为何他们总感觉有种异样，就仿佛周围一直有无形的冤魂相随，让他们片刻都难以心安，始终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觉。也或者他们此次前往蜀国是迎险而上、虎口拔须，所以心中难免会有这样的忐忑。

刀截音

大周特使使队一行急急赶往蜀周交界的凤州，也不派前哨与凤州驻守的官员接洽。他们这样做是想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以便看到两国交界处的真实状况。

刚到凤州，就有蜀国凤州镇守使刘焕出关迎接。但刘焕并没有将他们迎入城里驿站，而是安置在凤州城城西的慧贤寺中。不过刘焕倒是派了重兵保护寺庙，也不知是以防大周特使在他辖区内出事呢，还是要限制赵普、王策的行动自由。

刘焕应该算是个少有的官场人才，办事极为谨慎却又尽量不失礼数。对于大周特使突然出现的情况他的反应很快，不但亲自出关迎接，同时还提前派人到寺庙安排特使食宿，尽量做到于己于外都说得过去。但即便这样做了，难免还是显得有些仓促不周，慧贤寺外负责保护的重重兵马还好，寺庙内却显得一片混乱。

其实刘焕心中也很是奇怪，之前他丝毫未曾听闻大周特使进蜀的消息，直到赵普、王策临到关前递上官文要求过关时才知道有这么回事。这其实不怪他，大周虽然有范质拟遣使明文发往蜀国，但这种国家之间的文帖属于绝密，沿途各地官员都是无法知道其中内容的。这要在蜀王孟昶收到遣使明文之后，传旨到沿途各地的州府关卡，让他们接待或者阻止，这时下面才能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赵普他们一行的动作太快，紧跟在遣使明文之后就到了。所以刘焕接到他们时，那明文还没有到孟昶手里。

刘焕不让赵普他们进关是因为没有收到朝廷的旨意。平常时他可以放几百几千的百姓入关，但对于表明身份的邻国官员他反不能随意放入，那会背上私通他国、渎职不守的罪名。而且就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周国特使此行的目的，也不知道蜀王孟昶对特使的到来会是什么态度，所以将使队安排在慧贤寺应该是最合适的做法。

但是这样的安排却引起了赵普和王策的不满，他们都是朝官，不知道边关域官的难处。觉得自己就百十个人，进到城里也不会对关卡城防有一点威胁。现在将自己这些人安排在城外寺庙里，并且派重兵守卫，这难道是怕自己在城里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吗？

但接下来的几天赵普与王策的疑惑就更加大了。自己不但是进不了城，过不了关，就连出慧贤寺到周围转一转，也都有蜀国兵将紧紧跟随。而且稍微走得远一些，那些兵将便会制止。

王策虽说是个文官，但脾气却是柔中带刚，做事该放就放、该敛才敛。在他感觉自己活动受到限制后便故意大发脾气，要刘焕过来给个交代，并虚言要立刻回转周国京都，奏报周皇世宗出使蜀国被拒。由此造成了什么严重后果，均由刘焕负责。

刘焕听到这消息后也不禁挠头，这事情卡在他这儿不错，但不是他这种级别的官员可以做主处理的。于是，他赶紧向赵普和王策致歉，说明自己的难处。不过这次他自己没有出面，而是让凤州知府朱可树和游击指挥使余振扬前去拜望两位特使。奉上酒、肉、鲜果，以及各色特产来安抚王策的怒气，然后委婉说清其中缘由。承诺只要蜀王御旨一到，立刻遣人护送两位特使前往成都。

朱可树久在边关为官，周旋于成都和邻国之间，为人处世十分老练。而余振扬从军营中一步步爬上指挥使的位置，最懂得忍辱负重，让这两个人前去处理这种事情真的是材为其用、恰到好处。

这两人也真是不负刘焕所望，真话、假话、感情话，三下五除二就把王策的火气给灭了。其实这也是王策借着台阶下，自己身担要务，现在连蜀国的边界都还没进得去，怎么可能就此回去。

但是赵普却借此机会提了个要求，他说自己两个为人臣的被拒入境失了面子没有关系，但是使队的仪仗却是代表着大周皇家。是否可以采取个两全之策，请两位大人先将仪仗带入凤州城中，以显对大周皇家的尊重，而自己两人并不进城，这样他们回去后对上面也好交代。

这件事情朱可树和余振扬立马就答应了。只要是他们这两个特使不进城，别说将些个旗子、幡子先带进城，就是将其他所有护卫、车辆，以及携带的用品、礼品全带入城里都没关系。

于是在陪两位特使喝了一顿称兄道弟的豪情酒后，朱可树和余振扬如释重负地离开慧贤寺，带着大周使队的全套仪仗回转到凤州城里。

进城时已近傍晚。由于街道较窄，朱可树手下的衙役和护卫加上余振扬的亲兵马队四列人并行显得拥挤，所以改成两列队前行。朱可树的马车和护卫队走到了前面，余振扬的亲兵马队跟在后面。

朱可树酒喝得有些多，感觉面上燥热，所以车帘一直都掀开着。马车才走入城里三四百步，朱可树忽然发现今天这街上有些不同往常。他皱紧眉头使劲提升意识的清醒程度，想要找出到底是哪里不同往常了。

街景依旧，店铺已经开始打烊，酒店旅店倒正是热闹之时。街上人流渐少，再加上开路衙役的驱赶，马车行驶得比平时更加平稳顺畅。所有一切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咦，到底是什么不一样？”朱可树心中奇怪。

对了！不是景象，而是味道！从哪里飘来一股如此浓郁的甜香？

朱可树探头问车夫：“看看，是什么东西如此甜香？我记得这附近没有炒糖栗子的店铺呀。”

车夫四周看了下，发现原来是路边离着不远的一个炒糖摊子在做姜丝糖，便赶紧回头告诉朱可树。

此时朱可树喉中发苦，便叫停车，让车外的亲信护卫去买些糖来吃。

做糖的是一对老夫妇，老头子炒糖、压糖、切糖，老太婆拿着个扇子扇炉子。官家的队伍在摊子不远处一停，再走来一个威风凛凛的带刀护卫，把这对老夫妻吓得直打哆嗦。等听那护卫说知府老爷要吃糖，老头赶紧擦手、抹案，拿刀切糖。

前面马车一停，余振扬赶紧催马往前，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做糖的老头已经切了十几块姜丝糖，放在一个小笸箩里，端着往马车这边送过来。这也是没有办法，那笸箩上全是挂的糖浆，滴挂下来的糖凌都像北方冬天的冰凌。这样的笸箩朱可树的手下没法拿，然后又不能直接用手拿糖块给知府吃，只能是让做糖老头自己送过来。

“且慢，把刀放下来！”余振扬冷冷地喝令一声。他催马到了前面时刚好看到做糖老头切糖，一个靠刀尖上舔血博来功名的人，最熟悉的莫过于手中的刀和床上的女人。所以只看了一眼，便知晓那切糖刀的锋利程度。再见那老头刀也没放下便往马车走来，于是立刻喝令制止。

切糖刀只是比一般的切菜刀大一框，但它的锋利程度却是一般切菜刀的许多倍。因为这刀切断的是黏性很大的热糖块，如果不够锋利，就粘黏住刀口切不动。所以有人说，世上除了专门打制用来杀人的宝刀之外，最锋利的就是切糖刀。

切糖的刀也一样可以杀人，但切糖的人却不一定是杀人的人。更何况在喝令之后那切糖刀已经慌忙放下了，那就再没有理由不让一个端着笸箩的老头过来。

这次余振扬没有阻止，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谨慎地扫视了一下周围，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那个做糖老头的脸上。

老头满脸的畏惧，这很正常。这种偏远州城的小百姓遇到知府买他的糖，真会吓成这样。虽然老头擦手、抹案、切糖的动作非常从容，但这些都不能说明问题。一般而言老手艺人越是遇到紧张的情况，越是会将最熟悉的操作程序和手法下意识地做出，以此来减缓紧张情绪。

也正是想到这一点，余振扬不由地心中猛然一震，因为他突然发现没有问题的现象恰恰说明有问题存在。如果是下意识间熟悉的操作，老头之前为何会忘记放下刀？而且先前见到知府官队和带刀护卫时紧张得面无人色，而自己叱喝他放下刀时，他却没有显出丝毫紧张，动作依旧很是从容，这状态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呵斥。如果真是这样，此人肯定是有备而来且别有图谋。

想到这里，余振扬吸气提腰，手握剑柄，准备大喝一声拔剑冲过去。

但那喝叫声已经到嘴边却又生生憋了回去。做糖老头蹒跚的步伐，端着笸箩微微颤抖的双手，浑浊无光的一对眼睛，这一切仿佛都在嘲笑余振扬的多心、多疑。所以他最终还是将握住剑柄的手松开了，喝止的话语咽下了。只是提马往前迈进一步，尽量离朱可树近一点，以防突变。然后他又示意那带刀护卫将笸箩接过去，不要让老头离朱可树太近。

但是那带刀护卫一时没有理会余振扬的意思，只是不知所措地抬了抬手。

卖糖老头很识趣，那带刀侍卫手一抬，他便立刻停下脚步，站直在原地，微微弯腰前倾，将笸箩朝马车递了过去。

朱可树已经从马车车篷中探出身体来，坐到了前车坐板上。见卖糖老头伸手将笸箩递向自己，便够着身体伸手往笸箩里抓糖。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只能够到笸箩的边沿。这是一个尴尬的状态，再要往前，自己就要掉下马车了；要想往后退，分量较重的上半身探在外面。必须手撑、脚勾、屁股挪，不费点劲还真就收回不来。

战场、斗场上各种搏杀的胜利靠的是武功，刺局、杀局中的一击即成则靠的是机会。机会有别人给的，有自己发现的，有刻意制造的。而朱可树现在进不能进，退又不能急退，这样的尴尬状态对于别人来说就是个大好机会。这机会是他给的，也是别人刻意制造的。

卖糖老头的浑浊眼睛中射出了一道精光，微微颤抖的双手悄然一振，骨节、血管、经脉瞬间鼓凸而出。

一直严密注意卖糖老头的余振扬发现到这个异常，他立刻一手去拔腰间利剑，同时试图高喊：“当心！刺客！”。这一声要是高喊出来的话，既可以向朱可树示警，又可以震慑下意图不轨的人。

但他的手没能碰到剑柄，还差半指距离的样子就再也伸不过去。准备高喊出的四个字也只喊出一个“当”，洪亮的声音让人以为骤然打响了一声铜锣。

阻止声音和动作的还是那把切糖刀。刚才余振扬一声喝止没让做糖老头将这把刀连糖一起带过来，所以现在这刀只能飞过来。

糖入眼

宽大锋利的切糖刀是从扇炉子的老太手中飞出的，旋转的角度、切入的力道、飞行的速度都拿捏得非常准。刀身极为滑爽地切入了脖子，并且稳当当地嵌在那里，就像一页闸门顿时截断了余振扬的声道气流，也截断了余振扬大脑神经对身体各部位的控制。

刀子嵌在脖子里，头颅却没有掉下来，鲜血暂时也没有喷溅出来。余振扬的身体也定定地僵在马背上，睁眼张嘴，一时间也未曾从马上掉落下来。所以周围的人只是听到他发出一声不明其义的“当”声，并不曾有谁很快发现到他脖子上嵌着的切糖刀。

几乎与此同时，卖糖老头的步子往前踉跄了一下，手中的笸箩差点泼翻。但他很快就站稳，站得非常稳，一动不动，像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老头是在等老太，因为不知什么时候那扇炉子的老太已经走到了老头的身后。

也许老头是在等切糖刀。余振扬的尸体终于晃荡了几下从马上栽落下来，但他的身体还没落地，切糖刀就已经回到了老头的手里。

也许老头是在等待身边的护卫和马车夫让开位置。朱可树突然之间从马车上跌落在地，带刀护卫和车夫以及后面反应快的手下全都下意识地赶过去扶他，聚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朱可树身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可树虽然探出身体的姿势和幅度很尴尬，但还不至于掉落马车。让他掉落马车的是一块香甜的糖，一块看在眼里却没能吃到嘴里的糖块。

糖块真的是在眼里，黄黄的一大朵，已经将整个眼睛糊住。如果只是糖块糊住眼睛，朱可树肯定不会摔下马车。问题是糊住眼睛的是笸箩上最粗的糖凌，而这根糖凌滴挂得尖尖长长的前段已经直接穿透眼球，斜插到朱可树的脑腔里去了。

有谁会料到香甜脆滑的糖凌夹杂了一定成分的长姜丝后会变得又韧又硬，而又韧又硬的糖凌在大力道和快速度的双重作用下，其利其锐不输刀匕刺凿。虽然本质上它依旧是块香甜的糖，但这块糖除了可以吃之外，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刺入别人的要害一击夺命。

就在余振扬的脖子绽开鲜血喷溅的那一刻，做糖的老头、老太已经上了马车。而当有人意识到朱可树和余振扬都遭到别人暗算时，马车在做糖的老头、老太的驱赶下已经冲出了二三十步，将队伍最前面开道的几个衙役、差官全撞飞出去。

余振扬带的兵将都是在沙场上搏过命的，所以要比那些平时只知道耀武扬威的知府护卫反应快。这些兵将原来是在后面队伍里，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有人高呼“知府大人、游击将军被杀了，凶手驾马车跑了”后，这些兵将立刻催动马匹往前急追。紧盯住前面狂奔的马车，任凭它穿街钻巷始终追住了不放。而队伍中的几个信令兵则快速离开了追赶马车的队伍，另寻道路打马疾奔。他们这是要抄近路赶到前面去，通知几个城门口的守军。让他们设障落闸，或者直接关上城门，总之务必是要将那马车堵在城里。

马车跑得不算快，但是街道也不宽。马车奔跑过程中再走些S形路线，后面的兵将就算已经追到马车尾端，却没有办法将它拦下来。

马车一直奔到南城门，才被预先赶到的信令兵带着守城兵将拦下。但此时那已经是一架空马车，上面一个人影子都没有。做糖的老头、老太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又是采用什么方法消失的。

刘焕接到报告后并没有赶到刺杀现场，而是派手下查验的高手过去搞清楚情况后再向他汇报。这其实是一个明智之举，更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的谨慎之举。

朱可树和余振扬被杀是件非常蹊跷的事情。这两个人一文一武，在来凤州之前相互间根本没有关系，所以不应该有共同的仇家。而且就算两人有共同的仇家，那仇家也没必要等到这两个人聚在一起时才动手将他们一起杀死。

所以刘焕觉得刺客很大可能不是针对他们本人下手，而是针对他们的身份下手。也就是说，刺杀二人是为公而不是为私。如果这个推论成立的话，那凤州城中最重要的目标应该是他刘焕，接下来的刺杀目标非自己莫属。甚至刺杀那两人本身就是个局，就是要将他诱到现场然后出其不意地对他下手！

想到这里，刘焕都开始有些佩服自己的睿智了。那两个刺客驾车而逃却没有出城，虽然他们依旧躲在城里的目的很难揣测，但一般而言杀人不逃的主要原因就是还有更重要的人要杀。凤州城里比朱可树、余振扬更重要的只有自己，而将已经发生血案的刺杀现场作为再次刺杀的场地也是别人很难想象的绝好设计。所以不管怎么说，刘焕不去现场都是正确的。

“不对，应该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只是他们还没有进城。”刘焕突然想到了什么，便立刻带着众多兵将离开府衙，绕道西城门往城外慧贤寺而去。

到了庙里他并没有对赵普和王策细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到现在为止他自己也真的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心中估测而已。只对赵、王二人说此处存在危险，让他们赶紧随他进城。

赵普和王策也觉得刘焕神情很是诚恳，便也不为难他，随着他一起进了凤州城。进城之后刘焕没将赵、王二人安排到驿站，而是带到守备使的府衙暂住。

这是刘焕的又一个明智之举，是个以防后患的挟制之举。被刺杀的是他的手下，但刺客的目的似乎还不止于此。下一个目标有可能会是自己，当然也很有可能会是这两个大周的特使。不过事情也可以反过来想，既然是针对蜀国官员的刺杀，那么会不会正是大周的人所操控的呢？否则怎么会前不出事、后不出事，偏偏他们在这里时就出事了。

边关攻杀防御，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发生。攻占敌方城池的方法也无奇不有，包括刺杀将领、减弱军事的指挥能力。从这一角度来说，刺杀朱可树、余振扬最为受益的还真是大周。唐之后，凤、池等四州的归属几经易手，最终被孟知祥收入后蜀境内。对此后周一直都心存阴影，这四州就仿佛后蜀用四支尖锥抵着大周的软肋。所以这样分析下来，说刺客是大周特使操控真就不是刘焕在胡思乱想，而是完全有这样的可能性。

赵普和王策没到府衙就已经觉察出凤州城中情况不对，大街上店铺、住户都熄灯灭火的，到处有兵卒衙役提着灯笼巡查，一看就知道是出大事了。于是他们向旁边的蜀国兵卒询问怎么回事，这才知道朱可树和余振扬被人刺杀，双双毙命。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赵、王二人立马意识到刘焕将自己接入城内的真正用意，而且他们两个想得更加复杂深入。

一个边关大州城发生这样的事情，作为军事总长官的刘焕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而他们两人作为大周特使正好身在此处，那么刘焕完全可以将特使被拒关外之事与刺杀之事关联，就说刺客是针对大周特使而来，以此作为推卸自己责任的一个借口。

如果刘焕足够聪明的话，他还可以将两位特使正好到来的事情作为桥段，让刺杀之事成为他转罪为功的妙招，就说那两人是在协助他刘焕保护两位大周特使的时候遇害的。

刘焕甚至还可以在万不得已时将他们两个当成替罪羊。如果真的到最后都巡查刺客无果，而上层又不相信前面两条所谓妙计时，他可以将刺客的来历赖到他们这帮突然赶到凤州边界的大周使队头上。

王策那天在朝房听赵匡胤说过，事情发展到一定阶段而大周局势依旧未能扭转的话，将会对蜀国与大周交界的几处军事重地的官员进行刺杀。从而导致其内部混乱，兵无将领、民无官抚，只能暂缓对大周用兵的计划。但是赵匡胤所有的计划步骤才刚刚开始，自己还没能走进人家境内，怎么就已经开始采用这样的极致手段了？难道自己离开圣都之后，朝廷里又有新的变故？不会，这件事情应该只是一个巧合。但既然有人下了这样歹毒的手段，引起这么大的骚乱，那么背后肯定藏有别人无从知晓的真相。

赵普提出要到刺杀现场看一看。他是大周禁军谋策处的高手，不单是精通行军打仗的计策谋略，而且对案件案情的勘查辨识也有独到之处。这是因为赵普原先也出身江湖，是荆南平湖天眼先生的高徒。

但是赵普的提议遭到拒绝，刘焕有他自己的想法。刺客还没有找出，刺杀的现场包括前往现场的路径都是危险区域，自己和大周特使现在出现在那里很不合适。再有，他不想让大周的人太了解现场的环境和情况。不了解也就没有辩驳和解释的权利，这样在必要的时候，有些话要怎么说便全凭自己的需要了。

赵普和王策在凤州城里只住了两天，蜀王孟昶的圣旨就到了。旨意很简单明确，让刘焕马上派兵马护送两位特使前往成都。

也就是在圣旨到来的时候，赵普发现了蜀国一个异常的现象。他们两个带领使队几乎是和送递出使明文的信使一起出发的，信使速度比他们稍快些。信使到达蜀国境内，出使明文则转由蜀国官家信道传递。

从路程上算，明文到成都然后圣旨至凤州，最快也要二十天的时间。但是回旨这么快就到了，前后算一下，可以看出蜀国的官道信件传递从凤州到成都也就十天左右的样子。那个年代官家信道都是用轻骑快马传送的。这也就是说，与大周相接的秦、成、阶、凤四州虽然离成都路途遥远、艰险难行，但如果蜀国兵马都像信道轻骑那样善于行走蜀道的话，一路急赶，十天内还是可以从成都直接赶到四州边关的。

其实赵普还不完全知道，这封走官信道的回旨还是慢的。蜀王为显示对大周特使来访的重视，是派内廷传旨官专程来送这份回旨的。内廷传旨官一路行走绝不会像信道轻骑那么快，这在回旨过程中其实多耽搁了一天多。所以早在蜀王旨意到达的前一天，刘焕便已经收到从军信道传递过来的一份燎角急件（紧急信件，在信封角上烧掉一点，既表示紧急，又可将内外信纸、信封的烧损痕迹对比，看信件是否被偷看和伪造）。

第四章　摔死自己的兜子

使遇袭

这份燎角急件是枢密院事王昭远发来的。他听说了大周突然派来特使的事情，感觉这可能和自己所主持的边境易货有关。现在大周受南唐提税影响，国内粮盐短缺，物价飙升。而蜀国抓住此机会，征收大量粮食赶往周蜀边界，低价换取大周的牛马、烧炭等物资。这做法显得很不仁义，有落井下石之嫌。还有就算大周的特使此行不是问罪此事，那么也应该是来请求蜀国在粮盐方面给予支持，在双方的粮盐市场交易上给予优惠或让价。这两件事情都会对王昭远所筹划的大事有所影响，所以他要刘焕在大周特使入境之后立刻停止所有易货行为，将已经拉到易货市场的粮草全部拉回军料场。一是不能让对方抓到蜀国低价易货的把柄，再一个让他们看到边界粮草、牛马市场上生意萧条，以此证明蜀国民间也无太多余粮和存盐，让他们死了让价支持这条心。

王策和赵普虽然在府衙里住下，不能随自己的心意行动，但他们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之前已经安排人装扮成百姓、商旅身份追在他们出使队伍的背后。当蜀地守军官员全力以赴围着他们这百十号人转时，正好让这些后续的手下可以从容观察蜀国边关城池的一些详细情况。

当观察到的一些信息反馈到王策手中后，王昭远自作聪明的举措也让王策有了入蜀境后的一大发现。周蜀边界市场突然间生意萧条，应该是蜀国官家勒令民众囤货不出。这不但加大了大周现在的危机状况，同时也是为下一步的军队行动积攒物资。另外，在城南军料场里有大量军粮囤积，而且这两天又有大批粮草进场。这么多的粮食已经足够当地驻军吃上好几年，这在哪个国家都不是正常的现象。除非是不久之后会有更多人前来，而且是要进行某种长时间、长距离的大行动，才会预先备下这么多的粮食。这样看来蜀国要对大周动手的说法应该不是虚言。

接到孟昶的旨意，刘焕立刻安排人护送赵普和王策出凤城南城门，往成都而行。朱可树和余振扬的事情他已经很难交代，如果这两位特使再要在自己的辖区出点什么事情，他挣钱的官家位置肯定得丢，吃饭的身体位置保不保得住也难说。既然两个刺客动手之后没有出城，那么赶紧将特使送出城对自己来说不算是坏事。只要他们出了南城再走出个百十里，出了自己的辖区再出什么事情就和自己无关了。

但是越怕出事越出事。刘焕怎么都没想到，赵普和王策出凤城南门三十里不到，也遭遇刺局，而且是个攻击面很大的刺局。

只不过这次有惊无险，使队虽然被堵困在山与河沟相夹的狭窄地带，但赵普及时发现了山坡上的“藤缠石”。所以始终在原地不往前也不退后，然后指挥手下迅速连挖一横两顺三道沟。待坡上“藤缠石”移位对准他们的位置进行施放时，那些石头都被横沟所阻，缠藤则被顺沟所陷。而使队的位置一直是处于被保护的安全区域。

这真的是个蹊跷的事情，刺客不是疯狗，不会见个官儿就杀。朱可树、余振扬两个人和赵普、王策根本归不到一类人里，甚至在各为其主的前提下是处于对立面的，但连续的刺杀为何却将他们先后都定为目标？

这件事情王策用了大半天时间终于想透彻了，不管之前的刺客和现在的刺客是不是同一路人，他们的目的都应该是针对自己和赵普的。那天朱可树和余振扬是带着大周使队的仪仗回凤州城时被刺杀的，刺客不认识特使是谁，却认识大周仪仗。所以仪仗出现，他们便认定随行的官员是他们要刺杀的大周特使，于是立刻下手。

但是刺杀大周特使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是要阻止周使入蜀？还是为了挑拨周蜀之间的关系？但不管出于哪种目的，受益者都不会是大周和蜀国，从这个角度分析的话，那些刺客应该是来自第三国的。

而平时睿智无比的赵普却对此事未发表意见，只是称赞王策推断准确。但他意味深长的语气和笑意中似乎隐藏着什么，有些事情的发生或许正是赵匡胤推荐他前来出使蜀国的目的。

刘焕在此事之后没多久就被降至阆中镇守使，成了个捉小贼的闲官。凤城镇守使换成了王昭远的亲信王威福，而且还临时兼代了凤州知府之职。只说是凤城知府是个重要的职务，不但要安抚百姓、协助边防，而且还有向邻邦外交的职责。所以吏部挑人调任比较仔细，需要好好斟酌。王昭远为了自己的官商易货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故意从中搅和，阻止委任。让王威福一权独揽，然后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办事。《五代界事策》中有：“……春末，周使至凤城，众官迎。酒酣各归，两官员遇杀，不知由。即之，守备更防，无人续究此事。”由此可见此事确为史实。

落霞山卧佛寺背江朝南，西山东林，寺前是一道矮坡，草木稀疏。不过这稀疏的草木间倒是建了些竹亭、草堂，摆设了些石桌、石凳，香客、游人歇息其中倒也惬意。

全寺分两部分，佛堂大殿全集中于南边，这部分地势较高。北面是方丈、僧舍、经楼，这部分比较低矮。过了北面这片建筑群，便是寺庙的后门。后门连接一条直到江边的小道，可以让乘船拜佛的香客直接从此进入寺内，免得再绕道前山。

从理论上来讲，卧佛寺的位置和建筑格局既不符合风水学的择吉之道，也不符合世俗人伦的人情之道。

首先它的位置并非山抱水环，也不在山体正峰之上，而是位居连亘的偏峰低岭上，这在风水上为不取正伟。寺庙供奉佛家最尊之处，佛光普照，福泽众生。但寺庙背后却为佛祖慈悲留给阴生的地界，可偏偏此处有江水为阻，为阴晦气聚集不散的局相。正前方的矮坡虽不算高，但是也已超过了寺门登阶，而且呈横拦状，是为近案顶咽、气不能舒的局相。

以上这些为不合风水之道。而从寺庙后门进入的一条道路，必须经过后面的僧舍才能前往佛殿。虽然是方便了从江上水路而来的香客，但是女性香客从寺庙后舍经过，难免会被狎秽者胡言乱语。此为有悖人情之道。

其实在修建此寺庙时有懂风水、人情的高人提出过类似问题，但当时积缘募化修建此寺庙的高僧上觉解释道：“各种处修各种法。我寺供奉卧佛，卧佛朝天，天只一个，无风水之别。卧佛望天，思心如天空，不问人情。”

韩熙载日常都在朝堂行走，久未到这种有山、有水、有佛性的地方来了。看着青山秀水心情舒畅，所以离得寺庙大门还很远，就下了轿子自己步行。

王屋山依旧坐在一乘双杠小轿里，但那小轿一直紧跟韩熙载一步不掉，由此可见抬轿的两个人并非一般的人。轿帘全拉开着，王屋山一张俏脸不时探出轿子，表情悠闲像是在看风景。但如果真的只是在看风景的话，那她就不是王屋山了。

韩熙载和王屋山此次前来并没有预先通知庙里，两个人便服轻轿，除了轿夫和贴身佣人，只几个信马由缰的府客同行。韩熙载府中所养家丁、护院都已然是江湖招募、军中精选的厉害角色，那这些被奉为上宾的府客，他们的身份、江湖地位、身具的绝技就更不用说了。

到了寺门口，韩熙载的手下这才拿着名帖去往知客处，报知户部侍郎韩大人前来进香。

寺庙中平时常有官员前来进香，僧人们也见得多了，所以并不慌乱，全按部就班以平常时的规矩接待。大知客出来迎接，众知客僧准备香茶、素点，手下童儿则往寺后去通知方丈。

王屋山随着韩熙载拾阶而上，迈步走进山门。但是在这山门口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就在走入山门的过程中她觉出一丝异常来。

站在山门口，王屋山目光四烁，想把那一丝异常寻找出来。

她没有察看那些和尚和偶有经过的香客，因为这些人自有他们带来的那些府客和亲信防备着，就算异常也难以异动。她察看的是山门、院墙、门口塑像，因为觉察出的异常不是活的，而是死的、固定的，像是某种构筑，更像某种坎子行（专设机关暗器、奇门遁甲的门派）的坎扣设置。

王屋山原地转了几圈，却始终未能将感觉中的异常找出来。而这时大知客已经引导着韩熙载往寺里面走，先请到了知客处奉茶。王屋山眼见韩熙载已经进去，便赶紧跟随在后面。这是刺客行的经验做法，既然找不出异常来，那么离开有异常的位置就是最为明智的选择。而且某些异常感觉很可能是故意留下的，是刺局里的诱儿，让保护刺标的高手觉察并进行追查，从而疏忽了对刺标的保护。所以刺行中的高手在面对一些不能准确辨出的异常时，好奇心、好胜心都会放淡，只是将自身防护进一步加强。

到了知客处门口，王屋山在背后拉住韩熙载，很小声地说了句：“免去一切僧俗客套，直接找慧悯大师。”

慧悯大师不用找，谁都知道这个时候他肯定会在藏经阁里。韩熙载也不用知客僧和僧童前去通知，直接和王屋山带着手下径直朝后面藏经楼走去。

半路上他们遇到了方丈慧世大师。慧世大师虽然是个方外之人，但经常接待进香的达官贵人，所以不止一次听到过韩熙载的名头，知道他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慧世大师见到韩熙载后不敢有丝毫怠慢，主动邀请他去方丈室待茶。

韩熙载拒绝了方丈慧世的邀请，只简短说明此来是找慧悯大师求教的。正所谓“拭得心如明镜，才能拜得真佛”，所以他要先解了心中疑惑，然后再去拜佛进香。

慧世觉得韩熙载所说是在人情佛理之中，便也不强请，只是随着韩熙载一帮人一起向藏经阁走去。

势泄瀑

虽然没有人事先通知慧悯，但在距藏经阁不远时，方丈慧世已经悄然示意身边弟子先行赶去藏经阁，把一些必要的事情整理妥当。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这慧悯大师虽然是个得道高僧、神仙般的人物，很有一番灵通、神通。但是此人平时只沉迷于研理悟玄，常常多时不加清理洗漱，衣着凌乱，发肤肮脏；而且入迷之时行为也很是不羁，常常袒裸身体在藏经阁里打坐冥思。这要在平时还无所谓，进到藏经阁里的都是寺内僧人，大家都见怪不怪。可现在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韩熙载要见慧悯，而且身边还带有女眷同行，要是撞上慧悯那不雅的样子会非常尴尬。

藏经阁的结构是垒石台上再加建了两层木楼，垒石台正面有三十几节的青石阶可直达藏经阁门口。到了这里，韩熙载示意其他人留下，包括王屋山，自己则跟着方丈慧世拾阶而上。

王屋山站立在青石阶下，抬头看着韩熙载和慧世拾阶而上。但那两个人才上了三四节石阶的时候，王屋山突然轻喝一声：“等等！”

韩熙载站住了，并且转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王屋山。慧世也站住，他一个有修为的出家人，不便直接盯视王屋山无比妖艳的身材和娇媚的面容。所以只能合十垂首朝着韩熙载轻声问道：“韩大人，贵府女施主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韩熙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屋山，他知道这个女人说“等等”肯定是有她的理由的，而且是非常准确、非常重要的理由。

王屋山的确是有理由，但至于是不是准确、重要她自己也不知道。站在青石阶下，她再次感觉到和山门那里同样的异常来。但这异常到底在哪里，她依旧没有找到。为此她心里不由地生出些羞躁来，接手“三寸莲”门长之位时，教中的几位祖师婆婆将帮中所有秘传绝技强行灌输给她，将她短时间内打造成刺行中的顶尖高手。但是今天身怀各种绝技的她竟然遇到辨看不出的异常，而且相继在两个不同的地点都没有能辨出，这真算得上是对她的一次羞辱。

也就在王屋山心中羞躁却又无可奈何之时，藏经阁虚掩的门一下打开了，一个穿着暗黄色僧袍的大和尚急急地走了出来。他边走边整理自己身上的僧袍，但那已经破损且污秽不堪的僧袍无论怎么整理，都没有办法对他的形象起到丝毫装饰的作用，只能是将身体该遮掩的部位尽量遮住。

“你们怎么不早来告诉我一声，这韩大人可是个识才、惜才的高明人士，我身具的奇能也许只有他能够赏识。他这趟是专门来找我的，我也正等着他来呢。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告诉我，是存心要我怠慢得罪韩大人嘛！”

一听这话，不用介绍便可知道这人就是慧悯和尚。但就他这份焦躁、嗔怒的表现，伦次不清的言语，却是与他得道大师的身份相去很远，让韩熙载有些失望。

就在慧悯刚走出藏经楼大门的那一刻，王屋山的眼睛却是猛然跳闪起来。因为有慧悯加入整个场景后，她顿时感觉自己要寻找的异常点已经呼之欲出。

异常并非来自慧悯，但慧悯的出现却可以对异常的发现提供帮助。这是由于慧悯的走路姿势和正常人有些不同，他是一脚前一脚后、一脚跳一脚拖的走法，说直白些就是个跛子。

王屋山立刻调整自己的目光，从藏经阁屋脊面开始，然后横一线竖一道地往下扫视。此时她已经能够确定要找的异常点很大可能与平衡度有关，但这会是个与平常平衡度有很大区别的不平衡概念，它们应该是与慧悯的脚步以非常巧妙的方式相应合。

慧悯走下了青石阶的顶端，急切地朝这韩熙载迎过来。虽然他的脚步没有那么利索，动作显得迟缓、滑稽，但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很快的速度。

王屋山的目光已经扫视到了青石阶的顶端，就快要赶上慧悯的脚步。此时她感觉要找的异常点应该就在附近。

慧悯已经下了三四节石阶，而且可能因为走得适应了，脚步变得越来越快。

王屋山的目光落到了第一节青石阶上，随即突然一跳，直接追上了慧悯的脚步。因为在第一节石阶上她发现有两处不平衡的交合点。

慧悯的脚步越来越快，到了整个石阶一半处的缓折平台时，他的身形已经如同是在走一种神奇而快捷的技击步法。移动的小碎步简直就像在滑行，整个人无所阻挡地直接侧冲出去。

“不好！顺势步障！拦住他！”王屋山说话的同时，拧蜂腰，提纤足，娇小丰满的身体平拔而起，一步五阶纵上。他们带来的府客中也有人闻声而动，而且其中有些人跃起的速度和距离甚至比王屋山更快、更高。

即便是王屋山和府客中的高手都出手了，依旧是晚了那么一小步，没能将慧悯及时拦下来。当那慧悯冲到下面一半青石阶的阶顶处时，身体已然飞了起来，而且是不停扭转、翻滚着飞出的。但是不管身体怎样扭转、翻滚，有一个身体部位的方向却是准确不变的，这个身体部位就是他那已经生出些发茬子的圆脑袋，它是始终朝着一侧的麻石栏杆撞去的。

王屋山只来得及将锦花重绸披风甩到身前，替自己和韩熙载挡住喷洒的血雨。几个府客也都没来得及碰到慧悯的边儿，所以在慧悯发生撞击的时候，各自侧向跃出，躲开喷洒的血雨。

只有那方丈慧世如呆鹅般木立原地一动不动，半张开嘴巴却连半声惊呼都未能发出。慧悯瞬间破碎的头颅鲜血狂喷，溅得方丈慧世满头满脸，就连半张开的嘴巴里都灌进去足足有半口之多。

破碎的头颅很快就不再喷出血雨了，而是改作大股的涌泉。有府客再次纵身到慧悯身边，伸手探一下慧悯鼻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怎么会这样？这和尚也太没道行定性，慌慌急急地把自己给摔成这个样子，这真是赶着去死啊！”韩熙载心中升腾起一股恼怒。这倒不是因为眼睁睁瞧着慧悯摔得鲜血四溅、头颅破裂的一副惨相，让他受到惊吓、感到晦气。而是因为他此行的目的一下子被打破了，就快查明的事情依旧还是一个谜团。

“或许是这和尚曾听出泥菩萨说话，泄露了天机，这才遭此天惩。”有府客半开玩笑地说道。他们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听懂泥菩萨说话的慧悯大师，但今日一见却原来是这样一个邋遢、猥琐的跛子，心中顿时觉得不信和不屑。

王屋山一直弯腰静声在青石阶上仔细察看，听到那府客的话后头都没抬地回了句：“不是天惩，是人刺。”

“人刺？”大家都感到惊异。一个方外的残疾老和尚，刺杀他所为何来？而且这老和尚摔跌的过程大家都亲眼看到的，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没见到有人对其下明手、暗手的杀招呀。

“刺客设了极为巧妙的兜子，专门针对慧悯大师的，而且据我现在所知，这兜子在庙里至少设有两处。山门口的石阶是一处，我进山门时就觉得异常，但没能辨出来。此处石阶是第二处，如果不是见到慧悯大师是跛子，并且亲眼见到他行走的步法特点，此处的兜子我仍是不能辨出的。”王屋山轻叹口气接着说：“唉，现在虽然是辨出了兜子，但还是迟了半步。折了这有灵通的和尚，把大人的重要事情给耽误了。”

“是什么兜子？巧妙之处何在？”韩熙载知道这事情怪不到王屋山，但他很好奇是什么兜子能够让一个人将自己摔死。

“顺势步障的一种，叫‘势泄瀑’，这种兜子的设置形式有很多，手法也不固定，是需要根据刺杀目标的实际步法特点来进行特别设置的。此处和山门口的设置完全一样，都是在这些石阶上做的手脚。”

说到这里，王屋山拉着韩熙载的袍袖走到最靠上的几节青石阶处。

“大人可以仔细看一下，第一层石阶在外沿最右侧垫了一块很薄的石片。这对一般人的上下来说根本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慧悯跛脚下阶时的重落步在这一阶上下来时却是会产生一个朝左的冲劲。而二层靠中一点的内侧多加了一块撑石，这位置正好是慧悯第二步的落脚点。有了这撑石，他的步子势必要往外躲避，这样脚掌就只好落在石阶的边缘上。这样加上第一步的冲劲，就几乎是冲滑进第三步的。而第三步再次重复第一步的垫石方法，只是这一步垫起的幅度更大。第四步重复第二步的设置，只是位置更靠左侧。如此反复，六七步之后，慧悯的脚步便完全不能自控，到最后积聚的下冲势头就如同流瀑一般，生生将自己给摔出去。而这个兜子的巧妙之处就在此处，是将刺杀目标本身作为血爪，让他自己杀了自己。在别人看来就像是出了个意外而已。”

王屋山所说“势泄瀑”原先是一种阵势，为奇门遁甲第四十局“随势如瀑”。但是后来有坎子行的高手将其阵理运用到坎面设置上来。由于设置巧妙、手法隐蔽，所以刺行中的高手再从坎子行的技法上进行借鉴和拓展，最终创出“势泄瀑”这种刺杀技法。

刺行的“势泄瀑”与坎子行“随势如瀑”的坎面相似却不相同。坎面设置是相对固定的，对所有不懂坎理的人都有杀伤效果。而刺行的设置却是有针对性的，只对某个特定的人有效果。它是利用不同的环境，以不同的手法刺杀不同特征的目标。

元代粤人陈高季编著的《胡色杂闻录》中有一则“仙官三摔将”的故事。元代时百姓分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北方汉人和南方汉人。粤人陈高季为最下一等的南方汉人，所以编著的这部书里好多内容都是耻笑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这“黄仙官三摔将”的故事是说一个蒙古将军到南方后去游玩大仙观。在观前口出狂言羞辱粤人和大仙，结果进观时没走到阶顶就摔了下来。而且连摔三次，怎么都进不去大仙观。有人说这是神仙显灵惩治蒙古将军，而江湖中的传言却是有高手针对那蒙古将军长期骑马的罗圈腿特点，在大仙观门口石阶上布设了“势泄瀑”。

另求解

“看着像出了个意外？我知道，设兜杀慧悯的人其实可以用各种方法要了他的命，之所以采用这样麻烦的方法其真正目的就是要看着像意外，而且很有可能是要我们看着像意外。”韩熙载分析道。

“很有可能。而如果是这种目的的话，那设置之人肯定在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们会过来拜访慧悯，并且预料到慧悯一旦知道大人来拜访他，肯定会急匆匆地出来迎接。而迎接的地点要么是山门处，要么就是他一直待着的藏经阁，所以在这两个点设置是最有可能成功的。”王屋山也觉得这样的分析很正确。“这样的话，有个人便成了最大的怀疑对象。”

“你是说顾闳中？我倒觉得不见得。是他推荐慧悯的，然后再亲自操作或者透露消息给别人杀死慧悯，这做法是在作茧自缚，能设这种兜子的人不会这样愚蠢。”韩熙载真的觉得顾闳中没有这个必要。

“所以才做成意外的假象。”王屋山依旧坚持。

“不用这样麻烦，他之前完全可以不告诉我们慧悯可以破解其中的秘密。再说了，这样的设置还是比较麻烦的。虽然对于一些高手来说并不为难，但对顾闳中一介书生来说却非易事，你也试探过他的身手。还有我们自己府中其实也有不少人知道我们此行目的，他们也应该在怀疑范围之内。”韩熙载又说。

“设置之人必须对慧悯非常熟悉，知道他的平常起居和步行特点。所以我们府里的人几乎不可能。”王屋山说。

“排除顾闳中和我们府里的人，那么会是寺庙里的人吗？他们里面或许早就有人出于某种目的要对慧悯下手，正好凑巧是我来让兜子收了口。”韩熙载问。

“不会，刺者不取近，战者不取远。所以刺客应该是和寺庙关系不大的人，但进出卧佛寺应该还算频繁。而且慧悯方外之人，并不一定知道大人的真实身份和背景，不应该这么着急匆忙地出来迎接。除非有人之前告诉过他，并且强调大人对他可以有某种巨大的帮助。所以与慧悯交往较密的，或者最近到庙里与慧悯有过接触的最有可能。”

王屋山所说“刺者不取近，战者不取远”是说刺客一般是不用很熟悉的人的，这样有可能和目标有交情、有感情下不了手，就算下了手也很难逃走，很快就会被确定为凶手。而战场上则应该使用对环境熟悉的将士，最好家乡就是本地或附近的，这样既便于排兵布阵，感情上也愿意全力以赴保卫故土家园。

韩熙载回头，朝着身后几个陪同的和尚问道：“可记得有与慧悯交往较密，或者最近与慧悯有过接触的人？”

此时那方丈已经惊吓得瘫软在地，全不知韩熙载他们在说些什么。倒是那大知客僧见过不少世面，人也灵巧，赶紧上来回答：“慧悯平时性格孤僻，只知道读经参禅，一般不与什么人交往的。就是今天韩大人来了，慧悯这才急匆匆出迎，这情况也是仅有的一次。以往就算是皇亲国戚来寺里，他都是理都不理。常与他来往的有吴王府的汪伯定。这两人十分交好，经常躲在藏经阁中一待就是一天。就昨天这汪伯定还来过庙里，给慧悯带了不少吃食。还有就是你们刚提到的皇家画院的画师顾闳中，记得他曾与慧悯交流过两三次。其他也就没什么人和慧悯有来往。对了，好像不久之前画院的修补师父萧忠博也来找过他一次。”

“太子吴王身边的天机教授汪伯定？还有画院的瞒天鬼才萧忠博？”王屋山赶紧确定一下，她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是乱麻中的线头。

“是，汪先生来得很是频繁，还经常给慧悯带些庙里没有的吃食。那萧师父却是只来过一次，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大知客僧回道。

“一直听说慧悯精通星算风水，而且有通神之灵觉，曾听到泥菩萨说话，说什么‘杀星北现，人难，佛难’，这些是否属实？”韩熙载又问。

“说实话，这些的确是有人在传，但我们也不知道真假，因为慧悯从未给我们寺中的人推算过。就我觉得，慧悯虽然用功，但整天研修的都是佛经。佛经之中虽然也都是精妙绝伦的奥义，但和星算风水什么的应该是两种学问。”知客僧一点不在意这样说会不会坏了慧悯的名头、损了卧佛寺的面子。

韩熙载听到这话之后没有再问，但是在心中却是暗自闪过许多疑问：慧悯是否真的是自己要找的奇人？他真能对自己要查的事情提供帮助？汪伯定、萧忠博和他之间到底有些什么事情？他的死到底和自己追查的那件事情有没有关系？

“接下来该去找谁？还有其他什么人能解字画中的玄妙吗？”王屋山柔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实则是在问韩熙载。她知道韩熙载此时的心情很是不爽，所以不敢正面发问，怕将火气惹到自己身上。

“千路朝圣山，万流归大海。此处无解法，我们另寻他处便是。我相信，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谜题也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韩熙载慷慨而言很是豪迈，但满脸神色却显得有些萎靡。的确，眼下的事情真的拖不起，这关系着南唐皇家的传承，不及时弄清楚怕有内乱纷争。

顾闳中走出了雅安茶楼，沮丧的脸看着就像要哭出来。这雅安茶楼明着是喝茶的，暗地里却是一些有身份背景的人赌乐耍钱的场所。顾闳中家小不在身边，又有闲钱可用，无聊时便常到这里来耍钱作乐、小赌怡情。

“顾先生。”有人在招呼顾闳中，顾闳中转头找寻，却没看到叫他的人。

“顾先生，近来说话。”顾闳中再循声看去，还是没有看到人，却是看到一只戴了玉佛珠的手，正伸出轿帘向他招手。

顾闳中认得这串浑圆碧绿的佛珠，那是韩熙载的。这时他才猛然从输钱的沮丧中恢复过来，将朦昏的视角展开。看全了蓝顶官轿，也看到轿子周围不同一般的轿夫和护卫。

“韩大人，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了。进去喝杯茶吗？”顾闳中这是假客气，他今天不但将王屋山三天前给他的那对南珠输了，而且就连喝茶的小钱都没能在兜里留下。

“不了，我是经过此处正好看见你了。慧悯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吧？”韩熙载问道。

“慧悯什么事？”从顾闳中的神情和语气中看他是真不知道。

“死了。”韩熙载用的是最为简单的话语，这种做法其实是尽量多地留给别人空间，从而看他的反应是不是正常、自然。

“啊，怎么会呢？是怎么死的？”顾闳中的反应很正常，却不太自然，神情中稍显尴尬和惶恐。但这种反应却是正确的，因为他不知道慧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所以会以为慧悯早就死了。而他却给韩熙载指引了找慧悯这条路，这就有可能会让韩熙载误会他是用一个死人来骗好处。

“你且不要管慧悯的事情了。我来问你，现在没了慧悯，谁人还能解了那字画中的奥秘？”这才是韩熙载看到顾闳中后落轿相召的真实目的。

“这个，这个我所知也不多，但大千世界，总有人可以的吧……”顾闳中口中含糊其辞，眼睛却盯着韩熙载手中的那串佛珠。

韩熙载没有多说一个字，顺手将腕上的佛珠摘下来，塞到顾闳中手里。对于大输之后的赌徒来说，财物是最好的诱惑和砝码。

“韩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我是个重感情的人，蒙大人看得起，有什么事我是能帮忙就尽量帮忙的，不是为了身外之物才……”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韩熙载用一个手势制止了，因为他是什么人韩熙载可能比他自己都了解。

“我想啊，这事可能需要往西南方向走一趟才能办成。”顾闳中说这话时已经将玉佛珠塞到了袖筒之中。

王屋山听说韩熙载回府后直奔后花园，便赶紧跟了过来。见到韩熙载眉头紧蹙，哀气长舒，于是轻声问道：“大人，是否皇帝家的事情又开闹了？”

韩熙载没有回答，背手往一侧的假山亭走去。

王屋山示意其他人退下，自己则小碎步急走，风摆杨柳般地追上了韩熙载：“大人，我知道你心中烦懑。但是慧悯已经被杀，我们手中的那份宝就必须另押一方。必要的话还可以四方全押。”

韩熙载停住脚步：“你所说的一方和四方指哪里？”

王屋山眉头微挑：“出南唐。”

“不谋而合呀。好了，这件事情其实我已经另外安排下去了。我现在烦恼的是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揭开了谜底，后事将如何了断，搞不好就是一场宫闱内乱。那天庙里的大知客僧说慧悯所学其实与风水不搭界，我就感觉这和尚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之所以被刺杀，是因为怕我获悉了他被利用的内幕。而天机教授汪伯定经常与之交往，便更加深了我心中的疑虑。汪伯定虽然是皇家师长，但他倒真的是通晓星算风水等九流之道，所以才被叫做天机教授。他经常与慧悯混在一处，那么慧悯的一些说法、做法会不会是受他指使、教唆？”

“大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幕后真正的操纵者就应该是太子吴王。要想理清皇帝家的事情，首先就是要知道大皇子到底在操纵些什么，意欲何为？”王屋山一下切入了重点。“想达到这样的目的有两个途径，一个是查出那些字画的真相，还有一个就是查出汪伯定和慧悯交往的真实企图，以及萧忠博找慧悯又是所为何事。但这两条途径目前来看很难行得通。”

“想行总有行得通的法子，但这也正是我烦恼的缘由。如果一下查出太子心怀叵测，那圣上又该如何处置？稍有不妥，折损的就是南唐基业。所以我现在只能是先在第一条途径上下了点工夫，揭开冰山一角。只有知道真相然后才能视情而动，如是皇家内讧，该掩就掩、该了就了，不必追破瓮底。如果是外奸作祟，那还是要断根的。”韩熙载很有些纠结。

破栅入

“这么说大人已经在找人破解字画秘密了？找的谁？”王屋山既意外又好奇。

“慧悯听懂泥菩萨说话，这样的灵性和道行天下可能只有一人与之相比。为了能确认字画所含秘密不会出错，我们目前只能去找这个人。”

“大人谨慎是应该的，毕竟这是牵涉皇家传承的大事。可我自己都想不起来，我国境内有谁还能比慧悯更具灵性，更懂风水。大人总不至于去找汪伯定吧？”王屋山真的想不起来。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去找汪伯定。说实话，之前我也没有想到利用这方神圣，是刚才回来时在街上又遇到了顾闳中，是他提醒我可以再从这条道上走一走，就如你所说，出南唐境，走远一点。”

“走远一点？”

“对，出南唐境，往西南。”

“西南是楚地。对了，那里倒是有个风水大师‘云中仙楼’楼凤山。这人是风水先生更是江湖人，除风水外还擅长布阵、易容。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要不愿意见人，找个数十年都没法把他找出来。”王屋山虽然想到这个“云中仙楼”，其实自己心中觉得不应该，韩熙载所说肯定不会是这人。

“如果只是寻脉定穴之事，找你说的这个楼先生也未必不可。但我现在要求证的事情关乎南唐宗室，这样的话那楼先生便够不上资格了。你再往西想。”

“再往西？再往西就是蜀国了，大人！莫非是无脸神仙？”

韩熙载微微点了点头。

“可无脸神仙不卜皇家官家事。”

“这我知道，所以此事不能直接去求无脸神仙。我今天奏请皇上下旨，派遣礼部给事中萧俨为赴蜀特使，商讨联手御对楚地、大周、南汉的事宜，建立借道南平的捷径兵道，可快速互通运转兵马、粮草。但我另外让萧俨带了重金厚礼，让他到成都后找合适的机会先去拜访申道人。这是蜀国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怎样的通天？一是他可在蜀王孟昶面前说得上话，另外，他还可以在无脸神仙那里说得上话。于尊于仙，他都是通天人物。所以不管联兵一事，还是字画真相一事，都需要此人帮忙。”

“皇上应允了吗？”

“应允了，而且他还让内务密参顾子敬同行。”

“如此说来，揭开字画中暗藏玄机一事，我觉得尚有几分把握。但这联兵共对诸国之事，我倒是不抱希望。原本南唐、西蜀就并无厚交，现在南唐四周环绕强敌，所处局势比西蜀危患许多，联兵的话，是南唐占便宜西蜀吃亏。再有，南唐新近提高税率，眼下看来西蜀与南唐隔国远离，没有影响。一旦其他国家相继提税化解危机，那么最受影响的就是蜀国。先罪与人，和何成？”

“这也正是我烦忧的又一个原因。”韩熙载深深叹了口气。

范啸天带着几个人再次回到东贤山庄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们这次走了个“没理路”，希望可以尽量靠近东贤山庄观察情况，同时还不和唐德的人撞上。

什么叫“没理路”，就是选择一个不管从哪方面说都不应该走的路。就拿他们几个来说，此行是要公开刺杀唐德。执行刺活儿，按常理讲应该尽量不被目标注意到，然后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尽量接近，最终选择可靠的手段和绝好的时机一举击杀。如今唐德已经知道有人要来刺杀他，如果依旧按照这样的规律，其实最好的潜入路径是他们逃出时的水路、泥道，不但隐秘，而且他们由此处逃走，别人很难想象他们又从此回来。还有就是半子德院倚靠的山崖，从这位置可以观察到半子德院里面的情形。可以利用绳索滑下，以迅雷之势予以突袭。但这两条路对于刺局高手来说，依旧是“有理路”，都在心谋深远之人的揣度之中，而东贤山庄不乏心谋深远之人。所以他们最终选择的是一个包括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应该走的路径接近半子德院，这路径就是东贤山庄的庄口正道。不过虽然走的是这条道路，但他们在形象和身份上却预先做出了很大的改变。

易容术本就是离恨谷必修的技艺之一，而“诡惊亭”“勾魂楼”的技艺传授中，易容更是重中之重的项目。所以这一次他们几个人没有费太大手脚，就全都搞定了形象和身份的转换，手法极为简便快捷。

其中哑巴放下所带的弓弩箭弹，其他什么都没有变化，然后推着一辆带木边框的送菜大车。他的衣着本身就是个乡下脚夫样，这些人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在东贤山庄露过面的人，所以他的易容只需要有一个送菜大车作为道具。范啸天带着裴盛、唐三娘、秦笙笙三人躲在那辆送菜大车里。有了这辆大车，他们也不需要做任何改变，只需盖上块草席，就能在别人的意识中将自己转换为被运送的猪牛羊肉或者葱姜白菜。

但这几个人的做法在齐君元的眼中却如同儿戏，根本没有一点江湖道的周密、刺客行的严谨。

本来王炎霸和倪稻花也死乞白赖要跟这五人一起行动的。王炎霸不知道是不放心自己的师父还是不放心秦笙笙，很有一番勇赴死地的豪情。而倪稻花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救人。只要自己的父老兄弟们有一个没死，她就不会放弃这样的信念。

但是按照离恨谷的规矩，不管是露芒笺还是乱明章，只有列名的谷生和谷客可以按照指示执行。其他人除非是十分有必要利用的，才可以加入其中。否则的话连任务内容都是不能向外透露的，这也是为了确保所接刺活儿能够可靠实施的一种保障规则。

其实这次范啸天他们接到的乱明章已经很是蹊跷，也不知道那灰鹞怎么就找到他们的。而且还偏偏最先找到了王炎霸，所以其中内容一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不过接下来刺活儿的实施真就不能让没有列名在内的人加入，一旦出现意外不能成功，刺头（多人刺局的组织者）范啸天首当其冲要承担责任，而他偏偏又是个没有胆量和魄力承担责任的人。

齐君元知道规矩，他没有强求跟着行动，但他也没有远离。而是带着王炎霸、倪稻花来到庄口一侧的低矮山头上。这是个绝好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半个庄子，也可以看到哑巴推车而行的必经之路。除了这三个人，和他们一起的还有穷唐犬。哑巴将它留在稻花身边不知是为了作为自己的后援，还是为了保护稻花安全。而穷唐也似乎很乐意留在稻花的身边，又蹭又舔，全没有了凶悍怪兽的样子。

虽然乱明章中没有齐君元的名字，但他却知道自己决不能甩手而去。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就凭范啸天那几个人是做不成这件刺活儿的，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十分有必要利用的人。另外，为何没有自己名字？这是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因为齐君元想将这事情弄清，所以他也不能就此离去。

坐在庄口的低矮山头上，他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自己现在正好可以利用这个间隙好好将东贤山庄及其半子德院察看一下，然后筹划出一个稳妥的刺局来，将这个已经被自己诳言叫明的刺活儿做得圆满。

齐君元所选位置是一块伸出的岩石，稳坐之上身形凝固得也仿佛一块岩石。他凝神静气观察着庄子里的每一个点，就像一个垂钓者盯住随波微漾的鱼浮。经验丰富的垂钓者只需观察水面和鱼浮，便能知道水下有几条鱼在鱼饵周围游动，是什么品种的鱼，大小如何。刺客也一样，经验丰富的根本不需要近距离地去查看细节，只要在远处观察、感觉一些重要穴点的气势、气氛，以及整体意境中的一些异常现象，就能看出到底有没有预先下的兜子，兜子又是怎样的布置。甚至还能从各种现象特点上推断出下兜人的性格习惯，以及兜子中器爪、人爪的优势和缺陷。

范啸天那几人肯定无法做到像齐君元那样，所以由哑巴推着车直接往东贤山庄而去。还好，一路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那大车的木边框上有很多破裂的口子，从这里倒也可以很有限地观察到一些外面的情况。

车子在庄口过了一下，然后沿着护庄的木栅往西绕行。这一路车里车外的人看到了东贤山庄里一片破败杂乱，墙倒屋塌、楼歪地陷。这还在其次，关键是还有满地的尸体，让人看着很不舒服。那些尸体有些是新鲜的，主要是在昨晚混战中死去的兵丁、庄人、鬼卒，当然也有少数一部分是周、蜀、唐三方的高手。而不新鲜的尸体则更多，基本上已经断成了段儿、烧成了灰。就算言家的铃把头现在还没有成为其中的一具尸体，他也没有本事把这些尸骨再呼唤起来。

但是很奇怪的一点恰恰与满地的尸体相反，整个庄子里竟然看不到活人，一个都没有。御外营的兵将不见了，庄子里的庄人、鬼卒不见了，三国秘行组织的高手们不见了。更有甚者，那半子德院也像死去了一样，坍塌了半边的门楼连一块砖都没动，还是那样敞在那里。远远地从院门往里看，满是袅袅未息的烟雾，根本看不清有什么。

看到庄子里是这样一幅情形，范啸天心中觉得庄子里肯定已经没有活人了。很大可能是由于齐君元之前叫明了要三日内刺杀唐德，那唐德惧死不敢在此处停留，于是带手下人全数撤走了。想到这他当机立断，决定利用庄里屋群的遮掩，从庄子侧面破开护庄的木栅进到里面，然后潜行到半子德院附近进一步了解状况。

就在木栅被破开的那一刻，山头上的齐君元突然站了起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天生神力的哑巴只徒手扭拉了几下，一根粗大的栅木就被掰落下来，扩大的空隙足够一个人很轻松地侧身出入。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到庄子里。别说，大白天做活儿也有大白天做活儿的好处，这样至少可以将庄子里的情况看得清楚，稍有异变可以立刻脱身遁走。

几个人先快步钻到屋群间，然后迅速分开几路，察看了下周围有没有异常情况。

很快，几个人将所获信息反馈到一起。信息很单一，看到的都是尸体。这让范啸天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庄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唐德早就逃走了。”

瓮待君

即便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范啸天仍旧没有大意行事。他迅速从背囊中掏出物件，施展奇术。很快，在晃眼光线的照射下，在房屋、山岭阴影的掩护下，屋群之中恍然间多出了一间房屋来，一间可以移动的房屋。其构造形状、大小高低、新旧程度与庄里的其他房屋极为相似。

这便看出了范啸天和王炎霸的区别来。王炎霸只能在黑夜中施技，而且只能是竖起一面墙，结果那面墙还被东贤山庄中的大天目一下就辨认出来。而范啸天不但能在大白天里就施展技艺，而且竖起的是一间房子。房子可以从各个方向将他们几个人完全遮掩起来，不露一点痕迹。

此时矮山岭上的齐君元不但是站了起来，而且快步往山坡下疾奔。他已经看出什么地方不对了，但他又不能高声示警。那样反会提醒对方他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兜子，会迫使对方提前启动兜子。而一旦范啸天他们几个陷入了兜子，要想再将他们救出便很难了。

现代科学曾专门研究一些人在某个方面的天分、天赋，认为这其实是由兴趣、专注、感官等元素综合形成的一种特质。但在古代，表明这种特质最合适的词语可能就是感觉，极具灵性的感觉。而齐君元就具备这样的感觉，所以他能够发现到细节的异常和意境中的隐相。

这次也一样，他发现的第一处异常是在尸体上，昨天夜间庄里庄外都有激烈的搏杀，为何庄外道路、两边山坡上却一具尸体都没有，而庄子里的尸体却是铺了满地。另外，那些鬼卒、铁甲兵卒的新鲜尸体死去的姿势也不正常，有很大一部分是趴伏在地。鬼卒和狂尸拼斗，是靠大师父引魂灯指示，没有自己思想，所以一直是直对敌手，一往无前的，遭受的应该是正面攻击然后仰面而亡。而庄内死去的御外营兵将主要是和铜衣巨猿还有穷唐相斗而亡，当时集结的盾甲方队也是不允许出现退却和逃走的。所以这些鬼卒和盾甲兵丁可以死，但趴倒在地死去，应该只是个别现象，不该有如此多的数量。

再有一点也是最为玄妙的一点，这些趴着的尸体在分布上形成了一个特别的形状，应该是一种叫“三瓣莲”的布局。

“三瓣莲”的布局并不属于奇门遁甲，也不属于坎扣兜爪。最初只是一种以佛性禅意引导别人思想、包容别人心境的冥想图，后来被藏传密宗作为一种敬佛论经的道场格局。有人发现，人处于这种格局之中，目光、思想、行动都会受到很大程度的震慑，意志薄弱者甚至会在景象变化和经文念诵声的作用下失去自我，完全随指引而行。于是有人将这种格局移做他用，设计成一种从精神震慑到实际围杀的绞兜，真可以说是“于佛是至善，与贼为恶行”。

“三瓣莲”布局在元末无名氏的《安平记表》中有收录，作者从其布形、色彩、和声、心理多方面进行了详细分析。只是此书至明末便已只余残本在世，到清中期时就连残页都无处可寻。

齐君元发现的第二处异常是在半子德院高大的院墙和门楼上，这个位置显得太过清爽了。即便此时唐德惧死带着手下和庄丁离开了东贤山庄，这院墙门楼上也该有遗留的夜灯和垛旗。这些东西昨天夜里都是设置在固定位置上的，匆忙间离开总不会将这些都拆下拿走吧。何况那院子中有许多比这值钱的东西都还在，为何单单要将院墙、门楼上的东西取走？而且就算唐德惧死离去，他为何不留下一些手下高手？让他们设兜将这些刺杀自己的人一兜全灭，以绝后患。

第三处不正常是院子里袅袅不息的烟雾。昨夜院子中虽然有明火燃起，但火势完全是在大傩师的控制之下。不管是狂尸群，还是三国秘行组织，都未曾攻杀到院子里，这不息的烟雾从何而来？

齐君元就是在发现到这三处不正常时霍然起身的。因为他在这三点的基础上构思出了一种意境。在这意境中，那些趴在地上的尸体隐约有呼吸的起伏，院墙、门楼上的遮掩处有箭矢锋芒的闪烁，还有那烟雾之中，处处是陷足的钉坑和悬起的刀网。

“阎王，有没有和你师父之间约定的特别信号？快让他们退出来！”齐君元疾奔几步后突然又刹住脚步。因为他发现庄里那个可移动的房屋在太阳光的闪烁中恍然动了几下，就已经到了屋群的边缘，自己现在就是以最快的脚步赶过去也已经来不及。

王炎霸紧跟在齐君元身后，齐君元的脚步突然停止，王炎霸差点撞到齐君元的身上：“什么信号？啊，没有！”

齐君元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恍惚的房子。此时那房子已经不移动了，做房子的人和躲在房子里的人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些什么。而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东贤山庄里面却有东西迅速移动起来，那些移动的东西是在半子德院大门里的烟雾中，是在洞道纵横的地底下，是在厚若城墙的院墙墙体里。这些虽然都是肉眼看不见的移动，但是可以凭感觉知道是在用各种渠道路径、武器手段将那间移动的房子围困在当中。

发现到这种状况后齐君元反倒不急了，庄子里的反应和行动比他想象的要快。此时就算有信号也来不及通知范啸天了，直接大声呼叫则更加不妥，这会让一些暗藏的点子注意到自己，说不定立刻就有后续手段朝他们这三个人而来。

不管齐君元急还是不急，别人该做的事情还是在按程序进行着。一只白纸四角风筝飘出了半子德院，这风筝软软飘飘的，就像个招魂的幡子。白色的风筝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有金光流动，由此可知风筝上写满了金字。

随着风筝的飘出，趴伏在地上的一些尸体开始动了起来。不，这些不是尸体，就像齐君元意境中所见一样，他们是活的。趴在地上的大部分尸体其实都是活的鬼卒，只是受了大傩师的控制，将自己的身体状态在一段时间里变得和尸体非常接近。但是只要是活人，不管昏迷、睡觉，还是失魂，他们的眼球始终是会微微转动的。这个细节有许多人都会疏忽，所以某些人才能装死成功。而对于专门将别人送入死亡的刺客来说，这个细节肯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因为这是他判断刺标是否确实死亡的手段之一。这也是为何大傩师要让那些假扮死尸的鬼卒趴伏着，这样便看不到眼球在眼皮下的转动，无从判断这些到底是死鬼卒还是活鬼卒。

“齐大哥，不对呀，我师父做的那个屋子好像落进兜子里了。”王炎霸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庄子里有些尸体已经开始动起来了。

“对，你师父犯下了极大的错误。五人的刺活儿，他不设望风和接应，不布阻爪子（逃脱时阻挡追兵的设置），也不留活退路，五人堆在一起全都撞进别人的兜子里，现在只能等着落爪送命了。”齐君元的心跳缓了，语速也缓了。

“我们该怎么办？”王炎霸还没有做声，从后面赶来仍气喘吁吁的倪稻花已经抢着问道。

“你还是回原来的地方待着吧。东贤山庄既然已经准备好兜子套我们，那么就会让我们毫无阻碍地直入庄子里。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在外围布下设置，以免挂钟惊雀。所以这周围的山上可以确定是安全的。”

“那我呢？”王炎霸也问，他觉得自己和稻花不一样。

“你也一样。”

“你是想一个人去救他们？带上我，我能帮上忙的！”王炎霸坚持。

“我和你们两个一样。”

王炎霸和倪稻花有点懵，他们听懂了齐君元的话，却理解不了话里的意思。

此时王炎霸的表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镇定，他冷冷地问一句：“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坐在这里，眼睁睁看他们被血爪灭了，却不去相救。”

“你救得了吗？”齐君元反问一句。

“可是你救得了！”王炎霸的语气像在逼迫。

“对，我救得了，所以你们就都应该听我的。”齐君元的话说得很慢、很坚定。

王炎霸和倪稻花对视一眼，他们没有办法，能做的就是和齐君元一起坐回山头，看着庄子里跌宕变化的局势。

半子德院里的烟雾中飞出一朵火苗，在大太阳的照射下，只显出微微的蓝色光。这火苗飞行得并不迅捷，只是晃晃悠悠地朝前飘行，直至准确地落在那间会移动的房子上。

不知道那间房子是用油纸还是用油布做成的，反正燃烧得极快。火苗刚沾上去，那房子瞬间便没了顶，便如雪入滚汤一般。然后山风一卷，剩下四面墙团成一朵大火花飘升而起，旋转几下化作无数灰黑片絮，纷纷然如同蝶舞。

“啊！”王炎霸轻呼一声。但这呼声并非因为亲眼见到自己师父无所遁形或者引火烧身，而是因为惊讶、不解，难以置信。房子瞬间灰飞烟灭，房子中的人虽然没有灰飞烟灭，却是已然踪迹全无，就如同被蒸发了一般。

“他们不在房子里，他们逃走了吗？”倪稻花很惊讶地问道，她觉得自己看到的如果不是一场戏法那就肯定是仙法。

齐君元微皱下眉头：“不，他们现在的处境更危险了。也不知道那个乱明章是谁发来的，让二郎担当刺头。他做小伎俩无与伦比，瞬间就做成个可以乱真的假房子。发现周围情况出现异常后，立刻神不知鬼不觉就将那几人安排到其他位置，就像变戏法一样。这除了他的手法高超外，还好在那几个人的身手不凡，否则是无法做到的。但是不知其中窍要的人根本无法看出二郎是什么时候操作的，又是怎么操作的。”

王炎霸从齐君元的话里听出来了，自己师父所做的伎俩齐君元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他是知道其中窍要的人，是有资格对自己的师父做出指责的人。不过王炎霸没有搭腔，而是在安静地等待，等待齐君元说“但是”。

“但是，他的安排却是大错特错。现在裴盛的位置是要应对屋群西北角处的大块头，可能是因为昨夜看大块头面对‘石破天惊’只能躲闪而不能还手的缘故。其实大块头能够从容躲闪，正说明‘石破天惊’对他无效。而一旦可数的几块‘天惊牌’放完了，裴盛又能以何招应对大块头？屋群东侧，哑巴牛金刚的位置正好与大丽菊对峙，老范是想要哑巴以力制力。他也不想一想，‘石破天惊’未能力压大丽菊，哑巴的弹弓或弓箭又能有几分把握？正北面，他让秦笙笙应对大傩师，这应该是想以秦笙笙的琴声压制大傩师念诵经文的声音，从而阻止他驱动鬼卒。其实就算不使用法术驱动，这么多鬼卒一拥而上，就他们几个根本无力悉数抵住。那三面布置看似针锋相对，其实根本没有胜算。擒贼先擒王，败军先败将。他们此刻要想无损脱出，必须要将对方的几个高手放倒才行。但就现在这样的安排要想达到这样的目的根本不可能。”

第五章　一击绝杀

定标位

听了齐君元这一番分析，王炎霸再仔细辨看下，果然从一些微小迹象看到了那几人的所在位置。看来就算师父手段再高，始终都是在齐君元的辨识范围中。

“擒贼先擒王，败军先败将。你的意思是直接擒住或杀死唐德，但是对方杀兜不成之前又怎么可能会让唐德露面呢？”王炎霸这句话倒是问在了要点上。

“没错！东贤山庄的人和你是同样的想法。所以唐德现在肯定不会露面，但他们也不急着对你师父一行人下手。因为他们还在等人呢。”

“等人？等谁？”

“等我。是我叫明要三日内刺杀唐德的，所以他们认为我才是要先擒的王、先败的将。我不出现，就会让庄子里的人误以为你师父一行人只是摆面儿的诱饵。觉得我会带着真正的刺杀者隐藏在后，一旦唐德出现便突然实施袭杀。这也难怪，你师父他们谨慎小心，其实是非常冒失地闯入了庄内，有经验的江湖高手看来真的很像是诱饵。所以东贤山庄的人现在只是将他们困住而不下手，这是想逼迫我像昨天夜里那样再次出现营救他们。这样就可以将我们一兜灭清，以绝后患。”齐君元的语气越来越沉稳。

“你的意思是只有你可以换他们出来！”稻花这话问得有些傻。

“我没那么值钱也没那么义气。而且就算我发了疯愿意下去换他们，估计最终结果只是陪他们一起死而已。”齐君元说完这话索性半靠在一块岩石上，那样子像是要小憩一下。

王炎霸怔怔地站在齐君元旁边，倪稻花和穷唐则围着这两人转来转去。没人再说话，齐君元的话说到那个份上，已经是绝了他们救人的念头。

一声清脆的鸟叫打破了沉默，三人同时回头望去，而穷唐则欢快地扑跳过去。从阳光照映树梢的斑驳光影中，有一只黄色小山雀飞落下来，是黄快嘴。

黄快嘴落在一丛矮枝上，叽叽喳喳一阵乱叫，却始终未说人语。这是因为哑巴不在这里，没有精通鸟性的人逗弄引导。

王炎霸见到黄快嘴后，不由地脸色一变。他猛然回头看着齐君元，用很急切的声调喊道：“离恨谷中遣黄快嘴传讯，必定是有紧急的事情。齐大哥你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先把那几人捞出来再说。”

齐君元依旧是以刚才回头寻找鸟叫声的姿势朝向树梢，稀疏的树叶将斑驳的光影洒在他的脸上。王炎霸急切的语气让他眉头微皱，脸颊轻抖。但他根本没有瞥一眼王炎霸，只是保持着姿势。直到那些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移转过半片叶子的距离，他这才缓缓转过脸来。

此时王炎霸粗重的气息完全平静了，穷唐再次趴伏在倪稻花的脚边，黄快嘴也不再叽叽喳喳，只顾在矮枝中啄食树籽。

齐君元站起身来，朝着山下伸直右手臂，然后手指不断变化各种指形。这是刺行中用来测量远处物体大小、角度，以及物体之间距离的技法“花指点对”，和工家、坎子行的“指度”如出一辙。

“阎王，‘诡惊亭’的‘百步流影’你会吗？”齐君元问道。

“会，只要是有足够的光源我就会。”王炎霸这话其实是在告诉齐君元他没本事搞出高亮度、强聚光的光源。

“那个光源够吗？”齐君元朝天上的太阳努了下嘴。

“用太阳光？那再加上聚光放射镜肯定是够了。不是，你不会是要我现在就做吧？大白天的流影会很模糊，看不清楚的。”王炎霸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我要的就是看不清楚。稻花，你能指使穷唐行动吗？”

“这个不算难事情，它应该能听我的话。”倪稻花的回答让人听着有些玄。

“如果能做到这两样的话，救他们几个就有些可能了。”说完这话，齐君元纵身跳上一块耸立的岩石，屏气凝神将东贤山庄里的情况再次仔细察看一遍。然后才对那两人说道：“你们两个必须准确地配合我，听我的木哨为号。稻花，你带着穷唐直接到庄口等着，第一声木哨响起，你让穷唐直扑半子德院大门，到大门口再调头奔回。阎王，你等会儿转到西北方向的山腰处，听到我第二声木哨响起后，你立刻施放‘百步流影’，从半子德院前院墙上一闪而过即可。”

“只要这样就行了吗？你要我们配合，那也应该把计划过程给我们说一下呀。”王炎霸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知道了详细的过程和目的确实可以让他们更加清楚自己该怎样更好地去做。

“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其他不需要知道。现在是你求我去救他们，所以不要和我提要求。”齐君元说这样的话也并非不讲理。他当初刚刚出道配合做刺活儿时，代主也好、刺头也好也都是这样要求的，这是怕整个刺局中出现一处意外时，执行者知道得太多或者下意识的弥补行动反会影响到刺局的相应变化和后续手段。但王炎霸并非谷客、谷生，对此做法是很难理解的。

“什么声响的木哨？”倪稻花的问题比较实际。

齐君元随手掰断身边的一根树枝，掏出小刀，三下五除二一枚木哨就成形了。虽然外观很是粗糙，但放在唇边轻轻试吹，可以听出发音很是高亢清亮。

“你除了吹吹哨子外还干些其他事情吗？”王炎霸又问，而且可能刚才被齐君元顶了下，所以语气开始显得有些无礼了。

“除了吹哨子，我还要去杀唐德。”

齐君元走进庄口，庄子里的局势气相猛然震荡一下。

天上飘飞的风筝停滞了下，然后一下子落下来许多，幸亏风筝线连续几个收放才将它重新提升高度而没有坠下地面。而半子德院的院墙上有尖锐的白光一阵胡乱闪动。虽然离得远，但齐君元还是看出白光属于箭矢一类武器的发光，这和他使用的钩子很相似。

气势依旧沉稳的是庄口大道西侧。那片屋群中有几处胶着的杀气，始终以原来的态势相持，不争不让，不进不退。

齐君元绕过庄子里几处已经阐了相的陷坑、绊索、刺夹布置，再从“三瓣莲”中两个莲瓣中间穿过，直接走到屋群的近边。然后提高嗓门朝着一个巷子里大声呵斥：“出来！都出来吧。已经全数被围了，伏波位也被别人瞄准了，死皮赖脸地躲着还有什么意义？还是出来乖乖跟着我出庄去吧，不要没事就跑来搅别人清净，最后搞得连自己的命也从此清净了。”

“齐兄弟，我们出不去了，你何苦也把自己陷进来呀！”范啸天从巷子里探出头，那是一张愁苦的又很是难为情的脸。

“我不进来？那还有谁来救你们？你们几个死了和我没关系，但我无论如何也得把秦姑娘给捞出去呀。”

“你是怕我死了没人替你顶罪责了吧？”秦笙笙的声音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

“没错，所以你必须好好活着。到我这儿来，跟着我走，谁拦杀谁！”

齐君元虽然没有否认秦笙笙的说法，但他很坚定地说出“你必须好好活着”“到我这儿来，跟着我走”这些话，还是让秦笙笙心中涌起一些异样的感受来，有感动、有温暖。

“对，谁拦杀谁！按我的分派，各找各对手，击杀之后立刻寻隙逃走！”范啸天扯着嗓子接上齐君元的话，却怎么都装不出他所想要的那种豪迈。

“别听他的，他的分派是要让你们去送死！都拢到我这里来。快点！否则你们这事我就不管了，自己出去了。”齐君元说着话转身又从原路往庄外走，那样子就像到邻居家门口打了个招呼似的。

组成“三瓣莲”的鬼卒是呆滞的，而操控鬼卒的大傩师可能也一时都没理解齐君元是怎么回事。所以那些鬼卒根本没有进行堵截，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着指示。

“既然来了还往哪里走？哪里的黄土都埋人呀。嘎嘎！”公鸭般的嗓子，比哭还难听的笑声，是唐德！

齐君元停住脚步，手搭凉棚望去，却没有看到唐德是在什么位置上说话。而就这一个止步的时差，已经有人知道自己主上的意图了。空中风筝立刻横向漂移，风筝坠尾连续抖动。随即那些鬼卒立刻开始行动，“三瓣莲”局面陡然转化，莲瓣绽放开来，将齐君元连同范啸天他们层层围住，再不留一线可行的缝隙。

“唐员外，缩着一直不出来，想必是在等我吧？”齐君元朝着半子德院的方向朗声而言。

“是呀，未见到真神，这把香可是不能随便烧的呀。”的确是唐德的声音，但依旧无法看到他在哪里。

“我这真神已经现身了，可你这烧香的依然是个无面鬼。”齐君元心中开始焦躁，如果唐德不露面，那刚才筹算的计划就完全泡汤了。自己进到庄里真就要陪这几个人一起死了。

“齐大哥，那人是在右边楼阁里。”秦笙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齐君元身边，并且凭着她高超的搜音技艺，将唐德的位置锁定。

半子德院的前院墙上，在距离门楼三十步的样子左右各有一座小楼阁。这在古代建筑中叫双喜头，实际功用可作为瞭望，也可用作守夜家丁轮流休息的地方。而唐德就在左边的楼阁里，木格门窗都紧紧关死。

一个聪明的做法，一个逃避刺杀的好位置。小楼阁是个制高点，远处有人来立刻就可以发现，所以突袭和猛攻都无法奏效。他可以用墙头上暗藏的弓弩手以强克强，也可以迅速避开。另外，院子外部空旷，而且暗布鬼卒所布设的“三瓣莲”，控制住了大部分的点位，这就使得刺客根本无法就近下兜摆刺局。

“能听出是声音在楼阁里的哪个位置吗？”齐君元悄声问道。虽然已有的条件不能满足自己的刺局要求，但是他可以设法加上其他附加条件。

“左窗内半步深，发声高度五尺。”

“也就是说，他此时为站立姿，立身高度六尺左右。”齐君元进一步做出推断。

秦笙笙的报位极其准确，齐君元的推断也极其合理，但此时此刻好像已经不是该管别人位置身高的时候了。“三瓣莲”的整体局势已经运行，鬼卒们缓慢逼压过来，杀气、鬼气升腾盘旋，其势如同山倒。

四赌杀

齐君元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三瓣莲”的变化，只管将自己关心的事情认真地进行下去。他先朝着太阳光照射过来的方向眯了下眼睛，这是在感觉光线照射的角度；然后竖起食指用指根轻揉了下鼻头，这是利用指尖和双目来测试目标的位置和距离。“还差点，调整之后，时机还需要再过去一点！”齐君元在心里告诉自己结果。

有了结果，便知道对策，所以齐君元断喝一声：“唐员外，且住，我有话说。”一直说话沉稳的他突然发出如此狂躁的高声，委实吓了大家一跳。

“不算啊！这一次不能算的。因为这次行动的刺头不是我，而是这个外行的老东西。他真心是不行，连续犯错。没能辨出‘三瓣莲’的布置就主动往庄里钻。然后就会学泥鳅钻土打坑，不知道寻隙突袭或逃走，就连个老鼠都不如。这样啊，你先放我们出去，我们重来一遍。下一次换作我做刺头，我保证可以用严密的配合和绝妙的器具将你杀死。”

不但是唐德和东贤山庄的人笑了，就是范啸天他们几个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是做游戏，这是生死相搏的杀场。对手已经将自己这些人收进了兜子，怎么可能还把你放出去重新想办法杀他？齐君元平时总说别人缺少实际做刺活儿的经验，而眼下他的所说所做已经不是经验的问题了，而是智商的问题。

“嘎嘎……嘎嘎，你若不死我便不能活，这种情形下你觉得我会放你们走吗？”唐德的笑声很瘆人，就像在磨杀人的刀。

“我是在给你机会，重新来一次你也许还有两日可活。不放我们走的话，那你马上就要死！”齐君元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其狠辣的语气给人的震慑却是如同惊浪。听到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小楼阁里的唐德不由地从窗口退后了半步。

接下来齐君元发出的声响给人的已经不是震撼，而是惊恐。他吹响了木哨，木哨发出的哨音高亮尖利，就像是鬼哭狼嚎一般。突如其来的哨声让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防备。这其中仍然包括唐德，他在刚刚退后的半步基础上又退出了一大步。

随着木哨哨音的响起，穷唐冲进了庄口。身形窜纵跳跃、掠行滑翔，就如同一道起伏的黑色闪电，直往半子德院的大门扑去。

即便是在大白天，穷唐这样的身形速度还是很少有人能在它靠近自己之前发现到。除非是身在高处，可以看到较大范围内出现的异常，这才有可能提前看到。但提前看到并不意味着能及时作出反应，比如说那些暗藏在院墙墙垛后面的弓箭手，比如说躲在院墙转角处砖堡 ⁽¹⁾ 里的大弩弩手。

穷唐已经快蹿进半子德院的大门了，那些弓箭手这才连串惊叫着探身出来，朝着穷唐拉弓搭箭。他们大多在昨夜见识过这只怪兽，没亲眼见过的随后也都听说了。这是一只会飞行的怪兽，一只你没看清它样子时就已经被它咬断脖颈的怪兽。

角堡里架设的是人字架大弩，而且已经弦栝绷好，弩槽上放置了扁平直立大头箭。这大弩虽然可以直接从角堡的箭眼中往外射，但是箭眼视野太小，特别是对大范围中快速移动的目标难以捕捉。好在这架子大弩并不十分沉重，而且架子下有活轮，从角堡里推出来非常容易。

穷唐到了大门口处突然折身而去，这让一部分动作算得上快的弓箭手射出的箭都落空了。这不怪他们，弓箭手对于快速移动的目标确实是射的提前量，原本按照穷唐奔进的途径算好，箭到正好穷唐也到。谁能想到这只怪兽突然转身又回去了。

躲开箭支的穷唐让院墙上又响起一阵惊叫。对一只怪兽的攻击往往会让怪兽更加发怒和疯狂，哪怕这攻击没能使得怪兽损失分毫。所以这惊叫是对穷唐逃避开的惊异，也是对下一步有可能出现更加凶猛攻击的惊恐。

弓箭手的惊叫让角堡里的几个弩手加快了将人字架大弩推出的速度，他们是弓箭手的后续支撑，他们的职责就是用大弩从两边转角上交叉攻击，为弓箭手争取搭箭拉弓瞄准的时间。

此处角堡是半圆形的，说是从角堡中出来，其实就是绕过面前一堵弧形的墙。就在几个弩手推着人字架大弩完全绕过弧形的墙的时候，也就是大弩弩箭发射方向为整个墙头的道面，还未来得及转向靠上墙垛的一刹那，又一声鬼哭狼嚎般的哨音响起。

“哪里？在哪里？”“是什么东西？”“你看到了吗？”墙头上一阵嘈杂，那些弓箭手在四处寻找，寻找哨音之后应该会出现的攻击。

弩手们刚出角堡就看到这样一番慌乱的情景，在这种紧张气氛的渲染下，他们个个都缩脖端弩，以有些不知所措的戒备状态四处察看。

哨声停止的瞬间，周围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发出喧嚣的人在这一刻下意识地闭上嘴巴，似乎是在共同等待某种危机的来临。但这寂静是短暂的，随即便被更加慌乱的声响打破了。

“啊！在这里……”“挡住！”墙头的尖叫此起彼伏，随着尖叫有箭矢乱飞，弓弩刀剑挥舞，整个半子德院门墙墙头上乱成了串儿。

而这混乱维持的时间并不比刚才的寂静长多久。随着墙头上右侧小楼阁的木格窗户被猛然推开，随着一个只有前面半边脑袋的躯体被无力颓然地摔挂在窗台上，院墙上所有的声音再次沉寂，所有的动作顿时停止。

唐德死了！就在墙头上发生短暂混乱的时候死了！不是因为意外，而是一个很像意外的刺局。

齐君元的这次刺局布设得是非常大胆的，而且之前有一个必要的条件他并不知道，那就是唐德在哪里？唐德会不会出现，他又将在哪个位置出现。擒贼擒王的兜子，但是如果没有这个贼王，那这个兜子便是打水的竹篮。

所以他下了重注，这重注是自己的性命。不过这把压的可能太重、太冒险了，因为这是一个连串注，他必须押对四把才行：一是当自己出现后唐德也会出现；二是他出现的位置会是在半子德院的院门墙头上；三是穷唐的佯攻可以造成院墙上的弓弩手的惊恐；四是王炎霸的“百步流影”可以造成弓弩手的误射。

第一把他觉得应该赌得过，唐德就算想避开自己叫明的三日之杀离庄而去，那也应该没那么快，毕竟这里是他的家。另外，他也不会料到自己虚言的刺杀真的会来得这么快，刚过去后半夜就立刻开始实施了。所以他应该还在东贤山庄里，确定自己被困之后，他肯定会出现。

第二把齐君元觉得也赌得过，从东贤山庄的整体格局来看，最安全的位置应该就是在南院墙上。这个制高点可以观看到整个庄子里的情况，就算有高手能从半子德院后面的崖壁上突袭而下，要想快速攻到南院墙的位置也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唐德最合理的出现位置就在这里。

第三把他也有很大把握。如果这里的弓弩手是御外营的话，他不会这样冒险。因为御外营的弓弩手都经过统一训练，就算是心中恐惧、害怕，下意识中还是会按部就班列阵而对。但东贤山庄原来叫五大庄，是草寇盘踞之地。就算唐德招安拿下了，但总不能留下五大高手而把其他成员都赶走吧。而且其他人并非没有实力，就单兵格斗、弓射精准都在一般兵卒之上。所以让他们在庄里安家，或者作为护院庄丁是极为合适的。既便于掩盖唐德暗中所做的大事，又可以在需要时成为强悍的战斗力。但是齐君元知道，这样的战斗力没有经过有步骤、有组织的正规训练，攻杀战法各成一路，当遇到他们没有把握制服的对手时，必定会出现混乱和惊慌。

第四把其实是最重要的一把，也是最无法控制的一把。齐君元之前做过精确的计算后才确定押下第四把。他亲自入庄除了诱唐德出现，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控制好时机。他在矮山坡上以“花指点对”测量了南院墙的朝向角度和墙体宽度，还有旁边山体的高度对它光照的影响。半子德院的南院墙实则偏朝东南，太阳转过西南位后距离山头仍有很大高度，这样就会出现一个照射角度与院墙走向完全一致的时间段。此时让王炎霸借太阳光施放“百步流影”，可以在院墙上出现一个快速奔过的模糊人影。之前刚刚发生的穷唐佯攻已经让弓弩手产生混乱，再突然有身影奔上了墙头，那么由穷唐带来的恐慌心理会让他们在这种意外情况下竭力自保，在匆忙中下意识地急急射杀。而此时太阳光线正好与院墙呈一线，晃眼的强光下弓弩手可以隐约看到流影却看不出流影是否遮掩了真正的人，这样发生误射便在所难免。

齐君元真可以说是刺客行中的奇才，也真是对得起“随意”这个隐号。他这次的刺局竟然是使用威慑来制造混乱，然后以惑相误导对方的弓弩手为自保放箭射杀，从而将唐德误杀。

但是当赌注押到第二把时便出现了意外。唐德的确是在院墙上，但只显声却没有现身，具体藏在哪里无法知道。幸亏有“妙音”秦笙笙在，她不但听出唐德躲在墙头右侧的小楼阁里，而且还听出他所在位置和在楼阁里的站立高度。

齐君元此刻已经来不及调整原有刺局了，只能是继续添加补充条件。他技承工器属，工器属有很大一部分技艺是与工家、坎子家相通的。所以齐君元对于各种建筑的构局特点非常熟悉，比如说双喜头、角堡，他还对各种弓弩暗器了如指掌，比如说人字架大弩的高度、强度，以及弩箭的飞行抛线。

用尔箭

因为熟悉建筑的构局特点，所以早在未进庄时齐君元就已经确定角堡是半圆形的。等知道唐德躲在小楼阁中时，他又确定了此楼阁为前置双叶门，木格大开窗，两边山墙上各有两个固定的万年青花格风窗。楼阁不高，万年青花格风窗也就不高，只比唐德的站姿高度高出半尺左右。

因为对各种弓弩暗器了如指掌，所以他只是从角楼箭眼中的箭刃芒光就判断出这种高度是使用的人字架大弩，弩箭是扁平直立大头箭。这种弩配这种箭，击杀力道很强，就算遇到些门窗之类的阻碍物，一样可以在撞破障碍之后取人性命。另外，由于箭头较重，射出之后弩箭的飞行会是一个较大的抛物线。

针对这些附加条件，他重新测算出需要的光线角度，这是专门针对角堡中弩手的角度。在这个角度上，弩手可以比其他弓箭手更真切地看到“百步流影”，但他们瞄准流影发射弩箭时的视线也更容易被强烈的太阳光晃到。

正因为需要的光线角度出现变化，使得最佳的时机也需要重新调整。于是齐君元大呼小叫，与唐德胡搅蛮缠，说些把他们放出去再重新回来杀唐德的傻话。其用意是借助这几句傻话拖延时间，让他所需要的最佳时机出现。

而齐君元的威慑、穷唐的惊慑让唐德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点距离。这距离恰好是将他放在了山墙上前面一个万年青花格风窗的笼罩范围内。

“百步流影”配合最佳时机光线，让弩手看到一个纵身扑来的身影，一个正好和花格风窗在同一竖切面上的身影。

身影是模糊的，但给弩手们造成的恐惧却是真实的。所以他们想都没想就射出了弩箭，就算不期望一击毙敌，至少也要阻止那突袭的身影逼近。

几支扁平直立的大头箭射出，力道强劲。遇到花格风窗阻挡，轻易就将花格撞碎。而没有射在花格风窗范围内的，则撞碎墙砖，插入墙壁。

穿过风窗落入小楼阁里的一共有三支箭。由于弩箭的飞行轨迹是很大的一根抛物线，所以三支箭射中的都是比风窗低很多的东西。一支钉在支柱上，一支钉在座椅上，还有一支钉在花几上。

钉在支柱上的那支劲力最强，让柱子抖了三抖，楼阁颤了三颤。钉在椅子上的劲力弱了些，因为它在这之前从唐德背上削过，连衣服带皮肉剔下了一大块。钉在花几上的那支劲力最弱，就连那花几上放置的花瓶都未曾震落。这是因为它在落到花几上之前，扁平宽大的箭头已经将唐德脑袋的后面半边射落下来。这半边脑袋，有小部分是箭头刃口切削下来的，还有大部分竟然是被弩箭的劲道震裂开的。所以切面并不完全光滑。

没了半边脑袋的唐德往前扑倒，用剩下的半边脑袋撞开前面的木格窗，将他惨烈的死状呈现在窗台上。

“百步流影”只在院墙上来回疾驰了两趟，接着便踪迹全无了。这种器具是用凹面铜镜前加旋转的冻石人形，这样就能反射出疾速运动的幻影。但这种器具对光源的要求很高，稍微偏转一些，便会失去效果。虽然只是来回疾驰两趟的短暂时间，太阳光的偏移已经使得“百步流影”无法将幻影继续照射在院墙顶上。如果想继续产生效果的话，王炎霸必须重新找到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会和原来的位置相距较大一段距离，因为他是在旁边的山崖上，与投射点之间的距离也非常大。

王炎霸没有改换位置，既然效果已经达到，继续投射幻影便再没有任何意义。

齐君元他们也没有移动位置，擒贼先擒王的刺局已经成功，但实际的效果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东贤山庄布设的兜子依旧保持原有态势，他们依旧没有脱身而出的机会。

“上当了！”齐君元心中极为痛苦地暗叫一声，这一刻他又找到瀖州刺活儿失手的感受。“杀死的不是唐德，否则东贤山庄的人看到自己的主子死了不可能不乱。难怪他一直躲在楼阁中不出来，难怪他身边没有一个高手保护。如果五大高手中有一两个在他身边陪着，就算自己的刺局设计得绝妙无比，那也未必就能将他一举毙命。”

“喂！你们这帮没孝心的，没看到你们主子完了吗，还不赶紧去收尸报丧。”秦笙笙朝着半子德院方向喊一句，但是根本没人理会她。“齐大哥，不对呀，那些鬼卒没反应也就算了，怎么几个高手也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院墙上的弓箭手们反倒安定下来，张弓搭箭地摆姿势，全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是不对，因为刚刚射死的不是唐德。”齐君元并不回避自己的失误。

“死尸撞出窗外时我没看清，但声音和昨晚的是一样的。”凭秦笙笙对声音的敏感度应该不会出错。

“或许真假唐德声音很像，或许昨晚出现的本来就不是真唐德。当时那样混乱的杀场，像他这样的身份应该是不会亲临的。我刚才还在指责范先生莽撞，看来今天我所犯的错误比他更加低劣。他之前不清楚庄内的情况闯入，最多是冒险而为。我是已经看到你们被困其中，却没有将情况思筹周全就自作聪明地行事了。”

“齐大哥，你不用太自责，不就被他们用个假唐德给骗了吗。我们之前都没见过唐德，所以他们用谁装唐德我们都无法看出来。”秦笙笙柔声安慰齐君元，毕竟齐君元是为了救自己才主动舍身陷入到死境之中。

“不，应该可以看出的。那唐德为楚主女婿，我一个草芥杀手叫嚣着要三日内刺他，他总不至于和我这种人斗气留在庄里等我吧。之前我看到此处围住你们的只有三大高手，却没想一下其余两个高手去哪里了？肯定是贴身保护真唐德去了。昨晚此处御外营兵将尽数到了，今天为何一个不见，只用鬼卒庄丁对付我们，那些兵将肯定也是去保护真唐德了。”齐君元此时才看透了一些真相，可惜太晚了。

“对！那些兵将不单是保护唐德，而且还要押送上德塬的人。昨晚三个国家的秘行组织一起攻庄，然后我们又叫明了要为上德塬的事情在三日内刺杀唐德。这异常情况应该会让他想到上德塬那些人的重要性，所以带官兵连夜将他们押解到其他更加安全的地方去了。”范啸天说话了，而且说的都在点子上。

“你怎么知道上德塬的人在庄子里？你不是说昨晚没有找到他们吗？还有，你应该很清楚上德塬那些人到底有什么重要性，那皮卷似乎是和这重要性有关系的。这几点能明告我们吗？或者把那皮卷给我们看看？”齐君元一下锁定范啸天，连续的问话让他无法快速想出妥当的托词。

“不能，你知道为什么。”范啸天虽然是满脸的慌乱，但他的回答很果断。这个没有任何理由的回答，却给了齐君元无法继续追问的理由。

“先不要说这些了，想想我们怎么脱身吧。”秦笙笙的话没有错，此时半子德院门口的迷雾中传来了经文的念诵声，“三瓣莲”的鬼卒开始以很奇怪的步伐往前逼近。这些动作有些像楚地的傩面舞，又像是南方异族祭祀鬼神的仪式。

“注意了，那经文是诸佛化身咒，‘三瓣莲’要行声形摄神技法。看来他们的意图是要活捉了我们。”范啸天赶紧提醒大家。他最为娴熟的就是“诡惊亭”技艺，所以对江湖上那些惑神摄魂的技法也都了如指掌。

“出浪滞空的蜂儿（出击却没有成功，被阻挠并僵持在原处不能脱身的刺客）听我说。锐凿，蜂芒儿转对大丽菊；妙音蜂芒儿应对大块头；飞星，先取风筝，再远对大傩师；氤氲用暗料对付‘三瓣莲’的鬼卒；立刻转位！”齐君元高喝的同时歪头用眼睛长长瞄了范啸天一下，这意思很明确：不要出声搅局，更不要阻止。

齐君元的高喝只是将声音提高了，语调却依旧平和。但他所说的话却立刻得到了别人的响应，那几个人立刻快速行动。以假动作摆脱对峙的对手，然后迅速移动身形交换位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下意识中已经把齐君元当成了主心骨，特别是像现在这样身处绝境的时候。

哑巴躲开了大丽菊，在奔跑之中就已经张弓射箭，将风筝线射断。风筝掉了下来，但诵经声却没有停止，而“三瓣莲”的鬼卒也没有停止行动。这是因为风筝就像夜间的孔明灯一样，是发出指令的介物。夜间哑巴射下孔明灯，是让其破损且燃烧掉，所以鬼卒一下失去了对意识的控制。而现在只是射断风筝线，风筝上的金字符文却未受损，那么至少前面一个已经发出的指令便会继续下去。这是个失误，却是个可以挽回的失误，因为所有的可能都已经在齐君元的料算之中。

齐君元是最优秀的刺客，之所以能成为最优秀的刺客首先一条就是可以保住自己性命，不做拿自己生命冒险的事情。离恨谷祖师要离的几大遗恨之中便有“自损是为遗恨”这一条。

其实齐君元以“百步流影”制造混乱刺杀唐德这件事，本身就是件非常冒险的事情。首先是要将自己投身到险境中诱唐德出现，然后还要确定位置、时间上的准确，除了这些自己可控制的方面，另外，还要求东贤山庄的射手心理素质较差，但反应动作较快，而且箭手之间没有相互的配合。这些条件差一个就造成计划的满盘皆输，特别是这最后的条件，完全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了。对于这样一个理论上很难成功的刺局计划，齐君元敢于实施，这说明他已经想好了后手，万一不成功，依旧有脱出生天的办法。

现在刺局虽然成功，但看情形应该只是刺杀了一个赝品，所以之前早就准备好的后手招可以付诸实施了。

这时候裴盛已经按齐君元的布置转移到位了，迎面对住大丽菊。秦笙笙则从侧面截住试图追赶裴盛的大块头。哑巴站定一个位置，他可以在这个位置直接将箭矢射入半子德院的院门内，就算那人是躲在门楼砖墙后面，他的铁弹子也依旧可以破砖击敌。唐三娘没有在任何位置站定，而是在那些阴兵鬼卒面前走来走去。虽然“三瓣莲”的功用渐渐产生，让她感觉心悸难安，头昏脑涨。但她来回走动时从袖中袅袅飘出的轻烟，也让那些鬼卒阴兵的生理状态迅速起着变化。

“接下来现在在东贤山庄做主的人该听我唠叨两句了，如果没有做主的人，那么你们当中想活命的都应该来听我说两句。”齐君元这次的声音更加高，但语调也更加平和，显得很默然、很淡定。

变则胜

“大丽菊，你的大力绝镖确实猛不可当，按理说‘石破天惊’不是你的对手。”齐君元的态度很诚恳。

“这不用你说，昨天夜间就已经见分晓了。但你还让他来与我对决，摆明了是想让他送死呀。”大丽菊很自信地回应，很难想象一个出手如此厉害的女人说话的声音会这样好听。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有件事情要提前告诉你一下，今天的‘石破天惊’是反旋射出的。”

齐君元只说了这么多，那大丽菊立刻便眼露惶恐、气息微显起伏。的确，“石破天惊”的机栝是可以随意改动的，按自己需要确定正旋或反旋。只不过这杀器一般使用时都是很习惯地设为正旋，所以大家都知道“天惊牌”旋杀力道极为威猛，却从没想过在正旋和反旋上还会存在什么区别。

齐君元是妙器阁的高手，当然知道“石破天惊”可正可反的旋射方式。

大丽菊虽然不是非常清楚“天惊牌”可正可反进行旋转射杀，但她却知道这两种方式的区别和窍要。特别是针对她自己的大力绝重镖而言，因为她的大力绝重镖也是旋转射出的。

大力绝重镖和“石破天惊”的区别是在射出的动力上。大力绝重镖是以手的劲力射出，加上镖叶的二次加速加力，其势威猛无比。如此威猛的力道是天长日久才能修炼而成的，而且根据镖叶弧形，很自然地练成唯一一种旋转方向。但是“石破天惊”却不同，它是完全靠机栝发出，可以随时调节“天惊牌”的正反旋方向。

昨夜的对决确实是“石破天惊”落了下风，当时两边都是以正旋发射武器。大力相撞后，大力绝的二次加速加力，还有镖叶飞散的双重攻击，在力道、途径，以及后续杀着上会更加优越。但如果“天惊牌”是反旋的话，同向的旋劲就会卸掉重镖的冲击力，甚至会将镖体顺势反推。而那几片镖叶在顺向的劲道作用下，会顺势旋转到最尾端才散开，这样飞射的方向就会是往后斜方的，反而会危及射出重镖的大丽菊，而且在双重力道下，那些镖叶的速度和杀伤力会成倍增加。

所以“石破天惊”只需连续反旋射出“天惊牌”，大丽菊重镖回击。回击的力道越大，危及大丽菊自己的镖叶也越多，而且这些镖叶回射的力道和速度都是原来的倍数。

“大块头，你的技艺是在速度和力量上见长。力量方面还算是正常，但速度快对于你这样的体型实属不易，也是可以让敌手出乎意料的。”

大块头听着齐君元的话，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用鼻腔骄狂地“哼”了一声。

“现在阻住你的小丫头速度没你快，力量也没你强，但是她身上却有无数坚韧不断的丝线。速度快的人最怕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最害怕被纠缠、被拖绊，害怕被自己的力量伤害到自己。所以对付你不能用大刀大枪，而一些缠绕难断的丝线却正合适。知道一种食鸟蛛吗？一只蜘蛛吐些丝，就能将飞行速度极快、力量也极大的鸟雀给捉住。”

“你又怎么确定我就是个无法撞破丝网的鸟雀。”大块头很傲然地回问一句，眼中露出的是不屑和不信。

“这一点我还真可以确定，因为我知道她挟带的那些都是可以断骨割肉的丝线。所以你没有撞破丝网的机会，一旦撞上去，你自己的力道和速度会将你这大块头变成很多的小块块。”

大块头昂起的头微微缩了下，肩头也不自然地抖晃了下。而高手的状态只需出现一点点微小的变化，就说明他已彻底崩溃。

齐君元看到了大块头的反应，所以他心中确定这个高手已被自己搞定了。

“大傩师，你的嘟囔可以停了。到现在才和你说话，就是想让你能够看清一些形势。”齐君元是猛然将声音提高的，因为大傩师是在半子德院大门处，离得较远，声音低了他会听不清。

“什么？……”大傩师念诵经文的声音戛然而止。也许他之前只是躲在院墙内认真地念诵经文，根本不曾有时间理会外面的情况。此时被齐君元喝叫后一看，才发现情形完全不是自己预料的那样。

“三瓣莲”的那些鬼卒依旧还是在按指令行动，以怪异的动作舞动刀剑慢慢逼近被围困住的那几个人。但问题是这些鬼卒的动作越来越缓慢，幅度也越来越小。最靠前面的身体似乎已经瘫软无力，看样子随时都可能倒下。

鬼卒的意志可以被控制，杀伤之中可以不知疼痛、不畏生死。但他们实质的身体机能却未改变，毒药、迷药对他们依旧可以产生效果。而且他们的意识被控制后，反倒不能正确判断别人施放烟雾中所含的物质。唐三娘施放的迷药其实很招摇、很猛烈，一般江湖人一见之后便会掩息防护。但是鬼卒们没有正常的防护意识，所以那些迷药很顺利地入了他们的气息，进入了他们的血液。

“我知道你的底细，你的本事就只能是驱动鬼卒，自己本身不具备实际的攻杀能力。所以到紧要关头，还需要别人以功力、气势帮助你一起念诵经文。现在可操控的鬼卒阴兵已经不行了，你还能有何作为？你那主子为何不带你走，而带走大悲咒、大天目？就是因为大悲咒可直接以声取敌，大天目可以以目光取敌。而你没了可操控的鬼卒阴兵就什么都不是了。不信你探个头试试，我的兄弟保证可以给你七窍再添一两窍。”大傩师的脸色此刻变得死灰死灰的。

齐君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很用力地摇了摇头：“唉，不知道你们自己有没有想过，今天的场面为何会如此混乱，你们为何不能像昨夜那样有御外营的兵将作为外援。一招落了下风便再没有还招能力。是因为你们根本就是用来牺牲的，只需要替唐德拖延我们的时间，不让我们及时追上他而已。至于我们的死活，你们的死活，你们的主子并不在意。可怜啊可怜！我们还知道为什么而为、为什么而死，你们却连死了都不知道所为何事。”

大部分的鬼卒已经瘫软在地，没有倒地的也摇摇欲坠。东贤山庄中一片静谧，只偶然有鬼卒拿握不住的刀剑掉落在地发出“当啷”声。

齐君元环视了一下混乱破败了的东贤山庄，然后挥挥手，率先往庄口走去。没人阻挡，或许庄子的隐秘处、地道中还藏有许多人马，但真的没一个人出来阻挡。

范啸天始终紧跟着齐君元，他脸上的慌乱始终没有消失过，这时候往外走的过程中又增加了几分迷茫，就像还没完全从梦中醒来。其他人也开始从自己的位置上谨慎后撤，跟随着齐君元慢慢退出了东贤山庄。

刚出庄口，齐君元便开始狂奔：“快跑，等他们回过味儿来，发动全庄的人手剿杀我们，那就没机会逃了。”

齐君元这句话和紧接着的狂奔让那几个人再次吓得个心惊胆战。于是个个拔足发力一路狂奔，直往旁边的山岭上逃去。

其实齐君元他们走后，东贤山庄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追出来。因为齐君元的一番话戳中了人性的薄弱处、敏感处：不要送死，不要毫无理由地送死，更不要被欺骗了、抛弃了，还要为着别人的理由和利益去送死。

周世宗柴荣回到圣京已经是双宝山之战后一月有余。虽然沿途已经见到民间粮食短缺、物价飞涨的情况，虽然代表朝臣在城外迎接他的宰相范质也已经将一些情况对他说了，但进了圣京城之后，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不由地大吃一惊。此时已是炎夏，但柴荣的心中竟仿佛有种寒意流过。想当初自己离开时，京城之中是多繁华热闹，商户如林，路人如织。而现在却变得极为萧条，店铺关门，招幌蒙尘，苔草侵路，少有行人。只有很少的店铺依旧开张，但小二伙计完全没了以往招揽客人的劲头，都有气无力地蹲缩在门槛前，用漠然无神的目光看着征战归来的军队走过。

柴荣催马直奔皇宫，宫门口众多大臣都列队迎接。柴荣下马之后没有先回后宫歇息更衣，而是带一众大臣直奔宸薇殿。到了殿上，他只是将身上的黄龙披风扯掉，扔给旁边的太监，然后也不坐进龙椅，而是挺直身板站在八方龙阶上，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阶下的大臣。这目光看得那一众大臣们心中直发毛，本来个个都想好了恭贺世宗凯旋的奉承话，现在没一个敢说出半句来。

整个大殿沉寂了好一会儿，柴荣这才缓缓吐声：“我征战北汉、大辽，已到完胜之际，却被迫回兵。回途之上所见萧落仓惶，我想尔等重臣就算不见也有耳闻。今日我们且不提何因所致如此境地，也不加尔等不修如此境地之罪，我只问有何良策应对！”

没人做声，非常寂静。在这样的环境中，殿上的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并且一个个都极力控制因为紧张而变得颤抖、断续的呼吸声，不敢出一口大气。

“看来此良策是要我自己去想了。这征战外强我自去，安内解困也要我来，那还要你们这帮大臣干什么？”柴荣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是很严厉，就像重锤砸在这些大臣的心上，让他们心中难受至极。而大殿中的侍卫、太监，虽然只是旁观者，但身处如此环境，也都觉得非常压抑，气息难顺。

“要不这样吧，我自留京处理内困，你们这些人替我去大辽征战一番，换位而行或许会有意外之获。”柴荣不是开玩笑，他真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君王。

殿上的大臣们差点没瘫软在地上，如果真这样做的话，那么就不是意外之获而是意料之祸了。这所谓的换位而行，比将他们往苦寒之地发配还要狠。这些个京官文臣，不要说征辽了，一路风霜颠簸，就能要了他们半条命。然后等不到上战场，辽兵的凶悍气势就能将他们剩下的半条命给吓没了。

“皇上，其实你未回来时我等已经针对国内目前的窘迫多次商议对策。也并非没有应对良策，只是此次冲击真不只是因为内困，外强干扰太严重。”终于有人说话了，此时还能如此镇定与柴荣对话的也就只有范质了。

“你这一个外强干扰便推去你们未能安内之责吗？”

“不，皇上。我所说的意思是外强干扰，则需内补外修同时下手，才能从容应对。”范质回道。

“那你说说，怎样才能内外同时下手？”

范质迟疑了下，然后才缓缓说道：“恐怕皇上要失望，因为无论是内还是外，恐都难顺理此次窘迫之境地。”

灭佛折

对于这样的回答周世宗并没有厉声训斥，而是在无言地等待。因为有时候知道自己所处的绝境，才能够激发更大的求生欲。

见周世宗没有说话，范质便继续解释自己的见解：“所谓内补，是要以国库储金救急，从邻国高价取粮，然后低价入市，补贴国民生计所需。这样只要坚持到我国秋粮下来，就能稍作缓解。到明年冬麦入库，则可再解困窘。问题是我国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所余储金不要说补贴民生至秋粮收获，能维持十天半月已然不易。所谓外修，就是与南唐或商讨或强求，让其修正提税之策。哪怕不用其降低出境粮税，只是将其过境税率降下来，便可让吴越往我国内运送大批低价的粮食。问题是南唐也是几番征战在前，又未能从征战中得取利益，此时已是抢食恶犬般，肉入口后是绝不会松齿的。另外，南唐畏惧腹背受制，所以吴越与我国的交好他肯定会横加干预。降低过境粮税，让吴越与我国互通有无，他们绝不会愿意的。”

“那我们可否也提高一些货品的税率，从而弥补损失？”柴荣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到这一招。

“大周现依旧为众国宗主，无端提税有损威信。再则我们虽盛产火炭、牛马，但并非南方各国必需之物。而北方的北汉、大辽为我敌国，不通商贾，无法从这两国获利。”范质只一句话便将柴荣之前的想法给否定了。

“内补外修都不成，提税也不成。那不是要迫使我大周破败吗？”柴荣眉头不由地紧皱。

“现下还不只是破败，恐怕还会有战事临头。而目前我国所有储备均不足以再兴战事。”这次说话的是东京留守副使王朴。此人不但胸怀治国大略，而且还精通天文卜算之道。他曾多次向柴荣提出“先南后北”的战略方针，但柴荣没有予以采纳，始终是将北汉、大辽作为第一重敌。所以王朴觉得目前的局势应该是个让柴荣正确认识“先南后北”战略方针的绝好机会。

“范相是说北汉和大辽会趁我国窘困之时发兵攻袭吗？”

“不是北汉和大辽，而是南唐、西蜀。南唐陡增税率，已经从民心、民生上予以我国重击。此种举措的险恶目的不言而喻。而蜀地虽然富庶，但蜀人不会就此自足自安，始终垂涎中原之地。当初孟知祥在时，就几次三番要北伐，最终让其取了凤、池等四州方才安定。时下孟昶其志不让父辈，从种种迹象推断，大有借此时机侵袭我国之意图。由此看来，那真正的外强干扰还未来。不过幸好是九重将军定下数重谋略，可暂时拖延住西蜀的行动。”

“对，赵九重呢，怎么没见到我这兄弟呀？本来有他在京城，总不会让我再多操心的。”提到赵匡胤，柴荣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在这班大臣中看到他。

“九重将军入南唐界，想办法解决粮食窘迫之事。”范质回道。

“怎么，他已有施外修之法的把握？”

“不，他是去借路偷粮，是要利用一江三湖十八山的黑道偷运粮食，然后将这种无税的低价粮投入大周市场，可减缓粮食危机。”

“这倒是个办法，但并非英雄所为，而且其效未知几何，也不能解决根源。”柴荣英雄一世，光明磊落，对这种方法并不完全认可。“只可惜不能给我三月粮草，否则我将那南唐的淮南十四州取了，有了这盛产粮、盐的地域，可就轮到我提税向他南唐要钱了。”

“对了，九重将军临走时给皇上留下一份秘折，说是有个解困的好办法。只是牵涉太多，不敢做主，留下等皇上回来定夺。”范质说完，赶忙命人从待朝房封折密锁铁柜中将赵匡胤留下的秘折取来。

柴荣的内管大太监亲自从待朝房将秘折取来，交到柴荣手里。柴荣打开，定睛一看，不由地也发出一声轻叹：“啊，灭佛取财！”

是的，很奇怪的一件事情。赵匡胤当初在密折上只写下两个字，那两字是竖写的“佛财”二字。但是现在却变成了四个字，在“佛财”两字的前面赫然多出了两个字：“灭取”。于是原来的“佛财”便成了“灭佛取财”。

西蜀的成都城里最近挺热闹的，到处清扫换新，挂彩垂红。迎接大国的使臣肯定是需要搞点排场出来的，以便显示自己的国泰民安和热情好客。更何况这一次要一下子接待两个大国的使臣，所以不管是场面规格还是接待档次都要比以往更加隆重。而且有好多细节还要尽量照顾到两国的面子，要让两国特使各自觉得自己才是最被尊重的。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蜀国的面子。

但成都此次的一番大热闹中似乎隐藏着太多其他的怪异气氛，而这种种怪异气氛都是与一片祥和的热闹相悖的，让人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首先让人觉出的是肃杀危险的气氛。这从满街巷里鱼贯而行的护卫、巡校就可以看出。大周特使未进凤州关，便遭遇凤州知府和游击指挥使被刺事件。然后过凤州不到二十里，大周特使队也遭遇刺客，伤损了不少大周护卫和西蜀兵卒，好歹是从险象环生的境地中逃生出来。随后的路途上虽然再未遇到刺客，可谁又能保证那些刺客不会在蜀国皇城之中再次下手呢？

然后是有种尴尬的气氛。就西蜀而言，肯定是要将两国使臣都招待好，让他们走到哪里，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所以在城门口、持节大街、皇家驿站、皇宫大门口这几处的设置都有些不伦不类。就好比驿站里吧，门廊之中既用花瓶插着南唐特产的莲花，旁边偏偏还贴着大周人喜欢的剪纸。

再有就是有种诡异的气氛。两国使臣是前后两天到的，都住在皇家驿站的两个大院落中，但是这两国使臣并没有进行正常的礼节性会面。大周的王策、赵普干脆躲在房间中半步不出大院，也许是那些刺客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所以不管是谁都不照面，只是等着蜀王孟昶召见。而南唐的萧俨和顾子敬则完全相反，他们两个是整天不在驿站中，也不知出去找什么人办什么事。

孟昶没有贸然接见大周使臣，而是和一众大臣连续商议了几日，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积极地问理朝政了。

孟昶平常时候只是喜好打球走马，而现在已入炎夏，连走马打球也舍了。因为他天生最惧暑热，一热就喘。所以天热没事时便和花蕊夫人躲入水晶宫殿，品冰李雪藕，听雅琴、填妙词。

那水晶宫殿不仅四面通畅透风，而且有活泉水从殿中流过，并且流水池中有激浪机器。开启之后，水花翻滚四溅，带来清凉、带走暑热。而更为奇妙的是在建造宫殿之时，从安加（俄罗斯北部，靠近北极圈）运来多块不化冰魄。冰魄平时封于铁箱、悬于大殿，一旦暑热难当，启动机栝，铁箱便会打开，冰魄冷劲随风而送，整个大殿热度便会降下许多。另外，还可以将铁箱降入流水入口，那水便渐渐冷若冰水，流动之后将暑热全都带走。这样既可以很快降低温度，而且没有激浪的喧闹声，用于夜间不扰睡眠。所以也只有置身如此的宫殿中，孟昶才能写下“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词句。可是现在大周、南唐特使几乎同时到来成都，这是一件必须斡旋妥当的大事。所以孟昶非常难得地放弃了在水晶宫殿中享福寻欢的大好时光，来到殿上与众臣商议应对事宜。在没有商量好如何周旋之前，在没有合适的办法应对大周、南唐两国此次遣使的目的之前，他是不会与王策、赵普，以及萧俨、顾子敬见面的。

大周突遣特使前来，定是和最近大周境内粮食短缺、粮价飞涨之事有关。说实话，要是倒回去几年，孟昶肯定是要抓住这个极好的机会攻打周国中原腹地。当初契丹灭晋，雄武军节度使何建以秦、成、阶三州附于蜀，然后孟昶又遣孙汉韶攻下凤州，一下便将直捣中原的路径全打通了。后来虽然宰相毋昭裔一再阻止，他仍是遣安思谦出兵往东，兵侵中原，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无功而返。这之后才有了和大周相协相助之约，而大周也一直没有试图收复对其威胁极大的秦、阶、成、凤四州。

此次大周面临粮盐之困，而孟昶听了王昭远的建议，放手让他借民粮民盐以官商形式至周蜀边界交易。以贱价换取马匹牛羊和其他应用之需的物品，从而谋求高额利润。这做法其实是违背了与大周所定相协相助之约的，颇有些落井下石之嫌。

从人情道理上扪心自问，孟昶知道这个决策很有些对不住大周。所以刚接到大周突遣特使入境的折帖，便觉得他们遣使前来无非是两个目的：一个是对西蜀趁火打劫的行为兴师问罪，二是要求西蜀能按以前的约定给予支持和帮助，提供低价粮盐以解周国之困。于是孟昶立刻急令边界易货的事情暂停，将运至边界的粮草食盐先存放在兵营粮草场。他觉得这样至少是在面子上做得过去，不要让大周特使亲眼见到蜀国用高价粮盐换取周国的马匹牛羊。

另外，就现在孟昶的心性，其实已经失去了以往的豪情和血气。蜀国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尽可安享天予。所以孟昶不想和大周发生什么冲突，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如果万一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什么冲突，他自知蜀国的实力无法与大周抗衡。要想自保，除了依据天险外，还有就是要联合外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对南唐的使臣也不能有丝毫怠慢。

其实南唐与后蜀中间相隔楚地、南平，除一些无人辖管的野道、断流勉强连接外，就再没有可及时互通有无的途径。不过这样的地理位置却恰好可以在利益上不产生相互冲突，而对其他国家则可以腹背遏制、左右夹击。所以很早之前，孟昶就找机会与南唐太子李弘冀交好，暗中协定互惠互利原则，以应危急。

李弘冀与孟昶的交好知道的人并不多，因为这是李弘冀私下里预备着的一个策略。李弘冀虽然是太子，但元宗早已经有诏告世，其皇位的继承者为元宗之弟、李弘冀的叔父李景遂。对此安排太子李弘冀肯定不愿意，他是个颇具文韬武略的明君之才，是接任南唐皇位的最佳人选。整个皇家之中，也就只有这个李弘冀可以让南唐的皇家基业稳固、延续。用冠冕堂皇的话说，李弘冀为了南唐的发展和未来，他是不会轻易将皇位让给叔父李景遂的。所以除了自己在南唐范围之内预备下一定的军事力量外，他还想借助其他国家的力量，以保他在以后的皇位争夺中取得完胜。

软硬胁

孟昶和众臣都觉得此次面临的事情很棘手。南唐使臣无巧不巧地与大周使臣同到，其目的很有可能也是与他们提征税率的事情有关，但两者间的出发点肯定截然相反。大周是要得到西蜀经济策略上的支持，渡过危机，平抑其国内市场的恐慌。然后他们才可能重新制定策略，从财力或武力上来对付南唐提高税率强取豪夺的行径。而南唐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提高税率肯定会成为周边国家的众矢之的。而受影响最严重的就是大周，一个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敌人的国家。所以他们必须找到一些与他不接壤、无利益冲突的国家支持自己，先从经济之策、民生之道上下手，打压周围如豺狼虎豹环伺的诸多国家。

真的有些不幸，西蜀皇殿之上数十个大臣，却没有一个完全猜对大周和南唐此来的真正目的。这倒不是他们中缺少才智之士，只是所处境地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同，正所谓“人在局中不明其势”。

所以当孟昶以为全都考虑成熟了，亲自在皇殿上召见王策和赵普时，却没料到会遭遇对方毫不避讳的指责，而且句句掣肘，让自己根本无从应对。

赵普还算客气，上来先直言自己国内因南唐大幅度提高出入境货物税金，导致粮价飞涨，储粮为稀。一众大臣无解决善策，于是遣他二人为使，入蜀国看看有无解决途径，或者蜀国是否愿意在此艰难时刻伸援手一解困局。

但赵普话还未说完，王策便接上直接斥问：“但是当我二人入到蜀境后却发现，贵国非但不会助我大周，而且还想利用这机会别有所图。”

孟昶以为此话所指是蜀国趁大周现在困难局势，官营民资，前往大周边境易货得利的事情。这事情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危害，但至少显得不够大气，颇有些小人行径的感觉。特别是蜀国和大周之前还有盟约。所以当王策话一说完，孟昶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不自在。

“只是稍做占利，只是稍做占利。”孟昶尴尬地回应道。

“蜀王，你兵将调动，运输大量粮草至周蜀边界，要对大周行不轨之战，还说只是稍做占利？”王策的声音提高，说话间的气息让唇边胡须荡起。赵匡胤说过，来到蜀国就要找蜀国的把柄，不要给孟昶面子，以此敲山震虎。王策抓住的这一点应该算第一个把柄。

这下孟昶脑子发蒙、乱了方寸，不知此话从何说起的。而殿下的那些大臣也都面面相觑，完全不明就里。

“王大人，你无凭无据对我皇无理斥问，莫非是受到什么奸小之人的挑唆。”毋昭裔出列说话。看似维护孟昶的面子，其实也是在为王策打圆场。

“挑唆倒不怕，得罪了蜀王我将脑袋留这里就是了。唯怕是被奸小蒙蔽，那么大周的江山怕就要留给别人了。”

“王大人，你虽为大国使节，但不得如此狂妄无礼，得寸进尺。我皇仁善，不与你计较。但你若拿不出证据来，我赵崇柞便与你不能善罢甘休。”这次尚书郎赵崇柞站了出来。

“呵呵，要什么证据？我就是证据。你们往凤州军营粮草场运送的大量粮草和食盐我是亲眼所见。我等入你境内便遭遇刺客伏击我是亲身经历。对了，你赵大人不与我善罢甘休，莫非是要让你不问源馆的人在这成都城中、蜀王脚下要了老朽的性命？”王策这人虽然是一文官，但为人刚正，铁齿毒舌，很是强势。而且刺杀之事实实在在算得又一个把柄。

“话不说不透呀。王大人这话一说，我们便知道误会出在哪里了。”毋昭裔老奸巨猾，拦住赵崇柞抢过话头。“运往凤州的粮草，其中一部分的确是为了储备军需，但另一部分却是准备与大周易货所用。王大人你也知道，我蜀国马匹牛羊产量较少，品种也不是太好。所以想用这些粮草从大周换取一批良种的马匹牛羊，看看能否在蜀地进行培育饲养。这虽然是对我蜀国有益之举，但对于你大周现在粮食短缺的状况更是大好。王大人你说是吗？”

“如真是易货粮食，那肯定是极好。只可惜这是毋大人巧舌如簧之说，商家易货粮食，又怎么会官兵来押运，储存于兵营？”

“此次易货正是官家所为。其实换取牛羊马匹还在其次，主要是吾皇念及我们两国之前的约定，想适时给予大周一定援助，以显我蜀国诚心、诚信之本。之所以采用这种方式，其实是为了照顾大周颜面。如若是拿些粮草食盐直接送与你大周，你们会觉得是种羞辱，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嘛。而以易货方式则双方都无负担，各自受益，何乐不为？”

“可我在凤州却未见到市场易货，而且我们刚入凤州城，便遇刺客袭击。似乎是怕我们将所见的一些情形传回大周。”王策依旧不信。

“你们到凤州时，我们的粮草也才刚运到，所以还未及时投入易货市场。王大人改日回去时再过凤州，便可以看到另一番繁荣的市场了。至于刺客，最先被杀的是我凤州城的巡城使和刺史大人。如若我们之间不能坦怀，依旧相互猜疑，那我也可以说是你们周国误会我们要从凤州出兵入关中，所以遣刺客杀了那两位大人。王大人，你有没有觉得我所说的情形更加有说服力？”毋昭裔不愧为蜀国宰相，言语间紧而不乱，且句句指在要害。

“不对，那天朱可树和余振扬两位大人是带着我们的仪仗先入的凤州城。我们王大人慧心推测，刺客是将那两位大人误会成我们两个了。所以从最初时起，我们二人才是刺客真正的目标。而后续在前往成都途中遭遇到的刺杀也正说明了这一点。”赵普在旁边阴阴地说话了。

“赵大人，那也不该怀疑到是我蜀国派人下手的呀。试想，如若我不问源馆要杀你们，二次不成为何不再三杀、四杀？你们到成都沿途都是险峰绝地，总会有个地方可以得手。而我们非但没有再次动手，反是增派更多护卫护送两位来到蜀都，这岂不是不合常理？”赵崇柞的话也真的是有道理。

“大人之语让我茅塞顿开，此中必有其他缘由。”赵普很轻易就相信了赵崇柞的话，但是看不出他到底是不像王策那样钻牛角尖，还是心中另有打算。

孟昶见事情说开了，对方已经相信蜀国的诚恳，而且大周使臣也是极为赞成易货之事，心中顿觉轻松。虽然原来斟酌的种种策略都未用上，但结果还是让他感到满意的。

“不过，”赵普的话竟然没有说完，只是微微凝思、喘口长气。“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就是有第三方要阻止我们来到蜀都了。而且这第三方应该是惧怕我们此行再次达成共识，履行之前的盟约。”

“对，你们说这刺客不是蜀国所派，那么肯定是有个来处、有所目的的，总不会无缘无故以杀我二人为乐吧。朱可树和余振扬两位大人替我二人被刺之事定然早就传至蜀都，那么不知道在我们从凤州到成都这许多时日里，赵大人、毋大人有没有查出些眉目来，抑或根本就不曾查、不能查。”王策再次言语发难，全不顾孟昶的面子。

毋昭裔、赵崇柞身在成都，凤州的刺杀案怎么可能亲自去查。即便督促当地府衙深究此事，要想找出些眉目来那着实需要些本事、运气，还有时间。所以面对王策的责问，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此时那王昭远站了出来：“两位大人所言极是，就当前天下大势，为各国割据纷争，所以相互掣肘、暗绊之事必定难免。大人所说第三方不如直说第三国，那么牵涉方面就简单多了。现在我们只需要思忖一下，蜀国与大周履行前约，对大周予以粮草食盐的支援。那么只要推算出因此举最为受损的会是哪个国家？那么这个国家也就是两位大人所说的第三方。”

孟昶猛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你说是南唐？”

“对，所有事端都是因南唐无德揽财所致。不但造成大周巨大损失，而且周边南平、楚地、吴越、南汉均有影响。一旦我们援助了大周，让大周渡过此危机，那么下一步大周肯定会将南唐作为第一仇敌予以报复。所以南唐肯定会千方百计破坏我们之前的盟约，要让大周一蹶不振，再无对其动兵的实力。”王昭远其实说得太过啰唆，孟昶说出南唐时，殿上的众人已经觉得这就是谜底。

“我听说南唐也有使臣来到成都，并且与我们同住一个驿馆。我们到达蜀都之后，闭门不出，静候蜀王召见。但听说南唐使臣却是朝出晚归，巡倘于蜀国各位大臣府上。我想他们肯定是想买通各位大人，好说服蜀王弃我盟约，甚至是联合南唐，对我大周用兵。所以刚才蜀王惊讶刺杀我二人的第三方为南唐时，众位大人却是没有丝毫讶异之色，定是之前已经知道了。”王策毒舌再舞，这次将众大臣抹了个没面皮。

“信口雌黄！”“血口喷人！”“无妄猜测，妄加菲薄！”皇殿之上一片嘈杂。

“众位大人，如果我王策真是冤枉了各位大人，那我就该为蜀国额手称幸了。南唐此次遣来使臣，那是心怀叵测、别有用心的。他们此次提升税率，是要从众邻国口中夺食。眼下我大周虽然因其贪劣而陷入窘迫，但受害最重的肯定不会是我大周，而是你们蜀国。”王策慷慨而语。

“王大人此道理从何处说起？”毋昭裔心中一动，王策的话点醒了他。

“南唐提税，如果其周边接壤各国为平衡损失，也相应提税。那么最终其害会转移到地处偏僻，再无从货物出、转境上得利的国家。西蜀、北汉、辽国均是终受其害无处转移的国家。而我大周虽受其害甚重，却未相应提高税率，正是因为与你蜀国有着前约，不敢轻易失信于友邻。”

大殿上一片沉静，这沉默是对王策所说的赞许。

孟昶慢慢坐回龙椅，他低声嘟囔两句：“不会的，不会这样的。难道那弘冀太子息心罢手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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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代有钱人家的庄院不仅会砌如同城墙似的高大院墙，而且还会设更楼、望斗、楼阁、角堡等防御设施。角堡便是此处说的转角处的砖堡，有直角形也有半圆形，可设置规格较大的、攻杀距离较远的武器，不单对外来的攻击者有效杀伤，而且可免防御者在调整和设置武器时被墙外飞射的武器所伤。

第六章　身陷杀机

怀意访

南唐的赴蜀使队到了成都之后便一直没有闲着，因为正使给事中萧俨和暗使内务密参顾子敬都是带着任务来的。但他们两个是各忙各的，谁都不干涉谁。

顾子敬这几天在卜福和几个私聘高手的保护下每天都早出晚归。卜福属于官家人，此次顾子敬出使蜀国，是专门通过刑部发文将他调过来的。至于那几个私聘的高手，也是不用顾子敬花钱的。人他用着，花费却是从户部下拨的州府县衙正常费用中走。其实就这些下拨的正常费用，那些州府县衙根本都不放在眼里，给不给无所谓。他们从其他渠道搞来的钱远远比这笔费用多得多，只要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至于拨下来的钱，你上头说用哪里，他们就给你用在哪里。

顾子敬带着几个人并没有瞎逛，他们所到之处、所找之人都是有目标、有目的的。他已经预料到了，就算出使通文及时送到蜀国，到了之后不过一段时间是不会见到蜀王的。即使通文上列举许多友好的堂皇理由，对方仍是会揣测此行的真实目的，在没想好应对言辞和措施之前绝不会召见。

顾子敬首先利用孟昶尚未召见的时间段拜访了蜀国的一些官员。但他所拜访的这些官员都不是国家重臣，而是一些户部、吏部操办具体事务的低级官员。这些官员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没有资格上朝面圣的，对于国家大事的决策也是发表不了意见的。不过这些官员也不是随便就去拜访的，顾子敬来之前已经发挥鬼党特长，拐弯抹角地找到关系。而这些官员都是和南唐多少有些丝丝缕缕关系的，要么有同窗、同乡在南唐任职，要么家属内室有亲戚为南唐官员。

在这些官员眼里，顾子敬是个很懂规矩的官面儿人，更是个很替别人着想的朋友。不管他到谁的府上，都会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只说是被访者的亲戚朋友托他带来的。另外和这些官员交流时，只谈私事，绝不询问国事，更不会让对方替他办什么事情。最多也就是在别人家中或附近酒店里叨扰一顿酒饭而已。而这往往会更加显得他亲热、随和，让人感觉他就是在走亲戚一样。

除了拜访这些低级官员外，顾子敬做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走市场店铺。成都大大小小各种市场他都走了过来，几条最热闹的街市和巷子他也几乎每个店铺都进出过。东西没买几样，但废话却没少说。每次他都和市场商贩、店铺老板东拉西扯、讨价还价，直到别人开始嫌他烦轰他走了为止。

不管是拜访官员，还是走访市场、店铺，顾子敬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想看看在南唐提高税收之后，蜀国从官府到民间到底有怎样的反应。那些具体办事的官员是最了解实际情况的，虽然顾子敬在拜会中不谈及公事，但从家长里短的交谈中就可以看出他们目前所做的公事是什么，看出他们下意识流露出的对南唐提税的态度。市场上的东拉西扯、讨价还价则更加直接，如果南唐的提税真的对蜀国有很大影响，那些被扰烦了的商家肯定会在爆发时下意识地流露出来。

但顾子敬几天下来，却没有发现自己担心的同时也是元宗所担心的情况。

其实顾子敬从南唐借道楚地至蜀国的途中就听说，楚地也已经将茶叶、丝绵等货品的出境和过境税率提升，南平也将纸张、笔墨等一些物品提税。按道理这些做法都是会带来连锁反应的，并且最终会对蜀国的物价产生直接冲击。但是他在蜀国境内特别是在成都，却没有发现提高税收后给蜀国造成的影响。这或许是由于刚刚才提税，其造成的冲击力还未曾真正波及蜀国，也或许楚地和南平提税的货品都不是蜀国极为缺乏的物资和必需品，所以影响不是很大。

不过顾子敬倒是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就是现在蜀国官员民众都在议论纷纷的民资官商。顾子敬有种感觉，民资官商的决策很有可能是蜀国暂时抑制住邻国提税影响的主要原因。

所谓的民资官营其实就是官家先暂时不付出资金，只是以抵粮券、抵盐券从百姓手中收购粮食、食盐等物资，然后将这些物资运到粮食短缺的大周边界去进行易货。然后再将易货得来的牛羊马匹饲养繁殖，这样不但可以还给百姓本金，而且还可以根据收益给予一定利润。这样一来，不单是国家获利国库丰盈，就连老百姓都能有不菲的收益。

顾子敬心中并不十分赞成这样的做法。在他看来，此办法只能暂时抑制住邻国提税的影响，而且是出于一种迫不得已的因素才抑制住影响的。老百姓储备粮盐就是为预防各种不测变化的，现在被官府以抵粮券、抵盐券的形式收购，势必造成一种恐慌。这样一来，老百姓只能改换方式，节衣缩食，将手里余下不多的银钱攥紧了，以备不时之需。所以现在蜀国民众对入境货物的需求到了一个低点，大家都不愿意乱花钱去享受已经因提税而价格很高的入境货物。没有消费就没有交易，没有交易也就无法显示出提税之后带来的影响。

但这现象同时也让顾子敬有了一种疑惑。既然蜀国之前考虑到这样的应对之法了，甚至是想借南唐提税而大发其财，那又何苦派刺客至瀖州刺杀自己？难道自己判断错误，在瀖州刺杀自己的并非蜀国派遣的刺客？

“等等，大人，情形好像有些不对呀。”卜福低声提醒正在街市上溜达的顾子敬。

顾子敬一下停住脚步，微微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在这地界不应该出什么事情呀。”

顾子敬这话说得没错，他在瀖州，哪怕是在金陵，都有可能遭受蜀国所派刺客的二杀三杀。但是只要进到蜀国境内，他反倒是安全的，特别是到了成都。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南唐使者，奉南唐皇令前来出访蜀国。进入蜀国境内后，如果出了什么事情，蜀国是没法向南唐交代的，也是很让蜀国丢脸的事情。更何况现在南唐货物的过境、出境税率已经调高，再杀他也是于事无补，最多只能作为泄愤而已。所以蜀国不会以一国颜面做这样的事情，如果瀖州未成功刺杀的刺客确实是蜀国派遣的，那么肯定会在南唐正式宣布提税之后就撤去针对自己的刺客。即便那刺客不是蜀国派遣，这次自己以南唐使者身份来到成都，蜀国方面也是会千方百计保证他的安全的。

“前几日我们在各处走动，都有蜀国的一队内卫军护卫远远跟随。但是从今天中午开始，内卫军的护卫都不见了。但在我们的周围多了些服饰上有统一标志的年轻书生，从穿着上判断像是蜀国九经学宫的。”卜福回道。

“就是毋昭裔私财创办的那个由百间学舍组成的九经学宫吗？”顾子敬问道。

“正是，虽然明着说是毋昭裔私财，其实用资全是从皇家国库中走的。明着是传道授业的学宫，其实却是专门训练皇家近卫高手的地方。民间传闻，蜀国前皇孟知祥并非病故，而是被人攻入皇宫刺杀而死。所以孟昶登基后第一件事情是铲除可能会威胁到他皇位的一些骄横霸道的老臣。这其实也是撒网式地在捞刺杀孟知祥的幕后黑手，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走一个。第二件事就是设立九经学宫和不问源馆，一个是专门训练对付刺客的高手，一个是直接从江湖上网罗能为己用的高手。那不问源馆，虽然起这样一个名字，其实要进入非常艰难。所谓的不问源只是不管你原来的身份贵贱，是官是贼。但加入者往上三代人的关系那都是要查清楚，而且会设置各种考验。确定与孟家没有丝毫怨恨和冲突，然后才会被不问源馆录入。而九经学宫的成员，全是各地无家无父母的孤儿，从懵懂无知时就已经收入学宫进行文武两方面的严格训练，所以根本不用查三代和考验。在经过不断筛选之后，留下的都是各方面都超出常人的佼佼者。”

“这我听说过，不问源馆的人主要是负责秘密的外务，包括刺杀。而九经学宫是专门负责内宫防卫的，专门反刺杀。不问源馆几乎是个公开的组织，由赵崇柞负责。而九经学宫则完全是个秘密的组织，归毋昭裔管辖，平常只保护皇家要人。这样看来，他们将禁卫军撤走，换九经学宫的高手跟随，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我们。”

顾子敬出使蜀国之前对蜀国内部状况做过一定了解，所以知道九经学宫的一些情况。但他所说还不完全，九经学宫的高手不单是对付刺客，还用来对付自己人。朝中大臣、皇上亲信、后宫外亲，这些人都在九经学宫的监视之下。因为自从孟知祥被刺事件之后，蜀国皇家的防范重点便集中在可近身的范围内。这个措施一点都没错，那些见不着面的平民老百姓要防什么？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对皇家不利。而可信的人往往是可怕的人，贴身的人往往会是杀身的人。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对我们这几日的四处走动起了疑心，所以派学宫高手来调查我们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卜福不无担心地说。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蜀王已经准备召见我们了。所以让高手先来辨清我们的身份、相貌，然后查清身份是否对应，防止被人替代。其实到现在为止，我的任务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见不见蜀王都无所谓。只是不知道给事中萧大人那边的事情顺不顺利，不过他的任务也和蜀王说不着，见不见蜀王也无所谓。”顾子敬分析得很到位。

“我听说萧大人已经找到正主，疏通的金银宝器也都收了，要查辨的物件也送了过去，就只等那头给回复。”卜福有时候了解的事情比自己的主子都要多。

“不过回去之后我们还是要提醒一下他，这几日我们在城中闲逛、拜访蜀官都是有合适借口的，就算蜀王查问那些官员也都问不出破绽来。而他的事情倒是需要找个妥当的说法，如果蜀王问起他这几日走动的原因，说出了真实目的怕会让蜀王忌讳。”顾子敬的担忧是正确的，南唐皇帝的事情，到蜀国来办，而且买通孟昶最为信任的申道人去办，这确实会让孟昶有异样的想法。

道扬镳

给事中郎萧俨这几天一直忙着打通关系，寻找各种途径结交申道人。经过几天的努力和大量钱财的花费，今天总算是在蜀国后宫总管大太监马辛明的推荐下，来到了申道人在成都的居住地解玄馆。

那总管大太监马辛明平常时大家都叫他明公公，是蜀国后宫举足轻重的人物。虽说申道人有九花金牌，可自由出入朝堂和内宫，但其实出入内宫之时还是要先知会一下明公公的，否则明公公随便找个由头不让进，申道人还真就很难见到皇上和宫里的娘娘们，那些讨好取宠的事情也就无法办成。所以明公公的面子申道人是一定要给的。

萧俨拿着明公公的名帖见到申道人。他当然不会明说自己此行是南唐皇帝元宗委派、又是兵部要员韩熙载指使的。而是谎称自己意外得到三件绝妙的字画，但因为有人说其中暗藏奥秘玄机，可能会给收藏者带来不利，所以借出使蜀国的机会，前来请教无脸神仙。但一则自己外来之人不知无脸神仙那边的规矩，另外自己是官家之人，怕直接去求无脸神仙无法获解。所以特来拜请申道人从中周旋，将三张字画拿给无脸神仙看看，破解其中玄机窍要。

未待申道人表示出一点拒绝或同意的迹象，萧俨抢先将大捧的金银宝器堆在了申道人的面前。那是枕头金两对，南珠两颗，玉石雕的三清像一组，还有薄如纸张的青釉瓷器四件。这些东西都是皇家才有的，民间平常时难以见到。特别是那玉雕和瓷器，在皇家可能就是个玩意儿，到民间那就是摸不到底的无价之宝。

申道人用眼睛瞄了一下堆在自己面前的好东西，嘴角一撇，示意身边的童儿收进去，然后才咂吧着嘴显得很为难地说道：“大人如此诚恳，我要不替你办这事情便显得我太不讲情理。无脸神仙虽然每出仙语都是我来解释，但我一个出家之人，自己从未求过无脸神仙推算什么，而且我也从未见过无脸神仙辨看字画。所以这事情我可以替你去办，结果是否能够如你所愿，却是没有丝毫的把握。”

申道人这话说得很不委婉，那意思显然是好处自己照收不误，但事情成不成两说。成的话，是我出力了；不成的话，也是神仙之意不可违，你花费多少都只能认了。

萧俨如何听不出申道人话里的意思，但这是韩熙载反复吩咐的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有结果是结果，无结果也是结果，只能听凭人家的了。但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我也是好物情重，这才辗转拜求到道长面前。明公公告诉我说，有道长出面，这小事就算不能解个全部肯定也能解出个一二。只盼道长能够尽力加尽量，哪怕给稍许点拨，也会让在下终生受益。”

“呵呵，神仙面前不说诳语。这事情如果是大人所求，我还真就给你五成把握。但实际就怕并非如此，有些推算恐怕有违神仙的规矩。只是既然有明公公牵线，大人又如此客气，那我就勉力而为，力求以非常渠道求得几分真解。但大人也莫期望太高，就算只是得到稍许点拨，也可能已经是无脸神仙给足面子，但愿你那朋友能得此幸。”

萧俨不由微微地一愣，心中暗自感慨神妙之处不可自狂。自己虽然丝毫未漏口风，这替无脸神仙解仙语的申道人似乎已经知道些真实缘由了。这也就是萧俨这样一个常年在皇家官家走动的人才会觉得申道人神奇，其实就他拿出那么一大堆皇家才有的好东西，然后求解三张价值并不一定高过那堆东西的字画，只要有些脑子和见识的人都能看出，这事情不会是他一个给事中职位的官员能操办的。

虽然申道人给的是根本看不到希望的承诺，但萧俨依旧很是欣慰。毕竟他是将申道人这层关系给打通了，这就已经达到了韩熙载的要求。至于下一步则不是自己努力就能办到的，只能期盼神仙恩典了。

但是接下来的情况并没有像顾子敬预料的那样，连等几天，孟昶都没有召见他们的迹象。这让顾子敬开始心生暗鬼，感觉事情有些蹊跷。突然间将禁卫军换成九经学宫的高手，却不是为了马上召见而做的前期准备，那么就只会是为了加强对自己这些人的防范。

而申道人那边也始终没有一点消息，这让萧俨很是挠头。不管有没有结果、是怎样的结果都应该有个回复才对，这样回到南唐也好如实向元宗呈报。什么回复都没有，字画也没退回来，自己回去根本无法交代呀。

就在这两人在等待中煎熬时，明公公突然让人秘密传来一封书信。顾子敬和萧俨打开书信后不由大吃一惊，其中内容竟然是告知他们，大周特使与蜀王追究出使途中被刺之事，要求蜀王找出刺客和幕后操纵。而现在所有的怀疑已经转向了他们南唐的使节卫队，经过九经学宫高手的跟踪辨别，他们已经发现这次南唐使节卫队中确实带有江湖上的高手。而且到达成都后，南唐使节卫队中好多人行动诡秘，到处拜访低级官员，在市井之间到处查探，定是有所意图的。

顾子敬此时才明白，那些九经学宫的高手不是来保护自己的，而是来揭自己老底的。

齐君元带着秦笙笙他们一路疾奔逃离东贤山庄，逃进旁边山石险峻、密绿丛生的远黛山。然后在之前约定好的一座小峰的山阴处与王炎霸、倪稻花会合。

这几个人直到此时才停下脚步休息，而秦笙笙刚把口气喘过来，各种拐弯抹角的咒骂便滚滚而来：“插根鸡毛就当自己是凤凰了，贴片鱼鳞就当自己是龙王了。也不看看自己的一张倒霉黑脸，就像么黑乌仔（蝌蚪）还是个癞蛤蟆下的。你自己尾巴摇摇大脑袋乱撞撞破撞烂撞死个三回都和我们没关系，还偏偏自作聪明拉着我们一起往臭沟泥里面钻……”

这一回挨骂的是范啸天，受着劈头盖脸的骂语，此刻他心里其实也是百分的冤枉。自己是按乱明章的指示行事，也没自作主张要做这个刺头。而且之前的计划部署都是大家商量过的，现在掉过头来把所有罪过都砸在他的头上了。听着秦笙笙翻着花儿的骂语范啸天在不停地抿嘴憋气，心中不住提醒自己要有涵养，不要和小丫头一般见识，更不要在唐三娘面前损了形象。

“不要骂了，这次幸亏有他徒弟，要不然还不一定能把你们救出来。”齐君元试图阻止秦笙笙的嘴巴。

“是幸亏他徒弟，幸亏那个腌王八搅屎棍没有出来坏事。”秦笙笙没有住口的意思，而且大有将王炎霸拉上一起骂的架势。

“要不是我用‘百步流影’，怎么可能杀死唐德。”王炎霸很有些不服气。

“杀死唐德？你要真杀死了唐德，那他们还会不管不顾地继续围杀我们？”

“你是说‘百步流影’下被误杀的是个假的唐德？那一杀根本没用？可齐大哥不是说幸亏有我才把你们救出来……”王炎霸说到这里话头突然停下，他意识到齐君元也许说的是另一层意思，是幸亏他急切恳求齐君元解救大家，齐君元这才答应出手。但是自己之所以要急切恳求的真正原因会不会齐君元也看出来了？想到这里，王炎霸很是紧张地转头看了齐君元一眼，但齐君元并没看他，而是看着远处的山影在暗自思忖着什么。王炎霸这才将收紧的心松弛下来。

“秦姑娘，我们这趟也算吉人天相、有惊无险。骂两句也就算了，只是再有刺活儿，我们决不能听凭谷里露芒笺、乱明章的安排。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拿主张的。”唐三娘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句话其实只是很平常的劝解，但似乎提醒到秦笙笙什么，她竟然真就将滚滚骂词收住了。

“对了，说到安排，阎王，黄快嘴呢，把它给哑巴挑弄下，看此次带来谷里的什么指示。”齐君元借这机会把话头岔开，同时他也真的非常迫切地想知道黄快嘴到底带来些什么。

哑巴嘬嘴吹哨，没一会儿，黄快嘴从枝叶间出现，一个掠飞，落在哑巴肩头。哑巴还是和原来一样，咂嘴、咬牙一阵挑弄，那黄快嘴叽喳了一番，随即开口说出人语：“妙音急赴呼壶里，阴阳玄池见仙楼。二郎续寻倪大丫，众强聚处物露光。”

“就这两句？没提到我们？”齐君元眉头微皱。他心中清楚，别人多少能根据这两句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有自己没有得到一点提示。

“也没提到我们。不过提不提我们无所谓了，我们只管按自己原来的指示斟酌，看应该跟着哪一路走。”裴盛这话说得大有掩盖之意。

“那么你斟酌一下，你该走哪一路？”齐君元反问一句。

“我和三娘往西走正好可以回家去，就跟着秦姑娘一起走。到了呼壶里如果有下一步的指示再做定夺。”裴盛想都没想就答道。

“你们两个到上德塬的任务不是救人吗？要救的人没有救出，而且很可能就在被唐德押走的那群人中。为何不继续自己的活儿，反倒想跟着一块儿回去？”齐君元此刻已经在心中断定，裴盛在上德塬说是来救人的话是假的。因为作为离恨谷的谷生，不应该忘记自己还未完成的任务，更不应该任务还未完成就已经想着回家了。

“啊，这话说得对，你们还是和老范一路吧。”秦笙笙抢着插进一句话，那语气竟然像是在命令。

“稻花肯定是要跟着范大哥同行的，她是想找机会救出上德塬的人。现在就剩哑巴了。露芒笺只要求他跟着行芒同行，没有具体指定，全看他自己的心意。”齐君元其实有七分把握知道哑巴会走哪一路。

哑巴连手势都没做，只是指了一下倪稻花。这一指已经完全可以表明他的决定以及做出此决定的目的为何。

“这样看来，秦姑娘只有自己前往呼壶里了。”齐君元说这话时微微一笑。

“还有我呢，我可以陪着秦姑娘去呼壶里。”王炎霸突然冒出一句。

“你不跟着你师父？”大家都觉得王炎霸的决定有些奇怪。

“我不是谷生也不是谷客，什么指示都约束不到我。”王炎霸这话真没一点儿错，他的行动全看范啸天怎么调配。

但是范啸天对王炎霸这个根本没有通过自己而自作主张的决定并没做出任何反应，耷眉眯眼地就像是没有听见。

“好好好，那就你们两个去呼壶里，其他人都去追唐德。”齐君元仍是微微一笑。

“你呢？齐大哥你也去追唐德吗？”秦笙笙赶紧追问一句。

“我的活儿已经了清了。本来露芒笺只要求我将你带到秀湾集，而我已经多揽活儿将你送到了上德塬，并且从上德塬又将你送至前往呼壶里的半道上。但是后来你们自作主张，追踪狂尸到东贤山庄，所以没能到达呼壶里。幸好所经凶险没酿恶果，你们依旧可以按谷里下一步的安排进行。而谷里接连几个指令都没有提到我，很明显在前几段活儿中就已经将我排除在外，所以到这儿我也该离开了。再说了，我回转之后也要看看有没有机会把瀖州的刺活儿了结了，实在不行我就先回谷里去听候其他安排。”

“齐大哥，你再送送我吧。把我送到呼壶里，说不定这次以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面了。”秦笙笙突然有些激动地捧住齐君元的胳膊，双目之中有荧光闪动。

续疑途

齐君元不由一愣，他能从秦笙笙的目光中看出真情流露。这是一种依恋，是一种难舍。一个刺客是不应该带有这种感情的，而秦笙笙更不应该对自己带有这样的感情。这段时间以来，秦笙笙和谁都可以打闹笑骂，只有对自己是最为严肃、谨慎的。虽然自己先后救过她几次，而实际上就追狂尸这件事来说，秦笙笙是存心摆脱自己的。现在自己决定离开了，她为何反而要留住自己，要自己与她同行？

“齐大哥，再送我一段吧，万一中途又有什么变故，腌王八和我是应付不来的。”秦笙笙再次央求。

齐君元在思考，他不是思考该不该继续送秦笙笙，而是在思考秦笙笙这种做法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用意。这一刻他思绪翻腾，心中暗自将前面的所有经历再次捋了一遍。

谷里给自己派遣的露芒笺上很模糊地要求在瀖州刺活儿之后带走一个女子，而范啸天接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任务。所不同的是范啸天将其直接带到呼壶里，根本没有秀湾集那一站。事实上秀湾集那一站也只是临时安排了哑巴等候同行，并没有其他指令，就像是临时加入了这么个目的地和哑巴这个人。所以自己正活之外莫名其妙增加的这个任务，其真实作用可能就是为了当自己发现到秦笙笙的威胁后，有所顾忌，不会对她痛下杀手。后面所有的安排只是为了让这个目的实施过程显得更加合理而已。

而上德塬之行，范啸天也是临时接到任务。到达之时上德塬已经被灭族，这要么是真的晚了，要么就是出现了意外变故。找到倪大丫交给他东西是范啸天的任务，这任务因为上德塬突然被袭而没完成。但如果上德塬灭族是个意外，那么裴盛和唐三娘来救倪大丫难道是能未卜先知？所以最大可能就是他们两个一直就跟踪在附近，然后临时接到指令出现。而且他们的行动似乎也是晚了些，刚到现场未曾弄清目标就出手攻击，显得极为仓促。这做法与离恨谷训练出的谷生、谷客相去甚远。还有他们说自己是来救人的，那么一出现就攻击也和救人应该用的方法完全背道而驰。所以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的任务应该不是所说的救人，而是要杀什么人，否则不会那么急于出手，而且手下毫不留情。

漂走木船，然后追踪狂尸，又是一个临时出现的变故。当时船上有好几个人在，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行为应该严格遵照离恨谷的安排。很奇怪的事情是，他们几个临时是如何统一意见转而去追踪狂尸的？

第一次逃出东贤山庄后，又临时接到指令转回去刺杀唐德。这一个临时指令又是从何而来的？离恨谷里的执掌、代主又是如何知道他们当时所在位置并且及时发出指令的？

连续好几个临时的变化和临时的指令都是针对他们正在进行的状况安排的，也就是说，发临时指令的人非常了解大家的行动。而自己这些人在行进中都是非常小心的，又有哑巴远距离协行，再加上穷唐也在其中，别人根本无法暗中坠尾儿。所以这个暗中下指令的人很大可能就在他们中间。

“齐大哥，你倒是说话呀！”秦笙笙开始焦急了。

齐君元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找到关键点了，这时候思绪不能被打乱。

最初的时候，齐君元并没有意识到问题出现在自己人中间。但是逃出东贤山庄再转回去刺杀唐德这件事情让他开始有这方面的想法，而且迹象表明，最有可能做这事情的就是王炎霸。

当时他们从逃出时就是另辟地道，然后又顺激流而下，自己都不知道漂到哪里是头。就算有人坠着尾儿，在那一番突变后也是无法找到他们的准点位的。而那次的露芒笺是王炎霸到无人处解手后带回来的，他不是谷生也不是谷客，离恨谷的灰鹞怎么会找上他的？另外，露芒笺中的内容也很奇怪，并不只是布置刺活儿，还特别指定此趟刺活儿的执行者。没有倪稻花倒在情理之中，但是将齐君元和他王炎霸撇在旁边，似乎是带有某种意图的。

再往前看，那次行船漂走，王炎霸是最后追上去的。按常理说，当时范啸天在岸上，王炎霸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留在自己师父身边。还有临荆县外，王炎霸等候秦笙笙到来，有必要摆下个“剥衣亭”的兜子吗？如果不是自己在兜子之外再加血爪，事情的发展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情况？

而最让齐君元感觉王炎霸不一般的事情是在东贤山庄外面，看着范啸天他们再次刺杀唐德时。开始王炎霸并不在乎这趟刺活儿成功与否，做刺活儿的人生死如何。但是当黄快嘴出现后，他的态度却突然变化，要求齐君元将被困的人救出。当时齐君元就已经心生疑惑，觉得王炎霸不用挑弄黄快嘴，直接从鸟叫声中就能听出所表达的意思。而后来哑巴调弄黄快嘴说出的内容，也证明了秦笙笙和范啸天还有重任，是不能陷在东贤山庄的。同时这也证明了之前的露芒笺和黄快嘴传递的指令是相互冲突的，王炎霸急于改变状况，最大可能是因为前面那个露芒笺不是谷里传来的，而是他自作主张下达的！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是从各种迹象推理的结论，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揭开王炎霸的真实面目。虽然齐君元现在能做的只是思考各种疑问：王炎霸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各种做法是出于什么企图？现在秦笙笙独自前往呼壶里，他又主动相随，又是怀有什么目的？奇怪的是那范啸天竟然对王炎霸的决定不持任何态度，这两人真是师徒关系吗？

“齐大哥……”

“行，我送你！”齐君元打断了秦笙笙的话，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这一趟。虽然面对的是离恨谷所有刺活儿中从未出现的状况，也是他根本没有责任的事情，但秦笙笙可以断定是离恨谷的人，冲险闯难是为离恨谷办事。而王炎霸却只是一个谷生在外面私收的编外弟子，他跟大家在一起的理由只有是范啸天徒弟这层关系。作为一个离恨谷的高手，他应该维护谷里的利益和荣誉。秦笙笙缺少江湖经验，更不懂诡异江湖的尔虞我诈，肯定不能让她和一个极为危险的人单独同行。自己应该在保证秦笙笙安全和她所做事情成功的同时，找到证据，把谜底揭开。

两路人没说太多废话就分道而行了，刺客就不应该带有太多情感，哪怕他们刚刚一起出生入死。但到了分手之时，就该毫无留恋、义无反顾。

离恨谷中刺客一般情况下不会搭伴组合做刺活儿，就是怕在无形之中滋生感情，有了牵绊。刺行里最忌讳的就是出现情感纠葛，刺客应该是无情的，是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朝自己同伴的身体里插入刀子的。所以秦笙笙刚才对齐君元的那种表现其实已经犯了刺行大忌。

临分手之前，范啸天找齐君元商量了下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做。齐君元多次的表现已经完全显示出他作为刺客的杰出天赋和丰富经验，而范啸天则是一个虚心的、好学的人，一个不断犯着错误却不想再犯错误的人。

最终两人意见很统一，都觉得应该朝着盘茶山方向追赶唐德。他们大队人马目标显著，然后又押解着上德塬的人，行进速度不会太快。如果过了盘茶山未曾发现到他们，那就应该朝着潭州（今长沙）追赶。昨夜大周、西蜀、南唐三国的秘行组织在东贤山庄一闹，唐德应该会联想到上德塬那些人的重要性，觉出他们中间肯定隐藏着什么重要秘密。所以唐德要么就是自己亲自将这些人带至什么秘密场所仔细盘查审问，要么就是将他们带往潭州。把上德塬的这些人交给现在的楚主，也就是他的老丈人武清军节度使周行逢来处置。

不过前往盘茶山一定要小心，齐君元用推测的信息做交易，告诉三国秘行力量盘茶山是宝藏所在。现在那些人肯定全都盯上了那里，千万不能撞上了。

齐君元和秦笙笙、王炎霸再次上路，就像刚离开临荆县一样。所不同的是现在这三个人都有了明显变化。

齐君元的变化很难看出，他只是暗暗将思维和身体的戒备状态提升到更高点。因为此时他知道需要提防的不只是来自外界的危险，还有身边存在的危险。

秦笙笙则明显没有那么聒噪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连续几次的打击让她变得沮丧，还是江湖上真正的经历和磨难让她开始变得成熟。很多时候，她都会独自思考着什么，眉目间不经意地流露出羞涩和甜蜜，有时又会显得很是失落和惆怅，这正是小女子怀春的复杂状态。

王炎霸还是该说就说、该笑就笑，但很多时候他的说笑都会显得尴尬。因为秦笙笙不再接他话头打口战，齐君元对他的某些奇怪说法也不表现出好奇深究，就像没听见一样。以至于到最后，王炎霸已经是将维持自己原有状态的做法演变成了一种坚持，但尴尬的坚持反会在已经怪异复杂的气氛中显得更加特别。

一路还算顺利，东贤山庄的人没有追踪而来，大周、南唐、西蜀这三国的秘行组织也未碰到。眼见着离呼壶里已经不远，再走个几百里就能到了。

这一天傍晚，他们三人到达一个还算热闹的小镇，镇口石牌坊上刻着“乌坪”二字，不知道是不是镇名。这座山清水秀的小镇紧靠着一条大河，在镇尾处还有一个用原木半搭半浮建成的简易码头。码头虽然简陋，停的船却不少。不过都是些窄小瘦长的船只，船型和养放鸬鹚的船很像，但体积上要比鸬鹚船大一些。宋代女词人李清照所写《武陵春》中有“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这“舴艋舟”的原型或许就是这种窄小的船只。

虽然天色尚早，但为了避免错过宿头，就没再往前赶。三人像正常过路客一样找了家干净、便宜的客店投宿，然后齐君元让王炎霸到镇子里转转，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另外也了解下有没有其他什么谷生谷客在此地等待行芒，这些天接到的意外指令太多，说不定谷里随时都有新的指示传来。

王炎霸出去后，秦笙笙也在旅店门口的小摊子上转了转，买了一点油炸面果子，用新鲜荷叶捧着，直接进了齐君元的房间。

蓦然困

齐君元正坐在房间里，倒了杯茶水慢慢啜品，而其实思绪早已飞驰。这几天虽然一路顺风顺水，但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内鬼外强都不会就此罢手，只是有了前面的几番兜刺相对，他们肯定会转变观念采取新的方式行动。

让王炎霸出去点漪是需要也是试探，只有可疑的人有所行动才能知道他下一步的企图，这样也才能够避免被其引入不复之地，并且从行动特征和最终企图上辨出可疑之人的真实身份。另外，齐君元也想利用内鬼外强各方面的威胁来逼一逼，让秦笙笙或者其他什么人来告诉自己一些真相，前面混乱的原因以及下一步的目的都是为了什么。

所以前些天每到一处，他都是让王炎霸独自出去点漪，看他会玩什么幺蛾子。但是非常奇怪，王炎霸没再有过一点异常表现，反馈回来的所有信息都是真实无误的。这反而让齐君元摸不到他的底了。即便如此，齐君元却丝毫没有对他放松戒备。刚刚他吩咐王炎霸出去后，自己立刻就将整个客店查看了一番。确定好造成混乱的各种条件，找到出乎别人意料的逃遁路径，这才回到房间坐下喝茶。

“齐大哥，吃点果子，又香又甜，好吃极了，而且便宜，一大堆才两文钱。你要觉得好吃，我等会下去再买些，明天带到路上吃。”秦笙笙将荷叶捧着的油炸面果子放在齐君元的面前，并且拣起一个就往齐君元嘴巴里塞。

齐君元赶紧伸手接过来，虽然现在和秦笙笙很是熟络，都是不拘俗节的江湖儿女，孤男寡女单处一室也就罢了，再让一个女子喂自己吃东西，这可就有些过了。

齐君元两指捏住果子，看了秦笙笙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一句：“你不会在这里面给我下点毒药吧。就像我在给你吃的肉夹馍里下同尸腐。”齐君元这是开玩笑，他知道现在任何人都可能给自己下药，唯独秦笙笙不会。因为她需要自己的保护，而且自己是她好不容易求着才来的。

“会呀，而且已经下了，比同尸腐还要厉害一百倍，入口即死。你给我下药的肉夹馍我吃了，现在我给你下了药的果子你敢吃吗？”秦笙笙的目光有点奇怪，语气也有些飘忽。

齐君元微微一笑，把果子放到嘴里嚼起来：“你这勾魂楼的功力太厉害，一句话、一个眼神就骗得我心甘情愿将这剧毒的果子吃下去了。”

秦笙笙没有说话，此时她心中气息翻腾，说不出话来。齐君元不加考虑地将果子吃下去，给她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激荡情感。这种情感很奇妙，像是很久之前就蕴藏在心底，只是到现在才被彻底开启。这情感也很丰富，里面包含着信任、温馨、亲昵、惬意，等等。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感觉，是因为刚才她根本没有使用勾魂楼的技法，而是一般小女子真情流露的言语。

“怎么了，你也没有解药吗？”齐君元看秦笙笙表情奇怪，便继续以玩笑的口气调节气氛。

“你少来了！”秦笙笙终于将一口堵在咽喉处的气息喷出，“有件事情我正要问你，你那次到底给我吃的什么？味道怪怪的。”

“同尸腐呀。”齐君元面无表情地说道。

“中了同尸腐，十天之后皮肤起白斑，十五天开始有皮屑掉落。二十天全身皮肤起皱，手足开始起水泡。还要我继续说吗？现在几十天过去了，我身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特性现象的？”齐君元其实已经有所预料，自己谎称秦笙笙中同尸腐的事情早就被她识破。

“你忘记了，唐三娘那是毒隐轩的高手，你这谷生常用的同尸腐她怎么可能辨别不出。说实话，那怪味道的肉夹馍到底是怎么回事？”秦笙笙一副小女儿撒娇发作状。

“我随手从点心铺里拿来的，可能真是馊了。”

“你这个坏东西，那我用这油果子塞满了你还是宽待你的。”秦笙笙说着话抓一把油炸面果就往齐君元嘴巴里塞。

“等等！”齐君元突然表情紧张地轻喝一声。秦笙笙抓着果子的手一下凝固在那里，只是眼珠四转，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由此可见秦笙笙这段日子在心理素质和应对经验上已经有了很大进步。要是以前，她的反应肯定是一把把果子扔下，然后全身蓄势待发。

“你刚才说两文钱就买了一大堆果子是真的吗？”齐君元的紧张并非因为觉察周围有什么异常，而是发现到秦笙笙刚才所说话语里的奇怪现象。

“真的，是两文钱。”

“那不对，南唐提高税率之后，楚地粮价水涨船高。现在两文钱也就能买到一个炊饼，怎么可能买到这么一大捧油果子？还有，这果子口味不是楚地的，应该是北方独特的口味。”

齐君元的话提醒到秦笙笙，她也想到了些异常来：“那个卖果子的是个年轻男子，蜂腰乍背的，看着不像是做这种小营生的。对了，还有卖莲蓬的和卖面疙瘩的，也和这卖油果子的一样。体型步伐、举手投足间有很多相同之处。”

“北方来的，动作一致，只有可能是大周鹰狼队。前几天夜间在东贤山庄里我和几国秘行组织做了交易，骗取他们出力相助，这才使得我们顺利突围。但最后一笔交易我其实没有筹码，但是他们却可能认定我是那件秘密的知情者，所以暗中盯上我了。”

“那他们应该是之后无意中发现到我们行踪的？否则我们夜间顺激流而下，白天再重回东贤山庄，是个人都不会想到我们这样的行动轨迹，根本无法从开始就坠上尾儿。”

“分析得没错，而且很多可能是我们的行踪被人泄露出去了。”齐君元马上把怀疑对象锁定在王炎霸身上。回想当初在上德塬，大周鹰狼队也是事先就埋伏于火场南侧，那时自己就应该怀疑有人泄露他们一行行踪的。而且当时范啸天是独自前往，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几人到达的具体时间。所以那一次如果鹰狼队是针对他们的话，泄露者只可能在他们四个人中，其中包括王炎霸。

“那他们为何不寻机动手拿住我们？”

“因为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我们的行动，不怕我们从他们的视线中逃脱。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将我们拿下，拿下也不一定能从我们嘴里掏出些什么。还不如暗中跟着我们，等我们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时，他们再出来争夺。”齐君元只是按照常理推断，却没有向秦笙笙说明王炎霸有可能就是潜伏在身边的暗鬼。

“但是他们的做法好像太不谨慎了，连我都看出蹊跷，如果换做齐大哥你，不是一眼就将他们完全识破了吗。既然已经完全掌握我们的行动，又何必乔装改扮潜到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秦笙笙说出自己想法。

齐君元略微沉思了下，他觉得秦笙笙的想法非常有道理。薛康是个刁钻的人物，江湖经验极为老道，和自己接触两次，对自己应该已经有很深程度的了解。所以他绝不会使用这种极为低劣的手段进行跟踪，难道是自己误会了？这些人不是薛康的人，也不是针对自己而来？

就在此时，房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且是直奔他们所在的房间而来。

齐君元朝秦笙笙一使眼色，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掩身在房门背后，各取武器严阵以待。

门没有上闩，只是虚掩着。这一点齐君元很注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要把房门闩上会让别人往歪处想。

“齐大哥，是我。”外面的人也没有马上推门进来，而是谨慎地呼叫两声表明自己身份才伸手推门。

听声音是王炎霸，所以秦笙笙松口气把缠满五色丝的十指垂下。而齐君元听出是王炎霸后，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将隐于袖中的钓鲲钩直接亮了出来。

房门推开，齐君元两只钩子虽然是以攻守兼备的架势封住王炎霸的身形，目光却是飞快地在他身后瞟一眼，确定没有异常后才将王炎霸放了进来。

“齐大哥，我刚才在镇子里的大小街巷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到什么异常。但是就在回我们这家客栈时，却在后街上的一面粉墙上发现了两个奇怪的标记，看着像是哪个江湖帮派留下的。两个标记都是意会画，一个是驴蹄，还有一个是条瘦鱼。墨炭很新鲜，是刚画上不久的。所以我特别留意了下附近的情况，发现周围的人色很是规整，而小码头处的船只也看着怪异。”王炎霸见到齐君元后，将自己所收集的信息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但这次没等王炎霸说完，齐君元就抢着接上了话头：“是不是周围行者、业者很多，而且都是动作相近的健硕青壮男子。而码头的船只虽多，但所有渔夫都只掌船漂浮，却不去捕鱼。”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且不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用管他们是干什么的。从现在起，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需躲在房中，但必须全身装备不得离身，等我通知便立刻行动。虽说此处危机四伏、兜子重重，不过倒有可能是我们摆脱尾坠儿的最好机会。”

“摆脱坠尾儿，我们什么时候被坠上的？我怎么一直都没有发现？”秦笙笙感到奇怪，她一路过来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被别人跟踪。

“我也没有发现，因为坠我们后面的人非常清楚，离我们太近了肯定会被发现。所以他们只是抓住我们行走痕迹坠住不落，实际距离和我们拉得很远。”这只是齐君元的推断，但他有足够的信心来保证这推断的正确性。

“那这镇子上的人是怎么回事？”王炎霸也越听越糊涂，怎么镇上的异常一下又牵涉到坠自己尾儿的事情上。

“这还看不出吗？一个僻静处的镇子，没有大集大市，却如此的热闹。这是因为有好多人是临时急速赶到此地的，然后乔装成行者、业者，他们是要将整个镇子布设成个大的人兜子。驴蹄子和瘦鱼的标志都是南平境内‘千里足舟’一派独有的，此派的门长为师兄弟两人，一个姓戴一个姓张。戴姓师兄这一脉擅长陆地飞腾术，是以黑驴蹄子祭请周围阴魂借驾阴风而行，可日行八百里。张姓师弟这一脉擅长水上遁行舟，他们所驾小船的结构是从一种瘦长怪鱼悟出。这种船的船底有特别花纹，据说就是按怪鱼身上鱼鳞的排布规律雕刻的，但也有人说这种花纹其实是水遁符形。奇怪的船配合上他们独特的划桨技法，逆水可日行三百里，顺水可日行六百里。‘千里足舟’陆路、水路合作行事，完成的一方会在约定位置将自己的符号画上，告知另一方自己这边已经准备就绪。当驴蹄与瘦鱼画在一起了，那是水陆任务都已经完成到位。此处动用这么多人布下个大兜子，肯定不是来对付我们的，我们就三个人，根本犯不上。墙上画的黑驴蹄子，这应该是戴姓下的弟子发现对手行踪轨迹后快奔到此处，发暗号让赶紧布兜。而布兜所用的人数众多，这么多人肯定是码头那些遁行舟快速运送过来的，画出了瘦鱼标志就是告知戴姓弟子这一点。” ⁽¹⁾

难全事

“那么这些人布下的兜子和我们背后坠的尾儿又有什么关系？”秦笙笙越听越糊涂。

“这个兜儿正好布在我们行进的路线上，如果针对的目标不是我们，那就只可能是对付坠在我们背后尾儿的，而且是个人数众多的尾儿。”

“哦！”这下秦笙笙和王炎霸都明白了。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也都身陷兜子之中了。而且刚刚住进店里，再要匆匆离去，肯定会引起布兜人的注意。一旦以为我们是后面尾儿的前哨，怎么都不会给我们离开的机会的。”齐君元索性将自己明知道此处有布设却不马上带他们离开的原因也告诉了两人。

“可谁会坠上我们三个呢？我们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身上也没带有秘密和宝贝。”王炎霸听明白怎么回事的同时，也开始怀疑齐君元推断的正确性。但他说这话时却是将眼角余光悄悄地瞟向秦笙笙，却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

王炎霸的话让秦笙笙的脸色不由地微微一变，她除了拂了一下耳边并不乱的发梢，还立刻用有些不着边际的言辞掩饰自己：“是呀，人还很多，这么多人跟在我们后面，他们怎么吃住休息的。”

所有细节变化没能逃过齐君元的眼睛。他心中非常肯定地告诉自己，秦笙笙是个带有秘密的人，或者是个极为重要的人物。而王炎霸有可能就是前来获取秘密的人，或者是企图控制这个重要人物的。

“是大周的鹰狼队！上德塬那次你们就应该可以看出，他们的信息远不如南唐夜宴队和西蜀不问源馆他们来得快，甚至到了某一个节点就全无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信息了。所以他们只能坠在别人后面见机行事。而东贤山庄我为了脱身与他们做交易，假称自己已经掌握了关键信息。其他那两路稍加印证之后就都能及时发现被我欺诈，但大周鹰狼队却不行，他们肯定认准我是知情者，也料算我们有可能再入东贤山庄。所以我们二入东贤山庄时，他们一定躲在什么地方看着。等到我们脱出后，他们便死死咬在背后了，而且是咬准我所在的这一路。”

“可是谁会调动大量人马对付鹰狼队呢？难道是唐德？这是在楚地范围内，能调动大批人马把整个镇子都设成兜子的只有唐德。”秦笙笙很为自己的判断得意。

“不会是唐德，他现在掌握着上德塬那些人，目前最需要做的事情是选择合适的方法从那些人中找出关键人物，掏出大家都想获取的秘密。我估计梁铁桥和丰知通现在的行动可能也是围绕着他，再加上范啸天那一路，唐德恐怕根本没有闲暇腾出手来设兜反绞了谁。而且他要真想绞了谁，也不用做得如此隐秘细致。瞄准点儿位，用大批军队直接设伏就行了。”齐君元的分析很到位。

“那会是谁？除了南唐、西蜀，就近能调来秘行力量的只有南平和南汉，可他们就算也想来分一杯羹，也不该找上大周鹰狼队呀？对了，与大周最为敌视的是北汉和大辽，难道这些人是这两国派来的？……”

“不要猜了，管他哪里的，只要对我们有利就行了。”王炎霸打断秦笙笙的自言自语，因为他不想被这絮叨搞得神经衰弱。

“阎王说的没错，我们只管在他们动手落兜之时悄然离开这里就是了。”齐君元知道落兜之时肯定会有一场大战，借助那时出现的混乱，自己这三人应该可以顺利逃离镇子。

但是这一次齐君元想错了。很快他就会发现不管追踪者还是设兜者，最终都会将他们三人作为猎捕的目标，要想利用混乱的机会逃脱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周汴京城中，周世宗柴荣坐在龙案后面，皱着眉看着一大堆各地呈来的奏折。

这些奏折大部分都是由户部转来，所呈之事无非与粮价飞涨、缺粮有关。但是这几天情况更加糟糕，情势愈显危机。由于粮食短缺、粮价飞涨，从而引起了其他物资的相继暴涨和短缺——特别是盐和铜铁。这类物资虽然是由三司专管，价格严格控制，但是现在整个周国已经成了有价无货的局面。这也难怪，有钱人可以囤积粮食，也可以储备尽量多的金银以抵御市场的混乱和冲击，而没钱的老百姓在想方设法糊口果腹之余也在储藏盐和铜、铁、锡这类低价金属。这是一种生存经验，因为当时是一个群强四据、动辄战争的世道，当粮食极为宝贵时，争夺粮食的战争在所难免。而只要战争爆发，最稀缺的除了粮食就是各种可以制造杀人武器的金属和保证体力的食盐。平常老百姓要想在战争时换粮、抵税、保命，可利用的东西就只有盐和各种金属了。

除了户部，还有一部分奏折是兵部转来的。这些奏折主要集中在两件事上，一个是军营中开始出现骚乱，这是因为粮食的配给量越来越少，粮食的标准也越来越差。从一天两斤半的细粮到一天一斤半的粗面，现在就连粗面中都被掺入了大量的糠麸。而连续几个月的饷银迟迟不能发放到位也是问题所在。还有一件事就是此番北征归来，损耗了大量兵刃箭矢、车马营帐，而现在根本没有银两和人力、物力来做补充。

民无粮，军起乱，这是自古以来帝王家最忌讳的两件事情。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国将如山倒，倾势难挽。而且就眼下的情形看来，这两件事情必须马上处理，想以隐忍缓拖之法坚持到明年冬麦收割时节已绝不可能。

柴荣深深吐出一口气，年轻的嘴角边显出老苦的皱纹。他已经连续在“阅真殿”住了好几天，也连续召见了各司大臣和外派重要官员。但不管是群议还是独谈，这些国之栋梁却无一人能将眼前颓势撑起。此时他只有再次想到赵匡胤，想到赵匡胤留给他的密折。

金龙御牌已经发出去好多天了，从路程时间上推算，赵匡胤此时应该是在回京的路上。现在只希望他能尽快赶回，然后针对他所留的密折给个具体实施的方法。不，不是要办法，而是让他尽快予以实施。

赵匡胤密折上所提“灭佛取财”确实是一个最为实际有效的办法，而且也可能是眼下解决困境、扭转局面的唯一办法。但怎样去操作这个办法却是个问题，真要以“灭佛”之策强行取财吗？感觉如此强行终归是不够妥善的举措。

后周时，佛教盛行，信徒众多，从尊至卑，从民间到皇家，都有大量佛教徒。如果真的是行灭佛之举，就算解了眼前危困，日后的民心却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安抚和稳定。但也正是因为信佛者众，且信佛者尊，如果不采取霹雳手段，要想平心静气地从佛家寺庙中征收到庙产，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灭佛之举就相当于灭民心，会让众多民众阻挠抵触甚至会有延续多年的愤恨和怨怒。另外，柴荣不敢轻易下手灭佛取财，也是想给后宫符皇后一个妥善交代。

世宗柴荣专爱不淫，他后宫之中只立一主符皇后，乃是后晋节度使、魏王符彦卿之女。符皇后出身名门，是个有学识、有胸襟的女人。她心地慈悲，爱惜生灵，只是身娇体弱。与柴荣成婚后恩爱非常，心中只愿求得佛祖保佑柴荣福康荣耀，保佑大周基业永固，所以笃信佛法。

之前世宗的几次征战大计，符皇后都是勉力劝阻，以天下生灵少遭涂炭为福。但毕竟后宫不能涉问政事，世宗所谋终究不是她有权有理可以强阻的。但如果是关于灭佛法取佛财的事情，那就真是触及符皇后的心理底线了。其实古代后宫内廷之人地位再高也不免心境孤苦，有所信仰其实也是为了排解心中郁困。如若将这点念信都给她灭了，那就相当于要她的心先于身而死去。

这也是赵匡胤为何将灭佛取财的方法要以密折方式留呈周世宗的原因。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办法是他赵匡胤想出来的，免得传到符皇后耳朵里，以后对他心存敌意。

柴荣心中非常清楚，符皇后身虚体弱，心思敏感。灭佛取财这件事情如若办得不好，对她的打击肯定极大，所以定要有合适的理由，或者采用不显山露水的手段，然后再提前做好安抚事宜那才能够无事。而现在朝里那群大臣非但想不出力挽国之颓势的办法，就如何将灭佛征庙产之事操作好，也是毫无建设性的意见。看来还得指望赵匡胤了，他赵九重能给自己提供这样的办法，那么具体怎么实施也应该考虑得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柴荣也不是个想当然的人，他也预料到赵匡胤面对灭佛取财的事情会犯难，不知该如何具体实施。因为这件事情需要兼顾方方面面，还触及形形色色的人。不说其他，符皇后就不是赵匡胤敢得罪的，然后朝廷中还有许多资重大臣也是信奉佛教的。其过程中涉及的所有问题可能只有他柴荣一个人能够去解决，可是他却不能也不愿出面解决。一个英雄盖世的男人，可以狂傲不羁，敢作敢为，不惧怕天下人对自己的责难。但是这样的男人却不会去伤害自己心爱的女人，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怨恨自己一辈子。所以柴荣觉得为难的还是符皇后这一关。

而目前局势已经到了最为窘迫的地步，就连冬麦播种的时节都拖不到，更不要说明年冬麦春收的时候。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取佛财，所以赵匡胤必须马上回来。而且不管他有没有合适的理由、妥当的方法，他在回来之后还必须马上将灭佛取财的事情付诸实施。带着他所统辖的禁军去做，并且只以他所辖禁军的名义去做。而这一阶段中，各方面会封锁灭佛取财的消息进入宫中，自己也会尽量避开符皇后和朝中大臣。等到事情办成之后，只需推说禁军不归自己辖领，所做事情自己并不知道。所以赵匡胤身为禁军统领，这个黑锅只好由他来背了。至于实际过程中好多不是他赵匡胤能处理的问题，自己可以给他一些特权，让他能够采用最简单的武力方式来解决。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把需要的财富得到，及时稳定已经动荡的民心，平息可能出现的兵乱。

近霸关

站在草料场门口的赵匡胤已经见到逃税偷运至大周境内的第三批粮食了。这全是由一江三山十八山帮众历尽艰辛由江湖暗道运送过来的，沿途躲避开十一个官府征税、查税的关口。虽然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帮众连开几条暗道，并且在大周和南唐边境设三个点来交接存储粮食。但这些偷运进来的粮食数量却远不能让赵匡胤感到满意。眼前这个草料场上就只有不大的十几个垛堆，最多也就够一个小县城三四天的应用。估计另外两个点上的粮草场情况也不会比这里好多少。

“看来自己当初对一江三湖十八山暗道运输的能力高估了，这偷偷摸摸做的事情在规模上怎么都无法与光明正大做的事情相比。早知道他们只有这样大的能力，当初又何必大动干戈断他们的食路。由此可见，州衙县府上报奏折也是带有大量虚假成分的，定是将众多因自己的原因造成的损失和亏缺都推到了一江三湖十八山身上。如果以后自己有机会批复处理各处地方官府的奏文，一定不能只看表面，而是要查清根本，撇去虚浮。立国之本首在民生，民富则国盛。”赵匡胤此时心中感慨后来都成为他治国的决策方法，并且影响到宋代的好多皇帝。所以哪怕是到了极为弱势混乱的南宋时期，皇家对各级官员的管理都是极为严格的，而对百姓则是尽量给予宽裕政策。史料记载，即便是在弱势的南宋时，一个熟练雇工的工资都高过了知府的工资。

就在赵匡胤遐思飞驰之时，有快马直奔进粮草场，勒住时喷沫嘶鸣，看得出奔跑得极为疲惫。驰马而来的是殿前传令使，如此千里疾奔是因为有周世宗的金龙御牌给赵匡胤。金龙御牌是唐代后期出现的一种独特令牌，它只代表一个意思——“速回”。这令牌一般时候是不用的，只有京城发生危机或国家出现重大变故时，皇帝急招驻外的将领军队才会使用。

赵匡胤拿到金龙御牌后并没有慌乱，而是先向传递令牌的殿前传令使询问，在他传令离开京城时，朝廷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内宫有无什么异常？

在得知京城中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后，赵匡胤估计周世宗让自己急速赶回还是为了目前国内粮食短缺、粮价暴涨的事情，而且可能是和自己留给周世宗的那份密折有关。因为就周世宗的脾气性格而言，他习惯以最直接、简便的方法解决问题，而眼下的情形也真的需要采取这样的雷霆手段。

南唐突然提税，虽未动刀兵，却已是攻袭之实。西蜀调兵囤粮于周蜀边界，是有北侵迹象。北汉虽然弱势，但此次大周北征，北汉未受重创，实力依旧，很有可能趁此机会反攻。而辽国虽然连续新败，如果知道了大周此时的危况，也是会重聚兵力报复大周的。

综上种种情况，以最快速度恢复市场状态，保障粮食的供应和稳定才是缓解局势的根本。与此同时增加军用储备，强化各方边界军防力量，这才可以灭了环伺各强的狼子野心。可问题是这一切都需要钱，一笔倾国库所有都无法满足的资金。而赵匡胤密折中所提的办法不但可以筹措到这笔资金，而且还可以收集到不少军队可用物资，比如说铜、锡、铁等金属。唯一的问题是看周世宗有没有魄力这样去做，怎样去做。

“继续督促一江三湖十八山运送粮食，该给他们的酬劳一分都不要少。运到此处的粮食在没有我指令前不得投入市场。粮草场从今日起由禁军接管，以最高军戒等级严密看护，不要出一点差错。”赵匡胤急匆匆地吩咐了手下将领几句，随后便带一队贴身亲信护卫和殿前传令使一同上路了。

赵匡胤知道世宗柴荣这次召自己回去，肯定是为了商议取佛财这件事情的具体操作。而这个办法的始作俑者其实是赵普，他在托赵匡义转交给自己的信件里提到了这个法子。但不管赵普，还是他赵匡胤，都知道这个方法虽然有效快捷，但操作起来却十分困难，肯定会遇到多方面的阻挠和抵制。做得成做不成两说，真做成了只会得罪很多人，被某些人仇视痛恨。所以当时赵普只是在信中玩笑般地顺带提了一下，而赵匡胤当时也只是作为一个小手段在柴荣面前显示自己的智慧和才能，这才留下那份密折。

但是后来的情形不对了，国家大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而其他各方面的举措都不能及时见到实效。所以取佛财这件原以为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变成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周世宗是个果敢而为的人，他到现在都没有实施此事，而是发金龙御牌召唤自己回去，很大可能是要将这个天大的为难事情压在自己身上。

不过赵匡胤非常坦然，他在留下密折之后便想到这个建议可能会在某一天真的需要实施，所以早就已经反复考虑过征用佛财的具体操作方法。还好，这趟外出他在江湖帮派、地方官府转了一圈，见识、经历了颇多，受益匪浅，最终想出一个大力施压、慢慢挤榨的办法。

这办法就是：趁着柴荣此番刚刚征战而归，以战死的兵将需要超度，而征战归来的兵将也需要地方疗伤、休养为名，让各部派遣兵卒入驻全国各处寺庙中，让他们在疗伤、休养的同时为战死的兵将守灵，另外，也是监督寺庙僧人是否为亡士尽心尽意超度。

皇家这样做是为了让精忠报国的逝者能够安息，也为了拉拢人心，让后来者更加英勇杀敌。所以这个举措是无可厚非的，就算是符皇后都无法提出任何异议。

但是，寺庙乃是清净之地，一下入驻许多杀戮之人，既搅乱僧人清修，又妨碍信徒进香参拜，甚至还会破坏佛规戒律、冒犯佛祖。那样一来寺庙就会不像寺庙、僧人不像僧人，而平常香客信徒的供奉、香金也都会断了。一般在这种情况下，识时务些的寺庙主持为了寺庙能够维持下去，肯定会主动谈条件，那样的话不用兴师动众就能征用到大量庙产佛财。即便有些寺庙主持冥顽不化，也可让兵将在入驻期间暗中逼迫，悄然榨出钱财。

大周目前的局势摆在这里，只要是可行的法子柴荣肯定是势在必行。而且他不管赵匡胤能否有妥善的方法，最终都会将黑锅架在他的背上，而自己只求事情得成、大势能转。但赵匡胤已然成竹在胸，明策待施，只盼望尽早赶回京师，为主上分忧。所以这一君一主之间既可以说是非常默契，又可以说是旗鼓相当。

但是此时有一件正在进行着的事情却是柴荣和赵匡胤都无法预料到的，那就是已经有数个大的兜子下在了赵匡胤回京的必经道路上。兜子的刺标是赵匡胤，标的是五百两黄金。

人为财死，这话用在刺行中最为合适，不管最终死的到底是刺标还是刺客。沿途那些兜子来自江湖上不同的刺杀门派，汇集了数量众多的刺客高手。虽然他们各自选择不同的设兜地点，设置自己最为有效的刺杀方式，但最终的目的却是一样的，拿到主家出的暗金五百两黄金。

如此之高的暗金价格在江湖上极为少有，这足以让某些帮派从此脱离刺行改作正经营生。所以仅仅几天工夫，这个挣大钱的消息就已经在刺行中流传得沸沸扬扬。当然，也只有这么高的暗金才能驱动这么多刺客来对付大周禁军的统帅；也只有这么高的暗金，才能让众多刺客倾尽所能摆下绝杀的兜子。沿途数个兜子不管是从规模上看还是从形式上看，都可以看出刺家们个个存着全力以赴、不杀不休之心。

赵匡胤并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他带着手下离开淮北界粮草场后便直奔京师方向。为了路上顺利少遇周折，他们走的都是官道大路，再加上走得匆忙，他们随身并没有携带太多应用物品，所以也只能是沿官道大路行走。这样可以停靠官府驿站休息，补充应用，更换马匹。

路上急赶一天，错过了正常走官道应该歇息的第一站高泽县。眼见着红日西坠、夜幕降临，幸好前面距离霸关驿已经不远，再有一顿饭的时间应该就能赶到了。

霸关无关，只有一段狭长的谷道。因为隋末之时，天下第一好汉李元霸单骑于此阻敌三千，便将这里叫做霸关。此处的官家小驿站偏僻简陋，平时只有零星的信使、押解在那里歇脚。但对于经常风餐露宿的行伍之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之所。

霸关驿就在谷道中一处宽绰之处，面山背山，常年难得晒到太阳。而且周围的山光秃嶙峋，草木不生，缺水无产。这也就是官家常年有粮物供给定时送到，这才在此处建下驿站，一般老百姓是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建宅居住的。

赵匡胤一群人刚刚纵马进入谷道，他马鞍一侧斜插着的鎏金盘龙棍便发出沉闷的一声“嗡”响，龙吟一般。盘龙示警，这里有危险！赵匡胤立刻将马匹勒住，然后警惕地朝着四周查看。

而紧跟在他旁边的张锦岱一见赵匡胤这状态，立刻挥手断喝，发出指令。于是一队禁军近卫立刻组成四重不同形式的保护圈，将赵匡胤围护在中间。

谷道中很寂静，只有黑暗处偶尔传来蛤蟆的鸣叫声。一缕微风从谷道深处吹来，带来些许的凉爽，让一路暑热、满脸汗水的赶路人感觉很是惬意。

但是赵匡胤没有这种感觉，微风从他脸上拂过时，反是有更多的汗水从身体里沁出。这汗水是因为紧张，更是因为蓄力所致。微风吹来时带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这表明谷道中不但有危险存在，而且已经发生了杀戮。只是不知这杀戮因何而起，更不知道这杀戮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就在此时，远远有一匹马儿颠着小碎步跑过来。马上之人浑身血迹摇摇欲坠，看起来受伤不轻。从衣着上看，这人一身驿丞装束，应该是从前面霸关驿逃出的。难道是有盗匪夺取在驿站停歇的货品财物，血洗了霸关驿？不会呀，能在这偏僻险要的地方建驿，肯定会配备足够的力量保护驿站。而且像霸关驿这种驿站，主要是用作信使换马、行官暂歇，贵重物资是不会在此驻歇存放的。远远近近的盗匪也都知道这样的驿站是没有盗抢价值的。

“站住，什么人？！再靠近就要放箭了。”有亲兵护卫大声喝问，制止那马匹继续往前。

马上之人似乎被惊醒了，赶紧坐直摇手：“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我是霸关驿驿丞。你们是京师禁军护卫吧，赵将军在不在这里？我有要事禀报。”

“你问的是哪位赵将军？”赵匡胤手下的护卫很谨慎。

“当然是殿前都点检禁军统领赵将军。”驿丞答道。

赵匡胤和张锦岱对视一眼，他们都感觉有些蹊跷，这个驿丞怎么会满身是血，又怎么知道他赵匡胤会在此时从此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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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查阅的民间杂说中称，“千里足舟”的戴姓为水浒好汉戴宗祖上，张姓为张顺祖上。但戴宗虽然也是采用道家法术，却是祭甲马缚腿上飞奔，与祭黑驴蹄子借阴风相差很大。而水浒中的张顺主要是水下功夫了得，另外也未提到过鳞底遁行舟。所以这种说法值得商榷。

第七章　话兜防不胜防

第一杀

张锦岱准备提马要从护卫圈里出去，正面询问下那驿丞，然后再将情况转达给赵匡胤。但赵匡胤却很果断地一把拦住他，不过他自己也没有出护卫圈，而是示意旁边一个云骑副尉出去应对那个驿丞。

云骑副尉挎腰刀、提长枪出了护卫圈，来到驿丞的面前。

那驿丞一见云骑副尉，立刻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云骑副尉马前，高声哭喊道：“赵将军啊！你可不能往前面去呀。霸关驿已经被贼人占据，设下了杀兜等着你呢。不但是霸关驿，从此处到京师，沿途刺杀你的兜子不下十个，而且个个都是最为精妙凶险的设置。”

云骑副尉喝问一句：“你不是霸关驿的驿丞吗？如何对刺行中的兜爪之道如此熟稔，又是如何知道沿途设有那么多刺杀设置的？”赵匡胤的手下个个都是精干之人，就驿丞的几句话，那云骑副尉便连续找到几个关键的疑点。

那驿丞脸色发沉、眼角微抖，轻哼一声说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拿下霸关驿布下了的是第二杀，而我是第一杀！”说完此话，头颈埋下，手拉后袍襟，顿时从其后背上射出一排十六支无羽棱杆。这棱杆由水磨生铁制成，头子尖削旁带利刃，尾直如截，杆身沉重，直进直入，劲大速快，射出时没有丝毫挂带。但这种棱杆也只有在近距离射杀中才能发挥最大的杀伤效率。一旦距离远了，由于没有尾羽导向，便会失去准头。

“当心！”张锦岱善打飞蝗石，目光可及远，辨查也仔细。所以那驿丞脸色表情才一变，他就已经觉察出不对，立刻发声示警。

云骑副尉一直全神贯注防备着，再加上张锦岱提前发声示警。所以这一排无羽棱杆射出后，他立刻仰身躲避，无一支棱杆射中到他。不过座下马匹的脖颈上却是中了两支，尺把长的棱杆全部没入肉中。那马疼痛着盘旋半圈便侧身掼倒在地，压住云骑副尉的一条腿，让他一时间无法抽出站起。

后面护卫圈有两个护卫被射中，大概是因为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被云骑副尉挡住视线，所以无法看到前面是怎么回事，这才中了招儿。不过好在距离较远，身上又内衬着软甲，所以杆尖入肉不深，只算得上皮外伤。

那驿丞射出棱杆之后，立刻纵身而起，同时由袖中抛出两只圆球。圆球着地破裂，闪过两道刺眼的红光，然后升腾起粉色、黄色两股浓烟。烟带刺鼻的臭味，嗅者欲呕。

赵匡胤的手下都经过严格训练，所以在遇到烟雾的情况下，都是统一地以袖掩鼻口，屏息后退，收缩阵形。没一个开口说话，这是怕烟里有毒。

但这次的烟雾除了十分恶臭外，并没有用毒料，而且消散得也很快。等完全可以看清周围情景后大家发现，那驿丞已经骑马逃出三箭远的距离。

张锦岱反应很快，他立刻喝一声“闪让”，随即催动马匹就要往前追赶。

“算了，让他去吧。”赵匡胤制止了张锦岱，“你有没有发现，这刺客太怪异。”

张锦岱勒住马匹，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而赵匡胤似乎知道张锦岱想说些什么，于是主动替他说了：“对一个刺客而言，行刺活儿首要的是要认准目标。这刺客只问一声是不是赵将军，也不管是哪个赵将军就动手了。这似乎是在告诉我们，他早已经知道我们是什么来路，清楚是我赵匡胤带队前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刺客是在故意暴露自己？然后作为刺客应该知道目标特征，其实就算不是刺客，天下知道我使用盘龙棍、腰配秀龙长剑的人也不在少数，那刺客再糊涂也不会将使长枪配腰刀的副尉当成我吧。再有，如果真把副尉当成我，最佳的刺杀时机也应该是他在翻身落下马的那个瞬间，又何必絮絮叨叨说出有许多下兜候我的事情来。而且在马匹中棱杆倒地后，他如果真认为副尉是我，应该借助烟幕迷目再杀，为何却就此放弃逃走呢？而那烟雾球只有恶臭不含毒料，很显然这只是用来掩形遁迹而逃的器物，真要是行刺局的话，为何不用更加犀利歹毒的暗器？”

赵匡胤侃侃而谈，提出诸多疑问。他能知道这么多关于刺客的常识，是因为赵匡义曾在雪地中救助过一个老者。这老者曾教给赵匡义一斧即杀的功法和许多关于刺客的常识。而赵匡胤则是后来再从赵匡义那里获知这些的。

“会不会因为这是个很蹩脚的刺客？”张锦岱其实对自己的这个想法很是怀疑。

“他背上发射暗器的装置是‘天玑子簧星管’，可根据需要和操作能力设置数量。那刺客能射十六管，说明他至少已经是十年功力以上的高手。十六管的设置体积很大，那刺客将其藏于背上应该很容易看出。但他装作伤势严重，在马上摇摆不定，其实是用这样的动作来掩盖背上所藏机栝。能做到这一点更说明他已经是这一行少有的高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刺客的到来像是在对我们叫阵，看我们有没有胆量和能耐闯过这一路。”张锦岱觉得如果赵匡胤分析的都是正确的话，那就只有这样一种可能。

“为什么不是警示呢？你没觉得他的做法是完全违背刺行惯例的吗？一个刺客刻意地这样做，是想让我提前知道存在危险避免受到伤害，但同时又不想让我知道他们的来历，推测出他们的真实意图。”

“对，也可能是欲擒故纵的招法，而最终的危险还是来自他们。”

“或许吧，总而言之，以不合理的意图行匪夷之事，必定有着极为险恶的用心。”赵匡胤并不是非常了解江湖上尔虞我诈的一套，但他却知道官场中的种种卑劣手段和江湖险恶如出一辙。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不止是张锦岱，随行的兵将护卫都想知道这一点。

“入住霸关驿，见机行事，查明事情是否属实！”

南唐都城金陵处处繁华，大街之上行人熙熙攘攘，两边的店铺招幌随风飘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迎送客人声不绝于耳。信步其中，观民间百态，倒也闲暇惬意。难怪很早就有大隐隐于市之说。

顾闳中此时却难以信步而走，慌乱不堪的他在人群中跌撞奔行，把平静的人流带起一路波澜惊扰。而在他身后不远，更有一片范围更大的骚乱在紧紧追赶。

追赶的那几个人速度明显要比顾闳中快，而且他们并不在意路上行人的指责和谩骂，毫不客气地将挡路的人推搡开去，也不管别人摔倒与否，摊铺撞翻没有，显得很是嚣张跋扈。

眼见着顾闳中就要被追上了，此时前面街头拐进来一乘油木顶的轿子。轿子不大，四人架抬。速度很快，但很平稳。那几个轿夫不管身形还是步伐都与一般轿夫很不一样，而轿子前后跟随的一些人则更加与常人不同。不管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速度节奏始终控制得和轿子一样。最难得的是这一乘轿子、一群人，不鸣锣开道也无人驱赶行人，却能够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以很快的速度前行，而且一点都不碰撞、惊扰到什么人。

顾闳中看到了那轿子，就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一样，远远地就高声喊道：“韩大人，救我！快救我！”

韩熙载在轿子里听到了顾闳中的喊声，脚下轻轻一跺，轿子立刻停下，随即跟随的人中有几个闪身形分几角护住轿子。另外，有几个人则根本不用韩熙载吩咐什么，他们继续加快已经很快速的脚步，朝着顾闳中疾奔而去。

大街上很快变得更加混乱，是因为追赶顾闳中的那几个人立刻回头逃走。速度比追赶时更快，直接就撞翻了一溜摊子、几溜人。

韩熙载的手下见那些人跑了，也不追赶，只是将顾闳中撑扶过来。

“追赶顾先生的那些人好像是吴王府的。”没等顾闳中来到韩熙载轿子前，已经有人在轿帘边向韩熙载汇报。

“这里人多眼杂，先回府。”韩熙载简短地说一句。

于是轿子继续快行，周围护卫态势未变。只是在轿子后面多了个顾闳中，由两个健硕的汉子架带着，一步不差地跟着。

追赶顾闳中的几个汉子逃出好长一段，回头看没人追赶，轿队走远，这才停下来不停喘气。

有一人最先缓过喘息：“这顾闳中还是个画院里有学问的先生呢，怎么输了钱就逃，比下街的泼皮还无赖。”

另一人则对领头的汉子说：“其实我们不用逃的，就算他有韩熙载大人撑腰，我们讨要他赌输的钱也是天经地义的，到哪儿都说得过去。”

领头的汉子叹口气：“唉，要是换作其他哪位大人，我们都可以去理论。唯独这韩大人，大皇子吩咐过多次了，尽量离他远一些。免得被他叼住不放，再牵扯出些什么来坏了大皇子的大事。还有不是我吓唬你们，这韩大人是下黑手的头子，你们要去跟他讲理讨要钱，他就能半夜里让人讨要了你们的脑袋。”

其他几个人听了这话不由地暗吸冷气，自认倒霉的同时暗自发狠从此不再和那顾闳中耍钱了。

去为何

韩熙载带着顾闳中回到府里后，先让他在客堂用茶，自己进去换了官服这才出来见他。

“顾先生，那几个吴王府的人追你做什么？”韩熙载这样问其实是先看看顾闳中是否会对自己说实话。他早就知道顾闳中有个耍钱的嗜好，而且经常和吴王府的人混在一起玩儿。刚才那副情形很大可能是因为赌桌上的矛盾引起的，估计造成矛盾的数额不小。因为吴王府的约束还是很严的，下面的人平时很是规矩、低调。如若不是自己完全占理并且关系到的利益额度很大，他们绝不会这么失态地在街上引起骚乱。

“那帮奴才是想夺我的玉佛珠。对了，就是上次韩大人你赏我的那串珠子。前些天一时高兴，给他们开了开眼。于是几个奴才时刻觊觎，三番五次想从我手里把珠子得了去。这趟终于让他们设局算计到我，想从桌面上把这玉佛珠赢了去。”顾闳中惊魂未定，言辞表达间显得还是有些混乱。

韩熙载微微点着头，心中暗说：“果然是为了赌桌上的事情，看来这顾闳中没有说谎，他定是输了玉佛珠不愿认账这才惹起纷争。”

“既然输了便给了他们嘛，以后不再与他们耍了就是。何必起这样个纷争，最后自己反落得无信无品的名声。”韩熙载解劝道。

“是这样的，我早就告诉他们此珠是我为韩大人出谋划策推荐高人鉴画才赠予我的，要留以为念。输欠的钱我以后会还给他们的。可他们几个怎么都不肯干休，咬定了要我以玉佛珠相抵。”

韩熙载眸光一闪，他忽然觉得顾闳中的话里有什么不妥。

“这帮奴才，以往还算爽气，这才经常与他们玩耍。但这次却是很明显地设局算计我，赢了还咬死不放，誓要得了我的玉佛珠才算。我估计是因为他们德总管赶去蜀国办事才会这样的，要是德总管还在金陵，有他主持公道，那几个奴才绝不敢这样。”

“等等，你刚说吴王府的德总管去哪里了？”韩熙载心中猛然一颤。

“去了蜀国，就在萧俨萧大人出使之后十来天的样子走的。”

韩熙载眼珠转了转，又想到了什么，赶紧接着问道：“你刚才还说过曾告诉他们为我出谋划策推荐高人鉴画，这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嗯，让我想想，当时好像德总管也在的。对了，就在德总管去蜀国前的一天还是两天的样子。”顾闳中略加思考，随即给出一个还算准确的回答。

“啊，原来是这样。”韩熙载轻轻一拍面前的桌案。他的脑子在飞快转动，将各种情况有因有果地联系上了。

韩熙载其实早就预感到自己详查那三幅字画与皇家传承有着极大关系的。

李璟虽立李弘冀为太子，但又下诏将皇位传给他的弟弟李景遂。也就是说，现在南唐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其实有两个。这个做法说矛盾其实也不矛盾，李璟之后，李景遂当皇帝，但年岁已大，用不了几年还得李弘冀来坐这个位置。但是太子李弘冀却不这么想，因为皇位一旦到了他叔父手中，最后还能不能再传给他就难说了。所以一直以来，李弘冀明着与李景遂同心共辅，暗地里却是处处作对。

前段时间，李璟身体出现状况，渐渐地变得思绪昏沉、周身难适。每天都朝政不理、茶饭不思、美人不近，心力、体力迅速衰弱，感觉就像被阴魂缠了身一样。宫中御医各种调治都无效果，就连李璟自己都觉得可能是大限将至。

就在此时，有一份无名的折子传到了内务密参澈明间，也就是鬼党的办事处。写这折子之人自称是皇上的忠实臣子，获知有人暗中对皇上不利，这才呈上此折密报澈明间。但由于暗行不利的主使人也是位崇权重，自己又无确凿证据，只能是匿名密报，也不敢将主使人说出。折子里所提对皇上不利的方法很奇怪，说是通过字画进行实施的，可以在毫无觉察的状态下发挥效用。这说法让人感觉很是诡异难信。

最开始这个折子并没有引起鬼党重视，但是当李璟的状况越来越严重，却又查不出任何病因，这时他们才想到了这份匿名密报的折子。不过鬼党的能力不足以来查辨这种江湖的诡秘伎俩。另外，查辨这种事情必然会涉及皇家子弟和朝中重臣，万一过程中接洽不当甚至发生冲突，那可不是他们鬼党的实力能承担和应付的。于是在奏报元宗李璟详情之后，由李璟下旨将此事转交给韩熙载来办理。

韩熙载首先排查了新入宫的字画，特别是在元宗起居范围内张挂的字画。排查结果很快出来，近期宫中未曾更换字画，只御书房中挂了新近进献入宫的三幅字画。韩熙载让人将这字画摘下，那李璟的身子真就渐渐好转起来。

看来问题的确是在这三张字画上，或者是三张字画中的某一张。这三张字画差距很大，但也不乏共同点。一是它们都由驻外州道大臣进献的，二是这三幅字画都由鬼党带回献给皇上的，三是三幅字画都曾在皇家画院修补过或装裱过。

这三个共同点上，第二点不用深查，鬼党中应该不会出现问题。第一点可以细查，但需要较长时间，而且惊动牵扯的范围会比较广。只有第三点可以直切关键，先查出字画上到底有没有鬼魅伎俩，有的话又是采用的什么技法；然后针对技法特点，查出画院中是否有人参与，或者就是画院中的哪位画师在字画上动的手脚；最后再从这人身上找出主谋。

韩熙载不动声色，大摆夜宴邀名士大师鉴赏字画，顾闳中看出了字画中的蹊跷，虽然没能彻底将谜底揭开，但也提供了不少线索。接着再拜请慧悯大师鉴画，结果慧悯大师未曾见画人已亡，王屋山辨查后确认是被妙兜刺杀。而随后的盘问发现太子的手下汪伯定一直在慧悯大师和画院之间活动着，就在慧悯大师出事的前一天，他还去过卧佛寺。

之前的诸多线索中，李弘冀已经牵涉其中，而今天所得到的各种信息联系起来，就更加说明了吴王府与这事情有微妙的关系。

顾闳中炫耀玉佛珠，说出替自己出谋划策推荐高人鉴画之事。如果这话入了以字画对皇上不利的主谋人的耳朵，应该立刻可以联想到此时自己奏请皇上委派萧俨出使蜀国是另有企图的。蜀国和南唐目前没有太多利益关系，所以最有可能是要去请无脸神仙辨看字画破解秘密。而李弘冀个人向来与蜀国孟昶交好，如果他就是那个主谋人，那么派德总管赶往蜀国，很有可能就是要阻止此事得成。如若阻止晚了，字画已然破解，那也可以将那字画扣下来。这样即便有了字画中所藏秘密的解语，也失去了实证。

韩熙载眉头紧皱，虽然前面已经有迹象显露李弘冀可能与此事有关，但他心中却着实不愿这是事实。皇家传承之事，他虽然说不上话，但从南唐基业的稳固上来讲，李弘冀应该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李家人丁不旺，而且几位皇子都性格柔弱，崇文附雅，国事难当。唯独这大皇子，性格强悍、运筹有度，纵马横戈，挥兵杀伐，颇有王者风范。元宗李璟下诏将皇位传给李景遂，这其中定是有皇帝家自己的隐情。问题是此时的李弘冀已经有相当稳固的基础了，让他就此放弃皇位，奉他人为尊心中定是不甘。所以他暗中采取手段，然后趁乱以自己的实力占住皇位，也不失为一种上策。

作为韩熙载来说，他的职责就是要对元宗负责，对南唐基业负责。所以不管是哪一个，不管具备怎样的能力，他都不能让其对元宗不利，更不能将南唐的基业作为某人私己的赌注。

但是现在看来，有些事情已经发现得晚了，而且对某些人的能量也估计低了。就眼下这情况，只能是即刻以最快的速度派人通知萧俨，让他立刻采取相应措施，将得到的结果和字画派人先偷偷潜送回来。

急速通知萧俨，这件事情对于韩熙载并非难事。他的属下在南唐以及其他国家遍设秘密信点，也就是俗称的密探道。而且这次出使队伍中他也安排了自己的手下，利用密探道各信点的鸽信传讯，不用几天就能通知到萧俨。只希望吴王府的德总管路上有所耽搁，自己的鸽信能赶上他。

想到这里，韩熙载赶紧吩咐手下，选最为健硕善翔的翠翎信鸽三只，发同样的信件三份。这是生怕途中万一出现意外，有鸽子不能将信件及时送到。

但是韩熙载怎么都不可能想到，这三份鸽信刚刚飞出金陵城，就有两只被“絮云飞”（一种丝网，整齐叠束后以硬簧装置弹射而出，可以网住远距离的或正在飞行、移动的目标）给网住，剩下的那只信鸽则被一只长白花喙猎鹰生生给捉住。三只信鸽丝毫未受损伤，落地之后也未被当做美食。抓捕它们的人只做了一件小事，就是将它们携带的信件取下，又模仿了笔迹、印鉴，另写了三份信件予以替换了，最后将三只信鸽再次放飞。

唇舌战

成都蜀皇宫中，萧俨终于见到了蜀王孟昶。孟昶接见萧俨的规格很不正式，只是安排在正崇偏殿，在场的也没几个大臣。

没等萧俨奉上使文礼物、说明此行目的，以及做完官套文章，那孟昶就已然面色凝重地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此来是元宗所遣还是另有他人建议？”这是第一个问题。

萧俨心中微微一愣，因为的确是韩熙载韩大人建议元宗皇上遣他前来西蜀交好的，然后顺便询问无脸神仙三张字画中所含奥秘的。可这事情蜀王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南唐皇殿之上竟有蜀国的耳目？但即便是有耳目，萧俨都不能承认此事属实。于是先来一通豪言妙语，全是拍的孟昶马屁，最后说明元宗正是欣赏孟昶胸略才智，这才遣自己前来出使西蜀拜会蜀皇。

孟昶听着萧俨的一番说辞，脸上显出些许烦躁之色。

“此来可有私事？”孟昶的第二个问题依旧是直逼要害，感觉似乎是知道了字画的事情。

萧俨则立刻表白澄清。他觉得自己携带字画求解之事是韩熙载暗遣，这件事情交接得比在皇帝宫殿之上还要隐秘，不会有外人知道。所以孟昶这个问题肯定是针对自己去找道士和顾子敬到处拜访的情况而问的。但他所有说明、辩解的话只是让孟昶皱起了眉头。

“来时可有人另带信件或口信？”

萧俨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回说：“没有”。

从孟昶的脸色可知，他已经彻底对萧俨此行失去了兴趣。因为孟昶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他希望萧俨的到来是与自己的好朋友李弘冀有些联系的。

于是接下来就全是由毋昭裔和赵崇柞与萧俨进行询问、交流。但是随着这两个蜀国的左擎右柱越来越追求细节的问话，萧俨开始觉得这种交流不像是对外国使臣的，倒像是在公堂上审问犯人似的。

萧俨是个精明的人，他在元宗面前为官这么多年，深谙官场外交的窍要。但是即便他这样一个官场老手，竟然也无法从毋昭裔和赵崇柞的问话里听出具体意图来。所以目前为止只能表现得唯唯诺诺、有问即答，顺着两个蜀国重臣的话头见机行事。

最初时萧俨有这样一种感觉，他认为自己和顾子敬这几天在成都城里一通忙碌：不是拜访各种官员，就是在市场上乱逛，然后还通过各种渠道攀上申道人。这种种做法或许会引起蜀皇孟昶和蜀国官员的误会和怀疑，觉得他们此行其实是有叵测意图的。但现在看来孟昶和毋昭裔他们对自己到达成都后的事情并不关心，而是将询问的重点放在自己出使队伍进入蜀境之后的动向。

而南唐使队进入蜀境后一直整体行动，并且有蜀国军队引领。所以萧俨对毋昭裔和赵崇柞这方面的问话很有底气，言辞间矛来盾挡不露丝毫破绽。

毋昭裔是个更精明的人，他已经看出萧俨是个官场老手，言语措词滴水不漏。就这样问下去肯定一无所获，所以必须改换一种问法。先直点要害，然后层层剥露。这在官府堂审和出使谈判的场合叫“放话套”。其实这个“套”和机关暗器中的“坎”、刺客行当的“兜”、行伍兵家的“阵”、江湖诡术的“局”是同样的意思。手段就是设置陷阱，目的就是让对手大意中招。就好比离恨谷色诱属中“掩字诱语”的技法，所不同的是“掩字诱语”还有声音、节奏、气息的辅助，而官家放话套则纯粹是在言语上耍招。

毋昭裔打好主意后，朝赵崇柞使个眼色。那赵崇柞立刻领会，突然间转换话头，问出一个很直接的问题：“萧大人，你出使我蜀国，为何要携带许多江湖高手？”

没等萧俨回答，赵崇柞紧接着又问道：“而且据我们这几天观察，那些江湖高手的职责好像不是为了保护萧大人。看来他们有着比保护皇家亲遣特使更重要的任务，这任务会是什么呢？”

萧俨有些发愣，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提到这个问题，而且抓住的现象和关键点非常准确。萧俨脑筋飞转，他在考虑该如何回答。

考虑的时间很短，大家全都盯视着萧俨等回话呢。

虽然时间很短，但萧俨却做出了果断的决定，说实话！现在不知道蜀国对自己使队的情况了解多少，所以最正确的应对做法是说实话。说实话，才不会被对方点破谎言或误会谎言，最终弄巧成拙。但实话归实话，却没有必要全说，一个真实情况往往可以掩盖很多更为真实的目的，而且有些实话甚至可以将责任和矛盾转嫁给对方或他人。即便接下来对方继续提出什么已经掌握的情况来，自己也都可以借口没想到或者以为没必要这些无法查证的虚言来搪塞。

“我此趟出使蜀国，我皇格外重视，所以为我配备的副手为内务参事顾子敬顾大人。顾大人先前是在瀖州任户部监察使，曾遭遇刺客行凶。幸亏预先得到消息，才逃过一劫。当时刺客虽然逃遁，但所有行动迹象和所遗器物都表明，此刺客应该是来自蜀国。听说江湖刺行之中一刺不成还会有二刺三刺，直至目标丧命。所以顾大人被遣至蜀境心有畏悸，这才出钱私聘江湖高手进行保护，否则不敢冒险出这趟差事。”萧俨说的基本是实情，并且还借此机会以盾易矛，反击赵崇柞，暗指蜀国遣刺客行刺顾子敬。

“你说的是贵国皇上元宗身边的内参顾子敬？也就是在瀖州试行提税并促成南唐出入货物提税的那位？”毋昭裔立刻抓住重点追问一句。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情况，在南唐使节队伍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但是使节进见行文中却没有提到他，进蜀宫拜见蜀皇的也没有他。这算什么副手，根本是混在使队中另谋他事的。看来“放话套”的做法见效了，南唐使队此行，意图绝非像他们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萧俨此时却是另一番思量，自己刚提到顾子敬，毋昭裔就出现这么大的反应。而且从他话里可以听出，他们对顾子敬的情况非常地了解。世宗安排顾子敬顶补户部监察前往瀖州确定提税事宜的事情，其实属于一个南唐上层才知道的决策，但是现在看来西蜀方面完全掌握其细节原委。而顾子敬是元宗李璟的内参，平时不以任何官职出现在公共场合，所行之事也都是隐秘不宣之事。但是蜀国官员却能对他如此了解，很明显他们在南唐有着很可靠的消息来源。而且从了解的程度来看，他们的内线很有可能已经深入到南唐较高层次的官员中。所以综合这种种现象，再加以细细推敲，可以看出顾子敬在瀖州被刺之事真就有可能像顾子敬自己推测的那样，是蜀国官家所为。

“毋大人所言不错，此顾子敬正是彼顾子敬。不过他只是一个内务闲职官员，安排做我副手只为提醒在下此行在细节上不要失去礼仪。却不知毋大人又是从何处知道他的？”思量一番后的萧俨及时反问一句抓住先机。

毋昭裔眉头微皱，因为萧俨这个问题真的不好回答。不管是从顾子敬内务参事的角度去解释，还是从他在瀖州顶户部监行使促成提税的角度去解释，都有欲盖弥彰之嫌。会让对方觉得蜀国朝廷正密切关注着南唐朝廷的细节情况，甚至会让对方误会刺杀顾子敬之事是蜀国官家谋划。

话说到这里，蜀国朝堂上的众多官员都已经觉出，这个萧俨不是善与之辈。他虽然外表看着唯唯诺诺、有问必答，但是每句话都是沉稳中带着反击。虽不像大周使臣那样嚣张，却是步步为营，毫不退让。

“内务官员却行外使之务，恐怕不只是督促礼仪那么简单吧。而且萧大人和顾大人到我蜀都之后，交际、访查繁忙，拜会之人也有许多是内臣、偏务，却不知道两位大人又是如何知道这些人的？”毋昭裔从容以对。这是一种外交手段，当遇到不便回答的问题时，那就直接跳过，反以问题让对方疲于应付。

终于问到在成都这几天的情况了，不过此时萧俨已经想好措词，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出使之务，官家有三事，敬蜀皇之尊，传我皇善意，交两国盟好。趁出使之便，私下也三事，访故亲好友，品风土人情，游大好山水。此常情惯例各位大人都应该知道，有出使经历的更有亲身体会。我南唐使队到达蜀国后的所为所行都是符合此惯例常情的，却遭遇两位大人的繁细盘问。而与我同住一驿的大周使臣却完全违背惯例，深居不出，却不知几位大人可曾详析其动机原委？”萧俨不但将话说得和球一样圆，在最后还顺势将球踢了回来，同时将大周使节也一起挂带上，这就仿佛连续给毋昭裔砸去了三重波浪。

“呵呵，各国各习，别人深居不出自有他的道理，你我似乎都无资格追其究竟吧。”毋昭裔断然回道。

“各国各习不错，但对于不同国家的使臣采取不同的态度就不对了。贤者无厚薄，正者无左右。请问毋大人，前两日周国使臣在此朝堂上，是否也和在下一样遭遇如此质问？”

“周国使臣入蜀境后便遭遇不明人物刺杀，意图似乎是要阻止他们见到蜀皇。事情发生在我蜀国境内，所以我们是想调查清楚，何人该对此事负责，给周国使臣一个交代。”赵崇柞沉声说道，又将矛盾转在了南唐和大周之间。

“赵大人果然是尽职之人，辖下之事绝不苟以形式，在下佩服佩服。正好，与我同来的顾子敬大人在瀖州遭遇刺杀，刺客所遗物件显示其与蜀国也是有关的。赵大人是否能顺便也将此事查个究竟，也给我们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萧俨根本不随着赵崇柞改转方向，而是直盯住蜀国不放。

就在两边言语交加针锋相对之时，突然外面有传报太监高喊：“南唐有信使求见，吾皇允见否？”

孟昶任由萧俨与毋昭裔、赵崇柞一番舌战，是因为心中有事、思绪旁走。突然听外面传报有南唐信使求见，一下醒悟过来。

他先是赶紧侧身对身边大太监悄声说句：“带信使至御书房候见。”然后站起身来，朝下面众大臣说道：“今日与唐使萧大人一见甚是欢愉，得知唐皇元宗不吝盛情与我交好，是我蜀国大幸。本该亲自与萧大人把酒言欢再议长久利益，只是朕身有不适，不能勉力。就委托毋大人替我了，宴设鹤翔殿，你们一定要将萧大人招待好。”说完之后，挥袖示意退朝，然后转身便往殿后走去。

萧俨并没有在意孟昶说了些什么，从刚才外面传报“有南唐信使求见”起，他的脑筋便纠结如胶释解不开。自己明明就是元宗亲派使臣，而且就在蜀国都城，有何关要行文应该先交自己，再由自己转交蜀皇才对。怎么会有信件绕开自己直传蜀皇的？这要么是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才会以最直接的方式径入蜀宫递交。但就算这样的话，那蜀皇也该当着自己面接见信使，为何要避开自己？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封信件并非南唐官方行文，而是某个人的私下密信。能让蜀皇立刻退朝私下接见的信使，遣他而来的人绝非一般人，送至的信件也绝非一般信件。对了，这是否和自己此行兼带办的事情有关？想到这里，萧俨的心中微微一颤。

正在思量中，那毋昭裔和一众大臣已经过来，客气地请萧俨移步鹤翔殿同欢共饮。可此时的萧俨又哪有此心情，但碍于礼节只能强颜敷衍。待那酒宴刚一结束，他便立刻离开蜀宫。

招无测

萧俨出了蜀宫大门，本来是想亲自赶到申道人处，询问解密字画的结果。但稍一转念立刻觉得不妥，现在突然有南唐来路不明的信使求见蜀皇，传递的信件也不知道是否和自己这趟所要办的事情有关。如果正好也是因为字画的事情，那么先前自己亲自去找申道人便已经不妥，如果现在再被撞上，那就更加干系纠缠了。

萧俨改了主意，招手叫来一个贴身的手下心腹，让其拿着有自己私人印鉴的拜帖赶去申道人的解玄馆，询问所求事情有没有办妥。这样就算被别人知晓，也可以说是自己仰慕大德天师声名，让手下送拜帖以示敬意。而且可以借此一招，推说上一次亲自拜访并未见到大德天师。当然，他手下过去除了字画的事情，也是要将他的意图和申道人对上口径。

但还没等那心腹上马，一群白衣书生护着两架无篷滑轿从蜀宫大门奔出。前面轿子上是一个蜀宫的大太监，后面轿上的人满身风尘，显得疲劳又虚弱。抬轿的、护轿的虽是步行，却脚下如风，直奔解玄馆方向绝尘而去。

“那些白衣人应该是大内高手，他们急急忙忙抬着的那两人是要往哪里去？不知道会不会是和刚刚到来的南唐信使有关？还有，会不会和自己求申道人所办的事情有关？”萧俨心中很是紧张，他从接到韩熙载委托之事时就已经心中打鼓，因为总感觉此事存有怪异。现在又有南唐信使密会孟昶，可见自己此行所要达成的几个意图中，总有一个牵涉十分重大。

“大人，后面轿子上的人看着眼熟，像是我们金陵吴王府里当差的。他们这也是往解玄馆方向去的，难不成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事情？我快马加鞭，赶在他们前头见申道人一面就是了。”那心腹说完提马就要走。

“啊，吴王府，太子的手下？”萧俨心中一惊，不由心中暗自问道：“太子的手下被蜀王的近卫高手用轿子抬着急行，这其中到底有着什么关联？”

“算了，街市之中马匹跑不起来，反不见得比他们奔跑得快。而且就算赶到前面见到申道人，话还未曾说清可能就会被他们堵到，这样反而让人想法混乱。”萧俨阻止了心腹，满怀忐忑往驿站而去。

但萧俨未曾顺利回到驿站，才过宫门大街，他便被小巷中冲出的一个人截了下来。

小镇的夜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寂静。首先是旁边的那条河流，河水是由山上的溪水汇集而来的。白天还不觉得，到夜间周围全寂静下来后，那些纵横如织的溪水流入河的声响，以及河水往下游流动的声响，全汇作一片轻柔且连续不断的“哗哗”声，将整个小镇都笼罩住了。

而今夜又显得有些特别，旁边的山林之间也不安静。这种不安静和平常时风起林动的响声完全不同，而是由时不时地夜枭惊飞、孤兽恐嚎和枯枝断裂声共同造成的。这些声响在持续单调的流水声中显得极为突兀。

秦笙笙很随意地坐在客栈房间里，很舒适的姿势往往可以更好地调节一个人的状态，让她可以更好地集中思想，运用自己的特长，捕获到更多需要的信息。秦笙笙的特长是杰出的听力，而在这个静夜之中，在一个别人已经布下的兜子中，在这个无法出去的小镇客栈中，能够安全获取到有用信息的最好途径就是听取。

齐君元也在房间里，而且更加随意地坐着。他双目半开半闭，那样子像是处于一种冥思的状态。

但实际上齐君元不是冥思，而是构思。秦笙笙听觉获取到的细微信息全部都转告给他，然后他用获取的这些条件构思画面，就像他在烧制瓷器胚件上描绘一幅颇具意境的图画一样。但此时构思的画面比瓷器胚件上画画更难，胚件上画画只需似是而非，寻求意境。而他此时却是在写实，尽量构思出与实际最相合的场景，然后再从这场景中悟出别人的意图，找出自己可利用的机会。

“响动由远而近，是在南面山林中，分布从东西侧横贯而来，两边呈直线对走。”秦笙笙悄声描述听到的情况。

“来了，该来的到底是来了。不断的夜枭惊飞和孤兽恐嚎，一般是被经过的什么东西惊动了。而且那经过的东西要么很巨大，要么数量众多。否则夜间林子里的孤兽不会发出惊恐的嚎叫，反而该非常安静地守候，将其当做捕食目标。”齐君元心中已经开始想象构思。

“不是巨大，而是数量众多。东西两部分布形不同，东边的一部分是以鸟儿张翅的队形移动，西边一部分的分布形态很是奇怪，有点像是狗头竖着耳朵。”秦笙笙所有的信息都是凭借的耳朵，所以在队形分辨上还是和亲眼看到的有很大差距。

“从队形的描述上看，来的果然是大周的鹰狼两队特遣卫。这两种采取的组合队形应该是鹰狼队潜行常用的‘惊鹰翅’和‘夜狼聆’。”

齐君元口中喃喃，意念中却仿佛已经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一大群全副装备的鹰狼队特遣卫，在山林中悄然潜行。他们在移动中组成了严谨的队形，可攻可守，可进可退。但是由于人数众多、队形范围大，同时又必须保持队形的严谨，所以不可避免地会踩断树枝荆棘，碰动滚石树干，惊动夜间极为警觉的鸟兽。

此时最安静的应该是镇子里面，也不知道平时这小镇是否也是如此。天色刚擦黑，那些酒楼、茶馆就都歇业了。小镇的居民似乎都有早睡的习惯，未打二更，整个镇子里便漆黑一片。唯一的一盏灯火就是打更人的灯笼，像鬼火一样颤巍巍地在镇子中巡游。

山林里的声响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便平复下来，这说明鹰狼队的行动是快速的。

“没了声响，像是停在南边三道屋子后的竹林里。”秦笙笙又说。

“很近了，这是到了镇子边沿，正在观察镇子里的动静。”齐君元意念中依旧可以看到，鹰狼两队的特遣卫全静止在镇外竹林的边缘，他们排成了横列。这些人形态各异，有蹲、有站、有伏。总之，他们是要从各自所在位置利用最佳角度察看镇子里的情况。

镇子里的沉寂依旧，就连打更声也变得弱不可闻。

林子里的鹰狼队也丝毫未动，长久保持着现有状态，不发出一点声响。

这一静下来就是很长的时间。两边的势头就像一张拉开的弓，宁静、稳定，但是却绷紧了力道，蓄势待发。

“两边都是高手，现在已经进入谁更沉得住气的比试。但是两边又都有破绽，仔细辨别都能觉察出不寻常的迹象。”齐君元不但在构思，而且在分析。“鹰狼队的行踪本就在别人的掌握之中，这才会在此布下兜子等他们。而选择夜间过林，惊动夜枭、野兽、踩断枯枝更是会让对方发现到他们的行动细节。不过镇子里布兜的一方也不严谨，看似将兜子布得无声无息，但一个不算小的镇子就算在夜间也不可能静得像个死镇，就连婴啼、犬吠都没有一声。”

周围显得更静了，山林里的声响全没有了。这样一来那河水的流动声似乎变得急促，“哗哗”的水声一下增加了许多。

“不对，两边如果都是高手的话是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的。首先薛康就不是个善与之辈，他不但熟知兵家行军的一套，而且也懂得江湖秘行的特点。按照他的道行本领，是绝不会如此冒失地排布队形集体穿越山林来逼近小镇。而能带着‘千里足舟’门人一起行动的人不但要有很高的本领，还必须有不小的江湖地位或者某种权势。具有这样本领的人肯定也不是一般的高手，也绝不应该在布兜中出现如此低级的破绽。所以，目前可知的状态可能都不是双方的最终形态，他们双方或者还有更深层次的设置和目的存在。”齐君元对自己的分析很自信。

“竹林里的鹰狼队有人动了，只有一个，是他们队列左侧最边上的一个。”秦笙笙听到了状态的变化，夜行人轻盈的身形动作被河水声掩盖，也就只有秦笙笙这种专门从琴音中寻听瑕疵的听力可以捕捉到。

“这是‘搅棒’，看兜子反应。竹林里的夜行人已经看出镇子里有蹊跷。”齐君元说的“搅棒”是刺行用语，是指发现兜子后先行用少量的人或物让兜子启动的做法，同时也是那少量的人或物的代称。

“我们什么时候顺流（即逃走）？”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王炎霸终于问了一句。

“不急，此处兜子应该有多重变化，等双方将势头都卸了，我们再找隙儿顺流。”齐君元现在可以断定那两方至少应该有“搅棒、定棒，冲兜边、大张兜”这两重变化。从各种迹象上推断，双方来往的这两重变化有可能都只是在诱惑对方显形。落兜（布设杀局的一方）的和扯兜（破解刺局的一方）的在这之后还会有更加意想不到的狠爪。看来只有当双方将全部力量都付诸对决中后，自己才有可能找到机会脱出；否则只要一动，就会被随便哪一方布控的人爪（以人作为兜子中实施具体攻击的部分）发现到。

那支从竹林中出来的“搅棒”目标很明确，是直奔打更人微弱的灯笼光而去的。这是最常规的做法，对整个镇子最熟悉的莫过于打更人，而黑夜中最清楚哪里与平常不一样的也只有打更人。

“搅棒”在快速地接近打更人，始终不曾有人出现阻挡他的行动，更不曾有什么爪子启动对其进行攻击。这一点应该是在一些人的预料中，包括“搅棒”自己和他的同伴，另外还有齐君元。

齐君元凭借秦笙笙的听力掌握着事态，但这种掌握很快就变得似有似无了。因为随即出现的一个奇怪现象让他所有的构思都变得不再确定，而设兜、扯兜的两方后续的行动也无法判断是出于什么目的。

那的确是一个奇怪的现象：竹林中出来后直奔打更人的“搅棒”突然之间没了声音，就像凭空从秦笙笙的听觉范围中消失了一样。而就在“搅棒”消失的同时，那个更夫也消失了。打更声没了，就连更夫的脚步声也都没了。

秦笙笙不死心，她悄然走到窗口，将窗户打开一些。黑暗中可以看到在镇子的最西头，昏淡的打更灯笼鬼火般地凝固在那里，但这灯笼的周围幽深的黑暗中有些什么却一点都看不出。侧耳再细听，灯笼的周边真的没有声音。就像是那灯笼被挂在了什么固定的死物上了，抑或更夫已经是个站着未倒的死人。

就在秦笙笙迷茫之际，周围的声音开始杂乱起来。竹林里鹰狼队的特遣卫首先行动，分四路进入镇子。他们就像四条游动的乌梢蛇，悄然快速，全是寻着巷道、小径，以及房屋间狭窄的缝隙通过，以最为直接的线路和最不可能的位置钻进镇子里。这种做法意图很明显，即便整个镇子都被设成兜子，但是他们从别人觉得不可能进入的位置钻进去，其实已经是将兜子钻破。而兜子中原来设置的针对性爪子，其攻击力一般难以作用到这些意外突破的位置。

当四队人完全进入到镇子里，立刻选择合适位置组成了四个全防守的阵型。这又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按道理说他们突入兜子之中后应该是组成攻多守少或全攻型阵势才对，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扯破兜子的战法。可他们却偏偏组成了全防守的阵型，这是出于什么意图？

叠后手

其实只有那些阵型中的鹰狼队成员自己才最清楚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阵型，因为就在他们完全进入之后，刚刚经过的路径都已经被杀器和杀气堵住，再难退回。而当他们的视线适应了新环境，隐约可以看到些东西时，最先发现的是檐廊下、屋脊上轻晃的惨白刃光。这里的兜子摆得很直白，是将小镇做成无光的死镇一样。而这样就是为了掩盖躲藏得并不隐秘的人爪。

两下里的行动，一个是冲兜边，一个是大张兜。真就像齐君元预料的那样，虽然还未曾有实际的斗杀，但兜爪的排布对决已经进行到了第二阶段。

从局势上看，鹰狼队钻兜、扯兜的四路人很被动，只能组成阵型完全防守。但分作四处摆成四种不同的防守阵型，这样的做法绝不简单，其中肯定有着某种用意。

下兜者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迟迟没有人下令收兜。这样一来，冲兜边的和大张兜的成了僵持之局。

于是在一番杂乱之后，周围再次恢复为寂静。而这一次的寂静意味着还有下一步的变化，双方真正的后手兜爪都还没有出呢。

齐君元此时已经不用构思，因为他也来到一扇窗户旁，从窗页打开不大的缝隙中察看外面的情形。

镇子真的不大，所以秦笙笙才能将镇头和镇尾的异常响动听得清清楚楚。也正因为镇子不大，所以齐君元也才能够将落兜和扯兜的两方看得清楚。

齐君元目光所及和别人并没有不同，他能看到的仍是一片黑暗。但是和别人不同的是他却能从这黑暗中体味到两种危险的意境，并从意境上确定出具体的形态。这不是构思，这接近于冥想。

“两边对住了，我们趁着这机会走吧。”秦笙笙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对住了的？”齐君元悄声问一句。

“我听他们两边都不动了，这肯定就是对住了。”秦笙笙回道。

“他们就这么些人吗？”齐君元再问。

“你是说他们都未尽出，还有后手布置？”秦笙笙真的冰雪聪明，齐君元一点她便领会到了。

“你再仔细搜搜，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有第二步的行动了。”

于是秦笙笙将面前窗户又推开了一些，将脑袋探出去半个，屏息凝神仔细听着。但此时周围除了“哗哗”的水声，再没有一点声响。就连镇子里对住的双方，也都如同草胎泥塑一般。

“没什么异常，除了水声，再听不到其他声音。”秦笙笙确定后回道。

“这真的有些奇怪，那些布兜的是如何做到的？整个镇子的人竟然都像死过去一样。就是这客栈中，也不该只有我们三个。就算都睡熟了，怎么连个打鼾的声响都没有。”王炎霸又一次很难得地开口。他最纯熟的技艺都是在夜间运用的，所以对夜间的各种环境的特点都极为了解。

“可能是被用药迷住了，也或者真就全被杀死了。”秦笙笙经过了几场大杀戮，特别是见过上德塬的悲惨情形，所以在推断时并不避讳可能发生的惨烈结果。

“阎王所指不是这个，他的意思是不管全镇的人被迷、被杀，为何会漏掉我们三个？”齐君元点出关键，这是一个让他也感到十分震惊的现象。“我之前的设想出错了，此处设兜者可能已经锁定我们了。是的，肯定是这样。他们利用‘千里足舟’查探到坠在我们后面的尾儿，那就没有可能不发现到尾儿坠住的目标是我们三个。之所以暂时没有惊动我们，是因为设兜的还不知道坠住我们的尾儿到底是什么意图，我们三个到底有什么用处。”

“那为何我没发现周边附近有监视我们的人？”秦笙笙仍是觉得难以相信。

“他们根本不需要贴近了监视我们，因为他们有足够的信心确定，我们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利用任何机会脱出他们的设置。而且即便设置出现纰漏，让我们脱了身，但只要走的时间不超过一天一夜，凭‘千里足舟’的能力还是可以追踪到我们。”齐君元此时虽然依旧镇定，但其实心中已然有种鱼入鱼篓的感觉。

“他们真的有那么多人吗？可以将整个小镇围堵得水泄不通，让我们三个连脱出的缝隙都没有？”王炎霸也有疑问。

“不知道，这要等到他们实施下一步的行动之后才能证实。但我相信他们有，否则不会是这样的一种兜子相。”

“你们止声！”秦笙笙突然用一种低沉但极为紧张的语气制止两人。

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房间里、客栈外都一样。只听到水声，依旧执着、反复着的“哗哗”的响声。

“水声有变化，有人在水中移动。”秦笙笙很确定地说。

“是码头那边‘千里足舟’的飞渡舟动了吗？”齐君元问道。

“是的，但不止于此。流入河中的多条溪水中好像有人在行走。”

听到这话，齐君元顿时明白了。山林中以队形穿行的鹰狼特遣卫果然是诱人耳目的，真正接近镇子的人是踩着溪流而行的。这样的行动速度虽慢，但声响就完全被水声掩盖。此处周围山势起伏，溪流纵横。所以踩着溪流而行，一则表明了接近者人数众多，再则这些人是从各个方位和方向迂回而行逐渐接近小镇的。从外围的整个布局上看，他们是准备将小镇的各种进出路封死。

很显然的事情是，踩溪而行的逼近者们虽然隐蔽，但还是被布兜者发现。而不管多少溪流，他们终究是要汇流到河流中去的。所以码头上的蚱蜢舟动了，而且肯定动的不是空船，船上是带有兜子中早就预备好的一部分人爪。这些人爪是要在遁行舟的运送下到达溪流的入河口，在那里二次设兜对付踩溪而下的进犯者。

真实的结果和预料的没有太大区别，沿溪水而下的鹰狼队到入河口便再无法继续行动。他们本来企图到河边再沿河水迂回包抄半边镇子的计划被制止了。但遁行舟上的人也被已经据守住河岸的鹰狼队逼住，遁行舟无法靠上岸边。

但是因为河水是流动的，遁行舟上的爪子要想占住位置逼住对方不让其按意图移动，就必须不断调整船只与水流抗衡。河水是会一直流下去的，而操船的人在一定时候却是会疲劳不支的。设兜者原本是想将兜边扩大到河中，将对方整个包住。但由于没有考虑到河水流动的特殊性，结果反陷入尴尬的地步，在此处落了下风。所以现在只要鹰狼队沉得住气，和对方僵持下去，那么最后占住沿河一边的终究会是他们。

这样一来，总的局面上双方再次平手。镇中鹰狼队四队特遣卫被围，而河边上遁行舟被逼难以占住实地。

所以要决胜负，还得看接下来双方能不能再有后续变招。

“秦姑娘，刚才水声变化之前你听到哪里有什么异常声响没有？这样大的行动不会是自作主张，应该有指挥者的命令。”齐君元低声问秦笙笙。

“没有，真没有听到什么。”秦笙笙很肯定。

“这就奇怪了，就算踩溪而行的鹰狼队是早就设定好时间的，但发现到他们的设兜者却是随机而变，应该有某种指令出现才对呀。”

“刚才你们说话时，我见那打更人的灯笼晃动了两下。但是要说这就是指令好像不大可能呀。”王炎霸再次显示出他夜间技艺的过人之处。夜间远景中微弱灯笼的两下晃动是极为寻常的事情，但是他却发现了。

“啊！我知道了，他们竟然是这样的安排。”齐君元恍然大悟。

“怎么回事？”秦笙笙赶紧问道。

“你回想下，从天黑之后镇子完全安静的时候开始想，有没有什么人的行动特点是和别人不一样的。”齐君元在引导秦笙笙进行正确的判断，同时也是对自己判断的验证。

“我知道了，只有两个人的步法身形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好像都是上身沉稳下身灵动的。”秦笙笙想到了。

“对，就是这种特点。一般而言，这种特点是练习过马上技击功法形成的。这是为了保证上身尽量保持稳定，从容应对对手攻杀。而马上的双腿踏蹬却是灵动的，对战时驱动马匹全是靠的双脚。所以这两人应该是武官将军一类的人物，他们不仅行动上和其他人不一样，而且与现在所显示的身份也极不合适。”齐君元分析得很详尽。

“两人中有一个肯定是薛康，另一个会是谁？而且按你的说法这人也是武将教头一类的任务，看样子是又有一国获悉消息，遣人马参与夺取藏宝图？”秦笙笙分析得也有几分道理。

“你们说的两个人现在到底在镇子的什么位置啊？”王炎霸再也捺不住好奇心了。

秦笙笙为了显摆自己，抢在齐君元前面回道：“你脖子往上是装饰呀，想不明白还看不明白。我们说的是那个打更人和最早从竹林出来采取行动的‘搅棒’。从各种迹象来看，这两个人应该就是两边的首领。只是他们都故意把自己装扮成最不起眼的角色。你刚才不也看到打更人的灯笼莫名地晃动了吗，那其实应该是在发号施令。”

“虽然外相上看是不起眼的角色，但是从他们行动的路线和位置上看，能在兜子中纵观到全局的也就这两个人。刚才双方连续的三次变化，都是他们两个对手之间相互抗衡的实际表现。三次变化都暗藏玄机、门道精妙，其中融合了兵家和江湖道的各种虞诈之术。可让人奇怪的是，如此意外的设置和变化都未能让他们分出高下来，而且反应迅速流畅。似乎全在相互间的料算之中，出招应招就像在演练一般。”齐君元是补充也是证实了秦笙笙的说法。

“你们说这两人都是官家人，其中一个基本可以确定是薛康，那另一个为什么就一定是其他什么国家的？为什么就不会是大周的什么教头、将军？他们所带人手平时都是统一训练的，娴熟的套路变化不多，这样才会出招应招全都对上，谁都无法占住上风。”王炎霸只是为了显示自己也是有想法的，但对自己的这种说法极不自信，自我感觉可能性极小、极小。

但王炎霸的话却犹如在齐君元耳边打了个炸雷，顿时怔呆在那里，心中暗暗自问：“是一起的？为什么就不会是一起的？”

齐君元快速将前后的所有信息和现象梳理一遍，琢磨得越细越觉得王炎霸所说是完全有可能的。

薛康江湖信息稍少，所以只能采取继续追踪自己的方法来达到夺取宝藏秘密的目的。另一边如果也是大周官家在薛康之后派遣，他们能获取的信息就会更少，那么采取追踪薛康这一路也就理所当然了。另外，从秦笙笙买回的油果子看，下兜的一方人马是北方人；从双方的布设和破解形式看，他们的操练都是出于同一规范和方法；而双方对峙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却始终不曾真刀实枪地动手，这应该是在相互交涉，说明情况。一切的一切深究下来，都似乎是在证明两方人马是来自同一处的。

齐君元如此震惊的不是因为这两方人马是出于同一处的，而是在担心自己的处境。薛康那一方将自己当做追踪目标，而镇子中下兜的一方则已经将自己这三人定位控制。那么当那双方交涉说明清楚后，自己还有趁着混乱逃出的机会吗？没了，因为不再会有混乱出现，所有的设置变化以及镇里和镇外的所有人马都会将自己这三人当做最终目标。

王炎霸的猜想没有错，齐君元的担心也没有错。此时在西面镇口的位置，隔着一条石道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薛康，一个是赵匡义。

第八章　回剖钩

直取首

薛康和大家一样，在东贤山庄得到了两个讯息，但他却没就此离开。因为他静心分析了一下，齐君元第一个讯息说他们要寻找的重要东西在一个倪家人手里，虽然到现在自己仍不确定这是个什么东西，但可以肯定对寻找到宝藏、启开宝藏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齐君元所说的第二个讯息他其实早有所闻，知道唐德是在挖掘一些值钱的东西。不过他认为此宝藏非彼宝藏。即便盘茶山里藏的宝藏就是传说中的宝藏，那么唐德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和精力都没能挖出，自己带人赶去也肯定徒劳无功，只能是毫无意义地和守山的秘行组织斗一场，而最后的结果肯定还是被楚地大军驱出。再说如果盘茶山宝藏真是传说中的巨大宝藏，唐德至今没有能挖出，可能就是因为缺少那件关键的东西。所以相比之下，第一条讯息更为重要。

薛康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齐君元他们虽然脱出，却没有多带出任何一个人。也就是说，齐君元虽然知道东西在倪家人手里，但他却没能将那个人救出来。薛康只在上德塬见过齐君元一面，而且完全没有摸清他的底细。但是通过齐君元的种种表现来看，他推测这是一个刺客高手。像这种档次的刺客不管从职业道德还是个人意志上来讲，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而且就从人的天性而言，齐君元说“置身事外、不要宝藏”的话也是不可信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人明知道大笔财富在眼前还会拍拍手离去。

薛康这样一番分析下来，确定齐君元仍是关键人物。所以他觉得只要跟踪在齐君元的背后，不管是人还是东西，肯定是会有所收获。所以那天凌晨之时，薛康带人重回东贤山庄，等待着齐君元的再次出现。

而齐君元那天在东贤山庄刺死假唐德、吓退三高手的表现，再次证实了薛康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齐君元清楚宝藏秘密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就算是齐君元不完全了解，那他头天夜间用来交换的三条讯息还有一条没说。这一条讯息应该是至关重要的一条，将这条讯息抠出来，肯定对抢得宝藏有极大的帮助。

薛康是个喜欢确定好目标后才做事情的人，这也是他为何不去盘茶山、不追着唐德跑、不追着范啸天的原因。因为追着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希望，而盯死了齐君元，至少可以有一个已经明确的希望。

赵匡义带虎豹两队特遣卫离开大周先入南平，在南平找到“千里足舟”的门人后，在他们的协助下秘密进入楚地，并很快锁定了薛康的踪迹。但他没有马上惊动薛康，而是将其行动的目的全摸清楚了，这才在此设下一兜。当然，正因为掌握了薛康的目的，所以这兜子摆下时是将齐君元他们三个一同罩下的。

薛康怎么都没想到在此地摆兜子罩扣自己的是赵匡义。不过他已经觉察到了镇子的异常，也发现到“千里足舟”的踪迹。虽然薛康从没和“千里足舟”打过交道，但是江湖传闻却听过不少。当几次警觉地发现到有人偷窥自己的行踪时，他都想拿下却未得手，稍有动作偷窥之人就已经跑得踪影全无。然后每经过水道时，总能远远看到几艘遁行舟，于是他一下就联想到了“千里足舟”。

但那个时候他认为是“千里足舟”要和自己争抢齐君元。所以当齐君元三人住进镇子后，他立刻安排布置，准备在这个夜间突入镇中，直接拿住齐君元他们。然后扯兜而行，以免突生旁枝。

当他身先士卒，以平常鹰卫的服饰装备充当“搅棒”去拿打更人时，却惊讶地发现那打更人竟然是赵匡义。

两人面对面没有说话，显得非常平静，但此刻心中却是翻腾不息。他们两个早有闲隙，互不服气，以往公事中争端不少。今日这一见面，薛康立刻想到赵匡义是为了争夺自己的功劳而来。平时在禁军营中，由于赵匡义有老哥和老爹撑腰，自己总要吃些亏。但是此地此时不同以往，再不能让他赵匡义占了便宜。而赵匡义不但早就有除薛康而后快的心思，这次又是身负军命，以怀疑薛康背叛大周私自追踪秘密、夺取宝藏的罪名追捕于他。所以两人话没说就先动了手，而且毫不迟疑。

这动手不是他们两人刀剑对决、你死我活，而是以各自的手势手法发出指令，让后手的布置马上行动。他们都清楚杀死对方是极不容易的事情，而且也根本没有理由杀死对方，即便心中的恨意让自己非常有杀死对方的冲动。所以现在只有以整套的设置布局来较量，谁胜了，谁才是此处的主人。

薛康想胜，胜了他才能向赵匡义提要求。他不想得罪更多的人，只想让赵匡义乖乖退出，不要为了个人的争功夺利把计划搞砸了。

赵匡义更想胜，如果输了，自己的面子尽丧，大哥和父亲的面子也都会有损。而薛康不仅此次会将自己撇在寻找宝藏的大事之外，在今后的共事中也会更加肆无忌惮地与自己争上风。

但是鹰狼虎豹四队平时训练的项目以及操演的各种兜子形式都是同一类型，即便有少许差异也是相互了解。所以不管双方怎么布设怎么变化，最后都是处于对峙状态，谁都占不到上风。

赵匡义急了，他再次动手。这次不是发出指令，也不是攻击薛康，而是向薛康打出先遣卫的专用手语。

薛康慌了，因为他从赵匡义的手语中知道，自己仓促的行动让大周上层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而赵匡义前来并非要私自抢功，他是奉禁军令前来查实自己的行动和意图的。

薛康可以不服赵匡义，但是他却不敢对抗军令皇命。因为他的的确确是个忠君之士，只想着为国家和皇家效力，对宝藏财富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所以没有必要为了和赵匡义赌气，将自己陷入不忠不义的地步。

薛康也再次动手，用手语将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赵匡义，并且为了证实自己所说不虚，他还把追踪齐君元三个人的原因说了出来。因为他确定齐君元现在肯定被困在兜子之中无法脱出，只要找到并拿住他们，不管最终能从齐君元口中得到什么、得到多少，都可以证明自己的忠心和清白。

赵匡义已经开始相信薛康了，因为他早就掌握到薛康追踪那三个人的事实，而且现在那三个人正在他的控制之下。在全镇下迷药设兜时，他刻意没有打扰那三个人，因为当时还不知道薛康追踪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另外，他觉得最迫切需要解决的敌人是薛康。即便那三人有能力、有机会脱出，自己带着虎豹队和“千里足舟”，要找到并捕获这三个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现在薛康说清楚那三个人的重要性了，所以原有的冲突双方有了共识，事情发生转变。

赵匡义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抓住齐君元他们三个，然后从他们嘴里抠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一番手语交流之后，薛康无奈地同意了赵匡义的做法。他本来是要暗中跟随，暗中发现，等藏宝图出现了再出手夺取。当然，最好是让齐君元他们将自己直接带到宝藏那里。但是现在自己的计划行不通了，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他必须同意按赵匡义的想法去做。另外，赵匡义在这里大张旗鼓地设下一个大兜，肯定已经惊动了齐君元他们，再要想暗中跟随已经不可能了，也只能是先将那三人控制住。但是能否从这三个人嘴里抠出有用的信息却是个未知数。

但其实薛康更加担心的是赵匡义的态度和心理，他知道这个人一向心狠手辣，为一己之利可以不择手段。自己在特遣卫中占据高位，这让想一统管辖特遣卫的赵匡义一直耿耿于怀，总在寻找机会将自己踢出特遣卫，或者直接给自己安上什么罪名，让自己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估计这一趟自己未曾及时向朝廷报告情况便先行入楚夺宝的事情，已经被他看成一个绝佳的机会。所以不管结果怎样，他都不会客观地向朝廷陈述自己所为是出于忠心报国。因此，如果接下来夺取宝藏的事情有可能继续下去的话，自己一定要万分提防赵匡义。为独得功劳、独辖特遣四卫，他甚至有可能会暗中对自己下毒手。

就在薛康和赵匡义各怀心思、暂时达成合作协议的时候，齐君元也开始行动了。种种迹象都表明，自己原来想借助双方对决时的混乱脱出生天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期待的混乱不会再出现，对决的双方很快会合成一路力量来对付自己。

“齐大哥，我们不能束手待毙，怎么都该冲杀一下试试。”

秦笙笙这说法是正确的，但如果明明知道完全没有希望，还要去强行一试，那就完全是在浪费精力和体力。

“是呀，他们已经将对峙的阵势撤了，接下来就该往我们这边过来了。齐大哥，我看他们的布设好像忘了东边镇口，也许是料算好我们不会往回走的。要不我们从那边突围试试。”

王炎霸也说试试，但他并不知道东边的镇口就是整个兜子的兜子口。如果连那里也不敞开，怎么让目标进到兜子里？只是薛康已经看出了这种布局，才从他路渗入，想一举扯开兜子。所以兜子口不会没有布置，只是这部分的布置是最后才有动作的，江湖上管这口子叫“缄口”，“缄口”处各种布置一旦动作，也就意味着收兜。

齐君元摇头：“不，都不行。我们现在要想逃出，只有一个办法——刺杀薛康！”

瓜做兜

可供齐君元思考的时间不长，但他这个办法已经是短时间内思考得最为成熟的。因为身在双方布设的两重兜爪锁困下，已经很难从兜相上寻隙下手。唯一可行的就是对布兜的人下手，让整个兜子无人操控而不能随着意图变化、实施，主动造成混乱给自己创造机会。

但齐君元的这个办法在别人听来却像在说疯话：一个身边带着数百特遣卫的高手，现在又和另外一股人数更多的同伴汇集在一起，就凭自己这三个人去刺杀他，感觉很像飞蛾扑火、蚁入滚水。

“现在已经不会出现混乱的场面了，所以要想借助混乱逃走，就只能自己制造混乱。刺杀薛康，我们要的是现象而不是结果。只需薛康知道有人要刺杀他，我们杀不杀得了他都没有关系。”

齐君元抓住了很重要的一点，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设兜的是什么人。但从种种迹象以及薛康和他们对峙后的结局可以看出：他们是一路的。设兜者有“千里足舟”探查情况，所以他在这之前应该已经确定目标就是薛康。问题是明知是同道的薛康，却没有直接与之交流，而是试图先将他困住。这意味着其中要么有什么误会，要么就是设兜者想利用这机会公报私仇。但不管是什么情况，这一点都是自己可以大加利用的。

“他们已经会合在一起朝我们这边移动，没有时间了，你就直接说怎么办吧。”秦笙笙知道现在已经来不及要求齐君元详细解释了。

“阎王，你到白天看到画有瘦鱼和驴蹄标志的地方，在这两个标志下再加一把菜刀的图案，并且在这附近燃起一堆火来，要让别人能一眼看到这三个标志。这事情一定要做成，谁阻挡你就杀了谁，丝毫不要留情。这事情要在打更灯笼到达小十字路口前做完，完事你看有机会脱出就自行脱出，没有机会的话，就先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

“你们干什么去？不会是拿我当‘搅棒’，然后丢下我自己跑了吧。”王炎霸这种担心显得他已经开始成熟，或者他早就非常成熟，只是隐藏到现在才表露出一些来。

“我们去布杀局刺薛康。”齐君元说完这一句，立刻拿起随身物件往门外走去。秦笙笙见此情形赶紧跟在后面。

“事后我们怎么会合？”王炎霸追上几步问道。

“但愿逃出之后我们就能立刻见面。如果分散了，那就分头赶到呼壶里会合。”说完这话，齐君元和秦笙笙已经打开客栈大门，悄然溜了出去。

王炎霸站在原地琢磨了下齐君元的话，然后咂吧了几下嘴。齐君元的话回答得很果断，但是却没有完全回答王炎霸的问题。他并没有说逃出此地之后三个人具体在什么地方、采取什么方式会合，而是直接将会合地点推到了呼壶里。这意图其实很明显，就是不想和王炎霸同行前往呼壶里。

但是目前的境地中，是由齐君元主着局，所以他说出什么来王炎霸也就只能听什么了。有些无奈的王炎霸只好独自往客栈后院走去，因为他要从厨房里拿点可以画标志的木炭。“千里足舟”标记的位置就是客栈后面小街的一面墙上，从后院牲口厩那里翻墙过去，没几步就能赶到那个位置。

齐君元带着秦笙笙走出客栈大门后，随手将挑店幌子的竹竿摘下来，腰间掏出一把小刀，截一段下来，然后三下五除二就做出一个竹哨。

“在上德塬时，梁铁桥离开前用横江哨语和别人传递信息，你还记得那些哨音的长短声吗？只要吹出来大概有些相像就行。”齐君元问的同时已经将手中的竹哨递给了秦笙笙。他觉得自己能根据记忆中的哨音制作出一个竹哨来，那秦笙笙肯定也能记得当时的哨音。

秦笙笙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默默地接过竹哨。

“你就在前面转弯处的巷子里等着，我去小十字路口布设。杀声一起你就吹哨，只需吹几声，让那边的人听到后就停。然后我会将他们引到后街，到了那里后肯定会有些骚乱。能乱到什么程度我并不知道，但不管什么程度这都是你唯一的逃跑机会，这个时候你一定要从南边上山，再找个小溪逆流而行，逃得越远越好。因为刚才薛康的手下是顺着溪流缓缓接近镇子的，他们绝不可能再逆着溪流往上走。而且镇子里真要乱起来，除了比拼实力外，再就是比速度——攻击的速度或者逃跑的速度。所以除了你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选择在又滑又硌脚的溪水里逆流而行。”

齐君元说着话，又随手从客栈窗台上拿起两只小南瓜，一手托一个快步蹑行，往镇子的小十字路口走去。

秦笙笙紧赶几步，想把齐君元拦下来。但就在她的手指快触到齐君元背心的衣服时，她停住了脚步。而替代脚步继续行动的是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滚滚落下。

秦笙笙想到齐君元也许会放弃王炎霸，让他作为“搅棒”吸引薛康那些人，然后趁机带自己逃走。但她却根本没有想到齐君元会将自己也牺牲了，把逃出生天的机会留给她一个人。这时她的心中蓦然升起一种感觉，这感觉这些日子好多次在她心中隐隐出现，但从没有现在这样强烈和不可阻挡。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因为从训练成为刺客的第一天起，她就被灌输着绝情绝义的概念。只有灭绝自己所有的性情，才能成为一个顶尖刺客。但是人的天性是很难被外在规则泯灭的，长时间的克制和压抑只会让它在某个时候更加强烈地爆发。

秦笙笙是在将要碰触到齐君元的背心时突然领悟到一件事情。齐君元就是一个顶尖的刺客，造诣远远超过自己的刺客。他被灌输的也是绝情绝义的情感规则，但他为何愿意为自己做出这样的牺牲，而且如此义无反顾。这说明早在自己之前，他的心中已经存在了那种感觉。不管他知道不知道，不管他承认不承认，这感觉应该在他每次都不顾一切将自己从险境中救出时就已经开始了。

齐君元消失在拐角，就像夜幕中的一个游魂。而在秦笙笙满是泪水的眼中，就如同一抹快速消散的水雾。她最终没有将齐君元拦下来，是因为她知道这样的阻止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影响到齐君元实施计划的时机。而他情愿牺牲自身，将逃脱机会留给自己，自己千万不能辜负了这份付出。如果自己不能顺利脱出，那么齐君元就白白牺牲了。所以她坚定地拿起竹哨，掩身在拐角处的阴影里。

齐君元快速跑到小十字路口，这位置他只是白天远远地看了一眼，对周围环境并不十分了解。但是他不会平白无故跑到这里来，因为这个小小的镇子，要从镇西口走到镇东口必须经过这个十字路口。也就是说，薛康以及和他联手而来的高手要想前往自己所在的客栈，也必须经过这个路口，除此之外那就得翻墙越脊而行。

齐君元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仔细观察这个路口的情况。另外，被做成兜子的小镇也真的太黑暗了，没有一丝灯光，只能借助微弱的天色行走。所以要想发挥他的“随意”特点，借助周围的各种物体和构局布设刺局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情况，这才会随手拿来两只南瓜。两只南瓜放在路口的两个九十度的角上，这样可以兼顾到三个路口。然后齐君元掏出了钩子，很多的钩子，每只钩子后面都穿上了单根无色犀筋。这次的钩子和以往采用的钩子又有不同，全是直角形的“回剖钩”。钩尾是竖直的圆柱形，钩头横平，只微微内弯。钩头的内侧是锋利刃边，其大体形状和用法其实和大周鹰队特遣卫使用的挂链鹰嘴镰有些像，只是小了许多。如果不论用法，单看形状，那么和大周虎队特遣卫使用的虎爪钉也极为相似。

钩子都插在了南瓜上，只是插的方向、角度各不相同。钩尾的单根无色犀筋都在齐君元手中，虽然有很多根，虽然有些直接牵拉在齐君元的手里，虽然有些是绕过路边的小树、廊檐柱子、临街房大门门环等现成物体改变了方向之后牵拉在齐君元的手里，但是却没人能看出这些无色犀筋的存在。因为单根的犀筋本就细不可见，再加上无色透明，不要说是在这如墨的夜色里，就是大白天不仔细辨别都很难看出来。

齐君元背靠一面墙，将自己缩在暗影之中，然后一手托着大把的无色犀筋，另一只手则将它们各自牵拉哪只钩子排列得清清楚楚。他现在只需等待薛康的到来，等待他走入十字路口的范围。到了那一刻，他会用血光撕裂这如墨的夜幕。

王炎霸其实比齐君元更早到达指定位置，但是他却没能及时在驴蹄和瘦鱼的旁边再画上一个菜刀的图案。

拿着木炭的手刚刚举到墙上，王炎霸就一下僵硬在了那里。冷汗从背心渗出，寒意在后脑发梢撩拨。什么叫不寒而栗，就是像他现在这样，浑身上下、由内而外都被无法抑制的寒意笼罩。

所有的感觉是因为身后的黑暗，黑暗中的黑影，黑影身上携带的锐利刃气。虽然刃气还未曾化作杀气，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肯定会让他从心理到肉体都受到极大刺激。

黑暗中有三个黑影，他们也都僵硬在那里。从表现上看，王炎霸的出现也让他们同样受到极大的刺激。的确，整个镇子都已经被他们控制，无关的人在天明之前不会有一个醒来。外围的控制可以保障不会有什么人可以在黑夜之中进入镇子，除非是那些预定的目标。

这三个黑影刚刚收到的指令是与预定目标的对抗已经结束，各部位设置的人爪可出兜位聚集，听候下一步的安排。但就在他们走出暗伏的兜位时，却偏偏出现了一个明显和他们不是一路的奇怪黑影，而且还很奇怪地趴在墙上。这东西像人又像鬼，如果是鬼，当然会让活人害怕，但如果是人，那就更加会让这三个大周虎豹先遣卫感到惊异和恐惧。

王炎霸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目的是要让对方看清自己是个人，而且是个双手高举、门户大开、毫无威胁的人。

三个特遣卫也终于模糊地看出对面是个人，而且从外表看是个书生。他高举的双手有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册，还有一只手拿着根巴掌长的东西，粗细看着像笔。

王炎霸转身的同时往街西头看了下，那原本固定不动的打更灯笼现在又开始摇晃起来，并且是缓缓地在往镇中的小十字路口移动。很明显，对家已经行动，时间已经不多，而画标记、燃火这两件事情他一件都还没能做成。

册飞页

三个特遣卫各提虎爪杖和豹尾鞭往前逼近，即便是一个看着没有威胁的目标，都不会让他们放松警惕。而且这三个特遣卫并非一般的逼近，脚步移动的同时，三人很自然就组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的阵型。一个豹卫在斜前方，两个虎卫并排在正中靠后。这叫“单豹前溜边，双虎同出林”，是从兵家一盾刀、双长矛的“双奉花”格杀组合演化而来。

王炎霸从自己现在的位置以及和三个特遣卫的距离推算，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就是跑。至于画画、燃火，那都是无法完成的事情。而且如果再稍有迟疑，三个特遣卫再多逼近两步，自己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打更灯笼轻轻晃动，已经距离小十字路口很近了。

一步，两步……特遣卫继续往前，离王炎霸已经很近了。

王炎霸没有跑，不但没跑，他反而是转过身去，准备往墙上画些什么。对于三个特遣卫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当无法揣测的目标转身背对了自己时，那么最应该做的就是在这个瞬间突然出击。制服目标也好，杀死目标也好，总之不能再让他有重新转身面对自己的机会。

事实上王炎霸在面向墙体之后，突然又肩膀微摆、头颈侧转，这是又要回转身来的迹象。三个特遣卫及时发现他这个意图，所以肯定不会在让他实现这个意图。于是三个人同时扑出，如虎纵豹蹿。

但是有的时候做出一些动作是为了改变自己的状态，而有的时候做出一些动作是为了让别人改变状态。就在三个特遣卫身形扑出一半，手中武器也堪堪要触到王炎霸的时候，他们突然发现目标不见了。

其实不是不见了，而是从某个时刻开始他们见到的目标已经变成了一个虚影。王炎霸变成虚影的那个时刻，是在高举双手缓缓朝向三个特遣卫转身的过程中。他之所以要高举双手，就是要让左手中拿着的书册翻开一页，并且照住自己的身形。他之所以转身，就是要让自己在别人无法觉察的身形转换过程中留下一个虚影，而真实的他其实已经斜向移到两步之外。

这一招叫“无常换梁”，对于离恨谷诡惊亭的谷生、谷客来说这并非非常绝妙的技艺。据说曾经有诡惊亭一属中的杰出者，最多时可以连放十八个虚影，让人根本无法辨别出他的真身所在。

而要使出“无常换梁”技法有个必须的条件，就是要有微弱的冷光，这样才可以幻化出虚影掩盖掉真身。王炎霸的冷光来自于他手中的书册，这书册就是当初在临荆县外用以化解秦笙笙五色丝攻击的书册。

能化解五色丝的攻击，这书册肯定不是一般的书册。江湖上有人叫这种书册为“阎王册”，也有叫“生死簿”的，是属于一种奇门兵器。这兵器在唐代的时候使用较多，一般是与判官笔配合运用的。但唐代以后江湖中善使者便不多了，而且其技击招法逐渐失传。有人说是因为此种兵器招法极为难练，而如果不练至极致，便无法显现出威力，所以人们逐渐弃了“阎王册”而独练判官笔。元代时，有个余杭人，号江南游士，他曾著有《奇兵谱》一书，其中有过关于“阎王册”的记载。这书册全部册页都是用精钢打造磨制而成，一般都有六十四页，页页都比刀刃还要轻薄锋利。

而王炎霸的这本“阎王册”又和江湖上的易门兵器不一样，它真的是一本书册，每一页都有文字或者图画。因为这“阎王册”除了可以作为兵器来杀人，还有另外一个作用，就是用来布设诡异的环境。他这“阎王册”的册页打造磨制时，材料中加入了南海出的深海贝荧粉，可发自然冷光，然后在其他光线的照射下，又可将册页上的画面、文字放大投射出来。

所以刚才王炎霸将书册高举，册页微开，那深海贝荧粉发出的自然冷光便投射下来，让他幻化出一个虚影。而真实的他则躲在了一边。

王炎霸后来表现出转身的意图其实是要诱惑那三个特遣卫动手，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不能及时解决这三个爪子，将会错过齐君元需要的时机。

那三个特遣卫果然上当，抓住了自以为最佳的机会出击。但当他们猛然扑入了虚影，而且处于扑出之势已然不可收的状态时。王炎霸手中的“阎王册”立刻显现出它最基本的功能：杀人。而要想一举将三个特遣卫都杀死，那么这项基本功能应该还具备不同于一般“阎王册”的奇特之处。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离恨谷出来的武器，无不在功能上、设计上巧妙到极致。

寒光飞闪，就像夜蝠飞过，而且悄无声息。三个特遣卫终于收住冲势稳住身形，但他们从此再没有纵蹿的可能了。

“阎王册”还在王炎霸的手中，但此时的书册已经少了三片册页。而那三个特遣卫的脖子上都嵌上了一片微闪荧光的册页，册页切入得很深，隔断了包括动脉、声带、气管在内的大半边脖颈。

如此之薄的册页，竟然能如此大力地射出，无声地切断别人大半的脖颈。这力道并非来自王炎霸，而是来自于“阎王册”中的机栝力量。那“阎王册”杀人的基本功能不同一般就是在此，它不仅是个册页，还是个活册页。在暗藏机栝的控制下，可以按照使用者的意图，连续射出六十四片比刀刃还轻薄锋利的册页。

三个特遣卫僵立不动，鲜血正沿着册页切出的缝隙往外少量喷射。终于，在一个大血压的冲击下，血液狂喷而起，将半边的脖颈折落下来。随后，身体也倒了下来，发出了些许沉闷的声响。

这个过程中王炎霸根本没有去看那三个特遣卫，因为他对自己的出手很自信，也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怎样的。所以当三个特遣卫倒下时，墙上已经多出了一个菜刀模样的标志。然后他用身上带的千里明火筒点燃了一家店铺的招幌，并将燃着的招幌裹在一根刚用桐油刷过的廊柱上。那火苗便一下子窜到了廊檐顶上。

做完了这一切，王炎霸抬头看看打更灯笼。发现那灯笼不知在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了，燃成了一个火团。不过从火团位置上判断，应该刚好是在小十字路口的范围里。看来齐君元他们那边也动手了，从时间上和火团燃烧的程度上判断，自己应该没有误事。

王炎霸知道自己这边火光一窜，马上就会有人朝这边聚拢过来。所以不敢有丝毫迟疑，赶紧取回“阎王册”的册页。同时脚下顺便一挑，将尸体踢进了火里。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狸猫般悄然滑溜进了一条只够一人进出的小巷。

薛康和赵匡义并排往客栈方向走来，这应该是最合适的方式，既可以在表面上显示相互信任又未完全放弃提防。在他们移动的过程中，一直对峙的鹰狼队和虎豹队两群人撤出了剑拔弩张的状态，而在各处隐伏的人爪也都开始陆续现身。所有人都在朝着薛康和赵匡义行走的方向聚拢过来，然后跟随在两人背后一起朝着客栈过去。

齐君元下意识将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他已经觉察到了镇子里的变化。在打更灯笼的引导下，许多的人正在朝着自己这边过来。同时不断有人加入到人群中，而且后面继续汇入的人很多就出现在自己的附近或退路上，将自己裹入其中。齐君元想到了，如果始终是这样的情形，一旦采取行动之后，自己将再没有机会逃出。

但之前齐君元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决策，最终不管自己能否逃出，都必须实施行动，为秦笙笙争取逃脱的机会。所以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的计划能否顺利实施，现在只暗自祈盼在实施之前不被别人发现，以免功亏一篑。

薛康走入小十字路口时，第六感似乎觉察出了些许异样。他虽然没有停住脚步，却在此刻转头看了赵匡义一眼。

赵匡义也在看薛康，他的心中突然间也莫名出现了一种不安。虽然不知这不安来自何处，但最大的嫌疑应该就是薛康。

而就在这两个人对视一眼的同时，齐君元动手了。

这一招叫“月老扯缘”。最初在离恨谷演练此招时，齐君元是将回剖钩挂在树叶上，朝着各个方向伸展的树叶，可以随着他的心意布置不同作用方向的钩子。现有的环境中没有树叶，就算有树叶，要选择辨别可用的叶子是需要很长时间的，更何况是在极为黑暗的环境里。所以齐君元放置了两只南瓜，用南瓜来固定钩子则是一个更为简便、实用的方法。而齐君元能随机应变采用这种方法，也正说明了他“随意”的隐号名副其实。

南瓜可以固定不同作用方向的回剖钩，而更重要的是在运力拉拽下所有钩子都可以顺利脱开，这一点和树叶的作用是一样的。一大把没有区别的透明犀筋，但哪一根带着哪只钩子齐君元心中却是一清二楚。而且自己运力之后，这只钩子会以什么样的方向途径飞回，他的心里也明明白白。难度也有，就是在这整个过程需要以一个快速连续又有次序的节奏去操作，这样才能让目标在根本来不及辨别出所以然的情况下，就已经把所有的步骤实施到位。

齐君元憋着一口气，他的心跳放缓了，意念之中闪过最终会发生的一幅画面。于是，他没有丝毫迟疑，双手配合，将所有回剖钩按顺序运力收回。顷刻间只见他肩臂、腕指起落，如抚乐，如起舞。而在另外一边，回剖钩跳起、回旋，如蝶戏，如蜢跳。

第一只钩子飞回途中就将打更灯笼的挂绳割断，而就在灯笼掉在地上的瞬间，已经又有六只钩子飞回。

薛康身上中了三只钩子，但只割破了外衣，没有伤到皮肉。这倒不是钩子方向不准，也不是薛康发觉得早，避让得快，而是因为他的衣服里面衬了细软甲胄，这才逃过重创。不过第四只本来要划过他脖颈动脉的钩子他倒是自己躲过去的，这是因为大力回收的钩子带起的劲道和风声太靠近他面部的敏感部位了，让他及时觉察到了。但他也只来得及将脖颈的要害处躲过，左下颚处还是被那钩子划出了一道口子，一时间皮翻肉绽、血串儿飞溅。

赵匡义中了两只钩子。由于最早动作的一只钩子割断了他手中灯笼的吊绳，这让赵匡义有了防备。另外，这两只钩子比那四只启动得要晚，灯笼落下燃烧起来的火光又利于视线觉察，所以赵匡义的反应比薛康要从容一些。其中一只钩子只是将他的衣领刮破了，反倒是牵拉钩子的透明犀筋在钩子到来之前将其手背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另外一只钩子是直奔他脚后跟肌腱的，由于灯笼燃烧的光亮让其刃光闪烁，所以赵匡义及时发现，匆忙躲避，钩子险险地从他的斗靴上擦过。

钩子在继续飞起，但这时薛康和赵匡胤已经退后了两步，缩进了身后的人群里。刚刚的突袭只让这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喝，但接下来的回剖钩却是带来一片惨呼。

扯缘剖

能像赵匡胤和薛康两个如此身手、及时反应的毕竟不多，更何况身后那些皇家特遣卫虽然技击功力都不弱，但是对江湖诡异杀招的见识却很少。而那些回剖钩似乎并不追求要攻击到哪个目标，只要能攻击到的就都割筋剖骨毫不留情。特遣卫倒下的有三四个，未倒下但身上血花迸溅的有五六个。不管倒下的还是未倒下的，他们的伤处都是致命或致残的。这些人要么从此再不能站起来，要么就是彻底失去了身体某些部位的功能。而其中最惨的一个是从裆部往上被剖开了二寸左右的口子，血水、尿液连同睾丸全滚淌下来。

有人倒下，也就将躲到后面去的薛康和赵匡义让了出来。而齐君元设置的最后几个钩子已经考虑到这样的状况，所以透明犀筋都是借助了旁边的廊柱、门环等其他物件改变方向，这样可以对比原来设定范围更靠后的目标进行攻击。

最后几个钩子虽然依旧劲道凌厉，却没制造出什么伤害。因为此时的薛康已经抽出他的七星蜈蚣剑，赵匡义也将玄花云头短斧拿在了手中。剑斧一起挥舞，将最后几只钩子都格挡开了。

这种紧急的情况下，发生的一切如同电闪飞光。所以薛康和赵匡胤格挡之前绝不可能具体分工，确定各自对付哪几只钩子，两个人下意识中都将所有的钩子作为自己要解决的问题。

问题是他们两人并肩同行，距离很近。这样在挥舞兵刃的过程中，剑斧不可避免地会发生碰撞。在某些环境下这种情况算不上坏事，比如并肩作战的兄弟朋友之间，争先担当可以将防护面封得更严。但是目前这种环境下出现这种情况却不行，因为薛康和赵匡义两人间是相互提防、相互猜疑的关系，打心底里都把对方当做最危险的敌人。

钩子挡出去只零星几声，而剑斧的碰撞声却是连成一串长久未歇，就像铜瓮中放入了一串鞭炮。碰撞最终在一声大响中分开，薛康和赵匡义的距离也倏地拉开四五步。身形停下时，二人仍是都以攻守兼备的姿态相对。

首领之间的状态突然出现这种变化，身后的那些先遣卫也立刻做出反应，各取兵刃以对，鹰狼虎豹之间再成对峙之势。而有些距离太近的两方特遣卫，已经是兵刃相抵，处于胶着较力的状态。

也就在这个时候，前面一条小街中有火光腾起，而且还带有尸体被烧烤得焦臭。

赵匡义眉头紧皱。整个镇子都在自己的布设控制之中，怎么突然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却无人爪示警。这说明有人的爪位被毁，自己布下的兜子破了口。而突燃大火、火烧尸体，这种只有大杀场才会出现的现象表明对方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有所觉察和防备。能如此肆无忌惮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对方在人数和实力上都远远超过自己，对战胜自己有很大的把握。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对方已经布设好反手兜，只等自己顺着出现的情况自然反应，然后里应外合灭了自己。如果真是第二点，那么薛康的角色肯定是里面接应的一方。

还没等赵匡义思虑清楚，确定自己面临的真实状况到底是怎样的，远处突然间又有竹哨的声响响起。虽然赵匡义行走江湖经历并不多，但他的一斧之师除了只教给他一招威力巨大的绝杀招数外，传授给他其他方面的经验和知识其实真的不少，其中包括这种竹哨声是怎么回事。所以根据一斧之师所传授的知识来判断竹哨音，赵匡义觉得这应该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特有的哨信。难道薛康和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已经联手了？想到这里，他猛然转头盯视了薛康一眼。

而此时的薛康却是一脸慌乱。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马怎么会到来这里？难道赵匡义联合了他们来灭自己？自己和梁铁桥结怨极深，是自己挡了他们的财路、杀了他们的人，甚至还曾亲自攻到其总舵位置，逼迫得梁铁桥扔下总瓢把子的位子投靠南唐官府去了。所以只要给梁铁桥一个机会，他肯定是要杀自己而后快的。

但赵匡义又是如何与一江三湖十八山联手的呢？对了，最近有大周驻楚地的暗点传来消息，说都点检赵匡胤闯一江三湖十八山总舵江心洲，并和他们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这合作会不会就是为了对付自己或者包括了对付自己？自己在赵氏兄弟眼里绝对是个障碍，扫清自己这个障碍，那么大周禁军就全部掌控在他们父子三人手中。还有，当初委派自己去剿除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任务，说不定是早就布好的一个兜子？

赵匡义看薛康的眼晴闪烁不定，立刻也联想到许多。难怪薛康带领鹰狼两队特遣卫始终不能将一江三湖十八山灭帮掘根，肯定是他们在相互交手的过程中已经达成了某种利益互惠的关系。所以薛康明明看出此地有兜还大胆来闯，并非他艺高胆大、运筹精准，而是有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强援在外围。他故意犯险深入，然后假装服从自己携带而来的军令。其实所做这一切都是要自己所布兜子中暗伏的爪子现身，然后由一江三湖十八山高手突袭而入。这样看来他是给自己布了一个反包兜，其目的就是要赶走自己。然后让他们认为很重要的那三个人继续下一步的行动，而他们也可以继续盯住，直到利用他们找到开启宝藏的关键。

薛康知道自己所带的鹰狼队只够与赵匡义的虎豹队抗衡，现在赵匡义那边不但多出了一江三湖十八山的高手，然后还有“千里足舟”替他们运送布置人手、搜索传递讯息。相比之下自己的实力太过薄弱，虽能勉力一战却绝无取胜的可能。所以最佳的方案是快速逃离，以最快的速度从小镇中撤出，躲进山林之中。

赵匡义还没有死心，因为之前整个镇子都在他的操控之中，“千里足舟”的门人除了薛康他们也没有发现到其他来路的人马，怎么这一江三湖十八山就突然冒了出来？所以他决定先到火光燃起的地方去看一看。

薛康什么都不想了，他只希望尽早离开。所以暗中做了手势，让手下人将受伤的同伴带上，然后朝三道屋外面的竹林缓缓移动过去。

不过赵匡义最终也没有到火光燃起的地方去看一眼，便也急急地命令手下所有人往小码头处聚集，然后借助“千里足舟”的船只迅速离开镇子。而且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与他对峙的薛康才刚在暗中做手势，还没有真正开始移动。所以赵匡义是在薛康之前离开的。

赵匡义之所以这样做、这么快地做，是因为有个身穿便服的人在他刚有去火光燃起处看一看这些想法时就已经急速赶到，趴在他耳边悄语了两句。这个着便服的人是“千里足舟”此次行事的戴姓领头人，他告诉赵匡义，在火光燃起的地方有三个虎豹先遣卫被杀死并扔进火里。而他们“千里足舟”的标志的上方又出现了一个刀子形状的标志，那刀型有些像传说中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割缆刀。而把这样一个标志悬在“千里足舟”一对标志的上方，其意好像是在表示要灭了他们“千里足舟”。这一个信息正好印证了赵匡义之前的推断，所以他毫不迟疑地下令撤出。

齐君元在所有回剖钩收回后，立刻沿着街道墙壁往回走，速度不急也不慢。这是刺客的走法，实施刺活儿之后，动作太快会让别人直接判断为行凶者，而太慢也会让别人觉得可疑、不合理。所以合适的速度是控制在一步之内突然出现其他人时不会与之相撞，这样可以让别人觉得你是个和他同样找不到凶手的追踪者。

齐君元在这样不急不慢的走回过程中遇到了两个暗伏的爪子，而这两人也都把自己当做同伴了，离得还有几步就主动问他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齐君元的回答只需要三个字就够了：“薛将军……”

齐君元只推测薛康会在这里，他并不知道薛康迎对的是谁，所以只能说出“薛将军”。但这三个字已经足够吸引住对方，让对方更确信自己是同伴。而说出这三个字的时间，也足够齐君元走到他们的面前，到达一个对方无法及时做出反应的距离。

所以当那两人看清齐君元的服饰、认清他不是自己人时，他们的脖子都已经被钓鲲钩割开了，出不了声、出不了气，唯一可以出来的只有狂射的鲜血！

齐君元虽然很顺利地在小十字路口实施了攻击，然后又很顺手地将退路上遇到的人爪都干掉了，但他却并不知道自己所有的设计会带来什么结果，能不能在薛康和他的对手间制造出混乱来。也不知道王炎霸那边火起之后，秦笙笙能否找到机会逃出此镇。对于薛康那样的高手来说，这种机会可能只是一闪即逝。当他们发现到自己所做手脚的迹象后，很快就会重新布置兜子的关键位。

但是不管薛康他们是否发现自己在暗中动手脚，在镇子里出现了这么大的动静后，他们都应该会想到自己三个人不可能还安然睡在客栈里，所以此时那客栈中反倒可能成为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避身处。

于是齐君元还是回到了客栈，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秦笙笙也在客栈里。她没有走，她在等着齐君元。

此时齐君元突然发现，这么些天来，聒噪的秦笙笙第一次变得很沉默。她只是用一双水汪汪的明眸看着他，并不说一句话。齐君元也没有说话，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使用言语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但是齐君元的心中却是堵闷得厉害，他在担心，担心自己所做的一切全是白费。他的最终目的是要让秦笙笙先突围出去，而现在秦笙笙没有走，他们还是在别人的兜子里。

巧移垫

就在此时，后院中传来异响。齐君元眼色一使，立刻和秦笙笙快速闪身，各占有利位置封住与后院相通的门户。

一场虚惊，从那门口出现的是王炎霸。他的想法竟然和齐君元一样，觉得客栈是现在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看到了，他们两边都退了。薛康那一路走的山道，另外那一路走的水道。对了，我画标志时遇到三个他们的爪子，从他们用的武器上看，很像是大周先遣卫的虎、豹两队。”王炎霸刚才的格杀很从容，比急急远离小十字路口的齐君元多出些闲暇，所以两人虽然都是和敌手近距离接触，王炎霸却是比齐君元察看得仔细。

齐君元的眉头微皱了下，因为他觉得现在的王炎霸不管是说话语气还是思维判断都比之前自己所了解的王炎霸老练得多。虽然这些日子他确实经历了不少事情，但对一个刺客而言，成熟的速度不会这样快。所以王炎霸要么是个天才，要么就和自己之前的判断一样，他隐瞒着些事情，掩盖了真实的自己。

“你真的看到他们都退了？各处布设的人爪有没有撤？”齐君元突然觉得这个情况很重要。

“都撤了，我亲眼看到许多暗处的人爪显形，位置全符合以镇为兜的合适点位。然后他们都往小码头那边聚过去乘船了。现在我们就是回客房睡大觉都没事情了。”王炎霸很肯定。

“不！快走！马上离开客栈。他们双方只要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撤出镇子了，立刻就都会把念头再次集中到我们身上来。赶紧借着这个空当离开，晚了就又会被他们的爪子堵在这里。”

齐君元一边解释一边行动，狸猫般迅捷、悄然地溜出了客栈。那两人也听出情况的危急，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一步不落。

三人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一部新中国成立前在湖南民间发现的古代文本《乌坪记陈》。这书是当地民间闲人私下记载的异事怪事，也没有注明具体年代。在其中有段记载：“周武平使年间，乌坪遇夜盗。民皆睡酣不知，晨起见几尸，有杀有焚。民命未失，火损多铺。无人知其故。”从“周武平使年间”上分析，很有可能就是指周行逢任武平节度使的期间。而齐君元他们此次经过的这个镇子或这一带区域不知道是否叫乌坪，如果是的话，那书中记载的事情极有可能便是这场夜斗。

再说蜀皇孟昶丢下南唐特使萧俨，转回到平时品文赏器的书房“亦天下”，然后急急地召见了李弘冀派来的密使德总管。

南唐全国上下，孟昶信任的只有李弘冀。他们两个虽然只有过两面之缘，但是脾气相投，野心壮志也近似。所以两人一直保持密切联系，互为利用，期待有朝一日可携手合作图谋更大的志愿。

德总管这次赶来成都见孟昶，确实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南唐提税之后，对周边国家影响很大。南平、南汉、吴越都已经采取一定策略应对，及时减少损失。现在受影响最大的大周未曾有任何举措，这可能是因为周世宗北征在外未曾回还的关系。估计等世宗一回京都，肯定会有大手笔以起狂澜。而楚地周行逢虽占地域却未称帝，尚且领着大周武清军节度使，权潭州事，所以算是大周附属。虽然他也暗中针对南唐提税采取了一定措施，却依旧不断将苦水用数不清的奏折往大周朝廷里送。楚地与南唐前仇未算，他这是想促动大周有所反应，对南唐下手以示惩戒。而周行逢则可以趁机配合大周力行战事，以报前仇。

但是不管是已经采取措施的，或者尚未采取措施的，有好几国都会将危机转嫁到蜀国头上。李弘冀是个帝王之才，那天从冯延巳和韩熙载就是否应该提税这件事情进行争论时就已经推测出最终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他没有阻止，一是那两位大臣他谁都不想得罪，因为他们有可能成为自己获取皇位的有力支持。另外，他心中也有自己的计划，想充分利用提税带来的恶性后果，从而确定自己在国内的地位。后来顾子敬联合瀖州两位官员上书，提请提税，而且还分析说明提税之后只有隔着地域蜀国最终会承受影响。元宗李璟为眼前之利答应了立刻实行提税，而这做法让李弘冀心中窃喜，因为这正好落入他的企图之中。

南唐提税，最终受影响的是蜀国。但是蜀国肯定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会采用其他手段对邻国采取反制，甚至不惜动兵。蜀国一闹，到时候种种矛头就都会重新转向南唐。南唐难触众怒，更难敌群敌，到时候肯定会出现朝野上下处处恐慌的大乱势。李弘冀已经想好了，真要到了那个地步，他会让西蜀孟昶在群国中提议，说元宗老朽昏庸，不顾民生，无视邻国利益，以不仁手段巧取豪夺，应该以明主代之；然后再提出让李弘冀子替父位，这样也就顺理成章地将李景遂给挤到一边去了。

因为出于这种想法和目的，李弘冀肯定是要阻止南唐和蜀国交好的一切可能。而自己则必须暗中与孟昶保持密切联系，调控好两国的关系，借助蜀国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意愿。当他得知韩熙载奏请元宗李璟派萧俨出使蜀国，试图结盟为好并商榷共同应对周围其他国家后，李弘冀立刻采取行动，让手下心腹德总管带自己的密函前往蜀国，说明自己的意图，让孟昶给萧俨一个否定的态度。

另外，为了加快自己计划的进程，他还给孟昶带来一个建议。即便此时南唐提税还未大幅度殃及蜀国，但蜀国可以抢先拿出应对措施并立刻付诸实施。具体操作一个是可以加大对周边国家的交易额度，另一个是加大自己出境货物的交易价格，再一个就是逐渐提高入境、过境的交易税率。这样做对蜀国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以南唐提税为理由，先赚取到可观利益；同时给周边国家的经济进一步施加压力，从国家实力上先行占据上风位置；这样做也正好可以促使周边其他国家对罪魁祸首的南唐采取非常手段，这样他李弘冀才有机会登上皇位。

其实这个建议的前两点倒是和王昭远边境易货的决策不谋而合，只是李弘冀建议提升的价格比王昭远原来设定的还要高出许多。

西蜀已经在计划进行蜀周边界的易货交易，并且把这作为谋取巨大利益的绝好机会。正好有大周使臣前来出使蜀国，直言大周缺少粮盐，要求向大周出售低价粮盐或以粮盐易货。而南唐的盟友李弘冀此时也要求孟昶增加对周围国家的交易额度和价格。最为重要的一点，前番周国特使王策曾分析过，南唐提税，最终所有邻国所受负担会转嫁到蜀国。而蜀国要想不受其害，反而得利，最好的途径也是这个。

所以结合几方面的共同要求，孟昶立刻拟旨，让王昭远加大以抵券收粮、收盐的力度，然后运至大周边界，进行易货或买卖。但价格必须再度提高，至于提高多少合适，这个由德总管和王昭远商议。因为德总管知道南唐提税之后，出境到大周的粮食会达到什么价格。西蜀只要将交易的价格稍稍低于南唐，那么大周就会觉得有利可图。

拟旨之后，孟昶也没让德总管休息，而是让他跟着颁旨的大太监一起，直接去往王昭远的府中。这也就是萧俨在蜀宫门口看到的一幕，只是萧俨和他手下误以为他们是前往解玄馆的。

王昭远这一天未曾陪驾见南唐特使，是因为之前大周特使王策、赵普对西蜀官代民营、边界易货之举发生了误会，质疑他们是在运送粮草兵马要对大周不利。所以这些天王昭远都在衙府之中忙于此事，一个是尽快采取行动消除这种误会，再一个是要让大周觉得蜀国不是趁火打劫。这两件事情要做好，其实很简单也很不简单，就是要选择一个绝佳的易货标准，说白了就是价格问题，要让孟昶满意也要让大周满意。

但王昭远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官邸之中莫名其妙地见到一个非正式的南唐密使。看过孟昶的圣旨并理解了其中的真实意图后，他反倒有些害怕了。表面看孟昶下的旨意正好可以解决他的难题，由德总管来和他协议商定易货价格，自己可以将责任推卸给这个德总管。但其实从整个事情上来看，现在已经脱离了自己原先设想的赚得财富、争取地位的出发点，而是关联上其他国家的内部之争以及几个国家间的利益之争。这回自己真的盘算错了，事情要办好了，自己只是个赚钱出力的功劳。办不好，那罪过可就大了去了，满朝反对自己此举的官员可以翻着花儿给自己戴罪状。更何况自己的赚钱计划本身就有风险，要是既没达到皇上的目的，钱也没赚到，那皇上还不得剐了自己？到那时什么得宠幸啊、居高位啊，都会变成很不幸、居牌位了。

王昭远拿着圣旨，半天紧锁着眉头。思绪旁飞，神游天际，也不管是否失礼，全不理会站在那里的大太监和德总管。就在那大太监要气愤地甩袖而去时，王昭远才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师父智諲授给他的一个计策：拉个垫背的。

王昭远此刻才开了笑颜，恢复了官场上惯用的虚伪态度。他一边吩咐人安排酒宴招待大太监和德总管，一边心中暗自酝酿呈给孟昶的奏折。智諲曾让他拉上太子玄喆一起办官营易货之事，借口就说是为了让太子建功立业，早日取得臣民的信服，将来好坐稳江山。而王昭远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提出此事，这次孟昶为了帮助李弘冀，再次重视易货之事，他正好可以借这机会将太子玄喆拖进来。

第九章　太极蕴八卦

画中诡

萧俨的车轿刚过宫门大街，突然有一人急匆匆从旁边的巷中冲出，惊得拉车的马匹打蹄退步，一阵嘶鸣。

马被惊得慌乱，而惊马的人则显得更加慌乱。他全不顾马的反应和马车上人的反应，依旧直冲着车头而来。

等车夫终于将辕马勒住、车子刹稳，那人已经是伸手要掀车棚的帘布。萧俨的护卫、亲信中也不乏高手，但他们直到现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该将那人拦住。

帘布掀开了，是萧俨自己掀开的。护卫们反应晚了些，他们未曾来得及拦住突然出现的人。那人虽然出现得突然，但他的动作速度也不够快，未曾来得及将帘布掀开。

萧俨并非因为辕马被惊才掀的帘布，而是冥冥之中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已经在车里伸手准备掀帘看看外面的情形。所以他就在这样一个很凑巧、很玄妙的时机中显现了自己，惊骇了别人。

车前想要掀帘的是个小道童，他伸出一半的手臂因为萧俨的突然现身而怔在那里。

“是申道人找我？”萧俨依稀记得这个道童是解玄馆的。

“是，请大人跟我来。”道童说完话转身就走。

萧俨急急下车。很显然，那道童走进的巷子马车进不去，只能是步行相随。其他随从护卫也纷纷下马，跟在萧俨身后。但那道童在巷口处又停了下脚步，转身说一句：“只大人一人随我而行。”

萧俨心中一颤，这里毕竟不是在南唐金陵，自己人生地不熟，再跟随一个并不熟悉的道童往深巷曲弄中而行，心中未免会有些担忧。但是那道童根本不给他权衡的机会，说完又走。萧俨只能是下意识地朝随从们挥了下手，然后自己独自跟在道童背后。

巷子中七拐八绕，萧俨越走越是心惊。就在他觉得不妙，想要止步转而回去时，他发觉前面豁然开阔，已经是出了小巷。小巷之外是一座规模颇为宏大的庙观，萧俨随道童来到观门前看到观名，这才知道此处为川西第一道观“青羊观”。

道童带萧俨入山门，过混元殿，来到八卦亭处那童儿站住了。童儿不说话，只是朝东边的方向指了一指，示意萧俨自己一个人去到那边。八卦亭的东边是一片葱绿的林木，只有一条被草色掩盖得快辨看不出的蜿蜒小道可以走过去。

萧俨稍稍迟疑了下，随即很坚定地走入那片绿色。等转过小道的第一个拐弯处后他发现，此处林木虽然看着很茂密，占地的范围却并不大，才转过一个弯便已经可以看到道观的东围墙了。

看到了围墙也就看到了申道人，他此时全无平常时的沉逸、笃然，正在围墙前的四角小草亭里来回走着，显得很是不安、焦躁。

萧俨赶紧走了过去，还未曾来得及寒暄，那申道人便一把将装有三幅字画的锦盒塞到他手中，口中还连声说道：“你这是要害我，你这是要害我呀！”

萧俨从申道人的神情语气已然知道，这三幅画中暗藏的真相确实关联重大。而自己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知道这真相，所以不管其关联到什么，自己都必须从申道人嘴里掏出来。

“申道长，萧某绝不敢有害道长之心。只是朋友所托之事，我也不知其中危害，还望道长赐教，以绝之后再有同类错误。”萧俨的话说得很诚恳，从情理上讲他确实没有说谎。这是韩熙载委托的事情，可以算是官家、皇家之事，也可算是朋友代劳之事。而其中危害他也确实不知，来求申道人和无脸神仙，就是想知道其中有无危害、有何危害。

申道人扭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重重叹口气说道：“你这事情，莫名其妙间将我与无脸神仙裹挟入皇家和官家的俗世纷争之中。我还在其次，早就与俗世有了融汇。但那无脸神仙信了我所说，只以为是萧大人的友人求解。但第一幅画才解，便已被其中诡道杀戮的血腥所污，大损修为。”

“啊！此画中竟然是有诡道杀戮之法？”萧俨曾细看过这三张字画，如果说有其他什么伎俩他倒也能理解。但说其中有杀人的招数手法在，至少他是很难相信的。

申道人看出萧俨不信，所以他必须将从无脸神仙那里得到的信息全部说出来。否则萧俨会觉得是自己在故弄玄虚，是以此说法让他觉得自己是做了事情的，对得起他送给自己的那些珍奇礼物。

此时申道人在暗自感叹皇家事、官场事变化无常、危机处处，同时也庆幸自己早早做了各种安排，此事之后自己可以尽量脱开干系。也正因为有了安排和保障，他可以将无脸神仙对第一幅画的破解告诉给萧俨。

“无脸神仙只解了一幅画，随即便通彻此事与皇家、官家有关，与他的推算规则有悖。因为这一幅画的辨语已书录，危害既成事实。神仙慈悲，在三幅字画退还给我时将那辨语一同给了。”

“那是怎样的辨语？”萧俨赶紧问道。

申道人眉头微微一皱，心说：这大人很不更事，也不关心询问下无脸神仙受损程度如何，也不问自己为了此事是否被无脸神仙责怪，就只知道追问他要的真相。但申道人觉得此时和萧俨太过计较已经没什么意思，还是赶紧将结果告诉给他，让他按自己的安排行事，这样自己才能早点摆脱此事，不遗后患。

“那辨语是针对‘神龙绵九岭’一画而言的。辨语全文为‘龙形眠卧身落甲，九岭乱星阴世场。害意已然随魂入，更以外气促神散。’。此辨语前面两句的意思可从画形上直接看出。画中龙形为衰卧态，细辨可见龙身下有鳞甲掉落。而且这落甲是人为后添的，其意就是要将这幅龙行风水局的画作改成一个衰龙沉落的局相。而那九岭看着平常，其实却是在位置上乱了。顺应龙行局，九岭应该按高低山形，以廉贞、左辅、文曲、贪狼、巨门、武曲、右弼、破军、禄存八宅九星位的顺序排布，但此画中的排布却是吉凶相夹，是按阴宅乱坟的布局设定的。”

“只是一幅画作中的山形错误，就算有些人为手段在，但说到对人有什么杀戮伤害的，恐怕是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吧？”萧俨觉得申道人有些危言耸听。

“此画如若挂于常居之处，会在无形中乱了主人的局相和气场，内境、外体不知不觉中快速衰弱，思乱、体乏、多病。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而是具有一定针对性的。”

“针对的是什么人？”萧俨脑中灵光急闪，申道人提到的针对性让他立刻想到了画中的龙形。只有皇帝才可以龙代称，莫非这带有诡道杀戮之法的画作是针对南唐皇帝李璟的？

虽然申道人没有及时回答萧俨的提问，但萧俨自己此时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难怪无脸神仙和申道人一口咬定自己求解这事情是与皇家、官家有关的。难怪自己此次出使并无急重之务，反倒是临行时韩熙载将这字画求解之事一再重托。

“此画作者为唐中期的骆巽丞，但据世人传言，此骆巽丞非但擅长画作，他更是天师袁天罡的再传弟子。袁天罡被武则天杀害之后，其门人弟子虽然明着没有什么作为，暗中却采用各种手段报复唐皇李家。这也就是为何李唐后期宫中鬼魅之事不断，皇家子孙多病多灾的缘由。我无从可知骆巽丞当时画这‘神龙绵九岭’的初衷是什么，但作为袁天罡的再传弟子，凭他的修为道行是绝不会将龙形、九岭组合而成的风水画作如此设计的。除非是刻意用来害人的，而且害的是尊崇为龙的李唐皇帝。”申道人全面地分析解释了一下此画的由来，同时也是回答了萧俨的提问。

“如果只是针对李唐皇帝，那托我的友人应该无碍。”萧俨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想确定一些事情。

“萧大人在说笑吧，你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里应该清楚很多事情了，也明白有些动作是要看对什么人的。”申道人语气带了些嗔怒。“我可以断定，此画是被什么人利用来加害你主上南唐元宗。而南唐虽有高人觉出其中蹊跷，却不能辨出其中的真实手段，无法推断判定施以此毒招的真凶。这才让你谎称替友人求解来到蜀国找我和无脸神仙破解字画。”

“下官着实是不知此事，携画求解乃是受我南唐韩熙载韩大人委托。刚才道长解说此画是如何实现害人功用的，竟然是有如此深奥玄妙的技法藏于其中。当初李唐皇家无人能识破，如今南唐众多高士亦无人能识破。也是无脸神仙天慧慈悲，我等才得以窥知其中的玄妙。但也正是因为太过玄妙常人难悉，所以我觉得那献画者自己也未必知道其中的凶险。只以为是前朝的大好画作便奉于了帝王，无心成害，无心之罪。我回去后只需将此实情告知韩熙载大人，然后随便是他自己的藏画也好，是替皇上出面鉴画也好，将这画毁了不再追究也就是了。”萧俨说的都是实话，他不想因为一幅画而导致南唐皇家、朝廷一片纷乱。

“大人大错，你忘了无脸神仙给的辨语还有两句。说实话后面这两句开始我也只能是含糊理解，但就刚才在此等你的时候却意外发现另有极深的含义。‘害意已然随魂入，更以外气促神散。’前一句很明显，是讲此画作暗含害人设置。但后一句却有些难明就里，这‘外气’指的是何物？于是趁你还未曾到来，我又展画看了下，终于发现了问题。”申道人说到此处停了下来，这是做派，是要让追求其中真相的人重视到，即便是无脸神仙说出的玄机，要没有自己的解释也是无法完全洞悉内情的。

“这‘外气’是何物？”萧俨急切地问，看来问题并非他想的那么简单。

“此处是在林木的遮掩之下，阴暗潮冷犹如黑夜。在此细观此画，画面上犹如有气流反旋。待我再将画拿到林木之外阳光之下，画面上又犹如有气流正旋。两种旋转围绕着画面上两处微微凸起点，就像围绕着一对阴阳眼。而不管正旋还是反旋，都能带动整个画意设置。这就是外气，行中术语叫‘假注阴阳，外加气场’。阳为杀，阴为陷，其意是要将画作原有害人的厄处十数倍地放大、数十倍地加速，以达到所期望的效果。就说这幅画，按画意布设，其中厄煞之力原本要在数年中才会慢慢导致实际伤害，但现在加入‘外气’后，只需几个月内就可能让主人势颓气衰而亡。加入‘外气’的方法有很多种，我仔细辨别了下，这幅画原来是在整个画作上涂抹了一层琼水。”

“什么琼水？与毁了隋朝基业的琼花有无关系？”萧俨插一句。

“有关系。这琼水乃是用琼蛾腹液化水而成。有的琼蛾吸食琼花树朝阳侧的琼花，其腹液化水为阳性琼水。有的琼蛾吸食琼花树背阴侧的琼花，其腹液化水为阴性琼水。阴阳琼水可融会，但其阳性、阴性却不相溶。均匀涂抹后，自成阴阳双向场势。所以此画在经过如此加工后，已经不是害人物，而是成了杀人器。”

刺皇技

申道人所说“琼水”，在五代十国后蜀官员毕寅逊的《桃符簿》中有过记载。“琼奇花，琼蛾奇虫，琼水奇水，难得。可促阴阳运行，祈福、破福任由为用者施行……”由此可见琼水的珍奇难得，至于其功效是否也如记载所说，却是无从考证。

后世有人专门研究，类似“神龙绵九岭”这样的画作，被称为“风水破”，又叫“风水杀”。它其实是以一种失衡的画面，从人的视觉感官上施加压力，下意识间在心理上造成障碍。而至于琼水，目前可以肯定的一种功用是能给字画增加光泽亮度，因为琼蛾腹液中含有蛾荧粉。还有一种说法无法确定真伪，是说琼水中含有古人无法鉴别的吸入性毒素，或者是此水可以滋养某种致命病菌，从而快速、直接地伤害主人的身体。

说实话，萧俨对申道人所说一知半解，但他却将所有的话都记在了心里。他知道，有些话自己无法听懂，但有人是可以听懂的。自己只要是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带回去，就是大功一件。

“这能说明些什么？”往往就是因为不能完全听懂，才会继续问一些幼稚的问题。

“这说明奉献此画的人并非无心成害、无心之罪，而是已经将这画改造成一件杀人的武器，是决然要杀！”

“以此画刺杀皇上？！”萧俨呆住了。前面申道人说的他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始终都只是认为这画中所谓的诡道杀戮之法可能只是扰乱元宗的心神、气运，让他的身体逐渐衰弱而已，根本想不到是直接的刺杀。

“是刺杀！你我都清楚，能做成这样一个刺局的人绝非一般人，他应该就在你南唐皇上身边。而且刺杀了你南唐皇上之后，他会成为最大的得利者。”

申道人说了这话，萧俨立刻想到了刚刚来到蜀国就被孟昶特别接见的德总管。当然，他也立刻从德总管转而想到了太子李弘冀。

“难怪无脸神仙会修为大损，推辨出这种事情，那是会改变天数、扭转天机的。而我虽说修为无损，但此事一旦摊铺开来，也很可能会成为下手未遂者报复的对象。今天我为何让道童将你引到此处，就是想让外界以为你所知奥义是从青羊观得到。我已经让另一个道童引你的护卫车队来此，等会儿你径自出去，他们会在门口等你。”

申道人这话萧俨立刻听懂了，他这是嫁祸于人，把所有干系都转嫁给了青羊观的道士们。

“临走前你再仔细听我一句，蜀国你已不能久待，应该急速赶回南唐。一旦用画刺杀你家皇上的人获知你已窥破画中的真相，那你很快就会成为必须灭口的目标，危险时时刻刻都会存在。只有当你将真相传达给了元宗皇帝，那么刺杀你的做法才会失去意义。”申道人所说真的是将政道、玄道融为一处了。

萧俨完全明白申道人的意思，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自己赶紧往回赶。因为用画刺杀元宗之人如果知道自己所知讯息的由来，那他申道人也会成为被灭口的对象。这应该就是申道人焦躁不安的缘故，也是他为何想到要嫁祸给青羊观的真正原因。

呼壶里不是什么重要的重镇大城，也不是什么交通上的关隘要地，所以显得很是安逸宁静。但这个并不出名的呼壶里却有着很多特别之处，这是许多重镇大城都没有的。

首先呼壶里不是一个完整的城池，它只有部分城墙和部分木栅栏，还有它是利用山崖、河水护城。但这个不完整的城池范围却是特别的大，它不单是将一般城镇中的居民、商户围在其中，还将大片农田、树林围在城中，这现象和它利用山崖、河水围城有着很大的关系。

再有一个，地处偏僻的呼壶里虽不热闹，却处处透着雅致和香艳。这一特点从街名、店名就能看出——点凤台、来仪桥、品梅居、聚艳阁等等，让人乍看之下还以为到了一个烟花柳巷聚集之地。但是了解呼壶里的人都知道，这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特点，是因为它是一种行业的聚集地。这种行业资料文献上记载的很少，没有准确的名称。但有地方将其叫做“替钗”，宋代无名氏的《僻陋座上轶文》、元代燕京人慕容近的《近黄轩纪事》中都有关于“替钗”的记录。

“替钗”在性质上其实和烟花柳巷有相同之处，也是以养育、训练、出卖女子为手段。但是级别档次却是与烟花柳巷有天壤之别，因为这个行业培育训练出的美女都是为各国皇宫选美、选秀所用。有的被达官贵人买去献进宫里，有的被富人家里买了替代自家女儿入宫，其中最不济的也能被官家富户买回去做妻、做妾。

南宋九江人石乐为所撰《妍堂说花事》中曾有记载：“……楚一地家家皆养娇美，习宫礼，修琴棋书画、诗文绣厨，投好。待选，或以等身金银出，或自献，以求富贵显赫……”

呼壶里的这个行业并不张扬，而且暗地里有着很严格的规矩。这是因为此行当是由两种江湖中最低等的门类主持的，这两种门类就是雀户和蛇户。所谓的雀户就是虞诈骗术一行，蛇户则是拐卖人口一行。但不管是上等还是下等，只要是入了江湖的道，那暗地里就肯定有它严格的规矩。这个行当中的秘密又辐射着牵扯到很多国家的官家富户，那就更加需要严格的规矩和厉害的手段才能将这事情做下去。

虽然这行业是由雀户、蛇户主持，但那些美女的来源大多是些无路可去的民间女子自愿前来。极少是人口买卖、强迫而为的，所以没有官司麻烦。而交易的对象大多集中在官家，他们买回的美女都是冒充自家亲人献入宫中，所以更加不敢将呼壶里的这个行业大加宣扬。

齐君元并不知道呼壶里的这个特点，他只是专心寻找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阴阳玄湖的地方。虽然已经在城中转悠了两天，也对各种路名、店名感觉蹊跷，却没有刻意打听。因为作为刺客，随便打听一些本地人认为很平常的事情对己只会有害无利。所以他们始终不知道呼壶里的背景是怎样的，更无法知道那些街名、店名是因为一个另类行业而起的。不过到了一个地方后关注路名及地形特点则是必须做的事情，这是快速熟悉周围环境的一种方法，也是离恨谷刺客的基础技能之一。

当然，只是注意路名和地形特点还算不上一个优秀的刺客，真正优秀的刺客应该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新环境中的异常之处。地名、店名不是刚刚起的，不管如何怪异，都不能算在异常的范围内。异常之处应该是临时出现的、偶然的、移动的、难以理解的……比如说那一件孩童的玩器！

孩童的玩器不在孩童手里，而是在一个插满玩器的草把上。这草把是用来沿街叫卖玩器的，上面插着的玩器很多，但只有这一件是特别的，也是唯一的。

玩器的特别之处只有一点，就是这不是一般孩童会玩儿的玩器。不要说孩童，就是大人也很少有人会玩儿。因为这是一件绝妙的智力玩器，以双连环过关的“八俏头”。“八俏头”据说为鬼谷子所创，是以一封闭环巧走八关，对开八处窍口脱出。后来此玩器被三国时的诸葛亮改进，以两个相扣的封闭环走通八关，这在清代司江南私刻木版书《诸葛世家纪》中有过收录。虽然后世还有三连环、四连环的传说，但极少见人玩过，也没有可靠的著作记载。所以这双连环的“八俏头”已经足够挑战一个成人的智力。

一个沿街叫卖玩器的草把上，插着一件很少有人会玩儿的玩器，这只能说是特别而算不上异常。也许这叫卖的人自己会玩儿，所以以此作为招揽顾客的手段；也许他只是希望偶然间遇到一个对此感兴趣的顾客，所以在偌大的草把上只插了一件。如此推敲，反倒是在那草把上插满了“八俏头”才是异常的现象。

但是齐君元真的看那“八俏头”觉得异常，这主要出于两个方面。一个是此时的时节已是入夏季，不年不节，是卖玩器最无生意的淡季。而呼壶里又不同于其他州城，街上冷清，少有嬉玩的游人。所以此时带着很多孩子的玩器沿街叫卖就是一个异常。另一个异常是那“八俏头”，通体是用竹子制成。特别是过关的双连环，竟然是以单竹直接削出，并非破断后再粘连制成。竹脆难塑，器材单薄，用其制作“八俏头”远比金属、木材要难。而双连环能直接削出，更不是一般匠人能为。就算在离恨谷工器属中也并非谁都能有如此好的手段。

行走江湖，发现异常往往意味着发现线索，发现线索也就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但也有例外的情况，那就是有些异常是别人故意摆出来给你发现的，然后让你以为这是线索，其实却是引导着你一步步走入别人设好的杀局凶兜之中。

齐君元跟着那个卖玩器的后面走了很远一段路。离开了街区，离开了宅居区，走过了大片农田，走近了一片长满杂乱细竹的洼地。虽然这位置仍旧在呼壶里的范围内，却已经是迥然而异的一番景象：无人、阴森、死寂。

到了这时候，齐君元已经能够肯定自己发现的异常是别人故意摆给自己看的了。但别人是否要将自己一步步诱入设好的兜子，他还不能完全确定。因为自己接到指令是要将秦笙笙带到呼壶里来，所以呼壶里的范围内肯定是有离恨谷的人，只是不知道自己跟上的人是不是。

齐君元在农田边留下了秦笙笙，在即将进入洼地处留下了王炎霸，然后自己独自随着那卖玩器的进了竹林洼地。这种安排叫“三段锦”，是江湖上留后手的常用方法。但齐君元的这幅“三段锦”并不牢靠，因为中间一段的王炎霸是个不可信的成分。他很有可能会置齐君元于危险而不顾，甚至在关键时刻还会落井下石也未可知。

齐君元正是考虑到一旦自己遇到危险，王炎霸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走，他才安排下“三段锦”的。因为“三段锦”前一段逃走的做法，其作用也是在明确告诉后一段，最前面遇险的已经无法救援。那么后一段的人就可以更加及时、快速地逃离危险。齐君元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这个“三段锦”并非要让王炎霸和秦笙笙给自己以援手和帮助，而是要在出现状况之时，让最后一段的秦笙笙能够及时逃脱。

细竹林虽然茂密杂乱，其间却是有整齐的小径可以出入。沿着蜿蜒小径走进百十步后，顿时可以发现竹林中另有一番天地。

“这里是洼地，所以选择这样的地方是为了引水、蓄水。”齐君元没有走下最后一段斜坡就已经在心里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因为在他眼前展现出了大片的水池。真的是大片的水池，但不是一整片，而是由许多不同大小、不同形状的水池组成的。这些水池将三间黑瓦白墙的房子团团围住，平静如镜的水面与清爽雅致的房屋相衬相映，是一道别有滋味的风景。

蒙目闯

也就在走下斜坡的那一刻，前面背着草把玩器的那个人不见了。齐君元这样的刺客高手、久经刺局的老江湖，竟然没有觉察到那人是在什么位置、借助什么景物掩身潜走的。只觉得那个瞬间应该是在自己走下斜坡的第一步刚刚迈出时，因为就是在迈出这一步的过程中，大片的水池有天色阳光反射而来，让自己的视线晃闪了一下。但自己的目光被光线反射时，那个人的踪影已经就此失去。

虽然不见了前面的人，齐君元仍是很坦然地走下斜坡，并且沿坡底的埂径慢慢朝着那房子走过去。因为他觉得发生的事情越是玄妙难解，则越有可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另外，就现在的环境布置来看，此处尚无凶险。虽然这大片的水池看着有些怪异，但凭他的经验和所学来判断，水池的布置应该与周围杂乱茂密的细竹林以及三间房屋的风水有关。

一般宅居的前后，可种高竹增添雅意。但是却不宜种植乱竹、斜竹，特别是正对前后门庭的位置上不能种，在风水上叫“乱箭穿心”。还有各处窗户的位置也不能种，在风水上叫“针扎耳目”。这些都是厄破的局相，会让居住之人体病家衰。而这三间房子完全是建在乱竹林中的，其目的估计是想以竹林掩住屋形，不被外人轻易吵扰。然而又要想房屋有个大好的风水局势，保证主人命数不被周围厄破局相所损，那么用各种形状大小的水池来进行化解算得上是一种很有效果的方法。不同方位、形态的竹丛乱枝，可以用相应形状大小的水池相对，从而达到化解其厄破之势的目的。

齐君元在离恨谷中学习过玄计属天谋殿的技艺，其中便涵盖了不少风水学中布吉做破的技法。所以一见周围布置便心中暗叹，认定此房屋的主人是一位十分精通风水的高人，否则不会布设如此众多形状大小的水池来化解竹林的破败之势，而且同时还要照顾到那些水池之间的影响和牵制。

齐君元虽然承认这里的主人具有高超的风水技艺，心中却认为主人用这么多水池来应对竹林风水厄破并非最为合适之法门，反是显得有些哗众取宠、故意炫耀风水造诣的高深。因为这种局势一般最为简便实用的做法应该是以一内弓水道围屋，再经常修剪竹林竹枝，让其长势顺着好局相伸展就可以了，不必像现在这样繁琐。所以这里的主人这么做肯定是有目的的，或是纯以破解风水厄相为乐，故意不惜心思精力做出这么个繁琐的局相；或是这些水池并非完全为了破解风水，而是兼有着其他的用处。

齐君元很是谨慎，他走到最外圈的水池边后便停住脚步，先隔着那大片的水池询呼了几声。所说无非就是“过路人叨扰”这样的客套话，但三间房中始终都无人回答。于是他又一次仔细察看了几处水池所对应的方向，果然都有针对的竹丛乱枝，确实如他先前所料是风水设置。

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也就增加了更多的信心和胆量。齐君元再次迈步，沿水池间的隙道折转而行，缓慢却坚定地向那三间房屋走去。

在某个瞬间，齐君元像下斜坡时那样被水中的反光晃闪了一下，随后齐君元发现不对了。周围所有的一切景物都没有变，只是他的方向迷失了，脚下的道路不见了。

齐君元一下便慌了，再厉害的刺客面临危险时都会慌乱，因为他们对危险的概念比一般的江湖人更加敏感。所不同的是齐君元有着独有的特质，他越慌乱时心跳越慢，越危险时构思意境的能力越强，因此面对危险出现后的辨查能力、反应速度、处置办法都比其他刺客要高出一筹。

心跳声非常沉稳，就像是擂响的寺庙暮鼓，力量均衡，节奏均衡。种种均衡可以让齐君元将身体状态、思维状态调整到一个自如的境界。在这种境界下，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对大片水池判断的错误。那些水池的排布的确是有着其他用意的，破解风水只是一个表相，实际却是掩藏着一个绝妙的兜子。

这是锁兜中的一种，叫困行兜。它以水池为锁爪，以池水反射天色阳光为目障，做到瞬变障形、急转兜道。知其路线分布变化者顺进顺出，无碍；不知设置变化者强从歧路行，必杀！

刺行中人都知道，兜子中的爪位大都为死位。看着虽然可以凭借技击功力或其他设施过去，但实际过程中它总会有相对的措施来阻止你的这种行动。这就像设置机关暗器的坎子行一样，坎面之中无路便是死路。所以齐君元面对的各种水池虽然不深，涉水便能过，但那水绝对是不能碰的。池水本身可能就含有侵入肌肤或腐蚀皮肉的毒药，水面之下或许还暗藏各种器械爪子。只要踩下去一脚，整个人可能就再也上不来。还有一些条状的和面积不大的水池，齐君元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纵跃的力量跳过去。但在兜子之中这种事情也是绝不能做的。你能跳过，设兜之人也早就想到。所以早在你起脚和落脚之处暗下设置，这种设置也叫爪外爪，它们比兜子中正常设置的爪子更加凶险狠毒，基本都属于血爪、碎爪一类，中者必无生还的机会。

齐君元是个摆兜子、破兜子的高手，否则当年他也不可能从离恨谷的百变杀场中冲出。所以在辨查确定兜形之后，他迅速将思维沉浸到一个构思意境的状态。以无形的觉悟来发现真实的危险，以便从兜相中找到锁困点和杀戮点的分布。然后按布兜者的思路寻出某种规律，最终从各种设置的空隙中理出一条活路来。

水池的排布确实非常怪异，极不规则。整体上看不直、不圆，也不正、不斜，毫无规律可循。但是齐君元不同于一般的人，因为他不只是用眼睛看，而且还在用脑子构思，构思一种眼睛无法看出的意境。这样独特的方式可以将所有水池以比较规则的形状排列组合起来，在他面前以平面状展开。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根据已经看到的部分构思出无法看到的那部分，比如说那三间房屋另一侧的水池排列。

正因为有这样的能力，所以齐君元很快就确定自己面对的不是水，而是一条鱼，一条融入了半幅先天八卦的太极鱼。

各种形状的水池在意境中可排布成先天八卦中的四卦，坤、风、水、泽。虽然水池形状与爻形相差很大，卦象也显得有些扭曲和怪异，但从大意上看还是很明显的。虽然爻形不正，但这四卦组成的整体形状算是比较标准的。有圆头，有尖尾，形状上这是偏长偏窄的半边太极鱼，三间房屋的西间房是这部分的鱼眼。而从组成的四卦性质上推断，这半边太极鱼应该是阴鱼。

根据这些，齐君元脑海中将意境推远，于是构思出另一侧自己看不到的部分。那里应该是阳鱼，由乾、兑、雷、火四卦组成，三间房屋的东间房是那部分的鱼眼。

八卦组合成的阴阳鱼，阴阳两条鱼结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太极。此处的布置应该是“太极蕴八卦”，又叫“元开世物”。这种布置一般在其中还可以暗藏下两仪、四象的变化，一般而言这在采用固定物进行布设时很难完成，如果是以人或活物布阵的话就可轻易设下变化。但这里的“太极蕴八卦”还是巧妙地将两仪变化加入进去，再结合应对风水破败的表象，可以说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绝妙境界。

能制作那样精巧的“八俏头”玩器，其技艺与离恨谷妙成阁相近；能布设这样绝妙的兜子，其技艺与离恨谷天谋殿相近。而两者同时具备绝非巧合，此处暗藏着的应该是离恨谷的高手。此时齐君元已经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黄快嘴带来的指令中说到的“阴阳玄湖”。

兜子的布设虽然玄妙高深，但只要看清了其中窍要，理解他的功用，出入其中就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齐君元看出来了，所以他开始大胆地移动步伐。选择的路线很明确，是要沿水卦入泽卦，再转风卦入坤卦，这样应该可以顺利到达阴鱼的鱼眼。

但是当齐君元按自己看出的窍门刚刚走过水卦，他眼前突然又有水中反光晃闪了一下，随即眼前的兜子局势再次发生变化。齐君元重新陷入了阴四卦的迷相之中，刚才明明已经洞悉了的所有布置结构以及通过步骤，眨眼之中完全变成了重新排列的关系。

这一次齐君元的底气泄光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走入的困兜竟然可以用实际的水池摆出一个活的兜子来，可以随着闯兜者的移动而不断变化其中的布置和排列。但也就是在齐君元再次被困之后，他发现所遇到的兜相变化绝非因为地上挖出的水池可以移动而实现的，奥妙之处是在那些池子怪异的形状上。比如说其中一些圆形的、椭圆的、曲折的、直角的水池子，如果以它们为爻形的话，从不同的方向看去，它们所代表的含义也各不相同。特别是一些关键位置点上的圆形池，说它代表什么爻形都可以，属于相邻哪一个组合也都行。

这种以固定物设置的活兜子，其中变化可以根据设置者自己的心意。所以要走破这种困行兜不是单凭窥出兜纹（即布置条理规律）就行的，还必须知道设置的变化点在何处，看出设兜者的真实用意在哪里。

齐君元心中暗自感慨：“看来今天自己遇到真正的高手了，能以如此方式设兜的高手就算在离恨谷中也没几个。”

不过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底气泄光了，他却依旧没有放弃。因为在离恨谷研习玄计属的技艺时，玄计属执掌曾经提到过一种方法，应该可以用来对付这种兜子。这种技法叫“蒙目循沿”。

使用“蒙目循沿”必须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要在周围没有攻击的情况下。因为此技法是索性全不看周围的兜形，蒙目顺着设置物的边沿而行，只要保持住不越死位就可以了。这样虽然花费的时间会是正常闯兜的十几倍甚至数十倍，但最终还是有很大可能走进和走出的。

这个看似简单的方法也可以说是个根本无用的方法，一个用兜子困住你的人，他绝不会听任你在其中蒙眼瞎转，只需下个远杀招或在其中某个位置设下个血爪，蒙眼闯兜的人还是如同在自找鬼门关。

但是齐君元今天遇到的情形比较特别，因为他觉得这里的设置非常像是离恨谷的同门布下的，只是为了用来防止外人闯入，同时也是为了考量入兜者的身份来历，所以其中应该不会设下血爪。另外，那兜中坐镇之人根本未曾询问自己，完全不清楚自己是何许人也，又怎么会轻易以远杀招出手？正是考虑到这两个情况，齐君元决定蒙眼试着走一回。

叶点虚

怀中的一块黑色丝帕，这是刺客随身的必需品之一，俗称“遮羞巾”。主要作用是蒙面时用的，还有就是在烟雾中掩口防呛。而现在它的作用变成了蒙眼，将齐君元变成一个瞎子从兜子中摸索而过。

掏出黑色丝帕的同时，齐君元回头向竹林的来路看了一眼。他这下意识的动作是希望守在路口的王炎霸能看到自己下一步的行动，这种蒙眼而行的做法如果有个人配合可以事半功倍。而且有个明眼人在旁边盯着的话，布兜人真要用什么远杀招和血爪子，旁边的人也可以及时给予提醒和救助。

但是齐君元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呼唤王炎霸进竹林相助自己。王炎霸已经被自己列为怀疑的对象，让他进来非但不能帮忙，反会让自己多一些担心。自己现在已经是身在危险之中，不能在危险之上再增加一份危险。

叠好的“遮羞巾”抖开，并且甩动了两下，这是怕长时间存放后积聚的灰尘进入眼里。但就在抖动“遮羞巾”的这个刹那，齐君元眼中的影像晃动，脑中灵光突闪。他猛然回身再次朝王炎霸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的，就在这个刹那齐君元发现了一些东西，想到了一些东西。朝王炎霸的方向看一眼并非改变主意要让王炎霸来帮忙，而是联想到某些对自己有利的关键点。于是齐君元将“遮羞巾”重新收回怀里，定睛朝四周的竹林巡看一圈，然后双臂伸探而出，果断将袖中暗藏的钓鲲钩飞射出去。

钓鲲钩射出，目标是竹林边一些茂密的竹枝。钓鲲钩刚刚触及那些竹枝，便又猛地收回。力道轻重恰到好处，未割断一根细弱的竹枝，却是带起大片的竹叶。竹叶成团飞扬而起，然后成片飘飘忽忽往兜子中落下。

竹叶飘落在水池中，洒落在水面上。这样的情景看似平常，但在齐君元构思的意境中，每片竹叶与水面碰触的瞬间，都像是一片片刀片在割破缠绕自己的幕布。于是迷茫中出现了清晰，黑暗中出现了亮点。当许多竹叶覆盖住水池水面时，他眼中的情景再次变化，脚下原来消失的路径重新出现。

所有转机都出现在“遮羞巾”甩动的瞬间，在这个瞬间齐君元看到了“遮羞巾”在水中甩摆的倒影。这顿时提醒了他，让他想到兜子局相每次变化时自己眼前都会晃闪过的水面反光。随即他又发现到一个异常现象，这些被竹林围绕住的水池上竟然没有漂浮一片飘落的竹叶。

这些情况让齐君元想到了王炎霸，想到王炎霸修习的诡惊亭技艺，所以他才会内心激动地又一次回头看了王炎霸那边一眼。

以固定物设置活兜子绝对是高深的设置，齐君元并不怀疑此处的设兜者拥有这等能力。但是固定物设置的活兜子应该在很短距离的移动中就可以看出一些变化迹象来，而不是在走过一卦之后才会出现突变。由此齐君元推断，此处的“太极蕴八卦”不是活兜子。它的绝妙之处不是在设置上，而是在正常布设之外另加入了诡秘的辅助设施，比如说诡惊亭神奇的虚境之术，就可以用来惑目乱神。

王炎霸布设阎罗殿道，需要利用光和镜的反射。而此处可利用的光是日光天色，可替代镜面的是水池的水面，这一点可以从局相变化时的光影晃闪得到证明。而周围环境如此复杂的水面竟然不漂浮一点杂物也是一个奇怪之处，虚境之术中的照射源以及反射工具上如果有杂物掺入，便会成为参照点，破坏掉整体的虚境景象。

所以齐君元立刻决定先不用遮目而行的法子，从破开虚境的方面再试下，打破这种构局或许会有突破性的进展。而且之前已经确定兜子中含有妙器阁、天谋殿的技艺，如果此处真的使用了诡惊亭技艺，那么就更加可以肯定在此设兜的高人是离恨谷的同门。

有了这样的判断，齐君元才更加大胆。所以他果断出手，钩削竹叶入池。竹叶飘入池水，就如上德塬唐三娘火球入范啸天所布阴世幻境一样，一下就破开了虚幻景象。所不同的是当初唐三娘的火球烧毁了部分幕景，露出了空景。而竹叶却是给予了真实的参照，点出了实相。

齐君元不需要细看就已经了然了奥妙所在。此处水中的虚像是利用了水的折射，对光照的飞射。还有每个水池刻意设下不同的水面高低，让人无意之中产生错觉。然后水中的虚影、反射的假象与兜子中的真实布置相融合，使得闯兜人在走过一段之后突然发现水中影像突变、周围兜相突变。

这种设置虽然也利用了水池的不同形状，但并非以其形状而成的活兜子。就单以布设的手法精妙程度和兜理的玄奥而言，它比齐君元之前推测并试图“蒙目循沿”的活兜子要简单得多。破解方法也方便，只需撒下可参照物，按最初看出的“太极蕴八卦”路数就能走出来。

但是，如果齐君元不是离恨谷中刺客，不是修习过离恨谷多个技属技艺的谷生，特别是如果对诡惊亭的技艺没有很大程度的了解，他就算采用了“蒙目循沿”的技法，也是走不出来的。因为此兜子根本就是一个不合任何规矩的异形。

到此刻齐君元终于吁出口气，用袖口擦一下额角微微渗出的汗水，然后继续按原来看出的“太极蕴八卦”路数向里走去。他不用再担心会有反光晃目转换虚境的情况出现了。

他是在刚刚走出阴四卦的口子处站定的。前面虽然没多远就是那三间房子，而且接下来是一片平坦的场地，但到了这里他却不敢再往前走了。因为平坦的场地反而看不出任何布置，看不出布置的地方要么就是平地一块，要么就是暗藏着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也更加凶险的兜爪。在这样一个布设玄妙的地方此种可能性很大，所以齐君元不敢去赌，而且他觉得没有必要去赌。这不是在做刺活儿，只是在寻找一个身份合适的人。自己之所以想尽办法闯过设定的困行兜，除了给对方有辨别自己来历的依据外，并不存在其他什么意义。

齐君元知道现在自己所做的已经足够多了，走得也足够远了。剩下要做的就是闹出一点动静，让一些以为不会有人能闯进来的人知道自己进来了。

“请问何方高人在此隐修？在下途经此地唐突而入多有惊扰。”

齐君元的呼喝声将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才觉察到，竹林包围的这个范围始终一片死寂，没有一点其他声音。竹林密密围绕应该是有隔音作用的，但是怎么会连一点鸟鸣竹摇的声响都未曾出现？根据天计殿技艺所录，平常时无乱音的布设，往往在异常时会呈现乱音。也就是说，当风起之时，此处竹林发出的声响会是又一重摄魂乱神的爪子。

“你是谁？”声音从房子里传出，带着某种诧异和惊疑。

“妙成阁，随意。”齐君元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所以将自己的身份也说得很是含糊，报出的是只有离恨谷的门人才能听懂的隐号。

“你怎么会到这里的？”声音里依旧是诧异和惊疑。

“本不该来此，但按字儿（指令、命令的意思）到位后却未曾接到任何回复。只能是会同另一路将人送到这里，却不知寻的点对不对？”

“你是如何寻来的？”

“我已经回你两问，按礼数尊驾应该明告我一些事情，这样我才能无所忌讳地回答尊驾接下来的提问。”齐君元拒绝回答，而是要求对方先来证明一下自己寻的点对不对。这是很好的经验，江湖上说话，十分话里七分是无关紧要，两分打打交道，一分肝胆相照。刚才他回答的这些内容就是用来打交道的，表明一些别人好奇的东西，这样才能要求对方也表明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在下江湖上称作‘云中仙楼’，俗名楼凤山，离恨谷谷生，位列玄计属，隐号‘算盘’。”对方很爽快地报出自己的名号，这给人一种感觉，就是他已经非常了解齐君元了，并且完全能确定齐君元所说信息的真假。

齐君元早就在江湖上听说过“云中仙楼”的名号。多年前此人曾在南平同时挑战九流侯府的门客“望穿八门”史平峰、“坐地仙”马潭和“活罗汉”泉知和尚。史平峰为当时北方一带有名的卜算大师，马潭精通风水堪舆，在吴越、南汉一带极受尊崇。而泉知和尚更是身具异能，能观面知心、观行知思。但是最后楼凤山在四个时辰里算出五个天机、堪出七处风水破，并设话套反制泉知和尚的读心术，完胜三人。一时间楼凤仙在西南一带名声大噪，凡夫俗子都当他神仙一般，求他卜算看风水者无数。但他似乎厌恶尘世嘈杂，很快便不知归隐何处，只是偶尔在江湖上一露痕迹。

不过楼凤山报完名号齐君元还是大吃一惊。他虽然早就知道此人的名头，却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么个半仙般的人物竟然也是离恨谷中的谷生。

确实是没有想到，但这不足为怪。成为一个优秀的刺客有个非常重要的先决条件，那就是不能让人知道你是刺客，或者一眼看出你是刺客。否则还刺什么刺？不是被人家先下手为强干掉，就是让刺标早早逃离。而掩藏刺客真实身份的方法有多种，像齐君元那样平常得没有一点特点是一种，但是像楼凤山这样有着很高江湖名头的也是一种，这叫以明虚掩暗真。有谁会想到一个被奉做神仙般的人物会是刺客？这其实是给大家一个最为明显、最为公众的形象特点，以此来掩盖刺客的真实身份。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齐君元才终于明白东贤山庄外黄快嘴带来的讯息中所说“阴阳玄池见仙楼”是什么意思了。这里以水池布设的“太极蕴八卦”不就是阴阳玄池嘛，而所谓仙楼就是指“云中仙楼”楼凤山。

“吱呀”一声，房子的木门被拉开，一个一身素色长服的矮个子走了出来，齐君元又吃了一惊。

楼凤山江湖外号“云中仙楼”，按理本该仙风道骨、挺拔伟岸。但他那样子却是极为丑陋猥琐，怎么都和云中的仙楼对不上，最多只能算荒郊野村之中的一处畜舍厕棚。他从头到脚的一套素色长服看着灰不灰、白不白的。但也就是最初的颜色可以算得上素，实际上这衣物上面已经不知沾了多少荤腥，否则不会这么油渍麻花大放光泽。另外，他除了身材不像仙楼那么挺拔，整个脸面上的物件也不够挺拔：鼻子塌拉，耳朵耷拉，几撮肯定无法理顺的胡须垂贴在唇边、下巴上。唯一高挺一点的是他的额头，主要是因为额头往上的毛发掉得剩不下几根了。再束起扎个小髻子，这才显得额头很高的。

虽然对方的相貌与名号反差极大，但齐君元却并未太过注意这些外形上的差异。反倒是对方所报的隐号让他蓦然生出些想法来，这个“算盘”的含义和自己“随意”的含义似乎存在某种微妙的相同之处。

候女来

离恨谷中所用隐号并非随便取的，其中含义都代表着谷生、谷客的技艺特点。“算盘”这个隐号乍听很是俗气，只是一个用以计算的器具而已，但其实这两字是要分开来看的。“算”，是度算、衡量、评测；“盘”，是盘活、调整、变化。将这两字放在一起，并非代表那个计算的器具，而是说眼前这人的心计与手段都非同一般。先精密度算，再根据结果盘整布局，从这字面意思上讲，与齐君元的“随意”似乎是有着相互抵触的意思。但其实齐君元的“随意”是指他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利用周围环境中各种器物和设施布设杀局，而这种利用也是需要经过计算和盘整的。所以深入分析，他们两个的隐号在实际含义上其实是非常接近和相似的。

“你怎会来到我这里的？”楼凤山又问一句。

但这个问题是他刚才已经问过的，齐君元也已经回答过了。所以齐君元没有回答，只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楼凤山。此时他发现，楼凤山不但语气带着诧异和惊疑，表情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齐君元知道，离恨谷的高手就算在最迷惑的状况下都不会以这种语气和表情出现在外人面前的。楼凤山这样对自己，说明他已经相信自己是离恨谷的人了。另外，齐君元还有一种感觉，楼凤山重复那句“你怎会来到我这里？”并非要问出进来用的具体技法和过程细节，也不是忘记自己刚才已经问过相同的问题。他只是用这样一句问话来表达自己心中的疑惑。

楼凤山的这种表现让齐君元一下子联想到自己反复多次的推测：“离恨谷这次接连实施的几个露芒笺和乱明章出现了意外。而这个意外很大可能就是因为自己，否则这个‘算盘’见到自己后为何会如此诧异和疑惑。”

“看来我是不该来的人，那么不知可否问一下楼先生要等的是哪一个？”齐君元索性把话挑开了说。虽然他知道离恨谷中规矩严格，就算同门之间有些事情也是不会相告的。

“我在等一个女的，但是过了预定时间好多日子了，她还迟迟未到。”楼凤山竟然是透露出了一些信息，看来他对此事也是烦恼不已，觉得其中出现了什么问题。

“所以楼先生本来是自己在呼壶里街市上放出暗号等人的，如今觉得情况蹊跷，这才退回此处，另外雇请一个不相干的人每天在街市上走一趟。以一只精妙的‘八俏头’为诱，看能不能将要等的人带到此处。”

“你果然是被‘八俏头’引来，而且还走破我加了惑眼障子的‘太极蕴八卦’。这样看来你的功底极为了得，不单妙成阁技艺娴熟，而且还兼通天谋殿、诡惊亭的技艺。”

“楼先生夸奖，其实我所会技艺非但不能与楼先生相比，就连思虑缜密上也与先生差之太远。你雇请一个不相干的人每天从街市上走一圈，然后由此处布置的惊门进，生门出，只是沿竹林边沿绕过‘太极蕴八卦’，根本不会触及任何布置。但是如果引来的人是你要等的人，即便窥不破此处兜理，也立刻可以从各种迹象上知道此处是等她的人。就算万一引来的是其他门派路数的行家高手，先生以融风水、玄理、诡虚为一体的兜子为护，进退自如，根本不用露面起冲突。”齐君元夸赞楼凤山的同时，也将他的意图剖析了一番，因为只有这样对方才会更加重视自己的存在，将更多信息透露给他。

“推断虽说有些谬误，但是大理不差。只可惜你仍不是我要等的人。”楼凤山此时已经恢复状态，一副表情与死人相仿。

“你等的人不来，要么是中途出现意外，要么就是她不愿意前来。不知先生等她是为了什么活儿，或许我能替代，以解先生烦忧。”齐君元这话说得有些狡猾，他其实是想探听一下让秦笙笙来到呼壶里有何目的。因为他觉得秦笙笙是知道自己前来呼壶里的目的的，但从她最近表现出的情绪可以发现她并不愿意来到这里。特别是那次甩开齐君元追踪狂尸群，虽然最有这愿望的是倪稻花，可当时倪稻花还在装疯，始作俑者是秦笙笙。明知自己要来呼壶里执行其他指令，却依旧另行他事，可见她很不情愿前来呼壶里，想以意外事件错过这里的任务。

“你无法替代，而且时限已过，就算有人替代也已经来不及完成这趟活儿了。”楼凤山平静地说道。

“补救呢？有办法补救吗？”齐君元又问。他知道秦笙笙如果真的耽搁了离恨谷布置的重要任务，将要接受的惩处会非常严厉。

楼凤山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才淡淡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好在意外不是我这一处的原因，而且目前罪责难定。谷中执掌们应该会有相对办法重新处置，只不过我这里还未曾收到指令。”

齐君元听到“罪责难定”这句话时，终于松了口气，这表明秦笙笙耽搁的事情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无法确定是由于她的原因。

不过有一个现象其实很奇怪，不知道齐君元自己有没有发现。他作为一个无亲无近的无情刺客，从来只认离恨谷所发指令行事。为了达到完成刺活儿的目的，不惜牺牲任何人，哪怕是经常在一起的同门。但现在不知为什么会下意识地为秦笙笙担心，所有的做法和想法也都是以保护秦笙笙为中心。难道只是为了露芒笺中将秦笙笙送到秀湾集的指令，要只是这个的话，他的任务其实已经完成。现在的他完全是在做分外的事情，而且那么认真和执着，这是否是因为在这些时日中他们之间有些无形的东西正慢慢地发生着变化。

就在此时，楼凤山突然眼眉一挑，嘴角边挤出几个字：“又有人来了。”

齐君元没有回头，从楼凤山眉眼闪动的方向判断，那是自己刚刚进入竹林的方向。竹林外始终不曾有示警的信号，所以王炎霸和秦笙笙应该是安全的。而现在从那方向有人进入，只可能是因为自己进入的时间太长，外面那两人担心自己跟了进来。虽然这种心情很让人感动，但这种做法却是很盲目、没有经验的表现。

进入竹林的只有一个人，是秦笙笙。很明显，担心齐君元的人中不包括王炎霸。

秦笙笙远远看到齐君元和楼凤山隔着场地对立而站，并没有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于是也在竹林边站住了。但就在她站住的同时，她背后不远处又出现了一个身影。这身影很明显地堵住了她再次退出竹林的路径，并且站位是在竹林小径的一个拐弯后面。行家只需一眼就知道，这种站位是为了防止他所阻止的秦笙笙会突然发起强势攻击。

齐君元不用回身便知道身后出现的是秦笙笙，这么些日子和她相处在一起，他已经能从感觉和构思的意境中确定她的存在。

但很奇怪的是为何出现的只有秦笙笙却没有王炎霸。三段锦的布局即便移动和收缩，所在位置的顺序是不应该变化的。而且秦笙笙要想擅自行动的话，王炎霸站在她的上位，应该予以制止的。而现在第三位的秦笙笙已经走过竹林，来到兜口处，第二位的王炎霸却踪迹全无。被别人暗算了？不会，因为这里虽然诡道重重，但坐庄的却是离恨谷的同门，不会贸然下手的。是他自己离开了？秦笙笙在他后面的第三位，那他又是从什么途径离开的？又是出于什么原因离开的呢？

还没等到齐君元想通这一点，秦笙笙背后就已经出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身影。意外出现的任何人和物都带有危险的成分，这是刺客所遵循的最基本的警示。所以齐君元担心了，担心秦笙笙的处境。他缓缓地转身，完全背对着楼凤山，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意外出现的身影上。

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魄，无论气势还是气质，那都只能算是个非常平常的身影。但往往最平常的也是最具可塑性的，这就和齐君元的特点是没有特点一样。所以这样一个身影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按照他的意愿转换成别人都不会怀疑的形象，比如就可以转换成一个卖玩器的。虽然从街市开始，卖玩器的自始至终都只留了个模糊背影给齐君元，但齐君元却根本未曾怀疑他的真实性，包括刚才的推断中也只是将他作为一个被雇请的不相干的角色。

“刚才我的推断有谬误，那卖玩器的并非一个不相干的人。他是个可以偷偷溜到别人背后暗下杀手的厉害角色。”齐君元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

“谬误是难免的，他的确很难辨别，因为不管外相还是气质，他都能做得比真正卖玩器的还像卖玩器的。因为这个谷客虽然位列功劲属，兼修工器属，但除此之外他还将色诱属的一项技艺休习得非常娴熟。”楼凤山似乎很理解齐君元，同时也表现出对那个卖玩器的钦佩。

其实在楼凤山刚才短短的言语中提到了刺客掩藏真实面目的又一个境界。是除了齐君元的无特点、楼凤山的以明虚掩暗真之外的第三种方式，也是最常见的一种方式，那就是假形胜真。也就是说，所有言行可以比你所装扮的角色更加逼真。

“现在都看出来了。他是修习了勾魂楼的‘随相随形’，所以才让我们毫无戒心就跟随到此处。如果不修习妙成阁的技艺，做不出那只精巧的双连环八俏头。至于力极堂的技艺虽然到现在尚未展露，不过从他的巧妙择位和沉稳的态势来看，出手便是一杀即成的招数。鉴于这些情况，我会阻止我的同伴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冒险攻他。所以根本不用露刃见红，他堵住我同伴退路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哈哈……”楼凤山的笑声很干涩，这让人觉得他只是在清嗓子而不是在笑。“齐兄弟踏破我‘太极蕴八卦’已经让在下敬佩，而明目识辨、推敲入点更显大才大智，难怪可以意外出现在我这里。”

齐君元眼神猛然一闪，然后缓缓扭转过头来：“刚才我只含糊报了所属和隐号，而楼先生竟然能报出我的姓氏。如若无人事先相告，那定然是先生仙修已成、未卜先知了。”

楼凤山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淡淡一笑说道：“如若我果真仙修已成，你能看出已达几流境界嘛？”虽然语气平淡，但仍是可以从楼凤山这不着调的玩笑话里听出掩饰的味道来。

“九流，不过是下九流，专门用来糊弄愚夫蠢妇、痴儿老朽的。”齐君元还未说话，竹林边的秦笙笙已经高声接上话头。

“你……”

“你什么你，种些竹子围个牲口圈，挖些坑池当食槽，你以为这样就能冒充神仙了，算足了你也就是个猪妖。我就奇怪了，这么多池子怎么就照不清你自己那张厚皮脸。还仙修，你这辈子和仙字搭界的也就只有仙逝了……”

楼凤山突然发现自己捅了一个大马蜂窝，耳边固然嘈杂不断再难安宁，而且脸上还刺烧得难受，痒不痒、痛不痛的感觉直扎到心上。不过他这种修为的人即便心中感觉到不适，神态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对那些扎人的话如若不闻。

“楼先生要想留下我们也不该是这种做法。”齐君元这话出口字字清晰，秦笙笙嘈杂的咒骂声竟然不能掩盖分毫。

“我未要留你，你若要去，我亲引‘太极蕴八卦’阳鱼四卦路径送你出去。”楼凤山显得很是客气，他的实意真是要齐君元离开。

齐君元没有作答，而是站在原地双目半闭。他在思考，思考眼前的状况，思考前前后后的事情，思考对方这种做法的缘由，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

第十章　惊雉立羽

情已窥

此时齐君元的处境很是困窘，面前虽然已经过了阴鱼鱼身，到达平坦的鱼眼附近。但是看不出兜爪布设仍是不敢贸然而动，身后秦笙笙又被人占据有利位置掣肘难动，所以现在留谁走谁都是别人说了算。自己要想摆脱这种困窘，最好的方法就是揭穿对方的意图，化解对方的优势，寻到对方的软肋，然后才能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进行对话。但是这方法知道的人有许多，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幸好的是，齐君元抓到了一个关键点，一个到现在为止还未曾在阴阳玄湖间出现的关键点。所以他可以站在原地不动分毫地进行反击。

“楼先生，秦姑娘说的其实没有错。你怎么都搭不上仙修的边子，甚至就连隐号‘算盘’二字你都够不上。否则你也不会摆出一副立于制胜之地的姿态，仿佛极为宽容地说要送我走，其实你根本连眼前的形势都没盘算正确。”

齐君元语气中也带着嘲讽，这是楼凤山根本没有想到的。在他看来齐君元应该早就看清形势并做出正确的抉择了，可没想到从齐君元话里听出的味道似乎是自己处于什么不利形势。

“我为什么不过阴鱼身，只站在坤卦的口子上，就是为了可以再从来路快速退出。”齐君元这是违心之说，他不走是不清楚前面是何布设情况而不敢走。不过也正因为没有走，他现在的位置倒的确与他所说相吻合。

“就算你能快速退出，恐怕也是来不及解救秦笙笙的。再说了，你一旦动了，我便会在你身后追逼。”楼凤山可以从齐君元不十分明朗的话语中领会他真实的意图，更能针对这些意图采取相应的措施。

“你知道她叫秦笙笙？就像知道我姓齐一样，看来你不是在等人，而是准备好一切要针对我们做些事情。”齐君元声音淡淡地，就像在问一件自己根本没准备买的货物。但这淡淡的语气却突然发生了转变，接下来连串的话语如同暴风骤雨般向楼凤山砸去。“秦姑娘不攻反退，那卖玩器的只能追逼，那么便失去现有的站位优势。而一旦到达竹林与水池间的宽阔地带，你觉得凭他一项力极堂的技艺能占得上风吗？而我快速退出的同时按‘四方二十八宿’ ⁽¹⁾ 或正或反布下子牙钩，你又如何步步追逼在我之后？”

“我和卖玩器的可以都不动了，只堵住两处扼口，以闲待劳。”

“先生可能忘记了，你这兜子有个由惊门出生门的留隙，（留隙是指设兜人布设兜子时故意留下的活路，一般是给自己人快速顺利通过的，以便调整人手布局。有的情况下也用作诱敌而入后诱敌者的退路。）而你似乎少了一个堵住那扼口的高手。这在我刚进竹林时就已经看出，否则也不会轻易踏入你这兜子。”

楼凤山的表情没有再次出现变化，而且这一次有些沮丧。

“楼先生，虽然你没有细说，不过我多少还是猜出些你的意图。因为预定的时限已过，你原来接到的活儿已经错过做成的机会。虽说意外颇多，罪责难定。而一旦谷中衡行庐追究责任，你们怕罪责难当，所以极力想要留下秦姑娘，这样你们就能将所有责任推到她的身上。堂堂几个大男人竟然要以一个姑娘来为自己挡责，所以秦姑娘骂你厚脸皮一点儿都没错。”

楼凤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可我们是按令而行，没有一点差错，问题全在秦笙笙身上。离恨谷中只分谷生、谷客，不分男女。惩处原则是有责自当，不累同门。”

齐君元发现这个楼凤山虽然精通天谋殿技艺，风水、兜形、玄理，甚至还精通一些诡惊、虚境之术，但他对江湖、世事却接触甚少。只要话头转到辩驳、争论之上，他便显得愚拙，要么无言以对，要么是以规矩、教条来进行辩论。所以总的来说，这人和范啸天颇有相似之处。虽然是杀技高手，虽然在江湖、民间有着很高的声名，实际上人情世故、江湖诡道的一套接触很少。

“其实楼先生还在其次，最为卑鄙无耻的应该是那王炎霸，为了推卸责任他甚至不惜将同伴推进更大的危险。”

齐君元这句话一出，楼凤山脸色大变，竹林里卖玩器的那人也猛然一震。而当看到这两人的反应后，齐君元的嘴角微微一翘。这句话带来的效果，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确定了自己所抓关键点的准确。

之前我们已经提到齐君元对王炎霸的怀疑，但这怀疑并非说他是混入离恨谷的卧底，而是怀疑他在操纵着某件不能告人的事情。

虽然他只是范啸天外收的徒弟，身份还不在谷生、谷客之列，但身份是可以造假的，特别是将一个高级别的身份降到低级别，那是很容易让人相信的。再一个王炎霸虽然表现得自己只会阎罗殿道的技艺，但就这技艺他就使用得比一般的谷生、谷客还要娴熟，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他的技艺其实极高。但是他的任务和身份需要掩盖，而使用过程中却又无法掩盖，所以就说自己只会这一种技法，那么钻研得深一些、施展得妙一些就都在情理之中了。所以一个技艺差的人想冒充高手很难，但一个高手要想隐藏一些技艺，把自己装得很无能，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其实最初时齐君元曾怀疑是范啸天在说谎，以为他怕自己将离恨谷中的技艺过多地传授给不属于离恨谷的徒弟而遭受惩处。但他后来从与范啸天的交流中发现，范啸天长时间都在谷中研究吓诈属的技艺，难得出谷几次也是为了谷里绘制地图等类似繁琐的任务，不可能有太多闲暇和机会出谷传授技艺给这个徒弟。所以王炎霸的技艺应该另有来路，这来路或许连范啸天都不清楚。而确定这一点的证据是齐君元发现王炎霸能直接听懂黄快嘴的话。

综合之前种种现象和刚刚证实的信息，齐君元估计这次离恨谷给范啸天和王炎霸派下的任务其实是两路，只是为了掩盖住王炎霸的真实身份以便派到更大用场，这才将这两个任务在开始时交集了一下。范啸天带着王炎霸寻到秦笙笙，但接下来这两人便分开了。王炎霸的任务是负责带秦笙笙去呼壶里，而范啸天的任务才是去上德塬。

秦笙笙了结完她的私仇之后，未按预先约定的路线行事，这说明她其实知道自己下一步的任务是什么，但她却不愿意去做这件活儿。可能之前谷中的执掌也已经预料到秦笙笙不会很愿意去执行下一步的任务，所以才派王炎霸来主持这一路任务的实施，因为王炎霸是个心计远超一般人的人。

秦笙笙的行动全在王炎霸预料之中，所以他提前在秦笙笙可能遁走的路线上设“阎罗殿道”困住她。可王炎霸怎么都没有料到齐君元会意外地冒出来，然后整个任务的流程都由于齐君元的参与而完全失控。

王炎霸其实努力过，将他们带到上德塬就是想通过范啸天的证明，从而摆脱齐君元，可是没想到在那里撞上了三国的秘行组织。从三国秘行组织的围困中逃脱后，王炎霸以为这下可以顺自己的心意带着秦笙笙去往呼壶里，谁知又很意外地在半路偶遇狂尸群。秦笙笙暗中鼓动倪稻花等其他人在夜间解脱船只缆绳漂走，去追狂尸群救上德塬族人。虽然王炎霸也追上了漂移的船只，但是在有多个外人的情况下他无法透露自己带秦笙笙去往呼壶里的真正意图，也无法强迫秦笙笙随自己而行。因为呼壶里的这件事情关系太过重大，他怕闹翻了之后将内情透露出去自己会被衡行庐施以罪责。

但是等他们寻到狂尸、找到东贤山庄后，此时已经快到预定的时限了，就算再往呼壶里赶也肯定来不及。所以王炎霸在大家第一次逃出东贤山庄后便假发乱明章，让范啸天领头带秦笙笙他们二次入庄刺杀唐德。这其实是因为明知耽搁了谷里非常重要的任务会被衡行庐施以重责，所以索性采用嫁祸于人和送入死地的双效做法来解脱自己。一旦秦笙笙死在了东贤山庄里，本身就是一个不能及时到达呼壶里的大好理由，另外，衡行庐论责之时的具体情况也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即便秦笙笙逃出来了，他也可以将责任推给范啸天，说是他要带着秦笙笙去闯东贤山庄杀唐德才耽搁行程的。

那份假乱章将他和齐君元撇在外面也是有原因的：一个是将自己脱于事外，既无危险又不搭上瓜葛，最后也好说话；另外就是怕齐君元技艺高超，进入后能撞破庄中危机将大家再安全带出，那么自己的计划就泡汤了；还有如果之后离恨谷真的要深究，他还可以说是因为齐君元的参与才导致误遇狂尸群，然后又是随着他潜走东贤山庄的，将罪责都推到齐君元头上，让他成为替罪羊。由此可见，王炎霸此人心地狠毒，为保自己不择手段。

但是就在他们被东贤山庄的高手围住之时，黄快嘴出现，带来的信息仍是要他们分两路继续行事。也就是说，呼壶里的事情虽然时限已过，但仍是可以完成的。所以王炎霸这才求齐君元帮忙，将那几人又解救出来。

“我可以断定，你们呼壶里这一路的任务是用的‘流庄法’。楼先生，你虽然江湖名号极大，但此趟活儿你最多是个出面的而不是主事儿的。还有那位卖玩器的兄弟，充其量也就是打杂辅助而已。你们这一路的事儿最终应该是王炎霸说了算，他才是真正做庄的。而且为了事儿做得到位，以流庄形式出现，从头到尾都亲身盯住秦笙笙。如果我估计得不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就藏身在我刚才所提的生门处，以防我们辨出兜相从那一位置突围。”齐君元高声说完这话，然后便静心等待。到了这个时候，他觉得有些人应该显形了。

惊雉羽

一个人顺着竹林围绕的弧形缓缓走来。他是从“太极蕴八卦”的生门出来的，行走的路线正是很难被人看破的预留兜隙，这和齐君元料算的完全一样。走出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阎王王炎霸，这更在齐君元的料算之中。

“齐大哥骂得忒狠了！真没觉得，我是什么时候被你瞧破的？”王炎霸说话很客气，还带着些钦佩之意。

“第一次离开东贤山庄，你独自去树林中方便，却莫名其妙带回来一个乱明章。”

“只是凭这一点吗？”王炎霸觉得这不该成为确定自己底细的破绽。

“不，那时候是开始怀疑，确定是在黄快嘴再次出现后。听了黄快嘴的叫声你态度突变，等到哑巴诱鸟吐人言后，你再对应所说内容。顿时明白你是因何而态度突变的，也知道了你能直接凭鸟语听出所传信息。”

王炎霸知道这的确是个破绽，虽然很不明显。但他仍不死心，觉得只是这样一个没有确切证据的现象依旧不能确定自己身份：“还有吗？”

“还有，你的‘百步流影’使用得太过出神入化。我原先的计划只是要震慑一下唐德，而你却能选择合适的角度、时机直接刺杀了那假唐德，并且是在大白天。范啸天原来说你只学会了夜间布设的技艺，但与你的表现出入太多。再有，逃离东贤山庄后分两路行事，你不随你师父行事而与我们同行，你师父竟然没有一点异议，这一点也是蹊跷。而我们到呼壶里后，能如此轻易就遇到卖玩器的不是运气好，而是你已经知道他每天走一趟的时间和路线。我安排下‘三段锦’，秦姑娘进来了，你却不知所踪。而从周围环境局势上来说，你无法单独溜走，只能单独溜进，所以这地方你是轻车熟路的。最明显的是，楼先生和卖玩器的诱我们来此，应该早就知道我们来的是三个人。但他们所有的布设只是针对我和秦姑娘的，根本不包括你。特别是卖玩器的站位，根本没有对第三人进行防御。另外，像楼先生那样的本事和心机是绝不会忘记兜儿留隙这件事的，所以没有外加设置，那应该是为了便于某些人的出入。结合这所有现象，最终归结到一根轴上的答案，就是你和他们是一起的，而且已经溜到兜形的生门处占位，防止秦姑娘再次走脱。”既然王炎霸不死心，一再提问，齐君元索性说出一连串他的漏洞来。

王炎霸的脸色阴沉得真像个阎王，一个刺行中的高手被别人瞧出这么多漏洞就如同一个女人被当众剥掉了衣裳，羞愧、难堪的打击比刀剑给他的伤害更大。但是离恨谷能委派王炎霸主事，带着一路人来做极为重要的活儿，那他便不是能够轻易被伤害的人。事实也证明，他非但不会轻易被伤害，而且还能轻易地伤害别人。否则他也不会做那种嫁祸给自己师父、陷同门于死地的事，只为推脱自己的罪责。

“齐大哥，你要理解。离恨谷中安排下的刺活儿，手段可用至极，必要时不惜任何代价。”

“你错了，离恨谷中离恨二字由何而来？便是手段至极所致。更何况你的一些手段还未到必用之时。”

“有无必要你说了不算，在突发意外却无谷中指令时，主事者应当机立断。”王炎霸的意思是齐君元说了不算他说了算，因为他是主事者。不过这一点倒真是离恨谷的规则。

齐君元虽然也知道这样的规则，但前后揣测王炎霸的种种做法，还是觉得此人太过可怕。其心机还在其次，心地毒狠却是胜过任何一人。

“齐大哥，其实你所接露芒笺指令的活儿到秀湾集已是终结。我们这路的活儿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其中实情也不便透露与你。你还是就此离去，我不麻烦，你也省心。”

从王炎霸这老练周密的话语里可以听出，此人能做一路主事，绝非偶然。就江湖交道的一套，他肯定是在他师父范啸天之上。之前只是一路掩藏了真面目，若非意外迭出，齐君元还真辨不出他来。

周围一片沉寂，齐君元在犹豫、在考虑。他想找个理由，随便什么理由，只要能让自己留下，或者将秦笙笙带走。他不忍就此离去，留秦笙笙一人在这里他总难以心安。他们这一路的活儿已经过了时限，阴险、狡狯的王炎霸肯定会将所有责任都推在秦笙笙头上。但是这又不是和自己相关的任务，强自参与其中便是故意搅乱他们的刺局，那也是谷中规矩要重责的大忌。

周围其他人也都不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都看着齐君元，都在等齐君元做出决定。

“也许我真的是时候离开了。”齐君元像是叹出一口长气。

“齐大哥！”秦笙笙听到齐君元说这话，于是远远地呼唤一声，这一声中满含的全是难舍和凄切。

“齐兄弟果然是我谷中俊杰，知进知退。”楼凤山在旁边赞一句，真实意图却是在打圆场，给齐君元一些安慰。

“可是……”齐君元突然间将声音大幅度提高，“可是你们谁给我一个准话？我瀖州刺活儿失败，是需要再杀，还是回谷中衡行庐领罪？我将秦姑娘一路艰险送到此处，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所接露芒笺上未拓必杀印，黄快嘴传讯中也未后缀结语，这两项活儿到底有没有了结？这都应该由谷里或代主给我一个交代，这个交代你们能给我吗？”

没人说话，于是齐君元继续说话：“你王炎霸只是一路主事而非代主，所以无权决定我的去留。虽然我在此会搅了你们的活儿，但我未了的露芒笺要没问清后续你就逼迫我走，那你也是在搅我的刺局。”

长久的沉默，因为没人能解决齐君元的问题。他也是完全遵照离恨谷的规则在行事，所说理由滴水不漏。

终于，王炎霸说话了，又一次显示出他的阴险、狡诈：“既然齐大哥不愿走，定要在我这里等谷里执掌或代主的交代。那么为了齐大哥的安全，也为了我们行事顺利，只能委屈齐大哥偏安一隅，我们给你定个圈儿休息。”

这话说完，立刻就有人动作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第一个动的是王炎霸。他快步纵身往前，是要堵住阴鱼这边四卦的入口。

第二个动的是楼凤山，他动得没有王炎霸突然，速度、幅度的变化也没有那么大，只是利索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卜算用的签子，然后弯腰在阴鱼这边的平坦地上有条不紊地布设起来。

这两个人的做法不同但想法一致，是要利用现有阵形将齐君元锁定在一个不能自由活动的位置上。而一旦齐君元被定位，他们就可以将秦笙笙带到任何地方。这样当离恨谷中衡行庐问罪之时，齐君元便再无法进行干涉和佐证了。

第三个动的是卖玩器的，他动的幅度最小，只是往前迈了半步，将垂下的双手微微抬起些。他的目的很简单，是要加大对秦笙笙的逼迫力度，防止秦笙笙借这机会突然反击或寻隙逃脱。

齐君元是第四个动的。早动是为了抢住先机，但如果还没弄清别人的意图，又如何知道什么是先机？所以齐君元是最后才采取行动的。

其实早在齐君元走进“太极蕴八卦”时就已经看清并记下了几个点。这几个点有三角水池与圆形水池相交的窄弧形，有折转水池与斜条水池搭接的两个角。齐君元隐号叫“随意”，所以类似这些位置都可以被齐君元随着自己心意加以利用。

每个点上最多七只子牙钩，最少三只子牙钩。再将钩子间连上扣刃网的灰银扁弦，配合几个点位的怪异形状，哪怕你明明看得清清楚楚，但真的要是踩下去，不是碰弦就是碰钩。而不管碰到的是哪一个，一旦子牙钩触发，连钩带弦就会沿着根本无法预测的方向飞出。钩触人，肯定是穿身而过；弦触人，肯定是立断其身。

轻功好的人可能会想着凭自己的纵跃功夫直接越过布设的钩弦，但一旦跃起到空中后，则会发现脚下点位的怪异形状和钩弦的巧妙布设已经将所有可落脚的位置都逼到池水之中。而池水是兜子的死位，踏入其中后果可能更惨。

齐君元布下钩子之后，王炎霸、秦笙笙的心中非常清楚，阴鱼四卦走不过去了。但这情形反是让王炎霸变得很放心，他原来的目的就是要将齐君元困住，布设下这些钩弦只会堵住齐君元的退路，对自己有利而无害。但王炎霸却不知道，此时的齐君元则更加放心。王炎霸进不了阴鱼四卦，就无法形成夹击之势，这样他便可以先专心对付楼凤山一个人。

就在齐君元择位布钩的短暂时间中，楼凤山手若拈花，信手间将一支支签子稳稳地插在地上。当齐君元再次回到四卦出口时，那口子周围已经被一百多根笔直竖立的签子围住。

这些签子显然不是一般的竹签子，否则不可能如此牢固地插入硬土。从签头部位看，其形状是闪着寒光的“三峰刃”。从签子的光泽颜色上辨别，是发暗光的红黑色，所以应该是铁签子，而且是掺了铜料炼造打制的铁签子，这样的合成材料才能兼具足够的硬度和韧度。

但是齐君元现在所处的困境和签子的材质似乎关系不大，重要的还是那些签子布设的兜形。此兜名叫“惊雉立羽”，是从奇门遁甲其中一式“乱枝穿空”演变而来。

这兜子的名字中用个“雉”字，一个含义是暗喻布设完毕之后，在闯兜者的眼中，这些签子都如同受惊的雉鸟那样将羽毛竖起、不停抖动，这就会扰乱闯兜者的视觉和判断。而之所以能够达成这样的目的，除了兜形的奇妙，还因为签子的材质。掺了铜料的铁签子，只要有微风吹过，就会微微颤动。再一个这“雉”字还是个很特定的长度单位，在古代一雉代表着一段三丈宽、一丈宽的城墙。所以兜名中用雉字，其意还暗喻是将对手围困在重重城墙中。《百战奇略》之八“车战”中提到以鹿角车为方阵，后人经研究，发现此法应该就与“惊雉立羽”的兜理相近。

“惊雉立羽”布下之后，打眼看去那些签子间的距离并不算小，只要不是瞎子都应该可以从这些间隙中走过去。但真是到了近前抬脚要走时，那些签子便仿佛都是会移动的。明明看着是个空当儿，踏下去却正好踩在了签子上。技击功底好的在鞋底刚触到时也许还能及时发现而强行收势退回来，功底差的则顿时就是刺穿脚面、跌倒签林，被插成刺猬一样。也有人避免踏步踩签，耍小聪明拖步而行，这样只需沿空隙行走就是了。但那样做的结果肯定是会被插着的签子绊倒，整个摔倒在兜子之中。

“惊雉立羽”的玄妙之处，是利用一百零八支外形完全一样的签子，按天罡地煞倒天位排布，造成闯兜者的视觉误差和动作失误。所以布设“惊雉立羽”的材料不一定是签子，但必须是外形完全一样的材料。当然，对于楼凤山来说，签子是最好的，特别是他专门设计打制的这种铜铁料的“三峰刃”。用此布设，不仅是让人寸步难行的困兜，而且在别人强行冲闯时，还可以变成杀兜。

瓦盖签

齐君元现在的处境真的很艰难，因为他所面临的还不仅仅是“惊雉立羽”的点点玄机、处处凶险。在签林的另一边，还有手握一大把签子的楼凤山坦然站在那里。他这样做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两个用意来，还算厚道的一个用意是当齐君元窥破兜子路数闯兜而行时，可以继续插签来加设和变化兜形，用后续手段和辅助手段将其困在其中不能脱出。而歹毒些的用意则更加直接，可在齐君元小心缓慢地闯至兜形中央时，用“三峰刃”飞射齐君元。此时齐君元身在兜中，无法腾转挪移进行躲避。如不是被其飞签射中便是为了躲避踏陷在兜子之中。

齐君元久经江湖风险，当然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知道他即便窥破兜子也无法脱出，除非能用一招将整个兜子尽数毁了，但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不过楼凤山布下这个兜子的同时也给齐君元提供了一条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刚才他面前这一块阴鱼鱼身的平坦地面原来并没有任何兜子设置。楼凤山之所以没有在四卦之内再叠加设置，应该是出于对“太极蕴八卦”的自信，因为他在其中融合了多种高深的技艺。另外，他有随时随手便能布设兜子的本事在，所以也真的不需要预先布下多个兜子，那样反会影响自家行动的方便。

所有事情往往都是有两面性的。一个对自己的技艺过于自信的人，一个在严密布设中寻求自家方便的人，往往会留下些连他本人都会疏忽的漏洞。在这个打不破的定律面前，即便是心机缜密、筹算如仙的楼凤山也不例外。虽然有些漏洞并不是一般人能看出的，更不是一般人能利用的，但他今天偏偏遇到的是不一般的齐君元。

阴鱼鱼身的空旷、平坦的地面上没有兜子设置，这是齐君元抓住的关键。因为没有兜子，也就没有死位，所以在这个位置上他完全有信心与楼凤山针锋相对地斗一把。

楼凤山布设的兜子“惊雉立羽”固然精妙，但并非没有破法。它在设置上是利用了闯兜人的视觉误差和动作失误，那么只要在其中设置参照物和遮掩物，就可以轻易从空隙处快速走出。而且也只有这样，齐君元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抢到楼凤山面前，阻止他再飞射“三峰刃”的签子，转换兜形或采取直接攻击。

但问题也是有的，“惊雉立羽”中共有一百零八支签子，在其中设置参照物还算容易，选择合适的遮掩物却是个极大的难题。如果选择大的遮掩物将它们全数遮住，那样就连自己都不知道每支签子的所在位置了，危险依旧存在。所以最好的遮掩物应该是逐个的，就算不能将一百零八个都遮住，至少也要能遮住三分之一以上。而且这三分之一的签子，必须是贯穿兜面的一整片区域。另外，这个遮掩物不仅要能乱了兜相，可以让兜中人快速通过，最好还要能起到盖住“三峰刃”的作用，或者能起到垫脚的作用。这样在快速通过时，即便出现兜中套子（兜子之中局部暗藏的另一种设置或变化）或后手爪（兜子中爪子的后续变化），也都能做到有惊无险。

齐君元隐号叫“随意”，除了他所行刺局都能随他心意而成外，还有他能随心所欲利用周围环境中的所有器物来达到自己各种目的的意思。所以就算是在别人的地盘里，就算是一处器物贫寡的地方，他依旧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东西。

双手在袖中摸索了下，看到的人都知道这是在做一些有所企图的事情。但到底是什么企图却没人知道，包括技艺超人的楼凤山。

当齐君元袖中的一对钓鲲钩飞出时，楼凤山依旧不知道齐君元的企图是什么。因为这对钩子不是攻向自己的，也不是针对“惊雉立羽”中签子的。

直到钓鲲钩飞到楼凤山身后很远的地方，落在了三间房的屋顶上时，楼凤山才隐隐觉出不对。他虽没见过钓鲲钩这种武器，但他却可以根据各种武器的外形知道它们设计制作的目的和使用规律。一般来说，一件能攻能收的武器是绝不会设置非常长的攻击距离的，而且一般长距离攻出的武器出手时会更加快捷，因为它攻击的距离和时间都要远远超过短小的武器。所以刚才齐君元在袖中慢慢吞吞地摸索，很有可能是在接这件武器后面的索儿。

钓鲲钩盘旋着收回，就像刮起的一小溜儿龙卷风。随钓鲲钩一起盘旋收回的还有两片黑粗的大瓦。两片大瓦在钓鲲钩旋力的带动下，轻巧地落在“惊雉立羽”中，恰到好处地罩住了两支签子。

竟然是用长索钩子钓来大瓦破解“惊雉立羽”。楼凤山此时终于明白齐君元的意图了，而明白了意图接下来当然是出手阻止意图的实现。所以在齐君元第二次抛出钓鲲钩时，他射出了“三峰刃”签，这是要以飞签阻挡钓鲲钩。但是签子飞射出手后，便再无法改变方向。而钓鲲钩则不一样，在无色犀筋编捻的索儿的带动下，可以轻巧地躲开签子，继续往前，落在屋面，带回大瓦。

楼凤山的飞签只阻挡了一次便放弃了，因为只需要这一次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无法阻挡。楼凤山又不能退，虽然退到三间房里会有更妙、更凶的兜子来对付齐君元，齐君元却根本不会追到三间房去。因为只要自己退开十步左右，就已经是将封堵的道路让了出来，齐君元便可以直接绕到另一侧的阳鱼位从那边的四卦出去。所以这个时候他能做的只有凝神聚气，准备和齐君元来一次实打实的搏杀。

齐君元只用了二十四片大瓦，便已经将“惊雉立羽”的兜子完全豁开。然后他牙齿一合，咬破内唇边，朝“惊雉立羽”中间吐出一口血痰。白土夯实的地面上，血痰的痕迹作为参照标志是很明显的，也是对方很难快速清除的。

两件事完成后，钓鲲钩再次出手。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取瓦，而是越过水池，钩带回来两大束竹枝，劈头盖脸地朝楼凤山砸下。

楼凤山吃亏在手中的武器太短，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对付齐君元会需要长武器。所以当大片竹枝盖下时，不知道其中会暗藏怎样杀招的楼凤山只能避让。

竹枝中没有后续的杀招，齐君元的目的就是要楼凤山避让，这样他才能借助这个空隙踏瓦而行、冲过兜子。否则楼凤山占住位趁自己踏瓦而行时迎面阻击，大力的对攻之下，脚下的大瓦万一承受不住，自己便会直接落在兜子中间被爪子所伤。

楼凤山一避让，齐君元想都没想便踏瓦而行，径直朝着楼凤山猛冲过去。

一切还算顺利，当楼凤山重新调整好身形时，齐君元已经冲过了“惊雉立羽”，而且离开最后一片瓦有三步之远，已经是置身于可以辗转周旋的平坦之地。

但是就在此时，楼凤山第一对飞签也到了。齐君元的冲势未消，只能撒出钓鲲钩与之对击。

“仓啷啷”一阵响，钓鲲钩被击回，飞签从齐君元身旁飞过。飞签飞过时带起的尖利风声让齐君元心中感到惊恐。一股深深的寒意，如此小小的签子上所含力道之强劲竟然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应该不输于东贤山庄大丽菊的大力绝镖。但那是一种经过特殊加工制作的重镖，有辅助的借力装置，而这只是大半根筷子长的普通铁签。看来楼凤山不止是卜算风水、设局设兜的技艺绝妙高深，他的技击功底更是难有匹敌。

楼凤山没有让齐君元有喘息的机会，又是一对签子飞射而出。齐君元的钓鲲钩再次对击，这一次他少了之前的冲势，所以力道上更逊一筹，被迫退回了一步。

飞签再至，力道一势高过一势。齐君元再接两招，然后又退两步。如此下去，再要有一击，他便要重新被逼退到“惊雉立羽”中去了。

就在齐君元已经踩到最后那片大瓦时他站住了，没有再后退，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退了。所以也就在刚刚踩住最后那片大瓦边缘的刹那，他主动出招了，抢先出招了。

抢攻是为了争取时间，反攻是为了夺取空间，但无论抢攻还是反攻，前提是要有实力，要有一下子就压制住对方的攻势。齐君元发了狠，这一次他不仅抛出了钓鲲钩，还有四只子牙钩。

楼凤山依旧是飞射出一对铁签击飞了钓鲲钩，但他之前却没有做好应付剩下四只子牙钩的准备。急切间只能以手中握着的签子直接去格挡。子牙钩弦栝动作，二次发力，让楼凤山连退两步，手中的铁签差点被震落。

从齐君元冲兜到楼凤山被逼退，整个过程的描述虽然繁琐，但其实就是刹那之间。而就在这个刹那之间中，双方重新认识到对方的实力。两人谁都不敢再轻易出手，只能凝神聚气严加戒备，呈对峙状态。

王炎霸看到了整个对决过程，最终的结果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完全依赖于楼凤山的实力。所以立刻转而决定采用其他办法来要挟、控制齐君元。这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和卖玩器的两边夹击，先将秦笙笙拿下。

王炎霸此时表现出的果断与之前的他判若两人，刚想到对秦笙笙下手，立刻便快速闪步朝那方向移动了。移动的同时一手将手中阎王簿展开到一幅“无边落木”的册页上，而另一只手则从身边的囊中掏出一把粉末。粉末不是迷粉也不是毒粉，而是闪粉，一种可反射出星星点点闪动光亮的粉末。这种粉末一般是用金银箔碎末制成，也有用琉璃石、晶石做成的。其作用就是要在挥洒间制造出一种迷茫的范围，然后再配合上其他映射的景象构成一种幻境。这次王炎霸选择的是“无边落木”的幻境，因为配合竹林的背景，这种幻境可以更加有真实感。

幻境可以让秦笙笙不知对手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更不知道自己应该采用什么办法来应对对手的突袭。所以王炎霸很自信，用“无边落木”的幻境加上两边的夹击，须臾之间便可以将秦笙笙拿下。

攻击确实也是按照王炎霸的想法进行着。王炎霸才一动，那边卖玩器的也就动了，弓腰抬臂，斜步突进。

秦笙笙却一动未动，看样子似乎是对自己所面对的状况还未曾完全反应过来。而到了这程度还未能有所反应和动作，也就意味着再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和动作了。因为王炎霸握着闪粉的手已经挥出，“无边落木”的册页映像也对准了光向和位置。

须臾之间，所有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秦笙笙没有被拿下，她依旧站立原处没有任何反应。但是王炎霸和卖玩器的却是猛然间强自定住了身形，就仿佛他们的行动突然撞上一个无形的障碍。

驿多异

事实上没有障碍，只有威胁。

王炎霸发现的威胁是在他自己刚刚过来的生门处，这威胁虽然距离较远，但王炎霸却能感觉出此威胁蕴含的力量足以赶在自己出手之前制止自己。

卖玩器的也发现了威胁。和王炎霸不同的是，这威胁离他很近，就在身后几步的样子。那感觉柔柔暖暖的很舒服，就像一块擦拭自己敏感处的暖巾。但他知道这感觉是绝不能以享受的态度去对待的，否则柔柔暖暖的就会是离开自己身体的最后气息。

当两处的威胁露面后，王炎霸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及时停止了行动。生门那边出现的是裴盛，虽然他离得较远，但是凭他手中“石破天惊”无可阻挡的狂暴劲道和疾飞速度，要阻挡住王炎霸的出手的确没有问题。而卖玩器的背后出现的是唐三娘，她手中真的提着一块柔柔暖暖的布巾，而且是一块可以让人舒服得再不会醒来的布巾。

疑问在好几个人心中一同涌起。裴盛和唐三娘他们两个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真的会出手救助秦笙笙吗？没人回答这些疑问，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两个肯定知道，或许还有其他人知道，但这人是谁或许就连裴盛和唐三娘自己都不清楚。

齐君元和楼凤山全神戒备地对峙着，但他们两个还是凭借经验和功底发现了裴盛和唐三娘。

两人的出现让楼凤山主动退了三步，这样可以离得他身后的三间房更近些。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楼凤山不认识裴盛和唐三娘，不管那两人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可以肯定他们不是一伙的。

王炎霸也退后了些，但是在退后的过程中他将手中的阎王簿另翻了一个册页，这一页“百洞暗贯”的图案更适合躲藏和避让。卖玩器的虽然没有退回，却是顺势将自己缩入转弯处另一侧的凹形中，这个位置是他眼下应对两边同时攻击的最好位置。

秦笙笙的困境解除了，齐君元面对的敌手退却了，但这一切并没有让齐君元心中的压力减轻：裴盛和唐三娘为何会在此时出现于此地？他们不是走另一路追踪唐德寻找倪大丫去了吗？他们两个是要杀人还是要救人，或者只是为了解局打圆场？而且这两人如此突兀的出现于困局之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太多的偶然往往隐藏着必然。

江湖人常道：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暗算。从最初瀖州刺杀失手，直到眼下王炎霸露真相同门相逼，所有发生的一切将齐君元卷入了一个漩涡之中，让他根本分不清哪件事是人算、哪件事是天算、哪件事是暗算。就在此刻，他的心中暗下决心：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能再与这些人混在一起，哪怕是暗中跟随、旁观，自己都不能置身在他们中间。

两处胶着之势，仿佛时间、空间在这一刻凝固了。始终没有人说话，但是他们都在心中打着各自的主意，想着各自的方法和对策，并暗中调整着各自的状态和位置。所以危险并没有因此消彼长的势头而消除，反是在更加微妙、细致地酝酿和增长，而且一旦到了某个阶段，肯定会以更加狂飙的方式爆发。

好像起风了，竹林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让人心中涌上一阵难以疏解的寒意。因为这声响仿佛是一种信号，一种预示，一个催促危险爆发的咒语。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簌簌”声的停止，他们不约而同地将静止下来的那个时刻作为自己出手攻击的起始。

“簌簌”声越来越轻，即将消失。所有人都蓄势待发，一场风云莫测的凶斗已经酝酿到了极限。就在竹林的声响即将完全消失时，又一阵单调的“簌簌”由远而近、由弱变强。那不是竹林被风吹动的声响，而是鸟雀拍打翅膀的声响。

一只灰鹞紧贴着竹林顶梢飞过，然后划一条弧线从王炎霸的头顶落下。王炎霸终于喘出口气，虽然他在身体和武器上的所有准备都做好了，但他心中清楚这一场搏杀他并不占上风。不占上风的坚持是愚蠢的行为，所以他早就希望有什么意外情况出现，可以将此时此地的僵局化解。

灰鹞来得正是时候，在场所有人都能认出这是离恨谷专门发飞信的鹞子。于是这只灰鹞成了大家关注的中心，因为他们这些人都是职责在身却活儿未能做成，一个个都急需离恨谷下一步的指示。哪怕那指示是让他们回衡行庐领罪受罚，都比将他们在这儿干耗的好。而且只要是离恨谷的指令下出，他们之间也完全没有必要再为了推卸自己的罪责而发生争斗，孰是孰非、孰重孰轻谷中自有定论。

王炎霸是带些惊喜地架住那只灰鹞，又是带些忐忑地捻开“顺风飞云”。轻巧地将素帛展开，王炎霸定睛看素帛上的内容。而其他人都在看着王炎霸，想从他的表情提前获知这份指令上的内容是吉是凶。

王炎霸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但是语气却有所波动：“是露芒笺，令随意主事，带算盘、妙音、阎王、锐凿、氤氲、六指急赴烟重津截杀南唐特使萧俨、顾子敬。”飞信上根本没有提及他们之前活儿未能做成的罪责，依旧是以正常格式和口吻布置了一件刺活儿。

“顾子敬！”齐君元心中一震，这不就是自己在瀖州失手未能刺成的刺标吗？

赵匡胤带着几个贴身护卫进了霸关驿。有驿站小吏将他们引进迎客厅中。整个驿站很是安静，特别是在这迎客的厅房，因为太过空荡就连说句话都隐隐有嗡响回音。

整个驿站不算大，里里外外总共就四五个小吏。虽然赵匡胤带了好几个人进来，也就只有一个小吏给照应着。可见平时此处很少有过差，这帮子驿丞、驿吏都懒散惯了。

刚到驿站门口时，赵匡胤便看了一眼旁边的马栏。马栏里有几匹马匹，但都皮干鬃松，是长时间没有奔跑的马匹。这应该是驿站养着给急件快报信使更换用的，而不是过客马匹，所以此时驿站里没有其他过往官客。但是赵匡胤却发现马栏内外有许多新鲜的马粪，驿站前沙石地上的杂草被断折，苔青被踏破，这些现象却表明不久前刚有许多马匹来过。

进门后，赵匡胤站住，目光在乌砖地上扫看了一下。乌砖地的乌砖没有特别，也没有异常。但是赵匡胤看的不是乌砖，而是砖缝。铺地的乌砖由于位置不同，角落里的砖块和常有人走的砖块在色泽和磨损度上会有所区别。但是砖缝中嵌入的灰尘区别却不大，色泽基本一致。因为砖缝凹陷，污物填入便再难清除，都是常年形成的状态。但是赵匡胤却发现有几处砖地上纵横几道砖缝的颜色和其他砖缝的颜色不同，是新鲜的灰白色。这种情况赵匡胤过去在行走江湖时见得多了，这种特征是用炉灰吸去地面的血迹才会留下的。这就说明不久之前这里刚刚有杀人流血的事情发生，而且被杀死的人还不止一个。

除了看马匹和砖缝，进来的过程中赵匡胤还特别注意了下前面带领的驿站小吏。这小吏双臂横摆，背直腰挺，下颌斜扬，站定双脚分开较大。

驿站小吏虽名属官家，但其实就是官家客栈的小二，最为下等的杂役。平常来往的行差、信使都比他的级别要高，更不用说还有些调动、上任的官员。所以一般的小吏见到官客后都是恭敬、谦卑状，低首含胸，腰围微倾。而眼前这个小吏的各种动作却显得有些张狂，脸上虽是谦恭卑微的，骨子里却透着江湖人的气质。另外，只有练过站桩且经常骑马的人，在站定时双脚才会分得那么开。

迎客厅与驿站客房相连，这是唐至明最为典型的官家驿站格局。一边高大的厅堂迎客、安排酒饭；另一边分做两层隔做客房。客房朝外的一面有掀板窗，朝迎客厅的一面有糊了窗纸的格窗。

夜幕降临，迎客厅中点起八挂大油盏。这大油盏都是面盆大的盏子、拇指粗的油芯，挂在两丈高的位置。八盏齐点，将整个厅堂照得极为明亮。

这是个地处偏僻的小官驿，驿站中的丞吏收入微薄，为了养家糊口一般会从驿站规定支出的财物中尽量省点下来自己分了。像现在就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就算是比较大的驿站，这样的大油盏最多也只会点亮靠近有人桌席上方的两三盏。而此处却是将整个厅里都点了，看来这并非没有必要，而是另有所用。因为这应该不是为了给赵匡胤他们几人照明的，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清赵匡胤他们几个。

还有，像现在赵匡胤已经进了迎客厅并且坐下了，这时早就应该有驿站主管的驿丞出来相见。询问官客官职、验看官证，确定身份后才好按不同级别予以招待。但是这驿站中却没有，看来他们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就是不负责的驿丞。什么都没问，也不需要任何证明，那边酒菜就已经安排上来了。酒菜倒是很丰盛，属于招待赵匡胤这样一级官员的规格。问题是像霸关驿这种小官驿就算提前专门准备，也是拿不出这样的招待规格的。

酒菜上来，赵匡胤反而站起来离开了桌子，借助大油盏子光亮的映照扫视了一下客房。他很快便发现两处不对，在一层最靠厅门的房间和二层最靠楼梯的房间里有好些人，而且这些人正凑近窗缝窥探着自己。

被赵匡胤看出完全是躲在房间里的人的失误，他们凑在窗缝上窥探别人虽然小心谨慎，却还是因为经验不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不正确的呼吸方向和不恰当的口鼻位置将呼出的湿气反复喷在了窗纸上。而窗纸上一旦有了湿痕，在灯光的映照下会出现很明显的暗影。

赵匡胤就是借助光亮映照发现窗纸上多个暗影的，并由此确定那两间客房中藏着很多人，而且都是彪悍的男性。

到了这一步，赵匡胤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他对随身的一个侍卫挥了挥手，那侍卫想都没想，朝迎客厅窗外甩了下手。于是一支响铃袖箭从窗口飞出，发出的声音不高，持续的时间也很短暂。但这已经足够了，因为等待这响箭声的人已经离官驿很近很近了。

张锦岱没有随赵匡胤进霸关驿，但他带着余下大部分侍卫悄然围住了驿站，并且派得力的好手潜入到驿站的各个重要位置。所以响箭刚刚飞出，赵匡胤的手下便已经从墙头、屋顶等途径冲入了驿站。几个驿吏根本不曾有任何反应便被擒住，而那两间客房里的人刚有所反应时门窗就都已经被别人堵死。不过这些人倒真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非但不降，反是几次三番想从里面冲出，最后眼见着死伤殆尽，根本没有逃出的希望了，便在房中引火自焚，要与赵匡胤他们在霸关驿中同归于尽。

刺重出

遇到这样的亡命之徒赵匡胤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带人及时退出霸关驿。此处山道缺水，火势燃起后便再无法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霸关驿连同那些试图刺杀自己的凶徒付之一炬。

到此为止将前后的情况联系起来分析，基本可以推断出这是一个以真掩真的双重刺局。设局之人最初用一个假冒的驿丞拦路，求见赵匡胤，告知歹人占住霸关驿欲设局刺杀于他，以此博得信任也好，引起疑惑详加盘查也好，总之是要竭尽一切可能接近赵匡胤找到突下杀手的机会。而一旦假冒驿丞的行动失败，刺客的身份暴露，那么他前面所说霸关驿被占设局刺杀赵匡胤的说法便会被认为是胡言虚构的。因为没有一个刺客会在自己刺杀时主动将同伴下一步的布局告知刺标，那么他这种做法就反会让赵匡胤这些人对霸关驿失去警惕，然后毫无防备地踏入第二重刺局之中。

但是他们今天遇到的是在凶险江湖上闯荡过且又在比江湖更凶险的官场上磨炼过的赵匡胤，不断在步步惊心的环境中求得生存和功名，必然也会养成步步小心的良好习惯。所以这一环套一环的双重刺局对于赵匡胤来说并不算太过出乎意料，很轻易便被拆破、化解。

另外，第一轮刺杀的那个假冒驿丞以吐露真言来接近赵匡胤时，不单说了霸关驿被占布成刺局，而且还说从此地到京师沿途有不下十几处都设下刺局、杀兜。现在霸关驿之说为实，沿途十几处刺局、杀兜的说法也完全有可能是真的。关于这个信息的准确性很快就得到证实。霸关驿中抓获的那几个冒充驿吏的刺客虽然强悍，但在大周禁军的威逼下，还是有人没能扛住，将刺行中有人下重额暗金要取赵匡胤性命的事情全招了出来。

对于出现这样的事情赵匡胤并不感到意外，当初自己身在江湖就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过，现在身在官场就更不足为奇。比如说被自己设计顶去都点检要职的驸马张永德，比如说一直对自己职位虎视眈眈的侍卫亲军副指挥使韩通，还有特遣卫正统领薛康，他们都有向自己下手的可能。但问题是眼下的情形对自己不大合适，周世宗有要事发金龙御牌紧急召自己回京师，自己根本没有闲暇应对这些暗算手段。也许背后指使之人抓住的就是这个时机，就算不能刺杀自己，也让自己不能及时回京。如果误了世宗的军国大事，再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进谗言，世宗必定会责罪自己，而别人也就有了上爬的机会。

想到这里，赵匡胤心中很是后悔，暗暗自责太过大意了。自己一心为了大周，却未曾考虑背后会有人趁机暗算。

之前赵匡胤将弟弟赵匡义派遣去追踪薛康，抢夺宝藏秘密；将赵普派往了西蜀；而他的结社兄弟高怀德、张林铎等人随周世宗北征后被暂时委派为镇守收复城池的职务，没有随班师大队回朝；石守信虽在东京城中，却被调任外城守防；王审奇则被自己派往遗子坡，对蜀国青云寨施加压力。现在连他自己也远离东京，这时要是有人在世宗面前做点手脚，他真的是防不胜防。

赵匡胤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赶紧赶回东京城去。即便不是因为有世宗的召唤，就算为了自己官职、地位的稳固也应该及时赶回。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虽然是勇者的做法，却绝不是智者的做法。所以包括张锦岱在内的好些人都劝阻赵匡胤，让他绕道而行，由一个别人意想不到的路径返回京师。

赵匡胤仔细考虑了一下，除去面前的这条官道，可选择的还有两条官道。一条是沿淮水往西，过南阳府，到伏牛山折转，然后走登封从郑州府绕回京师。还有一条道是先往北，过兖州府到济南府，然后沿黄河往上，绕回京师。这两条道不但是路程上要多走千里，而且一路山峦连绵，河流纵横，路途艰难。即便没有任何意外，恐怕也要多走二十天的样子才能到。如果不走官道自择野路而行则凶险更多，意外难料。一旦走错了路径，反复下来时间拖得可能比从那两条官道绕的还要长。而万一迷路了，那么需要的时间就更是不可知了。

“不行，走其他路径耽搁的时间太长了。皇上有要事找我回去商议，这路上万不能耽搁太久。”赵匡胤权衡之后，依旧要冒险而行。

“大人，仍走此路太过凶险，别人可是撒了兜在等你。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们回去也不好向皇上交代呀。”张锦岱坚持劝阻。

“我有个闪失不打紧，皇上那边的事情要是有个闪失那可是会危及千秋基业的，所以我必须从这条最近的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另外，你们也真的不用担心，刺行中虽然很多人想挣到刺我的暗金，但就刚才我们遇到的两重刺局可以看出，这些人的刺术都不高，布局也不严谨。像这种能力的刺客在刺行中最多排在三四流。刺行中真正的高手那都是善权衡、知轻重的，肯定会顾忌到我的身份和实力，不会贸然来挣这份钱。反倒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徒才会贪这杯厚羹，但就凭他们这点微末技艺又能将我如何？”

赵匡胤说完这话后微微仰首，傲然而立，将神光闪烁的眼睛望向远处黛黑的山影：“你们都看到了，今天我们虽路遇两次凶险，但全部解决也不过耽搁了一个时辰而已。这样的杀兜妨碍不了我们的行程，反倒是可以为这枯乏的一路奔走陡增些趣味。如若是在平时，身无我主召唤之令，我会定下心来将这十几处刺局一一彻底破解，在江湖道上再扬我大周禁军的威名！”

所有护卫都看着赵匡胤，听了这一番言语之后，他们个个气息变粗，面色有血潮涌动。

“但现在必须尽快赶回东京，我们只需从那些凶险中闯过即可。当年我徒步千里送京娘回乡，一路上也是凶险不断，我仅凭一己之力便护着一个弱女子闯了过来。今日身边是你们这些如虎如狼、如铁如钢的豪壮之士，难道反倒惧怕了不成？”

护卫们顿时间血脉贲张、豪气冲顶，目光中流动的全是无所畏惧。

“各位将士们，今日我唤你们一声兄弟！敢不敢与我赵某往那些龙潭虎穴中走一遭，与那些妖魔鬼怪戏耍一番？”煽动性的言语是为了鼓起手下侍卫的豪情和勇气。

“愿随赵大人赴汤蹈火，定保赵大人安然无恙。”侍卫们齐齐抱拳高声呼喝。

赵匡胤嘴角微微扬起，他要的就是这结果，特别是最后那一句话。与杀手、刺客决斗，从杀场、刺局冲闯只是表象，而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他赵匡胤能安全及时地回到东京，否则一切都不存在意义。

赵匡胤果然是精明、睿智的，他的推断没有错，接下来两天里连遇三处刺局，都是刺行中的低劣手段。这三处他们未曾踏兜便已看出端倪，所以虽然貌似凶险却都轻易地尽数解决，只有很少的折损。

三处刺局的第一处是在河运县东城外的大马店。刺客用了最下三滥的蒙汗药，而且没有丝毫针对性，在店中水缸、酒坛中全都下了。但赵匡胤他们这些人上路后便绝不喝外人酒水，只喝自己从流动的河道山溪中取来并自己烧开的水，所以那蒙汗药只是将店中其他客人迷了。而这也是唯一一次刺客没有露面的刺局，赵匡胤也未查找到底是谁下的蒙汗药，只管急急离开。

第二处刺局是在洪泰县成子湖湾，赵匡胤他们是要从这里的成堰坝过去到破釜涧。此处的杀兜极为简单，就是一条小船。小船的船头、船尾各有一人：一个撑篙的渔家女，一个划桨的老渔翁。

赵匡胤一眼看出那撑篙渔家女穿的是软底快靴，这不是在非常光滑的船甲板上应该穿的鞋子。而那渔翁划桨时好几次桨头都触到水底的淤泥，但仍是将船往岸边上靠近。赵匡胤推断此二人为假冒的渔家，并不识得此处水势。他们如此强行想往边上靠近是有所企图。

果然，那女子竟然身具神力，手持的撑篙竟然是“夹刃竹篙”，篙头前段从水中提出时闪动着六道锋刃。“夹刃竹篙”以狂风之势横扫赵匡胤，幸好赵匡胤早有防备，盘龙棍五撞“夹刃竹篙”，最终用龙头将竹篙撞折。而那女子紧接着的两支飞叉，赵匡胤也都躲过，只将其身边一个贴身侍卫刺死。

老渔翁本来是要以铁桨飞砸赵匡胤的，但未曾来得及出手便被张锦岱的飞蝗石压住。一支铁桨虽击飞无数飞蝗石，却终究是没有机会出手合攻赵匡胤。最后在小腿迎面骨、膝盖连中两颗飞蝗石的情况下，老渔翁便赶紧将船划走，逃入湖区深处。这一次的刺局是赵匡胤他们到此为止遇到实力最强的一次，身边人有了折损。

第三处刺局是在徐州府外凤凰山处，布下的杀兜有三层：一层绊马索连伏地弩；二层锁脚陷坑连飞石阵；三层淋头毒油，江湖又称“毒蛟飞雨”。

张锦岱凭超人的目力直接看出道上的钢弦索，然后又从道边间距规则的凸浮土堆判断出此处暗藏伏地弩，只用了一辆铁钉铜包轮的长把推车便破掉了第一兜。

二层锁脚陷坑连飞石阵的崩踏杠设置得太过草率，只是随手拉扯了些旁边的杂草遮盖，乱糟糟的草面很容易便让人觉出异常。所以赵匡胤派人从不远处的村庄中找来七八只羊赶入兜中，触发陷坑和飞石，未损一人一骑便破解了此兜。

第三兜淋头毒油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必须是设在高处，再一个必须是现烧的热油。这次还是张锦岱发现的，他看到高处折坡的背后飘出很淡的轻烟了。两队侍卫迂回上坡，以连射弩将第三兜上的人爪子尽数灭了。无爪行兜，这一兜自然也就破了。

凤凰山这一处应该是他们到现在为止遇到的布置最为精妙的刺局，但是不曾折损一人就见招拆招全数破解了。

顺利闯过这几处刺局之后，赵匡胤的信心更足了。虽然所遇杀兜在实力和布设上比最初霸关驿那里的两杀都要高明许多，但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且之前得到讯息这一路会有不下十处刺局针对自己，现在算来已经破解五处，差不多要有半数了，接下来只需更加小心，肯定可以顺利闯过，及时赶回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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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方二十八宿布局是按正四方位排布，但是四方位相互关联后从不同方向以及仰视、俯视可得出不同的排列顺序，布局自身变化的方式可达一百六十八种，如果再算上相互间的错位排列，可达六百五十四种变化。

第十一章　狂攻刘总寨

堵军寨

接下来的两天中一路顺畅，只是穿越死黄河时听到有江湖盗匪常用的响箭声，但始终未见盗匪或刺客出手。估计是看到赵匡胤人多势众、兵强马壮未敢轻动，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通过。

过了死黄河，便是平原大道，而且每天都有妥当安全的驻足点。赵匡胤估计这一大段路程很难布下刺局，倒是在经过热闹集镇时要提防单个或少量刺客的突袭。所以在这一段路程上，赵匡胤改换了着装，换上一套和身边侍卫一样的甲胄。这样一来，在经过几处集镇点时也未遇到任何意外。

死黄河下来后的第一站是一个叫泗阳的小县城，但是赵匡胤没有在县里府衙歇脚，而是穿城而过，来到泗阳西边二十里左右的刘总寨过夜。

刘总寨是个小军营，倚坡背林，全寨是由几幢大宅屋加尖顶围栅构成。这些大宅屋很是高大，坐落布局很是讲究，由此可见当初建造时的气派。据说这是隋朝时泗阳把总刘权建造的私宅。但是后来刘家败落，子孙离开，这些宅屋又地处荒僻，远离后建的泗阳县城，于是便荒废在此。现在这些宅屋被用来当做一个小军营，军营中其实只有四五十名兵卒，由一名队正带领。没有什么实际军事用处，只是当邻近几个县镇有事发生时可配合处置。

但军营毕竟是军营，外防内守的各项军事设施都是齐全的。这可不是泗阳县衙的一堵高墙能比的，安全性相对要高出许多。而且赵匡胤一进营寨之后便立刻吩咐手下侍卫布设三角钉、棘花索，进一步加强了防卫的强度。

刘家寨一夜安然无事，这依旧是在赵匡胤的预料之中。但是当他早起想要再次启程时，却发现周围的情形不对了。有人竟然趁着天黑在营外布设下了兜子，将出路彻底堵死，这是赵匡胤怎么都未曾料算到的。

虽然夜间布兜未能觉察，但赵匡胤并不惊慌。在他看来，暗夜之中难辨细节，不会布下什么细致的兜子。另外，这一夜整个军营中的人都未曾听到外面有什么异常响动，由此推断，外面所布兜子中没有设置什么固定的、重型的狠爪子。很大可能就是一些浮面儿（兜相的遮掩物）加人爪子，否则不会这么悄无声息。

但是当赵匡胤看到营外的设置后，他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的情景告诉他，他只猜对了一半，就是外面兜子确实用的是浮面儿。但是猜对的这一半对他没有任何意义，而没有猜对的一半却可以让他寸步难行。

在正对军营营门的半圆范围内，放下了大大小小几十个草垛、草把。这就难怪了，黑夜之中也就只有搬运这些草垛、草把才不会发出什么大的声响，堆放这些草垛、草把也不用太过细致到位。

这些草垛、草把就是赵匡胤猜对的一半，平时像这样没用的东西的确是用来做兜子浮面儿的材料。而赵匡胤没猜对的一半，是今天这些草垛、草把构成了一个杀气无限、凶相重重的杀兜，往里看影影绰绰，往远看雾气昭昭。

让赵匡胤心中真正惊寒的是这个杀兜的兜相他竟然完全辨别不出，更无从知晓它的兜理。整个兜形看着仿佛是有九星八门的方位在，但又好像混入了二十八宿位。而且这些位置都是乱向的，并未按规矩排布。赵匡胤脑中搜刮几遍，最后只能沮丧地承认这是他从未见识过、也未听说过的布局，未见兜相、不辨兜理，就根本没有破兜的可能，也不具备闯兜的条件。就算手下人马很强悍，强冲之下只会是自寻死路。所以赵匡胤马上转向思考，立刻带人往军营后面走。他这是想拆开围栅从其他方向逃出。

但是在军营中转了一圈后他发现，军营外的兜子已经是将东、南两个方向堵死，而北面紧靠的是黑松林，西面倚靠光石坡。这两个方向本身就极为险要，如果再设置下杀兜的话，那比从正面营门冲出还要凶险。

“设兜的刺客已经将平坦的出路堵住，这两个凶险的方向又岂会不布下设施。虽然现在打眼看看不出什么来，但眼下这种形势下，越看不出就越是藏有鬼魅伎俩。而且对手将正对大门处的兜子做得无比凶悍，很有可能是故意所为。以此来威吓逼迫自己带人从另两面遁走，这样就正好落入他们更为巧妙的杀兜。”赵匡胤的思考缜密老到，这是走江湖才能积累起来的经验。

“肯定是这样！”赵匡胤很确定自己的推论。“对手设兜刺杀于我，如若我不进兜，他们所设杀兜再神奇、绝妙都是枉然。而我静心待在军营之中，让士卒、护卫在各处组阵守护，他们要想进来杀我也只会是自赴死路。所以我不用急，就躲在刘总寨中和外面的刺客、杀手比比耐心。刺行中一般的规矩，如果被刺标看破刺局，他们便会认为此刺局失败，马上退走。我坚守刘总寨不出，也就是告诉他们我看破了刺局。这样不出两天，外面的刺客肯定会自行撤走。”

赵匡胤已然知道杀兜凶险便绝不会以命试险，这种做法是完全正确的。虽然刘总寨这种小军营之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传信、告警手段，信件、令箭都是由专门的信兵传递，要想从围困中传出救援信件不大可能。但是此地却并非极度偏僻，经常会有路人和乡民经过。而一旦有人路过这里发现刘总寨被围而将消息传出，或者附近的县衙发现刘总寨兵营久无讯息派遣人手过来探查，那样只会对这些刺客不利。所以相持之局看似不分上下，但实际上外面的杀手、刺客的危险程度和心理负担都要比赵匡胤要大。赵匡胤可以在寨子里安心睡觉以逸待劳，但刺客则必须时刻注意形势变化，提防刺标外援。

赵匡胤知道自己被困是在天色刚刚发亮的时候，但日头还未曾过房顶时他就又很坚定地决定留下来。留下来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最有效有利的办法，眼下耐心周旋已经成为唯一可用来对抗的招数。

两天过去了，营外的兜子没有撤。非但没有撤，在靠近营门的位置又多出了一道兜子。这个兜子用的材料是百十根竹子，很新鲜的竹子，不高也不粗。但却是取了竹子的竹冠，连枝带叶，蓬展开很大的范围。这些竹子很杂乱地插在地上，东倒西歪的，看上去没有一点规律。

这次赵匡胤没用什么心思就看出来了，新增加的兜子确实不含任何玄理阵形，就如同一个很疏散的栅栏。但是这栅栏却不是随便可以闯过的，因为它的厉害之处不在兜形的兜理上，而是在那些竹枝的附着物上。

几乎所有的竹枝上都有硬壳的虫蛹，颜色也是青绿色的。这些虫蛹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会以为是竹节或竹瘤。赵匡胤见过的虫蛹有许多，但这一种绿色虫蛹他真的是没见过，只是听说过。有一次和赵匡义所拜的一斧之师闲聊江湖异事时，那一斧之师曾提到过一种“竹浆虫”。这虫子成蛹之后便将卵下在蛹附着的竹管中，并且一直守护有卵的竹管直到枯死。但在未枯死之前，一旦有轻微的外力触碰竹枝，竹浆虫便会破蛹而出。出来后立刻身体爆裂，化作一团血肉浆汁四溅开来。这种浆汁含有剧烈的毒腐特质，沾肉即腐，腐后则毒随血行。除非当机立断切肢割肉，否则必死无疑。

赵匡胤估算了一下，即便动用军营中全部的兵卒再加上自己所带的侍卫，要从这些竹枝中闯过，非得死伤一半以上才行。

但是现在这兜子具有再厉害的杀伤力都没有太大意义，因为赵匡胤并不着急闯出来。他坚定地按原定计划进行，与对方比耐心，让对手知难而退，或者等到附近州县官衙发现此处情形前来救援。

过了第四天，外面的刺客杀手仍是未退。而且就在这天他们又明目张胆地再下一记杀兜，这一次的杀兜叫“板鹞下蛋”。

板鹞是一种最常见的平板型的风筝，它的特别之处是可以在上面装挂一个或数个哨口，这样风筝放飞升空后就会发出洪亮的哨音。但是此处刺客所用板鹞上是不会装挂哨口的，他们在原来装哨口的位置挂了一些黑乎乎的圆疙瘩。黑圆疙瘩的大小倒是和哨口很相似，但从板鹞飞起的高度来看，重量明显要多出很多。

板鹞摇摇晃晃借助风势朝军营飞去，张锦岱站在瞭楼上一直注意着这怪异的风筝。等风筝已经差不多到达军营上方，张锦岱看清风筝上装挂的黑圆疙瘩了。于是他想都没想，连声高呼：“快躲！快往房里躲！”呼叫的同时，张锦岱自己直接越过木栏纵身跳下瞭楼，脚步刚站稳便连续几个大幅度的纵跃直往赵匡胤房中冲去。

赵匡胤听到外面的动静刚想要走出房门看是怎么回事，就被冲入的张锦岱一把推了回来。进来后张锦岱立刻将身后的厚木门关上并顶住，人还未离开大门便听到外面一声爆响。爆响之后，周围又是一阵暴雨击打荷叶般的声响。

整个房屋连连晃动，大门差点被一股大力掀开。而紧接着的暴雨击打荷叶般的声响更加可怕，就像许多刀凿一起砍插在门上，感觉那厚木门马上就要四分五裂了。飞尘夹杂着烟雾从门缝中、从门槛空隙中窜了进来，涌起的烟尘团仿佛是穿门而入的鬼怪。

爆响的余音未消，房子外面已经是惨叫声、呼唤声此起彼伏。另外，还有连续不停的咳嗽声，那应该是烟火味道和扬起的尘土太过浓重，把那些还能喘息的人呛得差点就喘不过来。

过了一会儿，张锦岱很小心地打开房门。此时外面的烟雾和飞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以清晰地看到房前平地上刚刚出现的一个小凹坑，凹坑的周围有火燎的痕迹。就由这小凹坑看，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环视周围，看许多倒地乱滚或静卧呻吟的兵卒、侍卫，便可知这杀器的威力是何等厉害。

“伤他们的是这些钉子吗？”赵匡胤问一句。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自己房间的厚木门上，那两扇门现在就如同一个刺猬，插满了一种异形双头钢钉。这种双头钢钉中间有荸荠座，两边的钉身宽根、尖头、双开刃，形状就像直刃三角短刺。像这样的双头钉发射出来后是旋转飞行的，可划、可刺、可砸、可钻。

“是的，这是南平九流侯府的‘平地火雷铁横雨’。”张锦岱回答道。

赵匡胤听到回答微微点头，表情始终没有丝毫变化，其实此刻的他真的被惊住了，感觉一股寒意从脚上直窜到胸中，并且久久徘徊难以消解。这是何等凶悍、霸道的一次攻击呀！如果不是张锦岱及时阻挡，自己一旦迈出房门，那么这条命恐怕真就要丢在这里了。

雷横雨

“‘平地火雷铁横雨’是将旋飞双头钉依次整齐地摆列成团状，草绳半扎半嵌固定，外罩软套成形。再以硝药为团心，撞擦火镰为引信。‘平地火雷铁横雨’从高处落地时火镰撞击冒出火星点燃硝药爆开，将双头钉射出攻击目标。”张锦岱对这杀器很熟悉，因为他年轻时闯荡江湖，曾在九流侯府当过一阵门客。

“听你说起来像是很简单，却没想到威力如此强大。”赵匡胤发出一声感慨。

“不不，我这说法只是泛泛而论，其实这东西制作起来非常复杂，特别是以撞擦火镰为引信的部分。据说至今都没有妥善的技法保证制作好的‘平地火雷铁横雨’每只都能炸开，五六个中能有一个成功就已经非常不易。刚才我见那只风筝上挂有七八个，单线风筝控制的机栝应该是将七八个一起扔下来才对。但最终好像只爆开了一个。”

这时周围烟尘已经完全散去，只需稍稍刻意寻找下，就能看到滚落在不远处的其他黑圆疙瘩。

“真的是好几个一起落下的，幸亏这玩意儿不是很灵，否则这么多一起爆了的话，那扇门能否挡住真是个问题。”到此刻赵匡胤心中的寒意犹自未消。“你刚才说这杀器是南平九流侯府的，难不成他们也会为几百两金子冒险到此地来刺杀我吗？”

“应该不会，也许他们同样贪图金子，但怎么都不敢得罪大周，权衡之下是绝不会做这傻事的。但是九流侯府限人不限器，他们制作的杀器却是可以用钱买到的。”张锦岱说的一点没错，刚刚刺客施放的“平地火雷铁横雨”真就是从九流侯府买来的。

南平九流侯府是个性质极为微妙的组织，由南平王高保勖的妻哥九流侯胡过栋执掌。胡过栋原先是在民间杂耍卖艺为生，后为求家中发达自己阉割了要入大周皇宫做太监。但是未能被大周皇宫收用，于是便混到了荆州南平王府中。后来他将自己的妹妹献给南平王，这才得了个九流侯的名号，并专门执掌九流侯府的一切事宜。知道内情的人透露，胡过栋的妹妹其实是从呼壶里买来的替钗。

九流侯府是南平官家机构，和刺行应该不搭界，可它所做的事情却和刺行相差无几。南平是个挤在各大国中间的小国，周旋于各大国之间与谁都相好无怨。由于几个大国都信任他，所以一旦有什么不能自己出手处理的事情时，便会委托南平的九流侯府来做。这些事情包括刺杀、窃密，等等。而九流侯府为了能更好地做好那些大国委托的事情，所以不断招募江湖奇异人才，研制各种奇绝武器。而研制出的武器只要价钱合适，他们也都会卖给其他大国和江湖组织使用。这样做除了要讨好那些大国，再有也是为了印证研制出的那些武器效果到底如何。所以总的来说，九流侯府应该相当于现在的刺杀组织、间谍机构、军火制造贩卖商的一个组合。也正是因为如此，几个大国都有不少秘密和把柄落在南平王手上，这才能使得这样一个小国被众强环伺犹能不灭。

“九流侯府限人不限器的规矩我知道，但这规矩也不是死的。如果是某一国家出面的话，他们还是会派人行刺局的。另外，不限器之说也是要看什么杀器的，有些绝妙的杀器怕制作技艺被偷学，就算卖出也必须由他们自己人布设施放。这其实已经是属于被雇行杀，只是单做爪不管兜而已。”赵匡胤身为大周殿前都点检，好多机密大事都是亲自操作或参与的，所以没少和南平九流侯府打交道，对他们的底子摸得非常清楚。甚至有些隐秘的真相就连在九流侯府做过门客的张锦岱都不知道。

“大人，你的意思是说外面设刺局的是九流侯府的高手？而且是由其他国家雇佣前来的？这恐怕不大可能吧。”张锦岱不是有些不相信，而是非常不相信。

“为什么不可能？我出三策挽大周面临的困境，还定下后手策略在万不得已时对蜀国边界官员进行刺杀，然后又亲往江中洲，打开南唐和大周间的私道。这些讯息如若传出，南唐、蜀国都有刺杀我的可能。之前我少想了一步，总觉得是朝中与我作对的几个肖小不惜重金阻我回京要我性命。但现在想来其实根本不用他们花费，只需将我的所说所为透露出去，自会有人替他们来做这些事情。”赵匡胤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前几场刺局应该是真真假假故意让我放松警觉的。你看看外面堵住出路的两只兜子，再加上这么厉害的‘平地火雷铁横雨’，他们这是想逼我拆栅栏从黑松林或光石坡逃出。由此可知那两个方向有比这三个刺局更加厉害的兜爪在等着我，这样的实力岂是前几天那些刺行的三四流角色可比的。世上除了九流侯府外，当然还有其他顶级的刺行门派有此气势和实力。但除了被某个国家委托了的九流侯府外，又有哪个顶级的刺行门派有刺杀我的理由？”

张锦岱也越来越觉得赵匡胤的分析非常正确，但是分析推断都只是看到的现象，始终都没有一个可靠的证据来证明困住自己这些人的就是九流侯府干的。

“大人刚才说得没错，据我所知九流侯府卖杀器确实不是很随意的，最多只给配足一杀和再杀的数量。类似‘平地火雷铁横雨’这种杀器，一次卖出的总数不会超过二十个，而其中能爆的也就两三个。这主要是怕人家买回去后不用在刺局上，而是拆解后将其中的制作技巧参悟透。刚才营外刺客只施放了一只板鹞的‘平地火雷铁横雨’，而没有几个板鹞同放，说明他们手中‘平地火雷铁横雨’的数量最多只够一杀或再杀。从这一点来判断，我觉得他们不会是九流侯府的人。”

赵匡胤琢磨一下，觉得张锦岱所说也不无道理。但就在他思忖之时，周围的呻吟、痛苦声突然间变成了惊慌、恐惧的喊声。

“又来了！”“不好了，快躲一躲！”“这么多，娘啊！这下死定了！”

赵匡胤猛然抬头望去，远远看到有五六只板鹞一起朝军营飞来。

汴京城中，皇殿之上，周世宗坐在龙案前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石雕。他的眼睛始终盯在龙案之上，但目光散乱，无法知道他到底是在看哪一份奏折。

龙案上摊开的奏折有十几份，很整齐，是柴荣亲自一份份排放好的。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些奏折他已经仔细阅读过好几遍了，但每读一遍便多出一份忧虑，一份焦急。

这些折子大部分是关于市场粮盐价格飞涨和军中因粮饷短缺的事情，除此之外还有新呈上的北汉、辽国在边界挑衅的军报。应该是那两国已经获知大周现在的困境，所以再次蠢蠢欲动想乘人之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这两条虫子还没死。

除此之外还有渭南道传来的疫报，说发现一种在牲畜间快速传播的奇怪的疫病，病因无从查出，且病发之后无药可治。现虽然大量屠杀得病牲畜并掩埋，却只能暂缓传播速度。为了不加剧粮盐紧缺的恐慌，此疫情一直封闭。但封闭之举不可能长久，而且牲畜畜牧关系到工部、户部、兵部多个方面，所以拜请朝廷尽快拿出处置主张。

龙案前站着以范质为首的一众大臣，这些人已经以低头弓背的姿势站了很久很久，体质差些的已经腰背酸痛、双腿发抖、头冒冷汗了。但即便如此仍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稍有不慎惊动了龙案后的“石雕”。因为这“石雕”随时都会变成一条怒龙，一条会喷火的怒龙。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石雕”终于长长地叹出口气。这让下面那一帮已经快站不住的人偷偷松了口气，因为叹气毕竟是要好过喷火的。

“赵点检到现在还未能回京？”柴荣轻声问道。

范质赶紧回道：“还未曾，不过我已经吩咐过外城守护营和长亭驿站。一旦发现赵大人到了，哪怕是半夜，也立刻让他直接入宫觐见皇上。”

世宗点点头，范质做得不可谓不周到，他这已经相当于是让人在东京城外十几里的地方等候着，就差派人往赵匡胤可能回来的方向迎过去了。

“金龙御牌发出已经有些时日了，赵点检莫非路上遇到什么异常情况了。”周世宗既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和范质商议。

“我也觉得奇怪。之前听说九重将军是在江都一带囤粮，那金龙御牌送到江都的时间，再加上赵点检回京的时间，赶得快的话早在一个月之前就该到了。莫非是在江都未曾找到九重将军，或者是回京路上遇到什么艰难险阻了？”范质回道。

柴荣又轻叹一口气，现在不管赵匡胤发生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只是觉得蹊跷才多此一问的。目前的情形已经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

“各地佛寺的监控情况如何？”柴荣又问。

兵部卫戎戍道指挥使李重进赶紧近前一步：“皇上，那些寺庙僧院可能已经听到什么风声。虽然兵部已经发信各州县驻军监视属地范围内的寺庙僧院，却苦于无任何理由阻止他们继续转移财物。”

“不能静心研佛，搜听凡世途说，但有涉财物之事便尽心维护、不舍分厘。我看他们并非什么真正侍佛之人，只是借佛之名敛取财物。如此这般还不如借机断了此道，免得天下人久被欺薄。”柴荣说话时轻轻拍了下龙案，虽然声音不大，却是吓得一帮大臣打个哆嗦。

“皇上的意思是……”李重进欲问又止。

柴荣没有说话，又是沉默许久，目光也重新回到那些奏折上。而众大臣也只得再次配合这样的静默，强自坚持着自己疲惫、忐忑的状态。

不过这一次的静默很快就被打破了，柴荣只凝固了一小会儿便断然站起身来，同时龙袍袍袖一挥，将龙案上摊开排摆的那些奏折全扫落地上，然后面色凝重、目光坚定地吐出几个字来。虽然只几个字，虽然是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但众大臣听来便如晨钟震耳。

“拟旨，灭佛取财。”

急离蜀

萧俨从申道人那里获悉字画所含的重大内情之后一直心惊肉跳，心中再无一刻能安稳下来。他想得很多也很乱，首先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真相必须尽早告知皇上或韩熙载，让他们加以防范，以免心存叵测者再用类似手段或其他手段暗下杀手。但是这个秘密又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万一此事泄露出去被背后操纵者知晓，那么能否将真相传回就很难说了。所以传递的方法必须可靠，而且最好是由自己亲自回去汇报，这样一则是稳妥详尽，再则可以全数算作自己的功劳。不过这样重大的真相他又不敢独藏于胸，万一出现什么意外，这个真相就有可能再次成为不解之谜。而心存叵测者便无法阻止，再有什么毒计恶招就很有可能得逞。

思前想后，萧俨最终决定将这件事情告诉给顾子敬知道，和他一起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做出这样的决定其实最大的原因是因为萧俨在心理上已经承受不了了，心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真相要是没有人和他分担的话，他怕自己会得下癔狂之症。另外，他也想过，皇上让顾子敬与自己一同出使蜀国，说不定他早已多少知道些关于字画的事情。而且顾子敬是鬼党中人，皇上的心腹，即便他不清楚字画的事情，但将可怕真相、严重后果告诉他后，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这真相传递回去。

当萧俨将事情的经过和最终结论对顾子敬说完后，那顾子敬的脸显得十分的苦涩而无奈。这一刻他心中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被迫担上了一份危险，眼下关键的事情不是如何将这真相传回去，而是如何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试想，一幅如此诡秘的杀人字画，一个针对皇上的刺杀手法，一个已经对皇上造成伤害的恶毒计划，这是一般人可以办到的吗？找到这样的字画，通过什么渠道送进宫中，而且还要有机会挂在元宗经常出入的地方。能做到这几件事情的人的地位、势力绝对非同小可，而且这人要么就在元宗身边，要么就是他的心腹眼线在元宗身边。

事实果真如此的话，字画被韩熙载从宫中拿走那人又岂会不知道，其后字画委托给萧俨带到蜀国找无脸神仙求解的事情估计也难逃他的耳目。所以为了自己不会暴露，为了以后能再次对元宗下手，那人肯定会千方百计阻止字画中的秘密被解出。而一旦真相被破解出来后，接下来的雷霆手段便是对所有知情人下手灭口。

“你通过申道人向无脸神仙求解之事还有什么人知道吗？”顾子敬问道。

“没有了，蜀宫里的总管大太监明公公虽然拿帖子引见我认识了申道人，却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那申道人也非常小心，得到解语之后将我引到青羊观进行了交接。”

“申道人的做法是将祸事嫁接给了青羊观。如若有人要下手灭了知情人，那么就找不到他头上了，而是抓住你和青羊观的道人。而现在你把我也牵扯了进来。”顾子敬叹口气说道。

“扯不扯你都脱不了干系。虽然我是特使你为随行，但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甚至会认为求解字画才是你真正随行的目的，估计你更有可能被当作灭口的第一目标。”萧俨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就连顾子敬自己都觉得没有半点可反驳的地方。

“如此看来，我们只有赶紧离开成都，日夜兼程往回赶。抢在别人设局灭口之前回到金陵，将真相传达给皇上。只有那秘密不再是秘密了，你我才能安全。”顾子敬心中也开始焦虑起来。

“行，这两天里我找机会与蜀皇拜辞一下便立刻离开，出使行文的回复也不要了。反正南唐来的使者不止我一个。”

顾子敬眉头微微一皱：“萧大人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哦，顾大人不要误会，我丝毫没有揶揄你的意思。既然顾大人被牵扯进来了，那另一件事情我也该如实相告。今天我在蜀国皇殿进见孟昶时，听殿外宣报有南唐使者求见，然后孟昶便匆匆退朝。我当时觉得是我国又有更重要的密使遣来，孟昶到后殿私下另行召见了。但是后来在我出蜀宫时恰好见到一人在高手的护卫下往申道人解玄馆的方向走去。我随从中有认识那人的，说是我南唐太子府上的德总管。”

“德总管？太子李弘冀？”顾子敬很是惊讶。

萧俨肯定地点点头。

顾子敬眼珠转了几转，随即惊讶变成了惊恐：“不能再等什么机会拜辞蜀皇了。连夜收拾，明天就走！”

萧俨和顾子敬是第二天下午匆匆忙忙离开成都的。萧俨在上午早朝之后到毋昭裔府中告辞作别，未再求见孟昶，只拜请毋昭裔转达他们对蜀皇的敬意和歉意。

毋昭裔对南唐特使的这种做法很是疑惑，因为他们此次出使行文尚未得到孟昶批复，回去之后怎么向元宗李璟交代？虽然他们在皇殿之上受到些责难，但都未曾超出礼数。萧俨是常做外使的官场老手，其胸襟腹度不会因为那番舌战不顾大局愤而离去。何况，那番唇枪舌剑中他并未落了下风啊。难道……难道殿上所指大周使者被刺之事真是戳中他们的要害了？

但不管如何怀疑，毋昭裔都不便强留南唐特使。其实即便握有南唐刺杀大周使者的真凭实据，他也没理由采取任何行动。因为这事情和他蜀国不搭界，只是事情发生在蜀国境内，最多是保护不周。再说蜀国也有官员受此连累而殒命的，说起来自己这边也是受害者。不过真要是拿到什么证据的话，倒是可以将蜀国开脱出来，然后作为第三方静观大周和南唐对仗，取渔翁之利。现在南唐特使突然匆忙离开，虽非证据却是留了话柄。以此证实大周使者的猜测正确也好，以此推脱蜀国的干系也好，总之是对蜀国有利的。可免了两国使者在蜀皇面前纠缠不清，省了这理不清、断不了的官司。

所以毋昭裔很热情地挽留，很客气地送行，并调兵马一路护送出境。从他的层面上而言已经是做到了妥当。

而这一次南唐使队并未像来时那样借道南汉与楚地交界路径回南唐，而是往北走，出蜀境后穿南平而过进入南唐。这走法是顾子敬做出的决定，却是神眼卜福极力推荐的主意。

卜福获知他们匆匆离开成都是因为有人会对大唐使队不利，所以当即建议不从原路回去。但南唐与楚地不睦，借道楚地虽最为快捷但安全难保。另外，楚地可能因为怕南唐特使窥到其腹地城镇设置，很有可能拒绝借道。所以相比之下往北过南平应该是一条既安全又快捷的道路。

做出这样一个决定看似非常明智，其实却是犯了很大的错误。获取了很重要的真相，并且想要将这真相带回南唐，肯定会选择一条安全、快捷的道路往回赶，这对于有些风险意识的人都会想到：如果想阻止他们带回秘密的人已经确定萧俨、顾子敬获取到字画真相，那么肯定也会想到南唐使队会借道南平，可以在这路径上选择合适地点决心阻袭。如果阻止他们的人还未曾确定他们是否获取到字画真相，那只需在这条道路上等候，一旦看到他们确实是选择的这条道路，也就相当于证明他们已经获取到字画真相的事实。所以不管如何，只要是选择了这条道路，就必定会成为别人的目标。

南唐使队离开的第二天，大周特使王策、赵普要求进见孟昶，讨行文批复回转大周。

上次召见大周特使时孟昶已经弄清他们此行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误会蜀国屯兵运粮至周、蜀边界，怀疑蜀国要借大周内困之际对其不利；二是要求蜀国能加大边境交易，提供给大周平价的粮盐和其他物资。

对于这两件事情孟昶觉得自己说太多都没用，消除误会的最好办法是让大周特使在回国途中自己到边界州府去看一看。至于第二件事情，对己有利，对大周有利，又符合自己盟友李弘冀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所以孟昶也不挽留王策、赵普，而且亲自主持皇宴为他们送行。双方推杯换盏甚是欢愉，一直都未曾再提蜀国境内遇刺之事。

翌日，毋昭裔替孟昶送王策、赵普至十里长亭。离别酒席上赵普才再次提及南唐特使匆忙离去以及他们遇刺之事。

毋昭裔其实早就想好了所有说辞，婉转圆滑地将蜀国置身事外。但至于刺客是否南唐所派他也不下定论，只是将所有疑点、可能都交给赵普他们，让他们自行推断。

赵普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强调了一点，而强调的这一点硬生生是将蜀国又拉入是非之中。

“之前我们已经说过，如若刺杀我们的刺客是南唐所遣，那么他们以蜀人之形、借蜀国之地下此杀手，其目的恐怕不是要了我们性命那么简单。这是要嫁罪蜀国，离间你我之盟。而南唐则可以趁隙拉拢，不是联我大周对付你蜀国，便是联你蜀国对付我大周。此叵测心计蜀皇一定要明察、明断才是。”

毋昭裔微微点头，赵普所说不无道理。南唐使队此次来到成都后上蹦下跳，乱转乱钻，民间、官家都在他们的探访范围内，种种表现的确像是存有类似意图。再有，不管大周还是南唐，都在暗中与蜀国争夺那个神秘的宝藏。而最近消息是说这宝藏就在蜀国境内，南唐使者在成都到处钻营是否和此事也有关系？如此看来此后与南唐间的来往还真的需要处处留意、步步小心。

时不待

南平与西蜀交界的烟重津，地势险要，地形复杂多样。有山有壑、有水有林，朝云晚雾、光影闪绰，是个乱得人眼也乱得人心的地界。

此刻齐君元便站在烟重津的一处坡顶上，他的心里也真就像这山水林木一样杂乱不堪。

呼壶里收到的露芒笺上让齐君元主事行烟重津的刺局，对此他非但没有感到一点疑惑，反而释怀了许多。这说明离恨谷中一直都关注着他的存在，也一直在利用着他的价值。之前长时间不得指令、不见代主的惶恐一扫而光。另外，他在瀖州刺杀顾子敬失手，然后因为护送秦笙笙没能再杀。而这次刺活儿的刺标中就有顾子敬在，所以安排他主事也在情理之中。再有，其他几个高手虽然技艺高强，江湖经验却比较欠缺，对官家护卫的保护方式也不够了解。让他们主持布设如此大型的刺局会比较勉强，相比之下他齐君元应该算是最合适人选，这一点说明了离恨谷对情况的了解以及发出指令者的睿智。

本来齐君元已经下定决心，接下来哪怕是以尾随、旁观的方式来寻找谜底，也再不和这几个人混在一起。但是现在离恨谷中一份正式的露芒笺还是将他和这些摸不到底的人拴在了一处，这不能不让他在释怀的同时又平添了很多的疑问。都说一个谎言要用十个谎言来掩饰，他感觉自己现在面临的似乎就是这种情况。

比如说裴盛和唐三娘的突然出现就是个非常奇怪的事情。听他们自己说本来是要跟着一起去追踪唐德，找到上德塬被擒的那些人，然后将倪大丫解救出来，将之前所接乱明章上的任务完成了。但是才追出半天路程就又突然接到乱明章，让他们去呼壶里会合。按理说这解释也没什么破绽，范啸天就是去找倪大丫的，而倪稻花和哑巴也是想着要把上德塬的人救出来，所以另外安排他们两个任务也算正常。

还有哑巴本来就是跟随齐君元这一路的，为何不将哑巴调过来，反是将他们两个有活未了的给调了过来？难道发出这指令的人知道哑巴和倪稻花暗生情愫，单单放他一人去帮助稻花解救上德塬的人？

再有，他们稍晚一些到达呼壶里，并没有卖玩器的引导，又是凭借什么直接就找到楼凤山的竹林居所的？

除了裴盛、唐三娘，还有王炎霸，本来只说是个不属于离恨谷的再收弟子，可突然间又变成了主事。而且即便已经知道他这么多底儿了，他依旧没告诉大家自己到底在离恨谷中是怎样一个真实的身份。这个人就像他自己做下的虚境幻象，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隐瞒着的秘密。

而其他人会不会也有什么秘密隐瞒着？这一点齐君元立刻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有！肯定有！

疑问很多，但都不是一个刺客应该深究的。作为一个优秀的刺客，最重要的是将委派的刺活儿完成，不择手段、不惜生命去完成。所以现在齐君元最应该做的就是放下一切杂念，开始又一次环境查勘，找到最佳的刺杀点，设计成功概率最大的刺局。

齐君元没有想到烟重津是个如此复杂的地界，以至于复杂得处处都是可布刺局的好位置。但是复杂的环境往往是个双刃剑，对刺杀有利的环境，往往也是刺客很难逃脱的环境。

这一趟已经是齐君元第四次走过烟重津崎岖起伏的山道，他自己估量这应该也是最后一趟走过。

接到露芒笺之后一路紧赶慢赶，他们一行终于是赶在萧俨、顾子敬的南唐使队之前到达烟重津。但是留给他们勘地形、布刺局的时间已经不多，从官家驿站打听来的消息说，南唐使队再有两天就要入南平界，而进入南平后首先经过的就是烟重津。而要想在众多高手、侍卫、兵卒组成的大队护卫人马中杀死两个目标，是需要布设一个大型的刺局的，而大型的刺局需要充足的时间期准备。

时间仓促，护卫严密，对手势大。齐君元心中很清楚这一趟刺活儿的难度，否则露芒笺不会让他带领六个高手一同来行此刺局。这是他在离恨谷中从未做过也从未见过的一个大活儿，所以心中一分把握都没有。

情况的确如此，萧俨和顾子敬这次是作为南唐使者出使蜀国的，而且要途经不止一个国家，路途上的凶徒草寇不能不防。另外，顾子敬几个月前刚刚在瀖州遭遇刺杀，防止再杀、三杀的弦还没有松。所以他们此行的防护方式会是非常严密的，防护的实力肯定也会非常强大。

使队中人多势众是肯定的，估计除了他们自带的护卫外，所经过的国家也会派当地驻军保护，否则在他们的辖区出事很难解释清楚。而人多还在其次，更严重的问题是高手众多。众多高手中可能还有神眼卜福，或者像他那样最善于辨相窥隙的人物。所以要想刺局能够成功，怎样利用地势、地形布设一个完美的兜子便成了关键。

就是这个关键难住了齐君元，不是因为环境复杂，也不是因为目标防护强悍，而是因为他根本静不下心，凝不了神。这也难怪，因为他的心中有很多疑问，而且如此之多、如此之怪的疑问都是来自自己的组织和同伴，这是他从来未曾遇到过的现象。现在要他带着这么一帮有着疑问的人去做刺活儿，心中没有些起伏、忐忑是绝不可能的。虽然之前进行了三次勘察，他脑子里却仍是一团糨糊，根本不曾有一个兜形的概念出来。而现在应该是最后一次实地勘察的机会，再没有时间了。

头顶上大太阳晒着，附近没有其他人。不过没有人并不都意味着安静，难得停一下的鸟叫和一直不停的蝉鸣喧嚣着，配合着火辣的大太阳一起往人心中填塞烦躁。

齐君元克制着心中的烦躁，努力集中思想，缓缓地踱步，走过石阶，转过坡坳，穿过树林……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构思。也不知道是因为天太热了还是他心中太过焦急，头上的汗水不停地沿面颊流下、从发梢上滴下。

四次勘察齐君元都是选择在巳时到未时这段时间里，也就是现在的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因为这段时间光照充足，可以发现更多的细节，找到更多可利用的条件。另外，烟重津这地界环境复杂、地势多变，南唐使队为了安全通过，应该也是选择在这段时间才对。

又一次将烟重津这片地界走了一遍，齐君元站定脚步，然后缓缓回身。身后站了另外几个人，除了卖玩器的六指其他人全都在。而六指昨晚就已经赶到蜀国和南平的交界关卡去打探南唐使队的情况了。

看着那几个人期待的表情，齐君元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这已经是最后一趟勘察了，接下来必须开始进入布设流程。明天南唐使队就要通过了，再不布局就来不及了。

“此范围内道路所经过的地方有高矮坡九个，五处临江，溪流两道，大谷坳两处，沼塘一方，急转弯四处，缓转二十八处。树林看似绵延，实则分作三片。另有蒿滩一处，灌木丛许多。整个路程中平坦的直道只有两段。”齐君元大概对大家介绍了下烟重津的情况。这其实很多余，因为其他人也是不一般的刺客，跟在齐君元后面走了这几趟，所有情况也都了然于心。

“南唐使队的护卫形式目前还不知道，即便提前知道了也难保不会临时变化。但像这种车马一条龙的队形沿山道行进，一般是采用外侧轻骑队内侧步校队的方式，所以队形侧面的护卫应该是最薄弱的。抓住这一点，成功的可能性就有七成。”齐君元首先从对方情况开始分析。

“而烟重津的道路不宽，沿途两边不是山壁、陡坡就是草丛、树林，便于伏波和出浪。然后道路始终是起伏蜿蜒的，只有一两处平坦直行的路段，这样可选择在上坡或转弯处在队伍行进速度最慢时出浪，这样做的话成功的可能性又多一成可达八成。”齐君元越说汗越多。

“但是上坡处的地势顺向倾斜，很难借用外物冲击护卫队伍。转弯处是折转山壁，外侧是大面，对方防护的视角宽阔，一旦遇袭前后人马可快速聚集应对。也就是说，从这两种地形出浪，必须是要我们亲自冲破防护，杀入队伍中找到刺标灭了他。所以八成把握又要减去四成。”齐君元在用手抹汗，但怎么都抹不完。

“另外，无论上坡处还是转弯处，虽然有伏波处，却没有顺流道。不是陡崖就是水潭、沼地，所以就算出浪成功，我们也无法脱身而走。因此这是一场舍命刺局，而且……”

齐君元停了下，重重点了下脑袋，将眼眉、发梢上的汗水甩落，然后才又接着说道：“而且我们能想到的对方的护卫高手也能想到，所以就算舍了所有人的性命，最多也就一成成功的把握。”

“你说的都是废话呀！就一成的把握你还叨唠个半天，戏耍我们呢？”秦笙笙有些发火，但没有骂齐君元。

“别急，还有另外一个方法，更简单、更直接的方法。就是各自为局，杀机迭出，惊杀合一。对方高手一般不会想到我们会采用这种技术性很低的方法。”齐君元又抹下一把汗水，呼出口燥热的气息。

“这我知道，就是让我们在不同位置上设伏，当车队过来时依次突袭。前面的人能一杀成功最好，不能成功也可将车队惊扰乱了。让两个刺标主动露相，给后面设伏的人制造机会。”楼凤山说得很认真，但表情却有些不屑。

“呵呵，齐大哥这方法也不是不行，但此处位置很难选择，能伏处不能逃，能逃处不能攻。最后结果我觉得不会比第一种方法更好。而且刚才也说了，目标护卫中有高手。他们即便不会想到我们采用这种技术性很低的方法，但在一位或二位动手之后，他们便能看出我们的意图来。”王炎霸依旧恢复成他以往的嬉笑面容，但齐君元、秦笙笙却觉得那么假、那么阴。

“是的，而且如果对方的护卫在这过程中各司其守，并不往目标处收缩防护。那前面的刺杀也起不到惊扰作用，无法让后面同伴知晓目标所在。”楼凤山又插一句。

“那就要看六指带回来的情况了，或许他能探明两个目标是坐车还是骑马。坐车又是坐在哪辆车上。”齐君元说这话时瞟了裴盛和唐三娘一眼。

全杀局

裴盛和唐三娘始终都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且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就好像这事情与他们根本没关系一样，这样子真的很奇怪。按理说露芒笺下达了刺杀的指令，所有人便都在同一条船上了，应该全力以赴。像他们如此漠不关心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了然于心，不管别人会怎么做，他们已经非常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了；再一个是不必操心，最后怎么杀、怎么逃所有事情自会有人替他们做主。

第一种情况不大可能，接到露芒笺之后大家就没分开过，他们没有再接到其他指令。所以刺杀萧俨、顾子敬的指令是最后指令，他们的任务和大家一样。

第二种情况倒是很有可能，比如说那王炎霸。他是一路主事，却始终跟随在秦笙笙身边而不露相，还能假传乱明章、读懂黄快嘴。所以他是有能力在暗中操控一些人和事情的。

齐君元心中的疑云再起：自己按指令要去秀湾集，然后哑巴临时被要求显相加入；半路突然改道去上德塬，裴盛和唐三娘又很突兀地出现。这些会不会都是他在暗中操控的？哑巴出现可以消除自己的疑心，唐三娘出现可以迷倒自己，然后甩了自己。而现在这个刺局中他又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如果裴盛、唐三娘是为他所控的话，那最终这个刺局的目的又是什么？

除了王炎霸，另外还有个楼凤山，这人更是像谜一样。如果有人说裴盛、唐三娘此番调来是暗中听命于楼凤山的，齐君元绝不会有丝毫怀疑。

“没有准确的刺标，然后前赴后继往上扑。那要我们离恨谷来刺杀干吗，雇些山匪草寇和他们拉开阵势对战就是了。”秦笙笙噘着嘴嘟囔，但没有对齐君元说半句恶语。

齐君元心中一颤，秦笙笙的话像一根针一下扎入他有些混乱且迟钝的脑中。是呀，这次的刺标是行标（移动的，不固定在某一处），从西蜀到南平再到南唐，这一路上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设局做刺活儿。而且对于这种有许多高手和侍卫、官兵保护的刺标，选择在热闹的州城中可能更容易成功。可是离恨谷中的指令为何指定要在烟重津下手？而且除去自己不算，余下六人正好是离恨谷六个技属各有一个。这样的人员配置可以说很复杂，就像这烟重津的地形、地势一样。但人员配置的复杂绝不是要他们在同样复杂的环境中各自选择一个合适的位置依次伏波、出浪，而是要他们共同组合成一个合适的刺局。尽可能利用到此地的环境，也尽可能利用到每个人的杀技特点。

齐君元的沉默出现得很突然。秦笙笙还以为自己刚才的话刺激到了他，想过去安慰一下。但是未曾迈步便被楼凤山拦住了，他看出此刻的齐君元真正进入了一种状态，此时他的沉默其实是类似得道僧人的入定、参悟。

“六指回来了。”王炎霸最早发现到沿侧坡小道蹿纵奔跑而来的一个矫健身形。

这六指是个近四十的精干汉子，短须黑面，身材并不高大粗壮，却是皮包肌、肌包骨，看着很像是常年辛劳的山农、耕夫的模样。他的真名叫何必为，至于他的来历和经历，同行的这几个人也全都不知道。

何必为位列功劲属，他对功劲属中很少有人修习“巧力技”情有独钟，在上面下了不少苦功。所以他和哑巴虽同列一属，技法特点上却大不相同。虽然都是追求一力既出，夺命而回，但哑巴的技法是以力压力、以强制强、以快胜快。而六指在出一力时会避开锋芒，选择最刁钻的角度和位置，然后在力杀过程中还会根据情况变化招式，还能在一杀过程结束后再出意想不到的后续杀法。正因为专修的是巧力杀技，所以他对妙成阁的技艺特别有兴趣，这一属技艺中很多的器具都是可以用在巧力而杀上的。另外，他还加修了色魂楼的“随相随形”，这也是一项对巧力杀技有很大提高和弥补的技艺。

这一次让何必为去刺探刺标的情况，就是因为他会“随相随形”。“随相随形”其实就是一种乔装的技法，但这技法是由内而外的，先气质后外表。即便是穿着龙袍，他都可以用各种表现让别人觉得他是乞丐。即便装束是屠夫，他也可以让别人确信他是秀才。所以更不要说外表装束和他表现的角色一致的时候，那他就比角色更像角色。

何必为还没到坡顶，几个人就已经迎了过去。与齐君元设计的刺局相比，他们似乎对刺标的情况更加关心。

齐君元没有过去，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何必为回来这件事情。但现在的他也不再像和尚入定了，而是眼睛半开半闭，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中写画着什么。很明显，这状态已经不只是在构思，而且是要将那山水意境勾画出来。

“使队护卫有多少人？”“六指，你能确定刺标在哪辆车上吗？”“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到这里？”

几个人纷纷向何必为提问，但是他一个都没回答，而是绕开众人来到齐君元身后。何必为虽然学的是巧力杀，但是在为人处世上却很实在。从刺客的角度来讲，他是严格遵守离恨谷的规矩的。既然此次刺活儿齐君元是主事，那么他就只认齐君元。所获取的任何消息都必须先告知齐君元，然后由齐君元决定是不是告知其他人。

齐君元好像根本不知道六指在身后，只管自己入魔般的在掌心中画符。这一刻，四次勘察的情景全在齐君元脑海中呈现出来：每一处、每一点，早就注意到的细节，刚刚才意识到的细节。然后齐君元将它们一段一段地截取、选择，将一些可利用的关键进行关联。这是一个很有难度的过程，必须运用立体化的思维：兼顾到远近、高低，兼顾到山水、林木，兼顾到道路、视野，然后还要契合自己所带这几个刺客的杀技特点。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齐君元才缓缓停止写画，以很放松的样子转过身来。而其实此刻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就连眼睫毛上都挂着汗滴。

“辛苦了何大哥，说说探到的情况吧。希望能有用。”齐君元说希望有用，其实心中却是认为带回的信息不会有作用。

既然主事的发了话，何必为也不藏掖，将探到的情况都对大家说了。

“南唐使队昨晚到达南平界，在界亭四总军营中歇息的。使队随行为百人护卫队。骑护二十，步护八十，虽只百人却是配的正负两都尉带领，一押队首、一押队尾。”何必为带回的消息很详细但并没有什么特别。都尉虽是带三百人以上的职务，但是出使他国的使队为了显示重视程度和规格高等，一般都会以都尉押队，配正负两都尉也是常有的事情。

“使队入南平境之前，除护卫队外另有一队蜀国兵马保护。明日开始从南平境内走，我估计四总军营也会派人马保护，至少是会将使队送到下一站的州镇。但四总军营人马总数不足千人，他们又是边界重守之地，所以我觉得调拨保护的人马最多是在两三百的样子。”这个消息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除了这些，使队中还有官员自带的亲信和家奴，虽然总数就二十几人，但最棘手的恐怕就是他们。我直接目测就能看出其中有五六个不一般的高手。”这也在意料之中，至少是在齐君元的意料之中。

“还有一个棘手的是使队中共有七辆厢架马车，外形完全没有区别。所有马车鱼贯而行，根本无法判断刺标是在哪辆车里。”何必为说完这以后不再说话，看来能探的标相只有这些了。

虽然带回的信息不是太多，但是大家都知道，要得到详尽的信息必须是近距离察看，这过程是很危险的。

听了六指带回来的情况，所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人在心中盘算，有人在脑中思量，还有人在静心等待。

最终还是盘算的楼凤山先开口说话了：“各位，何兄弟带回的情况我归纳了下。一是不出意外的话，刺标明天就会通过烟重津。二是刺标身边有官兵连带护卫至少有三百多人保护，或许还不止。还有就是刺标身边有高手，无论是技击还是辨兜的实力都可以与我们抗衡。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有七辆车，不知刺标会在哪一辆或哪两辆车上。所以……”楼凤山欲言又止。

“所以什么？”齐君元追问道。

“唉，所以你刚才所说各自为局的做法肯定不行。”楼凤山叹口气说道。

“是的，刚才的各自为局是不行，但是现在可以了。我们要将各自为局设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然后将所有人看似独立的刺局关联起来。”齐君元满是汗水的脸开始微笑了。

“就算你的办法能瞒过高手，突入防护，可是无法确定刺标在哪辆车里怎么办？而且如果刺标根本就没坐车，而是和其他手下人一样便服骑马，那又如何确定？”王炎霸也提出疑问。

要是其他情况下，王炎霸所说确定刺标的事情并不算是什么难事，离恨谷的技艺中有多种方法可辨别出哪辆车里有人、哪个骑马的人不是一般人。就像齐君元在瀖州城里点漪查辨顾子敬的马车那样，就像秦笙笙在临荆县从众骑卒中辨出张松年那样。但现在的问题是烟重津的地势、地形不具备接近马车、马队的条件，另外，时间上也不允许。

“对，是无法确定。但我们将所有人都杀了，那也就不用确定了！”齐君元又抹一把汗，却没有甩落，而是紧紧地握在拳头里。

“什么？！三百多人啊！我们只七个！能把他们全部杀了？！”秦笙笙连续的几个惊叹才组成这句话。

“没错，全部杀光！”齐君元的回答斩钉截铁。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局．3，截杀局/圆太极著．--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7.12

ISBN 978-7-5699-1970-7

Ⅰ．①刺…　Ⅱ．①圆…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25294号

刺局3：截杀局

CIJU3：JIESHAJU

著　　者　圆太极

出 版 人　王训海

策划编辑　胡俊生

责任编辑　周　磊　董　玥

装帧设计　程　慧　迟　稳

责任印制　刘　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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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　880×1230mm　　1/16　印　　张　16.5　字　　数　244千字

版　　次　2018年7月第1版　　　印　　次　2018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99-1970-7

定　　价　45.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山水局

第二章　把自己做成兜子

第三章　玄妙迭出

第四章　飞走

第五章　灭佛取财

第六章　假痴不癫

第七章　猿夺卷

第八章　落鼠口

第九章　游龙吞珠

第十章　三重计

第十一章　密网拖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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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水局

五朝压案截杀地。雾散人飞落。
我自为兜你成局。
药理丹道、言漏谁之错？
一卷乱战成血涡。灭佛无奈着。
再接叶令去金陵。
满地天眼、此关怎能过。

朝压案

天色已经过了午时，太阳变得更加火辣。远远望去，烟重津的山林变得有些恍惚，像是蒙上了一层不住晃动的透薄轻纱。这应该是水分被太阳晒得蒸发起来形成的现象。

齐君元带着所有人直接到了烟重津九座山岭的第三岭鳜鱼岭。这是一座长条形的山岭，在风水学八门九星的山形中属于巨门一类。

鳜鱼岭岭顶为狭长的密林，叫做归鸦林。顶上的山势极为窄削，无法形成路径通行。所以通过鳜鱼岭的道路是在北侧，半山偏下的位置，就像一条腰带围着山岭。道路一边是长满蒿草丛的陡坡，坡下便是湍急的凌上江。另一边是陡度比较小的缓坡，缓坡从路边可以直达上方的归鸦林。这条道路算是比较宽绰的，而且是烟重津范围内仅有的两条直道之一，足够侍卫和官兵排列防护队形保护车队通过。

“就是这里。”齐君元说完这句话便住了口，他是想先看看其他人的反应，看有没有一点英雄所见略同的共鸣。

楼凤山前后看了看，不算长的直道可以从路头看到路尾。然后又往远处看了看，远处是连绵山岭，绿色如被。最后他还举起手掌，用几种指形度量了一下，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说道：“由此过去还有六岭，山形分别为贪狼、破军、左辅，这样在分布上就形成了‘五朝压一案’的风水格局，又叫‘五行拱圣’，这种格局在视觉上很容易产生恍惚、错辨的情况。另外，由此往前覆盖的林木有不太明显的高低差和颜色差。所以在这个方向上只要稍作布设，就可以让行进到此地的人产生视觉上的误差，从而减缓行进的速度。”

“对了，前面路尾的一段有稍向外侧的斜度，然后外侧临江的坡势又特别陡峭。我们可以隐身在归鸦林中，待那车辆到了这一段突杀而出，即便不能找到准点子（江湖话，意思同“准确的”）的刺标，也可以设法将七辆车掀落江中。”楼凤山的一番话提醒了王炎霸，他很快也看出了一些窍门。

齐君元又等了一会儿，见其他人再没建议，这才开口说道：“楼先生的功底真的不同一般，一下就看出‘五朝压一案’的格局，并且由此想到外加布设来影响刺标车队的速度。但是我要求的恰恰相反，不是让车队的速度变慢，而是要加快。还要不知不觉中在方向上发生一点偏移，让他们往路边的下坡靠近。不知楼先生可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楼凤山听了这话后又看了一下路尾方向，低头稍稍思考了下后肯定地说道：“可以，只要在前面这一路用颜色鲜亮的石块或树木设下几个明显的对照点，那么‘五朝压一案’的格局便会让人产生距离的错觉。然后请王小哥帮忙，在前面做一个阴暗的虚影，让领队的以为前面有阴凉处。这么热的天气，人都会急着往阴凉处赶。我则会在路边配个断续的下道线，让行走的人感觉是在下行，行进速度就会不断加快。另外，还要麻烦王小哥每隔二十步就在路边做个突出的假草叶，用惑目的色儿（有颜色的虚影，没有实际形状）也行。我相应地在合适的位置布下导向石，这就可以让行进的队伍在不知不觉中往一边偏移。而实际上路尾的一段有稍向外倾斜的实际坡度，加上假象诱导肯定会越走越快、越走越偏。”

说完这些，楼凤山停了下，突然间又想到些要补充的：“可这些迷摄的虚招不像坎子家的颠扑道那样势出不收，最终是会被实景提示的。当偏移过大距离后，他们还是可以从其他参照物上发现并及时调整，不可能真就顺着陡坡走下去的。”

“我知道。”齐君元回答道，“所以你们只需要将虚招设到路尾那一段稍往外侧斜的位置就行了。到了那里，我们可以让他们的马匹推他们摔下坡去。”

“他们的马匹？”何必为感到很是惊讶。

“是的，此道路上面紧邻归鸦林，为防止林中有重型器物的突然冲击，护卫方式应该会将骑卒、骑卫安排在内侧。因为马匹的体型、力量都大，抗击打能力比人要强得多，可防止从上方冲下的突袭。我们就利用这些内侧的马匹将外侧的护卫推下坡去。”

“可那些马匹在别人的骑控中，怎么可能推自己人？”何必为依旧无法理解，他专心研习的技艺未曾涉及这范畴。

齐君元转头看着秦笙笙：“临荆县中狂马拖死张县令，你用的药料应该可以办到吧？”

秦笙笙微微一笑：“用临荆县中的那种药料反而麻烦，要提前给马下料，然后还要看好了位置、时机发出驱动信号。其实要达到你要的效果只需在那段道路内侧的草叶上布下‘惊粉’就可以了。然后我自己还可以抽出身来在其他位置布局，根本不用管那些马。”

齐君元知道“惊粉”是怎么回事，它不是离恨谷中研制的药料，而是吐蕃牧民发明的。是专门用来训练牲口不食用外面的食料，以免被盗贼下套麻昏偷走。“惊粉”中的配料主要是倒椒粉、胡椒粉、油麻粉、刺鼻草，制成后远闻有股子咸香，能吸引牲口的食欲。但靠近闻时会有种呛刺的感觉直冲脑顶，牲口会不由自主地连续打嚏，惊跳开来。因为效果极佳，所以常被离恨谷的谷生、谷客拿来对付烈性的牲口，吓走凶猛的兽子。

“惊粉”的配方和作用与匠家的“线粉”非常接近，但它没有像“线粉”一样被《异开物》收录。只在北宋黄望东《望燕州骑》中有提到它的诗句：“温驯卷尾掸红蝇，突觉惊粉翻四蹄。”

“可以，不过你撒‘惊粉’的位置要配合好楼先生和阎王所设的兜形，要在使队速度达到最快、偏移方向最大的时候产生效果。”

“没问题。”秦笙笙很自信地回道。

“我已经完全清楚了，这是个好兜子。刚才那几个布设如果达到预期效果的话，应该可以将前半段使队的人马和车辆折损掉大部分，余下不多的人马和车辆再出手料理一下也不困难。但是后面半段的人马和车辆怎么办？”楼凤山又提出疑问。

“其实我是准备分三段下手，只要求你们两个将开路的兵卒和护卫解决了就行。七辆马车以及后面的兵卒和侍卫由我们来对付。”齐君元对楼凤山他们的要求一点也不高。

“后面的都由我们对付吗？剩下的还有七辆主车、贴身护队，以及押后的兵马。最重要的一点是所有的高手都集中在主车附近，凭我们五个人恐怕很难得手。”六指亲眼见过使队，所以知道真实的情形和难度。

“是很难，但是方法合适还是会有把握成功的。”齐君元是给大家打气，也是给自己打气。

没人再问什么，很明显他们都在等待，等齐君元说出合适的方法。

“地势、地形是固定的，这就像一个已经定下规矩的棋盘。既然前面一段需要利用‘五朝压一案’和倾斜的路面，那后面的车辆和人马便压在了这段道路最安全的位置上，不可能再利用地势了。所以我们只能从自己的特长入手，将可利用的已有条件发挥到极致。”齐君元此时能感觉到凌上江吹来的凉风，他脸上的汗水已经干了。

“大家看下，当前队人马入兜并往坡下冲落时，押后的人马所处位置正好是在这一段。这一段往上一侧紧靠树林，而且这小块树林与前面大片归鸦林被一道山壁隔住，是个可以突然出击的好地方。而且出手之后，前面队伍担心另一侧会有埋伏，是不敢贸然回头救援的。而往下一侧紧靠蒿草丛，看不到坡下的情况，所以即便在遇袭的情况下，被袭的人一般只会坚守而不敢往下逃走。如果在这位置的两段设下两堵草墙，然后由上侧树林顶上滚落下几卷长草席。还有道路上方紧靠着的树林和下方的蒿草丛，全作用到一起可以将押后的人马尽数盖住……”

齐君元刚说到这里，唐三娘突然插了一句：“我知道了，你是想用‘盖匣抖料’的法子（盖匣抖料的意思是制造一个封闭的或相对封闭的空间，然后在其中撒入毒药或迷药）。抖料这活儿我可以保证没问题，但是用作盖匣的草墙和草席却非得你这妙成阁的高手才行。”

“我不行，因为我还要对付七辆主车。不过六指兄应该可以的。”齐君元觉得六指有能力做出通体竹子的双连环“八俏头”，做些草墙、草席更不在话下。

他的推论果然没有错，六指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最后就是七辆主车了，当使队前后发生状况时，它们应该是在这一段。”齐君元轻轻跺了两下脚，他此时正站在预料中七辆主车会停住的路段上。

大家往两边看去，所在位置的两侧全是缓势的坡度。往上一侧是整片的草地，直到与归鸦林相接。往下一侧为临江缓坡，除了零星草丛和孤树外就是石面，没有什么遮掩物。这个位置对于突袭来说不太有利，但对于车辆来说，不管避让还是逃遁都存在着很高的难度，这一点还是值得庆幸的。

“主车跟着前面的队伍。即便前面的队伍发生混乱往坡下冲落，那些护卫主车的高手也不一定会让车子停下。因为这些江湖高手知道，危险已经来临，停止只会让危险度进一步提高。只有继续移动才有可能摆脱危险。所以我会制作一些‘滚木笼’来对七辆主车的护卫和高手进行第一轮攻击，同时将七辆完全一样的车子定位。然后我从上侧杀出，但不滞留，而是一杀之后便落到下侧坡上。我使用的武器完全可以在下面的坡上找到个固定点挂住，不至于让我落入江中。冲杀的目的是将主车护卫和高手们吸引到另一边，而当高手和护卫被我吸引到另一侧时，裴大哥从隔断树林的那个石壁处出来，顺道路往前进行二轮攻击。‘石破天惊’七块天惊牌正好一块摧毁一辆主车。砸完最后一辆车就直接和前段的楼先生、阎王两人会合。”

齐君元说完后看着大家，他估计会有人提出些疑问，而且他也想好了怎么回答他们。

但是没有，一个都没有，这让齐君元感到非常奇怪。

君至迟

整个兜子的布设虽然极为精妙，但是所有的步骤没有一个备用方案，所有的细节都要求一次成功。由七个人分三部分实施的一个刺局，难免会有衔接不到位或效果不理想的情况。布设杀局最大的难度是在出现意外后该怎么处理，怎么化劣势为优势。所以真正的刺客高手会更加关心万无一失过程中的万一。

“如果‘石破天惊’未能将车辆尽数毁了，或者刺标装扮成护车侍卫或骑马而行，那也不要紧。因为我会在上边树林中安置好第二个爪子‘火螭落云床’，只要裴大哥攻击结束，便由秦姑娘施放。将主车这一段所有剩下的人砸死、烧死。”

齐君元主动说出一个后备方案，想以此提醒其他人将疑问及时提出。但是依旧没有人说话，就连最喜欢说话的秦笙笙也没有说一句话。出现这种现象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们完全相信齐君元，相信他布设的刺局会万无一失。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们全都已经知道出现万一后该怎么办，只是他齐君元不知道！

“对了，我差点忘记说了。这个兜子还有个难度，就是布局的时间。南唐使队通过这种凶险地带前，他们肯定会派前哨先巡察一遍。巡察的人中肯定有能辨查兜爪的高手，所以我们所有的设置要在前哨走过之后才能动手布设，否则就有可能被辨出局相。一般而言前哨会提前一个时辰走过，那么我们的布设时间只有大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大家没有问题吧？”

“只要今夜将材料备足，明早之前运到布设点位，然后将可制作的部分预先制作好，剩下布设到位有大半个时辰肯定够用。”几个人中只有六指回了一句。

六指的回答让齐君元彻底放心了。这些人中他最担心的就是六指，草墙加草席的工作量很大，而且要做得细密，否则达不到封匣的效果。六指巧力之技在细密度上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他的动手速度一直是齐君元担忧的。现在从六指自信满满的态度看，应该没有问题。

不过齐君元放心的同时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些疑惑。自己查辨地势、地形也好，布置刺局也好，秦笙笙都是一反常态地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不问她话绝不会多说一句，眼中流露出的情感很是微妙。

秦笙笙这样的情形不但齐君元发现了，王炎霸、唐三娘、楼凤山也都发现了。但是对于秦笙笙这种状态每个人的理解并不一样，有人的理解是正确的，有人却可能想歪了。但不管正确与否都没一个人主动说破，只是各自在心中暗暗思考这状态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所有人当即离开了鳜鱼岭，下山准备各种材料。其实能准备的材料也不多，也就是些绳子、火油、篾片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可用的工具。其余像齐君元做滚木笼、火螭落云床，还有六指做的草墙、草席，都是需要就地取材的。

需用的材料和工具在第二天天没亮时就全部运到了鳜鱼岭，全部藏在了树林中。然后齐君元开始动手，锯砍树木、制作爪子。其实他的工作量比六指的还要大，而且都是些很费体力的事情。六指也开始动手，用枝叶、蒿草配以篾条制作草席。但是草墙却不能做，因为太大、太重移动不便，必须是在选定的位置附近现做，并配合好机栝、杆架才能准确堵住人马，所以他的工作量是最大的。

所有工作做好后，接下来便是等待。从等待的那一刻开始，齐君元心中又多出一个万一来。万一南唐使队没有采用前哨探路而是直接通过，或者探路的和后队间距拉得很近，那么自己的所有设想便不能实现了。

但这个万一很快就消除了，和齐君元预料的一样，南唐使队果然有前哨探路的。时间也对，前哨到鳜鱼岭正好是正巳时（上午10点多），估算下来前哨骑队差不多是在辰时初（早上7点到8点）出发的。这样使队应该在巳时初（上午9点到10点）出发，即便使队行速较慢，那也应该是在午时初到初时末（11点到下午2点）这段时间通过鳜鱼岭，和齐君元推算的时间是一致的。

但是仍然有些情况是齐君元意料之外的，就是前哨队伍中根本没有高等级的护卫和高手，全是南平界防营的兵卒。队列人数不多、松松散散，通过时速度很快。而且只是心不在焉地朝两边扫看了几眼，根本不像探路察看地势、地形的。

这情形让齐君元心中一惊，立刻想到秦笙笙在临荆县刺杀张松年的事情。张松年试图混在骑卒中间逃过杀劫，那么萧俨、顾子敬会不会也采用这种方法混在前哨中通过呢？

“应该不会。”齐君元在心中回答自己。神眼卜福曾亲自办理过张松年的案子，看出张松年是被刺杀而不是意外，并且能够找到线索在临荆县外堵住秦笙笙，虽未曾能将秦笙笙拿住，却被他套问出秦笙笙是如何辨出骑卒中的张松年的。所以卜福肯定会坚决反对再采用“浑水流珠”的方法，因为这方法对一些刺客非但起不到混淆的作用，反而可能会掩盖刺杀的真相。卜福未能抓住临荆县的真凶，那么肯定会将张松年案子的查侦结果详细汇报给顾子敬来邀功。所以这次使队中即便没有卜福相随，那顾子敬也断然不会采用这种方法。

齐君元转头看了一眼秦笙笙，而秦笙笙正微闭双目辨听着什么。不用问，她肯定也是怕张松年那种招法再用于此处，所以想辨出这些前哨骑卒中有没有异常。

秦笙笙睁眼后见齐君元正看着自己，立刻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于是赶紧朝他摇了摇头，很明确地告诉齐君元那些前哨骑卒中没有丝毫的异常。

当前哨骑队过去后，大家立刻动手，按原来设计好的兜相开始布设。这一阵是忙碌的、紧张的。只要是有一处的兜子布设不到位发生破兜，那所有计划都将前功尽弃。

在大家的努力下，所有的布设都到位了，每个人也都到了各自的出击位，只等南唐使队到来。在这布设过程中最为不易的是六指，他巧力加大力，将草墙、草席全都制作完成并布设到位，不管是机栝设置和草席编织的精密程度，还是草墙架构制作和架设到位的重量，都不像他一个人完成的。还有就是齐君元，他这次做的全是大器物，而且要根据重量、大小精准计算出施放的距离再进行布设。当这些大器物都布设到位时，看着蔚为壮观，让他颇有些成就感。

不过老天似乎永远都是追求平衡的，当一件事让你惊喜时，总会出现另一件让人惊吓的事。而齐君元他们没预料到的事情不止是磨去了惊喜，那简直就是在煎熬他们的内心。前哨骑队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后面的使队迟迟未曾出现在鳜鱼岭，这就是那件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天气依旧像昨天那么炎热。虽然今天所有的人都可以躲在树林的荫处，不用在太阳底下晒，但密不透风的树林中却是另一番难当的闷热，再加上等待的心焦，汗水很快再次湿透了所有人的衣裳。

齐君元的头上像在往下泼水，满脸的汗哗哗地往下流。午时已经过去了，南唐使队没有出现。虽然依旧在预算的时间段中，但是齐君元心中还是不由得犯嘀咕，设想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次刺局做得会如此没有自信，一颗心始终沉稳不下来。

未时过去了一半，使队还是没到，这已经和前哨骑队差了有足足两个时辰（按现在的计时就是4个小时）。使队滞后一个时辰以内属于正常，速度过慢或临时有什么事情耽搁的话，最多再晚半个时辰。因为白天最安全的时间总共就那么几个时辰，耽搁得太久就有可能无法在最为安全的时间中通过，那么就得调头回去仍在之前的住所停留一晚。这做法是官家保护方式中的一条规定，只要是官家的侍卫、护卒都知道，在刺行之中这规定也是常识。那么，现在这情形会不会是南唐使队真的遇到了什么意外，重新退回界防营，今天不过烟重津了？

未时之后天气没有那么燥热了，而且他们的位置是在山阴侧，没了顶头的大太阳，山里的凉气一下就冒出来了。但齐君元的汗水依旧滴滴答答，如此热是因为他心中窝着一团燥火。会不会南唐使队今天根本就没准备通过烟重津？早上过去的前哨一路匆匆，其中没有护卫高手，也不像是在察看周围情形，也许他们本就不是前哨，而是另有事情经过此处？抑或自己提前躲在树林中做的一些事情让那些前哨看出了什么，然后发飞信或采用其他什么传讯方式让南唐使队不要通过此地。

申时也过了一半多了，南唐使队还是没来。烟重津是东行的必经之路，这是最凶险的路段，这么晚都没有通过，那么今天应该不会再过去了。

另两处伏波的阎王和六指先后用折射光影和“自飞蝶”（一种以弦簧力量发射短距离直线飞行的器具，有点像皮筋拉射的纸飞机，结构简单，可随手取材制作）询问齐君元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们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现在看着日头偏西天色渐晚，都觉得刺标今天不会再由此通过了。所以想知道眼下是不是先将兜子撤了，等明天重新布设再行截杀。

“再等等。”齐君元以“肢言”（一种以四肢的不同姿势来表达简单信息的方式）回复了那两个人。他是生怕自己刚刚撤出，而南唐使队又正好到了，那这一把就输得太懊恼了。既然已经等到这个时候了，索性就再等一等，只要过了申时，那就能确定刺标不会再来。因为到那时候就算顺利通过烟重津，他们也已经来不及赶到前面最近的州县、集镇，如不冒险连夜赶路就要露宿野外。这对于一个国家的使队是绝不可能做的事情，负责安全护卫的都尉和随身的高手也不会同意。

杀尽数

这时候太阳已经转到西面山岭的上方。山区之中比平原天黑得早，只要太阳往山背后一沉，那就有很多沟壑、角落和黑夜完全一样了。

树林的顶上此时升腾起一层迷雾，而且越来越厚、越来越浓。这是由于中午时段气温太高，将树林中的水汽晒得蒸发了上来。而现在太阳转西，山中气温快速下降，蒸发的水汽便凝结成了雾气。不单是那些树林，旁边的上凌江中也不断有袅袅的雾气升起，一起汇入凝结的雾层。山区之中出现这种现象非常正常，人们在崇山峻岭间观赏到云雾缭绕、云海翻涌就是这种原因形成的。而此地被叫做烟重津，很大可能就是因为依傍上凌江，周围环境多雾而取的这名字。

雾气在一个比树林高些的位置越聚越厚，就像是云层慢慢往下压着。虽然现在还没有影响到视线，但是照着这个速度下来，不用等到天黑，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浸没在一片混沌中。

也就在这时候，不断地有扑扇的声响穿过雾气层，落入到树林中。没等齐君元开口问怎么回事，秦笙笙已经主动告诉他：“是鸟儿回巢。”

“该撤了。”齐君元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用不上等到天黑了，归鸟已经回巢了，说明再有一会儿这里将什么都看不见。”

齐君元走到树林边缘，准备用“肢言”让各点位的同伴拆掉设置、撤出刺局。可就在他迈出树林的脚将要落地时，眼前突然闪过一团乱光，让他不由汗毛惊竖。

乱光是阎王发来的折射光影，但是没有任何规律，不存在任何含义。只是紧急时的一种提醒，而这个时候最紧急的事情莫过于刺标出现！

刺标果然出现了！虽然周围环境中多出些蒸腾的雾气，但齐君元还是一眼就看出来是南唐使队。使队的仪仗规格、护卫的服饰、旗帜的标志都非常明显，七辆主车、前后双都尉、南平军负责开道和押后等情况，也都符合六指昨天探到的信息。

齐君元收回已经迈出却未落地的脚步，迅速回到施放“滚木笼”的点位上。其实他在收回脚步的一刹那，脑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南唐使队为何会这么晚才到？他们真的准备今夜在野外过夜或者连夜赶路吗？但是眼下的情形已经不允许他再仔细斟酌这些事情，布设刺局的实际目的其实就是在制造一个时机，一个利用一切条件来杀死目标的最佳时机。现在如果是要把所有附加的、相关的事情都想明白、弄清楚，那么自己制造的那个最佳时机将会一去不复返了。所以齐君元眼下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应该做的是放下一切杂念，聚气凝神，按步骤和计划收兜，杀死刺标！

随着队伍渐渐走近，齐君元的心跳也变得更加低缓、平稳。他的脑子里再一次构思了整个刺杀过程，最终确认自己所设刺局是成功的。所以在他的眼中现在仿佛是在看着一队几百个死人在朝自己这边走来。

事实也证明齐君元的构思是准确的，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按他的布置进行着，而且时机的把握、前后的衔接全都恰到好处。

“五朝压一案”的效果比齐君元要求的还要好。远处的山形景象在楼凤山所设对照物的作用下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心理暗示，再配合上下道线，导致开路的队伍不停地加大脚步、加快步伐往前走。而王炎霸本来要以虚影做个假阴凉处的，当过了未时天气不再炎热之后，他立刻改变方案，将虚影变成折叠影，这样不但让人觉得前面的景物近在咫尺不断加快脚步，而且还让行进的脚步变得不稳，不时出现颠簸和磕绊。

另外，王炎霸本来每隔二十步就要在路边做个突出的假草叶来配合楼凤山布下的趋向石。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直接搬弄了一些杂草种在道路边和路上的石缝中，并且每两步就有一处。这不但让行进的队伍在不知不觉中往一边偏移，而且为了避免被杂草绊到，使队的人在行进过程中还会大幅度避让或跨过，这样就会不可避免地将靠近下坡一侧的人强行往外逼推。所以当到了路尾那一段实际坡度稍向外倾斜的地方时，整个前队已经是紧贴着外侧的路边在走。而且队伍一片混乱，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就算没有秦笙笙布下的“惊粉”让内侧骑卒的坐骑惊狂将人往外推挤，单单这么走也会让一些人在走出路尾之前跌向下面的陡坡。

而秦笙笙的“惊粉”也撒得恰到好处，那位置正好是整个前队速度最高、偏斜最大、碰撞最多又偏偏还没来得及进行调整的瞬间。马匹是一匹一匹按顺序跳撞出去的，就好像是排着队闻“惊粉”、排着队跳撞。这速度正好配合上外侧兵卒越走越快的步伐，配合上倾斜的路面。先是马撞人，然后是后马撞前马。人在冲跌翻滚，马匹也在冲跌翻滚。整个队伍就像往陡坡下倾倒的瀑布，一发便再不能收。

前队中只有最后几个骑卒勒住了马匹，没有随着前面的队伍栽下陡坡。但是他们刚勉强勒住马匹，还未从惊恐中理出一点正常的思维来，就已经被连续滚下的“滚木笼”砸落江里。即便没砸落江里的，也都被“滚木笼”钉死在了路面上。

“滚木笼”其实就是一人多高带斜撑的木头框子。框子包括斜撑都是用原木绑扎而成的，每根原木绑扎好之后两段都支出一尺多长，并且削成尖端。这种“滚木笼”最早是守城器具，由墨家发明。但最初守城用的“滚木笼”要小许多，绑扎得也更细密些。而且为了增加攻击力，还会在笼中装入石头和砖块。

制造“滚木笼”并没什么了不起的，一般的木匠、柴夫都能做。但齐君元制作的“滚木笼”却有着独到的妙处，这是一般木匠、柴夫无法办到的。

这独到的妙处就是“滚木笼”能从树林中滚出，滚冲下山坡并落在路上。这看似没有什么了不起，却是经过对坡度的测量、距离的测量，对木笼材质重量的测量，然后通过计算，确定木笼的大小、两段支出的长短、施放的角度和起始位置。否则一个四方的木框，而且所有角上都有支出部分，怎么可能一路滚下，中途不会停住？也不会滚得太急冲过路面继续往下，最后偏偏是恰到好处地钉在路面上？

一个“滚木笼”钉在路面上不足以挡住七辆主车，所以这些木笼是连续着滚滚而下。十几个“滚木笼”扎堆在一起，便将那路堵得死死的，不花费些工夫肯定打不通。

使队的护卫们反应很快，他们根本没有考虑怎么打通被堵的道路。因为就算打通道路前面等着的也可能是更大的杀机，否则开路的人马怎么会瞬间就折损得不剩一个。但是来路他们自己刚刚走过，可以确定是安全的，所以调头往回逃走才是上策。

马车的车头才调过来一半，又一堆“滚木笼”翻滚而下。这次砸下的位置是在七辆主车的后端，不但钉牢了路面、堵住了道路，而且还将在后面押住主车的副职都尉连人带马砸在了下面。七辆主车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所有护卫只得收缩防守，将车辆团团围住。

就在齐君元施放“滚木笼”的同时，使队押后的那些兵卒正凄惨地低声哀号着，而且声音越来越低。除了哀号就再不曾有什么大的声响，就连拔出兵刃的声响都不曾响几声。

前后突然滑出的草墙就像是将押后的兵马关入了一个栏圈。还没等他们想好是鼓足勇气往上侧树林中冲入，还是冒险滑下下侧陡坡逃遁，紧接着又是几张又长又大的草席覆盖而下，他们立刻从栏圈转而被关入了一个棺材里。

六指设置的滑落草墙大小合适，定位准确，施放的时机也恰到好处。草席的覆盖是由旁边树冠顶上直接翻滚下来的，但是六指除了在草席上加了牵拉施放的丝线外还加了缆风线。这样草席在落下时就不会因为气流而飘到其他位置，而且还可以借此固定距离、高度，保证草席以需要的形态落在需要的位置上。

厚密的草席落下来，在那些已经惊恐无措的兵将们看来就仿佛是天塌了。它不仅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而且还带来了异样的气息，如同地狱般的气息。

唐三娘在六指编制这些草席时就加入了一种毒料，叫“松肌散”。这种药粉一旦吸入，身体就会立刻松软不能做力。然后随着毒性深入，内腹器官也开始失去维持功能的动力，中毒者很快就会死于呼吸的骤停或心脏的骤停。

草席太轻太薄，被困之人只要反应及时，用长矛顶住草席便可从未落下的空隙中逃出，或者在落下时抽刀挥砍草席，那么没几下也可以破开口子脱身而出。但是采用了“松肌散”后，草席未到那药粉就已经抖洒下来了。即使反应再快，也是没有力气竖起长矛、拨快刀，只能任由草席覆盖而下。

而唐三娘除了“松肌散”外，还在草席上布下了“无常烟”。“无常烟”其实就是一种木盒子，盒子里面有硝石、烟苗做成的引燃装置。一旦草席覆盖而下，盒子掉落下来发生撞击，盒子里的硝石和烟苗便会燃烧起来。盒子所用木材为“无常栎”，此木易燃，立刻就能烧成一个烟团。而“无常栎”的木料中还含有一种奇怪的毒素，燃烧产生的烟雾吸入后，会立刻让呼吸道灼伤起水泡。水泡堵住呼吸道，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死。最初人们并不知道“无常栎”的特性，有人在使用这种木材燃火后突然死亡却又不知是什么原因，便说这些人遇到了无常鬼。“无常栎”这树名就是这么得来的。

唐三娘加入“无常烟”是因为山间树林中潮湿，布设位置又紧邻着一条江水。生怕“松肌散”结块、黏附，不能尽数落下且洒落均匀。所以双杀齐下，以保万无一失。

结果比齐君元预料的还要好。后队的兵卒和护卫在“松肌散”药粉的弥漫之下，一个个只能瘫软在地，放声哀号，根本无力脱出草席的覆盖。而随即燃起的“无常烟”全都闷在草席下面，它的致命作用比“松肌散”更快，才吸入便让已经开始艰难的呼吸彻底阻断。只有一些靠近草席边缘的兵卒、护卫艰难地爬出了草席，没有吸入“无常烟”。但是最多也就爬出一两个人的身位便在“松肌散”的作用下固定了最后的姿势。

不识仙

按照计划，齐君元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出击，直攻下去，冲到道路的另一侧，吸引护车高手的注意力，给裴盛制造攻击的机会。但是整个刺局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出现了意外，那裴盛根本未曾等到齐君元杀出就已经抢先行动，从山梁下的蒿草丛中径直冲出。

裴盛的速度很快，奔走的路线是事先勘察试走过的，攻击的位置、高度也预先设想过，所以这一轮攻杀依旧是肆无忌惮、畅行无阻，根本没有一个护卫能及时上坡拦阻。而那七辆主车虽然被众多护卫团团围住，却也没有任何措施能够阻挡裴盛霸道的“石破天惊”。

七块天惊牌，准确击中了七辆主车的车厢。看似结实的车厢被天惊牌的那片乌光撞上，顷刻中便化作了四散的碎片。所以杀局虽然出现意外，但结果仍是让人满意的。

齐君元虽然被裴盛抢了先，但他还是冲出了树林，往坡下杀去。他这是怕没有前面的攻击吸引那些侍卫和高手的注意力，那些侍卫和高手可能会及时反应过来，将裴盛包抄围堵住。所以他现在冲下去的目的已经不是为了吸引谁，而是为了救援裴盛。

但是齐君元只冲下去小一半的距离便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脚步。因为那些侍卫根本没有包抄围堵，而裴盛已经完成了对七辆主车的攻击。七辆主车的车厢尽碎，车板上只留下些零碎的支撑木柱和车厢壁板。

看到这些，齐君元立刻回身重新往上面奔去，边奔边高声给秦笙笙下达指令：“快！下爪儿，放火螭！”

七辆特使乘坐的主车都空无一人，而且车厢一击即碎，根本没有内甲护网等设施，说明这些华丽的主车只是诱眼儿用的，两个刺标根本不在车里。

而那些护卫和贴身的高手只想到调转马车往回走，却不考虑抢攻坡上，阻截攻击的刺客。同时扩大防护范围，分散自己的被攻击面，这其中是存在问题的。而问题的可能性有两个，一个就是那些侍卫和高手名不副实，最多只是有些赶马车的高手在。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毕竟是南唐皇家所遣的正规使队护卫。至于第二种可能性其实说出来也很难让人相信，就是刺标就在那些护卫和高手中间。他们是怕自己一旦抢攻坡上，扩大防护范围，就没人近距离保护刺标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趁着下面护卫主车的人没有散，把“火螭落云床”砸下去。不用分辨到底谁是刺标，只需一个不留全部杀死，那么刺标肯定也逃脱不了。

没等齐君元回到树林，第一根“火螭落云床”就已经滚下去了。这火螭是用整根树干做成的，粗细都超过铜盆直径。树干上浇了火油，点燃后滚下。

但如果只是点了火的树干滚下去，那和一般的檑木没什么区别，之所以会用火螭为名，那是因为这根看着平常的树干中还藏着三排“螭龙脊刺”。

“螭龙脊刺”可以用金属制作，也可以用木头、竹子制作，齐君元就地取材用的是硬木。硬木削成尖刺状，然后在树干上钻眼，以竹片为簧，将硬木脊刺填入。一般一根树干装三排，然后根据树干的长短设定个数。正常情况下每隔两掌长（中指、拇指张开的距离，大约四十五厘米）就有一支。这是因为冷兵器时代并肩作战时，为了自己挥动武器方便，又不妨碍旁边的人，一般都会保持这样的距离。“螭龙脊刺”的机栝并非十分可靠，在滚动中会有少数脊刺触发射出，但绝大多数脊刺是在树干撞击停止的时候射出。

如此粗大沉重的树干，滚动冲击的杀伤力已经可观，然后冲击停止的刹那，三排硬木脊刺强力射出的杀伤力也是威力强大。最后还有随风窜动的火苗、火团，就像怪蛇一样到处乱游、乱咬、乱缠，这是很彻底的杀伤。所以当看到连续两组“螭龙脊刺”滚下山坡后，齐君元放心了。他能确定这一轮下来，坡下路上不会再留下什么存活的人和牲口。

齐君元的判断是准确的。当第一组火螭滚砸到路上时，只见木刺乱射、火团乱飞。七辆已经破碎的主车一下全被砸向了另外一侧的斜坡，有的直接掉入江中，有的翻倒在坡上。原来围在主车周围的护卫也被砸下去大半，在路面上、斜坡上留下一大片身上扎满木脊刺并且已经开始燃烧的尸体。

第二组火螭滚下后，将路面上剩下不多的人清扫得更加干净。包括使队领头的正职都尉也在这一轮打击中身中四五支木脊刺，连人带马滑摔到坡下。主车所在的这段路面连带两侧斜坡，满满当当全是火团、火苗，蔚为壮观。这些火焰、火苗有的是被引燃的主车残碎片和蒿草枯枝，有的是死去护卫的肢体和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还有一些是未射中人的木脊刺。两轮的“火螭落云床”只有三根火螭砸到路面后被东西卡住没有滚下坡去，此时越烧越猛成了三堵火墙。

齐君元在树林边停住脚步，回身往下看去。满满一坡的火焰、火苗中，有人在滚跑嘶叫，这是几个很幸运地躲开火螭和木脊刺的护卫，却未能避开如雨如风的火团火苗。而被点燃痛苦远胜过瞬间被砸死或刺死，所以滚跑嘶叫的时间都不会持续太长，很快这些幸运者不是直接在昏乱中栽下山坡，就是滚撞到掉落在地的兵器和木脊刺，继续幸运地快速结束痛苦。还有一些被砸被刺后受伤未死的护卫也在火中挣扎，他们比那些滚跑嘶叫的护卫还不如。生生感觉着烧灼的痛苦，却没有自救的能力和释放痛苦的途径，只能用生命最后的本能做着些毫无意义的动作。

此时的雾气更加浓厚了，压得也更低了。特别是树林之中，雾气被枝叶阻挡不能完全蒸腾上去。再加上林中光线昏暗，能见度已经很低，看什么都影影绰绰。

鸟儿的叫声和翅膀的扑扇声变得更加喧嚣，应该是有更多的归鸟还巢了，难怪此处会取名归鸦林。但这喧嚣并不只是因为鸟儿太多，山坡下的火光、烟雾，还有尸体燃烧的焦臭，都是让它们难以安静的原因。

鸟叫声让齐君元很是心烦难安，面对这样大的杀场，眨眼间数百个大活人失去了生命，即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也会不安。身后就是归鸦林，这名字似乎预示着此处就该是个曝尸之地。那么多的鸟儿中肯定有很大一部分是林鸦，那么山下的这些尸体明早肯定会成为它们的一顿美餐。

虽然心中有些不适，但是齐君元还是决定趁着天色还能看清要下山确定一下，最好是能确定刺标已经死了，如果无法办到，那也得确定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但是齐君元才走下去两步，就感觉出有些不对。他看到了裴盛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个朦胧而孤寂的孤魂野鬼。

裴盛击碎七辆主车顺利跑到路尾一段，但他却没有继续往前和王炎霸、楼凤山他们会合，而是立刻止住脚步，凝视道路的前方，全不管身后发生的一切。

道路的前方现在已经是烟雾朦胧，“五朝压一案”的格局已经变得模糊。但是龙吐雾、蛇吐瘴，朦胧了的、模糊了的景象中往往会掩藏着更多的危险。

一阵山风吹过，将燃烧的烟雾和上凌江中升腾的水雾吹散了些，齐君元除了裴盛之外又看到了更多的人，有二十几个人的样子。那些人和裴盛一样，站在路尾口子处一动不动。

齐君元虽然没有看得太清，但他可以肯定那些的确是人，而不是刚刚死去的那些护卫、兵卒的鬼魂。因为这些人穿的服饰和护卫、兵卒完全不同，基本都是便服或劲装。另外，那些人的站位也很奇怪，很像是“上三洞仙列位”的阵式。还有，就是这些人手中拿着的东西非常古怪，有一些都不知道到底如何使用。但齐君元能够确定，他们拿着的都是武器，可以比正常形状武器更加轻易夺取别人性命的武器。

突然在路尾出现这么多人已经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更奇怪的是为何楼凤山和王炎霸一点警示都没有？是他们自己也没有发现？或者是王炎霸的折射光影因太阳光线已弱再加上烟雾遮盖，没能传达到齐君元这里？

就在齐君元不知该如何应对路尾所发生的状况时，一只竹制“自飞蝶”从他眼前飞过。这是六指在提醒他有状况发生，于是齐君元赶紧朝路头那边望去，这一望不由得更加心惊胆战。

路头那边出现的人更加多。这些人衣甲鲜明、旌旗招展，还有很多马车、马匹，所以即便没有山风吹去雾气也一样可以看清。而齐君元心惊并非因为看到了这么多人，而是因为那些人竟然是南唐使队的护卫队。

又惊变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南唐使队的护卫出现？齐君元的脑子里“轰”地一响，他立刻想到自己在瀖州刺杀顾子敬失利的事情。难道这次又有人提前泄露刺局，然后提前获知信息的南唐使队反套一兜，将自己这些人尽数收了拢口（收入包围圈的意思）！

刚才裴盛抢先杀出，可能就是因为他的位置可以发现到路尾处有异常情况，所以才没按步骤进行。他这样做一则是为了刺活儿能够成功，再则也是想提前完成动作抢到脱身的机会。还有刚才那些护卫和高手之所以没有抢攻而上扩大防护范围，并非因为刺标在他们中间，而是他们真的名不副实，因为他们很可能都是假冒的。这些设想和怀疑眼下根本无法印证，但有些情况却是很快就可以确定。

新出现的南唐护卫队确实不是为了保护特使车辆通过烟重津，他们的队伍中根本没有车辆，也没有使队仪仗。所有护卫全副装备地缓缓逼近，是要围捕什么目标。而路尾的十几个人显然也不是过路的，他们摆出的阵势很奇妙。即便是已经开始行动，往坡上坡下四散开来，整个阵势布局依旧保持不变。从这几个人的阵形走向来看，他们是针对归鸦林这边的。所以不单是裴盛，齐君元、秦笙笙也是在对方的目标范围内。

裴盛也开始动了起来，他走得很慢，方向也很奇怪。但内行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极力在寻找对方阵形中的缝隙，然后抓住时机冲出去。不过事实证明这样的缝隙和时机都很难获取到，随着双方的不断移动，裴盛的趋势始终是被逼着往归鸦林这边退却。

“顺流！伏波！是九流侯府的硬刺儿！”有人在高声呼喊，听声音是楼凤山发出的。这种情况下他竟然直接发声示警，全不顾自己可能会暴露行踪，而且他呼喊的内容又是让顺流（逃跑）又是让伏波（躲藏），可见此时的楼凤山已经是一个非常慌乱无措的状态。

随着这声喊，路尾的高手瞬间化作闪电一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疾奔。可以看出，他们奔出的路线有交叉、有迂回、有直冲，整个就像画出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符咒，上三洞的神仙们一起显神通捕获妖孽的符咒。

也是随着这声喊，“上三洞仙列位”阵式的背后出现五个也是便服装束的人，这些人也都手持奇形的武器，以配合有序的“五行生克”阵式朝楼凤山发出喊声的位置围堵过去。

与此同时，路头的南唐护卫们也动了，他们的行动明显是在高人的指点下进行的。一队入树林直上岭顶，这是将上行的退路给封住。一队沿树林边缘继续前奔，看样子是要占住隔断归鸦林和西边树林的石壁。还有一队扇面般斜向推进，扑向石壁西边的树林。这是官家护卫常用的搜索方式，迂回包围，滤网搜索。他们的目的是要将石壁西边树林中的六指和唐三娘兜堵逼迫到石壁下的角落里。

除了逼堵六指和唐三娘的三队人外，还有一队直接从下侧斜坡走过，绕过堵住道路的草墙、草席，以及草席下覆盖着的上百具尸体。这队人不多，动作却很快。能从斜坡上如此快速通过则说明这些人都是高手。

当这队高手过了第二堆滚木笼后，队形立刻单鞭展开，这是一个往上方归鸦林中横扫而来的架势。而这个架势正好和路尾摆开“上三洞仙列位”阵式的九流侯府高手形成一下一斜、一南一东两个拦截面，再加上西侧石口，其实已经是将齐君元、秦笙笙、裴盛这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合围住了。

“量骨裁命。”秦笙笙认出那队高手中领头人的兵刃。

“是神眼卜福？”齐君元问一句。他虽然和卜福较量过，但始终只听到声音未看清面容长相。

秦笙笙没有回答，因为这是个根本不用回答的问题。使用这种独门武器的高手，南唐的官家人，特使顾子敬的随身护卫，同时符合这几点的只有神眼卜福。

随着高手们不断逼近，齐君元也认出两个人来。这两人在瀖州城时明着是为顾子敬牵拉马车和鸣锣开道的下等家仆，暗地里其实都是顾子敬私聘的贴身保镖。

卜福和这两个保镖的出现，更加说明这次的刺局又露底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为何每次顾子敬成为刺标时，他总能提前知道，而且还可以凭借得到的准确信息反设兜爪捕捉刺杀之人。

但是眼下的情形根本不允许齐君元思考。卜福带领着人已经逼到很近的距离了。

对于再次遭遇反扣兜爪，齐君元虽然感到非常的吃惊和意外，但却并没有慌乱，甚至还没有在瀖州城那次慌乱。面对危险，他的心跳变得更加沉稳，心境也变得更加空灵。然后一点灵思迅速将周围的环境特点拢入其中，构思出一幅真假交合的场景，在场景之外再幻化出一种意境。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从别人很难发现也很难理解的意境中找出条生路。

而裴盛此时的状况已经变得非常危急。这危急来得有些突然，让刚刚还能够从容应对的裴盛顷刻间就陷入包围之中，而且他都还没有看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裴盛是想从对方围堵阵形中找到漏洞脱身冲出的，但对方的阵形始终没有给他这种机会。所以他只能在不断被逼退的过程中左右急奔，想用这种方法牵制对方的阵形并拉扯开一个缺口。裴盛的方法是有效的，他的确是将对方阵形拉开了一个缺口。但就在他已经看到成功希望的瞬间，却突然发现自己很不可思议地被六个九流侯府的高手围住。

九流侯府的高手们。为了能挡住裴盛，他们的确也在将已经画好的符咒再拉伸，再扩展，再移动。阵形的各点位看着也的确是间距越来越大。但就在裴盛发现到一个最大间隙时，也是他奔向斜下侧准备将这间隙彻底冲破时，九流侯府的几个高手突然将“上三洞仙列位”阵式变成了“飞云流转式”。这个变化虽然因为地势原因没能将整个阵形转换过来，但“飞云流转式”最上端的六人却是恰好飞出，再顺坡度疾奔而下，呈一个六面形将裴盛圈住。

“出浪一面，往没影儿处顺流！”齐君元看到裴盛被困，却不能前去救援，只能是大声提醒。他的意思是让裴盛抓住六个合围面中的一面攻击，然后往归鸦林方向逃跑，与他和秦笙笙会合一处。

之所以这样指点裴盛，是因为齐君元刚刚构思出的意境是在他身后、在上边。身后是茂密的归鸦林，光线昏暗、雾气昭昭，适合与对方周旋。而上边是鳜鱼岭狭长形的岭脊，只要能摆脱追踪翻过岭脊，那么山峦连绵、沟谷纵横的复杂地形就能让他们如同鱼入大海。

现在天色正快速暗下来，雾气也在继续积聚下压，这些都是对他们非常有利的趋势。齐君元心里很是自信，他确定只要坚持到夜幕降临，然后从林间遁走，那么见识过他子牙钩的卜福绝不敢追着自己进入林中。再有林中的雾气变得浓厚之后，即便有很亮的光盏子（照明灯盏）也无法看得太远、太清楚。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卜福有双辨查踪迹的神眼，也无法很快找到他们翻越岭脊而去的行迹，只能任由他们从容离开。

但齐君元只能是出声指点而不能亲自去救援，因为一旦离开了归鸦林的边缘冲下去，就等于明告卜福林子前的坡面没有施放爪子。那么卜福他们只需斜插一道，就能将他挡在归鸦林之外，置身南唐使队的高手和九流侯府高手的夹击中。这种做法是愚蠢的，是主动断了退路。

齐君元当然不会这么做，就算裴盛的处境再危急十倍他都不会这样去做。不是因为他齐君元冷血无情，而是作为一个优秀的刺客就必须冷血无情。从开始学习成为一个刺客时起，执掌、前辈、同门都在反复教给他这个常识。作为刺客，就应该有断肢喂虎以全其命的信念和意志，绝不能做于人无施、于己无益的愚蠢的事情。

现在去救援裴盛就是一件于人无施、于己无益的愚蠢的事情，现在的裴盛已是一个只能用来喂虎全命的断肢。所以齐君元提醒完裴盛后便再不看他一眼，而是径直朝卜福迎去，他要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坚持到夜幕覆罩鳜鱼岭、雾气浸没归鸦林。

第二章　把自己做成兜子

蓦无踪

就在齐君元迎上卜福的时候，几百里外的潭州城中，范啸天也在做着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事情。这事情不是要他刺杀哪个难以得手的刺标，只是和一个陌生人面对面商量些事情。

范啸天是个常年在离恨谷中留守的谷生，平时很少与外人打交道。遇到同门中人还好，他知道只要对别人礼貌客气，别人也总会给他些面子。别人对他不客气时，他就算讥言讽语以对，那些同门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是每当和外界不相干的人打交道时，他便会心中虚慌、没有底气，思虑的狡狯、言辞的犀利全不见了。也正因为这种原因，当初他路过盘茶山时好奇地看了几眼，竟然会被几个恶奴给呵斥赶走，全无高手的形象。

而这一次确实与以往不大一样，因为他想找到并和他商量事情的陌生人不是个一般人，非常的不一般。这人可以在范啸天还未能说清楚一句话的时候，就用半句话要了范啸天的命。所以让范啸天和这样一个陌生人打交道，他愈发觉得心头发凉、嗓门发梗，脚步怎么都迈不向前，恨不得能强拉个什么人来替代他前往。

很不幸的是没有一个人能替代他。商量事情的活儿哑巴肯定做不了。倪稻花虽然装疯卖傻有一套，但她毕竟是个女子，而且又不是离恨谷门人，范啸天再怎么无赖、没风度，都不会让她替代自己往这凶险处去。所以哪怕到时候吓尿了裤子，他范啸天也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去做这活儿。

范啸天要找的人是周行逢。周行逢是武定军节度使，楚地之主，唐德的老丈人。找他商量些事情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实在是找不到唐德的踪迹。

那天接到黄快嘴传递的指示后，范啸天带着哑巴和倪稻花沿东贤庄、盘茶山一路追踪下来。

刚朝盘茶山方向追出不远，哑巴就已经发现到路上有大量车马和行人通过的痕迹。从痕迹特征分析，这是同一批人留下的，人群中有车有马也有步行的人。

接下来几天，范啸天也在沿途的州县官衙和军营中发现了大批人马驻扎留宿过的痕迹。从这些官家安置的规格上可以明显看出，这是一些身份等级很高的人在押解着一大群囚犯赶路。因为每次除了官驿、客营住满外，还都动用了狱牢或囚营。

等过了盘茶山，痕迹就更加明显了，倪稻花在路面上发现有人用石块画的“上”字印。这“上”字印是上德塬族里独有的标记，用作族人之间的留迹和指引。倪稻花发现的“上”字印画痕很新鲜，笔画边缘和尾端的浮土都堆起未散，说明画“上”字印的人离开不久。

奇怪的是一路上每次发现的痕迹都是离开不久，但就是追不上。唐德他们人数众多，还有车马辎重，再加上押着上德塬的那人，速度不可能太快。而范啸天他们三个人都是毫无累赘、轻步简装，怎么就偏偏追不上？

范啸天决定辛苦一下连夜赶路，一定要先瞄上准点子（真实目标、准确目标的代称），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操作。这连夜赶路还真的见了成效，差不多凌晨的时候他们终于追上了唐德的大队人马。

那一晚唐德的大队人马是在浏河大营歇息的，这种大型军营戒备森严，遍布远哨、近哨、明哨、暗哨。所以，范啸天虽然身具诡惊亭鬼神般的技艺，却也不敢就此潜入。因为在不清楚大营布设的情况下偷偷潜入，虽然可以随机应变躲过明哨，却很难躲过暗哨。往往还在自作聪明地躲躲藏藏，却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另外，军中大营环境复杂而陌生，各部分功用设置的排布不像官府衙门，很是随机，要找到被关押的上德塬族人会颇费工夫。而此时天色已近凌晨，时间太过仓促，就算找到人也带不出来。而且范啸天他们觉得自己根本不必仓促行事。现在已经追上了、盯住了，早晚都可以找到更加合适的机会把事情办了。

但是当第二天唐德大队人马开始上路时，范啸天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机会。理由很简单，这大队人马中根本没有上德塬的人。队伍的组合是御外营骑卒和步行的鬼卒，而唐德在不在其中更无从知道。

范啸天知道自己上当了，沿途所有痕迹的目的都是误导，误导自己朝着一个虚假的目标追踪。如果是齐君元在，他应该不会上这样的当，因为误导的假象其实是有很多破绽的。

的确如此，其实只要注意到一些细节他们就不会犯这错误了。一路上的痕迹显示有车有马有步行，但是可以看出步行的脚印是统一鞋纹，而且是以整齐队形行走的。由此很容易推断出步行的这些人不是被囚押的上德塬族人。

沿途官家招待安置虽然分为官驿和狱牢，军营中分客营和囚营，但是从唐德的角度看，他又怎么可能很随意地将这群重要的犯人交给地方官员或军校看押，而自己则在保护措施很难严密的官驿、客营中安心大睡。他难道就不怕这些已经变得非常重要的犯人丢了？他难道就不怕自己的脑袋丢了？

还有，不管什么人在押解重要的犯人时，都会将他们拢在队伍中间，而不会让他们拖在大队最后，那样有谁做点小动作或挣脱绳索逃跑都没人能发现。所以“上”字印如果是上德塬族人悄然留下的话，肯定会被后队的兵卒马匹踩踏得印形模糊甚至痕迹全消，而绝不可能像倪稻花发现的那样，连笔画边缘和尾端的浮土都没散乱。

按常理推测，如果“上”字印是要给自己的族人留下的暗号，那么应该在被押往东贤山庄的路上就已经留了，所以铃把头驱狂尸可能就是循着这标记找过去的。而狂尸群还未到东贤山庄，庄里就已经做好一切应对准备。肯定是有东贤庄高手早已经发现上徳塬族人在沿途留迹，并由这“上”字印觉察到狂尸群追踪而来。东贤山庄的人学会这并不复杂的标记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而他们逃出东贤山庄的时候正好可以将其利用为一个误导别人的伎俩。

最后范啸天还悟出自己一个更大的失误，自己带着哑巴和倪稻花滞后一天上的路，都能发现并紧追上唐德的队伍，那其他三个国家派遣的秘行组织一直盯着东贤山庄，追上唐德不是更没问题吗？可这一路连哑巴和穷唐都未曾发现三国秘行组织的痕迹，这说明他们根本没一个人是追上这路的。

确定自己上当的同时，范啸天也确定自己以后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对于这点没人会怀疑，因为他在失败的过程中获取了许多的经验。这些经验是以往在书本上学不到的，比书本知识更难以忘却的，这也正是范啸天与齐君元相比所欠缺的。

发现到真相，问题也随之而来。唐德在哪里？上德塬的人在哪里？

唐德怕死，他更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死，但是眼下至少有五路人会要他的性命。那几个不知来历的刺客是一路，如果他们三天内没有死在东贤山庄设好的兜子里。然后就是三个国家的秘行组织，如果他们要的人和东西确实是在自己的手里。剩下就是上德塬残余的族人，如果还有活着的又没被自己擒获，如果他们知道了火烧上德塬是自己的指示。那么肯定会想方设法来要自己的性命，就像前几天那个当场以身为价要取自己性命的疯狂女子一样。

而现在唐德除了怕死还怕上德塬的人被救走，因为他还没有弄清楚上德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连几个国家最高级别的秘密组织都蜂拥而至？为什么那个说三天内要取自己性命的刺客用两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就能让三国秘行组织为他出力搏杀？虽然目前仍不知道缘由，但从这些异常现象可以看出那些人获取上德塬秘密的欲望是何等的强烈。从这强烈的欲望上又可知秘密中隐藏的价值是何等的巨大，与之相比或许就连他唐德的性命都显得微不足道。

唐德是急匆匆带领人马离开东贤山庄的，但才走出二十几里路，便得到消息，盘茶山被梁铁桥带领的南唐夜宴队攻占。于是他边发令调周围的州县驻军增援盘茶山，边带着御外营大队人马往盘茶山而来。但这次只走了十几里，便又有消息传来。说南唐夜宴队全数撤出，不知去向。

唐德顿时醒悟了，那三国力量追踪自己、抢夺上德塬的人是为了一个和钱财、宝藏有关的秘密。否则他们不会莫名其妙地去攻占盘茶山的，因为他们以为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早就听说了上德塬的秘密，并以为自己盗挖盘茶山就和这秘密有关。

夜宴队是除了南平九流侯府外搜罗江湖奇异人才最多的秘行组织，他们中肯定有精通查辨宝藏墓穴的高人，自己费尽人力、物力挖开的盘茶山，他们或许只要进去看一眼便知道有没有自己要找的料。

从南唐夜宴队的这番折腾来判断，盘茶山没有宝藏，或者是所藏宝藏不知关键窍要便根本无法开启，否则他们不会拼死拼活地闯入看一眼就又走了。而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从现在开始自己所掌握的上德塬族人就成了关键。虽然可能只是其中一人知道关于宝藏的秘密，虽然可能只有一人有能力启开宝藏。但在自己没有把这秘密撬出之前，这些人都是不能丢失的宝贝。

所以，唐德立刻改变计划，他给自己下了一个大赌注。以御外营的兵马和大量鬼卒来制造假象，拿着自己的金批令箭按原计划走州穿府，吸引三国秘行组织和追杀自己的刺客以及上德塬可能残余的族人。而他自己则和大悲咒、大天目，带着一些贴身的高手和不多的魈面人，押着上德塬的族人走入了荒山野路。

这真的是一个大赌注，是将他的性命和上德塬族人所携秘密一起押上了。按原计划那么走，最多是在前往潭州的过程中被人将上德塬的秘密偷走或抢走。而现在如果他的行踪被别人发现，没了御外营大队兵马的保护，那么丢失的不仅是上德塬的秘密，还有他的性命。但是只要御外营的兵马和鬼卒能将假象维持几天，那么他就能完全隐没在荒山野路之中。到那时就算有人发觉再寻痕迹追他，也来不及了。

自上门

唐德消失得真的就像黑夜中的影子，范啸天和哑巴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找到他们的一点蛛丝马迹。最后范啸天只能采取最后一招守株待兔，在潭州城里静心等待。因为他知道唐德最终是要到这里来找他老丈人的。

但是他们在潭州城里等了将近一个月，始终没有发现唐德的踪迹。万般无奈下，范啸天决定放弃这件事情，回离恨谷衡行庐领受处罚。但就在此时倪稻花的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让他决定冒死尝试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法子。

“天底下可能只有周行逢能把唐德找出来了。”倪稻花这话说得正中要害。

被提醒了的范啸天前前后后仔细盘算一番后，发现真有可能让周行逢把唐德找出来。于是他决定去找周行逢商量一下这个事情。

范啸天在节度使府的门前的大街上缓步走着，这已经是第三个来回了。虽然路两边有树如盖很是阴凉，但他仍是满头满脸排列着细密的汗珠。

有两次经过节度使府的大门时，他试图鼓足勇气走过去。但一看到门口守卫威严的气势、冷横的面孔，他便紧张得几乎要吐出来。

与呕吐相比，范啸天情愿流汗，所以他仍然在大街上来回走，等待周行逢自己出现在府门外面。

其实要见到周行逢真的并非难事，自从他掌控楚地的政权后，行事做派很是廉政亲民。即使公务繁重，他也总会抽些时间带几个亲随出来转转，体察一下民情，了解一下民愿。所以在潭州的农田间、街巿上、茶肆里都有可能见到他。每当这个时候，你可以和他打招呼说家常，也可以拦街告状或献谋献策。而他总会很热情、很认真地回应你，并让手下把重要的事情记录在案。

有人说周行逢这做法是装模作样、收买民心，而事实上老百姓还真就吃这一套。楚地的民众都对周行逢很是臣服、爱戴，奉其为楚地的明主、真王。就从这点而言，不得不说周行逢是别具智慧的。

而周行逢另一个更具智慧之处是他虽据楚地却不称帝称王，而是以武定军节度使的名分屈尊于大周之下。这也是他能够随时便装简从随意出行的原因，因为不用怕别人对他不利也不会有人对他不利。

道理很简单，如果有人想谋取他的位置刺杀他，那最后也不能获取到什么。因为他上头还有个做主的大周，一旦周行逢出事，大周肯定会出面干预。最终谋位者肯定是不得善终，而楚地之主的位置仍会在周家子孙手中。所以对他所做的一切不利都没有什么意义，除非是谋取他位置的人夺权后能有强大的军事支撑，与大周抗衡。

当然，周行逢一代枭雄也是绝不可能甘心长久如此的，当他暗中积聚的能量足以摧毁一个或几个邻国，足以来与大周分庭抗礼时，那么他肯定会有所行动。也正是因为心存这样的目的，他才会让唐德暗中做些挖墓掘财的缺德事情来充实府库的军资。

范啸天已经走第四个来回了，节度使府大门口的外值护、内旗牌都早就盯上了他。由于周行逢掌权后明令官家不得无据拿人，所以他们不能贸然将范啸天擒住。不过在范啸天走了第二个来回时，他们已经将情况通知了府中的一众聚义处。

一众聚义处就相当于南唐的夜宴队、蜀国的不问源馆。因为其中成员都是周行逢占据楚地之后招安平寨网罗来的江湖高手，所以才取了这么个名字，意思是将原来各处山头的聚义堂都集中在他这里了。

一众聚义处的高手虽然觉得事情蹊跷，但也未立刻将范啸天拿下。不过在范啸天从门前路上走第三、第四个来回时，每一趟都会有不同的几个人陪他一起走过。这些人都是穿的便服，行走时有意无意隐在其他行人间、树木后。但不管是快走慢踱，他们始终是以有远有近的一个不规则的圈子将范啸天围住。而这个情况范啸天却未曾觉察，因为他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因为他的注意力过于集中在周行逢的出现上了。

周行逢终于出现了，而且一出府门便径直朝着范啸天走来。

范啸天并不认识周行逢，但节度使府中出来一个气势不凡之人，并且带着几个护卫径直朝他而来，这让他脸上满布的细密汗珠开始流动起来。

周行逢今天本来是要去盐粮市上转转的。南唐提高税率后，对楚地还是有一定影响的。楚地虽然是粮食高产的地方，但是受大周粮价暴涨的影响，楚地的粮价也增长了不少。另外，楚地的大部分食盐都是从南唐购入的，所以这两样价格一波动，楚地民众不可避免地出现些慌乱。

针对这种形势，周行逢让楚地的一些特产货物也小幅上调了税率。这样做既可降低南唐提税的影响，又可以不对其他邻国造成太大冲击。所以最近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注意着这方面的动态，其他一些不太重要的奏报他都让手下人替他处理了。

刚要出门，有人报知周行逢，说门外有鬼祟之人，似乎有不轨的企图。

听到这情况后周行逢的看法和别人倒是不一样。他觉得自己经常外出，真要有什么不轨企图的话，完全可以选择其他更隐蔽的地方下手，根本没有必要在大门口来回踱步暴露自己。所以周行逢觉得这个在门口转悠的人应该是找自己谋富贵前程的，但又惧于府门守卫的威严，不敢求见。

周行逢迎着范啸天走去，就在距离范啸天差不多十步的时候，周围顿时身蹿影闪，几个人如同鬼魅般将范啸天围在了中间。每个人都离范啸天不足三步，对于练家子来说，这么近的距离已经相当于贴靠在了一起。这种又围又贴的做法是为了防止范啸天有什么隐秘的小动作，所以此时范啸天就算想抬手擦个汗、挠个痒都会被断然制止。

“我是周行逢，你是在等我？”周行逢很坦然，语气也很委婉。能做到这样子是因为他确信自己不会受到伤害。面前这个已趋老年的男人一副很窝囊的样子，根本不像个能伤害别人的人。再有周行逢很了解围住范啸天那几个高手的本事，再加上自己身边身后的几个内卫高手，不要说这个老男人，即便出现的是一队强悍兵将，要想伤害到他也是很难的。

范啸天脸上的汗珠不再一粒粒排列着了，当听到“我是周行逢”时，所有汗珠全黏糊在了一起，变成几片水面儿满头满脸地披挂下来。那个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虽然没有听清“我是周行逢”后面的话，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人？”周行逢问道。如此饶有兴趣，是因为他从范啸天的神态看出了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所以想进一步证实其他的判断。

范啸天嘴唇哆嗦两下，然后脱口而出：“我是个刺客。”

周行逢也出汗了，但他出汗的感觉有些凉飕飕的。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虽然明知周围众多高手绝不会让面前的刺客有对自己下手的机会，但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个刺客他还是第一次，所以陡然出些冷汗并不奇怪。

围住范啸天的几个人听到“刺客”两字立刻同时再进一步，这下范啸天就连试图抬起根手指都非常困难。

反倒是周行逢转瞬间便缓过神来，将收紧的心脏舒放开来。他想到了一点，如果这真是个来刺杀他的刺客，又怎么会如此坦白地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

“你是来刺杀我的？”虽然知道不会是，但周行逢还是问了一句。

“当然不是，否则我怎么会面对面地告诉你我是刺客。”范啸天感觉自己的口舌和思想都开始灵活起来，汗也不怎么流了。人都是这样，没接触的事物总有怯惧之意，但是真正接触过了，最怯惧的那一刻熬过去了，他就会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要刺杀的目标不见了，我想可能你会知道他在哪里。”

“我知道？那你要刺杀的是谁？”

“唐德。”

周行逢的眉头猛地挑起，他再一次仔细打量了下面前的这个人。这人可能有些窝囊、有些猥琐，但绝不狂妄也不呆傻。可是他为何会告诉自己他要刺杀的目标是唐德？难道他不知道唐德和自己的关系？不对，如果不知道的话他干吗要来找自己？也不对，就算不知道他也不该把刺杀的目标告诉自己呀。

周行逢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乱了，他的额头再次沁出汗来，这次不是冷汗，也不是因为天气热。

“为什么要刺杀唐德？”周行逢又问，他觉得要想理清思路就必须把这个问题弄清。

“你不知道为什么？”范啸天很认真地反问一句。

“我不知道。”虽然周行逢对范啸天的反问满是不解，但还是同样认真地回答了这个反问。

“那就不对了。”范啸天再次显出慌乱来，“我以为你也要杀他，但因为他是你女婿你不好下手，所以我才来找你合作的。这样你解决了自己的麻烦，而我也可以顺利地做成刺活儿。我还想呢，说不定大人慷慨，到时候还能多赏我一份刺金。”范啸天完全卸下了心理负担，话越说越顺溜。

“我又为何要杀他？”周行逢感觉更加混乱了，面前这人看神情、听语气都是非常正常的，可说的话却奇怪之极，就像疯语和梦呓。

“你真的不想杀他？”范啸天再次问道。

周行逢平静地摇摇头，但其实此刻他心中已经不平静了。这个人的话绝不是空穴来风，怪异之事必有叵测源头。

“看来最近楚境之中那些闹得翻天覆地的事情你全都不知道，这可能是有些人刻意对你隐瞒了。这样的话我就只能告诉你我为何要刺杀唐德，以及刺杀过程中见到的一些事情。”

“行，回府里细说。”周行逢说完转身往府门里走。而范啸天在一众高手的围逼下，也只能跟在后面。

言合实

武定军节度使府的一个僻静小厅中，很难得的一下聚来这么多的护卫高手。不过人虽然很多，小厅却依旧和平时一样安静，只有一两个人的说话声。

范啸天此时彻底没了负担，所以在对周行逢叙述事情时显得非常的正常。单从他的神态、语气上判断，没有一个人怀疑他在说谎。

其实范啸天也真没有说什么谎，整个叙述过程中他只在两个点上稍微扭曲了下事实。一个是范啸天最初的任务应该是去上德塬找到倪大丫交给他一件东西，而范啸天告诉给周行逢的是去上德塬刺杀倪大丫拿到一件东西。还有一个是东贤山庄逃出后再次接到的任务是追踪唐德，找到被他擒获的倪大丫，把尚未交到他手中的东西交给他，而范啸天告诉周行逢自己的任务是刺杀唐德，拿到一件东西。

范啸天在叙述到这两个扭曲事实的段落时，每次都吸气缓吐，腹胸微弹。这是运用了“全吸含虚送实法”，色诱属“掩字诱语”技法中的第三法。与他去呼壶里船上窥破秦笙笙所用的“掩字诱语”第四法“吸吐余一送一”功用相近，可以让别人从声调、音量、语速、节奏上都觉得以此技法说出的谎话比真话还真。

除去这两点，其他所有情况范啸天都是据实相告。从唐德遣人抢在他和三国秘行组织之前灭族上德塬，将所有青壮男性全部抓走；然后东贤山庄动用全庄力量和御外营兵马与三国秘行组织对敌；后来又调动周边州府的驻军聚集到盘茶山；再后来又指使御外营兵马和鬼卒快速往潭州进发，而这个时候唐德自己却和一批高手带着被俘获的上德塬族人消失了。

周行逢很认真地听着，范啸天的叙述方式很对他的口味。他只需要别人叙述事情的过程，而不需要带有主观意识的分析。因为周行逢并不是一个从别人说话的语气上来判断真实性的人，而是一个综合了内容、做法、动作等条件进行判断的人。他相信自己能比别人更好地分析出真相，而且他也只相信自己分析出来的真相。

在范啸天整个叙述过程中，周行逢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要拿到的是一件什么东西？”

范啸天也回答得很是诚恳：“其实我也不清楚那是件什么东西，接到活儿时只说是件从墓里挖出的老东西，但是刺标自己知道是什么。所以这活儿有点麻烦，在杀死刺标之前还必须从刺标那里要到东西。不过我也觉得面对生死，不管什么人都会将真东西交出来的。后来做活儿过程中，从那三国秘行组织口中才知道，那东西应该是个皮囊，至于皮囊里面是什么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里面的东西关系到一个巨大的宝藏。”

就算范啸天的表现再诚恳几倍，周行逢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好在以周行逢的权力和能力证实一些事情并不费事，他的手下在很短时间内就把一些可靠的证据递交了上来。

上德塬灭族惨案的奏折早就由当地衙门经过里、县、州、府几级周转递交到刑部。而那几级衙门在转递时的批注其实都是在告知刑部，此事是唐徳所为，不能查也不必查。于是这份奏折的周转行程便在刑部的密柜中终结了。不过好在是锁入了密柜而没有毁掉，所以今天才能有机会转到周行逢的手上。

与东贤山庄大战有关的奏折兵部、户部都有，那一战折损了不少兵卒，抚恤的事情需要上报兵部和户部拨款办理。另外，东贤山庄平时需用的供给都由当地官府负责，每隔几日都要运送大量消耗品过去。而现在庄里突然间只剩下寥寥几人，出现了这种异常情况当地官府肯定也会急报户部的。但由于这些事情都与唐德有关，而且以往也曾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所以都压下没有报到周行逢这里。

调动周边驻军聚集盘茶山的奏折兵部和吏部都有，而关于御外营和大批鬼卒往潭州快速行进的奏折更多。他们过关、过卡的批报，借住沿途军营、府衙的花费，还有从沿途官家料场、器场、草场等地方提领补充器具物资，等等，所涉及的方方面面很多，所以从这些渠道都有奏折报上来。

范啸天说的事情都一一被证实了，那么再将这些事实连贯起来，就能明显发现其中有内情、有企图。周行逢的心中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有没有查到御外营的那支兵马现在在哪里？”周行逢问手下人。

“査到了，就在潭州城外湘江边上，紧靠岳麓山安的营。他们驻扎那里快有一个月了。”手下人回道。

周行逢眉头打起了结，御外营加上鬼卒人数不算少，这一路浩浩荡荡地跑到潭州，然后就在潭州城外驻扎了近一个月，自己竟然丝毫不知。

“他们有没有向兵部和潭州防御使报知移营至此的目的？”周行逢又问。

“没有，刚才前往兵部和防御使处调看奏折时问过，他们都说不知道御外营驻扎此处的事情。反倒是工部的器作坊有人知道，因为御外营曾有人持金批令箭调他们的人前去营中给他们打制器械。但因为是驸马的手下拿金批令箭叫的差，他们也就和以往一样归在暗活（秘密的工作）中没有上报。”

“有没有问都做了些什么器械？”

“那些工匠自己也说不出名称，但从器械形状上看，应该是用来挖石毁墙的工具。”

周行逢又开始冒冷汗了，而且不止额头上在冒，背脊上也在冒。之前近距离面对范啸天这个刺客时，他只是因下意识的心惊而冒出些冷汗。而现在不止是心惊，他还从心底感到恐惧和后怕。楚地境内连续发生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他都不知道，而一支虎狼之师离开原驻地，急驰数百里驻扎到自己的睡榻之旁，自己竟然也毫不知晓。

周行逢没有要身边人提供一点参考意见，他自己将所有现象和细节仔细梳理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构思出整个事情发生的布局以及将会继续带来的后果。

最开始时周行逢对三国秘行组织出现在楚地境内还心存怀疑，但范啸天只大概说出些人的名字、长相和他们的行动特点，他身边的高手便立刻确定这些人的确是大周禁军鹰狼队、南唐夜宴队和蜀国的不问源馆。

肯定了这一点，便可知几方面争夺的那件东西的重要性了。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件东西确实关系着一个大宝藏，但大周、南唐、蜀国这三方力量都参与争夺，其中利益就可想而知。

而从上德塬灭族一案的奏折上获知，上德塬倪姓半族擅长挖地盗墓，那么从古人墓穴中获取一些秘密的可能性便极大。而如果他们真的得到了一个关于巨大宝藏的秘密的话，那么居身之处离上德塬不远而且也同样在做挖墓寻财事情的唐德肯定会最先获得消息。这样他能抢在那三国秘行组织和其他觊觎之人的前面袭击上德塬也就不奇怪了。而为了防止关于宝藏的秘密落入他手里的事情被传出，不惜火烧上德塬灭口、灭迹的这种事唐德也是做得出来的。唐德不但获取了秘密，而且俘获上德塬大量男性族人。不用说，他肯定是要利用这些人去开启那个大宝藏。这些人有本事发现宝藏秘密，那么也应该有本事开启宝藏。

不过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唐德灭口、灭迹做得并不成功，很快就被别人发现了。于是狂尸群追过去了、刺客追过去了、三国秘行组织也追过去了，这便有了东贤山庄大战。而且从此开始，别人的刺杀目标也由倪大丫转为唐德。而唐德也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于是决定立刻行动，带领人马和上德塬族人前去开启宝藏。

而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唐德都没有将关于宝藏的事情密报周行逢。所以周行逢很坚定地相信，唐德做的所有事情不是为了周家基业，而是要为了他自己开启宝藏。而关键处也就在这里，就唐德现在的地位，还有手中掌握的权力，周行逢手下的所有官员没有一个可以和他相比。特别是周行逢还赐给唐德金批令箭，可以随意调动地方驻军，让他直接掌握了大量的军事力量。唯一有些缺憾的就是他所做的都是暗中的事情，无法在大庭广众面前张扬。

身居尊贵却不能张扬，这其实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所以唐德如果试图改变这种状况还是有极大可能的，但是一个贵为驸马的人，一个掌握了大量军事力量的人，还想不为人知地获取到敌国的财富，那么他试图改变的东西就值得怀疑了。

周行逢想到这里时，他心中感到十分后悔。这后悔是因为唐德可能就是因为不能人前显赫才会有其他想法的，这后悔也是因为给了唐德金批令箭才让他敢于有其他想法的。

唐德对盘茶山下了很大工夫，明说是在挖掘山中古墓，暗地里说不定是在营建他的老巢。而这么几年都说挖墓财徒劳无功，说不定是将挖到的墓财全隐藏在盘茶山中。所以他才会将周边驻军召集到盘茶山，那是要用以往的墓财收买他们，以便在他行不轨之事时听从他的号令。

的确，他周行逢屈尊于大周之下，别人想谋取他的位置替代他很难，因为他上头还有个做主的大周会出面干预。除非是谋取他位置的人一旦夺权就有强大的后盾支撑可与大周抗衡，而唐德如果开启了那个巨大的宝藏，他便有了强大的后盾支撑。

所以召集驻军到盘茶山，派遣御外营和鬼卒暗驻潭州城外，都是为他的下一步在做准备。一旦他开启了宝藏，紧接着要做的就是将楚地之主的姓改了。

所有现象和细节组合合理，所有的分析严丝合缝。如果说齐君元的构思是要体现一种留白意境，那么周行逢的构思则是完全的工笔写实。而工笔写实最容易犯下的错误就是在描绘许多几乎完全一样的羽片、叶片时，不经意间会有变形。而且随着描绘的数量增多，变形会越来越大。而当整个画面画完后，呈现的效果可能就和设想中完全不一样了。

在将整个事情完全想通之后，周行逢双手撑住桌案长叹口气：“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最厉害的暗算总是最信任的人做的。”

范啸天一直都在旁边关切地注视着周行逢，这在谁看来都很正常，因为周行逢现在思考的结果将关系着他的命运和生死。当听到一直冥思苦想的周行逢说出这句话时，一向故作文雅的他在心中得意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成功了！”

冲封杀

赵匡胤在刘总寨煎熬了二十二天，所带的手下和刘总寨军营中的兵卒死伤了近一半。那天板鹞下蛋扔下来的“平地火雷铁横雨”，就杀伤了二十几人。而堵在外面的刺客看来是不杀赵匡胤誓不罢休，他们这些天对刘总寨的攻击就没有停止过。穿空火蛇矛、铁猴子、筋斗碌碡、雪刃蜻蜓，等等，各种不同技法的血爪、闷爪、皮爪层出不穷。每天都变着花样招呼，有时一天还会换几种。

如此密集的攻击节奏，如此繁多的高超杀技，如此精妙的攻杀器具，和最初几次的刺局有着极大的差别。单从规模上判断，组织这次大型攻杀的应该是个庞大的团体。人数众多，配合有序，后备充足，否则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围住兵营攻击。而且看起来他们并不在意周边官府发现到这里的情况后会赶来救援，始终以很稳的节奏压制军营，逼迫他们往北面的黑松林子和西边的光石坡逃离。

种种迹象在不断证实着赵匡胤的推断，实施这场刺杀的不可能是什么江湖组织，而应该是哪个国家重金请了南平的九流侯府。而之前所说刺行中的高额暗金也只是个幌子，这些天外面的刺客连围带攻，已经花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就会得不偿失。

也就在第二十二天的晚上，赵匡胤决定突围，启栅从北面的黑松林或西面的光石坡逃出。没错，他明知道外面的刺客一直是在逼迫他往这两个方向走，也知道这两个方向可能布设着更多、更厉害的必杀兜爪，但还是决定冒险突围。因为不走不行了，白天外面的刺客已经动用了“毒火龙头撞”，不但将刘总寨的几处大屋子砸撞得一触即塌，而且那些毒火还将寨子中的水源给污染了。虽然寨子里的粮食也快耗尽了，但是就算一粒粮食都没了，再撑几天也是可以的。现在水不能喝了，两天之内便会完全失去体力。那么，与其熬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还不如趁着还有一定的战斗力拼命冲杀一回。

赵匡胤决定在黎明前的时候突围，因为那时的天色最为黑暗。他将寨子里能够自由行动的人分作两队，禁军护卫和刘总寨兵卒混搭。一队将从西面光石坡突围，一队则向北边的黑松林中突围。而他自己既不会走光石山也不会走黑松林，他和张锦岱带着五个最得力的亲信依旧留在寨子里。

赵匡胤已经想好了，当寨外正面围堵的刺客察觉寨子里的人已经突围后，肯定会将力量调动转移到其他两个方位。或松开围堵的兜子直接进入刘总寨，然后继续在那两路背后追杀。这个时候，他们几个人就可以直接从正面突杀出去。

所有的计划都安排好了，黎明时那两队悄悄撬开北面和西面的栅杆。但是刚出去没走多远，两队中刘总寨的兵卒便再难控制。这么多天被堵在寨子中，不断被杀伤力极大的武器攻击，每一刻都有死亡的可能。所以积聚的恐惧和急于逃离危险的欲望一下释放了，兵卒也不管方向路径便拼命奔逃，并且边跑边不由自主地发出连串惊恐的尖叫声。

出现这种情况完全在赵匡胤意料之外，这样一来很有可能就完全打乱了他原来的计划，让对方刺客提前知道突围企图，然后从各方位一起围堵收缩。到时候非但一个都逃不出，就连他想诱开正面兜形的计划也泡汤了。

很奇怪的是，虽然四散奔逃的兵卒都在尖叫，但从声音上判断，他们并没有遇到任何截杀。尖叫声音是渐渐地远了、渐渐地小了的，没有一处出现断音。赵匡胤不由得心中嘀咕，难道外面的刺客已经看出自己的计策，根本就不搭理那些兵卒和护卫，于是将他们全数放走，而把所有力量依旧集中在对自己的围堵和刺杀上？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赵匡胤这几人只能躲在刘总寨的隐蔽处耐心等待，等待寨子外的刺客对他们施行刺杀。

天色已经大亮了，寨子外的刺客始终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好像也在等待，等赵匡胤这几个人熬不住了主动冲出去。

又等了一个时辰，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以往这时候外面的刺客应该已经开始对寨子进行攻袭了，可今天却没有。可能已经知道里面只剩下几个人，不想再浪费那些厉害的血爪杀器了。

当相持到了午时之后，张锦岱和那几个人再也熬不过去了，都向赵匡胤请求要冲杀出去。说实话，此时再要不冲他们也真的就没有体力再冲了，从昨晚开始他们就已经水米未进。现在差不多已经是躺着等死还一时死不了，站起来搏杀却也使不出全身力气了。

赵匡胤坚决阻止了他们，因为现在就算是躺着等死都不能往外冲。如果外面的刺客已经看出声东击西的策略，那么此刻外面的兜爪会布设得更加严密以防自己突围。而且今天刺客未再往营中施放爪子攻击，可能就是认为他们会找机会突围，所以将这些爪子用来做后手的防御或直接杀伤突围的人。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现在已经用不着再冒险突围了。那两队人已经冲出去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从附近的州县搬来救兵，自己只需耐心坚持到救兵到来的那一刻。

但是张锦岱却认为救兵不会那么容易来。二十几天了，刘总寨未曾传出一丝音讯，周边州县早就该有觉察，也早就应该派人过来问讯。即便是周边州县疏忽了，但刘总寨并非地处极偏僻之地，就是路人也应该看到寨门被堵、寨里被袭，并将这消息传播出去。可是一直未曾来救兵，这说明外面也在发生着他们想象不到的异常情况，没人顾及他们。

赵匡胤觉得张锦岱的说法也很有道理，就在他犹豫是坚持等待还是就此冲出时，寨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救兵到了！

救兵到了，但是没有遇到一个刺客，也不知道刺客是什么时候撤走的，但可以肯定不是在救兵来了之后。他们应该很早就走了，而且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做好了撤走的准备。

门口的兜子虽然还在，但是走入之后便会发现用草垛、草把做出的杀兜早就撤了布局，只留了个最靠里的面儿。带硬壳虫蛹的竹枝也都被换了，现在的竹枝上真的都是竹瘤竹节而非竹浆虫。而一般像这么大型的围堵，又连续施放了那么多天不同的爪子攻寨，外围参与和协助的人数肯定不会少。但是非常奇怪，这兜子周围却没有什么遗留物和施放的痕迹，更没有车马的痕迹。是根本没有留下还是被扫除干净了？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救兵是赵匡胤手下的护卫从前面归德府调来的。而根据归德府所录文案和附近几个县衙抄录官文来看，早在二十几天前，就有一纸军文调刘总寨官兵保护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返回京都。所以包括泗阳县在内的几个衙门都已经将刘总寨军营归于停遣机构，暂时撇在可调用和常规联系的范围之外。那纸军文竟然是禁军白虎堂下的，用的是很正规的军文印鉴，不是假冒。推算了下时日，这份军文差不多是在赵匡胤进刘总寨那天到达周边州县衙门的。

知道这情况后赵匡胤的脑筋猛地一涨，虽然他已经意识到刺杀自己的事情是个大兜子，但现在看来这个兜局比他原来推测的还要大。

从运用的兜形、爪子已经半路刺杀的次数来看，从使用杀器的凶狠程度来看，要赵匡胤的命是肯定的。但是赵匡胤冒险入江中洲时，在淮南走暗道偷运私粮、私盐时，为何不借机刺杀他？为何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下手，而且杀他又何必做那么多的铺垫？所以这其中肯定还有其他重要的用意和目的。

赵匡胤已经渐渐悟出些现象。布设兜子的人是早就算计好自己不会绕其他路径回京，所以才一环扣一环、一杀接一杀地用连续的低劣刺杀勾起自己的斗志。最后却突然间将最厉害的兜子布在刘总寨，将自己困在其中。而与此同时外围的事情也做好了，首先发军文让周边州县都与刘总寨失去联系。让人心惊的是这一手段竟然用的是正规的禁军军文，这就说明办这事情的人就在禁军中，而且有较高的职位，可以接触到军中印鉴。具备这样身份的人要想让刘总寨这一段路没有过客、路人也是很简单的事情，所以刘总寨被困之事外界始终无人知道。

从现在残余的兜子来看，围困自己的刺客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杀了自己后及时撤离，没有杀得了自己也及时撤离。这一点说明他们虽然有非常想杀死自己的欲望，但更怕自己从各种蛛丝马迹发现到他们的真实身份。所以刺客们才会暗中将绞兜、困兜撤了，只留下些假象，这是怕从布设的手法特点上看出他们的底细。而现场的所有遗留痕迹也都消除得干干净净，这是怕从刺客本身的诸多细节发现到他们的底细。

另外，从北面黑松林、西面光石坡根本没有布设兜子的情况来看。这些人杀死自己的目的还是次要的，将自己困在这里才是主要目的。但是将自己困在此处的用意和目的是什么呢？花这么大手笔不会仅仅是为了让自己不能及时应召回京而被周世宗责罪吧？赵匡胤隐隐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如果赵匡胤、张锦岱能在归德府多留几天，再到周围几个县衙盘查一番，凭着他们的经验和能力，或许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或许能顺藤摸瓜将主使这场刺局的幕后人查出来。但是赵匡胤没有时间这么做，金龙御牌拿到手已经足有一个月了，要不是在刘总寨被困住，差不多半月之前就已经回到汴京了。现在就算日夜兼程往回赶，也得走个六七日才能赶到，而且再往后可能还有刺杀自己的兜子，必须步步小心，急赶不得。唉，其实一路凶险、艰辛倒无所谓，赵匡胤怕只怕是要误了皇上的大事。

听说赵匡胤急于赶回京师，归德府派出了一支两百人的革甲骑卒一路保护。赵匡胤因为前面的教训，也不再托大推辞，带着大队人马立刻上路。

就在赵匡胤刚纵马奔出北城门的时候，西城门外一队御前禁军快骑保护着皇殿传令使进了归德府。他们这趟所传谕旨归结起来其实就四个字：“灭佛取财。”

第三章　玄妙迭出

且莫走

蜀国皇宫里，孟昶在一群太监内卫的簇拥下迈着轻松的脚步往后宫而去。今天他心中很是愉悦，于是连轿辇也不坐了，自己步行往后宫中走。

南唐和大周使者都走了，不管怎么样，各种误会都解释清楚了，各种冲突蜀国也都置身事外。而且自己一直担心的边界易货之事成了援助大周的好事。

王昭远提出的官商易货真可以说是一举多得。大周的态度是主动要求易货，而南唐李弘冀密使传达的消息也是要促成此事进行，并且还派人赴蜀帮忙，将易货价格定在比南唐提税后的价格略低。这样大周可以接受但难得大惠，而蜀国则能获取最大利益。

孟昶很是佩服自己当初的眼光，这王昭远真是个人才，这次终于有机会展现出他的真知远见。而最为可贵的是王昭远还不好大喜功，今天在朝堂上主动提出这次易货之事以太子玄喆为主，而他作为辅助。这样可以为太子累聚功绩威望，为以后君临天下打下基础。

就在孟昶一路喜滋滋地往花蕊夫人的慧明园走去时，申道人一路小跑从后面追上来。

“皇上，这是小道近来特地给你炼制的‘梦仙丹’。耗费了我半库的珍贵药材，六炉总共才出了这九十粒丹。皇上试服下，片刻便会有如仙卧云般的妙处。此丹虽不能真让皇上成了仙，但长久服用，定然可让皇上延寿安康。”

“好！这甚好，又辛苦大德仙师了。”孟昶来本就心情大好，又遇申道人进献灵丹，不由得更加开怀。

但就在申道人要将药壶递送到孟昶手中时，旁边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响，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挟带着股怪异味道闪出，伸手直奔那药壶而去。

所有侍卫都没有出手阻挡，因为他们都对这个黑色身影太熟悉了，就是孟昶出于对花蕊夫人的宠爱，所以对这黑衣女人也总是容忍几分。

另外，那突然出现的黑色身影曾经用异药将自己身体的潜能提升出来，变得身轻如燕、力量过人。因此就算那些侍卫想阻拦，出手也不一定有她快。而出手速度即便赶上了，也不一定有力道能将她拦住。

来的人是阮薏苡，她出现得突然，吓了孟昶一跳。而她的举止则更加莽撞，一把将申道人正要递到孟昶手中的药壶给抢了过去。

“皇上，是药三分毒，这灵丹还是让我试验无害后再服用吧。”阮薏苡说话时身上驮架所挂各种瓶子犹在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大胆阮薏苡，你要是惊了皇驾，十条命都不够抵的。”申道人未等孟昶说话，抢先声色俱厉地斥责阮薏苡。从这情形看刚才他也被狠吓了一把。

阮薏苡没有说话，但这绝不是因为申道人的斥责让她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而感到后怕。而是因为在这后宫之中，她也就和孟昶、花蕊夫人能正常交谈。其他人她都不愿意搭理，也或者是觉得没有必要搭理。

阮薏苡原为交趾国人，生在偏僻蛮夷之地不知中华礼数，更不懂皇宫、官家的众多规矩，所以她对自己突然闯出抢夺药壶的行为并不以为是冲撞冒犯，反认为这是护主之举。

孟昶也没有说话，他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对这个阮薏苡他其实打心底里烦她，不只是因为她不懂规矩，而是因为她太不懂规矩。平时的唐突、失礼也就算了，后宫之中乱闯乱逛也就算了，在内宫药院乱拿珍稀药材也算了，可这阮薏苡竟然有几次在他和花蕊夫人欢愉之时偷偷闯入，并且还在旁边专注地看。而且每次在将自己和花蕊夫人惊吓得已经没了快感后还不离开，不等两人穿戴收拾干净，便不停地在旁边追问各种细节。

一个没有婚配过的女人，没有尝过男女之欢的女人，却经常在别人夫妻交合时进去细看，而且还细问感觉、感受，这也太变态了。不过细想之下她这样很可能是对此种事情极有兴趣却又没有男人共行阴阳事，所以孟昶几次都想以此为理由将这女人赶出后宫，随便发给哪个小官吏给婚配了。

但是这个决定花蕊夫人却坚决制止，用她的话来说，这是阮薏苡在关心他们、保护他们。因为她觉得孟昶近来食用的一些补药很奇怪，所以想查出究竟，不要被人药伤了身体。

孟昶此时想了起来，阮薏苡怀疑的药就是申道人给自己定制的“培元养精露”。自己第一次使用此药便神勇无比，但可能是用量不对而始终守元不泄。此事正好被阮薏苡碰上，便觉得此药有害。于是她将药拿走细查了其中的药性成分，查出的都是有益无害的大补药物，而且各种配料恰到好处，绝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如若结果不是这样，她又怎会将“培元养精露”还给花蕊夫人？

今日申道人献丹恰巧被阮薏苡撞上，她将丹药抢走不知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而申道人见自己的药壶被抢，表现出难得一见的愤怒，不顾大德天师的仪态而大声呵斥，这样子看来应该早就听说了阮薏苡怀疑他药中有害的事情。

不过孟昶也是懒得和这女人啰唆，见药壶被她突然间抢走虽然面现愠怒，但还是一言未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把个阮薏苡和申道人晾在了那里。

孟昶一走，申道人立刻脚底抹油也要溜。他看出来了，连皇上都不愿意和这女人多说一句话，自己就不要自找麻烦了。

阮薏苡不仅生于蛮夷之地，还因为无意中学会了辨药、用药而被无知乡人诬为长发鬼，平时没人敢接近交流，后来还差点被烧死。所以她在性格上、处世交往上很是偏执、拗直，根本不会什么言语婉转暗示。虽然后来在徐国璋府上学了流利的中土官话文言，但在表达内容时仍是直来直往、有疑必问，不留丝毫情面。

“申老道，这就走了？”阮薏苡很难得和不熟悉的人说话，但是今天却冷冷地叫住了申道人。这其实也不算很奇怪，虽然她只偶然见过申道人一两次，但心里可能已经将他当做一个非常熟悉的敌人了。

“阮姑叫住贫道有何指教？”申道人也冷冷地。虽然嘴上很客气地学着后宫的人唤阮薏苡为阮姑，但语气中却很是不忿。这蜀宫之中当面很不客气地管他叫老道的到今天为止恐怕也就只有这个奇怪的女人。

“申老道，你我都知道，有些成药的药性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快速变异或消亡的。今天我好不容易抓住个机会拿到你刚递给皇上的药，何不趁着药性未散、未变我们一起来辨辨其中的药性和药理？”阮薏苡很明显是在挑衅。

申道人没有回话，但脸色却是在很短时间里连变两次。

“怎么？不敢了？这不奇怪，下暗手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别人掌握到最原始的实物。而今天你却偏偏被我拿住了，是不是要杀我的心都有了？”阮薏苡不仅是挑衅，而且是步步紧逼，将申道人逼到无法回旋的地步。

“阮姑，我得了个大德国师的名头可能是因皇上错爱。但前后都未曾行阿谀奉承之法，也未曾走裙带富贵的路子。如今做些事情也都是为了回报皇上的分内所为，与人无争，于己心安。如若哪里做得偏差碍隔了谁的所图所祈，先还请谅解贫道无知冒失。我想阮姑必不会让贫道在混沌之中踏绝境，还望指个明处、让个生路，我自苟存一隅，不碍他人海阔天空。”申道人虽然话里含沙射影指阮姑是凭花蕊夫人的裙带关系才张扬放肆，但其实是越说气势越弱，很明显是惧怕了阮薏苡。

“申国师似乎是误会了，我才真正是在后宫中苟存一隅的，万不及得国师人前神仙、人后妖鬼。今日斗胆请国师留步是想讨教药理玄妙，怎么国师反倒像心中惧怕了，莫非这丹药中真有毒性杀机？”阮薏苡突然改换称呼，尊称申道人为国师。但这称呼不改还好，一改之后直接将申道人指作人前人后各使一套的奸邪之徒，而且还直截了当地怀疑他敬奉蜀皇的丹药是害人的毒物。

“阮姑，此话不当乱讲！要是传到皇上耳中恐怕会给我带来大劫。”申道人再次声色俱厉。

“是因为我所说的印证为事实后会给你带来大劫，还是你认为皇上昏朽不辨会带给你大劫？”阮薏苡给出的是个双落扣的选择，不管申道人选择哪个于己都是不利。

申道人没回答，他在这一刻间突然明白，与这个女人纠缠下去最终吃亏的肯定是自己。难怪孟昶见到这女人后挥挥手一言不发就走了，这说明他还是非常了解阮薏苡的。所以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离开，而不是继续争口舌之利。于是，他没再反驳阮薏苡的话，而是一言不发快步往后宫侧门走去。

换了別人，申道人走了也就走了。但是今天遇到的是阮薏苡，她没有把心中的疑问都搬出来之前是绝不会罢休的，更何况面前这个人是个她认为绝对有问题的人。所以她紧跟在申道人身后，快步走动中摇响了一驮架的药瓶。

连串的“叮当”声响在后宫的静谧环境中很是招摇，很快就惹得一大群宫女、太监跟在后面看。在后宫中，难得有这样戏剧性的场面可以看到。即便是在成都的大街上，一个中年女子追着一个老道走的事情肯定也会被传为奇闻逸事。

“老道不实诚啊，壶里是炒丹而不是炼丹。”阮薏苡边走边摇了摇刚刚抢来的药壶，然后很确定地说道。只凭丹药在壶中摇动发出的声音就能辨别出丹药种类和制作方法，这说明阮薏苡不仅了解各种药料药性特征，而且对制作出的各种成药在密度、硬度、弹性上的差别也是了如指掌。

听到阮薏苡的话，申道人的脚步稍稍缓了下，他的心中也在暗暗称奇。一直都听说后宫阮姑精通药道，但从未曾亲眼见识过，所以申道人一直以为是后宫中人讨好花蕊夫人编传的虚言。但今日这一手听声辨药的技法已经可见其功底之深。

“炒丹只是以药糖、蜜油等物化浆成壳后包裹其他药料，与炼丹的药料质变完全不同。炒丹可控制药性、药理来达到制丹者的意图，而炼丹却是如同制瓷窑变得于偶成。炼好了则为天垂怜得成的灵丹仙药，炼不好则为一堆废物甚至是毒物。”

申道人的脚步变得更慢了，但他的脸色却变化得非常快、非常厉害。

辨斗药

“但是！”阮薏苡很果断、很突然地折转了结论方向，“但是我刚才明明听见你对皇上说你炼了六炉只得九十粒成丹。你将炒丹冒充炼丹，首先就是一个欺君之罪。而炒丹可控制药性、药理，那么就可在其中加入一些诡道药物来控制皇上的状态，以此达到自己某些无法正取的目的，这就是挟君之罪。再者如果其中不是诡道药物而是些慢慢沉积于体内的毒药、毒料，那可就是弑君之罪了。”

申道人站住了，他知道自己必须表明自己的清白，否则绝不能走。要只是根本不予搭理甩袖而去，那阮薏苡转身将刚才这些话再到孟昶面前说一遍，自己的后果真的会很严重。

“炒丹性温，少极端作用，虽以药性为先、仙性为后，但更能缓补慢治。如骤以大补强势入体入腹，反而会增加脏器的负担，身体会出现抵抗排斥的现象。各种药物不能及时吸收化解，滞存物反会留于脏器角落成为毒害。”申道人停下后马上对自己采用炒丹的意图加以说明。

“道理确实如此，但缓补慢治也可成为缓毒慢释。一般缓慢释放逐渐见效的毒药也是以炒丹为媒物最为合适。”阮薏苡针锋相对，依旧很明确地表达自己对申道人的怀疑。

“看来阮姑不把加害皇上的罪名强扣在我身上是绝不罢休的。”

“强扣罪名和査找罪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这两个概念下的好与坏是完全颠倒的。”

“是强扣还是查找只有阮姑自己心中最清楚。”申道人语气中带着恨意。

“奴家愚笨难以清楚，倒是你自己做的心中最是清楚的。但只要我将这丹药配方査清了，真相大白于天下，那就谁都清楚了。”阮薏苡的话里带狠劲，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之前的“培元养精露”。虽然到现在为止她还是没有解出“培元养精露”中的秘密在哪里，但从孟昶房事时的异常表现来看，她基本可以确定申道人的制药手段并非正统，而是暗含着旁门技法。

申道人的脸色真的很不好看，但是他此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也无法从脸色上看出，这就是早期道家修炼中所谓的“心不控相，则以非常相藏掩心境”之法。

在与阮薏苡凝目对视片刻后，申道人不怒反笑：“呵呵呵！那今天我便领教一下阮姑的绝妙药道，看你能从这灵丹中辨出几味有毒有害的配料来定我好坏和生死。”

“那倒是真好，我也正想听听大徳国师行药的依据和目的。或许从中能辨出玄机。”阮薏苡似乎正中下怀。

申道人端正面容，暗走气息、调匀呼吸，摒弃所有的他想杂念，将注意力都集中到耳目反应之上。这做法已经和江湖人的对决相近，是要抓住每个可利用的细节来堵住自己的漏洞、豁开别人的缺口。

阮薏苡的表情变得凝重，身形则变得更加凝重。驮架上的各种瓶子再不发出碰撞声，一个个悬挂着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这是一种将自身所有的感觉融为一体的状态，这种状态不单是将心境、心意投入，而且是将整个身体的内外感觉都投入其中。

申道人先打了个稽首，然后顺势竖单手玄指诀缓缓朝前一点。这是示意阮薏苡开始。

阮薏苡拔掉药壶的壶塞，倒了一粒丹药在掌心，然后先空握拳以掌心热量烘捂一下丹药，再在鼻子下倏然张开手掌，迅速地抽动鼻翼嗅闻两下。

“有温甜味，沉落却不混，温、抚、提、按四用各守一功。是由朱芋、滚果、鹿血片、龟趾四味药走了一线往下的药性。另有清爽味，升腾却不散，点、刺、和、阔四觉各见一效，是榕顶露、鹂啄、珑胧片、犀角粉四味药走一线往上药性。”只是嗅闻一下，阮薏苡便辨出其中八味药料，并且能说出其功效特点。这似乎是在明告申道人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中，不要试图以欺诈应对。

“皇上身体平时的耗费主要在两大方面，化食与男阳。皇上多食荤腻，此类食材性存腥毒，质地又韧。入肠胃后难化，滞体时间长。再加上酒水麻痹，脏腹动力低，使得毒素不能及时排出。我以朱芋、滚果两味药助化食通便，及时排出体外。男阳多耗之事，阮姑在后宫中应该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丹药中加入鹿血片和龟趾，它们的好处是具有锁阳守元之功，却又不会促欲泄阳，可给皇上的房事调缓周期。至于榕顶露、鹂啄、珑胧片、犀角粉四味上行，乃是舒胸积、顺咽塞、去口火，清气、食两道。”申道人应对自如。

阮薏苡没有说话，只是凝眉思索一下。但这思索的时间极短，随即她便将手掌中的丹药用指甲切开两半，仔细查看其中的成分。

“质沉散，粘不结，有丹赤、流金色，是有朱砂、金粉两味为料。粒不规，色有白褐，缠絮丝，触则化，是有决明、彩螺灰、通窍草三味料。朱砂、金粉质重难消，正是与你刚才所说以朱芋、滚果两味药促化食、排腥毒相悖。决明、彩螺灰、通窍草清窍、开穴、走气，这又与你用鹿血片和龟趾锁阳守元相悖。这些与丹药中相生相克、君臣主辅之道完全不合。”阮薏苡一下就抓住了丹药中的问题。

“阮姑果然药道高明，但我这朱砂、金粉两味是用作安神定魂用的，与肠胃消排无关。而决明、彩螺灰、通窍草是用来开七窍的，明目、提鼻、洗舌、通耳，疏出脑中郁气。皇上军国大事劳累伤神，脑气郁结，用这几味药正好可以调整改善，以便五觉敏、才思舒，运筹无误谬。”申道人的说法依旧是正道的精妙药理。

但阮薏苡却是在微笑，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关键。如果申道人索性将几种药很含糊地合在一起说明其用药目的和功效，她倒真不能将疑点直接落在申道人要害皇上的罪名上，但现在申道人明明知道各类药的组合都必须各行其道，他还偏偏将这些药做成一种丹药让皇上长期服用，其心就叵测了。

“那几味药的药性要想见效必须各行其道。但是丹药只在腹中所化，药性不行则滞留成害。据我所知，龟趾、犀角粉的药性相溶便可形成堵肠食石，滚果、珑胧片可形成严重腹泻，榕顶露、金粉、彩螺灰则可形成毒素，锁肝闭胆，使人无力并慢慢垂死。”阮薏苡索性直言以对看申道人还能说些什么。

“呵呵，阮姑这样问是因为还有一味药料没有辨出来。如这药料辨出来了，那么就不会再问我这问题。”申道人的表情反越发地轻松，这可能是因为他发现阮薏苡比自己还是差了一着。

阮薏苡的眉头猛地一怂，心中微微一颤。一般的丹药她只需要通过闻看便能查出所有成分的药料，怎么这一枚配方并不复杂的丹药自己却少辨出了一味？

于是她再次嗅闻了下丹药，并且将已经一半的丹药捻碎了查看，始终看不出最后一味药来。

“要不还是我来告诉你吧。”申道人的语气已经显出些不屑。

“慢！”阮薏苡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果断将一些已经捻成碎粒的丹药沫儿扔进嘴里。

品药是一种危险的辨药方法，但品药也是一种最有效、最直接的辨药方法，所以神农氏是尝百草而不是看百草、闻百草。

“柴仙草，还有一味柴仙草。”阮薏苡此时反不显得得意和兴奋，反而很凝重，这凝重一般是在确定对手是真正的敌人时才表现出来。也就是说，在他们辨药开始时，阮薏苡便认定申道人是个要对孟昶不利的敌人，而随后药理论辩中申道人的解释让她逐渐转变这个念头。但是现在阮薏苡品出最后一味是柴仙草时，她再次确定申道人是真正的敌人。

“柴仙草在此无补无疗，但它却有引性助行的功效，可引导药性随血脉气息而行，促进药疗生效。”申道人看出阮薏苡的脸色突变，突然也意识到这场药理对辨中自己太过认真，已经将辨点引到离不能告人的关键技法不远。于是赶紧抢着说明柴仙草的特性，希望能利用它将这番对决告一段落。

“柴仙草虽然可借以引气行血，携药性游走内腑直至全身穴窍，但是此药力如何与其他药性相溶携行？又如何控制其携行之力不会与药性原来该达到的治疗处产生偏移？再有柴仙草最大的特质其实是带毒透肤直散体表，丹药中不管哪一味药料见效都是需要时间的，同样不管哪一味药都会带三分毒性。如直散体表将药性快速导出体外，又如何取得药效？”阮薏苡突然以极快的语速连续发问，就像一阵狂风暴雨劈头盖脸砸向申道人。

申道人这次想都没想便也快速回道：“草木为药后均成死物，而将其制成丹药是要它们重具活性。所谓仙草、仙果除百种病延百岁寿，都是刚刚摘取时便为用，目的是要保持其活性未散，有自主的辨识力和运行力。道家药理中管这叫‘命在’。而炼丹之目的就是要让药中有命，死药注生，以使得药料达到最大效果。”

“柴仙草有气无命，无法达到你所说的效果。”

“我说的不是柴仙草。”

“那是什么？”

连续快速的一问一答突然间戛然而止，申道人坚定地抿紧嘴巴再不发一言。他知道自己真的说得太多，原来还只是离一些秘密不远，现在则已经涉及某些不该对外透露的部分。

“怎么了，国师不能自圆乱坠天花之说了，还是信口而言药中带命邪论已然词穷？其实狡辩越多漏洞也越多，你口口声声称这丹药为炼丹，还说炼丹的目的是要在药中注入活性生命。你难道是欺我生于僻国夷地，未见过中土之地如何炼丹？”

“哪敢哪敢？阮姑博学多识，对我们这些微末之技如何能不知。”申道人敷衍两句，脚下却是徘徊着又想走。

“那我倒想再问一句，高温炉火不断地炼制几日乃至几十日，那丹药之中还能有何种活性生命存在？”

申道人不说话，脸上全是纠结不安之色。他根本没有想到一番药理论道，最后竟然会被阮薏苡逼问到这个问题上。这个问题不能回答，因为这是道家丹法的最大机密，是近些年结合多个道家高人所悟刚刚得出的绝妙玄机。

“国师很是为难了，是因为有些东西不能说，说了害皇上之心便昭然若揭。这样看来就只好由我自己慢慢判断真相了。”阮薏苡依旧认为申道人心怀叵测。

申道人则松了口气，他觉得阮薏苡这下应该会放自己走了，然后拿着丹药回她的药庐慢慢研究。而自己只要能先蒙混过眼前，之后可以再想其他种种说法来应对责难、含糊推诿。

但是申道人很快发现自己错了，阮薏苡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与申道人的药理论道还不曾有个结果，她是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觉细微

阮薏苡所谓的慢慢判断指的是自己的动作，与时间概念完全没有关系。此时的她依旧站立原地未动，只是慢慢地抬起右手，再慢慢地落下。很小心地用小指上最长、最尖细的指甲从切开的丹药中挑出一药料，将其黏附在自己的耳垂上。

阮薏苡的举动就连申道人也无法理解。刚才阮薏苡先后采用了听、看、闻、品四种方法鉴定丹药配料，可以说已经将辨药技艺发挥到了极致。而现在她又很不可思议地将药料黏在耳垂上，这难道是要再次以更细微的听觉来判别丹药中未曾暴露的细节吗？

药料黏上耳垂后，阮薏苡的动作没有就此停止。她先慢慢地将右手食指在口中蘸了少许唾液，然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耳垂。那只蘸了唾液的食指指肚则按住黏在耳垂上的药料，然后很轻微、很柔和地慢慢旋转捻动指头。此时的阮薏苡似乎完全忘记周围的一切，只是微眯着眼睛，很像是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申道人依旧看不出阮蕙苡这样做的目的，但他却觉得阮薏苡通过这种方式肯定得不到她想要的结论。就像刚才摇药壶辨别丹药种类一样，听辨只能对大体的质地形态进行判断，从而推导出一些其他的信息。阮薏苡在耳垂处用指头研磨药料，如果听觉足够灵敏的话，的确可以辨别一些质地较粗的药料成分，但一些质地细腻或原本就以液态混入的药料却是无法辨出的。而自己隐瞒不说的那部分成分质地应该比液态的更加细微难觉，所以以听辨的方法根本无法査出。

“除非……除非她不是在听！”想到这里申道人心中一阵狂跳。“如果不是听，那就是传说中的那种技法，难道这阮薏苡是会那种技法的？”申道人发出这种疑问其实代表他已经发现自己再次判断错误，因为阮薏苡正是以一种只有传说中才有的辨药技法在进行辨药。

的确，阮薏苡不是在听药，听药是最初级的阶段。而她现在用的是最高等级的辨药技法：触药，是以自身的触觉来辨别丹药中的药料成分。

一般人都以为直接品尝辨药是除了实验器具加辅料外辨别药料最直接、最可靠的方法。其实不对，人的味觉其实非常局限。味蕾分布在四个区域，舌尖品甜，舌根品苦，舌的两侧前面部分品咸，后面的部分品酸。所以一种药料入口要经过四区的鉴别，这本身就会出现味觉上的冲突和怀疑。而如果是含有多种药料的成药入口，则更加容易混淆。

但是触觉则不一样，小块范围内的肌肤触觉几乎完全一致。这样将丹药揉捻在上面后，可以根据不同药料对皮肤不同的刺激进行准确辨别。而且辨别的过程中还可以相互间进行比对，更加有利于最终结果的准确性。阮薏苡选择将药料放在耳垂上揉捻，是因为这部位的毛细血管最丰富，感觉也更灵敏。

清康熙年间工部编撰的《天工神授公列》中就收录了一个“蒙目配百方”的奇人。此人无名，民间唤其“药老子”，他就能完全不靠眼睛只凭手感辨出药铺中的所有常用药料，并且能以黑布蒙住眼睛，配出一百个方子的药料来而绝不会有一味出错。

“药虫！你用的是药虫！”阮薏苡突然睁开微眯的眼睛发出一声大喝。

“不对！不是药虫！”申道人的脑袋里嗡的一声，脚下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当他觉得阮薏苡是在以触觉辨药时，已经很是担心会出现这样的误会。

阮薏苡根本不理会申道人的辩驳，只管自己将所发现的情况大声说出：“国师所谓的注入活性生命原来是在丹成之后加入药虫！看来我最初的判断并没有错，你不是要害皇上，害了皇上你也什么都得不到。你是采用的诡道做法，是想用药虫控制皇上！”

阮薏苡的这种说法其实是申道人最为害怕的事情，比被她逼出自己丹药中所藏秘密更加害怕。他清楚如果自己被别人误会在所炼丹药中加入药虫，那么从此便会声名扫地。而如果让孟昶误会自己在所炼丹药中加入药虫，那么便会脑袋落地。

根据贵州罗源发现的碑石碎片记载，药虫是一种古老的医疗法。就是直接捕捉一些可利用的虫子或者是自己用药物喂育虫子，以达到针对性的治疗作用。这种方法现在我们又重新在尝试，比如用毒蜂叮咬来治疗关节炎，利用水蛭吸取肿胀的脓血，用蚂蚁治疗银屑病，等等。

其实自然界中可直接利用的虫子极少。另外，因为不同的虫子、不同的功用所采用的喂育方法和药料都不相同，过程极为繁复，成功率极低。所以药虫的种类也非常少，而且形态大小各不相同，行药功用很单一。

药虫有利有害。有利者可将药性直接带入人体的病症部位，或者以药虫自身所带特质来对症治疗，个别种类还可以直接啃食、去除病变部位。有古医学研究者说，它的作用其实就相当于现在的挂水，是以活着的虫子作为药物运行到全身需要部位的媒介。

有害者是药虫入体比较艰难，需吞入或破切身体钻入。这过程比较痛苦，特别是一些个体较大的药虫，过程中会损坏病人完好的身体部分。还有就是药虫入体之后，施药者手段高的话，可让其排出。但如果控制手段不够，药虫不能为药反噬其身。更有饲养者在过程中就会不小心被不受控制的药虫进入身体，那就会生不如死，备受煎熬。

所以这虽然是行药救人的技法，如是善良人为之，可以说是自己冒着危险来救别人的性命，但如果是被奸恶之人掌握，却是害人害己的妖邪之术。

“我用的是虫药而并非药虫！”申道人虽然心中纠结，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断然否认，将不能泄漏的秘密脱口说出。

“有什么不同吗？”阮薏苡觉得这只是申道人的狡辩而已。

“有，大小不一样，形态不一样，使用途径也不完全一样。”

阮薏苡眉头皱了一下，从申道人的语气和态度来看，他应该不是在说谎。而且从她自己以耳垂触觉对药料的判断来看，这丹药中所含药虫也真的是自己从未见识过的。莫不是真像申道人所说，不是药虫而是虫药？可这虫药的概念又是从何而来？自己怎么从未曾听说过。

阮薏苡许多年前曾遇到过一个乞讨阿婆，那阿婆饿极了趴在路边啃食野草。阮薏苡心善，便将乞讨的阿婆搀扶到附近一个土洞里，然后每天从家中偷些米团、薯根给她吃。而那阿婆为了回报阮薏苡，便口授给她一些药理之道。

阿婆在土洞里待了一个多月，终究还是因为体衰而未能活下来。她临终前最后传授给阮薏苡的就是药虫之道，但是却告诫阮薏苡此法只能万不得已时自救之用，切不可随意育培药虫，更不能显露于世。她还告诉阮薏苡，自己就是因为育培药虫失误导致虫不能控被侵入身体反噬内腑，自己一直感到饥饿并非真的饥饿而是药虫损坏了五脏，而且此种煎熬直到死都无法可治。

一个多月的时间很短，阿婆虽然口授了许多药理之道却未曾来得及解释。但阮薏苡似乎对药理有着特别的天赋，然后对于此道又十分着迷。她觉得这些都是医人救人的好技法，于是很努力地通过各种尝试来印证和破解阿婆口授药理中的奥妙。加上交趾国多产可入药的奇花异草，这就让阮薏苡很快自学成一门别树一帜的药理医道。但入迷者往往会醉心于更深度的研习，所以阮薏苡忘记了阿婆的告诫，找个私密地方养了几只药虫。

就在阮薏苡养的药虫快要成功时，有几个顽皮的孩子闯进了她养药虫的私密地方。药虫被惊，入了孩子们的身体，将几个孩子折磨得根本没有人样。但是还未完全成功的惊虫阮薏苡没有办法将其排出体外，于是又养了几种虫子，想以虫治虫。新培育成的虫子入体后，果然有一番两虫争斗，但争斗的过程本身就会对孩子造成更大伤害。而两虫争斗胜的虫子吞噬了败的虫子会变得更加强大，这样一来阮薏苡便更加无法将其排出体外，直至将孩子折磨至死。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情，阮薏苡才会被当地人当做长发鬼要烧死她，幸亏遇到徐国嶂将其救下。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阮薏苡对药虫非常熟悉。刚才那些药料在耳垂上稍稍一捻揉，她便觉出其中有活物。但阮薏苡也承认，这活物比最小的药虫都要小得多，如果不是有一定数量，根本无法觉出。而且这种活物虽然黏于皮肤却没有侵入欲望，活动性很弱，只是沿着皮肤汗毛有微微地推伸和扩展，就像是植物的生长。但是只要是活物，阮薏苡便认定这是药虫，否则在她所知道的药理范围内没有其他概念可以解释。

申道人心中现在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和阮薏苡来一场药理论道。将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其实自己也有责任，如果不是一定要在药理上论出自己的清白来，也不会将对方引导到这一步的辨别和追究。他看着阮薏苡皱着的眉头，便知道自己的说法根本无法使对方相信，所以必须继续解释，哪怕是将整个的秘密和盘托出。

“这个丹药真的是炼丹而不是炒丹。只是你还不知道，如今道家的炼丹不再是单一的火炼，而是有很多种方法。我炼的这个丹是用的菌炉，也就是以各种植物菌种为添炉物。过程不用火，而是用温暖的水汽促进药料和菌种的融合质变。这其实也是由原来的火炉悟出的，火炉炼丹，经常会有一些丹药会发霉或质变，用高火长时间炼制本不该出现这种情况的。后来发现这情况不是出现在炼制过程中，而是在抽火冷却过程中。这过程中有一段时间炉温温和、水汽蒸发，所以容易发霉和变质。于是我道家前辈索性另辟蹊径，创出新炼丹方法。以合适的温度、合适的水分将有用的菌种加入药料，让其融合质变成丹。”申道人所说这种活性菌种入丹药的技法可能是中国最早的生物科技。

“这样就能在丹药成型的同时加入活性物种，而且随着丹药的存放周期，这些物种会有一个生长过程。所以你只给九十粒的丹药，就是控制好了这个过程。而这个过程中服下丹药，就如同服下刚刚采摘的灵芝仙果一般。”到底是行家，阮薏苡一点即通。

“对，不但可以控制过程，还可以通过菌种的不同、所融药物的不同，以及包裹蜜壳的厚薄来控制生长的开始时间，或者是进入人体后的生效时间。”申道人看似和盘托出，但其实控制什么温度、多少水分、适合什么菌种却一样没说。他只是尽量往其神奇度、功用效果上扯，尽量远离带来这种神奇和效果的方法。

阮薏苡没有再问，虽然她心中有许多想问的内容，但是她性格冷傲从不求人，另外，她也估计自己就算问了，别人也不会再多说出什么来。因为此刻双方心中都已经清楚，话说到这一步已经足够洗脱对申道人的怀疑。至于申道人所说的方法是否真实可行，那就只能阮薏苡自己去印证了。

阮薏苡确实是个药理奇才，她不但印证了申道人所说菌炉炼丹的真实性，而且还依照这方法再作拓展和创新。将它与自己的药虫之法相结合，创出了蛊咒技法。而且用下蛊之法制造出一桩历史谜案，几千年来无人知道其中的内情，但这些都是后话。

早知悉

萧俨和顾子敬是在已经快出蜀国国境时才收到鸽信的，这是通过南唐在各国安插的密探道转过来的。南唐的官员中能随意利用密探道转站换鸽快速传信的人不多，但韩熙载肯定是其中之一。

据送信来的坐探解释，这鸽信是三封同发，通过密探道各站点直达成都。但是没有想到信到之时萧俨他们已经离开成都，另择一途径往南唐赶回。虽然成都密探站点当机立断再用其他线路的密探道转鸽信追赶他们，但由于萧俨他们一路行程匆忙，所以比正常情况下还是多用了好几天才送达。

鸽信上的印鉴是韩熙载的，而且是秘用印鉴，并且还采用了三封同发的方式，由此可见此信的重要性。

打开信后才看个开头，萧俨便吓了一大跳。他虽然早在成都获知了字画暗藏杀技的秘密后，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因为怀璧之罪成为被刺杀的目标，但当看到韩熙载的信件明确告知刺客已经设局要刺杀他时，还是禁不住地一阵心惊肉跳。这也难怪，不管是谁知道有人要杀自己时，肯定是会被恐惧和不安所笼罩的。更何况萧俨一介文官，任职以来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不过萧俨在恐惧和不安的同时却也有着庆幸和感激，幸好韩熙载神通广大获悉了这个讯息，幸好是密探道的鸽信及时送到，否则他将茫然无知地就此踏入丧身之地。

信中除了告知有刺客阻杀他们，而且还明确刺客选择刺杀的位置是在南平境内的烟重津。这样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他们可以采取另择路径躲避刺客，也可以加强防御应对刺客。但具体是避是防萧俨却不敢做主，这一套他全然不懂，因此他只能将这事情全权交给顾子敬和卜福来做主。

顾子敬见到鸽信之后的反应和萧俨截然不同，首先他没有一点害怕，竟然在心中生出一阵狂喜。

作为鬼党成员，顾子敬被别人当做刺杀目标的事情没有少遇。要是没有这些经历和经验，在瀖州时他知晓有人刺杀自己后，也不会那么从容地设虚局捉拿刺客。

而一般遭遇刺客次数多的人都会知道，被刺杀这件事情是不应该感到害怕的。如果刺客布设合适，以意外突杀转瞬间要了你性命，那被刺的人可能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就魂归六道轮回，根本没有机会感到害怕。而如果像今天这样提前知道了有人刺杀，那么也就意味着自己不会有危险，更用不上害怕。可以让人替自己死，也可以让人杀死刺客，总之接下来的事情可以说与自己根本没有关系了。

但是今天顾子敬却立刻确定接下来的事情和自己有关系，极大的关系。这应该是一个危机转换成的利好，运作得当的话可以让自己从鬼党成员升至真正位高权重的堂皇职位。

有人要刺杀他们，这目的其实已经很明显，是害怕他们将字画里暗藏的秘密带回去。

其实之前顾子敬听萧俨说蜀宫门口见到德总管后，就已经揣测以诡异字画对元宗不利的人是太子李弘冀。而德总管的到来，说明李弘冀已经觉出他们突然出使蜀国可能存有其他目的，所以才派人追赶至此来核实真实情况。也正是因为德总管的出现，顾子敬才会急切地要萧俨不顾礼数匆忙赶回南唐。而且还不走原路、另择新路返回，就是怕他们已经知晓字画秘密的事情被透露出去，然后会有人对他们不利。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们获悉字画秘密的事情肯定已经被透露，但背后具体运作的到底是不是太子李弘冀却无法确定。而揣测之事特别是对太子的揣测只能是在心眼中转转，没有真凭实据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这可是涉及皇家内务、皇位传承，一句没有实据的话触碰的可能是方方面面，不单是太子。

原来想着将字画的秘密带回去就是大功一件，但那只能是让皇上有所防范，对周围人多加小心，而幕后之人却不一定能査出来。这件功劳的效果还不足以让他顾子敬一步从暗到明，从奴才到栋梁。说不定大部分功劳还得是在最早怀疑字画、取下字画、追查字画的韩熙载身上。

但是幕后之人派刺客阻杀自己和萧俨的消息漏出，而且还有具体地点。如果能够反设一局拿住刺客，再顺藤摸瓜查出幕后操纵的人，到时候只要将探出的结果往元宗面前一放，那自己就真的踩到一步登天的梯子了。

而完成这件事情所冒的风险却是一样的，在将秘密告知给元宗之前他们始终会是被刺杀的目标。至于反设一局对于顾子敬来说是轻车熟路，只需将他在瀖州城里玩的那一套故伎重演一下就行。但是瀖州那次做得并不成功，所以就算是再玩一把，也需要吸取上次的教训，弥补其中的漏洞。

经过瀖州那一次之后，顾子敬已经意识到，要想擒住这些刺客高手，仅凭官兵的力量是不够的。要有很多像卜福那样的六扇门高手，或者很多江湖道的技击高手，但最有把握的应该是比那些刺客更厉害的刺客高手。

比刺客厉害的高手这世上肯定不少，但问题是自己在短时间中能从哪里找来这种厉害的高手？顾子敬想来想去只有韩熙载手下的夜宴队。但是夜宴队这个机构即便对于南唐高层来说也是个谜，很少有人能知道其运作是怎样一个模式。而且夜宴队除了韩熙载外没人能插手进去，所以要调动这方面的高手肯定手续复杂，甚至可能要通过元宗才行。

对于动用夜宴队的做法卜福也极不赞成。因为他们虽然不清楚夜宴队的力量的分布，但可以肯定大部分的主力应该是集中在金陵城中和周边。从那里到南平烟重津路途遥远，并非一两天能赶到的，所以远水解不了近渴。

当然了，夜宴队在附近或许也有暗藏的据点可以调动人手，但是这样的外驻据点所能调动的人数和实力不一定能满足需要。布兜截杀的刺客是要从大批人马和护卫高手中刺杀目标，所以这一趟来做刺活儿的刺客人数不会少，能力方面也应该是最上乘的。而且对方能提前知道使队行走路径，选择必经的烟重津设兜，说明他们获取讯息的能力也很强。韩熙载能在金陵城中获知刺客的行动，那么刺客方面也完全有可能探到夜宴队的调动。所以要想下反兜捉住这些刺客，最好还是不要动用南唐范围内的力量，特别是夜宴队，否则可能会打草惊蛇。

不过卜福不是那种只会泼凉水而不加柴添火的人，在否定了夜宴队之后，他提出可以临时借用南唐势力范围以外的高手组织，比如说南平的九流侯府。九流侯府网罗的都是身具绝技的奇人异士，秘密行事的能力更在夜宴队之上。而且刺客就是在南平境内动手，用九流侯府的人手名正言顺、调动隐蔽。

九流侯府的办事门槛很低，只需给予可观的费用或邻国的优惠承诺，他们便可以为任何一国解决别人不便出面的事情。因为那些身具绝技的奇人异士根本无法判断出是哪一国人，所以做完事情后不会留下任何后遗迹象，更不会被人认为是南平所为。但其实其他几国都心知肚明，只是必要时有些事情是要九流侯府做的，也就不便戳穿。

顾子敬身在鬼党，知道皇家很多隐秘的事情，所以也听说过皇家一些不便出面的事情会委托九流侯府办理。现在见卜福也主张借用九流侯府力量，于是当机立断，让萧俨以特使的名义行文南平礼部，请九流侯府的高手秘密协助。行文中虽然没有谈及费用，但在顾子敬的授意下也先许了个不确定能实现的好处，说此事办成后，将奏请元宗李璟降低对南平方面的出境、过境税率作为回报。

行文发出后，南平方面很快有了反应。其实即便没有顾子敬开的空头支票，他们在知道这情况后也不会袖手旁观。因为南唐使队从他们境内通行，如果在自己势力的范围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怕会因此事得罪南唐，授人发兵讨伐自己的由头。他一个小国置身强国之中，哪一国都不敢得罪。除非是有一日积攒了足够的财力和军力或得到哪一强国的支持，能突然出兵在短时间里占领别国的大幅领土，那才有翻身崛起的机会。这也是南平为何会贪图小利为各方摆平尴尬事情的原因之一。

九流侯府派人与南唐使队进行了沟通，并且相互间建立起可快速传递信息的途径。两三次的意见互换之后，便定下了全盘的反兜计划。

第一步先任由刺客布设，让他们放松发生意外情况的警惕。第二步再故意拖延通过的时间，让刺客失去耐心，以为使队不会通过而准备撤出刺局，而这个时候再让假使队通过，诱刺客出手。这样就使得他们出手仓促，不能完全达到预期效果。最后在假使队人马与刺客纠缠之时，由九流侯府的高手和卜福所带使队的高手前后围堵，力求生擒全部刺客或主持刺活儿的首要刺客。

但是九流侯府的计划却是大意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刺客出手之后竟然一举将假使队全数歼灭。而他们之前以为会有假使队人马可用，所以只派出了十几个高手。当发现状况与他们预想的大相径庭后，这十几个高手立刻将大部分力量用在目标最明显的裴盛身上，力求将其生擒。只余下少数几人以“五行生克连”阵式循楼凤山发出告警声的位置而去，但其目的也只是威慑和逼退，防止其他人突破阵形救援裴盛。

相比之下，倒是卜福的做法更加谨慎。他用大量护卫和兵卒围捕六指和唐三娘，而自己则带高手直扑归鸦林。因为他判断此趟刺活儿的主事刺客应该是在最重要的部位上，也就是在施放兜爪击毁中段七辆车的控制位置上。

第四章　飞走

再比锋

齐君元虽然看见裴盛被困，但根本没有考虑过要去救援。那样不理智的行为不但救不了裴盛，反而可能连自己都会陷进去。一个优秀的刺客是绝不会犯这种错误的，虽然这显得很是无情和冷血。所以，裴盛要想逃出，只能靠自己。

齐君元看清周边形势，以暗语提醒他攻破六边的一边，然后往归鸦林中逃跑。而齐君元自己则从林中出来，径直迎着卜福而去。他这样做虽然是为了帮自己和秦笙笙争取时间，让天色再暗些、雾气再浓些好借势逃遁，但这同时也是在帮裴盛。如果他能击破围堵的一面突出包围，那么暮色和雾气对他的脱出也是极为有利的。由这些可见，齐君元似乎又不是那么无情和冷血的。

当看到齐君元独自一人迎面而来时，卜福顿时愕然了，快速移动的步伐也一下停住，对方竟然敢独自出来面对，这说明对方在周围一定有着可靠的设置。所以表面上虽然是自己这边逼住了对方，但其实更需要小心的也应该是自己这边。于是他自己在停住脚步之后又赶紧抬手示意，让其他人也都立刻停止逼近。

齐君元在距离卜福还有二十步的样子停住了脚步。再往前的话就进入到对方弧线阵形的有效运用范围内了。如果对方突然启动展开阵形的话，自己转身会有个时间差，再起步往上奔逃还有一段初速度。两个滞怠加在一起，有很大可能会被对方包抄在阵形之中。

齐君元和卜福面对面地站着，他仔细打量了下卜福。上一回他们两个在深山黑夜之中有过一番对决，并没能看清对方的面容。如果不是卜福手中的“量骨裁命”显示了他的身份，齐君元很难确定这个形体健壮、面相猥琐的人会是神眼卜福。

“来了。”齐君元说话淡淡的，就像熟得都有些厌烦的老朋友。

“我们见过。”卜福的眼皮跳动了一下，这是在暗自按捺心中的意外和兴奋。

“听出来了？”齐君元依旧淡淡的。

“对，听出来了。”卜福说这话时也仔细打量了一下齐君元，这回他信了瀖州城里那些证人的话，面前这人真的是什么特点也没有，转身就会让你忘记他的长相。这是刺客高手才会有的特质，是需要天赋加训练才能拥有的特质。

而齐君元在和卜福对视的刹那，便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个六扇门高手的记忆捕捉了。神眼真的名不虚传，他并不是完全从外表长相来记住一个人的，而是从一个人的目光。都说目中藏神，而每个人眼中的神都不一样，卜福记住的就是齐君元的眼神。虽然这个记忆只有卜福自己能用来辨认，无法转诉给别人。但作为一个刺客来讲，如果自己唯一可用来辨认的特点让一个六扇门高手的记忆捕捉住，这总是一件极不舒服的事情。

卜福似乎并不因为自己能够抓住齐君元的特点而得意，因为他觉得这已经不重要了。这个别人认不出的人、自己曾经抓不住的人，今天再不能让他逃脱掉。

“上次我不该放你走的，否则今天也不会有这样的杀场。”卜福这句话倒是真心的，对方几个人转瞬间便杀掉数百兵卒。今天即便将其拿下也是损失惨重，算不得自己计高谋全。

“错了，上一次是我放你走的。”

“不管上一次谁放的谁，今天我都不会放过你。”卜福一下打断齐君元的话头，他是怕说得太多让自己带领的人听了背后笑话。

“你又错了，是我不会放过你。”齐君元语气冷傲，让人感觉有种锋利刺刃上发出的寒意。

“你不会放过我？你是在说笑吧？”卜福眼珠乱转，感觉齐君元所说很不可思议。

“不是说笑，而是在吓唬你。将你唬在这里，那么我的同伴便有时间逃出了。”齐君元语气虽冷，但神情却很诚恳。

卜福感觉要么齐君元已经语无伦次，要么就是自己思维乱了。先说不会放过自己，然后又明告是吓唬自己。他这是故弄玄虚还是欲盖弥彰？是在唱空城计还是在请君入瓮？

“不过我知道神眼卜福不是轻易被唬的角色，所以你如果现在决定要去追赶我的同伴我也不拦。”齐君元说这话很自然地退了两步，并侧身做让开状，这姿态其实是将自己随时快速退逃的准备做得更加有利。

卜福没有动，他觉得齐君元这一招太过拙劣了。自己即便要去追拿林中的其他人，既不用从他身边走过，也不是他能拦得住的。他故意说这话做这种姿态，只是想让自己这边的人下意识间以他所暗示的范围行动，那就会正入他所布设的兜子中。所以卜福根本不理会齐君元的所说所做，而是将一双神眼在周围不停地搜索，寻找是否有透露真相的细节。

覆盖树林的雾气没有异常的起伏流动，树林中栖落的鸟雀没有惊乱叫扑，这说明树林中没有人在快速奔跑。对方的同伴没有逃走，即便逃走也是慢慢地在移动，也或许林子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什么同伴。

“没有关系，走就走了吧，只要你还在就行。”卜福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出一点烟火气，一念之间的焦躁可能就会让自己落入对方的兜爪，整个形势随时都会发生逆转。

“我也不会待得太久，等能走的都走了，你恐怕就要犯难了。”这一次齐君元的声音放得很高，他这是在提醒不远处的裴盛。因为此时太阳在山脚后只留出一个窄爿，而归鸦林中已经有雾气顺着山坡流下。天就要黑了，树林中的雾气已经满了。

“你的难题很多，谁能走，怎么走，往哪里走。而我的难题只有一个，怎么拿。”要想在气势上压住对手，那么就要比对手更加笃定，并点出对手的弱点。卜福正在这么做。

“你还是错了，其实我可以将所有难题简化成一个。”

“一个？”

“对，就是杀光你们。只要杀光你们，我爱怎么走就怎么走。”齐君元此时反没了那种锐利的寒意，言语间轻松得就像是在开玩笑。

但就是这如同玩笑的话让卜福心尖猛颤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自己获知对方在烟重津布刺局，那对方会不会也知道自己设反兜的计划。这件事情并非绝无可能，因为涉及南平礼部、九流侯府，使队中众多高手和护卫，还有界防营头领，哪个环节都有泄露计划的可能。假冒使队的兵卒全部被杀死不就在预料之外吗，那么会不会还有后续的刺局是要杀光真使队和九流侯府高手的？抑或前面的一轮杀伐只是将计就计的诱儿，实际是将自己的全部实力引出，然后在某处暗伏刺客趁隙对萧俨和顾子敬不利？

“云旗左护卫长，立刻让西侧围捕人马撤回一半，护着使队往回退走。阴阳手、铁砥柱，你们各带三人撤出，回队协助保护两位特使的安全。”卜福其实只是顾子敬身边的亲信，官职等级比那些护卫长小许多。但是他的话却无人不听，而且当即执行。

但是还没等那几个人各自行动，归鸦林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子清脆的喊声：“天要黑了，雾气浓了！锐凿，快动手！”

有些人当然可以听出那是秦笙笙的声音，而且马上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人虽然不知道喊话的女子是谁，但揣摩下也能马上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卜福连揣摩一下都没用，他听到那话之后只是用眼角瞟了一下山脚处只剩一个亮点的太阳和已经将树林覆盖得看不出模样的浓雾，然后便当机立断：“先不回去了，他们玩的全是虚幌子，是在拖延时间呢。鬼流星带人拿那女子，其余人把当面的点子圈住。”

秦笙笙喊声刚起，齐君元便心中暗骂一声：“这个没脑的白标儿又弄巧成拙，把自己的明相儿（真实状况）给漏了。”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弥补措施，他自己能做的只有立刻纵步而上，往归鸦林中逃入。

而裴盛几乎同时也动了，朝“飞云流转式”中六面云头中的一面冲去。他知道自己要冲出这个六面云头只需要十个大纵步，所以之前已经在心中完全计算好了。两个纵步用来积蓄起跑速度，然后七个纵步为攻击步。七步连发七块天惊牌，最后一步正好完全脱出“飞云流转式”六面的包围。

这是裴盛唯一的机会，这次攻击使队主车他只带了两套天惊牌，因为天惊牌分量较重会影响行动。一套七块天惊牌击碎七辆主车用掉了，之后他立刻将第二套装入“石破天惊”。但如果这七块天惊牌不能帮他突出包围的话，他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秦笙笙喊完话之后竟然还在归鸦林边缘上浮面了，直瞪瞪地在那里看裴盛如何脱出。就连与卜福一起的几个高手朝她直扑而来都没有注意到。

齐君元非常清楚地看到了秦笙笙的处境，但是他却过不去。因为秦笙笙所在位置和他呈一斜线，如果自己过去的话不但有可能会被卜福的弧形阵式包抄其中，而且扑向秦笙笙的高手还可以分出两个围堵自己。

不过秦笙笙眼下只是看着危险，还没有到完全被困的地步。而裴盛的危险则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在射出第一块天惊牌后已经有人确定，他连唯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五指罩

天惊牌的攻击力道是无与伦比的，更何况裴盛是对一个人连续发出了七块天惊牌。这种攻势即便是大丽菊、哑巴都会应对困难，难免不被逼得连续后退卸开攻势，或直接避开攻势让出路径。所以单从策略上讲，裴盛的方法是完全正确的，专攻一人，强取一面。

当第一块天惊牌狂飙般呼啸着飞出时，“飞云流转式”六面云头上所有占位阻挡的人却没有一个表现出意外和慌乱。可能是之前已经看到裴盛连击七辆主车了，也或者早就知道袭击使队的刺客中有个会用“石破天惊”的高手。特别是正对裴盛攻击那一面的高手，直直地挺立着身体，不躲也不让。任凭天惊牌朝他飞射而来，样子就像在等死。

但是就在天惊牌的那团乌光射出有大半距离时，旁边突然又闪出一团乌光。那团乌光比天惊牌的乌光要大出许多，乌色要淡许多，也是呈旋转状飞行的。当那团乌光与天惊牌的乌光相互间接近到一定距离时，两团乌光突然收缩，同时往一处贴近，然后裹在一处偏转到极为意外的方向，翻滚着掉落地上。

裴盛设计好的出手动作连贯不能收，所以也来不及反应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管射出了所有的天惊牌。最后差点面对面撞到阻挡的高手，因为那高手并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退却和避让，而是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待着裴盛的到来。

直到这时裴盛才知道自己应该避让。如果一个高手面对你的攻击可以肆无忌惮地一动不动地等着你，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有足够的把握对你采取任何行动。但是裴盛已经来不及避让了，蓄势而发的全力攻击如果不能对目标起到作用，那么导致的反作用就是将自己送入别人的攻击范围内。

阻击高手能够挺立原地一动不动，那是因为他知道旁边会有人用最合适的武器阻击裴盛的天惊牌，也是因为他要抓准裴盛连续攻击的余势，一举将其拿下。

裴胜将固定在断臂上的精钢简板斜挥而出，这是近搏的招数。但是那个高手更早地挥手，撒出了一片缥缈，似雾似纱。但如果真的只是雾和纱的话，那他就不会撒向裴盛了。裴盛想躲，但是余势未消的他此刻根本无法调整身形。想挡，精钢简板却挡不开雾纱。于是只能无可奈何地将自己扔进了那一片缥缈。

裹住裴盛的是一张比雾比纱还轻还淡的网，最初应该是收叠在高手掌心中的，然后以五指弹射之力呈五角形兜头撒出，迎面罩下。被网裹住的裴盛跌落在地，正好是跌在一块被乌光裹挟落下的天惊牌旁边。

“乌钢镯，五指山罩，原来是黄河九神合力拿我。”裴盛一眼便认出击败自己的两件武器，并由此获知围住自己的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乌钢镯，江湖中也有叫乌钢圈、乌金琢。虽然是一种独门异形武器，但从唐朝往后便一直为江湖中人所熟知。好多江湖兵器排行谱上都将其列入，明朝时有两个声名不是太响亮的谱子竟然还将其排在前三位中。

乌钢镯这种兵器沉重，质硬，无坚不摧，既可当明器格斗又可当暗器飞射。而且乌钢镯最大的特别之处是所选用的制作材料带有强磁性，这样再加上它的重量和硬度，还有使用时的力道，几乎成为所有霸道暗器的克星。因为霸道暗器都是铁制、钢制的，在乌钢镯旋转发射力和本身磁力、重力的影响下，只要霸道暗器与它接近到一定距离内，都会被它吸附、撞击导致偏向掉落。

乌钢镯一般是成对的，而且会是由大到小的多对乌钢镯。使用者将其套在左右手臂上非常隐蔽，套得越多说明使用者的功力越高。

五指山罩则知道的人不多，因为这东西原本只是一件猎人捕猎用的工具，是一种以机栝触发弹射的捕网。但是有些江湖人看了它的设计精绝巧妙，便按照其原理用玉麻丝编制出极为轻薄却不失牢固的网罩，藏在手心以五指之力弹射而出。这个估计就和现在警察用的抓捕网枪有些相似。

至今为止，与五指山罩有关内容的只有元末安徽桐县人王遇所著的《惊见记》，此书中提到一个“行脚僧捉猴夺金”的典故。说是一只山中的猴子将过路商客的银囊给偷走了，怎么都抢不回来。恰好遇到一个行脚僧人，他手中拿几个果子诱猴子接近，然后突然五指一弹，便撒出一张网将猴子罩住。安徽桐县为吴承恩的祖籍，他创作《西游记》中孙悟空被如来佛压在五指山下一段，不知道是不是就从这典故中获取的灵感。

乌钢镯和五指山罩都是绝妙的器物，但它们却又都是以人力发出的。所以能将这两件东西用好的人都不是一般人，非得有极为强劲的臂力和指力才行。

黄河九神就是不一般的人，而且有些方面也确实很神。他们并非真的住在黄河边上，被称作黄河九神除了因为是九个人外，最主要的还因为他们是曲姓同宗，正好应合了黄河九曲由天入海的寓意。这九个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有父子，有亲兄弟，有叔伯兄弟，辈分最高的是族里的爷爷。他们的本事也很杂乱，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别的绝技，应该全是外学的技艺而并非祖传。还有，他们的配合也很复杂，这是考虑到各自不同技艺的特点后组合而成的最佳配合，而且已经经过无数次的训练和实战。这种配合是其他群体组合很难做到的。试想，如果不是父子兄弟的关系，谁敢放心将自己暴露在别人强势的攻击下，不躲不闪，完全信任旁边其他人给予自己的保护。而自己则全身心地辨看对手的每个动作细节，抓住最佳时机给予对手最有效的一击。

会“上三洞仙列位”、“飞云流转式”这些阵式的组合很多，但是没有一个组合能像黄河九神那样将这些阵式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并拓展到极致之外。裴盛被网住之后没有试图挣脱和反抗，手脚完全自由时采取各种方法都没能逃出黄河九神的围困，现在被网住了就更不必枉费力气了。

秦笙笙是确认裴盛被网住后才转身逃脱的，此刻正好是太阳最后的一点亮点被山脚遮掩。而归鸦林也是在这个时候再也蕴含不住那些浓雾，就如同吸满水的海绵被压挤了一把。

浓雾从树木间的空当里翻滚而下，就像被放慢了的山洪。而江里升腾的雾气此刻也已经积聚到了半坡的高度，于是与上面滚落的雾气翻卷融合到一起，眨眼之间便将岭头、岭谷全浸入混沌之中。

齐君元的逃脱很顺利，当他往翻滚而下的雾气中一钻，后面便再无人敢追了。两边包抄他的人倒是差不多和他一同钻进了浓雾，但只几步的时间，有一侧包抄的两个高手便重重摔落，顺着山坡滚了下来，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一声。谁都不知道浓雾里发生了什么，可能就算把这两个人救活他们自己也不见得知道。

“止步，找光盏子，招子不清爽不要追近。”卜福立刻发出警告和指示，但这个指示却并不十分有效。如果只是天黑了找光盏子有用，但现在是黑暗与浓雾搅和在一起，就算有光盏子也难以冲破周围的混沌。

秦笙笙的起步还是晚了些，卜福安排的鬼流星和另外几个高手离她已经没有几步了。所以秦笙笙虽然暂时没有被他们擒拿住，但她背后却是坠上了几个摆不脱的尾儿。虽然雾气很浓，但是有秦笙笙在前面快速奔逃的身体划破雾气，那么跟在她身后几步的人过去时，那些雾气还来不及重新拢合。还有太阳虽然下去，树林中虽然更黑，但在这里面奔逃的声响也很大。所以一个模糊的背影和许多清楚的声音是秦笙笙摆脱不了后面几人的最大原因，并且原来六七步的距离很快就缩短到了四五步。

秦笙笙可能真的是惊慌了，她奔逃的动作连续变形，几个跌撞踉跄的步子之后差点就摔倒了。而这对于背后追赶的鬼流星他们却是个机会，于是几人猛然提气大纵步往前想一举将秦笙笙拿下。

差点跌倒的秦笙笙站稳了、停下了，并且平静地转身了。就那么一个刹那，背后追赶的人全都不见了。或者应该说，背后追赶的那些人变得更多，只是腿是腿、头是头、手是手……想要再进行那样快速协调的组合动作已经没有可能。

离恨谷的刺客做刺活儿中有一条宗旨就是首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这也是他们祖师爷要离所遗五恨之一。所以就算秦笙笙是个白标，但如果没有可靠的方法摆脱追赶的高手，那她是绝不会坚持到确定裴盛被擒才开始奔逃的。

秦笙笙摆脱高手追赶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杀死他们。但是技法却很绝，和齐君元的灰银扁弦扣刃网异曲同工，叫“洪流几线阻”。差别之处是，齐君元的扁弦扣刃网动作之后可将多个已经被定位挂住的目标变成一堆碎肉，而“洪流几线阻”则可以将快速运动中的目标分割成许多块。

“洪流几线阻”是预先将几根坚韧的带有切割力的弦线以一定规律牵拉在固定物之间。秦笙笙用的弦线不用想肯定是天母蚕神五色丝，而在归鸦林中当然也会利用几棵树牵拉的固定物。

弦线只用寥寥几根，并且按一定规律牵拉，其目的是让前面奔逃的布设者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势和步伐从几根弦线的空隙中钻跨过去。所以秦笙笙的动作才会突然连续变形，步子才会跌撞、踉跄，因为这是通过那些空隙最好的姿势。而后面那些快速前冲的高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虽然只有几根五色丝，但是足以将他们的肉体勒割成好几块。

秦笙笙这次使用的是预先固定的“洪流几线阻”兜子，其实这兜子还可以一边奔逃一边在身后布设。但那需要和追赶的高手拉开至少十步以上的距离，而且只可以用天母蚕神五色丝来布设。因为五色丝是有灵性的，能随着使用人的心情、气息、血脉而动，只有用它才能在快速奔跑中布设到位。

秦笙笙的手指像弹奏古琴一样在五色丝上拨弄了一下，于是大树间牵拉的那些五色丝上黏附的血液全都弹落下来，再指头微捻，所有布设的五色丝便全收回到了袖中。然后她顺势从袖中拿出一支竹哨，这是乌坪小镇上齐君元做的竹哨。

雾中哨

秦笙笙吹响了竹哨，她这是想知道齐君元在什么地方。很快，林子的另一侧也传来哨声。秦笙笙一下就确认这声音和自己的竹哨是同一种声调，于是立刻往那方向移动过去。这时已经不像刚才，刚才是她早就预先熟悉过的路，所以可以在前面领头一路奔逃。而现在是没走过的路，只能是在黑暗和迷雾中摸索前进。

齐君元削了一个竹哨回应秦笙笙的做法其实很容易暴露自己，之所以还敢如此大胆地做，是因为他知道卜福他们就算听到哨声也不敢靠近。像卜福那么谨慎小心的人会认为这是故意在诱骗他们过去。胆子小、不冒险是供职于官家的高手们共同的特点，因为他们不是为自己搏命，所以没有必要太拼命。再有，齐君元他们之前不可思议地杀光了假使队所有的人，而且还放言要杀死卜福。所以现在随便这哨声怎么吹，在没有可靠防护措施之前，卜福是绝不会往那方向接近半步的。

卜福最终下定决心要将齐君元拿下是在知道了萧俨被袭之后。萧俨被袭的事情让卜福觉得自己又上当了。之前已经看出对手是在拖住自己，也觉出对手的布局有可能会是个大的诱子，而且自己都已经决定分派人手回去加强对萧俨和顾子敬的保护。结果就是被那女的一声喊，让自己又觉得对手用的全是虚招，果断放弃了回防的安排。

不过还算好，虽然死了两个贴身护卫和一个私聘高手，但萧俨本人只是迷昏，算是有惊无险。但出了这样的意外之后，顾子敬立刻让人将围住石壁西侧的所有护卫和兵卒调回，全力保护使队。这样一来石壁西侧的刺客就都放走了，而道路尾端的两个刺客也没找到。除了被九流侯府抓到的那个，就只剩往林子里逃的一男一女了。

卜福决心下得很大，他竟然将自己身边的大部分高手撤回去保护萧俨和顾子敬，而将使队那边的刀盾队调过来搜索。暗夜的树林，沉浸在浓雾里，在这种环境下搜索的最佳力量不是高手，而是全副盔甲，手持盾牌快刀的刀盾队。他们可以组合成攻守兼备的阵势慢慢推进，直到将要找的人逼到绝境。

另外，卜福虽然将自己的高手调回去了，但他知道自己还有九流侯府的高手可以使用。在裴盛被擒之后，九流侯府的人便和卜福他们汇作一处了。有这些高手协助，生擒那一男一女应该不算难事。

齐君元根本没有想到鳜鱼岭上还有绝境。之前他观察过，过了岭顶虽然是比较陡峭的坡势，但手脚并用还是可以下去的，只是从这里下去速度无法太快。所以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能让对方的高手在背后逼得太紧，那样的话从陡坡上下去时如果对方高手正好赶到，对于他们的杀招就无法招架了。也正是因为有这个问题，齐君元才会下去拖延时间的。拖到天色尽黑雾气最浓，那么使队的高手就不敢跟进林子紧紧追逼了。

但是当他和秦笙笙会合之后一路往上到达岭顶后，却发现自己所处的这一段从岭顶过去后不是陡坡而是悬崖。

“快，沿岭顶往东边走，我记得那边是陡坡的。”从齐君元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他已经有些急躁慌乱了。

可才摸索着走出十几步秦笙笙便停住了，并且“嘘”的一声示意齐君元安静：“不能往前走，前面岭顶已经被好几个高手占住。”秦笙笙灵敏的听觉没人能怀疑，在眼下的环境里，她比别人要多出一双不用看的“眼睛”。

“往西呢？”齐君元赶紧问。

秦笙笙先是微眯着眼睛没有说话，过了一小会儿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有没有办法从堵圈上找点缝钻出去？哪怕找个可用的戳点（可以采取小动作突破而不会惊动其他大队人马的位置）。”齐君元觉得哪怕是再严密的封锁，在黑夜浓雾、密林山岭等众多因素的影响下，难免不会出现漏洞和薄弱点，但要找到漏洞和薄弱点必须是依靠秦笙笙灵敏的听觉。

“你先别急，我试试看。”秦笙笙说完立刻弯腰伏身，凝神聆听。此时的她显得格外的镇静，言语和行动上没有丝毫慌乱，就像完全进入了另一个境界，又像早就胸有成竹。

过了好一会儿，秦笙笙仍然是伏身聆听状，这让齐君元不得不着急起来。如果刚才往东往西的路都被别人占了，那就意味着正面围捕自己的人也已经离得很近了。可是为什么秦笙笙听了这么长时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卜福已经知道自己在找缝和戳点，所以采取全体静默的方法，以静制动等待自己往他的圈子上撞？

齐君元的汗下来了，不单有汗，还有水。水和汗一起将衣服浸透，水还顺着发梢流到脸上。凉凉的水滴从齐君元的面颊上滑过，让齐君元一下蓦然惊觉到一件事情，雾气在凝露、在化水。

其实当雾气将整个林子覆盖住并开始往林子外滚落时，其浓度已经是达到了最高点。而随后因为太阳落山，山间的气温快速降低，这就使得因水分蒸发而形成的浓雾快速附着在物体上凝结成露水。也就是说，借以遮掩行迹的雾气很快就会没了。夜色虽然越发黑暗，但这却是可以借助高效光盏子解决的问题，然后再加上寻踪辨迹高手的搜索，秦笙笙和自己两个人恐怕再难脱身而出了。

“雾气化水，卜福和九流侯府的高手肯定也发现了。所以他们采取静默的方法应对，如果我们撞堵圈冲出那正中他们的圈套。如果我们不采取任何行动，一旦雾气全消，仍是落入他们兜中不能逃脱。”齐君元心中在着急地盘算着。“所以不采取行动相当于束手就擒，但如果是要冲出去的话，也就必须是在现在这个时候，越晚越对自己不利。”

“不找了，冲下去，就从正面冲，那是他们最意想不到的位置。”齐君元在秦笙笙耳边轻声说一句后便率先起身要往下走。

秦笙笙一把抓住了齐君元：“再等等，我想我可以找到缝儿。”

齐君元的眉头皱了一下。虽然他很相信秦笙笙听音方面的能力，但是从对方静默的状态下找出封堵圈上的缝儿他还是有些怀疑。

又等了好一会儿，身边的树干已经一抹一层水珠了，而上边的树叶也开始往下滴水。雾气真的很淡了，秦笙笙闪动的眼睛齐君元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也看清了这眼睛中并不晶莹的光泽。

不对，齐君元突然感觉不对，自己的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比黑夜和迷雾更加混沌，就像一个永远坠不到底的黑洞。

齐君元还没来得及细想什么，秦笙笙已经悄然行动了。她没有说话，只轻轻牵拉了一下齐君元的手臂，然后像只灵猫一样斜着往西侧的下方移动。

齐君元紧跟在秦笙笙的身后，身形就像条鱼一样在树林中绕来绕去。这种密林在别人未发现行踪时潜行、躲藏都极为有利的，而一旦被别人发现后逃跑的话，那就会影响行动的迅捷度。

“等等！”齐君元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立刻制止秦笙笙继续往前。他的特质之一就是能构思意境、发现意境，然后从意境中领悟出真正的含义，特别是危险。而此刻他正是从黑暗、淡雾和密林构成的画面意境中发现到了铜墙铁壁、刀光剑影。

周围的光盏子亮起得很突兀，而这么多光盏子的亮起能让人有突兀感，说明这是计划好的，也是有人统一指挥的。

哨子响起得也很突兀，开始只是单调的一声哨音，但随即便此起彼伏，四面八方都有哨声呼应。那些应该是一种扁圆体薄气口的铁哨，否则声音不会这么尖利刺耳，让人听着毛骨悚然。

光盏子亮起后，齐君元立刻双眼对地，以眼角四顾周围，这是怕在被灯火晃闪了眼睛之际遭人偷袭。

没人偷袭，但也没有人可以走的路。那么多树木间的空隙随着光盏子的亮起一下全被堵住了。堵住空隙的是大半个人高的盾牌，还有盾牌后面舞动的刀光。

哨子响起后，树林中继而骚乱起来。有人们快速奔跑的声音，有树木枝叶摇晃的声音，还有树上宿鸟惊叫和翅膀扑扇的声音。

这是确定目标后发出哨音讯号，于是围堵圈子开始移动收缩，所有参与围堵的护卫和高手都往这方向聚拢过来。看来用哨音在黑夜和雾气中相互联系还是很实用的方法，但卜福他们使用铁哨子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秦笙笙和齐君元竹哨召唤的启发，还是他们早就有所准备。

“回去！还往上走。”齐君元对前面的秦笙笙大喊道。现在这种情况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灯火，然后从其他未曾完全聚拢的方向杀出。

御鸟飞

但是秦笙笙这时却好像收不住下冲之势了，依旧直不愣登地往那光盏子的中心冲去。齐君元想要赶过去拉住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在原地跺脚拍腿毫无办法。他估计眨眼之间秦笙笙就会像裴盛一样被别人锁拿住。

秦笙笙似乎也在竭力改变自己的状态，边往下冲边不断挥舞手臂，那样子就像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而且越到后面挥舞手臂的动作越快，脚步反倒开始变得虚晃起来。

与此同时，树林中宿鸟的惊叫和扑扇声更加嘈杂了，同时枝叶的摇动也更加纷乱，就好像有很多鸟在树冠顶上拍打挣扎。

所有能看到秦笙笙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包括齐君元。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已经陷入围堵圈子正中的人，一个根本再无路可走的人，竟然突然间飞了起来。从林木中拔出，掠过树冠，飞越岭顶，往远处无尽的、墨邃的连绵山林飞去。

归鸦林之所以起这么个名字，就是因为其中宿鸟无数。林中突然亮起的灯火和四起的尖利哨声将这些宿鸟惊起，全都从巢中扑扇而出，欲逃离这个让它们惊恐不堪的环境。

夜鸟惊飞，而且大多是山林中的大鸟，于是轻易便在树林中搅起了一阵喧嚣，扑腾起了一团纷乱。而秦笙笙似乎就是在这喧嚣纷乱中灵光忽闪、奇想突发，果断撒出一根根天母蚕神五色丝。

五色丝随心意而动，准确缠住那些鸟的腿爪。已经受惊的鸟儿腿爪被缠住后便越发拼命地往上飞。如果只是几只鸟、十几只鸟，那也就被秦笙笙拽落下来了。但是她手中两大把的五色丝一路缠住了近两百只的鸟雀，每只鸟雀只需平均带起个四五两的重量，便能将秦笙笙带得飞起来。而这些山林大鸟的扑飞力道能带起的重量远远超出四五两，所以不单是将秦笙笙吊起，而且还按它们平常受惊后逃离的方向飞走。以惊鸟悬飞而逃，不管是精心设计还是即兴创意，都已然是惊世骇俗之举，甚至可以列入奇闻、志异的范畴。

不知道为什么，眼见着秦笙笙以惊世之举顺利脱出生天，齐君元这次却没有感到丝毫欣慰。这倒不是他之前护送秦笙笙的任务已经交卸，而是蓦然觉得自己主持的这趟刺活儿中有太多诧异之处。似乎暗中有其他手段参与，并非完全由自己控制。而且暗中参与的人应该预见的更多、预知的更多，以至于最后局势是在按另一种方式进行。在这种方式中，裴盛被捉、秦笙笙逃走好像都在情理之中，却无法知道自己情理中的结局应该是怎样的。

但此时不是思考问题的时候，围堵的圈子外面连续有人纵入。刀盾护卫的作用只是堵路围困，而真正擒捕或杀死齐君元的事情还是需要高手来做。

齐君元只环视了一眼，便从各种纵跃、落地的姿势上看出，卜福这一路的高手和九流侯府的高手基本都到齐了。面对这些高手，不要说冲出去了，就是动作稍慢些都会马上被缠住再无法脱身。所以齐君元不敢有丝毫迟疑，转身便往唯一可走却又无路可走的岭顶奔去。

对方高手们的动作也很快，一起往齐君元背后追来。现在雾气已极淡，又有大量极好的光盏子照明，所以齐君元的身影再快也已无法脱离高手们的视线。而且齐君元的身影也不是最快的，那些高手中有比他更快的。这样一来不仅是逃不过别人的视线，只需稍给别人一点时间，他还逃不过别人的手心。

到岭顶的距离并不长，齐君元几纵几落就到了。但是到了这里又能怎样？虽然他们是往西走出了几十步，但依旧没有走出悬崖的范围到达可下去的陡坡。背后的高手已经追到了，可做出的选择只有拼命、被擒和跳下悬崖。

齐君元这次又是想都没想就做出决定，毅然纵身飞出了悬崖。这一幕虽然没有刚才秦笙笙那样让人目瞪口呆，但紧追其后的高手们看到如此毫不迟滞、动作顺畅自然的纵身跃出还是感到惊诧不已。

其实不管是从刺行的一般规则还是离恨谷的特殊规则来说，刺客都没有必要如此舍身赴死。因为他只是个杀人的工具，与刺标没有丝毫恩怨，所以就算被擒，只要配合地说出全部知道的信息，还是有活命的机会的。而且即便不说出知道的信息，也可期盼有人来营救，或者自己找机会逃出去。所以齐君元选择跳崖有些欠考虑了，或者正是因为跳下时根本没有时间考虑。

最先追到岭顶的高手刚到悬崖边上就将手中的一支“千里明火”（一种江湖人常带的照明火筒，是用木煤子捂火星，以磷粉、火油引燃高亮度照明的小巧器具）甩手掷下悬崖。这是要用照明追上齐君元，确认他是坠下了悬崖而并非采取其他手段挂在悬崖壁的什么位置上。

“千里明火”掷下后，在其快速坠下的光亮中隐约可以看到齐君元的身体在半截崖壁处往外侧高高荡起了一下，估计应该是身体在崖壁上什么突出部位撞击了下。当齐君元的身影再次比较明显地出现在光亮不远处时，已经是直直地往山底坠落下去。

追在最前面的几个高手全都到达岭顶时，他们刚好可以听到一声长长的惨呼从山底传来，与惨呼一起的似乎还有树木枝叶的连续断裂声。而所有这些声音是在一记沉闷的重音之后全部消失掉的，这沉闷的重音应该是人体坠落到地的声响。

此时那“千里明火”也已经落到山底，变成一个黯淡的亮点，扑闪几下便熄灭了，就像一条鲜活且脆弱的生命，那么快、那么不经意地就消失了。

李弘冀最近很不安，但他的这种不安即便采取了一定措施也无法彻底消除，因为很多的主动权和控制权都在别人手里。就比如说德总管蜀国之行，自己的打算能否如愿就全要看孟昶是否给面子，以及具体办事的人是否能遵照德总管核算的价格与大周进行易货。

但是李弘冀心中最强烈的不安和蜀国配合控制易货价格无关。虽然那也的确是为了转而给南唐、给元宗施加外界压力，然后让自己有机会跨过李景遂这个障碍直接登上皇位的大事情，但与造成他此刻心中强烈不安的缘由相比那还算不了什么。

要想从太子成为皇上，最重要的一个前提是要国家还是你李家的。但是最近纷纷而来的边界军报和境外密报显示，周围邻国大有对南唐动手的可能。这是李弘冀最为担心的事情，如果最后连国家都破了，那明争暗斗抢位子的事情就全部失去了意义。

李弘冀知道，出现这种危机是父皇元宗贪小利提高税率惹的祸。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马上降低税收也无法弥补其他国家已经造成的损失，特别是大周。他让德总管去蜀国促成边界易货之事，除了是为了自己争夺皇位预留伏笔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让大周觉得目前的困境犹能支撑，除去战争的方式外还有其他可行的办法。所以他才让德总管将易货的价格控制在让大周感觉有利、能够承受的点上。但同时还要让他们真切感觉到损失确实太大，就算不采用战争方式来解决，也必须以其他渠道、方式对南唐施加压力和惩戒，并获取到一定补偿。这样一来，提税的优势便荡然无存，继而造成南唐内部政治、经济上的混乱和恐慌。到那个时候他便可以暗中运用些手段让驻外州道和各路大营的将领发檄文逼元宗退位，让李景遂不敢继位，这样自己就能顺其自然地登上皇位了。

这整个计划应该没有大的问题，唯一可能会出差错的就是大周周世宗这一处。周世宗向来金刚性格、霹雳手段，繁文缛节式的一套玩不来，他最擅长给别人的压力都是打到服。而且他也是最有理由打的，大周因南唐提税造成的损失最大，而大周与下属臣国吴越国中间就隔着南唐。所以他们只要两边夹击打开一条通道或者直接吃掉南唐一部分地界，那么大周所有的困境都会迎刃而解。临海靠山、物产丰富的吴越国可以给大周粮盐上的可靠支持，而占领了南唐的地界也可以获取到大量粮盐钱财。

刚刚送来的几份军报、密报也显示出这方面的迹象。大周在淮南边界开始积聚粮草，并且利用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力量打通几条快速连接南唐与大周间的暗道。虽然军报上只说这些暗道是从南唐境内偷偷运送出无税的低价粮盐，但李弘冀却一眼看出了真正的症结。如果只是为了一些低价粮盐那根本不足为患，而且偷运数量大的话，这甚至可以作为缓解大周出兵需求的理由。怕就怕大周方面在完全掌握和熟悉了这些暗道后，可以利用它们快速出兵攻占南唐的兵家重地。而最可怕的是南唐边关驻军虽然知道存在这些暗道，也知道大周不停地在偷运并积聚粮草，自己却始终没有摸清这些暗道的具体路线和走法。这样一旦真的开战了，这些边关守防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从吴越那边送来的密报则说，吴越国在灈州龙游一带秘密开挖大量的地宫。虽然不能实地近探，但从外围规模和动用的人力来看工程十分浩大。而且最近已经有一些军需辎重和兵马零星地往那边运动，估计这些地宫是用来囤积兵马粮草的。

开挖地宫，然后一点点地往那里面藏兵马和粮草，不用多少时间，那里藏入的兵马数量就可想而知了。这样除了附近州府常规驻军之外，在地下还暗藏了一支庞大的军队。而一支可以突然从地下冒出的军队，其目的只有可能是为了快速地出击和突破。

李弘冀翻开了自己桌案上的地图，对照那些军报、密报上所写的地点查看起来。当他将那些地点都圈定之后，再联系其他路线一看，冷汗不由得滴落下来。

腹背敌

军报上所说大周在淮南储存粮草的三个点，分别是颖下、涡口、楚阳三处。这三处两边虽不是军事要地，但是颖下临近南唐境内的光州（今潢川），如果此处有一条捷径暗道，那么可以出奇兵经光州入庐州（今合肥）直扑金陵城。涡口与南唐濠州（今蚌埠境内）相对，如有暗道可运兵入濠州，继而便会突破滁州（今滁县）直逼金陵。楚阳与寿州（今淮安）相邻，这一处如果有暗行的水道，可突袭拿下寿州，再顺流直下江都府（今扬州江都县），然后过扬子江从东面围逼金陵城。

而吴越国是在灈州龙游秘密开挖地宫储备兵马粮草。由此处出兵，入南唐境后走景德镇，然后再一路从饶州（今鄱阳）、洪州（今南昌）、筠州（今高安）过去，那么就相当于将南唐国拦腰截断了。如果吴越兵力足够，还可以兵分两路。南一路从信州（今上饶），由贵溪入抚州、吉州（今吉安），北一路从歙州（今歙县），然后从祁门入池州（今贵池）、舒州（今潜山）。这样就将南唐截成了三段。

由此可以看出，大周和吴越的意图是要将南唐北部的淮南、金陵这一区域单独隔出，由大周三路同进发起攻击。而吴越国的兵力则将南唐南部的兵力尽数阻挡，让其不能对金陵实施救援。同时，也是防止金陵城中的李家皇室往南逃跑，以防立稳脚跟后再组织反击。

李弘冀熟知兵法战略，只大概看一下，他便知道采用这种战法策略是要在短时间内就拿下南唐控制的金陵。而这种战法策略正是与大周国内粮盐紧缺、军需粮草不足的状况相吻合的。

虽然看出了这种不利状况，但是李弘冀却无法化解。他能做的只有心中的两个愿望和一个切实的自我保护。

一是希望蜀国与大周易货之事能够顺利，并且能确实解决大周目前所处的困境。二是希望大周能有其他化解国内困境的办法，从而放弃对南唐用兵的计划。而自我保护的方法他直接写在了手令上，让淮南道（对大周一线）和永安道（对吴越一线）所有界防营守军撤到就近的州道重镇，加固城防，以城为守。

李弘冀的这种方法是完全正确的。如果判断正确，那么大周最初的攻击途径是要从江湖暗道潜入南唐境发起突袭的。而界防驻军根本都不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突破，又如何实现边界防御？所以还不如直接归入州城之中，以城防为依仗，阻止大周快速突破。这样用不了几日，当大周军中的粮草耗尽，他们便会自己退回。至于吴越等国兵马以截断为目的攻击，他们要形成拦截，必须是沿官道拿下沿途的州府重镇，这样才能实现连线式的阻隔。所以对付他们更是应该将界防集结到州城之中，免得外围的小军营被逐块吃掉，而城中的守备力量又不够充足。

在发出这个手令之后，李弘冀又想了想，觉得还应该增加金陵城周边的防卫力量，以免被那两国用一支快队单线突入。而一旦金陵城的皇室被控制，外围所有的固守抵抗都将灰飞烟灭。于是他立刻又下令让崇安大营、宜春大营、广昌大营、修水大营、举水大营、乐安大营各调五千兵马驻扎采石（今马鞍山西南）。这样一旦大周突袭，这三万兵马可以就近由水陆两道直接赶到金陵城，加强金陵的守卫，或者保护李家皇室快速南迁。

李弘冀确实是个难得的统治者人选，他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军事洞察力，而且能够果敢决策并且立刻付诸实施。但是这次他根据种种迹象而断然调动军队，重新排布军事防卫模式，对南唐来说却不知是福是祸，对他本人来说也不知是福是祸。

韩熙载这些日子心中也一直忐忑，自从他知道李弘冀府中的德总管前往蜀国之后，心里就一直觉得有事情要发生，而且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最近他在各处州道、驻军安插的暗点连续发来密件，说淮南一带和歙州、信州一带有兵马调动。调动的方式是外驻兵营尽量往州府重镇集结，将原来边界的一线守防改换成以点守防。另外，六大营也各调兵五千往金陵附近集结，现在这三万人马就驻扎在上游距金陵城只几十里的采石。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放弃外防，收缩据守州府重镇，可以快速以点扩面占据局部地域。也可以在各重镇之间以官道构成联防，形成自己可以快速通行的线路，而这线路对别人却可以分段合作阻击。抽调出的三万人马驻扎采石，一旦金陵有事，立刻可以水陆同进，顺水直下快速进逼金陵城。

这种情况让韩熙载感觉到金陵城的岌岌可危。改换的防守方式如果继续延伸过来，就可以从多方向与金陵城形成快速通行线路，在需要时将驻外州道的兵马很快调回金陵城。而三万兵马的威胁则更加直接，金陵城现在内外城所有的防卫力量加起来也不比三万人马多多少。

获知了这些情况，韩熙载并没有马上奏报元宗李璟，因为现象虽然如此，但原因却只是揣测。如果没有弄清真实原因就奏报元宗，那是会引起皇家内乱纷争的。再有，就算是有着什么不能告人的原因，韩熙载仍是希望能够平静地化解此事。南唐提税之后已成众矢之的，万不可再有萧墙之乱让别国乘虚而入。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韩熙载让王屋山暗中将夜宴队在金陵附近的力量全安排到城里，一些平时与他交好的兵部要员、城防统领也都事先通气，以防金陵城中有何异变。再有就是周边州府的一些官员和驻军，他也提前提出要求，一旦金陵城中有变，要立刻派兵救援。

但即便做到这地步，韩熙载依旧没有一点把握可以平息可能会发生的大事，也不能保证到时候所有人都来救援并能为元宗誓死而战。因为这一次他要面对的对手是太子李弘冀。

李弘冀是南唐李皇家少有的杰出人才，性格、行事都颇具王者之风。军事战略上也很有手段，年少之时便主守润州、收复常州，破格升柴克宏为前敌主将，大败吴越军队。所以除了吴王、东宫太子的身份外，他还兼领沿东边境道总调度使、淮南道防卫督察使之职。南唐军队这一块有不少将领都信服于他，外派的州道官员也有很多是他的拥戴者。但是元宗李璟虽立他为太子，皇储之位却是要传给李景遂，李弘冀对此肯定不服。而他的辖下和拥戴者们更是蠢蠢欲动，要为李弘冀争个公道。

虽然之前查出的众多信息已经逐渐表明诡秘字画的事情和李弘冀有着关联，但韩熙载一直都认为这应该是他的手下或拥戴者瞒着他所为，所以想尽各种办法要査清真相。这是为了杜绝后患，也是为了替李弘冀脱清干系。

但是当知道太子府德总管去往蜀国后，韩熙载立刻便觉得此中事情并非那么简单，猜测之事很有可能就是李弘冀在亲自操纵。否则他不会让自己最亲信的手下突然赶往蜀国，而且选择的时间正好是南唐特使暗中带着那三幅字画前往蜀国的时候。这只能说明字画中所含秘密极为重大，而且与李弘冀有直接关系。

现在韩熙载很矛盾也很后悔。矛盾是因为他非常想弄清那三幅字画中的真相，但又害怕真相暴露出来。后悔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发出那封鸽信，让萧俨提前将结果和字画潜送回来。其实到了这个地步有些该知道的差不多已经知道，不该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好。早知道是这种尴尬情形的话，他都不会设法将字画送去蜀国找无脸神仙求解。但世事往往就是这样，你不查到这一步，真相也就不会暴露出来。不知道真相是什么，那你也无法知道到底该不该追查。

如果那字画中的秘密没有暴露，或者德总管及时赶到，让蜀王孟昶制止无脸神仙将画中秘密泄出或将字画扣留在蜀国，再或者德总管采取非常手段将知情者灭口或将字画盗出销毁，那么一场皇室争储的异变便可以消于无形，南唐目前至少还可以暂时保持平稳的现状。

但是一旦字画中的秘密顺利送回南唐，交到元宗李璟的手上，而这秘密又确实证明了是李弘冀暗中忤逆夺位的话，那么为了自己不会顷刻间被治罪贬罚，李弘冀肯定会被迫立刻动手。就现在李弘冀所拥有的实力，以及南唐对太子所辖根本没有任何提防的状态，一旦内乱起来李弘冀应该是占了大多数的先机和胜算。

韩熙载真的很焦虑，他心中的这种不安又不能对任何人说，没有拿到罪证不能说，拿到了罪证更不能说。只能是自己伺机从中周旋，将这件事情平复化解掉，这样才能保住南唐内廷不乱、基业不颓。

为防止再有其他变故，韩熙载下令让各处密探道打听使队到达的位置，预计他们回到金陵的时间。他准备在萧俨他们回来朝见元宗之前将字画取回，并且提醒他们此真相后果的严重性。让他们不要在元宗面前提及字画鉴别之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至于其后续事宜他自己会妥善处理。

但是密探道发回的两个密报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晚了一步，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料的要快得多。一个密报是萧俨他们仓促离开成都，并且改变回程路线。还有一个密报是使队在南平境内遇到刺客阻杀，但是使队借助南平九流侯府的力量反将刺客生拿一人。

从第一封密报不难推断出，萧俨他们已经获知字画中的真相，所以才仓促赶回南唐。可能是因为接到自己鸽信提醒或者是他们自己遇到了德总管，于是改变路线以防有对其不利的事情发生。而第二封密报更加明显，是李弘冀或德总管从萧俨他们仓促离开的情况上推断字画中秘密已经被窥破，所以派人下手灭口夺证物。而李弘冀和孟昶暗中交好，所以不给蜀国为难，将刺杀点选在蜀国之外的南平境内。但是不知道其中什么关节出了差错，这次刺杀并不成功，反给使队拿住一个活口。

这两个情况让韩熙载觉得自己必须马上行动，李弘冀所遣刺客做不了的事情自己就替他做了。让夜宴队派高手将萧俨手中的三幅字画偷出，再将那一个被擒的刺客杀死。这样一来物证、人证都没了，即便萧俨向元宗汇报了字画中掩藏的秘密，元宗也无法轻易相信，并不能治罪于李弘冀，最多只能是严加询问和警告。这样的话李弘冀不会因为处境窘迫而立刻逼宫夺位，但他又可以从询问和警告中感觉到自己所为都在元宗的掌控中，之后肯定要收敛许多，不敢再轻举妄动。这其实是最恰到好处的结局，也是韩熙载想看到的结局。

韩熙载真的派出了夜宴队的高手去替李弘冀擦屁股。但是最终的结果却在他的意料之外。夜宴队的那些高手也未能将这事情彻底摆平，他们既没能把字画拿回，也没能把被俘刺客杀死。

第五章　灭佛取财

佛遭难

赵匡胤没等赶回京都便知道太晚了，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周世宗急召自己回京师是什么事情，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是在京师的话，肯定会阻止周世宗做某些事情。

从刘总寨出来后才走一天，他便在一个小县城里见到了周世宗所下的诏书，其中提到“寺院其无敕额（国家批准的名额、指标）者，并仰停废”，“今后不得创造寺院兰若”，并“禁私变僧尼”。

从唐朝以后，世人信奉佛教者极多，寺庙遍布天下。但是能以国家名义批准建造的寺庙却是寥寥无几，更何况到了五代十国时战争不断、纷乱不息，更没有哪个国家能抽出时间、人力来管理这些寺庙。皇家之中有地位极尊的人是信佛的，才有可能以国家名义指定建造一两座寺庙，其他则多为民间信徒集资所建。所以周世宗所提三点说白了，就是第一要将大周境内百分之九十九的寺庙给拆除了，第二是从此以后就算国家指定的寺庙也不会有了，第三是没有国家政策允许不准再有人出家为僧。这做法其实是逼迫全国百姓再不要信奉佛教，也无途径信佛奉佛，只有国家高级阶层才享有这样的特权。

然后赵匡胤一路上还亲眼见到地方府衙和军队一起出动，强征庙产，拉倒佛像，逼迫僧侣还俗为工为耕，必须躬身劳作才能果腹存身。而这些僧侣很多都是从小就进入寺庙，一直都在奉佛研经做法事。现在突然让他们去种田做工，他们又如何有能力存活下去。另外，那些佛家信徒们因为失去了信仰和寄托也是心慌情愤，处处可见与官家人发生冲突的情况。赵匡胤一路所到之处尽可见哀怨嚎啕，僧怨民恨。

赵匡胤原本受赵普提示，留密折与世宗，让其在万不得已时可用取佛财一策解决周国目前的困境。而且为了此举稳妥，并且不会让笃信佛家的符皇后因此事大受打击，赵匡胤已经筹划好一个大力施压、慢慢挤榨的办法。具体做法是让北伐归来的将士以超度阵亡同伴入驻寺庙。然后可在寺中采用搅乱僧人清修、妨碍信徒进香、破坏佛规戒律等方法暗中逼迫，让寺庙主动捐出钱财。这样的话钱财归了国有，僧侣继续研经拜佛，信徒继续敬奉香资。而且一旦有变故或需要，还可以再次从佛家逼榨些钱财为国所用。

但是现在周世宗的做法与自己的想法大相径庭，完全是杀鸡取卵。不，不仅是杀鸡取卵，而且是抢了别人的鸡杀了，还让别人从此再不吃鸡肉。赵匡胤现在非常担心，担心周国会出现内乱；担心邻国会借此机会突袭周国；还担心有小人故意为祸朝纲，制造出更加难以收拾的局面。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心中基本确定自己被一路杀兜阻挡，最后被困刘家寨的原因可能就与此事有关。而刘总寨出来后再没遇到一次刺杀，所说的十几处兜子就此终结，这种情形也在证明着赵匡胤这个想法。

心急火燎的赵匡胤一路纵马，往京师汴梁奔去。当他到达京师时，已经有一些临近的州府开始往户部押送收缴来的庙产。虽然在汴梁四门外专门迎他的官员一再催促他紧急进宫见周世宗，但赵匡胤还是决定先到户部的收缴点看一下。既然不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自己再早去两三个时辰见周世宗也已经于事无补了。还不如将正在发生的情况多了解一些，然后及时采取相应的补救措施。

大周的财政制度很严，像这种突然性的财物上缴和特种征收都是要由地方官府派人押送并带有呈报。然后必须有地方户部的文凭以确定数量，还有所在地参与收缴的驻军的军折作为佐证。而且押送运输的人当中还必须有当地百姓代表随行，接受户部入库前的盘问。只要在来源和数量上稍有出入，便立刻会转至吏部或刑部彻查。所以地方上要想借此机会骚扰百姓、巧取豪夺不是没有可能，但没谁敢这么做。因为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岔子被捅出来，那么就会付出身家性命的代价，得不偿失。

临时征缴的情况过去也有过，由于各个环节控制得当，理由充分，额度合适，所以征缴的过程都非常顺利，百姓也没太多怨言。但这次赵匡胤却发现气氛很是不对，运送庙产的那些百姓都满脸怨愤，与押送的官府衙役不断会有口舌冲撞。百姓代表接受户部盘问时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不予配合。

赵匡胤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这些百姓中不乏信佛之人，让他们陪着押送灭佛毁庙获取的佛财来上缴，心中肯定是极不情愿。而且这还是在京师之中，地方官府和拆庙取财现场的情况更可想而知。或许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官民之间的冲突，随着实施的范围扩大，冲突还可能不断升级。但这种情绪的蔓延现在一定要进行控制，一旦军中部分信奉佛家的兵将也怨愤难泄，很有可能就会闹出内乱来。

离开收缴点，赵匡胤还是没有去往宫里进见周世宗，而是顺道在禁军点检府停了下。在这里他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因为需要安排的事情早就在他心里筹措好了。

禁军成员的挑选是有比较苛刻的条件的，其中过于迷信于某种宗教的都不予吸纳到禁军之中。设立这种条件也是有道理的，信佛之人轻易不杀生。但作为禁军成员杀伐于沙场之上，不要说杀生，杀人也可能是天天有的事情，所以有这样的顾忌和信条那是万万不能要的。也幸亏当初赵匡胤挑选禁军时考虑到这样的条件，所以现在周世宗采取灭佛取财的极端手段后，至少这十万禁军还是根基稳固的，可以随时调用。

赵匡胤到了禁军都点检府后只安排了几条事宜。第一，由禁军统领都虞侯王审琦、都指挥使石守信协助京师巡城师加强京师城防。第二，由禁军前营总领近京大将军高怀德赴京东大营，协助东南、东北、正东三区的安定。第三，由禁军后卫内城都指挥使李处耘赴京北大营，以防北方区域异动和北汉趁乱进袭。第四，由禁军中军护卫使张令铎赴豫南大营，协助正南、西南安定。第五，由禁军中军指挥使赵彦徽赴甘西道凤灵关，协助正西安定，严防突厥借机入境骚扰。

这几条指令一下，各位将军立刻动身。赵匡胤安排的这几人都是自己的结社兄弟，交情深厚、心意相通。平常时就算说的是场面话，他们也都一点即透、不点也能透。但是这一次却很难说他们和赵匡胤的想法就完全一样，因为在赵匡胤安排之前就已经有人和他们商量过外派的可能，而且也揣测过赵匡胤的意图。只是赵匡胤自己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更不知道有人已经从另外一个角度诠释了他的意图。

赵匡胤安排好所有事情之后，这才不慌不忙地前往宫中进见周世宗。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有两个人只比他提前了一顿饭的工夫进入龙殿，现正在向周世宗面陈所见所探，并且细析各种现象中暗藏的危机，极力怂恿周世宗立刻向蜀国出兵。这两人便是刚刚出使蜀国归来的王策、赵普。

周世宗一听殿外传报赵匡胤进见，立刻离了龙案下三阶九龙口。像这样君迎臣归的待遇自古以来能享受到的人寥寥可数，而赵匡胤便是其中一人。

赵匡胤进殿之后，赶紧请周世宗重新落座龙椅，先拜倒金山行过君臣大礼。转过来才与王策、赵普见礼。他没曾想在这里见到这两人，既是惊喜又感意外。特别是那赵普，是他最为依仗的臂膀，但两人已经许久未曾见面。上次赵普探亲回京后马上又赶往蜀国，赵匡胤则赶往南唐，所以只是由赵匡义转交了封书信却未曾见到面。

三人相互寒暄之后，赵匡胤也不故作姿态，抢先将自己一路遭遇阻杀、被困刘总寨的事情说了。正当他要将自己被阻原因分析给周世宗听时，外面突然有户部的紧急奏报呈上。

周世宗看到紧急奏报后放声大笑，那笑声震得整个龙殿“嗡嗡”作响。也难怪周世宗在属下面前如此不加收敛，从双宝山一战之后，他所接到的奏章、军报全是些说苦报难的事情，搞得他五心烦躁、愁绪蔓生。但是今天这个紧急奏报却是个喜报，一扫多时缠绕周世宗心境的阴霾。

“好！好！九重将军，你出的那灭佛取财的计策真是好。刚才是我要求户部佛财收缴点每天必须递上的急报，他们今天一天收取了就近的上党和东郡两处，所得佛财便已经十分可观。钱财和拆庙所得铜铁材料不说，单存粮便可让你禁军用上个把月的。”周世宗说着话，将手中的奏报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接过奏报却没有看，而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周世宗，口中欲问又止。的确，赵匡胤无法不迷惑，刚才周世宗夸奖他时提到他所出计策为“灭佛取财”，而赵匡胤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密折上留下“佛财”二字。而且为了取得佛财而又不会产生太大的负面影响，自己还想好了几种妥善的办法。只是回来的路上遭遇刺杀围堵，而周世宗一时等不及了，未曾将自己的办法运用上，自己急急地采取了极端手段。但是现在从周世宗笃定的语气中听来，好像是说这极端手段就是自己的密折所留。

赵匡胤真的迷茫了，他不断在心中询问自己：是自己在折子上多写了些什么、错写了些什么，还是世宗将那佛财两字的含义理会错了？

“大周天佑，这都是皇上福德感天才有的大好转机。微臣虽然是想到从佛财下手这一途径，但是已经忘记当时是如何给皇上细留密折了。”赵匡胤很巧妙地应对周世宗。这番话既拍了马屁，又不丢失功劳，最终要是出现什么责任的话，还可以推卸。

“你什么细留密折，就那么几个字，你自己看看吧。要真细留了还用我耗费那么多的心思、经受那么多的煎熬？”周世宗说完话从龙案上拿起一封折子抛给赵匡胤。

多灭取

赵匡胤看了一眼奏折上自己亲手压封的蜡印形状，便确认这正是自己当初留给柴荣的那份密折。但是打开折子后一看，他的心不由猛地惊颤了一下。

“折子上的内容不全是自己写的。”赵匡胤在心里很肯定地对自己说。他明明记得自己只是在正页页面上竖着写了“佛财”二字，但是现在前面翻启的副页上却多了竖着的“灭取”二字。怎么会多出这两个字的？这密折加了自己亲手压的蜡印，然后又是亲手交给宰相范质转递，中间不应该出现偷偷篡改的可能。赵匡胤仔细辨看了下那四个字，字迹倒是都像是自己的手笔。只是字体上“灭取”两个字比“佛财”两字要小一些，笔画也显得要工整些。另外，这四个字在排列上也不十分规范，稍有错开。墨色也比自己当时书写时要淡了许多，皇家用墨不应该这么快就褪色的。

但是赵匡胤最终还是没有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此时正是周世宗最为开心的时候，而且还给自己记上了一笔功劳。如果自己将原有用意和现在做法的差异以及可能酿成的后果说出，那不但是给周世宗头上浇凉水，也是在给自己的头上栽罪责。而且估计周世宗肯定不会相信这变戏法般的两个字、四个字之说。

就在赵匡胤心中辗转之时，赵普已经抢先向周世宗恭贺并乘机提出自己的建议：“恭祝皇上决断有果、度困在即，也恭祝赵大人计涉方外、妙得豪资。但这些佛财再多也只是解一时之需，所以我们应该抓住这一时的机会，出兵蜀国，一劳永逸。”

“不可，出兵无名，而且也没有任何迹象看出蜀国对我国意图不轨。”赵匡胤马上制止，据他所搜集到的讯息所报，蜀国的确没有出兵突袭大周腹地的企图。

“啊，刚才九重将军来得晚了，未曾听到我们此次蜀国之行的经过。赵普大人，你就将经过给九重大人复述一遍，然后我们再共同商讨该如何应对。”王策觉得赵匡胤并不清楚真实情况。

赵普立刻将他们出使蜀国的经过对赵匡胤讲述了一遍。虽然周世宗刚才已经听赵普讲述过了，但此时仍是在旁边凝眉细听。他是想了解更多细节以便自己做出正确的分析和判断。

赵普的讲述很有条理，他是从自己和王策入境被拒讲起的，然后讲到凤州两官员朱可树、余振扬被刺之事。

说到此处时，赵普却没有问一下是不是赵匡胤部署的，而是直接认定刺杀应该是针对自己和王策的刺杀行动。只是因为朱可树、余振扬先行将周国使队仪仗带入凤州，而导致刺客误杀。然后联系第二次赶往成都途中的刺杀以及南唐使队同时到达成都的情况来看，赵普觉得这两次针对他们的刺杀应该为南唐所为。如果不是自己和王策到成都后直接以此事质问孟昶，使得蜀国暗中向南唐施加压力，他们可能还会继续遭遇刺杀，因为此举的目的就是要破坏蜀国与大周间的盟约。而质问孟昶之后便立刻停止了刺杀行动，则说明了蜀国与南唐间的关系十分密切。这一点虽然从孟昶对待南唐特使的态度上看不出来，但表面文章也许就是做给自己和王策看的。而其后他们从其他途径探听到的南唐太子李弘冀派遣亲信总管密会孟昶和王昭远，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然后赵普重点讲述了蜀国与大周易货的几点异常。首先，在自己前往蜀国时并未见到大规模的易货行动，蜀国运往边界说是用以易货的粮盐都储备在军营之中，这一点应该可以说明他们往边界运输粮草的初衷并非易货，至少也是囤货等待大赚的时机。其次，是在回来途中虽然见到蜀国和大周边民开始了大规模的易货交易，但蜀国定价很高，与南唐提税后的货物价格相比，大周所能得到的优惠和支持犹如鸡肋。再有，蜀国虽然仍在继续往边界运送大批粮盐，但奇怪的是押运的都是蜀国的正规军队。后来探听得知，这次易货之事蜀方竟然一直都是太子玄喆和枢密院事统制使王昭远主持，由军队负责运输，并且南唐李弘冀派遣的密使德总管也相随而行，一同前往四州边界督管易货之事。最后还有一点比较奇怪，就是易货中蜀国方面很刻意地要求易取大牲口，重点是马匹。

赵匡胤和周世宗都是从古至今少有的厉害人物，赵普这些话才说完，赵匡胤脑子里已经从蜀国种种奇怪的行为上圈定了一些背后意图来。而周世宗已经听过一遍叙述，不仅早就看出了些企图，而且脑子里已经认真梳理出一些应对的方法。

“第一，南唐提税导致我国陷入困境，蜀国有趁乱入中原之地的想法，这从他们开始运粮盐却不易货而囤于军营便可以看出，这也是你们最初到达边界却不让你们入境的原因。第二，南唐和蜀国暗中联合，是想先从经济上给我大周沉重的打击，让我大周失去应付大战的能力，所以他们才会将价格定得十分苛刻。对了，你们遭遇刺杀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南唐派出杀手，以防你们出使蜀国打乱了他们的联盟。还有一种就是蜀国自己派出的刺客，是没有正当理由阻止你们入境，然后又害怕你们发现到边界运粮、运兵却不易货的真相，所以杀死你们是最为简单也便于将责任推卸给别人的办法。”赵匡胤也不客气，抢先说出自己的看法，他知道周世宗和程普、王策都在期待自己的看法。

赵普朝赵匡胤竖起了大拇指，这不是简单的阿谀奉承，其实还有暗中对自己的肯定。因为之前他向周世宗叙述出使经过时也说出了与此类似的分析。

“还有呢？”周世宗很沉稳，他想听取更多意见。

“不过他们显然还没有准备好，也可能觉得我们大周还没到可一举击破的程度。你们面斥孟昶时，他并未表现出怒意，反而立刻答应你们的要求，并且再未出现对你们的刺杀，这就是所谓的欲盖弥彰。表面看是履行与我国的盟约，实际却是要进一步侵吞我国资产，并且暗中运筹，做好对我国突然出兵的准备。否则这易货之事怎么会派遣太子玄喆和枢密院事统制使王昭远主持，并且全部采用军队运送。这做法其实是将粮送到了、兵也派到了。但是运送粮草不需要大量骑卒和马匹，所以易货之时他们便可以要求易取大牲口，特别是马匹，这样他们随时都可以就地装备快骑马军。”赵匡胤继续自己的分析。

“但是有一点非常奇怪，蜀国与我国边界易货不管是真是假，却为何会让南唐太子李弘冀的亲信相随？”周世宗对这一点一直都无法想通。

“南唐李氏中也就李弘冀颇具王者之风，有雄才伟略。他虽被立为太子，皇位却是要传与他的皇叔李景遂的。我觉得南唐与蜀国真正的联合其实应该是在李弘冀与孟昶之间，那李璟绝没有这样精明的头脑和运筹的手段。所以李弘冀让亲信参与蜀国与大周间的易货事宜，那是想借力夺位。”

“借力夺位，借谁之力夺谁之位？”王策觉得赵匡胤这说法很新鲜。

“借大周之力，夺他南唐至尊之位。”

“他怎借得我大周之力？”王策越发糊涂。

“李弘冀派遣亲信参照南唐提税后的货物价格给蜀国易货的粮盐定价，那么既可以让蜀国不失盟约又可以堂而皇之地赚取最大利润。而我国依旧是财物流失并无太大得益，如食鸡肋有味无肉更不能果腹。这样我大周最可能做的事情是迁怒始作俑者——南唐，在与蜀国易取到一定粮盐后会立刻联合一些国家对南唐用兵。那么到时候南唐要想力挽狂澜，就只有将所有大任与权力交于李弘冀。而李弘冀拥权之后可以立刻联合孟昶，采取由南唐方面正面力拒我军，蜀国则偷袭我腹地的方法。一旦到了这种状况之下，不管蜀国、南唐的联合成功与否，我大周都必然被耗成强弩之末。易货所得的粮盐很快消耗殆尽，时日稍拖得久些，到时不用攻杀便会自灭。至于我国附属吴越、楚地，其实都是墙头草之流。一旦见我大周势弱，肯定都会作壁上观。当大周颓败难复之时，这帮人绝不会雪中送炭，只会落井下石。”赵匡胤的分析缜密到位，让人不得不服。

“还有个北汉，如果他们借此机会联合辽国从我北面出兵，那么我大周便完全没有回手之力了。”周世宗终于听到了他想听到的，也印证了自己的想法。北汉不除，燕云十六州不收，他始终觉得是如芒在背。

“这样说来，南唐暂时是不能动的，动了不但是为别人做嫁衣，而且还会给自己重新立一个强悍的对手，陷自己于绝地。蜀国与我们易货，现在已经成为我国的后备支撑，所以也不能动。哪怕他怀有叵测之心，也只能是多加防范。而北汉有辽国支撑，如果我们军备粮草上不能储备充足，也是不能动的。所以目前我国最好的策略便是韬光养晦，渡过难关。待积聚到足够力量时再作宏图之想。”王策虽然对军事局势的分析和了解不够深入，但他一旦搞清其中的联系，做出的总结却是十分准确到位的。

“不，我觉得这样太被动，大周如此的话就像被套在一个铁桶中，随时等着别人下刀，应该从一个方面打破这种局面。”赵普提出了异议。

“所以你觉得应该是从蜀国下手？”从周世宗的神色上看，他似乎对赵普提出的异议更加感兴趣。

“北汉和辽国刚刚被皇上御驾亲征杀伐如屠。这一趟大战下来，他们一时之间元气难复。国人、兵将皆心惊胆寒，短时间内再不敢轻越雷池。所以北部倒是可以暂时放松。南唐不能动倒是事实，刚才九重将军的分析点点入扣。动了南唐，犹如给自己挖陷自埋。如果说要打破套住我们的铁桶，我觉得从蜀国下手倒是最为合适。”

“这怎么可以，如果动了他们谁再来和我们易货，我国内缺粮少盐的困境如何摆脱？再说了，军马一动，那就是粮海银路，这费用从何而来？”王策觉得赵普的说法太过离奇，所以一下就将他的话头打断。

旁边的赵匡胤一言未发，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

暗疫攻

周世宗没有理会王策，而是朝赵普简单说一句：“继续，说清理由。”

“蜀国西边是吐蕃，与其素无瓜葛，不会给予他支持。南边大理和交趾，蛮荒的偏僻小国，就算愿意给予蜀国支持也没有这种力量。东边楚地和南平，楚地为我附属，只会为我所用；南平众夹下的小国，一直都是处于中立。至于南唐，现在仍是李璟为皇。所以如果是南唐出事，权力全交给李弘冀，蜀国可能会为其出兵夹击我国。而现在蜀国出事，南唐无碍，李璟又岂会为了蜀国夹击我国？至于粮草的确是个问题，但是皇上不是刚刚得到告喜急报，所缴佛财可观。那么等全国佛财都收至七八成的时候，便以此为军需出兵。而且只要一举推进蜀境几十里，那么他们运往边界易货的粮盐就全是我们的。到时候便再不用为粮草发愁，乘胜而尽可将蜀国拿下。”

“对！然后我们再用夺取的蜀国粮草为军需，召集吴越与楚地两侧为扰，转而攻取南唐。那时南唐就算让李弘冀为尊，他也没有了蜀国的协同夹击。而南唐一破，我国便可与吴越、楚地接疆连界了。”周世宗突然间激情迸发，仿佛那江山都已经收入囊中。

但周世宗激情的举动只是一现即收，随即他便恢复成和原来一样冷静且冷峻的状态，转而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的赵匡胤：“九重将军，他们出使蜀国的前后经过、所见所遇都与你说了，轻重缓急的度衡你心中也自然清楚。我只问你，现在你是否还觉得出兵蜀国不妥？一定要告诉我实话，因为如若你也确实觉得此举可行的话，这次我想让你领禁军出击，一举突破蜀界。”

“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赵匡胤轻声回一句。

“此话怎讲？”周世宗没有想到赵匡胤是这样的回答，他觉得赵匡胤本该比自己更加激情昂扬才对。

“佛财收缴到七八成肯定需要很长一段时日，而且我估计下一阶段的收缴可能还会出现意外和迟缓，不会像这两天这么顺利。而征缴庙产佛财之后我觉得最需要做的是安抚民心、平定内境，不宜仓促间再动刀兵。否则蜀国虽无外援可借，说不定倒会是我大周后院起火而解他所困。”赵匡胤没有说得太明显，更没有直揭伤疤。因为他不想周世宗难得的好心情被自己破坏，更不想因为破坏周世宗的好心情而引火烧身。取佛财之计虽然是赵普提醒的自己，却是自己留密折给周世宗的。如果自己现在将周世宗以霹雳手段收取佛财的后果推断得太过严重，赵普完全可以推说没有此事，而自己却是脱不了干系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灭佛取财的后果我也想过。但是被逼绝境就只能铤而走险。我相信你留密折的初衷也应该是这样的。”

又是提到灭佛取财，自己“佛财”两字之前怎么会出现“灭取”两字的？赵匡胤的脑筋又回到了这件蹊跷的事上。对了，不仅是这密折，还有自己被困刘总寨之后假传的白虎堂军文。如果那军文只是为了私怨也就罢了，但显然不是，而且为了阻止自己及时回到汴京，阻止自己更早地发现“灭取”两字，阻止自己纠正周世宗的错误决策。如果确实是这样的话，那么在大周官家、军家的上层中肯定存在问题，而正因为存在问题，就更不应该选择这个时候出兵蜀国。

“皇上，我知道你心中的宏图大志。但既然这取佛财的事情已经做下了，那就一定在此事完全平复之后才能再动刀兵。否则众多信奉佛家的百姓正在心中怨愤之际，皇家突然又大动刀兵杀伐，势必使得民心不护、百业不振、生活凄苦，到时候怕生内乱。所以我觉得眼前针对蜀国的政策应该是以非常手段进行制约，搅乱他原本的计划，拖延他可能的出兵时间才对。”赵匡胤也知道周世宗所谓的铤而走险是什么意思，所以只能将话说得更加明朗一些。

“你能说得更详尽一些吗？”周世宗是个不喜欢空谈的人。

赵匡胤没有马上回应世宗，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这一刻他想到自己在返回京师路上的遭遇，想到自己被困刘总寨的郁闷。连续十几天，一直处于缩头挨打的局面，那情形现在想来犹心有余悸。虽说当时自己的手下兵强马壮，亲兵护卫加上刘总寨驻军人数不算少，但自始至终都被别人真真假假的一些设置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且连对方个影子都没见着，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更无从知晓。然而当自己决定拼死一搏分两路突出时，却并未发现对方面面俱到的杀兜。想走的路都能走通，原先亲眼见到的厉害绞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撤除了。种种迹象表明很有可能一开始整个布局就只是以一两个厉害的绞兜和一些怪异的杀器虚张声势，实际上并没有复杂、玄妙的设置。

赵匡胤轻吐了口气，那感觉像是刚刚再次从刘总寨的窘困中脱出，又像是想到如何回应周世宗而显出的轻松。其实此刻在他的感觉中这两件事情已经合二为一，灵光闪动之间，他已经将别人堵困他的方法运用在对蜀国的压制上。

“我们之前暗中在陕南郡遗子坡安排下的三千禁军，是为了在蜀军突袭大周时直插川北东行道，攻青云寨，占据或侵扰蜀兵后援、粮草的必经地。让秦、凤、成、阶四州不能与东西川正常联系，牵制他与我国边界的整个战局。但是现在看来这三千人不能再藏着了，应该立刻让他们露相扎营，并且实营加虚营，大造声势，让蜀国知道他们的存在并感到威胁。另外让陕南道、甘东道在临近蜀境处再另设两处大营。这两个大营作为西南、西北佛财的收缴点，陕南、甘东两区取得的庙产佛财、粮食资物就都送缴到这两处大营。这样的话既可让蜀国觉得我们已经在运送兵马辎重应对他们，而且一旦蜀国出兵，那两营资产还可直接充入军资运用，免了二次运送的周折和时间。”

说到这里赵匡胤停顿一下，他想看看那三人的反应。但是那三人都没有反应，只是把眼睛都盯着他。看得出他们这是在期待赵匡胤说出更多内容来。

“再有，我立刻传信给赵匡义，让其虎豹队立刻偷入蜀境。然后收服或收买蜀境内的江湖力量，冒盗匪的名头破坏和骚扰蜀军运送粮草人马的路径。抢夺地方官衙财物粮食，或直接烧毁府衙和兵营资产。总之是要让蜀境内的秦、凤、成、阶四州动荡不息，官家和兵家疲于奔命。”赵匡胤将想到的几个虚招都说了。

“九重将军就是九重将军，招招都是妙策。这些办法如果实施顺利，我想应该足以将四州的蜀军兵力拖住，只要能拖到我大周缓过元气来了，我们立刻便反手给他一击。”周世宗虽然满口赞许，但说话的底气却不是很足。这也难怪，因为赵匡胤提出的所有办法都是在摆空城计，只要有一个被对方捅破，那么就会满盘皆输。

“确实都是好策略，但只有这些还不够稳当。”赵普这话听着像是要进行一些补充，但随后提出的却是否定的意思，“所有策略虽然会让蜀国有所顾忌，但对已经分批聚集到边界的蜀国军力其实没有任何影响。再倘若他们探知到我边界新建几处大营的真相，然后只以州府衙役捕快和地方自卫自防的人马武力对付局部的破坏和骚乱，那么他们的大军还是没有任何磕绊，随时可以出击，以不可阻挡之势侵入到我国境内。另外，就算我们立刻停止与他易货，不让他们有现成马匹来装备骑卒营也没用。蜀境虽然道路艰险，但我发现他们的信件从成都到凤州只需十天的样子。这是因为蜀马虽矮小却耐力足，翻山过岭比其他马种更具优势。也就是说，蜀国即便不能就地组建骑卒营，他们也可以从各地调遣骑卒在几天内赶到秦、成、阶、凤四州。”

大家听赵普所说之后都频频点头，特别是王策，在一旁连连插话加以佐证。他去过蜀国更了解实际情况，而且这一次他是与赵普协作出使，证明赵普的理论正确其实也是在标榜自己的功劳。

“那么赵参事有没有其他可弥瑕的办法？”赵匡胤主动询问。

“是这样的，我们在从蜀国回来时途经渭南的华塘、戚野、古骏堰这三地时，看到那里的牲畜发生了奇怪的疫症，并且扩散极为迅速。”

“此事我也知道，前段时我收到的加急奏折中就有关于渭南牲畜疫情的，大有不可控制之势。”周世宗立刻想起之前的几张十万火急的奏折。

“对，就是在这三地。我在那里查看了那些被感染后的牲畜，从外表看其实并无异常，根本不像得了怪症。但是一旦这些牲畜大力负载或快速奔跑之后，症状便表现出来。这病的症状非常奇怪也非常简单，就是消耗的体力无法恢复。筋松骨软，内腑抽搐，口鼻呼喷血沫。一旦病情发作，也就没办法治了，不是当场暴毙就是瘫软如死肉。”

“你是要用这些发生疫情的牲畜和蜀国易货，”赵普还丝毫未曾透露自己的真实意图，赵匡胤就已经猜出他想干什么、怎么干了。这就是所谓的知己、默契。

“没错！我就是这想法。疫情发生之后，华塘、戚野、古骏堰三地便一直处于封闭状态，畜许进不许出。所以这消息一直未曾外传，蜀国应该毫不知晓。而这些牲畜外表看不出有病症，我们只需缓缓赶去，交易之前再喂些兴奋的刺激药物，那些牲口的样子就会显得生龙活虎般。而只要是将这些牲口易货给了蜀国，不但是将他们就地装备轻骑铁骑的计划打破，而且疫情传播之后，导致蜀国原有马匹牲口也不能为用。这样一来，蜀国至少在三年内不能为战。”

“好！太好了！不用三年，只需一年。一旦我大周这一轮窘迫缓解之后，下一步首先拿他蜀国开刀！”周世宗拍龙案而起，这一刻他眼中凶光毕见，让人看着气短心怯。

赵匡胤微微点了下头，王策则眯眼捋一把胡须。反倒是出主意的赵普蹙紧着眉头，似乎在担心着什么，又好像是对什么感到不满意。三个人此刻的心思没人知道，但是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们心中所想并不相同。

自续骨

齐君元在纵身跃下悬崖的同时抛出了袖中的钩子，就像他在瀖州城跃下步升桥时一样。所不同的是他这次抛出的不是普通的小钢钩而是钓鲲钩。

钓鲲钩内弯为刃，用它勾住土面、草木，刃口会破切开土面、草木继续下行，而这也正是齐君元想要的效果。上有追逼的高手，所以此时想办法在石壁上挂住身体不下去并非一个好主意，而是要有个牵拉力让自己缓慢而下。

如果不是运用的钓鲲钩，如果没有这种破切往下的力道作为缓冲，如果没有无色犀筋的拉伸缓冲，那么在身体重量以及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齐君元要么只能松脱钩子后面的无色犀筋索让自己直坠崖底，要么就是被坚韧的犀筋索将手臂生生勒绞下来。

但钓鲲钩不可能一路破切到崖底，中途肯定会有硬物能够将它彻底挡住。齐君元从手中所缠犀筋索瞬间加大的拉伸和越来越剧烈的抖动上预感到钩子将被挡住，于是抢在这之前双脚猛蹬一下石壁，将自己的身体荡了出去。这样一来，那钩子突然被阻挡住的瞬间他的身体正好是往斜上方荡起的。直线下坠的力道发生转移变得很小，犀筋索对手臂的勒劲也是处在最小的时候。

而就在荡起的身体将要二次下落的刹那间，他果断抖索撤钩，让身体朝崖下离他最近的一团黑影落了下去。这一团黑影他是借助崖顶追着自己下来的“千里明火”瞅准的，黑影很高，至少可以减少悬崖五分之一的落距。但齐君元并没有看清那黑影是什么，所以他这次完全是在赌命。如果那团黑影是个独峰或矮岭，那么他将被摔撞成一摊捡不起来的烂肉。但如果那是一簇高耸的大树冠子，那他将有可能获得第二次、第三次的坠落缓冲，说不定就将自己的这条命给捡了回来。

齐君元很幸运，那真是一棵百尺大树的树冠，而他也正好落在了树冠的一侧。身体压断树枝的声响就像在放鞭炮，树冠顶上那些细嫩的树枝连续阻挡，给齐君元提供了第二次缓冲。

而当他坠下有半个树高时，撤回的钓鲲钩刚好再次挂到树顶。于是齐君元有了第三轮缓冲。钩刃在树冠中左一钩右一绊，切破了树干、割开了树皮、削断了枝叶。此刻虽然仍是处于下坠状态，但在下面树枝阻挡、上面钩子挂带的作用下，坠落的速度已经很慢。最后齐君元的身体在树冠最靠下的几根大树杈上连续弹跳几下，再没能将枝杈撞断，而是在改换了几次翻滚的方向后直落到地面。

落地的声响很沉闷，但在齐君元的听觉中，这声响仿佛是要由内而外地冲破耳膜。而且这声响经久不息，在他的丹田、心口、咽喉、大脑这一路反复冲荡，让他的思维空间也完全充斥着这种单调的声响。

终于，在喉头发出一记“咯”声并连续吐出几口鲜血之后，那股子在体内冲荡的声响才渐渐淡去，思维也才渐渐清晰。

思维清晰是好事，这可以给他带来正确的感觉。虽然齐君元现在所有的感觉只有一个，就是浑身上下难以承受的疼痛，其实有时候能感觉到疼痛也是好事，由此可以判断自己的身体虽然破损得厉害，但至少那些受损的部分都还与大脑神经相通，没有哪部分完全失去控制。

齐君元平静地侧趴在地上，安静地体会着身体各处的疼痛。能保持这种状态真的很难得，只有像他这样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优秀刺客才能做到。但身体的平静并不代表心里的平静，就算优秀的刺客也会心焦心急，急于移动自己，急于离开这个地方。

崖顶上的人扔“千里明火”就是为了确定齐君元落下崖底的位置，而且能迅速做出这种反应的高手也一定可以锁定他摔落的位置。所以很快就会有人绕道或采用器械绳索下到崖底，来确定齐君元的死活，查找他身上携带的所有线索。

但是目前齐君元只能以最初摔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没有一点其他办法。在没有通过各部位的疼痛确定自己的身体状况之前，在没有确认自己应该如何移动自己的身体之前，一个小小的错误动作就有可能造成身体永远不能恢复的伤害，甚至从此趴在此处再不能起来。所以虽然身体上下都在疼痛，但齐君元已经开始恢复的敏锐感觉中，每一处的疼痛都是有区别的。

齐君元微微拉长呼吸节奏，尽量使自己平静。这样是为了感觉疼痛，也是为了构思。但这一次他构思的不再是个意境深远的山水画，而是一个非常写实的人体画。他将感觉到的所有疼痛都融入到这人体画中，不同的疼痛，不同的部位，说明的问题也不一样。他要在这人体画中确定自己的伤势，了解自己应该以怎样的程序和方式来移动自己，逃离此处。

感觉疼痛的过程很煎熬也很辛苦，构思的过程很疲惫也很艰难。齐君元几次想暂停一下睡一会儿再继续，但每当有这念头他都强行抑制。他知道这所谓的睡一会儿其实就是昏迷，而此时一旦昏迷过去，也就意味着自己放弃了所有，自由、尊严、希望、生命。

雾气已经消散殆尽，已经可以若隐若现地看出山岭树木的轮廓。这时从上面崖顶上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几个火球飞射下来。这是用的“火笼箭”，这种箭可以在夜间准确地对需要的位置进行照明，一般是军中用来发现趁黑偷偷接近的敌人的。

射下来的“火笼箭”有七八支了，有的落在树干上，有的落在地面上。但上面的人并没有看到齐君元到底在哪里，就连树冠上的断枝也没看出几根。这是因为距离确实远了些，那大树冠也着实茂密了些。还有就是齐君元选择的位置很好，落下时刚好是在树冠一侧接近树干的位置，有浓密的枝叶遮挡，“火笼箭”射不到这个位置。

也就在崖顶上吵吵着让人赶紧去找绳索时，齐君元的肩头微微摆动了一下。他构思的人体图已经与所有不同感觉的疼痛一一对应，内脏已经通过了几轮气息回转应该没有大的损伤。现在可以开始按一定步骤让身体动一动了，将没有受到大损伤的部位先确定下来。

肩头、上臂，然后才是脖颈，脖颈之后是背、是腰……虽然身体动作之后会带来更加剧烈的疼痛，但是齐君元很情愿承受这样的疼痛，因为这意味着他正在朝着活命、活路接近。

当动到左大腿时，他除了疼痛还找到一些麻痹的感觉。人体是个具有自我保护意识的组织，当一处疼痛超过极限时，则会出现肿胀、淤结来压迫神经，让疼痛不能完全被神经传递到大脑。而由于神经遭受压迫，就会出现很明显的麻痹感来取代疼痛。

“大腿骨断了，必须抓紧时间马上处理下。”齐君元先是在心中非常肯定地告诉自己，然后才伸手摸到左大腿处确认自己的判断。

大腿骨不但断了，而且大幅度地移位。断骨已经扎到了肉里，所以才会这么快就出现麻痹现象。如果不马上复位并固定，那么就算保住性命，这条腿也得残废了。反之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能将这骨头复位好并固定住，就根本无法拖着它逃离此地。那么不管这腿废不废，性命都是保不住的。

齐君元想都没想，从地上摸索到一根枝条咬在嘴里，然后双手捧住大腿猛然间使出一个扭劲。只听见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腿上发出一声脆响，那移位的断骨被逆转回来。对正骨位对于离恨谷的刺客们来说是件简单的事情，他们杀人的基础就是要了解人体的组成和构造，而求生的基础则是要懂得如何修复和恢复肢体功能。但是眼下的情况却又不简单，一个是要自己给自己正骨，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娴熟的手法；再一个这过程还需要极大的忍耐力，强忍住剧痛，始终保持清醒，千万不能被疼痛感击溃心力和脑力而昏迷。

将大腿断骨位置对好后，齐君元拿出了两枚子牙钩，对准位置按下。子牙钩轻松弹射入皮肉、钉进断骨。这两下是痛上加痛。齐君元虽然嘴里咬着树枝没有发出声音，但身体却是疼得直抽抽，一口气憋在心头许久许久不曾吐出。终于，他缓缓地将咬在口中的树枝吐出来，喉头涌动两下又喷出几口鲜血。这才将憋在心头的那口气带出，整个气息循环舒缓过来。

用子牙钩固定好断骨之后，齐君元很果断地站立起来，然后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其他伤口。

其实此时齐君元身上已经很难看清伤口，他的衣物已经被树枝撕挂成一条条的，而这些布条全被血液黏贴在身上。只是有许多布条都在往下滴着血，这才可以由此而知黏贴的布条下有着血流不止的伤口。

齐君元顺着滴血的布条很快找到几处出血量较大的伤口，然后掏出一把倒齿小鱼钩，将伤口边缘对正，用一只只鱼钩将伤口钩缝住。再拿出金创药倒在合好的伤口上，药末盖得很厚。

所有过程有条不紊但速度却不慢，由此可见齐君元内心的强大，还有他那份面对危机的镇定和承受疼痛的坚忍都非常人能比。

谁漏信

此时崖顶上已经有人顺着绳索下来，动作很快、很轻盈。由此可以看得出，下来的都是高手。而实际上也只有真正的高手敢下来，因为这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因为完全不知道崖底的情况，因为跃到崖下的是齐君元。

处理好伤口之后，齐君元随手从旁边抓起一把草叶，在身体上下刷抹一遍，将挂在破碎布条上的血滴都扫净。这是怕自己逃走过程中会留下明显的血迹被别人循迹追踪。然后他才捡起一根压断落下的树枝，支撑着自己的断腿往林深叶密处逃去。

这一次齐君元的想法很简单，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因为这次他见到了卜福，卜福也见到了他。卜福在瀖州将他下步升桥返回原处的逃脱伎俩全盘査辨出来，否则不可能及时赶回临荆县并在北城外的山上堵住他们。所以有卜福在，再想采取就近躲藏蒙混脱身的办法绝对不行。而且自己从如此高的地方摔下，各种迹象和留下的血迹都可以证明自己受伤颇重，不可能远逃。而最好的逃离方法就是出乎追踪者判断的方法，所以这一次齐君元确定自己是逃得越快越安全。

事实和齐君元预料的完全一样，卜福的思路果真是这样的，他们的追踪查找全都集中在附近范围内。

不过还是有人发现到奇怪的痕迹，并且顺着痕迹追踪下去，那痕迹是齐君元支撑断腿行走的树枝一路戳点出来的。但齐君元早就意识到这会是个危险点，所以每走一段就会换一个支撑物。第二件是大枯木棍，第三件是个连根拔起的树苗。然后在行走的过程中还连续几次飞出锚钩挂住高处的树枝，以犀筋索吊起身体荡向前方，这样一来便可以在数十步内没有一点痕迹。所以在他更换到第三件支撑物后卜福断然确定，之前的痕迹都是假象，人肯定还是躲在附近没有走远。

齐君元一条腿不方便，所以离开烟重津地界的最快方法应该是赶到江边或河边，然后设法搞到一个筏子或小船顺流而下。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这方法卜福肯定也能想到。一旦卜福在附近没有搜索到自己后，肯定会发飞信通知南平军队沿河流堵截，到那时自己身随水行反倒一点逃脱办法都没有了。所以齐君元拖着一条断腿，忍着浑身伤痛，坚持在崇山峻岭间跋涉。他选择的逃脱方向是一直往南，这样只要过了南平境进入到楚地，就不会再有大范围的追捕了。

不过这一点齐君元倒是想得过于谨慎了，卜福的主要职责是保护顾子敬和萧俨，而且他已经抓住一个裴盛。所以当确认齐君元已经逃离搜索范围后，他立刻放弃继续追踪，然后带人回去，保护使队快速通过了烟重津。

北宋残本《荆南陈事集》中有录：“……值夏，多雨水，烟津土松山倾。界军三百余人护唐使过，泥石俱下，道塌掩，军卒或坠或埋，无一生还。唯唐使数十人滞后，得存。”

这书里说南平军三百多人护送唐使过烟重津是因山体滑坡全数丧命的，而非被杀。但想想也是，这种地方事录的书籍都是由官家监督撰写的。如果是将这一个刺杀了数百人的刺局真实记录了，那也太过惊世骇俗了，免不了会被一些人利用来蛊吓民众、引起恐慌。

直到进入楚地境内，齐君元才找了一个偏僻的山村人家借住下来。只说自己是替老板到山里收药材的，迷路之后不小心掉入山涧。然后尽量多给钱，让这人家替他买药、买衣，再多做有助断骨和伤口恢复的食物。在这里休养了有两个月，直到天气转凉、伤损基本恢复这才告辞离开。这也就是他当时对断骨和伤口处理正确，携带的金创药具有特效，否则恢复得不会这么快。

在这两个月里伤痛还是其次，倒是不断有疑问在纠缠着齐君元。没事时他定下心来将所有疑问、疑点仔细梳理了一遍。

首先这烟重津布刺局的消息怎么会泄露出去的？自己这几个人里只有六指单独离开过，难道是他泄露的消息？那也不对，六指只是在准备动手的前两天才外出打探使队情况的，如果是他透露的消息，那么对方不可能那么快就调来九流侯府的高手设下反兜。对方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得到消息才可能布下这样严密的反兜手段。

难道又是秦笙笙？但是这一次秦笙笙并没有像瀖洲城里那样有自己的私人理由，而且她也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没有机会去泄露消息。但是秦笙笙在布设刺局的前后性情很是反常，完全没了以往那种率真莽撞的样子，所行所言都显得极有城府。而且最后自己和秦笙笙被困岭顶的时候，她明明可以通过声响辨别出沿岭顶往东去的方向已经被高手堵住，却为何在刀盾兵卒的堵圈上寻隙时反没了辨别能力，直到对方已经到了近前火光突然亮起这才发觉？还有她利用宿鸟飞离锁兜（围困的布局）是预先筹算好的还是即兴所为？如果是筹算好的，那她故意让自己单独陷入锁兜之中又是什么意图？

伤好之后的齐君元其实可以直接回离恨谷，虽然他几次刺活儿都未能成功，但是从他的设计和行动上论都是没有问题的。而是“刺刃有豁”（意思是整个刺活儿的接受、组织、布置、操作上有缺口、有漏洞），刺标每次都能躲在豁子里，所有活儿根本就是“刺不能及标”（刺标总是躲在刺杀范围之外的意思）。所以可以回去提请衡行庐派人严查，看到底是在哪个环节上起了豁子。

但是已经踏上回谷道路的齐君元踌躇了下又转了方向，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先将自己所带的那几个人弄清楚。只有先确定这些人没有问题了，那么才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地回离恨谷要求严查其他环节。其实让他做出这样决定的还是因为秦笙笙，就他和秦笙笙、王炎霸从东贤山庄赶往呼壶里的一路上，秦笙笙对他表现出的情感很微妙，那是一种融合了信任、依赖、难舍的感觉。虽然齐君元不敢奢想这种情感会上升为男女之间最为亲近的关系，但他知道具有这样情感的人绝不会故意引导自己陷入有死无回的兜子中。所以他要查清背后的真相，到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是真的，还是陷自己于不复之地的手段是真的？还有这刺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自己到底是杀人的刺儿还是被故意丢入兜子的标儿？

可是现在秦笙笙他们会在哪里呢？烟重津一刺遭遇到那么强大力量的反兜，所有人肯定都已经各顾各地逃命了。而之后如果没有接到后续的指令，应该是回谷的回谷，回掩身处的回掩身处。但是齐君元心中却断然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他觉得这些人绝不会回去，他们肯定还有没做完的活儿。只是这些活儿都刻意地将自己排除在外，也不让自己知道一点有关信息。就像护送秦笙笙去呼壶里一样，到最后知道已经是同门相搏了，他还是一头雾水，只是凭着一份执着和一份深藏心底的情感而全力保护着秦笙笙。

“呼壶里，还是呼壶里！”齐君元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点。秦笙笙本来要做的活儿是通过呼壶里进行的，但是却因为路上耽搁错过时限，就这事情王炎霸、楼凤山他们本来是要拿住秦笙笙回离恨谷衡行庐问罪的。但是后来谷里另行安排了烟重津杀局，而且有秦笙笙的参与名额，根本没有提到她延误时间错过时机的罪责。那么会不会是另有机会弥补错过的时机？烟重津事情做完之后她就重新回到呼壶里再继续做之前的活儿。

而且楼凤山在呼壶里有个固隐点，就算他们没回去呼壶里，那楼凤山终究是要回去的，通过他应该也可以打听到一些信息。如果楼凤山也暂时没有回去，那在他的固隐点应该还是可以找到一些迹象，摸出他们原本执行的活儿是去往哪个大概方向的。

齐君元决定再去呼壶里，于是雇了一辆马车往南而去。不知为何，这次上路之后，他的心中始终充斥着某种不安。虽然自己和以往并无什么改变，但是齐君元却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隐蔽和伪装，不再是一堆豆子里的一颗。随时随地都能构思出危险的意境，在他心头隐隐围绕。

齐君元是个谨慎的人，在感觉不是太好的状况下，他尽量不走官道、不经州府、不宿城镇，而是选择城外小道、山间野径而行。这样一来，路上的时间就拖长了，以至于最后因为突然的意外而未能赶到呼壶里。

第六章　假痴不癫

识其影

这一天是范啸天第三次进入天马山墓群挖掘地，与他同行的全是周行逢手下最亲信的高手。但是他们相互间却很难知道谁是谁，因为所有人都戴着傩面具，包括范啸天。戴傩面具肯定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不想让别人看出真实面目来。这特权是周行逢专门给自己身边执行特殊任务的高手们的，因为他们经常会为自己办一些秘密的事情，不能让别人认出，更不能因为认出而知道是自己派遣的。还有一个，他们办的事情好多是要与权贵、重臣还有周家亲属直接打交道的，所以这也是为了保护那些高手避免被人记住，日后遭到打击报复。

那天在确认唐德掌握宝藏信息且心怀叵测之念后，周行逢立刻将正在外面办事的虎禅子调回，由他负责对唐德的监控，务必将宝藏之事查清并转交周行逢亲自操作。

虎禅子是一众聚义处的老大，被招安前原本是以莲白洞的一座寺庙为自己的匪窝。因为聚集了一帮江湖中的异士能人，力量十分雄厚，所以被潭、秦、湘三州黑道奉为盟主。归顺周行逢后他便坐了一众聚义处的头把交椅，官位则为潭州内防督检使兼近卫总教头。

虎禅子原来虽然以寺庙为据点，但他不是和尚。只是因为天生一个秃瓢，半毫不长，所以经常被误认为是和尚。于是他索性就冒充和尚，在原来的名字“胡畅”两字后面又加了个“子”字。胡畅子胖乎乎的一张肥脸整天笑眯眯的，看着确实很像是个慈悲的佛陀。但其实此人极为凶狠毒辣，江湖上对决从不留活口，拿他的话来说就是“老虎也怕不死蛇”。再加上他擅长的异形兵器是一对白虎牙，因此后来江湖上都管他叫虎禅子。

虎禅子接到周行逢密令赶回之后，先问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细节，这才在他含义不明的微笑中现出一丝恍然若悟的神情。真的很巧，他最近外出办理的事情正是与此有关。前些天他的手下密探通报，说南唐夜宴队梁铁桥带大批高手偷入楚地，不知是何居心。由于楚地和南唐之前曾有过战事，所以相互间一直严加提防。这次南唐方面稍有些异动楚地密探便马上获取到了消息，并且始终将其行踪牢牢掌控。反而是人数更为众多的大周鹰狼队和带有异兽的蜀国不问源馆潜入楚地后都未曾被觉察。

周行逢也是史上少有的一代枭雄，很懂信人用人的一套。不管是谁，一旦被他证实是可以信任的，那他就会毫无顾忌地引为己用。范啸天似乎很成功地被周行逢信任了，因为所有的表现都显示他这个人很简单。一个是思想很简单，如果脑筋稍微能转动一下的话，他怎么都不会来找周行逢商谈杀唐德的事情。还有是目的很简单，在周行逢眼中他就是个为了挣钱而杀人的人，当然，如果你给他更多的钱他也可以不去杀要杀的人。

但是所谓的信任只是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表象，其实谁都不清楚周行逢心中真实的想法。真正的枭雄是不会信任任何一个人的，所有人在他的衡量标准中只是看有多大的利用价值。而范啸天目前应该还是具有一定利用价值的，在周行逢周围可利用的人中，只有他对那个大家都在争夺的宝藏有所了解。所以他才被很夸张、很虚浮地圈入周行逢信任的范围。

范啸天虽然江湖经验不多，但是当他第一次去往唐德所在的天马山汉墓挖掘营地时，就已经看出唐德是个心思缜密、别有想法的人。因为唐德的做法本身就不江湖，而是采用的兵家、官家常用的办法，但这个方法相对来说应该是目前最为合适有效的。

唐德将上德塬子弟押到天马山后，并没有逼问其中任何一个人，甚至都没有表现出自己已经知道了关于宝藏的消息。只是让这些人替自己盗挖天马山汉墓，并且待遇很是不错。

盗挖的活儿也不算累，每天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然后在一定范围能随便活动，这也算有点自由。但其实在这盗挖营地的外围，团团围住了三重御外营兵卒。唐德之前已经下了死令，绝不许一个上德塬的人从盗挖营里逃出。

兵家、官家在抓捕大批战俘或贼匪却又辨别不出混在其中的首领时，往往会采用这样的方法。这是让他们处于极为正常的状态，然后从他们的自然反应以及企图异动的状态中将首领找出。唐德这样做的目的也一样，他是要让这些人中掌握宝藏的人放松警惕，然后从最自然的反应中流露出异样来。因为一个藏有如此巨大秘密的人，心理和情绪的反应会和别人有很大区别。惧怕、担忧、警觉，还有试图逃离。唐德非常自信这种方法会很快见到效果，用不了几天就能找出知道宝藏秘密的正点子。这是因为他身边还有个观察力和辨别力超出常人许多倍的大天目。

在这一做法上唐德是睿智的。如果是采用逼供的手段，上德塬人被抓的人不算少，对他唐德又心怀灭族的仇恨，一一刑讯逼供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查出正点子。而且其中要是有两三个胡乱给自己一些假信息，他便会被牵着鼻子疲于奔波地去证实。浪费大量人力是肯定的，说不定还会被其他国家的秘密力量借此找到自己所在，然后设法夺走上德塬的人或者直接从他们身上夺取到寻找宝藏的先机。

范啸天之前跟着虎禅子来过两次，是拿着周行逢的手令大摇大摆进去的，找的由头很简单。头一次是说南唐提税，楚地受冲击，库银紧张，调拨困窘，所以周行逢很关心唐德盗取墓财的情况。然后听说最近唐德带人在附近的天马山盗挖，便派他虎禅子来看看进度。

第二次是说天马山汉墓临近潭州，又是古代重墓，占据着重要的风水位置，所以让虎禅子带两个风水方面的高人来看一下动了天马山的墓穴会不会将整个潭州的风水局相破了。据传说，天马山墓葬可能是一个王墓，然后又分布着些王妃王子和重臣的墓穴，所以其中陪葬财富肯定不菲。而王墓的位置肯定是在极为重要的风水位上，占据龙脉凤顶。所以这两个理由都名正言顺，没有一点漏洞。

但是上两次来过后虎禅子发现，这个挖墓的营地全然像个采石的营地。除了挖出一两个没什么陪葬物的低等级墓穴外，这些天最大的收获就是挖取了大量的石头，将天马山的一面矮坡给破了相。

出现这种状况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上德塬的人心中有着仇怨，并不用心为唐德做事。而唐德他们的目的不在此，也不严加督促。再一个就是天马山汉墓建造得确实很隐蔽、很牢固，无法找准重穴的位置在哪里。开挖后处处碰到的都是山石原石，非常的费工费力。

但是看到这种状况的虎禅子却不是这么想的，他汇报周行逢时是说天马山汉墓的挖掘只是个表象，其实很大可能是唐德在用这种慢磨筋骨的方法逼迫这些人交出宝藏的秘密。

虎禅子这样说也不无道理，他原来做山匪时为了逼迫抓来的商客、富户交出藏银也是经常采用这种方法。因为摧毁别人意志的方法虽然很多，但是有效的并且保持那些人头脑清醒而最终甘愿屈服的方法，莫过于让他们在毫无希望和目的的状态下进行天长日久、枯燥乏味的辛苦劳作。

范啸天虽然也已经来过两次，但他却根本不会关心此处墓穴的盗挖情况，更不会管他什么风水。他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找人，还有一个是找路。

找人当然是找倪大丫。其实就他所接离恨谷布置的活儿只需要找到倪大丫，将那个皮卷偷偷给他就行了。但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因为他是和倪稻花一起来的，而倪稻花到这里是来救人的。所以范啸天还得找路，找可以让上德塬族人逃出去的路。

倪稻花不是离恨谷的人，范啸天本来对她的事情可以不予理会。问题是范啸天这次唯一的合作伙伴哑巴，却更加听从倪稻花的吩咐，心甘情愿地帮着倪稻花救人。范啸天没有办法，最终只能将两件事情一起给办了。这其中其实是有个互惠互利的关系在，因为不管范啸天是否能顺利接近周行逢并且找到唐德，其实都是将自己置于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随时都可能需要急速撤离或就地躲藏。这样的话外围就不能没有接应的人，撤离和躲藏都是需要提前安排妥当的。而当他一踏进周行逢府中，这些事情就只能靠哑巴和倪稻花来做了。

第一次进入天马山他就见到了倪大丫。虽然他之前并没有见过倪大丫，但是倪稻花只描述了一遍倪大丫的长相他便记住了。因为这个倪大丫的相貌真的太好认了，尖嘴缩腮、冲鼻豆眼，这老鼠一般的模样本就不难认。再加上左耳缺半只，还有一双与其瘦小身体极不成比例的大脚丫，这两个明显特征即便是在熙攘的人群中也能一眼辨出。

第二次进入天马山后他不但见到了倪大丫，而且还发现了一条有可能行得通的路径。这是唐德手下几重严密囚押设置上的一个隙儿，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隙儿，应该是唐德使用的人手太杂而导致的。官兵、庄丁、鬼卒，还有一帮子江湖高手，他们之间并没有太紧密的关系，有些甚至根本就没见过面。所以这样一个组织就算再加几重严守的圈子，也难免不会出现漏洞。

但是这两次范啸天始终都不曾有机会和倪大丫接触，更不曾有机会证实下那路径到底能不能行得通。因为就在他刚刚踏入营地之时，就感觉在某个地方有双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自己，让他一点小动作都不敢做。

盯住范啸天的那双眼睛是大天目的。大天目的这双大眼睛里这辈子都没走过虚影儿，偏偏是那天夜里在半子德院前丢了脸，一个人扮的墙垛她没有能看出来。也就是在墙垛显出真形的那个瞬间，她将这个羞耻牢牢地烙在心上了，同时还将制造羞耻的那个人的身影牢牢刻在了记忆里。

范啸天第一次进入盗挖的营地就被大天目发现了，虽然一开始她并没有想到这就是在半子德院瞒过自己眼睛的那个人。但她却非常确定这个戴着红底黑玄线傩面具的人她肯定见过，而且记忆非常深刻。所以从那一刻开始，大天目那双可以窥破阴阳的明眼便再没有离开过范啸天。

范啸天在避让两个抬着大石的上德塬族人时，连续的两个退步终于被大天目看出这就是那天夜里用融境之技骗过自己眼睛的那个人。因为这两个退步的步法和范啸天那次撤去墙垛假象急退离开时采用的步法是完全一样的。

入筐石

在确认带傩面具的高手中有范啸天之后，大天目一下被惊住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那天夜里偷入东贤山庄的刺客竟然会是一众聚义处的人。

不过回过头来想想也是，如果不是一众聚义处的高手，又怎会瞒过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一众聚义处的高手，又怎么会在东贤山庄高手的重重围困下依旧镇定自若、有恃无恐。但是一众聚义处是由周行逢直接统辖，而周行逢和唐德的关系世人皆知，他们又怎么会盯上唐德的？是周行逢亲下的指示吗？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大天目是个明眼人，而明眼人除了一对眼睛不同凡人外，心眼也是玲珑如仙。她联想到东贤山庄的一夜混战，联想到几国秘密力量齐聚楚地，联想到敢叫明三天内便要了唐德性命的那个人，联想到那人只用几个不知真假的信息便可以驱动几国秘行力量为自己所用。

“应该是这样的！”大天目在这一刻似乎完全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她确定之所以会发生这么蹊跷的事情，这么多的事情，是因为唐德涉足了他不该进入的范围，而且无意间拿了别人想要的东西。而这个别人，除了那几个国家外，应该还有周行逢。

这件事情大天目没敢立刻声张，只担心自己会不会辨认错了。于是反复盯住范啸天进行观察，但是最终的结果还是告诉她，此人便是彼人，绝不会有错。

确定之后，事情反倒变得更加难办。这情况如果告诉唐德的话，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她佐证，这样自己倒有可能落个挑拨他们翁婿间关系的罪名。如果不告诉唐德并及时采取相应的措施，解释误会、证明自己，那么就会陷唐德于不忠不孝的境地之中，最后可能连解释和证明的机会都没有了。

思来想去，大天目决定还是先找大悲咒商量下。他们原属五大庄的五个头领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结义兄妹，虽然大傩师年龄最长，但其实真正的老大是大悲咒。因为大悲咒在他们中除了功力、能耐最强外，而且心性灵通，仙凡双悟，不管俗务玄事都能一眼看出本质来。另外，五大高手只他们两个随唐德来到潭州，大天目除了大悲咒外也再无其他人可以商议这种尴尬的事情。

大悲咒听大天目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细节关联后，很慎重地冥想了好久，然后才缓缓说出比较成熟的看法：“从你的发现来看，上德塬与一个巨大宝藏有关的事情楚主应该早已知道，并且派出一众聚义处的高手暗中行动，与其他几国秘行组织争夺这个秘密。但偏偏是对此宝藏秘密毫不知情的唐庄主为了盗挖墓财之事灭族上德塬，将青壮男子都擒拿了。而楚主并不清楚唐庄主此举的意图，认为他是心怀鬼胎，想要瞒着自己出手夺了那宝藏，所以让一众聚义处的人潜入庄中调查。而唐庄主从东贤山庄出来后用障眼法押着上德塬的人掩身而遁，偷偷来到天马山。如若是其他刺客和秘行力量这也就再难将我们找到，但是一众聚义处的人要想找到这地方却是非常容易的。所以继续以各种名义过来窥察。”

“这些都能说通，我只是奇怪，如果当时潜入之人都是一众聚义处的，那么为何要放言三天内刺杀唐庄主？又为何将一些关于宝藏的信息告诉其他国家的秘行力量？”大天目始终有些关节没有理解。

“我们出来后一直都没得到庄里的消息，应该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而你也发现那些自称刺客并说三天内刺杀唐庄主的人也都到了潭州。现在想来，当时他们说自己是刺客其实是想隐瞒一众聚义处的真实身份。而说三日内杀死庄主的那人，他的本意可能是暗指要将庄主夺取宝藏、图谋不轨的事情报告楚主，让他没几天好活。至于将一些信息告诉其他国家的秘行力量，并且利用那些秘行力量与我们对抗。一种可能是信息中含有虚假成分，将那几路秘行力量引上歧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确实有些真实信息，但他的意图是要将庄主逼出老巢。你可以想象，如果我们现在还在东贤山庄，一众聚义处的人能这么随意就见到上德塬的人吗？与我们对抗其实很简单，一是他们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是为了下一步行动的需要，也是生怕让庄主知道后采取其他应对措施。还有是要保住一些上德塬的证据，不能全让唐庄主握在手里，比如说那个姑娘。”

“这样说的话，整个事情可能就是个误会，应该让唐庄主赶紧向楚主说明情况、解释原委。”大天目其实早就觉得这其中存在着误会，而唐德现在还完全蒙在鼓里。

“那倒不一定，谁知道庄主在针对上德塬下杀手时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谁知道他在获晓上德塬人中藏有宝藏的秘密后心里到底又是怎么打算的？你我只是被利用的工具，真相不会让我们知道的。”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觉得不管唐庄主之前有什么意图、之后有什么打算，我们至少应该提醒下他的处境。”

“不！他们这是家务事，我们只管看着。然后尽量搜集有用信息，随时准备抽身走人。”大悲咒断然阻止。

“搜集信息？走人？”大天目若有所思。

“对，别人能争能抢的，我们也能抢能争！”大悲咒这句话说到最后舌尖翻卷，绽出震撼人心的低沉雷音。

大天目当然明白大悲咒的意思。他们当初也算是草莽英豪，霸踞一方。被周行逢招安之后，如果给个职务官衔，他们也就死心塌地追随周行逢了。问题是他们虽然被招安，却是辅佐唐德做事。表面上看似乎跟的是周行逢的女婿，实则却是无名无分、无权无职，根本不入官家名册。而做的事情又是盗挖古墓、寻找墓财这类晦气、丧德性的事，还不如他们原来做盗匪劫富杀恶。所以大悲咒心中一直都有其他想法，想找个最佳时机脱离唐德的盗墓组织，东山再起或归隐山林。

而眼下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如果能够利用周行逢对唐德的猜忌，挑起他们之间的争斗，然后再趁着混乱将掌握宝藏秘密的上德塬人找到，自己带着原来的手下将宝藏启出，那么东山再起也好，拿了大笔财富逍遥自在也好，就全由着自己的心意。

所以范啸天他们虽然已经过来三次，大悲咒、大天目都不曾将此事捅破，也没有刻意妨碍他们的行动，只是在一旁密切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看自己能否结合他们的行动意图，找出上德塬这些人中身怀宝藏秘密的正点子。

范啸天最近一直很得意，他一次大胆周密的举措不但瞒天过海骗过了周行逢，而且还顺利找到了倪大丫。但这还在其次，最为得意的事情是在第二次进入盗挖营地时他还发现了一条活道，这是在多重守卫的严密布置上找到的一道隙儿，这让倪稻花迫切要将上德塬族人都救出的愿望成为可能。所以他决定在第三趟进入盗挖营地时无论如何都要与倪大丫接触下，一个是将自己携带的皮卷交给他，完成自己的活儿。还有就是给他指出那道隙儿，并且和他约定时间，让他们从那里逃出，自己则带着哑巴和稻花在外面的相应位置进行接应。

其实这一次范啸天仍然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但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他最终还是决定采取行动。万一这次之后自己再没机会进入营地近距离接触到倪大丫，万一发现到的那道隙儿被守卫及时弥补了，那么所有已经成熟的条件都将化为泡影。

至于盯住自己的那双眼睛，范啸天也仔细感觉和权衡过，并最终确定那只是一种正常的防备、警惕，实际上并未发现到什么具体破绽，否则不可能让自己再有机会进来二次、三次。而自己的行动虽然始终被这样一双窥破力极强的眼睛监视着，但他却有足够的自信可以用巧妙的技法瞒骗过去。可以顺利地将要传递给倪大丫的信息和东西在不动声色中传递到位，并且不让包括那双眼睛在内的任何一双眼睛看出丝毫破绽来。

但是有好多事情不是光有信心和技法就有用的，江湖诡诈之术、兵家计谋策略都有个前提叫知己知彼。而范啸天正是犯了这个大忌，无论他的自信还是他将采取的技法都只是知己而不知彼。

首先他并不知道那道守卫布置上出现的隙儿其实是故意留下的，就为诱惑那个身怀宝藏秘密的人由此逃离。这是唐德的鉴别方法之一，他觉得身怀宝藏秘密的人应该是个正宗江湖人，和上德塬其他靠手艺吃饭的人不同，可以发现到这个隙儿并设法由此逃出。而其实在外围，有个更大的兜子罩在这隙儿上，不要说人了，就是只鸟儿都很难飞出去。

范啸天也不知道一直盯住自己的那双眼睛是大天目的，而且大天目已经确定他就是那夜在半子徳院墙上化身墙垛的那个人。但范啸天更加无法预知的是，就在他即将与倪大丫的接触中，大天目将直接看破他所采用的手法，锁定倪大丫。

也难怪范啸天会那么自信，他的手段真的算得上既高明又隐蔽。进入盗挖现场后，他只是和其他戴傩面具的人一样到处走走看看。有时抓些泥土捻开看看土质，然后很随意地扔在干活拖沓散漫的某人身上。有时捡起块石头看看，然后随手放在经过身边的挑筐里。让人感觉他就是个精通盗挖古墓的老手，而且还是个经常督管盗挖现场的监工。

当倪大丫挑着装碎石块的担子经过范啸天的身边时，范啸天也同样很随意地将一个石块丢在他的挑筺里。虽然这样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其中其实包含了很多的异常细节。但是，这些细节至少让三个人直接发现或有所觉察。

大天目一直都盯着范啸天，所以她直接看到范啸天的这个动作。在那一刻大天目真的有些疑惑又有些恍惚，因为她明明记得在丢下那块一尺多长的长条状石块之前，范啸天并没有弯腰捡过石块。

这块长条状石块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更早的一次他捡起了两块石头，其中一块丢掉了，而剩下的这个长条状石块一直都拿在手中。只是由于他侧向朝着自己，在身体遮掩下自己没有看到他另外一只手中还有块石头。

不，不对！他上一次放下石头的也是这只手。即便是拿住了，也不大可能将一只手很费劲才拿住的两块石头丢掉一块留住一块。所以刚刚那块长条状的石块是这善于变形掩形的高手凭空变出来的，那是一块不同于一般的石头。而由此推断那个挑石头的人也肯定不是一般的人，且不管他是否与宝藏的秘密存在关系，但起码可以肯定他是一众聚义处要找的人、需要的人。

难舍壶

倪大丫挑着碎石筐子，用很茫然的神情、很呆滞的动作进行着劳作，所以范啸天的异常动作他差点就没有觉察出来。

范啸天丢下石块的动作其实挺明显的，而且就在倪大丫前面的那只石筐子里。但是倪大丫竟然只是从范啸天幅度挺大的动作上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丢进了筐子，所以依旧如若不见地继续挪着步子，根本不在意扔进筐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就在他茫然无视继续往前走出几步后，倪大丫猛然间像是惊觉过来似的。豆大的眼睛顿时聚了光，并且滴溜溜快速转动起来。

“怎么会没有什么感觉？”倪大丫在暗自问自己。

的确，他有所觉察正是因为他不曾有什么感觉。范啸天往他筐子里丢下那石块后，他肩上的石挑子没有觉出分量的增加，也不曾觉得前后挑子不平衡。丢下的石头很轻，以至于可以疏忽它的分量。可倪大丫明明记得自己刚才恍惚间看到的是块不算小的石头呀。

于是倪大丫尽量保持镇定继续以原来的步伐向前走，并不回头去看刚才是谁丢的那块石头，以免暴露自己也暴露别人。而他那一双转瞬间变得有神的豆眼则快速在筐子里找到那块不大寻常的石头，并且再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虎禅子是在扫视中的一个瞬间直接看到范啸天丢下石头的，但他捕捉到的时间很短，距离又离得远，所以直接发现到的除了这个动作再没有其他。

但是他除了直接发现外还有所觉察，那块石头丢下石筐子之后，挑担子的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从范啸天所站的位置、与石筐子的距离，还有他丢下石头的高度以及石头的大小等条件来判断，这石块上挟带的力道至少应该可以让那挑子颠晃一下。除非那不是一块真石头，或者挑石筐子的是个早就使好暗力稳住挑子的练家子。

从倪大丫随后的几步走相上判断，虎禅子否定了第二种可能。所以唯一的结果是范啸天在玩手法，将一块看似石头却绝非石头的东西丢在了那筐子里。

虎禅子暗暗吁出口长气：“果然是在主公的料算之中，这个表现得有些憨傻的刺客并非那么简单。他是运用了三十六计中的‘假痴不癫’，借助一些真相博得主公的信任，然后借机实现他的真实目的。可他却没有料到主公棋高一着将计就计，给他也设下了三十六计中的‘欲擒故纵’。”

范啸天被怀疑是在他第一次到天马山营地之后，而漏洞就出在他仅仅扭曲的两件事实上。他原来告诉周行逢，自己最初是要去刺杀上德塬的倪大丫并拿到一件东西。后来上德塬被唐德灭了，他的任务变成刺杀唐德并拿回一件东西。当第一次他们进入天马山盗挖营地后，虎禅子发现整个营地的状况像是在采用慢磨筋骨的方法逼迫上德塬的人交出什么东西。也就是说，唐德根本就没拿到想要的东西，那么交给范啸天任务的人又是如何确定东西已经到了唐德手里的？从这一点上看，范啸天有说谎的嫌疑。所以那次之后周行逢面授虎禅子两个指示：一是查清唐德的真实企图，必要时可先扑杀后奏报；还有一个就是尽量利用范啸天，把他完全放松了。看他到底是要做些什么事情，然后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真相。

很快，盗挖营地的上德塬族人出现了很微妙的变化。暗中打手势，隐蔽地悄声耳语，就地写写画画，相互间在暗地里传播着什么信息。但是他们毕竟不是江湖人，一些传递信息的做法在他们认为很隐蔽，可在那些真正的江湖高手眼中就像明敞着似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戳破这事情，很多人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离开营地之后，虎禅子并没有派人盯住范啸天。因为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范啸天是来送东西的而不是拿东西的，所以他的事情还没完。这时候应该继续放松他，让他觉得事情做得很顺利，让他为自己的成功而自鸣得意，这样他才会毫无戒心地暴露出更多东西。不过虎禅子却是暗中加派人手，增强了对盗挖营地的监候。范啸天送了东西进去，这说明他们的目标和企图是在里面，只要不让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那么所有的一切就仍在掌控之中。

大天目和大悲咒也什么事情都没做，虽然大天目更加直接地发现到范啸天和倪大丫之间有物件的传递。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将自己摆在了第三方的位置上，不想参与到周行逢和唐德的纠葛之中，只想做得利的渔翁。而且大悲咒和大天目现在更加意识到事情真相的可怕，一众聚义处的人在和上德塬的人暗中传递物件，这说明他们早就有联系。说不定上德塬得到的那个秘密就是周行逢遣人委托他们做的，而唐德血洗上德塬，就算不是故意和他老丈人对着干，那也是坏了周行逢正在操作的好事。而另外一种可能更加可怕，如果上德塬的秘密只是周行逢故意放出的一个套子，用它来测试某些人的忠心度，那么唐德到现在都还把周行逢当做个不知情的人，也不向他汇报事情的原委，这样下来他们翁婿间的矛盾就不是用误会可以解释的了。

所以不管怎么样，唐德都会是一个受损的柱子甚至是会倒的柱子。大天目和大悲咒清楚了这点后，他们要做的事情除了进一步盯住倪大丫，伺机发现并夺取宝藏秘密之外，就是通知原来一些忠实的手下，随时准备脱身离开这里。

差不多是在晚饭的时候，大悲咒和大天目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们决定抢先将倪大丫控制住，然后确定他到底是什么人、具有怎样的价值。让他们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是倪大丫在快收工时突然消失了一会儿，而这一会儿时间中大天目在营地范围内快速转移了好几个位置，始终都未能找出他在哪里。而当他再次出现时，所挑的石头挑子里很明显有了不是石头的东西，因为他肩头在扁担上所处的位置明显偏向了一头的筐子。

倪大丫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周围的东贤山庄高手们一下就惊呆住了，但只是惊呆，并没有太多慌乱。一个挖墓盗墓的，能表现得如此镇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假装惊呆的，其实后手有其他意图；要么就是手里有所依仗，可以确保自己始终是安全的。

大悲咒他们一直以为范啸天是一众聚义处的人，而范啸天和倪大丫有过暗中接触，那么倪大丫也可能是一众聚义处的人。所以大悲咒他们觉得，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的，那么他的依仗应该是周行逢。

但是今夜不管依仗的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是要找的东西出现，大悲咒他们都不会给任何人面子，铁定是要将其据为己有的。

“你刚才去哪儿了？拿了什么东西？”大天目冷冷地问倪大丫。而大悲咒则始终站在人群的外面，双手合十眼睛微闭，也不知道他是在暗中观察些什么还是在念叨些什么。

“我找了个坑解了个大手。没什么东西，就是在那边捡到只尿壶。”

这个借口很可笑，盗挖营地不可能有尿壶，而且真是尿壶的话只可能比石头轻，那么倪大丫肩头在扁担上的移位应该是往另一边。

“拿出来。我们都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尿壶。”大天目对倪大丫说。

倪大丫没动，旁边有东贤山庄的人一脚将倪大丫挑的筐子踢翻了。筺子里除了石头，还滚出个灰不溜秋的东西，从外形上看真的是个尿壶。

“把它捡起来。”大天目继续冷冷地对倪大丫说。这次再没人替倪大丫动手了，因为谁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不能用手去碰。

倪大丫慢吞吞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大天目从身边一个手下手里拿过火把，火苗往前靠近。这是防止那东西中有毒虫之类的东西出来，也是怕其本身散发有毒、麻痹的气味。不管什么毒虫都是怕火的，而有毒、麻痹的气味遇火之后会让火光出现一些变化。

火光没有异常，尿壶一样的东西也没有异常，而倪大丫则更加没有异常。所以大天目很放心地仔细查看了那个东西，她发现从大体外形上看真的就是个尿壶。而从外层质地上看，却是个泥团，而且这泥团看着很新鲜，就像是顽童和泥刚捏出来不久的玩物。不过从倪大丫拿在手上的感觉来看，这应该是个比泥团重上许多的东西。

“我来看看。”大悲咒终于沉声说话了。虽然语气平和，声如磬击，但是在别人听来却很是震撼，特别是站在他身前的人，闻声之后立刻分开两边，让出一条道路来。

倪大丫这个时候表情反显得有些着急，他并没有在意一步步朝他逼近的大悲咒，而是用若无其事的神态偷偷地看看天色、看看远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悲咒走到了倪大丫面前，合十的双手伸出来一只，慢慢往倪大丫手中拿的那件东西上伸过去。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那件东西时，猛然间又停住了。

让大悲咒停住的不是那东西，而是远处传来的一声高呼：“崩营子了，上德塬的人崩营子了。”

倪大丫笑了，看着大悲咒定在手中东西上的手指笑了。

大悲咒看到了倪大丫得意的笑容，所以很断然地收回手指：“上当了，这人是舍身诱住我们，好让其他的人往外冲逃。我估计是有人看出那个缺了，以为是条生路，其实是要往死路上送呀。”这话说得很快，就像在念一句伏魔驱邪的经文。而倪大丫听到这话后一下愣住，一种非常强烈的异样感觉涌到胸口，因为他从大悲咒的话中听出，那个“上当了”的好像是指的自己。

大悲咒话音刚落，大天目便立刻明白什么意思了，马上吩咐下去：“发亮信子让外围堵住。留两人将这老东西押住，其余的人赶紧去追。”

“直接发‘半天碎月’，追就不用了，那些都是没有价值的人。”大悲咒阻止了追赶，“留那个缺儿是指望上德塬知道宝藏秘密的人会设法从那里逃走，这样就直接从筛子眼里掉了出来，免得我们从一百多人里慢慢地找。现在那一百多人直奔缺儿逃窜，只留下一人在这里当诱饵，这不是很奇怪吗？他难道就不怕死？不对，是他一个人逃起来更加方便，并且已经筹算好了其他逃遁的路子，也或者是他手里有保命的东西。”

听到这话，倪大丫一脸的苦笑，他真的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自己其实就是上德塬倪家的一个平常盗墓人，只是在盗挖技艺上比别人要高出一筹，但是一帮老江湖却是将他想得无比复杂。他根本不知道江湖中流传着他挖出了一件好东西，还说这东西关系着一个巨大的宝藏。至于离恨谷派人要找到他并且将一件东西给他的事情他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一天自己的家被毁了，只知道这可能是老天给他们盗挖坟墓的丧德之举下的报应。

兀自懵

白天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他筐子里扔进块假石头，他不动声色地拿到偏僻处打开看了。那是一个羊皮囊，皮囊里有一个不知什么皮做成的皮卷，从颜色上看很是古老。皮卷上面的图形、文字都是极为怪异的，像是异族流传下来的。皮卷上还夹带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五个字“保命的秘密”。另外，还有个绢帕却很容易看懂，那是一个指点他怎么逃出去的路线图，上面直接写了五个字“逃命的路径”。而这个绢帕的角上绣有一把梨形铲的图案，这是倪稻花私用的物品，倪大丫知道是女儿来救自己了，刚才传东西的那人可能是女儿请来帮忙的朋友或者收买的帮手。

倪大丫不想一个人逃出去，因为上德塬这些人都是他一族的叔伯兄弟，所以他悄悄地将消息传递开来，准备好在今天晚饭之后按图上的线路逃出。这个时间正好天刚刚完全黑下来，有些位置的灯火还没有来得及点燃。而看押的庄丁们也正好换班吃饭，吃饱的没吃饱的都很是松散。还有从这个时间开始逃跑，可以借助黑夜奔逃整整一夜，如果是半夜、后半夜开始跑的话，自己这些人地形不熟，两三个时辰根本跑不出多少路。而天一旦亮了，再怎么逃都是跑不过御外营的马队的。

但是倪大丫在逃走之前却想起他的一件东西。我们说过了，他是个普通的盗墓人，但是盗墓技艺却比别人要高出一筹。所以天马山的这个盗挖营地里，只有他发现到一座大墓的墓道，并且偷偷启开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口子，在附近设置了特别的标志。倪大丫发现到墓道却不告诉唐德的手下，是想从中找到逃出营地的路径，另外，在万不得已的危险时刻，还可以偷偷躲进墓穴里。再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先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可观的财物，如果有的话，也许还可以作为和唐德换取上德塬人自由的条件。

但是这个墓里真的没什么陪葬，大多是些坛坛罐罐的东西。只有在棺椁已经烂开的角上露出个黑乎乎的尿壶，倪大丫把那尿壶往手中一拿便从分量上觉出这应该是个金器，擦掉污秽后发现不但是金的，而且还铸刻了好多精美的图案。而它放置的位置是在棺椁靠头部的这一端，这说明这东西是个玩物而并非实用的溺具。

倪大丫知道这个尿壶虽然价值非凡，但是要拿来换取上德塬人的自由那是绝无可能的。所以他将它暂时放在墓道口处，以便在需要的时候拿取方便。

这天范啸天突然传递讯息让他从缺儿逃出，倪大丫舍不得将那金尿壶丢下。因为就算逃出此地，之后也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情况。有这样一件值钱的东西带着，说不定就能在关键时刻派到用场，所以他才冒险从墓道口取了出来。但是他根本就没想到自己的行动早就在别人的注意当中，而且当他再次出现时，立刻有人将他围住。

这个时候上德塬族人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他们有组织地朝着倪大丫指点的那个缺儿偷跑出去。但那个所谓的缺儿其实是个诱饵，他们完全是在别人的掌控中。所以刚刚进入之后便有人发出警号，造成他们的恐惧和慌乱，然后从他们不同的行动特点上找到别人所希望得到的结果。而当一个看似能够逃出的路径眼见着要失去所有希望时，上德塬的人除了恐惧、慌乱外，更是一个个舍了命般地往外冲，长时间失去自由的他们都想得到最后的一丝可能。

“到了该说实话的时候了，一句话的真伪决定了你的生死，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你是一众聚义处的人吗？”大悲咒不管警告还是问话都是淡淡的，但就是这淡淡的言语中却隐隐给别人一种震撼，抑或是一种牵带。

“不懂，什么是一众聚义处？”倪大丫故作镇定地反问道。

此刻倪大丫已经觉得自己肯定是出不去了，至于上德塬那些奔向缺儿的人，不管上不上当，都应该让他们试一试冲一下。于是他故意缓缓而言，是想拖住围住自己的这些高手，希望其他的人能够按原计划行动，顺利逃出这里。

“那我就当你真不懂？也好，这样我们的谈话就更加没有顾忌了。是你指点了那些上德塬的人往外逃吧？但是我告诉你，逃不出去的，很多时候机会其实就是陷阱。”大悲咒仍然淡淡地说。

“就算是陷阱也得要闯一闯，闯死总比在这里憋屈着活来得爽气。”倪大丫显得有些激动，这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想到自己安排好的活路会是个陷阱。

“‘半天碎月’的信号是绝杀令，那代表着出去的人可以直接灭杀。你愿意看着自己的族人都死在铁蹄之下？”

这话让倪大丫心中一惊，他嘴上虽然说得豪气，但毕竟还不是看破生死的方外高人，更不是不畏生死的亡命之徒。特别是上德塬已经被灭族，就剩下这里的那些族人，真要是全死在了这里，这世上从此再无上德塬之地，也再无言家赶尸、倪家盗墓之技留存。于是他突然想到自己身上的皮卷，想起皮卷中夹着的那张纸条：“保命的秘密”。

“呵呵，不一定会死吧？他们当中说不定谁身上就有保命的秘密，你要将他们都赶尽杀绝了，那秘密就永远成为了秘密。”倪大丫是个聪明人，他不想直接将皮卷拿出来保命，但可以拿它做话说。那东西要真有作用的话，说不定接下来还有更加危急的情况需要用到它。如果没有作用的话，那么拿出来只会让对方更加坚定地对上德塬的族人痛下杀手。其实他还是有些畏死的私心在，觉得这东西交给了自己，应该是给自己保命用的，或许也只有保自己的命才有用。

“呵呵呵！”没想到倪大丫的话刚说完，大悲咒就很得意地笑了起来。“你果真不是一个江湖人，所以你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倪大丫猛然一惊：“什么错误？”

“我们将你们上德塬的人抓来，只是为了挖掘古墓，自始至终都未曾向你们盘查过什么秘密。你这所谓的秘密又是从何而来？除非你就是那个知道某种秘密的人。”

倪大丫的样子变得有些懵懂，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所谓的错误错在哪里。原因很简单，之前他并不知道有很多人为了一个秘密在拼杀、跟踪、追击，而且是一个和他有关的秘密，一个据说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他完全想不到自己刚刚所说的秘密会让别人与多方力量正在追踪的秘密联系起来，更想不到他那个保命的秘密就是别人争夺的秘密。

“‘半天碎月’的信号已经发出，围堵在假缺儿外的御外营铁骑马队已经开始冲杀了。如果你想救你的族人那么就得赶快，否则真的动手了，就算你拿出些我们想要的东西，那也来不及了。”大悲咒还是淡淡地在说话，但其实这淡淡的语音里已经加入惊魂摄魄的功力技艺，在无形之中对倪大丫施加压力。

倪大丫的面颊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但是没有说话，而是将那只所谓的尿壶拿来，然后在地上用力敲砸了几下，于是掉下来大块的泥土。用袖子又大力摩擦几把，露出暗黄色的金属来。

“是金的！”“还有很漂亮的花纹！”“这尿壶是个宝贝呀！”周围的人发出一片惊讶的声音。

“这个给你行吗？”倪大丫问道。虽然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但其实有这行动、说出这话已经显现出他完全处于落败的境地。

大悲咒笑了，倪大丫的表现说明他的心理已经开始溃败了。这倪大丫能在大天目和那么多守卫高手眼皮底下藏这么大个金物件，那么其他类似藏宝图的卷轴、书本他要藏起来就更没法找到了。所以现在自己应该乘胜追击，逼迫他自己将和宝藏秘密有关的东西交出来。

“当然不行，我想知道的是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东西。”大悲咒的语气很淡，但其中包含的味道却是很坚决、很冷酷。

“就在这里，天马山古墓中。否则从上德塬到天马山这么远的路，我要是随身带着这么大个物件，那你们肯定早就发现了。”

“你已经挖开了墓穴？”

“对，但是里面值钱的东西就只有这一个。”

“呵呵，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我不骗你，你先让御外营停下，我带你进墓穴。”

“我不进去，如果这真的是从天马山墓穴中挖出的，那么你所谓的秘密就不是这个。没有人知道你所知秘密是什么，所以我们也不会那么巧就将你带到秘密所在的位置。而且如果这里真的是秘密所在位置的话，你也绝不会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冒险将其开启。”

大悲咒真的是个思虑缜密的江湖老手，他的话句句在理，而且一下就点中了倪大丫的破绽。

此时远远地传来厮杀惨叫的声响，倪大丫的脸色真的变了。

“你真的得快点了，不然上德塬的人就死光了。”大悲咒依旧淡然地说道，施加给倪大丫的心理压力却是在成倍增加。

“如果上德塬的人死光了，那你觉得我还会给你什么吗？”倪大丫也发了狠，他此时索性以自己作为威胁来换取上德塬族人的自由。

大悲咒也微微愣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让手下发出停止“半天碎月”的信号。因为他觉得生命不断丧失给人的压力会更大一些，僵持下来最终的结果肯定是倪大丫向自己妥协。

但是大悲咒却也没有料到真实的情形并不像自己安排的那样，此时按倪大丫指定时间、指定方位冲出的上德塬族人正在被御外营的铁骑追逐围捕，虽然有些人被冲撞受伤，但没有一个人被杀死。御外营的铁骑只是像猫捉老鼠一样逗弄他们，并没有真正地动刀枪大开杀戒。也就是说，“半天碎月”的信号并没有真正付诸实施，否则那些上德塬的族人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半天碎月”的信号并没有真正付诸实施是因为在这里真正发号施令的是唐德，而此时唐德正带着一些亲信站在御外营所布兜子的外围。他们在周围许多火把、火堆的照明下，仔细观察那些族人，看他们的反应中是否有刻意护住谁的迹象。这些族人都是兄弟亲戚关系，平常时相互保护、帮助是正常的。但是在突然出现的杀机面前，如果有几个人还下意识地护着哪一个，那么除非是心中有着共同的一个信念，而这个信念很有可能就和那个宝藏有关。

但是唐德失望了，他没有见到这样的举动。而没有这样的举动则意味着那个知道秘密的人不在这里，或者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根本就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一个人。而不管是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个，都说明他这个兜子的不妥和无用。

“唐庄主，好像没见到大悲咒和大天目。他们应该知道上德塬的人炸窝了，怎么没有追出来。”唐德的得力手下在向他汇报。

“不奇怪，他们知道我们这儿摆的是缺儿，追不追都没一个跑得掉，所以懒得闹腾也有可能。”唐德倒是能从别人角度着想的。

人堵峡

就在这时，有人一路快跑奔到唐德面前。唐德连带他周围的几个亲信都认出那人，这是大悲咒、大天目身边的手下，不过已经是被唐德收买为己用的暗钉。

五大庄的人虽然被招安了，但这些绿林人是否能安心为用，是否有异心生有变数，这些都是唐德担心的事情。所以他必须对他们的情况有所掌控，以防突生异端。在五大庄的人中间安插自己的暗钉或者直接从五大高手身边收买暗钉，这是最为直接也最为有效的方法。

“唐庄主，大悲咒和大天目在里面堵住一个倪家的人。”那暗钉才将这话说完，唐德连半点迟疑都没有便立刻纵马带人绕道直往挖掘的营地奔去。

“倪大丫！你去哪里了？你个混蛋指的是条什么路呀？”倪家那些被御外营铁骑不停冲撞的族人中有人突然意识到倪大丫不见了，于是高声喊叫起来。

“倪大丫！你在哪里？”“倪大丫！你个混蛋骗了我们。”“这家伙狼心狗肺，拿我们所有人当诱饵，自己找其他路逃掉了。”倪家人纷纷责骂起倪大丫，在满怀希望就要逃出之际突然所有希望再次落空，这难免会让他们心存怨愤。而怨愤的对象也只能是当初给了他们希望但在希望破灭之后却不知所踪的倪大丫。

很多人都无法想象，“倪大丫”这三个字竟然就像一个立即采取行动的响箭。就在倪家族人纷纷发出喊叫、怒骂声的时候，周围的山林、石沟、谷道中突显变化。几路黑影很突然地从掩身之处出来，然后都朝着这里急速奔来。看得出，这些人已经在这里潜伏许久，而且从身形、动作上看，他们个个身手都很了得。

几路黑影直扑御外营铁骑队后面的铁甲方队，他们采取的是快速突击的方法，下手极狠。其实铁甲方队的防守能力比攻击能力更加强悍，但是由于他们所在位置是连绵的山地，地势高低起伏，所以很难构筑起相互联系的防守态势。另外，他们原有的状态布局是为了防止里面人冲出来的，根本没有料到背部会出现快速且凶狠的攻击，所以还没来得及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那几路人攻入了半幅兜子的纵深距离。

但铁甲方队毕竟训练有素，虽然遭受袭击并且在纵深距离上被敌方快速突入，不过他们立刻快速反应随着攻击的敌方往同一方向移动。这样一来那几路黑影即便是在不停往里攻入，事实上却始终突不破最后的一段防守圈。而且随着本来处于四散布局的方队人马往几路突破处聚拢过来，针对性的防守变得更加厚实严密，已经被突破的纵深度距离在人马聚拢之后快速得到弥补。

但是那几路黑影似乎完全不在意铁甲方队的移动还是堵截，只管一路往前冲。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接近那些上德塬的族人。

上德塬的族人见有人朝着自己这边冲杀过来，于是开始对御外营的铁骑马队进行反抗和挣脱，试图朝着攻入的那些人靠近，然后借助他们打开的通道冲出去。而且这时候那些刚才咒骂倪大丫的上德塬族人都有些觉得对不住倪大丫了，看来他是早就知道这边有接应才让自己这些人往这方向闯出的。可奇怪的是倪大丫自己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其实倪大丫根本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而且不只是他，就是在外面接应的范啸天、哑巴也没有想到出现这种情况，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反倒是倪稻花的表情显得很是奇怪，丝毫看不出她此时的内心想法。在稍微迟疑思索一下后，倪稻花随即也沿着刚才唐德他们所走的路径疾奔过去。

“干吗去？不要去，去了连你自己都可能出不来了。”见识过挖掘营地里严密看守的范啸天赶紧阻止。

“有你做假相儿当掩子，难道不能把我们带出来吗？”倪大丫回头反问一句，沙哑而急切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可怕。

“我也要进去吗？可我已经将东西交给倪大丫了。”范啸天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还要再次进入那个地方，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要交的东西已经交到倪大丫手里了。

“当然，你难道不关心给倪大丫的东西能不能按意图露光吗？黄快嘴后来带来的指令是‘二郎续寻倪大丫，众强聚处物露光’。不知道你发现没有，那指令的重点已经不是让你将什么东西交给倪大丫，而是要在合适条件下将什么东西露光。”

倪稻花这说法让范啸天一下愣住了，的确如此，黄快嘴后来所说出的指令和自己之前接到的确实不大一样。只是自己有种先入为主的概念在，所以很惯性地还是按原来的理解在办事，根本没有仔细想下这两句话的意思和意图。

倪稻花说完话后便继续往前，哑巴不离不弃紧随在她身旁，范啸天见此情形也只能紧追在后。而这两人竟然都没有仔细思量一下这倪稻花为何会始终牢记住黄快嘴所传达的指令，并且一下就抓住了执行者自己都会疏忽的细节。

唐德可以一路畅通的道路倪稻花却不一定能走得通，这幸亏是周围已经乱成了一团，众多天马山挖掘营地的守卫都在朝着兜子的范围聚拢，从而放松了其他方面的守护。同时也幸亏是有哑巴跟在倪稻花的后面，哪个隐秘处刚露出一个守卫要制止倪稻花前行，便立刻被哑巴的弹子或箭弩射倒。而当守卫们注意到这三个人并且聚集起足够力量堵截围捕过来时，范啸天则立刻采用障目的伎俩躲藏过去，等那些守卫高手过去后再继续往里行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他们三人身后不远处，虎禅子带领着一众聚义处的人则一直紧紧地盯住范啸天他们三个。其实虎禅子今天并没有派人跟住范啸天，而是将众多人手集中到了天马山盗挖营地的外围，特别是那个假缺儿外面的位置。但是他们人手布置的范围和位置还是比较谨慎的，距离假缺儿比较远，所以之前并不曾发现到什么异样的情况。不过很巧的是范啸天他们三个人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他们守候的范围中，主动成为他们领路的探杆。

当出现几路黑影直扑御外营兵马时，虎禅子他们也都惊呆了。不只是因为那些人的身手和数量，而是因为这么多不明来历的人马聚到了天马山一带，他们一众聚义处竟然没有丝毫觉察。而且自己这些人刚刚似乎是将范啸天那三人死死盯着了，但是从那几路黑影出现的位置上看，自己这些人其实也在他们的合围之中。

不过那几路人马根本没将虎禅子的人当做目标，直接让开去扑击御外营，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范啸天那三个人竟然也不顾一切地往里去，似乎那里边有对他们很具有吸引力的东西。于是虎禅子立刻示意手下人也紧跟在后，静观事态的发展。这做法是要让里面的筛子将石子筛筛干净，只留下宝石后他们再伸手获利。

虽然虎禅子这些人的目标更大，但他们毕竟是久走江湖干的隐秘事情，行动上很难被别人发现。即便被营地守卫发现了，他们只需亮出一众聚义处的腰牌，便会悄无声息地被放行通过。再加上范啸天他们正全神贯注地在应付前面突然出现的阻路守卫，所以虎禅子这一大群人跟在他们身后，这三人始终都没有发觉到。

几路黑影冲击御外营的目的很明确，他们就是为了抢人，抢上德塬的人。这一点和那些上德塬族人的判断是一致的。但是抢到人之后问一问看一看便又毫不迟疑地将人杀死，这一点却是上德塬族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所以开始时上德塬的人还抵抗着御外营的铁骑朝着这几路杀入的黑影这边冲，但是刚有少数几人与他们接触到后便发现情形不对。

“倪大丫在哪里？”当抢到上德塬的人之后他们首先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问话，然后稍稍检查一下那人的双脚和耳朵。然后不管得到的是什么回答，他们在确认双脚和耳朵之后便顺手一击结果了那人的性命。

问话是为了间接得到答案，检查双脚和耳朵则是为了直接得到答案。而在没有找到目标之后将被捕的上德塬族人杀死，这就像虎禅子的筛子筛石子一样，是为了缩减范围，让余下的目标更加直观、清晰。很明显，这些人是在寻找倪大丫，而且他们竟然也都知道倪大丫这名字的由来是因为长着一双大脚丫，知道倪大丫还缺半只左耳。可上德塬灭族之后，所有活着的人除了倪稻花外全都被唐德控制。而倪稻花说出倪大丫是因为脚丫大才起这个名字时，在场的就只有齐君元他们几个人。而后来仔细向范啸天和哑巴描述倪大丫的长相特点时，在场的就只这两个人。那么这些人又是如何知道凭脚丫和耳朵找出倪大丫的？这信息是谁透露出去的？哑巴？还是范啸天？

上德塬的人很快发现到情况的异常。他们不是傻子，与其被御外营堵住出不去，也不愿意莫名其妙地被杀死。于是立刻放弃对抗，重新往挖掘营地的来路退去。但是他们此时已经深陷在御外营铁甲方队和铁骑队的重重围堵之中，要想退去也已经没有那么容易。而在这重重围堵中，他们的突破力远远低于那几路黑影，所以眼睁睁看着那些黑影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渐渐突破而来，而自己却在围堵中无处逃遁。

上德塬的人很快死伤了接近大半，好在仅剩的那些上德塬族人终于突出重围，朝着挖掘营地的方向逃回。不过身后的那些黑影并没有就此放过，而是继续突破御外营的围堵，紧紧地追赶过来。

在到达兜子口，也就是唐德故意留下那个缺儿的入口处时，黑影追上了上德塬的族人，而御外营再次围住了几队黑影。缺儿的入口处是个狭窄的山道，御外营的铁骑、铁甲方队，以及那几路黑影还有上德塬的族人一下全都堆挤在了这里。于是施展打斗的空间全没了，完全是兵刃对抵、身体相抗的胶着状态，整个人群就像一锅正在逐渐凝固的铁水。

此时可以看出来了，那几路黑影与御外营的兵马的对抗其实是有着很实用的阵形的。每队中的人分工明确，有负责突破，有负责防御，有负责断后。而队与队之间也是有呼应的，谁在左，谁在右，谁在中，井然有序、非常默契。这种攻杀方式对于御外营的兵将来说应该觉得眼熟，因为这是兵家战场上采用的冲杀方式。而且一下聚集这么多肯定是经过统一训练的善杀之人，最大可能也是从军中挑出。但是从衣着上看不出这些人的来路，他们从头到脚都是黑色衣服。用的兵器也是平常的刀剑，很明显是在故意掩盖自己的身份。

第七章　猿夺卷

血涡漩

跑得快的几个上德塬族人赶在缺儿被人群完全堵住之前逃回了挖掘营地，他们闷着头一路往回狂奔，只想尽快离开那个杀场，逃得越远越好。但是逃回挖掘营地又能怎么样呢？没有其他的出路，等那几路黑影冲进来后，他们依旧无路可走。除非此时这个挖掘营地已经被打破，其他各处的看守扼要都没有唐德的手下看守，这样他们才有可能找到活路逃走。

事实上此时的挖掘营地真的已经被打破了，所有的扼要位置只有一两个还是唐德的手下守着。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上德塬的这几个人就可以逃出，因为那些被打破的扼要位置只是换了一些人守住了，而这些人的能力和本事应该都远远高于唐德的手下。

上德塬的那几个人是在惊愕中停住脚步的，因为一路狂奔的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挖掘营地已经不是原来的营地了，他们从一个危险进入到了另一个危险。当这几个族人停住脚步，抹去遮挡视线的血迹，喘口气，定下神往四周看时，这才发现营地中虽然比缺儿那边安静许多，但是这里的人数其实并不比缺儿那边少。也不知道这么多的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人数虽然多，但是很安静，以至于能清晰地听到松枝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人数虽然多，但是所站的方位却很有规则，有中心、有外围、有角度。

中心位置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而这十几个人竟然还以一个人为中心，这个人正是倪大丫。十几个人外围是唐德带领的手下，他们并没有将那十几个人完全合围，而是分布得很有针对性。有人是被安排了对付什么高手的，还有人是被安排了要控制倪大丫的。然后再往外是几堆人分布在三个角上，这些人却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衣着、武器各不相同，而且相互间似乎还十分的提防。

上德塬那几个人虽然看见了倪大丫，虽然心中有很多话想问他，但是看着周围这样的情形却没人敢发出一声言语。四处涌动的浓重杀气已经压迫得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放声说话就更不可能了。

“你们怎么了？还有的人呢？他们真的下杀手了？”反倒是倪大丫在问他们。看到就这么几个人跑了回来，看到他们浑身上下的鲜血，倪大丫已经后悔他的发狠和坚持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将皮卷拿出来，不管那东西能保住谁的性命，自己拿出来才会心安。

没人回答倪大丫的问话，因为到现在为止真没有一个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说过，‘半天碎月’发出之后，你的族人面对的只有死亡。你应该更早一些把东西给我的。”大悲咒不是回答，而是继续威胁。“你不想见到上德塬从此连个留种的都没有了吧。”

“不要听他的，我制止了御外营的人马执行‘半天碎月’。攻击你们族人的是不知来路的人马。”唐德其实并没有看到那几路黑影，但是他带人还未到达挖掘营地之中时，就已经有人飞速向他汇报了外面发生的情况。“所以有一点你应该要理会清楚了，我没有要杀你们的族人，而且现在也只有我下令才有可能让御外营的兵马保住你的族人。这样看来你应该是将东西交给我才对，而且真的要尽快。”

“我不知道你们谁说的是真的。但不管发生了什么，还是先救人吧。要是东西先给了你，你不要说出手救人了，就是杀了我我也没有办法。”倪大丫不是傻子。

但是还没等到这交易达成共识，远处传来的一声尖喊便将倪大丫最后的一点筹码给废掉了。

“倪大丫！快将你身上关于宝藏秘密的皮卷给他们，不然上德塬的人都要死光了！”喊这话的是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声音上听很难听出这是一个女人发出的。但这个女声直呼倪大丫的名字，却是帮助许多正在寻找倪大丫的人一下确定了目标，注意力全集中到这个被围在中心的老头身上，而且都尽自己最大能力往倪大丫这方向靠近。导致他们如此迫切的原因却是因为那女声喊话的内容里直接确定关于宝藏秘密的皮卷就在这个老头身上。

喊话的是倪稻花，她这样做是为了救自己的老爹倪大丫和上德塬的族人。可是她却没有想过，这个皮卷如果真的落入到别人手里，上德塬的人包括倪大丫还依仗什么活下来。

就在倪稻花发出这喊声之后，周围一下火光暴涨，就如同变魔术一般顿时多出了许多火把，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而就在火光亮起的同时，最外围几个角上的几堆人立刻散开，然后以各种巧妙而凶悍的组合阵势朝着中间位置快速移动进逼过来。

而中心位置的人也都动了，首先是唐德的手下与大悲咒、大天目的手下交上了手。不过双方都没有大幅度的打斗，只是相互间有快速的用来牵制对方的小动作，目的很明显，都是想制止对方接近倪大丫。包括大悲咒和大天目，他们两个也立刻被唐德手下的几个高手不动声色地拦住了，每个人的位置和蓄势都很微妙。虽然暂时对他们两个不构成威胁，但要想突破并接近倪大丫却不是短时间就能办到的。这些做法可以看出，唐德到目前为止虽然还未彻底和大悲咒他们撕破脸面，但已经是防范状态。

紧接着，唐德坐在马上挥了挥手，立刻有人马扑入。这些都是从东贤山庄带出的高手，他们的人数虽然没有御外营的兵马多，但是动作更快、技艺更强，所以这些人突然插入形成隔断来拦截几个角上的人应该是会很有效果的。

而这个时候，凝固成一团的御外营人马和几路黑衣人也终于从兜子口的狭窄山道挤了进来。于是相互间一边挥刀砍杀一边也朝倪大丫这边冲来，整个就像是一道刀剑翻滚的洪流。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简单地用混乱两个字来表达，整个营地就像旋裹成了一个漩涡。这场面是很多人无法想象的，又是在一些人意料之中的。

三个角上的人影是以各种不同的阵势往中心位置进逼，但他们之间在进逼的同时也在相互争斗，意图是阻止或延缓其他人进逼的速度。这本身就像是几道已经混乱、浑浊的洪水，纠缠翻腾、沙石涌动。而阻挡他们的东贤山庄的高手群也不平静，他们中间有诚服于唐德的，也有听命于大悲咒的。所以表面上看似携手一起阻挡那三个角上扑来的高手，其实自己人之间借此机会发生的黑手、暗斗已经比比皆是。更有些人已经和往日就结怨的对头毫无顾忌地呼喝搏杀开了。而进逼的和阻挡的群体终于冲撞、汇集到一起时，那攻击、格斗的关系便变得更加复杂，真的就像形成了一个漩涡。

但这个漩涡还不是最终状态。当御外营的人马和几路黑衣人相互砍杀的那道刀剑翻滚的洪流也冲入到这漩涡中，当虎禅子带人从东贤庄高手的背后直接杀入漩涡中，这漩涡就不再是普通的漩涡，而是成为了一个吞噬一切的血涡。

真的是个可怕的血涡，不但自身难以平复，而且所经之处还不停地将周围其他的力量吸入其中。因为此时不管是谁，一旦被这血涡的范围牵扯进去，那么他为了自保性命便必须和人进行搏杀，否则瞬间被砍杀成碎块。而对此最有体会的是虎禅子所带的一众聚义处的高手们，在倪稻花喊叫之后，他们便立刻放弃范啸天他们三个，在虎禅子的带领下直接往中心位置冲过去。但是才冲到一半，就被重重巨大的力量裹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进退，更不要说找准目标、抢到目标。

血涡中的攻击、搏杀虽然残酷血腥，但是这其中绝大部分的人都清楚自己的目的。所以整个血涡虽然移动缓慢，却始终是在朝着倪大丫所在的中心位置移动、收缩。

倪大丫猛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逃命的路径未曾能够逃出命，那么保命的东西说不定就是要命的东西。他从怀里将那个皮卷拿了出来，于是离他较近范围内猛然掀起一片耀眼的兵刃光芒，但这光芒只瞬间一起就又敛住不动了。这现象是那些能够看到他掏出皮卷的人都试图用猛然加速加力的杀招击倒不知来自哪方面的对手，然后赶过去将倪大丫手中的皮卷抢来。但是周围的那些人都是这种想法，于是同时加速加力的杀招在瞬时之间重又变成了胶着。

倪大丫从怀里掏出了羊皮囊，从里面抽出那个古老皮卷，然后朝着周围撕心裂肺地高喊：“你们是要这个吧？来拿呀！只要把我们上德塬的人放了，只要给我们这一族留下些根脉！”但是他的喊声却没有几个人听见，因为这喊声差不多全部被周围兵刃的碰撞声、拼死打斗的呼喝声所掩盖。而那些离得近的人虽然能听见些他的喊声，但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皮卷上，根本没人在意他在喊些什么。

皮卷拿出之后，大悲咒、大天目心中那个懊悔呀。早知道倪大丫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自己刚才为何不搜一下他的身。事实证明，往往最最聪明的人才会犯下最最低级的错误，因为他们是用最为聪明的思想层次在思考问题，并不相信别人竟然会做出最为低级的事情。

猿夺卷

大悲咒开始念诵经文了，这次不是震慑，而是出击。经文的声音就像一条呼啸而行的蛟龙，又像一根盘旋缠绕的铁索。所过之处，唐德手下阻挡的几个高手就像被无形的枷锁囚困住，全都处于一种对抗、挣脱的状态。这其实是一种心理受到极大冲击和持续压力的表现，如果没有绝高的心力和定力，很快就会在这种经文的声音中迷失自己。

大悲咒施展出的冲击和压力却不只是为了阻挡那些高手，它最终的目的是要施加给倪大丫。而倪大丫在这种无形的冲击和压力下连最基本的挣扎都没有，几乎是完全处于迷茫状态，手里拿着皮卷直直地朝大悲咒走了过去。

“嗷！”一声吼叫如同虎啸山林。随之一个人脱出搏杀的漩涡，朝着大悲咒直扑而来。虎啸声扰乱了大悲咒念诵经文的声音，所以那几个以心力对抗、挣扎的高手一下松脱开来，而倪大丫也从茫然中猛地醒悟过来。

大悲咒的嘴巴依旧在动，看着仍然是在念诵经文，但是却不再有声音发出。的确如此，大悲咒此时将那经文已经变成了默念。发声念诵是为了对别人施加冲击和压力，改成默念则是对自己内息、功力的一种提升，这样的做法是为了让自己进入到一种攻守兼备的状态。

很少有人见过大悲咒默念经文，即便是大天目也只见过一两次而已。只有在遇到绝顶高手的时候，在没有绝对把握战胜的对手面前，大悲咒才会采用这种默念的方式提升自己的内质和潜能。

发出虎啸般吼叫的是虎禅子，他是断然击杀自己两个一众聚义处的手下才获取空间脱出漩涡，冲到大悲咒的面前，并且发声扰乱大悲咒念诵的经文。说真的，此时此地也就虎禅子这样心狠手辣且功力高强的高手能够脱出血涡的纠缠，因为他是匪家邪道出身，所用的是别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虎禅子双手持一对白虎牙，所摆出的是一个极为夸张的虎扑架势。大悲咒默念着经文，身形则和刚才一模一样，就像是连根汗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虎禅子的白虎牙看起来比刨皮削瓜的小刀还要短小，而且没有锋刃，牙尖也不够锐利，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用来杀人的武器。但是内行人都知道，白虎为妖虎，生性嗜血，其牙别具灵性。这对白虎牙看似没有锋刃也不够锐利，但其实入肉便如刀切豆腐一般。而且这对白虎牙还可以感觉到血脉的流动和心脉的跳动，所以搏杀之中可循血、循心而动。就算是最常见的招式，施展过程中都可能因为虎牙的牵引而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而且这些变化都是针对对手最敏感的要害处，让人防不胜防。

大悲咒默诵经文的嘴唇已经是似动非动，速度也越来越缓。而一旦完全停止，则说明他已经将状态提升到了极致。他的身体真的是一动不动，旁边缠斗带起的劲风竟然不能让他的衣物稍稍飘摆一下。不，准确些说他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尊塑像，一尊以内力将自己包裹、定型的塑像。

虎禅子的虎扑架势摆了很久却始终不曾出手，只是口喉间不停地发出低沉的呼咆之声，以防止大悲咒突然发声、以声为攻。按说这不是虎禅子的风格，但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面对大悲咒这尊塑像时，他手中的那一对白虎牙失去了灵性，失去了循血、循心的功能。而且在那根本听不见的经文念诵声中，似乎连嗜血的天性都失去了。

大悲咒和虎禅子两个绝顶高手处于僵持的对峙状态，但这样一来便让更多人有机会动起来，比如说唐德手下原来试图阻拦大悲咒的那几个高手。眼下对于他们来说是个大好的机会，于是几人一起朝倪大丫冲了过去。

倪大丫此刻虽然从茫然中醒悟过来，但依旧怔怔地拿着那个皮卷不知所措。而当那几个高手朝着他围扑过来时，他更是连动动手指的反应都没有。

“把那东西扔了，快把那东西给扔了！”倪稻花在朝着倪大丫大声地喊叫。

但为时已晚，那几个高手的功力虽然无法与大悲咒、虎禅子这些人相比，但速度那也是鹰掠狐窜一般。倪大丫不要说将皮卷扔出去了，可能还没等他完全听清倪稻花的喊话，他就已经被别人扑倒在地了。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倪大丫不但将皮卷扔出去了，而且还扔得很远很远。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扔出过这么远的距离，而能做到这样都是因为哑巴及时出手了。

几个扑向倪大丫的高手是被连续的小弩箭给逼退的。哑巴这连串的小弩箭是用诸葛弩射出的，而且是在快速移动中边跑边射的。而当倪大丫终于听从倪稻花的喊叫将手中的皮卷扔出去的时候，哑巴所持诸葛弩中的十支弩箭刚好射完。哑巴手动如电，武器立刻便换成挂在腕上的弹弓，并且连续射出三枚泥丸。三枚泥丸按先后顺序全部击中在空中翻转飞行的皮卷，让其保持飞行的力道和高度，所以这皮卷才会扔出倪大丫从未扔出的距离。

皮卷是在对抗的血涡范围中落下的。本来下面满满当当都是人，但是当看到那皮卷落下来了，竟然一下让出一块很大面积的空地，就像怕被那皮卷砸了头一样。

其实这正是一种激烈对抗才会出现的现象，因为在相持对抗中谁都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去接拿那个皮卷，必须先采取行动将和自己相持的对手尽量逼退，远离那个皮卷。只有保证皮卷不落在别人手中，自己才有机会拿到。但由于这种想法、这个做法是在场所有人共有的，所以当大家都付诸实际动作后，就相当于是大家共同让开了一大块空间。

皮卷是飘落下来的，扎系皮卷的带子在空中被哑巴的泥丸打掉了。皮卷摊在了地上，很多人都看到了皮卷上的字样和图形，因为这周围已经被火光、灯光照得亮如白昼，因为看到的人都是些目力过人的高手。虽然皮卷上的字样不是谁都认识的，虽然那图形也只是隐约看到些线条符号，但是无论从整体外观还是图形特征上判断，这都应该是一幅指点了某个秘密的地图。

于是激荡的血涡变成了一个环形，凶猛快速的搏杀则变成了胶着的角力。谁都想过去拿到皮卷，谁都想阻止别人拿到皮卷。而因为让出一块空间后使得人与人之间变得更加拥挤，于是推抵、拉扯、挤压替代了原来有招有势的格斗。整个环形就像个没有城门的围城，又像一个推不动的磨盘。

要想打破这种状态，除非有什么人可以飞过胶着的环形直接到中间的空地上将皮卷拿走。但是要从众多高手头顶上越过，这会比行走在遍布尖刀的翻板、陷坑上更加可怕。而且就算真的到达其中拿到皮卷，要想出来就更加困难。因为只要有谁拿到那皮卷，那么正处于争斗状态的人们便会立刻放弃他们间的对抗，转而将拿到皮卷的那个人当做目标阻挡、格杀。

一个巨大的身影连续几个蹿蹦冲奔，跃过了一些高手，也撞倒了一些高手，以一条直线贯穿整个胶着的环形。当然，在经过环形的中心点时，肯定是顺手将皮卷带走了。没有一个高手敢这样做，也没有一个高手能这样做，除非这个巨大的身影不是个人。

这个巨大的身影真就不是个人，而是穿着铜甲的巨猿。铜甲巨猿不是技击高手，它的对敌招式极为简单，在单独面对一些真正的高手时很难匹敌。但是在这种刀剑如林、人潮如海的状态下，它的特殊实力便完全显示出来了。一个是蹦跳纵跃距离远，一个是冲击力大速度快，再加上一身铜甲很难为敌所伤。而且在它快速冲过去并抢走皮卷时，那些真正的高手正全神贯注应付着其他真正的高手，根本无暇顾及铜甲巨猿。

铜甲巨猿的出现，至少可以表明一点，在血涡中争斗的有不问源馆的人。而当皮卷落入巨猿手中后，也就相当于是明告所有人，宝藏的秘密在蜀国手中了。但是此时是在楚地，几国的秘行力量不管哪一路得到了宝藏秘密，并且被别人确定了身份，那么楚地周行逢的力量肯定会全力围捕。而且不仅楚地的所有力量会围捕，其他几国的秘行力量肯定也会将其作为目标不停追杀，直至皮卷易主。

可眼下的僵持状况必须打破，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所有侵入营地的秘行力量想要从这胶着中主动退出都不可能。一旦周行逢得到讯息遣大军前来，那么不仅皮卷会是周行逢的，就连进来的几路秘行力量也休想有命回去。

不问源馆的丰知通不是傻子，他是经过仔细斟酌之后才发令让铜甲巨猿出动的。与其困在其中不能脱出，不如先行将皮卷抢到手再说。其后就算被楚地和其他几国的力量追踪围捕，只要拿定主意一直逃脱而不缠斗硬拼，那么带着皮卷回到蜀国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即便是一时失手被困死局，有这皮卷在手用其保住性命也应该不是问题。

铜甲巨猿拿到皮卷之后便立刻攀山入林，直接投身深暗之中。而就在铜甲巨猿得手后的瞬间，营地有很大一部分的明盏子顿时熄灭了。然后还有几个火堆被人推散扫平，无数火苗撒向胶着的环形，烟雾、木灰四处飘扬。这应该是不问源馆的人在故意增加追踪铜甲巨猿的难度。

也就在铜甲巨猿蹿出胶着环形的刹那，整个环形松解了，然后有成群的人朝着铜甲巨猿逃走的方向追去。但也有一部人立刻汇聚集结，然后才以前后有序、攻守兼备的阵势追赶下去。

行路难

唐德骑在马上，眼见着满营地的人瞬间不见了，只剩下身边十几个亲信。亮如白昼的灯火变成了零星几支并且正快速暗去。他始终都挺直身躯没有动，只是暗暗地在嘴角上漾起一丝笑纹。

“来人，带上倪大丫回潭州。”唐德压低声音吩咐手下，似乎是怕什么人听到一样。

“庄主，那倪大丫不见了！”立刻有唐德的手下回道。

唐德这时才将笑纹陡然收回，横眉厉声说道：“通知外围守护，全力搜捕倪大丫。同时通知御外营协助，其他任何事情全都放下延后。”

唐德的思路是正确的。那皮卷就像一块多肉的骨头，而几国秘行力量个个都像是凶悍的野犬。加入骨头的抢夺不但很难得到皮卷，而且还有被野犬所伤的可能。但是那皮卷是倪大丫一直携带的东西，这世上可能就倪大丫一人知道其中的内容了。所以控制住倪大丫也就相当于得到一个活的宝藏图。

但是唐德并不知道，倪大丫拿到那皮卷其实也才半天不到的时间，就算看了也不可能记住。而且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他也不知道，那倪大丫已经找到此地的一处墓穴，并且启开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口子。在范啸天的掩身技艺和哑巴的射杀技艺帮助下，他们要进入那个隐蔽的墓道并不算太难。而一旦进入后，要想找到倪大丫那就得再有一个和倪大丫同样厉害的盗墓高手。

这夜过后，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时，楚主周行逢接到了一众聚义处的呈报。这份呈报的内容有些复杂，但是却一点都不杂乱。虎禅子一介草莽武夫竟然将事情梳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基本没有偏颇。

“宝藏皮卷出现”，这是呈报的第一条，是所有事情发生的前提，也是最让周行逢兴奋的消息。

“是唐德设兜让携皮卷的倪大丫现身的。”这一条周行逢也很满意，如果虎禅子不能将皮卷得到，他情愿让唐德得到。他非常了解自己这个女婿，知道唐德的弱点。即便唐德真的生有异心，他也有十分的把握拿到唐德手中的任何东西。

“出现了多股人马争夺皮卷。从特征上看有南唐夜宴队、蜀国不问源馆、大周御前特遣卫。藏宝皮卷最终被蜀国不问源馆所得。”

看到最后一条周行逢一拍虎案断然站起，高声对手下人说道：“吩咐下去，楚境内所有通往蜀国的村卡、寨关、城镇、州府，全部闭关严查。让各道驻军配合州府衙门，增设临时查卡，特别是在荒途野径处。由刑部抽调寻踪辨迹的高手会同一众聚义处分段、分片查找。总之，不得让一个不问源馆的人逃回蜀国。不！是不让任何一个蜀人逃回蜀国。”

周行逢已经是久修长磨之人，平时总是一副沉稳的面容。今天突然显现出如此的狂横霸气，那是真的急了。一个可以帮助自己君临天下的宝藏秘密明明已经在鼻子底下了，却眼睁睁被别人叼走了。

但是周行逢毕竟是周行逢，霸气才现就又马上收敛。不仅收敛，而且还陷入沉思，因为此时他看到了呈报上的第四条。

“另有几队黑衣人参与争夺。从攻势队形上看，是出自兵家，格杀招式也是战场上最直接、最实用的。所有衣着特征都看不出他们来自哪里，但众多遗留现场的尸体中，有两具身上烙有‘芈’字印。”

这一条让周行逢感到了害怕，比没有得到宝藏皮卷还要害怕。因为楚地最早为芈姓熊氏的封地，在一些正脉传承的芈姓熊氏家族中，男孩的成年礼就是在身上烙‘芈’字印。也就是说，这几队突然冒出来争夺上德塬族人、争夺宝藏皮卷的黑衣人，是楚地军队乔装改扮的。是谁暗中指使的这些人？暗中指使的人到底有着什么企图？周行逢当然会害怕，因为这些信息都在明确地告诉他，自己辖下有人在觊觎他周氏的基业。

齐君元雇佣了马车择路而行，想尽快穿过楚地腹地到达呼壶里。因为已经过去两个多月的时间了，根本不知道后续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楼凤山在呼壶里的阴阳玄湖很可能已经变成一处弃地。就算目前还未变成弃地，但操控之人一旦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正赶往呼壶里寻找真相，那么阴阳玄湖很可能即刻间就被舍弃，以免自己从那里寻到线索追查下去，最终坏了别人的计划。

齐君元赶路的速度虽快，但他一路却不失小心谨慎，全是选择城外小道、山间野径而行。毕竟自己已经成为九流侯府的目标，危险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

可能是否极泰来的原因，最近一直倒霉的齐君元终于到了幸运的阶段，这一路下来全是顺风顺水，没碰到一个可疑的人。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九流侯府早就将他列为“没影儿”了（死人、鬼魂、不存在的人才没有影子，所以这词是指已经被杀死的目标），已经完全放弃对他这个豁边儿（意外逃出）刺客的追查。

但是就在这两日之中，齐君元突然觉得沿途的情形有所变化。这倒不是因为在他附近出现了什么可疑的人，而是沿途一连出现好多人都将他当成可疑的人严加盘查。

这些人很明显不是九流侯府的人，从穿着、装备上看都是楚地的军卒、官差。盘查的卡位不仅设在城镇关口、官私重道，甚至就连一些不常有人走的城外小道、山间野径也都设下了卡点。这么大范围又如此大张旗鼓的行动必须是官府行为，而且主持这种行动的官家级别肯定不低。

齐君元只经过两个小卡口后便觉得不对，因为他看出卡口盘査的对象主要集中在江湖人身上。盘査的过程非常仔细，搜身、翻货、抖碎、核辕（抖碎、核辕都是五代和宋代衙役的行话，抖碎意思是检查随身包袱行李，核辕是指检查车辆、马匹有无异常。水浒中有个险道神郁四宝，据说就是个抖碎、核辕的高手），等等。齐君元满身的钩子虽然丢了一部分，但是留下的数量仍是可观。他前面经过的是两个在荒郊僻径设置的临时小卡口，盘查军卒衙役都缺少经验，同时因为对突然调至的环境很不满，盘查时都心不在焉，所以齐君元只谎说自己是贩卖捕鱼器具的便蒙混过关了。

虽然多了两关，但齐君元却怎么都不敢继续往前走了。前面的卡口会是什么人在盘查？盘查的力度又是如何的？一旦遇到哪个稍懂些江湖事情或捕鱼技法的，那自己肯定会脱不了身的。从眼下这设卡搜捕的规模来看，那些重要路径和城镇关口上肯定会有这样的高手，所以齐君元不敢冒险。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杀人的人，也是皇家、官府最忌讳的人，估计还是和他们追捕对象性质相近的人。于是齐君元当机立断，悄然弃车，然后独自从荒野无人处穿行，只择方向不循路。那赶车的车夫全然不知齐君元何时下的车，是无意间回头才发现雇车之人早已没了踪影，只是在车厢里留下了一串铜钱作为雇车钱。

齐君元虽然是在荒野中行走，但是在经过荒村野户时都要去人家门口窗下偷听到些谈话，借此了解楚地发生的事情。再加上他对各处卡口分布以及官家兵马运动方向的分析，很快就将前因后果了解得八九不离十了。

楚地的官家行动竟然是楚主周行逢亲自下令并主持的，而针对的正点子是蜀国不问源馆。齐君元并不知道周行逢为何要对付不问源馆，但他却推测这件事情很大可能与上德塬的秘密有关。

很快，就连荒野中的道路也都不好走了。官兵、衙役的设卡范围在进一步扩大，而且荒野之中也会不时有大批的兵卒走过，像是撒网似的密集搜索，又像是在进行着频繁的军事调动。

从这些兵卒行动的轨迹上看，他们是在有意识地向荒山野岭的范围推进。而从这些兵卒所携带的武器械具上看，应该是准备活捉某些人或某种兽子。齐君元之前了解到的信息是说蜀国不问源馆的人拿了楚主周行逢什么东西，这才展开如此大规模的搜捕。现在看来这消息还是很有几分准确性的，因为只有不问源馆这股秘行力量中又有高手又有铜甲巨猿那样的兽子，所以这些兵卒才带着那些活捉人和兽子的器具。

在差点又和两股快速移动的人马迎面撞上后，齐君元已经不是觉得路不好走了，而是根本不敢走了。

那两股人马有一股他能辨别出来，是大周的虎豹队。赵匡义带领的虎出林、豹跳岩本身就善于山岭树林中的行动，现在又有南平“千里足舟”作为支持，所以反应和运转的速度要比薛康的鹰狼队快许多。

另一股人马齐君元完全辨认不出，这里面个个都是高手，而且组织很是严密，几乎是将南唐夜宴队和大周的虎豹鹰狼队的优势结合在了一起。从他们行动的路径和模式来看，这些人是不惧楚地各处官设关卡的，所以他们很有可能是周行逢手下的秘行力量。齐君元的猜测一点没有错，这股人马正是虎禅子手下一众聚义处的人。

齐君元觉得自己应该是无意之中闯进了一个处处凶险的捕场之中了。但是让他感到悲哀的是自己也正好是一个猎物，一个南唐顾子敬、楚地唐德、南平九流侯府，以及三国秘行力量都想捕捉到的猎物。在这捕场中，自己不管落入谁的手中都算得上一个意外之喜。

齐君元高估自己了，因为他还不知道宝藏秘密的皮卷已经露了相，而且已经在不问源馆的手中了，所以他在一些人眼中已经大幅贬值，甚至是毫无价值。

人怪异

其实齐君元如果在这个时候选择原路往回退走的话，他还是可以顺利远离危险的。因为楚地所有封堵、围捕的路径和范围都是针对蜀国的，兼带些往南往北的路径和重要区域。这样一个范围其实已经是将不问源馆的人定位了，现在只是怕他们携带皮卷乔装混出，这才密密匝匝地设下了重重关卡。但是齐君元想尽早赶到呼壶里，他有种预感，自己要是去晚了的话将会失去所有的线索。所以明知道前方危机重重，他依旧是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心中只期盼过了这一段地界之后围捕盘查的力度能够缓和一些，让自己顺利脱出目前的困境。

但是当齐君元走到方茂寨时，他彻底绝望了。这地方真的就如同个铜墙铁壁般的桶子，明着的楚地官兵衙役和暗着的各路秘行力量处处都有安插。如果这里真的是铜墙铁壁齐君元或许还有办法翻越过去，问题是眼下的铜墙铁壁都是活的，都是高手，都是蛛丝马迹、风吹草动全不会放过的硬爪子。可以这样说，此处不是杀场，但是就连鸟雀都很难活着飞过。这里没有刻意布设的兜子，但是铺满了兵卒和高手的情形已经将这里变成了最厉害的兜子。

幸好被堵在方茂寨前的人不止齐君元一个，连车马带行人倒也算得上很大一堆。齐君元躲在人群之中，就像一堆豆子里的一粒豆子。根本没有特点的相貌、装束很难引起注意，所以他甚至比那些真正的老百姓还要安全。

方茂寨两边天沟，全是千仞的悬壁，必须是从寨口过八百步山梁才能通过。而寨口的守卫连盘查、搜身这类的事情都不做了，转而直接告知此处根本不予通行。因为据他们说被追捕的罪犯就在附近这一带，为防止他们蒙混逃脱，更是防止他们买通或要挟本地人将盗夺楚主的宝贝带过卡口，所以在捕获他们之前，一律不放人通过方茂寨。

齐君元自始至终都没有研究如何通过方茂寨，即便那里仍然可以在盘查无问题的情况后放行，他也没有想过要从那道石梁上过去。因为在这样一个聚集了太多高手的地方，他想要再次蒙混过关是没有可能的。齐君元到这里来是为了找漏洞的，找一条别人都会疏忽而他却能发现到的可行之路，找一个也许可以让自己不动声色就突破出去的薄弱点。他相信如果这样的漏洞存在的话，肯定就在兵卒守护的寨口附近。山林荒郊中的守护力量肯定没有寨口这么聚集，但安插在那里的都是高手，一个人就能控制住很大一个范围。在那种守护范围呈交叉、重叠、铺展的环境中，不可能有漏洞，更不可能有连续的呈一条路径形状的漏洞。

齐君元之所以会绝望，是因为在方茂寨寨口的附近他也没有找到漏洞。

躲在人群之中，从人群的空隙中朝寨口瞄了几眼，齐君元便立刻确定此处的防守不是一般人设置的。鹿角丫杈加长杆矛为最外防守层；然后车弩和强弓为第二层；绊索儿、抛裹网为第三层；连发快弩和飞枪为第四层，最后一层为盾甲快刀队加大刃翅镗。这样的布置不要说自己，就是一个比自己技击功力高过数倍的高手或者几个高手的组合，都是无法由此闯过去的。而且其中第三层的抛裹网，第四层的连发快弩，第五层的大刃翅镗，显然都是临时增加的配置，是专门用来对付高手和大兽子的。

齐君元放弃了找到漏洞的念头，打算趁着人多先离开人来人往的寨口位置，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静下心来再想对策。

但就在他准备移步从人群后方退出时，突然间觉得自己身后不远有着某种异常。于是立刻强行止住了自己的脚步，就像止住迈入深渊的脚步，心中一阵狂跳。但齐君元毕竟是齐君元，只是转瞬间，他便以随意的姿势调整好自己的内外状态，平复了心跳，然后用敏锐的眼角余光快速寻找所觉察的异常到底是什么，又是来自何处。

两粒豆子，虽然也是一堆豆子里的两粒豆子，但他们还是被齐君元这粒豆子辨认了出来。其实作为杀手，要想像齐君元那样完全成为混在一堆豆子之中的一粒豆子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因为除了相貌装束没有丝毫突出特征外，还必须在气质、神情方面也可以做到和其他人没有太大差别。这也是齐君元隐号“随意”所要表现的一个方面，他可以将自己的一切融入到周围的意境之中，并随着周围的气氛、情绪运转。而这一点是其他杀手很难做到的，他们也许可以在外表上没有任何异常，但是他们的神情、气质往往会暴露出他们与周围人的格格不入。

那是一男一女，都已岁近中年，从外形打扮上看，他们像是山农，茅草鞋、竹背篓、油布衫，都是山中采药的标准装束。另外，这两人皮肤黝黑粗糙，满面尘霜，这也是山农该有的特点。其实就从这两人的外表来看，他们没有一丝异常，混在人堆中也没有丝毫突出。

但是齐君元却是从两个细节上发现到他们的不同，一个是这两人的茅草鞋磨损很大，而且是足跟多过足掌。这应该是在平常路径上长途跋涉才有的磨损特点，而不是常常攀山的磨损特点。这说明两人并非附近的山民，至少在到达方茂寨之前他们曾走过很长的路途。而另一个细节是这两人的表情，他们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因通不过方茂寨而心焦担忧，眼光笃定、表情镇定，完全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样子就像是到此处来观望一下事态的发展而已。

齐君元以很自然的状态往那两人的方向靠近了些，因为他觉察出的细节完全可以证明这两个人至少是有些怪异，所以想近距离对他们做更多的观察和了解。不知道为什么，齐君元心中忽然冒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要想不成为误入捕场的猎物，要想成功通过方茂寨，这两个怪异的人或许是唯一可利用的途径。”

离着那两人大概还有五步的样子，齐君元停住了自己的脚步，因为那两人几乎同时朝他瞟过一眼。这一闪而过的目光中有灵动、有警觉、有敌意，但这些都还算正常，真正让齐君元停住脚步的原因是这目光中还有兽性和诡异，就像某种谨慎又毒狠的动物。

不过结果还是很幸运，齐君元并没让这两人产生怀疑，他们的目光瞟过之后便立刻恢复成原来的状态。依旧站立在人堆中往前面观望，只是他们的视线范围比其他人要宽广得多，而且是完全排除了方茂寨寨口的范围。

齐君元顺着那两人的视线范围大概揣测了下，最终的发现让他心中微微一惊。这两人竟然完全和自己相反，他们是在山林荒郊中高手守护的范围中找漏洞，在自己认为完全没有漏洞的范围内寻找漏洞。

齐君元知道自己不能再往那两人处靠近了，刚才没有让这两人产生疑心已经非常侥幸。但是齐君元又有些不甘心，他对这两个人充满了好奇。他非常急于想知道这两个人的来历和路数，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那些高手守护的范围内寻找漏洞，又能不能找到漏洞。

又一次的移动只迈出半步便立刻停住，意境中出现的异常感觉告诉齐君元应该立刻停止。刚才那两人虽然没有对他起疑，但他们也已经有所觉察。就在他要再次接近那两人时，突然闻到他们身上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也或者是几种味道混合而成的奇怪的味道。那味道冷晦、腥臭，给人一种暗黑、恶心的感觉。就像是尸体化成的腐土，又像是黑暗里嗜血的阴魂。而这味道是一般人很难嗅闻出来的，除非是经常接触死亡的人。

齐君元开始害怕了，就如同有一把涂满毒汁的快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那么害怕。因为他发现这是两个怪异的人，他们的怪异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一种气质也是一种气势。这怪异从外相是看不出的，也不是一般人可以看出的。

但怪异之人往往有非常之能、超常之举，所以齐君元并不能确定这两个人对自己而言到底是福是祸。坠上他们或许可以顺利通过方茂寨，但坠上他们的另一个结果可能是还未通过方茂寨自己就已经尸骨无存。

那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齐君元离得只有四步半远的距离，却一个字的内容都没听见，只捕捉到几个单一的语气音。也或许这两人之间的交流就只有这几个语气音，是他们之间独特的交流语言，就是为了防止别人听出他们所交流的内容。

两人说完话后便慢慢地从人群中退出，转而往西边走去。而那个方向根本没有通过方茂寨的路，只有深不见底的天沟。难道他们有什么办法越过天沟？如果无法逾越天沟的话，沿着天沟往西而行最终到达的地方是天威关，那里是一个防守和设施比方茂寨更加严密的关卡，估计更加没有机会通过。

齐君元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远远地跟着这两人往西边走去。因为那两个怪人给了齐君元不一般的感觉，所以他格外小心，以全神贯注、全身戒备的借形跟踪法紧紧地跟在后面。

石间缝

齐君元的借形跟踪法算是离恨谷中一种绝妙高深且非常实用的跟踪技法，它是利用周围地形、环境和物体遮掩自己的身形。在这过程中，要度算到地形高度、角度，被跟踪目标的速度，每一阶段自己的置身位置，等等，从而保证跟踪中自己的身形始终有遮掩物，或者是在对方视线无法够及的范围内。而目标不管是什么走法，都不会从他的注视范围中消失太长时间。一般练成这种跟踪法的人最多是让目标暂时消失“十滴水”（也就是间断滴落十滴的时间），所以这技法的修炼级别也是以滴水的次数作为恒定，最差级别也就是刚刚够出道的就叫“十滴水”。而齐君元这技法已经练到了“六滴水”到“五滴水”之间。

齐君元对自己的借形跟踪法非常自信，因为他的特长就是随意、随性、随境。他相信不管目标怎么走，即便目标有特别的能力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发现自己的气息声，但都无法直接看到自己身在何处。

自信是好事，但有些自信能否成立却不是自己决定的。齐君元最后一次掩身是在一棵大树后面，停留了“五滴水”的时间。他是要等前面那两个怪人过了一个土石堆积的凸弯后自己才能再次追上去。可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就这“五滴水”的时间，就那么二三十步的距离。当他悄然如狸猫般追过那个凸弯之后，却再也看不到那两人的踪影了。

怎么会这样的？齐君元在心里问自己。那两人会飞？就算会飞那也得扇扇翅膀抬抬腿呀，不会这么快就不见了呀。那么是直接跃入天沟了？也不对，一个是根本没有理由跃入天沟，再一个从他们的立身位置到天沟有好几十步的距离。即便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那也该是在齐君元到达凸弯之后才能到达。而且以那么快的速度奔跑，这一段路径上也该留下一些痕迹。

齐君元仔细盘算了一下，自己停留的“五滴水”再加上自己从大树后面快速移动到凸弯的时间，只够那两人在周围二十步内从容做些事情，于是他以凸弯刚过的位置为中心，在辐射二十步的范围认真查辨了一番。这范围虽然够不到天沟边沿，但其中也有草丛、荆棘丛、大树、石堆等物。如果这两人有比范啸天融境之术更高超的技法，那么在这大白天中骗过自己的眼睛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但是让齐君元很难以置信的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他将所有的位置都看过，也用手摸过，最后还用树枝敲打了一遍，但是什么都异常都没有。最后几乎是完全匍匐在地，却连那两人正常行走该留的细微痕迹都没有找到。

不过越是这样齐君元就越觉得这两人值得去寻找。他是个杀人的人，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事情，只相信技法、技巧的可能。所以他心中确定这两个人的踪迹全无是采用了一种技法，就像范啸天那样可以站在别人面前却让别人无法觉察出的技法。或者是选择了一条路径，一条一般人无法发现和无法想象的路径，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人行走的路径。

齐君元扩大了查找的范围，他仍然是从痕迹上入手的。因为像这种野外的环境情况很复杂，就算是受过非常严格训练并且具备丰富江湖经验的杀手也很难在这种环境中不留下痕迹。而那两个人脚穿茅草鞋，身背竹篓，脚下行走、身形转移中都是很容易留下痕迹的。

但是齐君元连找了两遍，从起点朝外辐射的所有方向上都没有发现一丝该有的痕迹，这两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难道真的是遇到了一对山鬼、树妖？或者是会土遁的仙人？”不信鬼神的齐君元出现了这种想法，说明他的思维方法和辨查方法都已经差不多到了穷途末路。

齐君元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望向高处。因为如果地上没有痕迹，那么很大可能是借助某些器具从空中行走的。比如说像齐君元从烟重津崖下用索子挂树荡行，还有像秦笙笙那样吊住群鸟直接从空中飞走。像秦笙笙那种情形不大可能，因为此处没有大群的鸟儿，时间上也来不及。借助树木荡行在这里也不具备条件，因为此处没有连续的可借助吊起身体的树木。

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飞上天，地下是坚实的山体、土石无法遁走，那么这两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就在此时齐君元脑海中灵光突闪，他猛然转身朝身后看去。往后走！是的，他们两个人还可以往后走的。但也就是在转身的同时齐君元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背后并没有路，三步之外就是那个凸弯。

这个凸弯不是山体本身自然形成的，而全是由山上土石滑落堆积而成的。凸弯上长不了大树，但是杂草、荆棘和树苗子却几乎将其完全覆盖，只有少许几处可以看见一些褐黄色的石块。

打眼看去，凸弯上更不可能有路径可走。往天沟下面和往天上飞至少还有可行的空间，而凸弯上全是严实的土石。如果那两人是从这里离开的话，那除非他们真的是会土遁的仙术。但是江湖中很多事情往往是最不可能才最有可能，齐君元深谙此中道理。所以即便只是三步的距离，他也同样仔细查辨起来。

有痕迹，终于出现了痕迹。但不是人走的痕迹，也或者原来是有人走的痕迹，但是被其他什么东西给掩盖了。那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滚压过、抚摸过，所以土质与其他地方相比被压实了许多，而且面积挺大。如果是故意为了消除什么痕迹而为的话，那么这么大的面积消除的应该远不止两个人的脚步。

看到这痕迹，齐君元立刻想到了什么，他走到转过凸弯的位置，用手轻轻拨开边上的杂草，于是看到更多类似的痕迹。这说明在那两人过凸弯之前，就已经有东西到过这里，而且过了凸弯之后也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在这三步范围里就消失了。

这里有路，肯定有路。不一定是人走的路，但是那两个人肯定是从这路径走掉的。齐君元肯定自己的判断之后，便开始在凸弯的背面上查找起来。土石堆起的凸弯不大，也就正常民房的大小。只是因为有许多杂草、荆棘和树苗子的遮掩，所以查找起来很是困难，需要一层层地将杂草、树苗子拨开才行。

齐君元是江湖老手，经验极为丰富的刺客，受过严格训练的谷生。所以他虽然没有看出三步内滚压、抚摸过的痕迹是怎样形成的，但是路边杂草丛里的痕迹他却是看出来是怎么形成的了。那是蛇行，而且像是许多蛇依次游过的痕迹。所以按照蛇行的特征，没有必要在凸弯上一点点地查找，只需直接从凸弯的最底部辨查就可以了，等确定了底部痕迹的最终位置后再逐渐往上延伸。

齐君元很小心地用一根树枝拨开凸弯根部的杂草和荆棘，即便他经验再丰富、胆识再过人，在明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两个危险可怕的怪人和一群蛇时，身体的自然反应肯定是不断将自己往最紧张的状态提升。

底部的杂草丛中有道缝，必须先将杂草压下，然后视角由下往上看才能发现。齐君元侧俯身往里看了下，缝口很窄，刚够一个正常人收胸收腹挤进去，但是里面是什么情形却看不出来。

虽然还不清楚里面的情形是怎样的，但齐君元基本可以确定那两个人是从这里离开的。因为这样隐蔽的通道是很难被人发现到的，而对于蛇来说却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有人发现到这样的石缝也不可能觉得它是条可通行的洞道，除非是有其他什么手段预先试着通行过，比如说蛇群。蛇虽然喜欢温暖、家族式的群居，但它们其实也是很怕拥挤的，群居时密度太大便会影响生存。而在整群的移行中，它们也是要尽量保持一定距离的，如果通道不够宽大，它们宁愿分前后通过。所以善御蛇者只需通过一群蛇进入某个通道口子的速度便可以看出里面空间的大小。

而那两个怪人所驾驭的这群蛇所起的作用可能还不只是找到洞道、确定洞道大小，他们到了凸弯这边后的痕迹应该是这些蛇给消除的，所以齐君元只发现到滚压、抚摸过的痕迹。还有两个怪人进入到石缝后外部被压倒、压乱的杂草，也应该是蛇群给恢复的。所以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蛇，而一群训练有素的蛇在某些情况下就好比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有的时候甚至比刺客更加危险。

齐君元决定跟进石缝里，这是另外一个细节给了他勇气，就是两个怪人所背的竹背篓。他们两个的竹背篓都挺大的，是无法直接从石缝中通过的。除非它们是被压扁压坏了带进去的，或者像人一样知道怎么收腹收胸挤进去。齐君元情愿相信那两个竹背篓是收腹收胸挤进去的，因为他所在的离恨谷工器属就有这样的技法。会此技法者编制出很大很高的竹篓、竹筐，在需要时只要脱开几处关键位的撑钮，那么很大很高的竹篓、竹筐就可以压缩折叠成很小的块状、盘状进行携带，等需要时再将其展开。如果那两个怪人的竹背篓也是这样的构造，那么齐君元希望这两个人是离恨谷的人，或者是和离恨谷有着某种关系。

挤进石缝之前齐君元首先往里面弹入几枚子牙钩。虽然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但这几枚子牙钩至少可以对石缝口子形成一个防护圈。刚进到石缝中，齐君元心里就有些后悔，一种立刻退出的冲动不停地在催动着他。这是因为石缝中一片黑暗，人就像浸入到墨桶里了。然后触摸到的地方有些黏黏滑滑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这让齐君元心中感觉凉飕飕的、惊颤颤的。而让齐君元最为恐惧畏缩的原因是他闻到的味道，这味道正是他在方茂寨前面接近那两个怪人时所闻到的奇怪的味道，冷晦且腥臭。所不同的是石缝之中这样的味道比那两个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要浓烈了几十倍、上百倍。

但是齐君元最终没有退出，除了胆量之外还有对自己子牙钩布防的自信。还因为他是杰出的有丰富实际经验的刺客。即便是最为凶残的刺客、杀手，都是不会没有任何目的地去杀某个人的，所以齐君元觉得自己跟进石缝后即使身陷危险，前面的两个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对自己突下杀手，肯定是有给自己说话机会的。但是齐君元却疏忽了一件事情，有时候自己虽然没有做任何事情，但是撞到别人在做不愿意被人知道的事情时，这已经是一个不需要经过任何过程便立刻狠下杀手的理由。

咬如剐

石缝里侧身挤行了五六步，就在齐君元将第一轮子牙钩收回，将第二轮子牙钩弹出后的第二步，他一下摸进了比较宽敞的通道里。这里黏滑的东西变少了，奇怪的味道也变淡了，只有黑暗还是依旧。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中反而会让人产生更大的心理压力，因为身体不再被土石挤压住，而是可以处于一个完全碰不到东西的空间中。那么黑暗里如果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就无法预先感觉到，伸出手往前探摸道路会触到什么也是不可预料。这感觉其实就和伸手到一个封闭的盒子里去摸东西一样，告诉你盒子里有东西，但不告诉你是什么东西，这种情况下很多人都会将绳子摸成蛇那样紧张，而从不会有一个人会将蛇摸成绳子那样轻松。

虽然心中很是紧张，但齐君元这个工器属的高手很快就弄清了通道里的大概情况。通道壁有许多突兀的大石，这让通道显得很是曲折。然后大石周边有很多碎石、泥土，但都填压得平整到位，这让整个通道显得相当稳固。从这些情况上加以推测，这下面原来应该是土石滑坡后留下的小空隙，这样的空隙中土石间的堆积很是松散。然后这情况被什么人利用了，将大量碎石、泥土刨出转移，换到其他位置重填。将原有的空隙合理拓展扩大，同时重填碎石、泥土时尽量放在大石的支撑位置，在结构上保证不发生坍塌。这样就形成了足够一个人通过的通道。

从所触摸大石上潮湿的程度来判断，这个通道是不久之前才清理出来的。但绝不可能是那两个人所为，他们没有这么快的速度和体力。而这通道里比外面要阴冷潮湿，这说明也不该是一群蛇干的。蛇虽然依壁贴边而行，但它们不喜欢湿冷。而且清理这样一个通道是要将土石移位重新填塞，这种做法即便是训练有素的蛇群都无法办到的。还有，通道中不可能所有的大石都恰好可以通过移动碎石、泥沙，其中有两三块横贯通道的大石就像是被凿开的，这件事情也是蛇群无法做到的。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石缝外面发现到的痕迹都不是蛇行痕迹？齐君元不得不向自己提出了疑问。而此刻他心中最大的疑问是这通道是通向哪里的？

最大的疑问却是最早得出答案的。齐君元顺着通道缓慢而行，很快发现到了光。这光是通道外面的光亮，但朝着这光亮的方向却出不去，因为投入光亮的口子是在石壁之上，从这里往外看可以看到天沟下幽深的景象。

看到了外面的景象让齐君元的紧张状态再次放松了些，他借助着这光亮一直往前走。这一路走得很轻松，因为脚下的路径是往下的，有些地方陡度很大，不用走就直接滑下去了。

很是幸运，齐君元在洞道中没有遇到蛇群和两个怪人，更没有遇到比蛇群和怪人更危险的东西。更加幸运的是，齐君元没用多少时间也没费多少力气就从一个狭窄洞口出了通道，这洞口也是一个石缝，但比进来时凸弯上的石缝大一些。还有就是这个石缝所在的位置是在天沟石壁上，出了石缝往下只一人多高就是天沟的沟底。

齐君元没有马上出去，而是将身体藏在洞道的暗处里朝外察看。这样的状态下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而外面的人却无法看清他。这是利用光线确定进入区域是否安全的一种基本方法。

外面很安全，所以齐君元出去了。外面的光线很充足，虽然是在密树丛生的天沟底下，但从洞口刚刚出来的位置真的很明亮。因为周围的一些荆棘和树木都被人砍拔掉了，所以太阳光可以直接照射到这里。齐君元对于这一点没有感到奇怪，前面那两个怪人肯定非常自信，他们绝想不到有人能找到他们下来的石缝洞口，更想不到会有人跟随在他们背后从通道下来。所以上面的洞口处理得很隐秘，而下面的洞口处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而且一般情况下，这么深的天沟就连攀岩技术最好的山民都不会下来，所以下面的洞口也真的不用做什么掩饰。

对于齐君元来说这却是好事，两个怪人连洞口都不掩饰了，那么行进过程中就更加不会特别注意些什么。这样一来，沿途留下的痕迹便可以让齐君元追寻着一直跟住他们。

也就是在跟踪那两个怪人的过程中，齐君元再次发现到自己原来以为是蛇群的痕迹。这一次他辨查得更加仔细，但不管怎么看他都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于是猜想着这些会不会是自己从来就没有见过的什么怪蛇或异种小兽子。

一直寻迹一路向前，当天色快黑的时候，齐君元为了不会因为黑夜的降临而跟掉前面的两个怪人，于是趁着还能看见加快速度往前赶了赶，尽量拉近与前面目标的距离。天沟之中的道路他完全不知，周围是否有楚地官家的卡口暗哨也一无所知。自己虽然是跟在了后面，但要真正走出天沟、走过方茂寨，就得完全依靠前面的人留下的痕迹带着自己走。

就在齐君元加快速度顺着痕迹往前赶的过程中，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于是立刻停住脚步，警惕地察看了一下周围。在没有发现到危险的情况下，才慢慢朝传来血腥味道的方向走去。

当齐君元拨开一片大叶植物后，他看到了一具动物尸体，那是一头体积庞大的野猪。山林之中出现一具野猪的尸体并不奇怪，特别是在这样幽深的天沟里，有许多动物在自然衰老之后都会跑到这里将此处当做最终归宿之地。但是这具野猪的尸体却很不一样，它不是自然衰老而死的，而是被咬死的。

野猪的凶悍在百兽中是无与伦比的，就是老虎、豹子都不敢与之硬碰。而这只野猪不但是被咬死的，而且是被一小口一小口咬死的。它的身上没有致命的大伤口，但是小伤口无数。每个伤口处都缺失了一小块肉，就像是被活剐了似的。而那野猪死去的状态以及它所在位置周围的情景表明，在如同活剐似的死去时，野猪并没有大力地挣扎，就像是死得心甘情愿。

这种情形是在很明确地告诉齐君元，前面的两个怪人和他们所带的一群不知什么动物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可怕，所以他当即决定不再往前追了。就地找安全位置休息，等第二天天亮之后再找寻他们的痕迹跟着走，或者看看周围有没有可借助的条件让自己想办法从天沟中出去。

天沟的黑夜很瘆人，虫鸣、兽吼、惊雀飞，各种奇怪的响动让人根本不敢入睡。躲在一棵大树树杈上的齐君元就那么大睁眼睛过了一夜，天亮之后虽然疲惫不堪、脑袋涨得非常难受，但他心中却很是庆幸一夜无事。

天亮之后，齐君元再次察看了下周围的环境。天沟中的环境并不复杂，就是一眼看不到天，一眼看不到地。因为天被高大的枝叶遮住了，地被杂草、落叶覆盖着，满眼都是绿色。这种特定环境中，好多正常的辨别方法都是没用的。所以齐君元决定还是跟着前面的痕迹走，如果凭自己的能力找路，估计至少要在天沟中摸索个两三天才能出去。

齐君元辨别了一下痕迹，还好一夜之中，前面两个人留下的明显痕迹并未因为露水和夜风而消失。而在追下一段路后，他发现痕迹变得很新鲜。这意味着那两个人夜间也在天沟中休息了，是天亮后才再次上路的。

跟那两个人应该是跟对了，没到午时齐君元就走出了天沟，来到一条不算很偏僻的山间小道上。

顺着小道走出不远，齐君元再次闻到了血腥味道。这一次他在路边的石坑中找到了三具尸体，所不同的是这三具是人的尸体。

尸体从外观上看和野猪很相像，浑身上下都是如同被活剐了似的小伤口，而且也是毫无挣扎地被咬死的。从尸体身上残留的衣物和旁边零散的装备来看，这三人的身份应该是官府的衙役。齐君元推断，这里可能是官府搜捕不问源馆人的一个暗哨。但是这三个衙役却没有想到，躲在暗哨中的他们会遇到更加暗黑的怪物，让他们像活剐般地死去，让他们死去时连挣扎一下的能力都没有。

齐君元用树枝拨弄了一下尸体，他一下又有了新的发现。那三具尸体不仅表面看起来像是被活剐了，而且体内松软如棉，尸体的骨架、骨头像是全部都被碾压碎了一样。但问题是从外相上看尸体丝毫没有压迫、扭曲的迹象，无从知晓那些骨头是如何碎的。

带着疑惑齐君元继续前行，但是从这之后他的谨慎和紧张程度提升到了极点。那些尸体给了他无比巨大的威慑和惊撼，他可不想成为那样犹如活剐、骨碎如棉的尸体。

当差不多走出方茂寨的范围时，齐君元再次发现到尸体。这一次的人数更多，有七八个。虽然无法从衣物和装备看出这些人的身份属于哪方面，但可以看出他们都是江湖上的硬点子。因为从周围痕迹上可以看出，这些人在被同样活剐般地杀死前是有过反抗和挣扎的，只是很仓促、很短暂。

这次发现到尸体之后，齐君元观察了下地势、地形。可以看得出，如果杀死这些人确实是那两个怪人所为的话，那这两个人不惜杀死多人甚至野猪，是为了要悄无声息地突破这个被楚地官兵衙役和各国秘行力量围堵得严严实实的区域。这也就是他们为何在方茂寨前并不察看寨口情形，而是察看远离寨口的山林荒郊。他们是要确定自己的走向，确定山林中高手布防的点位，这样才能在下到天沟之后，顺着一条最少阻拦的线路杀出去。

事实上两个怪人的目的也达到了，他们不但顺利闯过了方茂寨的范围，而且除了齐君元紧追在他们后面外，山林间各方面力量都没有发现他们。不管野猪还是人，不管死前有没有进行过挣扎和反抗，那些尸体被杀死时都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或者警告的声音。

但是齐君元却想到了更多。刺客在江湖上走动，是应该尽量走平常道，掩形匿踪。除非有了危及自己的突发情况，一般是不开杀戮的。但这两人却不是，他们不但走的路径是非正常的偏路，而且一路大开杀戒。这种方法即便当时能顺利通过，但只要被江湖高手或者六扇门的高手发现，立刻就能循迹追踪，坠上尾儿。像李白《侠客行》中所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情况极少会有，那一般是在亡命奔逃中，或者是必须赶在某个时间节点前执行一件非常重要的刺活儿，一路奔走的过程中遇到连续的截杀才可能出现类似情形。

从之前见到那两个怪人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们肯定不是在亡命奔逃中，所以这么做只可能是要赶着去做一件重要的刺活儿。齐君元很好奇他们赶去做的会是一件怎样的任务，所以他自己虽然也通过了方茂寨的范围，却临时放弃了前往呼壶里的计划，转而决定先跟住这两个人看个究竟。因为他觉得这两个怪人如此急进，所做的事情一定关系重大，而且时间不会太长。另外，他们前行的方向和呼壶里的方向偏差不是太大，事情过后自己再加快速度赶去，也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第八章　落鼠口

魔音驱

来到清平村差不多是申时（下午三点）。虽然晚秋的光线依旧很耀眼，但是清平村中却不是这样，地处山北面再加上高大树木的遮掩，让这村子显得很是阴沉。

村子里的房屋很古老，但是都很高大精美。在村子中央的位置竟然还有一个小戏台。这说明住在村子里的人颇为富有，或者祖上曾经出过富贵权重的人。

齐君元是在距离清平村一里左右的地方失去了前面两个怪人的痕迹的。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个就是那两个怪人发现有人坠尾儿了，还有就是他们已经接近到自己的目的地，所以开始变得谨慎行事。

虽然失去两个怪人的痕迹，但齐君元却很容易就找到了清平村。因为到了这个位置，可以发现很多往这村子里过来的痕迹，有车的、有马的、有人的，由此可知这个偏僻的村子平常时有不少人来来往往的。

权衡了一下之后齐君元决定直接进入村子。因为如果这范围也是被别人布控的关键点位，那么村子周围布设的爪子和沟儿（陷阱一类的设置，主要是用来防止突出和突入的）会比其他地方更多。而自己不熟悉周围的地形山势，走入荒郊野地反会成为特别显眼的目标，马上就可能会被暗藏的爪子锁定。这样自己还不如直接进入村子里，从道路上的痕迹可以看出这村子里进出的人还是很多的，所以自己以正常状态进去反倒不会引起注意。而且这村子有遮有掩有坦面（开阔地），自己完全随着心意加以利用来进行自保。

进村之后，齐君元径直往小戏台走去，这是为了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进入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如果是东张西望不知往什么地方走，那么很快就会被别人发觉自己是个陌生人。所以确定一个目标毫不迟疑地走，可以让自己显得对此处十分熟悉，在别人看来就像是个当地人。

村子里没什么人，只偶然会在哪个角落或巷道里出现一两个木然的老人。这些老人什么事情都不做，也不闲聊，更不是晒太阳，因为他们所处的位置根本就晒不到太阳。他们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天望着地，或者索性不知道在看着什么，那样子更像是在等死。

没有一个人瞟一眼齐君元，这让齐君元不知道是应该感到庆幸还是感到害怕。阴沉的气氛让他觉得自己就像走入了一个死村，高大精美的房屋让他觉得像是假的、纸扎的，而那些人则像是随便摆放的木偶泥塑。

齐君元坚持自己的决定继续往里走，有这样的勇气和胆量是因为他在聚气凝神后构思出的意境中没有发现到危险。但是暂时没有危险并不代表永远没危险，此时没危险并不代表过会儿没危险。江湖杀场瞬息变化，谁都无法预料到危险会不会突然而至，包括齐君元。

就在齐君元穿过一段前后排房屋相夹的小路眼看着要到小戏台前面那块空旷地的时候，头顶上突然有几只惊雀飞过。

有情况！大白天惊雀而飞，说明出现的情况很突然，而且规模不小。

齐君元想都没想顺势就往墙角处的一处石阶上坐下，然后双手拢袖，背脊倚墙，也像那些木然的老人一样呆呆地望向远处的天空。

周围很静，惊雀飞过之后再没有任何声响。似乎除了天上飞的鸟儿外，其他活物都是会在即将出现的危机面前闭口的。

齐君元的样子很像是呆滞地望向天空，其实脸却是微侧着的。这样可以将眼角的余光送到了小路尽头，盯住惊雀飞来的方向。

第一轮惊雀飞过之后，又连续有几轮惊雀飞起。但都不是从最初那个方向飞来的，而是来自不同的方向。这情形让人感觉就像是有多路人马同时疾速冲入村子，这才会惊起那么多雀儿。

齐君元最终确定惊起鸟雀的是人，而且真的可能是多路人马同时疾速冲入村子，因为他看到有人影不停地从路口闪过。人影很模糊，不仅因为速度快，而且还因为人很多。

齐君元没有能听到脚步声来，虽然奔过的人影很多，但那些人的脚步都很轻，显示出他们个个都是高手。另外，距离也较远，像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高手，他们的脚步声可能只有秦笙笙的耳力能够捕获得到。然后这些人应该是在用手势交流，否则不会连句说话声都没有。

不过齐君元最终还是听到了一句说话声，那是在几路高手聚到一起后，有人用很正常的声音说了句话：“三卷，七；一头，一二；三头，一二七；四中，三四六。”

而当说话的人话音刚落，那几路高手立刻散开，又分几路迅速撤离了村子。

齐君元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类似的一连串数字，他凝神回想了下，确定是在上德塬。自己和秦笙笙等几人被困上德塬，大周、南唐、蜀国三国秘行组织被自己以言语挑拨加上虚像恐吓退时，蜀国不问源馆的人欲退不退之际突然有人赶过来，也是对他们说了一通这样的数字，然后不问源馆的人便立刻退走了。这些数字应该是一种独特的暗语，包含了极为重要的信息。

单从这暗语上推断，就可知道这几路高手应该是蜀国的秘行组织，不过是不是不问源馆的人却不一定。而这些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被楚地围堵的人马脱出了，还是前来接应那些被围堵人马的，也无法做出判断。

几路高手离开后，齐君元放松了许多，此时村子里暂时应该是很安全的。他觉得不管周围之前有没有布设，这么多高手一进一出之后，该动作的早动作了，不该动作的也该撤了，或者转而去追踪那几路高手。

齐君元将他呆滞的状态恢复过来，往小路两头瞟几眼，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但是就在他还未将身体完全站直的刹那，两个身影突然闪现在小路的两头，就像两个鬼魂般将齐君元的进退路径都堵住了。

站住身体的齐君元没有动，他不需要转身细看便已经知道突然出现的是那两个怪人。怪人的状态很正常，手中没有武器，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齐君元，就像是在辨认一个久违的朋友一般。

“江湖走动，无意路过，所见所听与我无关，还请高抬贵手让条路。”齐君元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所以主动用江湖惯语表明自己是无关之人。

“跟了一路了还说无意？好不容易才候到一个圈死你的机会，你说这路能让吗？”站在路头的男人冷冷地说道。

这话是在告诉齐君元，其实前面的两个人早就发现他跟踪在背后，一直装作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绝对把握解决齐君元。一直进了清平村，等齐君元走近这条被两边屋墙相夹的小路，他们才决定采取行动。

“你们觉得这地方就能圈住我？”齐君元不是狂傲，而是因为就眼下这情况确实无法将其困住。两头的路口虽然被堵，但他如果拼全力硬闯一头，堵路的人不一定能将自己挡住。即便他不采取硬闯的方法，破墙上房也是可以辟路而逃的途径。

“你觉得自己逃得出去？”路头的男人很狂傲，说这话的同时脖子拧转了一下，眼中有野兽般的绿光闪动。

也就在这时候，齐君元发现那个男人的右手拇指的指甲和其他四指的指甲在有意无意地轮流弹拨着。见此情景，齐君元脸色突变，随即猛然转身，锐利的目光盯住堵住路尾的那个女人。女人没有弹指甲，不过她的嘴唇却一直在微微颤动，而且这种颤动越来越剧烈。其实这个一直不开口说话的女人从闪现身形之后嘴巴就没停过，只是她发出的是一种正常人听不到的语言，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咒语。

魔音！是魔音！齐君元心中暗叫一声，瞬间就将身体收缩成最绷紧的戒备状态，就像一张可以自己弹射而出的弓箭。然后再不看那两个人，而是非常缓慢地转动头颈，查看即将到来的杀机到底会来自何方。

魔音驱杀，又叫魔音驱煞，这在江湖传说中出现得很多。但书面记载这个概念的，至今只有元代时的朝鲜人宋先栩。他在《极北域险考》中有过记录，是说北方异族有人会以奇怪的声音驱动虫子来杀人。但据后人研究，所谓魔音应该是一种特别的短形声波，就像犬笛。所发出的声音只针对某种动物或具备某种特别听觉的人，一般正常的人只能看到发出声音的动作而无法听到声音。而宋先栩可能就是个听觉特别的人，所以在书中记录时是说有人用奇怪的声音控制虫子。

齐君元在离恨谷中学习刺杀技艺时就曾听说过魔音驱杀，而且当时传授技艺的前辈还特别详细地讲解了这种技艺。后来齐君元虽久做刺活儿却从未遇到过会这种技艺的人，所以一直认为这只是一种传说或者早就失传的技艺。不过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何传授技艺的离恨谷前辈会那么详细地进行讲解，是确认这种技艺的存在还是他自己就会这技艺？

有疑问就有记忆，心中常常怀疑的事情往往是最难以忘记的。所以当齐君元看到那两人采用的动作细节和曾经听说的魔音驱杀完全一样，再联想到之前所见那些人和野猪的尸体，于是断然确定自己是陷在了这种可怕的杀人技法中了。

魔音驱杀不是由驱杀者直接来杀死目标的，所以齐君元之前并没有从意境中发现到那两个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杀人的人，而是驱赶某种杀人活物的人，所以不会直接表现出危险来。

魔音一直没有停止，齐君元已经将戒备状态提高到极点。但是后续的情况和齐君元想象的不一样，并没有什么杀人活物很突然地从意想不到的方位、角度扑出，而是从两个怪人守住的前后路口涌进一群不像杀人活物的活物。不过杀局之中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意味着有利，恰恰相反，这说明对手操纵的活物有绝对的杀伤力，根本不需要采用突然的袭击来达到杀戮目的。

路两头涌进来的是圆滚滚的肉球。肉球不是滚动着进入小道的，而是爬行着拥了进来。但就是这些肚肥如球、四肢短小的活物，其爬行的速度比滚动的球还要快上许多。

看着这些肉球爬行的样子，齐君元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以为留下的是蛇群游动的环境。因为它们的四只小脚在地面轻巧地迈动，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而肉球滚滚的肚子一直在地上拖滑着，这样留下的痕迹与蛇行的痕迹会非常相似。

如果不是之前见到过那些如同被活剐的尸体，如果不是那些肉球朝着齐君元露出龇牙咧嘴的凶狠面容，齐君元可能会觉得这是些很可爱的小动物。

说实话，单是从体型上判断，齐君元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兽子。但当看到它们目露幽绿凶光，龇咧着锋利牙齿，大张开的嘴巴不停流着涎水的样子后，齐君元立刻认定这是一种老鼠，一种凶残不惧人的老鼠。试想，如果不是这样一群老鼠，又怎么可能在方茂寨崖壁上找到一条石缝，并且快速将其拓开为人可以通过的通道？

落鼠口

这些肥胖的老鼠过来得很快，但齐君元并没有惊慌。因为扑向自己的毕竟只是一群老鼠而不是一群高手，他自信自己还是有办法阻止住它们的。就算出现异常情况实在抵挡不住，他还可以纵身上房走为上策。这些肥老鼠的动作看着虽然不慢，但它们的体型摆在那里，所以蹿跳上房的可能性应该是不存在的。

江湖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越是自信的状态下越是会发现情况远远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齐君元是个谨慎的人，一般情况下不会太过自信。但今天他很难得地自信了一把，而难得的自信最容易变成自负。其实此时困住他的不仅是那些被操控的老鼠，还有操控老鼠的高手。这种江湖高手设杀局时肯定是缜密得不留一丝漏缝，所以齐君元能想到的他们同样都想到了。

齐君元连续撒出了三层子牙钩，三层钩子的布局十分巧妙，是双夹一对头的格局，然后钩子和钩子间的距离也都恰到好处。不管那些老鼠被操控得如何到位或者自己具备怎样的灵性，只要试图从钩子和钩子间通过，那么就必须再绕过迎头挡住的一只钩子。而身体只要转向绕过迎头钩，不管朝左还是朝右，身体都会碰到两侧的钩子。触动了子牙钩后的结果不难想象，一只钩子便可以让如此密集的老鼠成片、成串地肚破肠流。

鼠群很有次序地后退了，但只退出两尺左右就停止了。因为它们不是要退走，而是要逾越。紧接着，那些肥胖老鼠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变化之快就连齐君元这样的高手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们只是将身体抖了一抖，便立刻鼓胀成一个真正的肉球。

和别的球不一样，这些肉球是可以自己弹起的。能够弹起主要是靠肥老鼠自己四足给的力，因为有足就能跳。由此可见那些老鼠短小的四肢力量非常强劲，强到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步。而球一般的身体只要跳起来了，继续依靠四肢和鼓起的肚子就可以越弹越高。是球就应该可以踢、可以撞，而弹起的肉球能够撞出，则是后面身体还没有发生变化的老鼠猛然前冲给的力。弹起的和前撞的两股力量合在一起，肉球便能开始逾越了。

肉球先是纷纷弹向两侧房屋的墙壁，然后在墙壁上撞击一下再朝前弹出。因为即便像球一样，那些肥胖的身体还是很重。而这样过渡一下不仅可以将身体弹得更高，同时肉球们的四肢在墙壁上再次借力，可以将身体弹得更远。

齐君元惊呆了，因为两次弹跳之后，那些肥胖的老鼠竟然轻松地越过了子牙钩的布防。

齐君元也慌乱了，子牙钩的布防如果失效，那么他就只能上房逃走了。因为他还不想变成一具被活剐了似的尸体。

就在齐君元准备纵身踏壁上房的刹那，他突然意识到些什么，回头看了看两头堵住自己的怪人。两个怪人依旧在发出魔音，但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作，发出的魔音应该也是完全不同的。但是现在冲向自己的是同一种老鼠，同一种老鼠怎么可能采用两种魔音进行控制？即便是可以控制，那么不同方式、不同魔音控制的也该是两种状态。

另一种杀人的活物在哪里？或者另一群老鼠正在以什么方式朝自己逼近？

齐君元非常想把事情搞清楚，但是眼下的危急情况却不允许他再多做思考，现在的齐君元只有做的时间而没有想的时间。

齐君元想都没想就甩手抛出了钓鲲钩，想都没想就用钓鲲钩挂住一片房檐，想都没想就将钓鲲钩后面的无色犀筋猛地一拉，一大片屋架瓦片随着钩子塌落下来。这是探路，对于自己完全无法看到的房顶，用这种方式确定上面情况是眼下最合适的办法。

房顶上不仅有瓦片塌落下来，瓦片中中还夹有两张肉饼一起飘落了下来。没有等那肉饼飘落到地，齐君元眼角一瞄便看出那竟然也是肥胖的老鼠。只是这老鼠没有涨成肉球，而是压成了肉饼。肉球可弹起逾越，而肉饼竟然可以飘起飞行。

两张肉饼是经过一段距离的滑翔之后飘然落地的。随着肉饼落地，齐君元的心也坠入了深渊。房顶上无路可走，自己预想的退路根本就是一条死路，对手早就在房顶安排好爪子候着了。

弹跳过子牙钩的老鼠再次集结成群快速逼迫过来，距离齐君元已经只有两三步的距离。而屋檐上这时也纷纷有老鼠头探出，很快布满了屋檐边沿，那样子随时都会扑落下来。

挡不住，也没有路，但齐君元还没有到完全绝望的地步，因为他还有一条不是路的路。这条路需要自己开辟，就像面前这些老鼠从山壁石缝中挖出一条人可以通过的洞道一样。

已经连转个念头的时间都没有了，齐君元所有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弓步弯腰，侧脸耸肩，这是准备要撞开一侧墙壁冲进旁边的房屋里。

但是齐君元蓄势冲击的脚步才刚刚抬起便停止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让他骇异而绝望的情形。就是在他准备撞击的那面墙壁上，有一块砖活动了、破裂了，紧接着那块沾满黏液的破砖头被推出来，然后从破开的墙洞里露出一个张嘴龇牙的老鼠头。而随着这个老鼠头的出现，墙壁上许多砖块都同样地活动、破裂并掉落。于是有了许多的墙洞，于是整面墙壁上布满了狰狞的老鼠头。

齐君元慢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墙壁也是同样的情形。彻底没路可走了，除非是从地下钻个洞。但即便他是会在地上钻洞的，估计也没有那些老鼠钻得快。

“完了，这下子完了。看来今天要死在这群老鼠嘴巴里了。”齐君元心中绝望地叫着。

老鼠群已经完全将齐君元围住，就像给他罩落了一只铁桶、一只铜钟。但围住的老鼠并没有马上扑上来，只是朝着齐君元大张着嘴巴，就像在无声地吼叫。

齐君元用左右手的拇指、食指捏住钓鲲钩，剩下三指则各绕住腰间的一束胡弦丝线。这两束胡弦丝线中的每一根从上到下全挂满了小钢钩，这是齐君元对付众多敌人时用的武器“钩拂尘”，眼下这情形唯一能做的就是和这些老鼠拼死搏杀了，但愿自己的钩子能够极有效地克制那些老鼠，保全自己的性命。

手中的武器准备好之后，齐君元想将自己撞击墙壁的态势改换成攻守兼备的架势。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按自己大脑的指示动作，整个就像凝固了一般。这让他一下子想到那些没有反抗、挣扎就被咬死的尸体，冷汗顿时止不住地涌流出来。

也就在齐君元发现到自己不能动的时候，那些围住他的老鼠动了，缓缓地、笃定地朝着他爬过来，并且顺着腿脚往身上爬。齐君元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老鼠逐渐布满自己的身体，而最先爬上来的那只直接奔向他的脸部，那对幽绿、凶残的目光与他对视的距离越来越近。

当老鼠差不多完全将齐君元淹没的时候，最先爬到脸部的那只老鼠仰起了头、大张开嘴，这是要率先品尝齐君元血肉的味道。齐君元此刻什么都动不了，就连眼皮都无法闭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鼠朝自己下口。

“崩当——”一声单调的琴音响起，阻止了老鼠就要落下的利齿。

“停下，快撤回钵鼠！”有个女子在高喊，声音听起来非常耳熟。

老鼠停住，却没有撤下，齐君元依旧被鼠群淹没着。

“有河有桥，江湖哪道？”这是堵住路口的那个怪人在用江湖切口询问。

“陕南牛马落病虫，楚西清平随妙音。你们两个是毒隐轩的‘急瘟’和‘皆病’吗？”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问。

其实听到这里时，齐君元很想大声呼叫。他要告诉那两人自己是妙成阁的“随意”，同是离恨谷门下，让那两个怪人赶紧将这些老鼠都撤走。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但身体动不了，连说话都已经说不出了。难怪之前他们通过各种力量交叉密布的方茂寨区域，可以将一只硕大的野猪和两处暗哨的衙役、高手咬死，而附近的其他暗哨和布守高手却丝毫未曾觉察，肯定就是因为这些人死的时候不但无法挣扎，而且无法发出声音。

“我在问你你是哪道的，你管我们两个是谁。”那个男人真的有些怪，不仅仅是气势、神情，而且还有脾气。别人明明认出他们了，就肯定是认识的或有关系的，本该客气些才是，但他却好像因为被认出而有些气急败坏。

“我就是你们要随行的‘妙音’。”那熟悉的声音平静地回答道，语气中不带丝毫的烟火气。

“是秦笙笙！是秦笙笙？”齐君元此时的心情很是复杂，又是惊讶又是紧张，还有些疑惑。惊讶是因为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秦笙笙。紧张是因为之前秦笙笙丢下自己独自逃走，之后从情形上判断很像是故意陷害自己，而现在自己又落到她的手里会是怎样一个后果？疑惑是因为自己虽然听着那声音很熟悉，却没有能直接听出那声音是秦笙笙，感觉上总好像和原先的秦笙笙有着些差别。

“那这个人是谁？他坠在我们后面许久，似乎已经窥得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们接到的乱明章要求所有行踪必须隐秘，如非同路人，知内情者必须灭了，不管是谁。”那怪人虽然听到秦笙笙自报名号，仍是没有将鼠群撤回。

“他是妙成阁的‘随意’，虽不是我们同路，但另一配合我们的刺局是由他主持担当刺头。”

“妙音，你能确定？此地的活儿马上就开做，你确定他不会撞破了局？如有意外，日后衡行庐问责谁来担当？”怪人仍是不肯就此罢休。

“不用你承担，也不用我承担。这里有谷中发来的‘一叶秋’的露芒笺，是由我交给他。”秦笙笙依旧平静地回答。

此时齐君元才觉出自己为何觉得秦笙笙和之前有很多差别，虽然她的声音变化不大，但说话的语气、气势却迥然不同，感觉老道了许多、沉稳了许多，再没了原先那种幼稚、嘈杂。

两个怪人不再多话，而是立刻发魔音驱动鼠群撤走。那些肥胖的老鼠如同退下的潮水，转瞬间就踪迹全无，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齐君元知道这两个怪人为何不再坚持，是因为秦笙笙提到了“一叶秋”的露芒笺。这“一叶秋”是离恨谷又一种传递指令的方式，一般是最为重要、最为隐秘的刺活儿才会使用“一叶秋”。“一叶秋”也不用鸽鹞传递，而是由谷里可靠的谷生直接递送。

这“一叶秋”真的就是一种墨绿色的叶片，它是流墨树的叶子。

叶流墨

《热海博记》是明代广西人池黄瑞撰写的一本游记，他曾从家乡一路往南往西，直走到海边无路才止。《热海博记》记录的便是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其中就提到了流墨树。但书里的名字是流没树，后来有其他人发现到树的另外特性才起了更为贴切的流墨树。

流墨树的树叶上有一层墨绿色的汁液，看着是呈固态凝胶状的。但其实只要稍微给予外力打破原有状态，这些汁液便会快速流动起来。而一旦汁液逐渐流失，那么树叶即刻就会枯黄萎缩，这可能就是原来叫流没树的原因。但是后来有人发现，在这叶子上写画，即便很轻，即便是用毛笔写的，即便写时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只要用手指将叶面揉抹一下，加速汁液流动，那么所写画的内容就完全清晰地显露出来。只是揉摸之后很快这叶子就会枯萎，写画的痕迹很快就不复存在，所以又叫它流墨树。

离恨谷一旦使用这叶子传达指令，也就是所谓的死令。这指令看过之后便枯萎消失，所以没人能偷看。偷看之后指令就不复存在，传送不到被指派的人手里。所以“一叶秋”只有指定人可以看，中间出现什么意外的话不单“一叶秋”没有了，所传达的指令也完全废除。另外，它是由可靠的人递送，一般人很难想到随身杂物中的一片叶子上会有重要的信息。即使有人觉得异常，但只要错摆了那叶子，叶子上写画的内容也就全部消失了。所以这种指令比其他鹰鸽传递的指令都要可靠。那些信笺都是可以拦截的，即便用的飞云笺，在一些高手手中仍是可以轻易打开。还有黄快嘴，它所携带的信息也一样是可以被高人逗弄说出或直接听出的。只有这“一叶秋”，即便落入别人手中了，即便别人知道如何查看内容，那也是没用的。因为只要看了，指定的人就收不到了，指令也就不存在了。

而离恨谷的高手们不仅是能够直接用流墨树叶子来传递指令，他们还利用它的特性和质地制作了一种更加匪夷所思的东西，这东西就是一种特别的纸张。用这纸张可以预先写画下看不见的内容，然后只要在这纸上写字，那么书写的墨汁就会流动，将原来写画的内容一同显现出来。唯一的不足就是最终显现的内容墨色较淡，因为毕竟是将原来书写内容的墨汁分配给了更多内容。

老鼠撤走了，但齐君元依旧不能动。两个怪人中的女人走到齐君元面前，将一滴油质的东西抹在他的人中处。齐君元立刻觉出一线清凉顺人中直流下丹田，然后他腹中、胸中翻转，连续嗝出几口浊气，身体一下子动了起来。

“误会了，在下谷生刘柄如，那是我老婆韩含花，我们位列毒隐轩，隐号‘急瘟皆病’。”男的怪人主动报上字号，语气依旧凶巴巴的。而那女的直到现在都未发出一句声音，真的让人觉得可能是个哑巴。

其实从刘柄如刚才和秦笙笙的对话中齐君元已经大概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但是听到刘柄如自报了身份之后他还是皱起了眉头。离恨谷中一般是不准谷生之间有感情纠葛的，因为这会影响刺局实施时的绝狠，而且可被别人利用要挟。但谷里也有一些为了特殊需要经谷主允许的夫妻，但数量很少，仅仅几对。而这几对齐君元基本都认识，唯独一对外遣伏波的夫妇齐君元没有见过只听说过，那就是位属力极堂的“热刃冷火”。“热刃冷火”这对夫妻算下来现在已经很大年岁了，但是以快刀突杀技艺见长，且精通变相易容之术。但是这对“急瘟皆病”，齐君元是既不认识又没听说，心中觉得很是蹊跷。

“他们两个入谷之前就是夫妻，所以使用的隐号都是可拆可合的。两人的身份虽为谷生，但在他们私仇了结之后便被遣在谷外，因为谷主觉得他们的关系对谷中规矩和外派刺活儿不太有利。只有需要夫妻合力的刺活儿才会委派他们去做，所以出手极少，谷里、谷外基本没什么人知道他们。”秦笙笙看出齐君元心存疑惑，于是没等他问便主动替“急瘟皆病”解释。

虽然有秦笙笙主动解释，但齐君元并没有完全放下心中的疑惑，因为此时的秦笙笙本身也是他心中的疑惑。

“她说的是真的，这两人我听说过。”这时从戏台那边又出现了一个人，边走边替那两人作证。齐君元眼角一瞟便认出是楼凤山。

“‘急瘟’是说他散布大面积的疫病速度很快，并不像一般瘟病那样缓慢发作、缓慢传播。‘皆病’则是说她布设的毒料千奇百怪，而且可以让人发现不到是中了毒，因为每次下毒她都能将毒料发作的情形掩饰得和各种病症一样。”跟在楼凤山后面的还有一人，那是和“急瘟皆病”同属毒隐轩的唐三娘，所以她对这两个人应该了解更多，所说的话比楼凤山更可信。

其实从楼凤山和唐三娘出现之后，齐君元的怀疑开始转移了。秦笙笙虽然有陷害自己的嫌疑，但她从一开始就是自己认为身份最没有疑问的一个，所以她说“急瘟皆病”是离恨谷的人应该没有问题。再说了，如果“急瘟皆病”不是和自己同属离恨谷，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一叶秋”的重要性，怎么会在听说谷里有“一叶秋”给自己就立刻将自己放了。所以齐君元怀疑的不是“急瘟皆病”，也不仅仅是秦笙笙，而是那天和自己一同做烟重津刺活儿并能够安全无恙逃出的所有人。

“还有谁在这儿？”齐君元边问边走，目光在小戏台前的空场周边扫视一圈。

没人说话，但是从小戏台背后闪出了王炎霸，从西侧的一棵大树后面探身显出六指。烟重津伏杀的七人除了被擒的锐凿裴盛，其他人都到了这儿。

“有些问题能问吗？”齐君元看到这几个人后脸色非常凝重。

秦笙笙和楼凤山对视一眼：“最好是不要问。问了也不一定就能告诉你。”

“我只问和烟重津刺局有关的问题，那活儿是我主持的，现在追究一下失手的原因、讨论一下后续做法，这应该还是合谷里的规矩的吧。”齐君元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秦笙笙的脸色变化了几番，最终迟疑地说道：“那你问吧。”

“那天夜间你是故意抛下我的。”

“是的，因为我觉得只有我逃出去了，才能告诉别人你的状况，让其他人来救你。”秦笙笙的回答还算合理。

“这种说法我能信吗？如果你们真的出手去救被擒之人，那么裴盛今日为何不在此处？”

“我说了，不是我们去救的，而是让其他人去救的。我们撤出烟重津后，谷里就让我们去指定地点集结。解救你和裴盛的事情由谷里另外安排。”秦笙笙再次强调了一下。

“烟重津的刺杀我是刺头，怎么我反未接到刺局结束之后到指定地点集结的指令？”齐君元一语击中要害。

没人说话，或许是不能说，或许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烟重津刺局虽然是由我主持，其实我们几个人中另外还有个真正主局的。而在这刺局实施中，我和裴盛是被抛弃的折刺，或者退一步说是无关紧要的刺儿，因为没有需要我们参与的下一步计划。”这是齐君元第一次将自己心中的怀疑提出，而且这个怀疑成立的话，那么前面自己所遇到的种种疑问也就可以用同样的道理来解释。每个刺局、每个环节其实都有人暗中操纵，而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傀儡。这一点其实从王炎霸身份的突然转变就已经可以得到一定的印证。

“不是的，有一点我倒可以肯定不是这样的。”楼凤山马上接上话头，“据我所知，南唐使队在离开烟重津回往南唐金陵的途中，连续遭遇十几次阻截。而且从阻截所采用的武器和技法上看，都是江湖中的异常手段。估计应该是谷里临时召集了沿途匿形的谷生、谷客出手相救裴盛。”

“那是因为烟重津我们未能准确刺杀了刺标，所以谷里才会连续出手。”齐君元不相信谷里会动用那么多匿形极好的力量来营救自己和裴盛。刺客失手，离恨谷中叫“弃柄”，意思就是被完全放弃的杀器。如果运用更多谷生、谷客营救，不但伤亡更大，而且很多隐匿很好的刺客都要暴露身份，这其实就是遗恨。

“不是为了刺杀目标，因为这么多的攻击都没有布局设兜，而是采用的偷袭和突袭。谷里很少采取这样大规模的直接攻杀，特别是针对官家。所以其目的不应该是为了刺杀刺标，而可能是想营救你们。”楼凤山很坚持自己的说法。

齐君元皱着眉头想了又想，他始终无法相信这个说法是真的。于是抬起头看了看其他几人，唐三娘和六指都朝他点了点头。而王炎霸虽然面无表情，但从他的目光看得出是非常希望自己相信楼凤山的说法的。

“救出裴盛了吗？”齐君元问。

“不知道。”秦笙笙很断然地答道。

“你刚才说谷中有给我的‘一叶秋’，他们又是如何知道我已逃出的，而且又是如何知道我会来到这儿的？”

“不知道。”

“那你们聚集此处又是要做什么？”

“不能说。”

齐君元知道自己问不下去了，许多答案是问不出来的，只能自己去寻找。所以他伸出了手，这意思很明显，是向秦笙笙索要“一叶秋”。或许从这个只能让自己看到的指令中可以找到些答案出来。

秦笙笙回头看了王炎霸一眼，王炎霸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个硬木扁盒，一甩手扔给了齐君元。

齐君元没有马上打开盒子，因为拿到盒子的那一刻他心中又有疑问。“一叶秋”是极为严密的指令传递方式，是要一个很可靠的谷生或谷客以生命来保护和传递的。从王炎霸的身份来说，他不应该具备这样的资格。但是这一点齐君元并不怀疑，因为之前王炎霸已经暴露出他的身份绝不是像告诉给大家的那样简单，他真实的身份以及在离恨谷中的地位肯定不同一般，所以让他传递“一叶秋”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是，“一叶秋”是秘密传递的指令，传递给谁除了传递者外是不应该让别人知道的，那么秦笙笙又是如何知道谷里会给自己“一叶秋”的？

“你不看？”王炎霸问这话时，齐君元感觉他的眼睛中有一丝不安闪过，这不安是为了什么？

“我会看的，你很着急吗？”齐君元很冷然地回一句。

王炎霸似乎意识到什么，于是用他惯常的讪笑和油滑的口吻说道：“我是有些着急，你要不看，我总觉得自己的活儿还没了，呵呵。”

齐君元打开看硬木盒，里面是一片青绿的叶子。他将手指压住叶面整个抹了一下，随即叶片上的绿色流动，出现很大的色差变化。色差可以产生不同的图案、纹路，而刻意制造的色差可以产生特定的图案和纹路，包括文字。

“刺齐王”，“一叶秋”上出现的只有三个字。三个字不算很清晰，而且笔划也不太规整。齐君元转移了几个方向后才确认出是这三个字。

选客行

齐君元的脑子转了一下，几个国家中尊位为齐王的只有南唐的李景遂。这是个被皇帝指定继承皇储的王爷，刺杀这样的重要人物的确够得上使用“一叶秋”来传令。但这也是齐君元迄今为止刺杀的最高等级的目标，所以他觉得只是凭“一叶秋”上的三个字显得有些不够严谨。

“这字儿不清爽啊，你们也看一看吧，就算帮我确认下。万一活儿做错了你们也好替我给谷里做个证明。”齐君元这是故意的，他想看看其他人见到这个指令后的反应。

“不看，你的活儿我们不能知道，就像我们的活儿不能告诉你一样。这规矩你难道忘记了？”其实有人已经很好奇地往前去想看一眼叶片上的内容，比如说楼凤山，但是秦笙笙这句话阻止了他们。最好奇的秦笙笙现在变得最守规矩，这有些反常。

齐君元笑了笑，得到这样的回答他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但是如此回答他的是秦笙笙却又让他感到意外。自己只是两个多月没见到她，她怎么就变得如此老练、谨慎？这两个多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叶子上这点交代，谷里没有其他嘱咐？”齐君元依旧没有放弃，他这是在放话套。如此很随意、很自然的问话，其实是带着某种诱导。因为如果这“一叶秋”不是由谷里传递给自己的，而是别人仿制的，那么就有人知道其中的内容，那么在回答这问话时就有可能露出破绽。

“叶子里交代的什么不知道，但是谷里另外传话，在此所有与离恨谷有关的人手，除了秦笙笙外任凭你选用。”王炎霸没有中话套，或者事实本就是如此，总之他滴水不漏地传达了离恨谷另外的传话。

“从你们几个人中选？”齐君元扫视了一下在场的几个人。

“等等，等人到齐了你再选。”秦笙笙每次开口都让齐君元感到惊讶，所不同的是刚才是因为语气，这次是因为内容。她不在被挑选之列，她知道还有人要来，她可以让要来的人让齐君元一起挑选，这一切说明另外一项刺局是由她主持的。不，似乎连自己刚接到的活儿她也有着很重要的参与。可这是多人合作的大活儿，为何会让她一个谷客、一个雏蜂来主持？

秦笙笙的话刚说完，那些老鼠突然发出一阵骚动。“急瘟皆病”两人眼珠一转，立刻朝着一个方向扑去。那个方向其实根本没什么，就是一个土堆、几棵树。但是“急瘟皆病”却似乎眼盲了一般，直对着树和土堆冲了过去。

“啪”“啪”两声轻响，紧贴着“急瘟皆病”两人的脖颈边扬起一片沙尘。两个人立刻收身滑步止住前扑的势头，然后摆出一个可以笼罩住全身要害部位的守势，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

两声响是因为有连续两枚沙丸射中了他们背后所背箩筐的边沿，沙丸粉碎，扬起了沙尘。对于这两枚沙丸，他们一点阻挡、躲避的意识和反应都不曾有。所以如果这不是沙丸而是石丸、铁丸，如果不是射向箩筐而是直射他们咽喉，他们同样一点反应都不会有。也就是说，刚才那一刻，他们两个的命已经是在别人的手里，这不能不让他们感到惊恐和后怕。

土堆和几棵树摆晃了一下，然后土堆还是土堆，树也还是树，只是光线亮度、颜色深度有略微的变化。还有就是在树后和土堆边多出了三个人。

“哎呀，齐兄弟，又见到你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听我说，这次我可是玩了个大手笔，真是运筹帷幄于锋口刀尖。这个兜子我是亲身入局，真真假假使的反间计，回头我给你细讲讲。”多出的三个人里有范啸天，他看到齐君元之后显得又兴奋又热情，也许是因为觉得齐君元才是他的知己。

除了范啸天外，那三人里还有倪稻花，还有个齐君元没有见过模样猥琐的人。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高房屋脊上连续纵跳着下来一个人，而在这人前面开道的竟然是条狗，一条在屋脊上纵跃、滑翔动作比狸猫还迅捷的狗。那狗是穷唐，刚落地便龇牙喉咆着与鼠群对峙。那人是哑巴，他落地之后便急切地张口“呜呀”两声，边“呜呀”边连打手势，看着是有什么非常紧急的事情。

“先别啰唆了，这地方马上就是个局眼（一个布局中某一处或某一阶段具体实施的位置）了，很不安全，得赶紧离开。我们还是把下一步的事情分派下各自分头做活儿吧。”王炎霸插了一句，打断了范啸天的话头。他没有去和范啸天行师徒间该有的常规礼节，反而毫不客气地阻止自己的师父说话。可见这两个人的关系不像他们告诉大家的，其中肯定有隐情。

“对，人到齐了。齐大哥，你选人吧，这里的人手你随便挑，余下的由我带着。”秦笙笙也在催促。

齐君元眯着眼睛，脑子里快速转动了两圈。之前的经历虽然奇怪，但是从自己接到“一叶秋”之时起，前面的事情其实是可以告一段落了。尽管有些现象无法说清，尽管感觉过程中自己像被陷害，尽管感觉在自己的背后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操纵，但如果继续追究下去的话，那就是对离恨谷执掌层面所做决策的一种怀疑。

作为刺客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将委派给自己的刺活儿完成。如果从这一角度来说，齐君元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能够做到。而且谷里对他的几次失手和未按指令行事都未曾予以追责，反是再次安排重要的刺活儿，这其实也算是大不合理的现象。所以齐君元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自己到底是可用的还是被利用的？这一次自己主持的刺活儿会不会仍是将自己当成个傀儡在摆布？

齐君元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怀疑。如果自己仍是一个傀儡，那么就不会让自己随便挑选人手了。因为没人知道自己会选中谁和自己一起行动，无法预先安排下背后主持的那个人。再有，如果自己是一个傀儡，那么就不会采用“一叶秋”传达指令了，因为刺活儿的内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齐君元暂时放下了所有疑惑，将念头转回，完全投入到自己刚接刺活儿的运筹之中。

一般而言，离恨谷很少用多人组合来执行一项刺活儿的。一个是不需要，大部分刺活儿一个优秀的刺客就足够应付了。还有一个是，多人行动反相互牵制，哪怕是两个人间很细微的不默契都会让高手觉察以至于窥破整个刺局。所以只有当某件刺活儿的环境复杂，牵涉面广，刺标为多人或守护众多，估计必须同时运用多个人手的情况下，才会采用组合的形式。所以从这些方面来判定，刺杀南唐齐王李景遂还真不能少带人。李景遂身边高手护卫众多，住所和平时走动的地方都是范围极大的大宅大府，要是只去一两个人，要想找到他在哪里都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齐君元思忖了一下，然后像是很随意地报出了几个人隐号：“飞星、二郎、氤氲、六指。”

那四个人的隐号看似随意报出，其实却是花了齐君元一番心思。离恨谷组合刺杀，如果没有已经掌握到的针对性资料，那就应该尽量将各属技艺凑全，这样才能在需要时选择最为合适的杀技做局。

飞星牛金刚位属力极堂，是齐君元最早在秀湾集接上头的，他天生神力，善使长距离攻击的弓弩弹子，所以可以信任和使用。二郎范啸天，位属诡惊亭，他的掩身之术出神入化，可派上大用场。

氤氲唐三娘，虽然可以看出她对一些事情一直都有隐瞒，但隐瞒的事情对于自己这项刺活儿却是没有一点意义。而且她不管隐瞒不隐瞒，很明显都是轮不到她做主的，所以不要担心她会成为背后主持的人。另外，用毒之技虽只是谷中一般之列，但也可用。

六指虽然和哑巴一样是力极堂的谷生，但他练的是巧力，然后又兼修了妙成阁技艺，否则也不会做出那么精致的八俏头。另外，他还会勾魂楼的“随相随形”，是个别有特长的刺客。在刺活儿中自己可能需要主持整个局面，那就可能会需要一个会妙成阁技艺的高手替代自己，所以六指应该是可以的。另外，六属中缺少一个勾魂楼的，但在场的只有秦笙笙一个是学这一属技艺的，而她却是唯一不能选择的。但六指懂些勾魂楼技艺，所以只有他可以勉强作为替代。

还缺少一个天谋殿的属下，现场就一个楼凤山，齐君元未曾选用。一则这楼凤山难以摸到底，让他不是太放心。再一个他觉得自己是学过天谋殿技艺的，需要时自己应该可以撑住。

其实齐君元这样选择还有另外的原因，从技艺上论，在场随便谁都可以选用。但从人色上论，有些人却是绝对不能用的，比如说王炎霸。之前王炎霸已经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不同一般，虽不知道他最终的底细，但是可以知道其重要性肯定是在众人之上，否则也不会成为监督、护送秦笙笙去往呼壶里的主持者。另外，从一些细节上了解到，他的技艺应该也是有所隐瞒的。所以他这个人虽然年轻，但隐藏很深，背景复杂，难摸底料，并非像其他入道不深的谷生、谷客那么容易控制和调用。反倒是范啸天虽然年岁不小，但心性单纯，应该不会背地里玩什么花样。

还有“急瘟皆病”二人，唐三娘肯定是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的。唐三娘只是个谷客，用毒的技法招数首先就比不上他们两个。更何况这二人还有一大群可怕的老鼠为助，所以秘杀、攻击、预警等能力都不是唐三娘可比的。但是这两人的来路自己一点都不清楚，只是刚刚才听其他人说过。而且他们出手凶狠毒辣，又有鼠群帮衬，自己不一定能够控制。

再有就是楼凤山，虽然组合中缺少天谋殿的高手，但齐君元却不敢用他。因为他的心机和技艺让齐君元同样感到无法驾驭，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反会落入他的兜中。这也正是因为前面那几件说不清的事情，才让齐君元留了这么多的心眼。

“那好，就这样定了。其余人随我而行。我的活儿没有齐大哥那么凶险，但也是出不得一丝差错的。”秦笙笙对齐君元的选用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齐君元扫看了一下在场的其他人，没有一个人提出些什么。这情形让他感觉很是奇怪，他原来觉得至少应该有人会有些不同的反应。比如说哑巴，他是铁着心要跟着倪稻花走的，这次怎么一点不愿都没有表现出来。还有倪稻花根本就不是离恨谷的人，怎么秦笙笙说剩下的人跟她行事，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还有什么问题吗？”秦笙笙又问一句。

有，其实齐君元有很多问题，但他知道有些自己没必要问，有些问了也等于白问，所以不如不问。

“现在给你们两袋烟工夫，私下还有什么话相互间赶紧嘱咐交代一下。”秦笙笙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大概谁都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个环节，所以一时间谁都没有动。

只有秦笙笙自己走到齐君元身边，将他拉到一边小声说道：“‘急瘟皆病’所驱鼠群为钵鼠，呼气带毒，有麻醉作用，口液带腐，能化石化骨。你以后遇到的话千万小心，如果没有绝对把握对付，见到它们应立即逃离。”

齐君元皱紧眉头，不是因为秦笙笙说了那鼠群的可怕程度，而是因为不知道秦笙笙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而更让齐君元感到奇怪的是秦笙笙说话时始终拉着他的手臂，说完之后也没有松开，一双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一瞬间，齐君元从秦笙笙的表情中感觉出生死离别的情感来。

夜匿迹

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盯视着齐君元和秦笙笙，没有人说话，场面显得很是怪异、尴尬。

“咳、咳”，楼凤山干咳两声，打破了沉寂。“齐兄弟，我也和你说两句。”说完也朝齐君元走过去。楼凤山此举打破了怪异、尴尬的局面，也算是给秦笙笙和齐君元解了围。

楼凤山来到齐君元面前站定后，秦笙笙这才松开齐君元的手臂转身走了回去。

“楼兄有何指教？”齐君元很谦逊地问道，自己的组合中没有天谋殿的高手，所以临别时楼凤山的建议可能会对自己有极大的帮助。

“兄弟杀技卓绝，烟重津一局可谓神妙，但是反被别人下了反兜，应该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细想之后觉得最有可能的是六指，当时只有他离开过我们几人。另外，那次我逃出之后，曾看到六指独攻南唐使队车驾，像是夺取了什么东西。我后来一直在想，他提前将你主持的刺局露底了，然后就是要想借助这个机会，拿到什么重要的东西。你此番与他同行一定要当心，必要时可设局探明他的底细。”楼凤山的说法应和了齐君元很多的想法，但齐君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对这些信息没有一点兴趣。

“楼兄，求教一事。你们下一步是要往哪个方向？”齐君元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秦笙笙的背影上。

楼凤山表情纠结了下，然后极轻极快地吐出个字：“西。”

“哦，这样啊，刚才在这里我听到一群秘行高手以数字传讯，感觉他们就是从那方向过来的，你们也要小心。”

“我知道，那种用数字传递的暗讯其实是针对一部指定的书籍。每一组数字都可以从上面找到相对的字，然后连起来就是讯息内容。”楼凤山似乎早就已经掌握了蜀国不问源馆传递指令的方法。而且按照他这种说法的话，蜀国不问源馆用的这部书籍就是中国最早的密码本。

“什么书？”齐君元。

“呵呵，齐兄弟一路保重。”楼凤山转身而走，他觉得自己说得已经有些过了。

就在这时，“急瘟皆病”的钵鼠群再次出现了骚动，穷唐也竖耳扭头警觉地看着远方。

“有人过来了，人数不少，分三个方向包抄而来。距离虽然还远，但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急瘟刘柄如辨别了下鼠群的变化后，很断然地告诉大家。由此可见钵鼠的觉察力比穷唐更加灵敏，穷唐的嗅觉只能发现到异常和大方向，而钵鼠的发现却更细致，可以具体到数量的多少和方位、方向上。

“看来已经耽搁时间了，不然不会让别人离得这么近的。不多说了，赶紧离开。”王炎霸脸色阴沉着说。

没人说话，但是哑巴立刻示意齐君元那几人跟着他走，穷唐开路，几个人豹纵兔蹿般消失在了白墙黑瓦、翠山绿树之间。

而剩下的人则由“急瘟皆病”带领，缓缓地往小戏台后退去，断后的是几只肥胖的钵鼠。

因为有穷唐和哑巴的带领，齐君元他们很顺利地就从围堵而来的几路人马中间穿过，并且选择了最直接的路径，离开楚地布设了大批人马的范围。一直来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山村后，他们才找到一家住在半山坡的猎户，给些钱打尖、借宿。

这家猎户住得离其他人家很远，虽然是不大的木头房子，但住进了几个人并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而哑巴本身也是猎户出身，对猎户家的一些规矩非常清楚，所以这家人对莫名其妙出现的几个人也没有太多戒心。另外，这家猎户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的。像这样的清苦人家只要塞给他们大把的银子，那么好多要求都能满足，包括封嘴。

对于刺客来说，他们最喜欢打交道的人就是远离人群的人。这种人一般处世另类，这样即便自己不小心让他们知道些什么，他们也是不会告诉别人的，即便告诉别人了人家也不大会相信的。还有就是贫苦的人，这种人心不会贪，给些好处就感激涕零，然后还能为此感恩，坚决不做对不起你的事情。这些也是刺客的学问，不仅是江湖经验，也是对人性的一种洞悉。

在猎户家的那个晚上，齐君元才知道与范啸天一同出现的那个猥琐老头就是倪稻花的爹倪大丫。这个人虽然之前一直都没有露面，却是始终无形地存在于他们这大半年的各种行动和遭遇之中。然后齐君元通过范啸天知道了他们潭州一行的经过，也是到此时他才知道范啸天要送给倪大丫的东西就是寻找宝藏的关键。但是将一件寻找宝藏的关键送给一个普通的盗墓者是为了什么？是盗墓者本身就不普通，还是要以此掩盖些什么？或者就是要通过这个盗墓者将这东西交到谁的手里，齐君元真的有些弄不清。但这是离恨谷中直接安排的活儿，即便知道其中有很深的隐情，自己也不需要去将其搞清楚。知道得越多越可能遇到危险，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则必然危险。

范啸天则很为自己孤身深入虎穴的壮举而自鸣得意，他口水四溅、添油加醋地给齐君元和六指讲述了一遍经过。但齐君元听完后却很不以为然，只是通过范啸天的口述，他便知道周行逢不是那么简单。从一开始他就看出范啸天很明显是被周行逢落了反兜，成为被他利用来寻找倪大丫和宝藏秘密的工具。但是周行逢却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宝藏的秘密就在范啸天的身上，而范啸天行此险招竟然就是要将这秘密送到倪大丫的手上。

“范大哥，你知道那‘急瘟皆病’是怎么回事吗？”齐君元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因为他做刺客以来，也遭遇过不少凶险，但每次都能利用技艺和智慧脱身而出。只有这次被“急瘟皆病”驱钵鼠困至没有生还可能的地步，虽然这在经历中是第一次，但如果不是秦笙笙及时出现并阻止，差一点就成为了最后一次。

范啸天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然后咂咂嘴说道：“你知道的，我这人平时低调，不喜欢与谷里其他人称兄道弟套近乎，所以对谷里的人色了解不多。这个‘急瘟皆病’我就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看这两人的一副怪样子，会不会是谷里外遣的，这次是临时唤醒做活儿。”

“哦，真的有可能是这样的，我也是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对厉害人物。”齐君元口中附和着，同时用眼角瞟了一眼哑巴，这哑巴就是个外遣谷生，自己以前也从来都没见到过。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齐君元灵光突闪，一个他以往没有注意到的现象突然闯入他的脑中。他强自按捺住自己翻腾的心绪，让表情尽量平静，然后缓缓将目光在其他几人身上扫过，包括范啸天。

是的，自己从没有听说过“急瘟皆病”，但是不仅仅这两个。面前的范啸天、哑巴、唐三娘，以及六指，他们不管身份是属于离恨谷的谷生还是谷客，自己也全都从来没有见到和听说过。还有，没有和自己同路而行的秦笙笙、王炎霸、楼凤山，自己之前也没有见到过。只有楼凤山这人曾经听说，但那也是因为他的江湖名号和风水技艺，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竟然也是离恨谷谷生。

这时候齐君元再次想到倪大丫。在秦笙笙让自己挑选帮手分路而行之时，那个倪大丫和倪稻花明明不是谷里的人，为何听到分配之后没有一点异议？就好像很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的是什么事情一样。

“不过那两个人驯化驱动的小兽子我倒是听说过。”范啸天不甘让自己显得孤陋寡闻，于是另外找个与“急瘟皆病”有关的事情来表现下自己，“那小兽子叫钵鼠，也叫鼓鼠、飞盘鼠，有些地方还称它一口肉，因为钵鼠食量很小，一口肉就能维持很长时间的身体需要。特点是体大、骨软，体型可以进行很大程度的变化。屏气时如钵、如鼓，可承受极大重力，吐气后可收缩成薄翼一般，从高处下坠时如叶片飘落，无损无伤。如果高度足够，还可以滑翔飞行。这些特点也可能就是它们为何进食时只取一口肉便不多食的原因。”

齐君元听了这话之后连连点头：“你这两点说得没错，但他二人所驱钵鼠好像还有不同之处。一个是咬嚼力很大，可以很快打通土石洞穴。还有被它呼气之后人会产生麻醉感，全身无法动弹。”

“这样的叫疫钵鼠，但并非品种特别，而是需要经过特别培育。因为钵鼠除了我刚才所说的特点外，它们还有个特点就是内脏、血液非常特别，一般毒药都无法将它们毒死。所以有人便在养殖驯化它们的过程中，刻意喂食它们一些带有毒病的物质，让它们成为一种带病体或带毒体，甚至是带腐体。急瘟、皆病都是毒隐轩的用毒高手，所以要说他们两个培育出的钵鼠有什么特别之处那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情。”

“能说得具体一些吗？”齐君元想尽量多了解一些，因为他想到秦笙笙和自己分手时偷偷警告自己的话。

“你说的咬嚼力大，这除了它们的口腔肌肉被药物训练过外，最重要的是它们口液中带有腐蚀性的物质，可以让石块酥脆或松软。呼气让人产生麻醉感那就更在情理之中，平时喂食的毒素肯定会带有一些麻痹功效。入血要命，入息成迷，不过只要是在应对中注意避让，站上风口，或者人多的大环境中，这迷人心魂的呼气便见效甚微或根本不起作用。”范啸天真的懂得很多。

齐君元回想了下，范啸天说的真有道理。按理说自己的功力应该是在之前那群被钵鼠要了性命的高手之上，但自己在被钵鼠群困住之后便一点反应都不曾有，直接就被麻痹得一动不动。而那群高手从形态上看多少还是有些反击和挣扎的，这应该和自己只有一个人又是被困在较为封闭的巷道中有些关系。

知道了钵鼠的特性，齐君元心中开始暗暗思考，他要想出个妥善的法子，以便以后再要遇到钵鼠群时能够从容应对。而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那是因为秦笙笙临别时对他的警告。

大家吃过饭后便马上休息，也不安排人轮流警戒。但是刚过子夜，他们便立刻偷偷起来离开，就连猎户家的人都全然不知道，就像几个暗夜的鬼魅消失在山林之中。

这次停留打尖其实是离恨谷中一种独特的匿迹手段。如果有钉子追在他们后面的话，不管是借宿在聚集的人家还是独住的人家，都会很快被发现。一般而言，遁逃之人能想到的江湖伎俩追踪之人也能想到。所以齐君元故意留宿，而且采用很正常的江湖潜走方式，选择借宿远离村寨的独住人家。但是追踪之人一般很难想到的是他们只休息了两个时辰，然后趁着夜色最深时突然离开。而且齐君元的后续手段可以保证，这次离开之后，别人再难找到他们的行踪。

第九章　游龙吞珠

翘首待

“又是秋时凉入怀，清灵出窍上月台。”本来这样的季节对于最怕暑热的蜀主孟昶来说是最享受的时候，但是现在的他却没有闲情来品味这风爽露浓、酒醇果香。

蜀国最近很乱，出乎意料的事情连续不断。蜀主孟昶很烦，因为好些事情不是轻易可以解决的。而且照目前的状态发展下去，产生的后果会非常严重。虽然孟昶已经召集满朝文武商讨了好几次，但是话头翻过来倒过去始终没有一个实际可行的办法。

第一个难事孟昶觉得是自己上了大周的当。而且不止他上当，就连南唐李弘冀也都没有看出大周的险恶用心，否则他也不会派德总管过来和自己商讨谋划。这件上当的事就是与大周进行的易货交易。

大周现在正处于粮盐紧张的困窘状态，其实不管易不易货、怎么易货，蜀国都不会吃亏。而大周则是求着蜀国易货，这也是他们派来特使的主要目的，这样才能减缓他们国内粮盐紧缺的窘境。而李弘冀派德总管过来商讨谋划，并且亲自参与确定易货价格。这目的是要让蜀国在易货过程中得到最大利益，同时还能恰到好处地卡抑住大周的脉门，让其不能很快恢复元气，甚至可以让它始终无法彻底地恢复元气。另外，李弘冀可能还有其他想法，想让大周迁怒提税的南唐，给予南唐军事上的压力，迫使李璟退位，那么李弘冀便有可能在危难之前担起重任。

事实上所有计划的实施都没有问题，蜀国用苛刻的价格从大周那边易换到大批的马匹牛羊。不但可以立刻提供给军队使用，还有很大余量。那么下一步再按照王昭远的计划，开辟官营牧场，繁殖更多马匹牛羊，只需一两年的时间，蜀国大型牲畜和食用牲畜便可以自给自足。特别是军用马匹上，原来蜀国只有矮小的川马，虽耐力足却不适合沙场争斗。而这次大批引入的西凉和中原马种，可以大大改善蜀军骑兵的实力。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些易货得来的马匹牛羊，不管已经分派到军队里的也好，还是赶往官营牧场准备畜养繁殖的也好，都纷纷显出了病态，完全不能负力劳累。这种病势刚开始很难发现，不发病的马匹牛羊外相看生龙活虎，但是奔跑负重劳累之后，就会筋松骨软，内腑抽搐，口鼻呼喷血沫。而一旦症状出来了，也就没办法治了，不是暴毙就是瘫软如死肉。

更为严重的是，这种病有极快的传播性。那些赶往牧场的牲畜还好，往往都是在半路之上就已经出现了病状，传染范围还不算大。反是分派给军队的马匹，不但相继发病而亡，而且还传染给了蜀军原有的马匹，大有不可控制的态势。

没人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病，所以也就没有人能治愈这种病。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隔离得病的牲畜，将死去的病畜深埋或焚烧。但唯一能做的并不意味着是可以妥善应对的，牲畜发病之前没人能看出其是否得病，所以也就不知道哪些该隔离哪些不该隔离，而病症的传染却是不管发病不发病时都会传染。

值得庆幸的是牲畜的病症并不传染给人。但从历史上很多事件可以看出，对牲畜、家禽所得传染病的防治要比人群中的传染病更加难以防治。因为牲畜、家禽无法说出感觉，无法说出病症发作时的特征，所以发病致死的症结在哪里很难发现。

第二件事情是第一件事的连锁反应。易货得来的牲畜得了奇怪的传染病，这消息才传出，百姓之中便产生了恐慌。这恐慌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自家养有牲畜的百姓，他们担心自家的牲畜会被传染。于是不管发病的区域离着自家有多远，畜养牲畜的人家都将家里的牲口、家畜关了起来。这样一来，运输瘫痪，矿采停工，农作荒废，市场出现货流运转缓慢或货物滞缺。另外一个方面是当初那些拿出粮盐参与官营易货的百姓，官府拿走了他们的粮盐，只给了一张写了数额的抵粮券或抵盐券。本来说得天花乱坠，这抵券可以在运营之后利益不断叠加，带来丰厚的回报。但现在运作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出现这种意外状况。手里有抵券的那些百姓开始千方百计地想将抵券出手，但是易货牲畜得病的消息已经传到蜀国的每个角落，这时候谁再接手抵券除非他是傻子、疯子。抵券出不了手，自己的粮盐就会打水漂，于是有人开始怂恿大家找官府讨要说法。在讨要说法无果的情况下，说蜀国官府采用这样的手段侵吞百姓钱财的谣言开始到处传播，蜀国官家的信誉迅速下跌。

易货牲畜得了奇怪的传染病，然后国内百姓恐慌，以及恐慌之后带来的一系列后果，这些问题虽然都是出在蜀国内部，但孟昶和朝中大臣们都一致认为是中了大周的釜底抽薪之计。很多开始对王昭远私货官营做法持反对态度的人，都认为出现这种状况与王昭远的策略错误是分不开的。但是后来王昭远在实施过程中拉上了太子，并且将太子玄喆推到了主持的位置上。而且孟昶在大周特使的要求下也是力促此事的，所以此时也没谁再将罪责落到王昭远身上。因为问罪王昭远就是问罪太子，问罪太子就是问罪蜀皇孟昶。

如果只是易货受损、民众恐慌，这还算是好解决的事情。最多是将屠宰牲畜的范围加大，然后国库出血贴补。对持抵券的百姓，则可许以几年税收减免，这也就能将他们安抚下来。但现在的问题不只是这些内忧，而且还有外患。据边关探马汇报，大周将这些日子易货得来的粮盐大部分都囤积在边界处的粮草营中，并且还就地灭佛毁庙，征得大量钱财和铜铁物资，也都囤于边界。这种种迹象表明，大周是要大动干戈。

随后又有密探道从大周东京传来密折，报说大周实力最强的禁军开始调动，从迹象上看是往西南一带在运动。这更加表明大周是要对蜀国下手。

本来从正常思维逻辑上来讲，大周国内出现经济和市场的窘迫状况罪魁祸首是南唐，他们应该对南唐出兵问罪才对。而蜀国本来与大周是有互助盟约的，这次大周出现窘迫状况后蜀国还以易货之举施以援手。虽然这援手并不完全真心，其中掺杂了些自己的小九九，但最终结果是对大周有利的。

现在看来大周的计划似乎是要对蜀国下手，却不对南唐下手，孟昶觉得其中很大缘由是因为蜀国的秦、成、阶、凤四州深入大周腹地，大周方面肯定认为这是极大的局势压迫和军事隐患。如果大周实力未衰，国资、民财、物产依旧像他们北征时那样，他们绝不会先对蜀国下手。而现在他明知南唐是罪魁祸首，明知应该对南唐出兵问罪，却也必须先除去隐患后再对南唐开刀。抑或大周原本就认为自己国力衰弱之际正是蜀国趁势东犯的大好时机，所以一定要聚集所有力量先断了这种可能。

所以孟昶和蜀国文武群臣推断，正是出于这样的计划，大周才会遣特使来成都促成边界易货，然后用得了疫病的牲畜易取蜀国粮盐，造成蜀国内部恐慌，市场运转停滞，军需用马锐减，整体兵力下降。另外，特使这一路看清了蜀国的地势、地貌，知道从蜀国腹地往秦、成、阶、凤四州的路途山险水恶，调动人马和粮草很不方便。如果再因牲畜传染病的传播恐慌造成运输停滞，造成蜀国军需所用牲畜的紧张，那么趁这个时机拿下秦、成、阶、凤四州应该不会费太大的人力、物力。这也是大周在国内物价飞涨、物资紧缺的时候，还敢以易取不多的粮盐和民间搜罗到的一些物资充作军用来攻打蜀国的原因。

世事转换瞬息之间，谁能想到原本最不会受南唐提税影响的蜀国，始终可以以提税为契机获取到大量利益的蜀国，现在却因为大周的险恶用心和歹毒伎俩，顿时变得同样的窘迫，甚至是危机四伏。

所以目前的状况下，最应该看清形势的不是蜀国也不是大周，而是南唐。如果能够趁着大周进攻蜀国之际出兵大周，与蜀国两边夹击大周，只要是拖住周军让其不能一举得手，那么就他们现有的军用补给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不战自败。

本来孟昶与南唐太子李弘冀私下交好，暗中是有互助互利约定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孟昶已经连遣五路密使，其中还包括李弘冀派来蜀国协助边界易货的德总管，可是李弘冀那边到现在都不曾给自己只字半语的回复，不知道是何缘由。按理说南唐大部分兵权是掌握在李弘冀的手中，他是有能力做出决断和部署的。可现在这种态度是突然间另有什么想法？还是他自己被什么事情困扰住而无法抽身处理合击大周的提议？

总之，不管大周的暗中储粮运兵，还是李弘冀的始终不予回复，这些对于蜀国而言都不是一个好的兆头。所以这些时日孟昶心中心中烦躁难安，即便是秋凉也无法让其有丝毫爽怀的感觉。也就只有申道人送来的“仙驾云”可以让自己服食之后能够飘飘欲仙，完全放松，暂时忘却身边所有的烦恼。

此时孟昶端坐在书案背后，已经感觉到腰背的酸胀、眼皮的沉重，一股股倦意将他围裹得紧紧的。虽然心中很清楚自己和毋昭裔、赵崇柞等几位朝廷重臣聚在自己的“亦天下”书房中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消息，但他却有些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仙驾云”，想到了花蕊夫人温软的怀抱。

他们等待的消息真的是一件极为重要的消息，是关于几个国家都全力以赴想得到的那个巨大宝藏的消息。蜀国目前虽然一下子面临了这么多的问题，陷入了重重困境，但其实只需要一个办法就能将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那就是找到巨大的宝藏，从中获取到巨大的财富。

有了钱，那些易货的损失、民众的恐慌就全都不是问题了。至于大周欲以刀兵相加，自己也可以与之协商，以替他们缓解国内的窘境来平息这场战乱。即便大周一意孤行要动刀兵，那么自己有足够的钱财购买军资、马匹，激励兵将，还是可以与大周一战的。只要有了这笔财富，还可以直接许给南唐好处，让其协助自己共同应对大周。也可以买通吐蕃、党项，让他们从西面出兵，由侧翼攻击周军。甚至有可能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将蜀国得到宝藏的确切消息传出，大周就会马上心生惧意，即刻退兵。

藏肉方

前些天从楚地有消息由各种途径连续传来，说是蜀国不问源馆的高手从其他几国的高手手中夺取到关于宝藏秘密的皮卷。只是被楚地周行逢手下的各路兵马和地方衙役、捕快层层围堵，一时不能从重围中脱身。

得到这个消息后，孟昶和毋昭裔、赵崇柞商议决定，立刻派遣内防总管太监华公公前往楚地界内接应不问源馆的人，及时将宝藏秘密的皮卷带回蜀国。

这华公公主要是负责蜀宫内部安全的，御前侍卫、内宫守卫以及九经学宫的人手他可以随便调动。虽然是关系到蜀宫和皇上安全的要职，但这个华公公其实并不会一点技击术。好在作为内防总管，需要的不是亲自出手拒敌杀人，而是需要有很高的警惕性和严密的布防手段。而华公公虽不懂技击，却钻研于诡道攻防和坎子行技法，熟知防护守卫的布设以及机关消息的运用。

诡道攻防，除了严谨细心外，最为重要的还有天性之中极强的怀疑态度。不会技击的华公公正是一个疑心极强的人，蜀国上下，除了孟昶，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他的怀疑对象。包括毋昭裔、赵崇柞、王昭远这样的朝廷重臣，也包括经常在后宫里进出的申道人和一直住在后宫里的阮薏苡。

就算是现在，华公公都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这些人。对于这一点几位总被前呼后拥的大臣也许难以觉察到，一直住在内宫里的阮薏苡更难觉察到，但总是小心谨慎穿梭于宫里宫外的申道人却是觉察到了。并且有一次因与人接洽之事半路进茶馆听唱，听一半时，接洽事完又出茶馆，结果觉察到身后异常，并且确定是有学宫高手盯着自己。幸好此番接洽事做得隐秘，不然真就要无名祸上身。自此之后，申道人做事才会处处小心、时刻提防。与萧俨私下见面说字画的事情，要辗转由童子半路突然拦车，带萧俨走过多少巷弄小路，还要预先嫁罪于青羊宫。这都是拜华公公所赐。

另外，华公公还是个追求完美的人，特别是对内宫守卫的布置，以及一些防卫器械和机关的设置，他都是力求不留一丝漏洞。而他这一特长在孟知祥出事之后被蜀国皇家十分看重，这才直接将其升为了内防总管。

这一趟让华公公出马，除了他办事谨慎外，还因为华公公祖上就是楚地人。原籍就住在楚地永顺府界内的清平村。

华公公带领一众高手出成都直扑楚地，随后便一直没有消息。反倒是在几天前有不问源馆的丰知通传一份密信给赵崇柞。说自己所带的一帮人已经脱出楚地官家的包围，但是折损很重，现正尽快赶回成都休整。

密信中只说尽快回来休整疗伤，并没有提及那个与宝藏秘密相关的皮卷。所以本来就很焦虑的孟昶又增添了一番焦急，与几位重臣聚在这“亦天下”的书房中连着坐等了三个白天。现在即便是腰酸背痛、神疲体乏，却依旧抵御着“仙驾云”和花蕊夫人的诱惑，坚持留在书房中。

“皇上，要不你先回内宫休息半日，一有消息我立刻让人奏报与你。”毋昭裔看出孟昶的状态很不好。而实际上因为有孟昶在，几位大臣的状态更加不好。因为作为皇上有些时候还可以随意一点，坐得尽量舒服一点。而作为大臣却是绝不敢在皇上面前有丝毫放肆的，所以劝孟昶进去休息也是给自己休息的机会。

“对，皇上，按丰知通那些人的行程速度，的确应该是在密信之后这几日内到达。但是他信中说了，折损很重，需要休整。估计是带着伤痛之人无法快行。这样，我领人前往成都城外东来的几条道路迎一下。皇上你先回去休息，一旦迎到他们，我立刻带丰知通直接入宫见你。”赵崇柞也劝，另外他主动说出去迎丰知通他们，其实也是坐在这里僵硬得难受，还不如到外面纵马吹风的舒服。

“也好，你去迎一下，毋大人留守此处，其他人且到论典殿等候。”孟昶说完这话后起身往内宫而去。

几位大臣都松了口气，一个个站起身来舒展已经麻木僵硬的肢体。

而赵崇柞则不敢有丝毫耽搁，出蜀宫直接到不问源馆，然后分派几路人前往各条道路去迎丰知通。但他对能迎到丰知通并不抱太大希望，如果丰知通是个可以被别人预先在道路上迎到的人，那么他也就没有可能从楚地的重重围堵中逃出来了。

且不说那几个大臣各尽其职、各缓其神，单说孟昶回到了内宫。今天他没有径直前往花蕊夫人的慧明园，而是先回到自己的寝宫。让人拿来“仙驾云”的葫芦，倒出两颗药丸含在了口中。于是一股轻灵在浑身上下游走，七窍百孔俱开，浊气外泄，清气内收。整个人就如同由里至外洗过一遍，再没有一丝疲乏酸痛的感觉。

“仙驾云”真的是一副好药，据申道人说这是无脸神仙写在洞壁上的方子，他是前往求解时用心记下后才配出了这种养生明神的良药。但是不管什么良药好药，也不管是谁拿来的药物，孟昶现在都是不会随便入口的。以往送入后首先是要经过御医馆里所有御医仔细分析、试用，在确定没有问题后才会服食。而现在不仅御医馆要查辨确认，花蕊夫人吩咐下来，孟昶所用之药还须经过后宫中阮薏苡的确认。这是孟昶那次服用申道人给的养精露与花蕊夫人行事久攻不泄之事发生后定下的新规矩。所以在这样两重绝对严密的检查分析下，一点点带有邪性的药物都是不会让孟昶碰到的。

“仙驾云”的辨查分析过程其实非常简单，所有御医还有阮薏苡都一致确认这种药里的所有成分都是良性的上好补药，而且药性间也没有丝毫冲突，君臣之理完全应和身体的阴阳之道。即便这样，阮薏苡还是让人和动物经过一个月的使用后，没有发现一丝异常的情况下才让孟昶开始服用。

孟昶两颗药丸含服之后，直直地躺在榻上，而心神则真似驾云飘起来了一般。一呼一吸，一举一动，似乎全是随着自己的心意愿望。觉得怎么舒服，怎么舒服的感觉就来了。但孟昶知道这还不是最舒服的状态，于是朝着旁边招招手。

从旁边过来了两个美艳的宫女，她们开始替孟昶按摩揉捏起来。按摩揉捏是由四肢开始，然后往胸腹等敏感位置游走，四只柔荑般的小手不时从敏感处拂过，就像轻风在撩拨刚出水的荷角。

很快，孟昶的下腹连续跳动了几下，并且发出类似哀号的呼叫。这是服用“仙驾云”后最为舒适的一个瞬间，是孟昶自己在无意间发现的。这感觉和趴在花蕊夫人身上相比又有不同的妙趣，趴在花蕊夫人身上，那是全力激情的喷发，然后是浑身松懈的快感。而这种全身处于飘忽的舒服状态，在轻揉轻拂间下全无控制地喷泻，便如同少年时的梦遗。

喷泻之后，孟昶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全不顾腹下的湿黏，只是不动，完全将自己融入还未消散的舒爽快感之中。等到这快感完全消失之后，他会起来清洗更衣，然后去找花蕊夫人，享受美酒、肥膏，在花蕊夫人身上再享受另外一种愉悦。而自从孟昶发现到“仙驾云”的妙用之后，他心中一直有着一种遗憾，就是没有办法将这两种快感结合到一处。花蕊夫人虽然娇美无双，体贴入怀，善解人意，但是出身上层官宦家庭的她却是完全不懂另一种床笫间的风情。

就在孟昶的快感还未完全消退之际，突然寝宫外有太监禀报：“慧妃娘娘派人呈折皇上，皇上启否？”

孟昶心中暗想：“也许是自己这几日都忧心忡忡，只想着等丰知通的消息，冷落了花蕊夫人，所以她听说自己今日回了寝宫，特意派人过来请自己了。”

想到这里，孟昶将一直躺着未动的身躯往榻枕上挪了挪，轻声说句：“启了吧。”

外面伺候的贴身太监将折子启开：“皇上，慧妃娘娘折子中说她有一法子可以缓解易货牲畜得疫病的损失。细读否？”

孟昶猛然坐起：“不必，拿来我自己看。”

门外太监将折子递了进去，孟昶此刻也不先去清洗更衣，似乎全忘了自己身上的湿黏不适，坐在榻上直接将那折子打开。旁边有宫女将灯头拨亮，让孟昶可以清楚看到折子上的内容。

折子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就像刚才门外太监所说，花蕊夫人说她有一个缓解牲畜疫病的法子。但是折子中另外夹着的一个单子却不简单，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很详细的做法和配料。

“绯羊首？”孟昶只看到单子上前面的一点内容便知道这是什么。

准确些说，这个单子是一个菜谱，一种非常美味的肉食做法。这种肉食是花蕊夫人别出心裁之作，是取净白肥美的公羊头，以红姜煮之，再紧紧卷起，用石头镇压，以酒腌渍，使酒味入骨，然后切如纸薄，入口风味无穷，号称“绯羊首”，又叫“酒骨糟”。在《五代十国后蜀记》《蜀史奇录》等许多古籍中都曾有关于“绯羊首”的记载。

“不对，不完全是绯羊首。”孟昶又往下看了几行，便看出不同来。

绯羊首的制作首先是要选用净白的羊首，而这做法却是什么肉都行。另外，绯羊首是要先以红姜煮羊首的，但是这里的肉却不用煮，只需分块洗净即可。绯羊首需要用酒腌渍，这里的肉虽然也用少许酒，但只是作为调味，更多的是用盐和香料来进行腌渍。

“我知道了，这是要病肉能食、存肉代粮。”孟昶看到最后几个解释时，他完全明白了花蕊夫人送来这个菜谱是什么目的，也清楚了这的确是一个可以缓解易货牲畜疫病传播的好法子。

最后的几个解释是说加入几种香料所具有的功用，也正是因为这几种香料的功效，可以让易货的损失减到最低。

疑恩者

在知道牲畜疫情之后，花蕊夫人赶紧找到了阮薏苡，想让她找到抑制疫情、治疗疫病的方法和药物。但是对于一项无名疾病的研究治疗怎么可能在短时间中就办到，所以阮薏苡采用了另外一种办法，先确定一下这些牲畜所得疫病与人的关系。而这一个确定只需要很简单的手段就能办到，阮薏苡采用的办法是直接让死囚牢里的一些犯人和得病牲畜做各种不同形式的接触，再安排另外一些犯人食用病死牲畜的肉。

结果表明，疫病并不会在人身上传播，即便是吃了病死牲畜的肉，那也只会出现很小幅度的身体异常，如腹泻、恶心等症状。阮薏苡后来又仔细对病死牲畜的肉进行了查辨，发现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症状，是因为牲畜死时已经耗尽了阳气，遗留在身体内部的只有阴寒，所以食用之后才会出现腹泻、恶心等异常。

阮薏苡找到了几种常见的药料，如花椒、鸭嘴草、乌樟叶、烫舌果。这些都是可以消除阴寒，提升食用者内阳的药物。而且这些药物同时还是香料，具有独特的香气，在烧煮病死牲畜的肉时加入可以使其更加美味。验证结果表明，那些犯人在食用加入药料的牲畜肉后，再没有一个出现身体异常的现象。

阮薏苡解决了病死牲畜可食用的难题，但即便是能吃，那么大片大片地死去，能吃也来不及吃呀。所以花蕊夫人将自己做绯羊首的方法进行改变，用盐和香料腌渍，到了一定时候取出放在阴处晾干，这样既可以长时间保存，同时也去除了肉中所带的阴寒之气。有了这个方子，不管那些已经得了疫病的牲畜，还是怀疑得了疫病的牲畜，或者为了控制疫情而大范围屠宰的牲畜，都不必深埋或火烧处理，而是可以采用这种方法将肉储存起来，作为存粮的辅助储备，在需要的时候再取出煮食。

而就在处理病死牲畜的过程中，阮薏苡得到一个意外的收获。她在用死囚犯人接触、食用病死牲畜的试验中，提取到一些致病的菌毒。为了找出这些菌毒的特性，她决定将这些菌毒培活成型。

“立刻将这个单子送到毋大人手中，让他将此事落实下去。”孟昶来不及取笔批复，急匆匆从枕头边的匣子里取出个私印盖了，便让近侍太监赶紧给毋昭裔送过去。

毋昭裔接到寝宫近侍太监传来的单子后，也是拍桌喊“妙”。然后赶紧传令给兵部、工部、吏部，让三部共同行事，将这单子上的方法尽快传到疫区。而随后没有疫情的地方也都得到了这个方子，以便一旦发现到牲畜异常可以立刻加以处置，将损失减到最低。

后来蜀地百姓发现，这单子上的方法不但可以长时间储存生肉，而且经过这种方法制作后的肉食会变得更加美味。于是形成过年、过节时将屠宰后吃不完的牲口肉按这法子制作成腌肉的习惯。制作方法再经过多少年的简化和改进，最后形成了如今全国有名的四川腊肉。

毋昭裔很快就将制作腌肉的办法传了下去，而赵崇柞却是没有在该到的时间里迎到丰知通，反而是非常意外地迎到了华公公。只是现在的华公公已经不是刚出成都去接应丰知通时的华公公，那时候他可以说是前呼后拥、八面威风，而现在却如丧家之犬惶惶而逃。他身边带出去的高手一个都不见了，只有几个不知道来路的人陪伴着他。

陪着他的人有三男两女，从穿着打扮上一看就知道不是蜀国人，应该是由东南什么地方来的。他们中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子，还携带着一把古琴。一个年长男子说是这女子的远房舅舅，另一个年轻男子则是这女子的表弟，还有一对中年夫妇是这女子的家佣。他们这几人是送那女子到蜀宫来投亲的，因为女子家中遭遇灾难，现在只余下她一人。

华公公是在三台县桐木茶亭见到赵崇柞的，这里是不问源馆设在成都外围的一个暗点。

就像多少年未曾见到的亲人一样，华公公几乎是跌扑向赵崇柞的。平时里华公公只在蜀国内宫之中，与外部官员接触很少。即使是赵崇柞这种经常出入内宫的重臣，华公公与之也没有什么交集。这是因为怕被别人误会外朝内廷间有何勾结，这种事情在皇家可是大忌。另外，朝廷重臣和内宫太监总管们之间还是相互有些看不起的，一方觉得自己是国之栋梁，另一方则觉得自己是皇家亲信，就像皇上自家的人。

但是此刻华公公是将赵崇柞当成了自家人，全不顾自己的面子。由此可见他这些日子在外所遭遇的境况是何等艰难，所遭受的惊吓和打击是何等巨大。

一个人在某些状况下可以丢失了形象、身份乃至生命，但绝不会丢失了天性。而一旦状况能够有所改善，最快速度恢复并且可以运用的也是天性。所以当赵崇柞刚将差点跌扑在地的华公公扶住后，天性狡疑如狐的华公公立刻转身，指着身后陪伴他而来的三男两女尖声说道：“拿下！将他们全部拿下！”说话时眉角、嘴角一阵乱颤，显得十分狰狞。

华公公一令既出，也不等赵崇柞有何指示，不问源馆的高手们便立刻身形闪移，将那几人团团围住。而最为重要的是将那几个人与华公公、赵崇柞安全隔开。

“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可是救了你命的。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我们根本没要求你回报什么，可你也不用这样对我们啊！”几个人感觉情况发生得太过意外，纷纷朝着华公公半是喊冤半是质问地嚷嚷着。

“这世界上有意外，有巧合，有幸运，但是当一个幸运很巧合地出现在一个意外中时，那么背后肯定还会有真相和目的。”华公公的回应有些像是答非所问，但这话一说，该明白的都应该心中明白了，不该明白的也多少能听出点意思来。

也就在华公公说出这话之后，有人开始在心中暗自思忖，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露了破绽。有人已经在偷偷观察周围环境和形势，寻找可杀出生天的机会。还有人则现出惶恐惊惧的神情，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华公公，而这个人就是那个年轻美丽的女子。

“按理说，我带领一众大内高手秘密行事，是不该有意外出现的，但是却偏偏出了意外。没人知道我们来自哪里，没人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但偏偏我们才到清平村，自己人一个没见着，就遭遇大股高手的袭杀。而意外发生之后，偏偏是我这个最没用的人能够逃出。当我昏倒在路旁的时候，你们很巧合地出现了，于是我很幸运地成为唯一一个获救者。然后你们又很巧合的是要来成都，我又很幸运地成为你们的同行者，或者也可以说是你们的引路者。因为有我的御牌路引，你们就可以在蜀国的所有关隘卡口畅通无阻。”华公公分析得很是到位。

而那几个人的状态此时却有了些改变，因为他们没有听到华公公说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所以心中知道自己所处境地还没有到最后地步，计划依旧有进展下去的可能。几个人中只有那年轻女子的神情始终没有丝毫改变，而这种没有变化的状态才是最正常的状态。

华公公在继续说：“我之前在几处关隘卡口未戳穿你们，是因为无法确定那些官兵能否在你们手下保住我性命，所以才一直装傻与你们周旋到此处。而现在你们已经落在不问源馆赵崇柞赵大人手中了，有什么歹诈念头还是都断了吧。”

那年轻女子依旧没有变化，这仍是正常表现。一个家在千里之外的闺中女子如果立刻因为不问源馆和赵崇柞的名头动容，那倒真有可能是怀有着什么目的和企图。

不过年轻女子此刻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情形，她在暗自庆幸，庆幸还没到成都就见到了赵崇柞这样的蜀国重臣，庆幸自己是落在赵崇柞和不问源馆手中。这样一来，下一步计划不但可以继续得以实施，而且能更可靠、更可信地实施。

秋风劲飒，山势连绵，重翠无际。在杳无人迹的秦岭南麓，有一支装备精良的轻骑军在丛林、石崖间穿行，快速朝着西面行进。

赵匡胤意气风发纵马奔在这支轻骑军的最前面，身后紧随张锦岱和程普。现在的赵匡胤已经是禁军伐蜀的前营大帅，但他却是带着队伍一马当先，从位置状态上看，则更像是替代了张锦岱做了前营的先锋。

前营大帅这个职务是赵匡胤主动从柴荣那里争取来的，能顺利得到可以说是幸运，也可以说是柴荣特别看重于他，不忍拂了他的心意。而其实柴荣不忍拂他心意的事情又何止是这前营大帅的职务，就连这次改变之前敛实抚内的策略，转而大胆攻伐西蜀，也是因为赵匡胤的力推才临时确定的。

其实在此之前，柴荣与赵匡胤、王策、赵普有过一番当前形势的分析和商榷。赵匡胤认为南唐不能动，动了以后会促使李弘冀拥权，然后与蜀国联合夹击大周。所以要动南唐，先要解决蜀国这个后顾之忧。而目前动蜀国的话，不管是从大周的经济实力、物资供给来看都不是恰当时机。再有一个，灭佛取财，致使民心动荡，此刻更应该抚内而不适于攻外。而且赵普设计以渭南感染疫情的牲畜与蜀国易货，一旦疫病在蜀国大范围传染开来，蜀国军备用马数量锐减，可保三年内他们无法对大周构成威胁。

但是就在这次分析商榷过去了一段时间，大周国内的状况已经开始一点点平复之际，赵匡义从楚、蜀边界处传来一封密信。密信是通过“千里足舟”走的江湖信道，对于官家密信来说，走江湖信道虽然稍慢些，但其实比官家密探道更加保险。如果走的官家密探道，还是会有很多其他国家的秘行力量和叵测之人会觊觎其中的秘密。而走江湖信道的话，江湖人一般是不会对这种信件感兴趣的，生怕惹得祸事上身，从此食路被断、家小飘零。

推征伐

江湖毕竟与官家是完全不交集的两个层面，就算密信能从江湖信道传递过来，但如果没有能够脚踏江湖、官家两道的可靠人物过手的话，这密信即便到了准地儿，也是无法到达准点儿手上的。而赵匡义这封信是要递给十万禁军的总头领、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那更不会有一个江湖人会主动做这事情的。

幸好的是十万禁军之中各种人色都有，包括能够脚踏江湖、官家两道的可靠人物。而且这人物不管是江湖中的还是官府中的身份都还不低，所以从一个破落户手中交出的信件由他递给赵匡胤，赵匡胤绝不会对信件的真实性有一丝怀疑。这人就是赵普。赵普官职是禁军谋策处参事，但他的出身却是沧州“善学院”。“善学院”确实是个读书研究学问的地方，但它也确实是个江湖门户。这里研究的学问大都是和江湖谋略、帮派管理等有关，而从这里出来的人大部分会成为江湖门派中的师爷、军师、主管，等等，也有少数能凭着对江湖门道和奸诡伎俩的了解，跻身到官府、军队之中。总体而言，“善学院”里出来的人都算是江湖中有学问的人，身价、地位直接可以达到中上甚至更高。

赵普已经身入官家，其实应该和江湖断了关联。但是利用一下江湖信道、打听些江湖中不算秘密的消息，以他“善学院”的出身还是可以做到的。所以赵匡义让“千里足舟”将信件直接传递给赵普。而东京城中的江湖信道暗点只要一有赵普的信件，都是会从街上找到个可靠的破落户，让其将信件直接送到赵普手中。而赵普对送信来的破落户出手一向很大方，那些破落户都将给他送信这件事情当做一件难得的肥差，所以每次的信件都小心谨慎没有丝毫差漏。

但是这次的信件却是出了些差漏，那个送信的破落户在送信给赵普的途中遭到其他破落户的拦截和纠斗。大概是知道他又去给赵普送信得大好处，于是几个人心生嫉妒想把信抢来自己去送。

纠斗的结果并不严重，那个破落户还算忠诚，或者是对赵普打赏的银两忠诚，拼着命把那封密信给护着了。唯一有些问题的是信封上禁军的秘用蜡印在争抢中给弄坏了。

大周的秘行组织虽然只是以江湖经历不多的鹰狼虎豹四队先遣卫为主力，江湖上的技法伎俩知道的也不多，但是他们也有自己严谨的一套。比如说密信，信封上的蜡封看似一样，其实却是有着极微小的区别的。这区别是对应了里面信件所署书写日期的，也就是说，这蜡封至少是有三十种不同，一个月中每一天都是用的不同蜡封。

蜡封坏了，所以赵普先将信件看了一遍，从字体语气上确认是赵匡义所写的，这才交到了赵匡胤手中。

赵匡胤不仅从字体语气上分析出这是弟弟赵匡义亲笔所写的信件，而且从内容上也能够确定。这是因为信件里写了两件事情，两件事情分写在两张纸上。一件事情只有赵匡义知道，是赵匡胤自己的私事。与别人没有丝毫关系，别人根本没有伪造的价值。这件事情就是他让赵匡义此次外出做差过程中，替自己顺便打听一下京娘的生死真相，到底下落如何。另外一件事情是告知巨大宝藏的秘密被蜀国争夺到手，将这个消息传递回来只为让大周早做打算和准备，及时拿出应对的措施。这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别人伪造也不存在意义。而没有伪造的可能，那就根本没有必要追究蜡封的事情了。再说赵匡胤不久前刚亲身经历蜡封完好折子内容却变了的事情，觉得就算蜡封完好也不见得就是可靠信件，重要的还是要自己懂得判断。

信里提到的两件事情，对于赵匡胤来说，对于大周现在的形势来说，那是有着太多价值和意义的。拿着这封信，赵匡胤只思考了一盏茶的工夫，随即立刻上马，带着赵普直奔皇宫进见柴荣。

赵匡胤这次进见柴荣，想要表达的意愿是立刻出兵西南，对蜀国动手。而他带着赵普一同进见，是因为赵普之前就是主张立刻对蜀国用兵的，他还可以为赵匡义信件的真实性做佐证。

“立刻出兵蜀国？九重将军，我记得不久前你刚说过还没到时候。”柴荣皱着眉头回问一句。

“是的，臣之前确实是坚持此种策略，并且直到刚才，也一直确信这种策略正确无误。但是现在情况发生变化了，我弟匡义发来密信，说几国都在争夺的巨大宝藏如今落到了蜀国手中。”

“宝藏落在了蜀国手中？也就是说，他们短时间中就可能国力大增，那我们不是更加不应该与蜀国对敌了吗？”柴荣又回问。

“不是这样的。宝藏的秘密就算落在了蜀国手中，但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在寻找宝藏具体地点或者是刚刚开始启开宝藏的阶段，所以还不曾真正有收益让他们的国力快速提升。”赵普插了一句。

“对！所以此时应该是对蜀国用兵的最佳时机。”赵匡胤马上加以补充。“一则他们现在还未曾找到宝藏，找到了也不见得就能将宝藏启开。所以国力尚未恢复，国内依旧动荡、恐慌。此时因为宝藏秘密是被蜀国得到，其他几国都是对其心生怨恨，我们对其用兵，其他国家不但不会相助于他，甚至会拍手称快。但是一旦他们将宝藏中的财富取出，那么其他国家可能就会因为垂涎于那些财富而亲附于他，与其联盟共同对敌我大周。即便是那几国顾忌面子不与他联盟，他们也可以用大笔财富买通吐蕃、党项、北汉、辽国，从四面合攻我国。”

“还有我们易货过去的带有疫情的牲口，到此时应该差不多是疫病传播最广的时候，之后可能就会逐渐得以控制。而万一有什么人能治愈了那疾病，他们的军力就会迅速恢复。到那时就算他们没启出宝藏，要想制住他们也是不易。”赵普再插一句，道理凿凿。

“还有其他什么有利出兵的说法吗？”柴荣很冷静。

“蜀国边界易货在发现牲畜出现疫情后便即刻关闭了易货市场，但是他们运至边界的粮盐都还在。此时突然攻击，可以获取大量粮盐以充军需。”赵匡胤又说了一个有利点。

“如果说到夺取粮盐，我们为何不向南唐的淮南一地出兵？此时正是稻米秋收之际，淮南除了盛产稻米，又是产盐之地，夺了那里，不是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吗？”柴荣其实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南唐提税之际可能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了，所以对于淮南一地肯定布置了重兵防守。我们现在的国力、军需都不足，去打这只虎肯定非常艰难。而且攻打南唐即便顺利，李璟一旦觉得势危让太子李弘冀拥权，他再联合蜀国共同对抗我大周，大周危矣。而西蜀是躲在我们身后的一只病狼，而且是一个抢了大家美食人人都恨的病狼。此时打他，没人会助他。就是那南唐太子李弘冀要助他，李璟也绝不会答应。再说了，南唐淮南一地虽然多产稻米、食盐，但蜀国物产也丰。其他不说，就那秦、凤、成、阶四州也都是物产丰饶之地。如果能将四州拿下，不但可以获取大量物产，而且可以堵住东西川进入中原的要害，让蜀国再无机会直插大周腹地。”赵匡胤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他打心底是想要柴荣出兵蜀国，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已经退让一步，只求先将秦、凤、成、阶四州拿下。但他知道柴荣的性格，只要是这四州拿得顺手了，肯定会一鼓作气直打到成都。

“而且这条病狼是不能让它缓过劲来的，否则一条跟在身后的狼会比迎面遇到的一只虎还要可怕。”赵普虽然话不多，但总能抓住要点。

柴荣沉默了好久，这是在思考、在权衡。帝王决策，一字一词都关系着千万生灵、万代基业，不能轻出，更不能轻改。所以必须在决策之前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位，然后才能无所反顾、立言立行。

“如果决定对其行事，如何做才为最妥？”沉默许久，柴荣才又问了一句。

这一次轮到赵匡胤沉默了，他也需要思考和权衡。周世宗柴荣能问到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是被自己和赵普之前的说辞打动了。柴荣的雄心是一统天下，他不介意先打谁后打谁，他介意的是谁会给自己带来威胁和后患。但柴荣还是个胸有韬略的明君，他不会随意打谁，即便那是一个危险和后患。因为要打就要打赢，不能打赢那还不如不打。所以他虽然看着决断果敢，南征北战，但其实都是有一定胜算保证他才会去亲力亲为的。所以赵匡胤如果想让周世宗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征战西蜀，就必须先拿出几成必胜的保证出来，否则就算理由说得再天花乱坠，他都不会拍板决定的。

“就我大周眼下国力军需和外围形势，须提防多国叵测之念，还须维持民生至明春冬麦入仓，这又该如何周转？”周世宗柴荣见赵匡胤长久沉默便加问一句，这其实是说出了他的担心。

“其实大可不必全面用兵，江湖、市井间还有‘圈殴’之说呢。”赵普轻声一句，不知是在答复柴荣还是在提醒赵匡胤。

柴荣的、赵匡胤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赵普。

“什么意思？可用吗？”柴荣带着很大怀疑地问了一句。

赵匡胤则顿时目闪眉开地替赵普回答：“我明白了，可用！”

龙吞珠

“游龙吞珠”，是赵匡胤最终给柴荣的伐蜀策略，其方式方法与江湖、市井中的“圈殴”极为相似。“圈殴”一般用在群斗之中，是将对方一两个人拉入或围进自己的人群，集中殴打。

但是“圈殴”必须要做到一个前提，那就是一定要将圈外的人挡住，不能让他们将圈中被殴的人救出，更不能让他们里应外合、两面夹击。

所以赵匡胤要想实现“游龙吞珠”，首先要说的就是挡住圈外人的事情：“要想对蜀国动手，首先必须解决南唐方面的后顾之忧。这后顾之忧包括两方面，一个是防止南唐乘虚发兵大周。我们北抵北汉、大辽，西南征伐蜀国，南御的兵力着实是弱了些。其次是让他无暇顾及大周从南唐境内偷运私粮的暗道，虽然暗道输入的低价私粮盐量少速慢，但是却可以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

“那该以何良策达到此目的？”周世宗问。

“先发攻势，让其只求守而不求攻。具体可发两路人数不多的轻兵，以偷袭态势至淮南界，分别在汝宁府与颍州府间的陆路通道和信阳府至庐州府间的水路通道周围游弋。这两路兵马虽是以偷袭态势，但一定要以偶尔现象暴露踪迹，让南唐方发现到。这样一来，南唐肯定会认为我们是因为国内粮盐窘迫，要抓住时节对其盛产秋粮和食盐的淮南一地下手。那么他们肯定会将兵马聚集调整至固守淮南一带，唯恐失守绝不敢冒进。这事做妥，然后西南才可实施‘游龙吞珠’策略。”赵匡胤越说越有信心，他相信这个计划对周世宗具有极大的诱惑。

“游龙吞珠”的确是个好计策，它具体实施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叫“断源”，就是将攻击的目标先与其整体军事力量脱离。这部分的实施是利用赵匡胤原来安排在陕南郡遗子坡的三千禁军。这三千禁军的原本用途是在蜀国东侵大周腹地之时，佯攻青云寨。侵扰东西川通道以及与秦、凤、成、阶四州之间联系，破坏蜀兵进犯的意图和速度，拖住蜀国大军，给大周争取时间。但是现在的“游龙吞珠”却要他们改佯攻为实攻，改侵扰为堵死，将秦、凤、成、阶四州变成割离蜀国的一块死肉。

不过三千禁军突袭青云寨的成功把握虽然是有的，但要凭他们抵挡住东西川和四州驻军腹背夹击，守住青云寨，却很难完成。所以赵匡胤会在发出让三千禁军突袭青云寨的急令同时，派遣禁军都统领石守信率六千禁军精英火速前往遗子坡，增援并主持守寨一事。另外，他还会送燎角密信给赵匡义，让其带虎豹特遣卫也往遗子坡那边移动，从暗中协助防守。

第二部分叫“立坝”。所谓立坝，就是要将已经断源了的秦、凤、成、阶四州再单独隔开，也就是“游龙吞珠”之前的“缠珠”。赵匡胤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四处同下，那样需要的兵力和物资会很多。大周目前的状况恐怕难以调动如此多的兵力，否则其他地方的军事布防则变得极其薄弱，难免会被一些奸小之人利用到。对于大批物资军需，大周更是不堪重负。所以正确的做法还是应该以轻骑突入，占领重要道路和隘口，然后虚张声势，让四州兵马不敢出城正面对敌，更无法形成相互为援的态势。

赵匡胤主动请缨，希望能负责主持第二部分的计划实施，担任伐蜀前营主帅。他准备带上三万禁军，先行从秦岭南麓西进。插入到四州中间，攻驿拔寨，清扫四州外围的小股力量。假造声势，让蜀军闭关坚守不敢迎敌开战，然后立坝隔流，先将凤州孤立起来，使其与外界失去所有联系，陷入绝望的境地。

第三部分叫“水落”。都说水落石出，但这回赵匡胤却是要水落珠出。要想水中珠子出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分隔出的水中填入石头和沙子。让水溢掉，让珠子自己冒上来。

对于秦、凤、成、阶这四颗珠子来说，要想让它们冒上来，填入其中的石头和沙子应该是大周兵马。要让其周围不但联系不到一点蜀国的军事力量，甚至连蜀国民众都见不到一个。在这种状况下，守城的蜀军兵将就会感到绝望，稍稍一战甚至不动刀兵就能将这四颗珠子吞了。

这第三部分的计划赵匡胤建议是由周世宗柴荣亲自主持。御驾亲征很重要，是要那四州里的蜀军知道周国伐蜀的决心，清楚他们面对的是何等强劲的力量，起到立威震慑的作用。而实际上柴荣只需亲率五万禁军走渭西道直扑凤州，同时让甘东、陕南两道大营出些兵马协助，然后就从凤州开始，将四州逐个拿下。此策略叫“游龙吞珠”，也就是应合了柴荣“人龙”之喻。

柴荣对这个策略应该是满意的，如果不满意，他不会在第二天早朝时就将这个策略提出，让满朝文武共议。如果不满意，他就不会在众臣共议时多次点评，有意无意间对赵匡胤的思路和细节表示赞赏。如果不满意，他也就不会对一众大臣说，前营主帅之职赵九重最为合适。也正因为从柴荣言语之间听出了他的满意，所以满朝文武心中即便不满意也都没一个提出异议。伐蜀之策在退朝之后付诸实施。

朝上大臣不满意伐蜀之举的大多是文官，比如说王策。他出使蜀国，督促孟昶履行前盟之约，实现边界易货，缓解大周内部危机。而赵普用渭南疫病牲畜易货，他当时就觉得有失诚信。而后来蜀国因疫病牲畜进入而关闭易货市场，他更觉得赵普之举是贪小利而失长效。而那次出使归来，世宗召见，也曾谈到伐蜀之事。赵普当时力推此事，世宗似乎也有此意愿，只有赵匡胤因为考虑到国内状况，出兵没有十分把握而一时不做决断，还有就是他王策觉得师出无名、有失诚誉而加以阻止。

其实就是赵匡胤自己也知道在这种时候选择伐蜀并不算一个智慧的策略。他之所以突然间改变之前态度，极力怂恿周世宗出兵进伐蜀国，并且主动承担前营主帅率先攻入蜀境，是另有一番缘故的。这缘故就是赵匡义那封密信中与他私人有关系的那部分内容。

赵匡义南行行暗差之际，赵匡胤委托他兼带着查寻京娘的消息。京娘是赵匡胤心中永远的痛，当初护送京娘回乡，孤男寡女千里同行，难免心中不会有真情爱意生出。但赵匡胤为了自己的英雄形象，不想让江湖人误会他千里送京娘其实是贪恋美色，所以拒绝了京娘的真情表白。但后来投军入仕，经过多年的争斗碾磨之后，他才真正懂得京娘当初那份纯挚情意的珍贵，于是极力想重新寻找回来。但是当他再次找到京娘家乡时，却听乡人说京娘在被自己拒绝后已经投湖自尽。赵匡胤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所以他要继续利用自己现有的能力，找遍天下，找到京娘。另外，乡人所说也的确不像事实，京娘的父亲被贼匪杀死，又跟着赵匡胤历经艰险行走千里，心理不应该如此脆弱，怎么都不会因一次感情上的表白被拒就投湖轻生。再有，赵匡胤也没见到京娘墓茔，就算是投湖死了，那么尸体最终总该漂上来的，总不会就此不见了吧。所以，赵匡胤坚信京娘还活在世上。

赵匡义这次送回的密信中，有一页是专写关于京娘消息的。赵匡义前往楚地秘行办事，沿途还带上了“千里足舟”的门人相助。这“千里足舟”陆行水行是一绝，所以江湖上、官道上有很多重要信息的传递都要请他们帮忙。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要想探听些消息的话，黑白两道也是会尽量帮忙的。

关于京娘的消息很容易就打听到了，而且没有动用太高层次的关系，只是从一些地方的户部官员和江湖雀户、蛇户中就已经打听得非常清楚。

雀户、蛇户这两个江湖中档次最低下的行当有个共同之处，也是他们行当中唯一还算得上有档次的活儿，那就是替人改头换面，打造完全不同的一个身份。所以一些人为了躲避仇家、债家会找他们，一些人为了冒充别人、替代别人也会找他们。

而类似的活儿中他们做得最多、最有利可图的就是将一些年轻美貌的民间女子，经过一系列装扮、训练的手段，让她们达到官宦、大户人家小姐的外形气质。然后会有一些官员、富户出钱购买，在皇家挑选美女入宫时当做自己家的女儿选送进去。这事情就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替钗”。

“替钗”这个活儿是几方得利的好事。那些女子绝大部分都是自己愿意的，谁都想过上皇帝家富贵荣华的好日子。即便最后没选入皇家，被那些官员、富户留在家中做妻做妾也一样可以过上富裕丰足的日子。买家也是愿意的，只需花些钱财说不定就能和皇家拉上亲戚关系，这事情何乐不为。如果买到的姑娘再灵巧懂事些的话，一旦得宠，那真就鸡犬升天了。所以这样的投资是非常超值的。雀户、蛇户的卖家也乐意，这事情利润丰厚，又没什么风险，而且可以掌握一些官家、富户的内幕。万一哪天做其他事情翻船掉沟了，还可以通过这些路子来给自己加道保护。

而这些买回去的女子要想能有个真实身份可以参与皇家挑选，就必须买通地方上的户部官员造册并插入户部文录。而事实上五代十国时的人口管理是十分松散的，临时增加些户籍资料根本不算做假。最多只能算是补漏，是进一步完善前面没有做到位的工作。所以，什么人通过自己进入到皇家的，这些地方户部官员也是最清楚的。

但是“替钗”这活儿也不是哪里都可以做的，如果不是知根知底的卖主，那些官员、富户是不敢交易的。他们不清楚自己买回家的到底是什么人，一旦是有对皇家不利企图的，自己非但荣华富贵得不到，可能还得搭上一个祸及九族。所以在逐渐的淘汰整合、再淘汰再整合后，江湖中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聚集地专做此类活儿。这个地方就是我们之前提到过的呼壶里。

赵匡义给赵匡胤的密信中直接告知，京娘在赵匡胤舍她而去后，因家中再无亲人便随族中远房亲戚南投呼壶里了。在这里，她的远房亲戚设局让她入了“替钗”，经过严格训练之后，因姿色、才艺超人，被前蜀皇帝的外戚徐国璋买了回去，并当做女儿进献给了蜀皇孟昶。孟昶对其宠爱非常，封慧妃，赐号花蕊夫人。

京娘竟然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爱宠，赵匡胤心中顿时生出些难忍的疼痛，更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怨恨。他并没有细想夺走他心中最爱的那一个是谁，他根本也不管那是谁。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决断的念头，摧毁那个人，摧毁那个人的一切，夺回京娘。

随后赵匡胤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出于本能，而出于本能的行动往往更容易达到自己思想中的意图。柴荣最终的决定似乎正说明了这一点。

第十章　三重计

且回头

秋叶铺秦淮，寒露浸枯苔。金陵寻清静，醉倚望江来。

江水滚滚，浊浪滔滔，长江如一挂白练由天际飘出，带着一路上搜罗来的所有喧嚣。但即便是如此一番情形，那也是金陵城中最好的清静之处。因为此时那城中的每处角落都已经被繁杂人心、焦虑猜疑、虞诈提防搅浑得没有一丝清爽可言，没有一点清静可安。

这种人心纷乱、疑云重重的状况是从顾子敬将一个重要的犯人送回金陵城后开始的。

顾子敬没有和萧俨一起回来，就是这个重要的犯人送到金陵城后，他还在南平王都荆州花天酒地没有回来。但他回不回来关系并不大，重要的是那个犯人。

这个犯人伙同其他一帮刺客在烟重津企图刺杀南唐特使萧俨和顾子敬，夺取韩熙载让萧俨带去蜀国求解的三幅字画。但是他们刺杀的消息提前被人泄露，于是在九流侯府高手的协助下，生擒了其中的一个刺客。

现在这个刺客已经成为揭开对元宗李璟不利计划的唯一证据。因为就在烟重津的刺杀发生之后，萧俨携带的三幅字画，其中得到无脸神仙辨语的“神龙绵九岭”被人夺走了。也就是说，最终就算找到进献字画的那个人，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他要用画中的诡道杀技来加害李璟。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有一个刺客落在他们手里，那么只要能从他嘴里直接套出幕后指使者，或者由他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找出幕后指使者，那么这桩公案也就可以了了。

而能将这么一个重要的人犯押解回来实属不易，此事顾子敬是有着大功劳的。

烟重津刺杀之后，顾子敬真正感到害怕了。这是一个内廷官员很少有的害怕，但也正因为是内廷官员才会如此害怕。

鬼党中人，一直是处于皇帝的罩护之下，平时只有他们狐假虎威让别人害怕，而自己即便是在元宗李璟面前，也都是可以做到周旋自如、镇定自若的。

但是顾子敬近期却是连续遇到了可怕的事情。瀖州城他成了刺标，如若不是提前得到讯息，那他定然已经命归黄泉。紧接着临荆县县令张松年遭人刺杀，脑子都被磨红的铁甲烫熟了。这些事情都是他这种内廷官员从未遇到过的，所以顾子敬害怕了。而当他在蜀国听萧俨说，有人利用字画对李璟行诡杀之术时，他更加害怕了。作为内廷官员，最担心的就是有什么人对皇上不利。因为他们只对皇上负责，皇上就是他们立足的根本、存在的意义。所以他才让萧俨立刻告辞离开成都，欲急速回到南唐金陵将这情况汇报给元宗。而且从他作为鬼党成员的素质和经验来说，可以由此事看出危及元宗的力量已经渗透到南唐朝廷内部，甚至就在元宗身边。

烟重津刺杀之后，顾子敬的害怕到了极点。因为他不仅仅看到一场绝妙凶狠的刺杀，更是看到背后操纵这场刺杀的力量是何等强大。而这股力量很明显就是对付元宗的力量，能拥有这种力量的人肯定非同一般。这更进一步印证了他和萧俨之前的猜测，对元宗不利的人离得元宗很近，而且身份地位之高可能是别人很难想象的，却又是很容易想到的。

烟重津的刺杀又是提前得到了讯息，所以顾子敬设了个反手兜，想将这些刺客一网打尽。但是最后他发现自己错了，因为对手真正的意图可能并非是要自己和萧俨的命。只是因为自己不久前刚遇过一次刺杀，便很自然地认为别人是要他性命。其实别人真正的目的是那幅“神龙绵九岭”的画儿，没了“神龙绵九岭”，即便自己和萧俨带了画中正解回去，查出以画加害元宗的主谋，那也没有了真凭实据可确定其罪。很可惜的是，这一点并非顾子敬自己想通的，而是因为别人行动成功后，才提醒他想到这一层。别人的行动简单、快速，就在他们聚集了几乎所有护卫和高手围住烟重津，捕捉那几个布设刺局的刺客时，有人突然袭击了坠在后面的南唐特使车驾，从寥寥可数的几个护卫中抢走了“神龙绵九岭”。

没有了“神龙绵九岭”，却很幸运地捉到了一个人。烟重津布兜设刺局的这群刺客技艺超群、计谋过人，而且韩熙载大人飞信传来的刺杀信息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放出的。他们就是要让南唐使队这边出反手兜，这样就可以借此机会突袭兜夺取字画。所以在别人完全掌控的兜局中，还能拿住对方一个刺客高手真的是侥幸中的侥幸。能够有这种侥幸出现，应该是对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九流侯府的高手相助。

抓住的这个刺客在“神龙绵九岭”丢失后价值陡然提高，因为只有他这个活证据可以弥补画作那个死证据。但是顾子敬他们虽然知道抓住的这个刺客很重要，却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叫裴盛，不知道他是来自离恨谷的谷生，不知道他的隐号叫锐凿，不知道他除了会使用天惊牌外是否还有其他什么特殊的技艺能力。也就是说，他们虽然是擒住了一个他们认为很重要的对象，却并不知道怎样才能以最好的方法控制他。这种情形就像是猎者抓住了一只珍贵稀有的凶兽想了解它、驯化它，却又完全不清楚它的凶性到底是怎样的。毋庸置疑，这是一个极大的隐患，会带来很多可怕的后果。

不过顾子敬现在已经考虑不了太多，当务之急他就是不能让这个活证据逃走或被救走，也不能让这个活证据变成死证据。虽然顾子敬此次只是辅助出使蜀国，顺带观察蜀国各方对南唐提税的反应，但真的出了什么事后，能做主的却是他。因为鬼党成员是有特权的，不但可以调动地方官府和军队力量，而且在外交上也可以权宜行事。像聘请九流侯府的高手为助，也就只有他能出面做此决定。所以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顾子敬做主了。他让使队所有护卫以及南平所派的地方军队保护萧俨快速往南唐境内赶，争取在最短时间里见到元宗李璟。而他自己只带了神眼卜福和九流侯府的高手，押着被生擒的刺客从荒途野路行走，准备秘密地将这个刺客带回到南唐。

顾子敬这一招是阴险的。那萧俨看着被一大堆的人保护着，浩浩荡荡地沿大道而行。但其实他就是个诱子，是将所有可能的危险都吸引过去。抓住的刺客很重要，顾子敬、萧俨这么认为，同样的，对方操纵一系列刺杀事件的背后主谋也会这么认为。所以他们会设法抢回刺客或者杀死刺客灭口，要实现这样的目的，也就很自然地会将萧俨的使队当做第一目标。

而顾子敬自己则离开了那个目标的范围，所以他相比之下要比萧俨安全得多。顾子敬离开时还将重要的刺客带走，这样的话虽然是萧俨得到了画中辨语，但是没了证据的辨语是比不过一个活生生的证据的，所以到元宗面前他的功劳就会远远大于萧俨的功劳。再说了，如果吸引了危险的第一目标萧俨在路途中不幸遭受意外的话，那么所有的功劳就会落到他顾子敬一个人的头上。

顾子敬这一招也是聪明的。萧俨带领使队在回南唐的路上连续遭受到攻击，而且已经不是使用巧力、妙招的刺杀，而是面对面、硬碰硬的突袭搏杀。这样一种情形很明显地暴露出对方的意图，他们真的很在乎被擒的那个刺客，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其救出。但是有了之前烟重津的遭遇，南唐使队的护卫以及南平军队派遣的护送官兵已经早有防备。面对人数不多的突袭，他们稳固防守加远距离武器的反攻，最终使得对方连续的几次攻击都铩羽而归。虽然保护使队的官兵、护卫死伤不少，但对方折损的人也不在少数。

顾子敬不但阴险、聪明，而且他所带的卜福和九流侯府的人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个个身怀绝妙的技艺和丰富的江湖经验。所以在顾子敬将萧俨当诱子甩出去后，他在这些高手的提议下并没有马上另寻荒途野路往南唐赶，而是调头退了回去，回到之前进入烟重津的道路口，然后由此往北到了最近的一个小县城。

凭着顾子敬的身份，或者凭着九流侯府的名头，要是和这个小县城的县衙官府沟通一下，肯定会得到最优厚的款待。但是他们没有这么做，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进到城里，就和一般进出城门的乡民过客一样。所以几乎不曾有一个当地人注意到他们，只有顾子敬的仪态显得有些突出，让街道两边一些店铺里的老板、伙计多看了两眼。还有就是被多道绳索捆绑后再用袍衣披风裹住的裴盛，引来路边几个玩耍小孩的诧异目光。

进城之后，顾子敬这些人带着裴盛进了一所极为平常的宅子后就再没出现过。九流侯府的人想要在南平境内找一处藏匿不出、与外界隔绝所有联系的住所是很容易的事情。只是躲在这种地方日常的食物和环境条件会比较艰苦，所需要的一切都是由安排好的人定期送过来。

顾子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艰苦的、不见天日的日子，但是他现在只能非常情愿地过这种日子。他心里非常清楚，现在自己只要带着被抓的刺客一露面，立刻就会惹来无数杀机。因为不管萧俨那一路是被半路截杀还是顺利回归，背后操作之人都会知道活证据在自己手里。而自己只要未曾回到南唐，他们都会竭尽全力找到自己和被擒的刺客。

但是从对方的角度来想，他们可能会想到自己以萧俨为饵，实则押着刺客另找其他路径回南唐，但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在成功破解烟重津刺局之后会重新退了回去，想不到自己会在最近的小城里秘密住下来。背后操控之人肯定会严密监视所有回金陵的陆路和水路，寻找自己的行踪，而且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直到他们找到自己或自己主动出现。所以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一直藏匿，和对方比耐心，或者说是磨去对方的耐心。失去耐心的人往往会同时失去警惕性和洞察力，这样的话自己就可以顺利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己为诱

鬼党之人真的不能小觑，他们能让元宗信赖肯定是有着过人之处的。比如说这顾子敬，他能在如此艰苦、如同牢狱的环境下待了两个多月，其忍耐力是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

两个多月里，外面寻找他们、围堵他们的人已经焦躁、松懈。而这个时候顾子敬决定采取下一步计划，这计划的做法让别人再次感到难以想象。

如果寻找顾子敬的人还在坚持和继续，并且已经有所觉悟在朝正确方向进展的话，那么在烟重津刺杀后的第七十五天，他们会发现顾子敬带人再次出现在烟重津。但此时烟重津上再没有预先布设好的厉害杀兜，所以他们平平静静地迅速通过了。

某些人的任务是要截住顾子敬，救出或杀死被擒刺客。如果他们的任务仍旧在持续，那么当顾子敬显露踪迹之后，这些人肯定会立刻做出相应部署，阻止顾子敬押带着裴盛回南唐。但是顾子敬刚过烟重津，便立刻择路赶往了南平王都荆州，所以做出相应部署的人会发现所有设在通往南唐道路上的兜子杀局全部落了空。

顾子敬在南平王都又盘桓了足有半月，而且始终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这个现象非常反常，如果对付顾子敬的某些人是具备丰富江湖经验的高手，他们应该马上重视到这个情况。因为顾子敬可能真的不急着回南唐，因为有很多事情并非一定要回到南唐才可以做的。比如说逼供被擒刺客，他就可以在南平王都利用九流侯府的人力、手段、器具来进行，等问出真相后直接密信传给元宗就可以了。而一旦某些人意识到这种情况后，他们肯定会立刻改变原有部署，将所有人向荆都集结，然后采取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对顾子敬和被擒的刺客下手。

不知道别人会怎样去做，但顾子敬却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实施了计划。从这计划上看，最后应该有场发生在荆州的大对决，而且顾子敬会身陷这场对决。但是直到顾子敬离开南平王都，这个对决最终都没有发生。这和顾子敬预料的完全一样，因为在这个计划之外，顾子敬另外还有个计划在同时实施。而那个计划实施到一定程度，最终的对决就不会再发生。

另外一个计划其实很简单，只是非常出乎别人的意料，一般人怎么都不会想到顾子敬这么一个鬼党成员会这么去做。

就在顾子敬被一帮高手保护着走烟重津、去南平王都，实施一系列计划的同时，顾子敬另外安排了神眼卜福和另外一个九流侯府的高手押送着裴盛，缓缓悠悠地从官道往南唐金陵而去。

顾子敬将萧俨当诱子抛出，这是他的第一重计。然后自己调头回去，寻个隐秘之处藏匿起来，并且一藏就是两个多月和对手比耐心，这是他的第二重计。但是真正厉害的是第三重计，他接下来以自己为诱子，走烟重津，滞留南平王都荆州，那是别人很难预料到的。鬼党之中虽然不乏小聪明者，但很少有人能做出这种大计谋，更没什么人胆敢将自己当诱子。而且这样的做法会将自己已经拿在手里的大功劳丢掉，一般鬼党中人是绝不干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的。

也正是因为别人预料不到，所以顾子敬的三重计策才能够成功。虽然并不清楚背后操控之人是如何针对顾子敬的三重计进行调整部署的，但知道自己是否成功并不需要清楚别人是怎么做的，只需看到最终的结果就可以了。而顾子敬的计划，以及计划外的计划，得到的结果是圆满的。神眼卜福押着裴盛顺利地回到了南唐金陵，一路上没有遇到分毫的阻碍。因为从时间差上推测，这个时候本该在各条道路上布局设兜的杀手刺客都应该往荆州聚集了。而顾子敬的这三重计对他而言也是没有实际危险的，因为不管卜福是将裴盛顺利押送到金陵城还是半路被人截杀，任何一个结果都意味着继续对付顾子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最终针对他和被擒刺客的大对决都不会发生。

“唐使出蜀滞荆都”，这个事情在《五代十国外史》上也有记载，但是没有说明其滞留原因。只大概推测是周国指使南平将唐使扣留，想从其口中知道他们出使蜀国的目的。

而之前萧俨闯过无数血腥杀机回到了南唐金陵，早就将字画中所藏真相告知了韩熙载，继而在韩熙载的引领下，再向元宗李璟细诉端详。如果只是凭着萧俨空口诉说画中存在的诡异刺杀手段，李璟是很难相信的。但是萧俨在获知真相赶回南唐的路途之上，遭遇重重截杀，并被人夺去“神龙绵九岭”的画，这就不得不让李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如果只是为了一幅画，又何必大动干戈，在烟重津不惜将整个使队和护行的南平兵马杀光？然后为了一个被擒的无名刺客，又是不惜血本地重重围堵截杀，显然是下了决心要将刺客救出或灭口。这些做法已经很明显地说明了问题，就是“神龙绵九岭”那幅画真的是暗藏诡杀之道用来刺杀自己的。而如此千方百计阻止刺杀的真相和证据传递到自己手中，那是因为刺杀自己的主谋不是外敌，而是内贼，并且就在自己的身边。

萧俨带回有人密谋刺杀元宗的消息很快在朝堂上下传开，于是南唐的大小官员人人自危、个个谨慎，怕自己被利用、被误会卷入到这个是非的漩涡中。然后皇家、官家所有重要成员间都在相互猜忌提防，有些肖小甚至借此机会散布流言打击异己。

也就在这个时候，南唐皇家画院里的字画修补高手瞒天鬼才萧忠博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烟尘一样从人间蒸发了。

韩熙载手下的夜宴队展开了调查，是为了寻找到萧忠博，也是为了找到利用画作刺杀元宗的幕后主谋。韩熙载手下这些高手的介入便如同有利刃雪锋在大家身边游走，让人不寒而栗。所以这段时间中，金陵城就如同过早地进入了寒秋，冷簌萧瑟。

当裴盛被押送到金陵城，在整个南唐朝堂上下打了一记冬雷。雷声是震耳欲聋的，但冬雷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寒彻入骨的冷风冷雨。他将南唐再次过早地推入了寒冬。

南唐皇宫的御梅阁里，元宗李璟站在窗前，他望着满园横伸斜展却尚无一花一瓣的虬墨梅枝，心中烦乱纠杂更胜这满园梅枝。在他身后不远的梅几前站着韩熙载和冯延巳，这两人是李璟最为信任的朝臣，同时权衡之下也是最不会以谋害自己获取利益的人，所以最近这些日子李璟将心中疑虑之事交给了这两个人。今天他将两人召来询问一下事情勘察的结果，然后才能对以画刺杀自己之事做出正确判断。因为这个事件必须尽快解决，对朝廷上下有个交代。否则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各种政事正务都有懈怠，同时还有损他一国帝王的威仪。

韩熙载和冯延巳他们两个心中则是忐忑难安，他们知道元宗私召自己二人来御梅阁密议肯定是为了以画行刺的事情。但对于这件事情他们两个人都未能顺利进行到底，到现在为止所获讯息也无法准确给出判断。

如果是要比较一下这两位重臣谁的心中更加忐忑，那毫无疑问会是韩熙载。此刻他心中所藏事情可能比李璟和冯延巳加起来还多。

对于以画刺杀这件事，他其实是掌握信息最多的。但是他却不愿将这些信息推断出的结果公布出来，因为那会在南唐引起轩然大波，会让李唐基业发生动摇。而且也只有他最为清楚，操纵之人可能已经做好了内变的准备，此时戳穿真相其实是对李璟不利的。

所以为了了结这件事情，在烟重津刺杀失败之后，韩熙载索性派出了自己夜宴队的高手，试图替那个最大的嫌疑者太子李弘冀将此事消于无形，以维持南唐现有的安定。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夜宴队几次的突杀都铩羽而归，并非因为特使护卫队和南平护送军队的实力强悍，而是有暗中的力量在帮助护卫和军卒打击夜宴队。

出现这情况让韩熙载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有人是下了决心要将证据送回南唐搞掉李弘冀或者搞垮李家基业。所以他先通过正常官家途径探出顾子敬让萧俨先回是做诱子，他自己带着被擒刺客并未与萧俨同行。于是，再次增派人手在南平至金陵的所有道路守候，定是要将被擒的刺客杀了灭口才能安心。

不过就算是老谋深算的韩熙载却也怎么都没有能窥破顾子敬的二重计和三重计。直到听说卜福将被擒刺客已经押入天牢了，他才恍然大悟知道被仍在荆州未回的顾子敬摆了一道。但此时能做的只有即刻发飞令，撤回正在往荆州集结的夜宴队高手。

不过，好在追查真相的大任最终还得落在自己身上，事情仍然可以加以控制。所以韩熙载并不十分焦急，他现在心中忐忑是因为在想如何用一个妥善的办法让李璟自己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追查下来只会有害无利。从而放弃追究此事，既可以显得皇上仁厚慈善，又可以给予某些人不知底细的震慑，然后南唐还可以安枕无乱。

“韩爱卿，你之前说过要查清此事必须理清两个环节。既然方向如此明确，为何到现在却始终没能查出细末真章？”虽然李璟涵养很好，但还是听出愠怒之意。

“方向确实明朗，而且我和冯大人还分了工，各查一个环节，最后将所有结果聚集对口。但是在盘查过程中却不断生出些无法说清的旁支，所以到一定程度便遇阻无法深究下去。”韩熙载答道。

“怎么会有旁支？怎么会有阻碍？你们直接从画的来源查起不就行了嘛。不会到现在为止你们连这画是谁进奉到宫里的都不知道吧？”李璟觉得韩熙载所说要么是夸大其词了要么就是方法错误。他心中认为此事其实很简单，找到进贡画作的人便找到了背后主谋。

不可究

韩熙载知道李璟的想法，所以轻摇了下头说道：“查找画的来源是冯大人负责的，还是请冯大人详说一下吧。”很明显，韩熙载是懒得和李璟费神解释，所以将说明问题的任务推给了冯延巳。

冯延巳喉中轻轻嗯咳了下，然后提高声音说道：“这事情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当初内廷参务顾子敬在瀖州评测提税事宜后回归金陵，瀖州刺史严士芳和瀖州都督防御使万雪鹤让其顺便带了些贡物礼品回来，此画便在其中。当然，这过程中首先可以排除顾子敬的嫌疑，因为他如果存有异心，便不会费尽心机、历经危险将画中秘密和所擒刺客送回金陵。所以疑点落在严士芳和万雪鹤身上，但后经详细了解后得知，此画是万雪鹤从民间商家购得。所以严士芳被排除嫌疑，疑点全落在了万雪鹤身上。为此我曾派吏部专员使密审万雪鹤，万雪鹤说他一介武夫，并不识得画的好坏，更不知其中还有什么诡异邪术，只知是前朝名家所画，便委托顾子敬带入京里。”

“只凭如此一说，并不能解脱万雪鹤的嫌疑。”李璟插入一句。

“不然，因为随后我们所查发现万雪鹤购得此画并非是让顾子敬将此贡奉给皇上，而是当做礼品送给齐王的。因为他听说齐王喜爱古人字画，想日后得到齐王信赖和照应，所以用此‘神龙绵九岭’来沟通关系。”冯延巳说到此处其实已经将最有疑点的万雪鹤也洗脱干净了。齐王李景遂是被李璟指定了继承王储的，他也就是日后的皇上，所以现在一些官员给他送厚礼沟通关系，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可送给齐王的礼品怎么进贡到朕的书房中来了？”李璟没有被搞乱思维，他依旧是紧盯住来源。

“这个情况万雪鹤说不清楚，不过不能怪他，画交给顾子敬后他便再不知道何去何从了。下一步的情况应该顾子敬最清楚，但他还未从南平归来，无人询问。而且即便是顾子敬回来了，有些别人暗地里做的事情他也不一定能说得清楚。至于齐王那边，我们又不便查问，所以下官觉得还是从刺客身上下手。即便问不出真相，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然后再将一些已经査到的情况联系上，总可以推断出些真相来。”冯延巳说的是实情，但也说得很狡猾。后面的话他已经很明显是在推卸责任，话头从齐王李景遂那边绕过，只以一句不便问就推得干净。其实这是关于刺杀皇上的大事件，皇亲国戚、王子王孙没有谁是不便问的。冯延巳其实是怕得罪了李景遂以后日子难过。

“照此看来，冯大人前前后后只是查询了万雪鹤一人了？难怪你负责的这第一个环节就此卡住深究不下去。”韩熙载毫不客气地质问冯延巳一句，话里带着些嘲讽。而冯延巳也知道自己这事办得比较欠缺，所以只当没听见韩熙载说什么，根本不搭话茬儿。

元宗李璟是个厚道之人，他知道要是顺着韩熙载的问话追究下去，冯延巳必然难堪窘迫。于是转而去问韩熙载：“韩大人，你负责的那一部分又是因何追究不下去的，其中阻碍又是在何处？”

“第二个环节是从画作发生变化之处查起的。这方面要比冯大人所查的范围复杂得多，也细致得多。虽然‘神龙绵九岭’原来就是个害人的物件，但按顾闳中所说，他两次见到的画儿并不相同。其中差异应该是增加了龙落甲和琼水的手法，将损害物完全变成了一个刺杀器。从整体现象上看，画在进到皇上书房前由画院修补过，这是一个可以让画作发生改变的过程，所以査辨的剖开口首先应该是在画院。但还没有等我们开始从画院处查起，画院里修补过此画的萧忠博就突然失踪了。这情况似乎是能说明问题，但细想又十分蹊跷，存在着极大疑问。”

“这其实已经很明显了，萧忠博的逃走正说明了他做贼心虚，所以才畏罪潜逃。韩大人这极大的疑问不知从何而来。”说实话，冯延巳是真的不懂，官场弄权他是有一套的，但分析查辨案情真相他真的是门外汉。

“试想，此画是由宫中收贡处拿至画院的，所以画中刺杀手段到底是在画院修补过程中加入的还是由收贡处加入的无从可知，当然也有可能贡入之前就已加入。而根据见过此画修补之前和之后的顾闳中所述，此画很可能是在修补过程中被动了手脚。但是修补之后的存放、进宫这些过程中都是可以做些手法伎俩的。而且顾闳中虽见过此画修补前后的差异，却是没亲眼见到萧忠博如何修补，也不能确定萧忠博做过手脚。另外，顾闳中见到修补之后的画作是在公公取画入宫的时候。从修补画作至临时存放再到取画入宫，这足有近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所以不管是不是萧忠博所为，他都没有必要逃走。别说现在那幅画儿已经被人抢走，就算没抢走也没有实据将罪责落在他的头上。所以萧忠博的失踪是很奇怪的。”韩熙载思虑周密，分析得步步到位。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画中手脚确实是萧忠博所为，那他可能是出于何种目的、何种动机？”李璟很好奇这一点。

“没有目的、没有动机，真要是他所为的话，唯一有可能是被威逼或利诱了。”

“韩大人的意思我也同意，这萧忠博不是傻子，不会莫名其妙地做出对皇上不利的事情。应该有什么人在他背后操纵才对。”冯延巳难得和韩熙载说到一块去的。

“冯大人的意见有点断章取义，我未确定是萧忠博所为，皇上也只是说的如果。因为此画牵扯方面很多，除了画院处疑点最大外，还有收贡处、宫检处、内务公公等方面，另外，冯大人刚才还提到万雪鹤、顾子敬和齐王。所以很难确定是谁下的手。”韩熙载并没有因为冯延巳同意自己的意见而给他留面子，同时他一下将这么多人牵扯进来，其实已经是在点醒李璟了。

“韩大人不愿确定萧忠博为画中做手脚的元凶，是出于其他考虑和顾忌吧？”冯延巳的眼珠如灵狐般盯住韩熙载。

韩熙载一下子愣住了，他这么做果真是有想法的，却不知道冯延巳是如何揣摩出自己心思的。

“据我所知，萧忠博与外人并无什么交往，平时深居简出，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画院里。特别是修画那段时间中，他没有一点异常举止。”既然韩熙载不给冯延巳留面子，冯延巳便也毫不客气地给韩熙载挑漏儿。

“冯大人自己职责不尽心而为，反倒是很关心在下的追查对象啊。”韩熙载虽然嗤之以对，语气中却是少了些自信。

“但这些只是现象，是我们这种不通辨查之人所能见到的。我想像韩大人这样的俊杰之才，又引领了一帮高手能人，应该可以从现象中找出实质来吧。”冯延巳步步紧逼，从他语气中听，似乎是已经掌握到韩熙载的什么把柄。

韩熙载是个聪明人，他当然能从冯延巳的话语里听出余音来。而韩熙载更是个智慧的人，智慧比聪明更高一层的区别是在随势而转上、在见机行事上。所以韩熙载的话头陡然发生了变化，他只能将自己不愿说的隐情说出来。

“皇上，我刚才所说都是明显的现象，但真正的关键点不会在明显的现象上，而应该是在别人无法觉察、无法理解的细节上。这和冯大人所说的萧忠博一样，他的一些行动是掩盖在他平时的正常状态中的。只是，这牵扯下来便又是一个卡阻处，深究不下去了。”

“又一个卡阻处？你说来我听听。”李璟皱了皱眉头。

韩熙载看看李璟，又看了看冯延巳，然后才轻叹一声说道：“萧忠博确实如冯大人所说，但是就在此画入宫之前，他却很特别地出行了一次，去往落霞山卧佛寺与慧悯大师密谈了半天。”

“慧悯大师，就是那个听懂泥菩萨说话的和尚吧？”李璟插问一句。

“对！就是他。慧悯大师平时最为交好的人是吴王府的天机教授汪伯定，两人常常在一起聊命数推天机。而萧忠博只有那一次与慧悯交流了一番。”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慧悯其实只是个中间人，他是在替汪伯定向萧忠博授意一些秘密的事情。”冯延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但他马上眉头一挑又提出了问题，“不过真要是想刺杀皇上这样的大秘密，又怎么可能用个中间人来授意。”

“最初发现到画作中存在蹊跷后，顾闳中曾指点我去找慧悯求解。而就在我快见到慧悯之时，他却被人刺杀了。”

韩熙载说到这里后，御梅阁中的三个人都沉默了。一直过了很久，冯延巳才嘟囔了一句：“刚刚指责我只敢严讯万雪鹤，不敢直问齐王详尽，却不料也和我一样，最终还是被堵在太子吴王那里了。”

这一次韩熙载没有反驳，一则自己的确是被卡在此处了。再则他知道自己反驳之下的话，脸面最为难看的会是元宗李璟。而且他觉得让冯延巳说出这话来也没什么不好，李璟现在应该有所意识，一个是自己的弟弟，一个是自己的儿子，追查下去，最后伤的不仅是面子还有里子。

捉飞星

李璟此时脸色已经是很难看了，他没想到追查刺杀自己的主谋，结果最后将疑点推到了自己的弟弟和儿子跟前。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打击，一个痛到心底的打击。

“皇上，这事情可能之处还有许多，到最后完全查清时，结果也许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形。”韩熙载见李璟脸色难看，便赶紧出言安慰。

“那该用何种方法彻查清楚？”李璟问道。眼下就他的心情而言肯定是难开窍眼的，所以心中依旧执着地认为这是一个必须解决的答案。

韩熙载没有说话，因为他的本意并不希望追查下去。

其实从那次顾闳中告诉他吴王府的德总管突然赶往蜀国，他已经觉出一些不对劲来。韩熙载的职责是护卫南唐基业的稳定，而如果发生的事情真如想象中一样的话，南唐朝堂肯定会大乱。如果在内部争夺皇权的同时再有外强侵扰，那么南唐基业真的可能毁于一旦。所以他要想尽一切办法将可能的纷乱消于无形。

韩熙载是这样的心思，而冯延巳却是另一番心思，而且是大谋略、大计划的。只是这些都藏于心中没一个人知道，至少是现在没一个人知道。

“我知道你们自己出面已经是无法继续查下去的，那么你们两个就想个妥善办法由其他途径找出真相，或者让真相自己暴露出来？”李璟很体恤韩熙载和冯延巳，但他提出的要求却又对这二人非常苛刻。

虽然韩、冯二人心中是各有自己的想法，出发点和目的也各不相同，但这次提出的办法却完全相同，或许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用合适的手段逼讯或诱供被擒刺客，从其身上找出线索，确定主谋之人。

“只有从被擒刺客身上入手了，这是个第三方，逼出的信息应该比较客观。问题是应该由谁来审讯这刺客，最好也是第三方的人，比如说从南平请一些刑讯高手过来。顾子敬不是正好还在南平王都荆州嘛，可发飞信让他来办此事。”韩熙载这样的提议从表面上看很是合理公正，而实际上这又是一个可以说不清结果的做法。因为谁都无法保证没有利益关系的第三方会不会负责任地去做这事情，还有逼审中会不会有偏向谁的做法，所以到时候嫌疑人还是可以找理由推卸。

“不可不可，第三方逼审难保能尽心尽责，再有如果那刺客很刚强的话，直接逼审是无法查出一点相关线索。”冯延巳连声阻止。

“那么冯爱卿有何更好的方式？”李璟问。

冯延巳胡须一抖，狡狯地笑一下：“将这个刺客交给齐王和吴王二人同审，然后我和韩大人协助。这过程中可直接获取刺客所吐，也可间接观察一些人的反应作为推断条件。”

韩熙载听这话后暗叹一声：“真够阴绝！”

齐君元一行人是从楚地的岳州进入南唐境内的，过了边界营总镇后，他便立刻安排大家分散而走。“一叶秋”的指令是齐君元接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具体刺活儿是什么，因为齐君元觉得还没有到告诉他们的时候。但也正因为不知道是什么刺活儿，所以对于齐君元的安排其他人都无法提出异议。

只有齐君元知道这次是进入南唐刺齐王李景遂。这不仅是个大刺活儿，而且难度很高，应该是他接刺活儿以来最难的一次。去往南唐的皇都刺杀一个将会成为南唐皇帝的人，这过程中的艰难和可能出现的危机可想而知，所以之前的所有细节都要十分注意。

刚离开楚境清平村时，齐君元运用了各种出乎别人预料的行动和行程来摆脱后面可能存在的追踪。离恨谷中管这叫“抖翅”，其意就是要消除踪迹、摆脱坠上的尾儿。离恨谷中要求一项刺活儿做完或从某一个可能留迹的环境进入另一个刺活儿前，都必须使用这个程序，以便将自己再次变成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而进入南唐境后，就相当于进入了新的刺活儿环境中，这时要做的是“伏波”。“伏波”就是潜藏，但不是躲在哪个角落里不动，而是将自己的形象、表现尽量与周围环境合拍，融入到普通人群中，特别之处出现得越少越好。

而这时候分散前行是非常明智的决定，因为不管多优秀的刺客、不管多巧妙的掩饰，始终都会有极少、极小的特别处存在，只是因为极少、极小才被人忽略。但是如果几个人聚在一起，极少、极小的特别处就会几倍地增加和放大，那样的话就很容易被别人注意到。

齐君元他们虽然分散而行，但他们相互间的距离并不太远，差不多都在一里路的样子。这样做首先是可以不让别人看出他们之间存在关系，而当其中某个人发生意外后，其他人又可以及时发现并施以援手。

不过这种分散走法也存在一定缺陷。如果有敌人摸清他们的分散规律，然后从最后一个开始逐个解决，走在前面的人一般很难发现自己背后出现的异常情况。但是齐君元他们却不怕出现这种情况，因为他们之间的分散前行除了前后拉开距离外，还有横向的侧应。

横向并行而走的是哑巴，他带着穷唐走在不是人正常走的路径上，却比其他走正常道路的人还要快、还要轻松。所以这个分散队列中，他是一个别人最难以掌控的部分。而且他还有穷唐为助，可以及时发现多处异常并向同伴示警，需要时还可以远距离实施攻击救助同伴。

当然，齐君元也不会将所有人的安全都寄托在哑巴一个人的身上。如果所带的不是他所指定的这几个人，他也不会安排这种分散前行的方式。这几个人都是刺行中的高手，本身就是对危险有着高度嗅觉和觉察力的凶猛动物。特别是齐君元自己，天性中预感危险的能力可以让他更早发现到危机存在。也正因为如此，他将自己安排在前行队伍的最后一个。

但是就在分散行进后不久，齐君元就发现了危机的存在。

人往往就是这样，几个人聚在一起走时，会因为别人的纷扰或者将对危险的警惕寄托在别人身上，从而放松自己的警觉性。而当只留下自己独自行动时，那么他所有的思维和神经都会调整到一个最为敏感的状态，警觉性、发现力也都会达到一个自己都无法限定的高度。

齐君元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发现到危机存在的，而且非常精准地确定这危机不是针对的自己。但让他非常想不通的是，危机的来源竟然是紧盯着和大家行走路径完全不同的哑巴。

齐君元不知道这个危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觉得应该是在进入南唐境分散而行之后，心中也希望真是在这之后。因为如果是在进入南唐之前就被盯上的，那么当时自己几个人是聚在一起同行的，盯上一个也就盯上了所有人。但是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自己这些人确实都被盯上了，不过盯上的人却只认为哑巴是最重要的。或者认为哑巴身上携带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而别人盯住哑巴就是为了那东西。这样的话，即便自己几个人是聚在一起时被别人坠上，他们也是会始终盯住哑巴不放。只以为自己这几人分散而行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从而保护哑巴和他所携的重要东西。

哑巴身上会携带什么重要东西吗？他向大家隐瞒了什么重要信息？他会不会也像王炎霸、秦笙笙一样突然间就转换了身份？此次前往南唐金陵刺杀齐王李景遂，会不会又像在瀖州和烟重津那样？明明是自己主持的刺局，背后却偏偏如芒在背的一双眼，有搅乱刺局的一只手，甚至还有将自己踹入不复之境的一只脚。

顽铁久锤打，终能成精钢，更何况齐君元本就不是一块顽铁而是一块精钢，更何况最近几次对齐君元的锤打是那么的劈头盖脸。所以在连续遭遇到许多不可思议的意外之后，齐君元知道自己也应该做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多时候打破常规才能掌控全局，牺牲皮肉才能窥得真骨。因此虽然发现到哑巴被人盯上，他却没有提醒，只是更为严密地监视着事态发展。

过了昌东府之后，直到广信府都是宽阔无际的田野。一眼望去看不到山峦和树林，只有一条条大小河流穿插其中。

齐君元估计，盯住哑巴的人如果要动手，选择在这个地方是最为合适的。因为哑巴擅长翻山穿林，速度耐力胜过野兽。如果是在山林之中，他总能借助地势逃出生天。但是旷野之中他这能力却得不到发挥，对方如乘健马多方位追逼，他的双腿最终是跑不过马匹四蹄的。另外，弓弩弹子等远攻的武器在旷野中使用，别人可以一目了然早做防备，失去偷袭和突袭的优势，也没有便宜可占。

果不出齐君元所料，过了昌东才走半天，他就发现到有马队在朝着哑巴的位置逐渐围拢。从人数、布局，以及环境上看，哑巴肯定是要被对方的锁兜拿住的。而哑巴似乎对自己的状况浑然不知，也或者故意装作不知，这样做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以便寻到机会逃脱出去。

面对这种情况齐君元没有丝毫办法，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没能将坠儿甩清，做到无影而行。再者，他有明确的刺活儿，刺杀齐王李景遂，而接活之后的刺客所有行动和目的都要以刺活儿为中心，不惜牺牲同伴甚至自己。所以齐君元决定立刻通知其他人，哑巴已经成为弃肢（离恨谷中术语，出水蜂被其他虫子追捕，或者陷入不能脱逃的境地，它甩落自己的蜂腿来摆脱危险。弃肢是同样的道理，就是牺牲局部保全大局的意思）。

两阵对

但是才过一顿饭的时间，局势陡然发生变化。就在之前几个方位的马队即将对哑巴实现锁兜之时，周围突然又出现几路马队。

对于哑巴而言，盯住他的马队越多他就越难逃脱。但是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当后来的几路马队出现之后，之前已经差不多对哑巴实现锁兜的马队立刻改变初衷，转而以攻守兼备的兜形与后来的马队相对。

由此可见，前后出现的马队是两路人，他们都以哑巴为目标，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但是这两方面的人马实力应该相衡，也可能是相互摸不到底细。所以当双方同时出现时，他们都不敢轻易对哑巴下手。生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一番搏命最后替别人做了嫁衣。

他们双方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先放弃哑巴，解决好双方的矛盾再确定谁有资格对哑巴下手。当然，解决矛盾的方法可以协商，也可以用武力，这主要取决于他们对自己条件和对方实力的权衡。

但就在双方人马相互靠近，还未曾有丝毫接触的时候，哑巴动了。

哑巴的速度真的很快，就像一阵风刮过原野。但是哑巴并非最快的，在他这阵风的前面还有一道闪电，黑色的闪电，那是穷唐。他们两个一前一后飞速狂奔，不过不是要逃走，而是以一条曲折难料的路线扑向其中一方的马队。

穷唐从草丛中突然飞蹿而出，带着股凶残而兽性的味道，一下就将一匹马连同马上的骑手扑倒。没有被扑倒的马匹全惊跳起来，有两匹反应快的没等骑手有任何指示就已经蹿奔出去，胆子小些的则原地前蹄高抬，嘶鸣连连。而最为愚钝的一匹是被扑倒在地的马撞到，横着两步趔趄，差点就跌倒在地。

哑巴是在穷唐之后出现的，当他站定时，正好是在两匹前蹄高抬的健马中间。只见他双臂一伸，左右手各抓一只骑手的脚踝，将那两匹马上极力想将身形稳定的骑手拎了起来，然后随手给远远地扔了出去。紧接着前甩单腿，身体扬飘而起，轻悠悠地就坐到一匹马的马背上。再双腿紧夹马肋，合右手拇指、食指重重地一按马颈根部的背叉骨，那马身体往前一伏，一下就蹿纵了出去。而就在这匹马蹿纵而出的同时，哑巴左手探出，捋住旁边那匹马的缰绳，将它一同带了出去。两匹马才并驾跑出三步，旁边的穷唐几下急蹿猛跳，身体掠飞而起，落到了另外那匹马的马身后部，一口咬住马鞍后档，让自己稳稳地趴在颠簸的马背上。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谁都没想到看似曾有觉察的哑巴会反冲过来夺取马匹。事情发生得也很怪异，一只长相像狗的怪兽竟然能骑马而行。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情景，无不瞠目结舌。所以这些原来做好准备要拿住哑巴的人一时间成了最没准备的人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面前发生的一切。

其实凭着哑巴和穷唐的警觉性，他们早就发现到自己被尾儿坠上了。但之所以没有急匆匆做出反应，是想看清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又有什么计划。

当发现这些人想利用旷野之地拿下自己时，他已经想到自己唯一逃出的办法就是夺马而逃。哑巴这个想法是完全正确的，虽然夺了马匹后也不一定能甩掉那些人，但至少可以保证自己与那些人的脚力相当，不会被他们就此拿下。而一旦马匹跑不动了，双方都舍马而行时，他很自信对方没有人可以比过自己和穷唐的脚力、速度。另外，他还考虑到马匹奔跑追赶之中，自己手中的弓弩、弹子的长距离攻击特点可以发挥出最大作用。

当两批马队的人全缓过神来后，他们意识到此刻不是争夺目标的时候，首先应该做的是不能将目标丢失了。于是两股人汇成一道，朝着哑巴奔逃的方向追赶过去。

齐君元离得很远，但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他看出哑巴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他奔逃的方向明显是想将坠住他的尾儿全都带着远离齐君元他们行进的方向。他也知道哑巴是个守信的刺客，一旦他甩落危机确保安全之后，肯定会马上调转回头继续前往金陵寻找自己。而凭着穷唐的鼻子和哑巴辨查踪迹的能力，再加上自己沿途留下些遗留物和记号，他们两个肯定能及时找回来。

看着哑巴和两批人马一前一后离开后，齐君元并没有马上从不算隐蔽的掩身处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所构思的意境中还有危险存在，并没有随着哑巴的离开而离开。

齐君元等了一些时间，他觉察到的危险始终不曾消失。所以齐君元决定采取行动远离危险，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耐心不如别人，而是因为像他这样身负刺活儿想消了影儿的刺客应该表现得平常一些。看到江湖争斗、马队追逐躲避到某个并不太隐蔽的角落对于平常路人来说是很正常的现象。但是争斗结束、马队追逐离去后，如果依旧很耐心地僵持原处不动，这就相当于告知别人，自己不是一般人，自己已经发现到对方的存在。在没有确定对方是什么来路又怀有什么目的之前，这样做肯定是非常愚蠢的。

齐君元很果断地离开了，动作仓皇得和一个无意中碰到了贼匪的路人一模一样。但是他虽然自信自己所有的动作细节没有一点瑕疵，却依旧预感到不会逃过别人的法眼，背后的危险终究是会追上来的。所以他决定绕开一段路甩掉背后的危险，然后再往广信方向追赶其他人。

这一次齐君元的判断也许错了，危险虽然依旧存在，但是却根本无暇顾及他。就在距离齐君元两箭步开外，有一片过人高蒿草丛。此时草丛中有两队高手在自己首领带领下各执杀器对峙，从他们的状态看应该是无意中撞上的。

手持杀器的高手本身是危险的，但当他们觉得对方危险时就会更进一步地提升自己的潜力，将自己变得更加危险。而这两伙对峙的高手都是这样的状态，那么此处战团蕴含的危机能量就可想而知了。特别是为首的两个人，他们所有的心力都贯注在对手身上。每一回气息的运转，每一处肌肉的收缩，甚至于每一次的眨眼、每一次的心跳，都是为了应对对手随时可能会发起的攻击。

齐君元发现到危险的存在，却并没有发现到是如此强大的危险，也始终无法判断这一处危险是针对何人。其中原因有两个，一个就是他发现到的是两股相对的危险，它们之间已经有了很大的抵消而使得能量的目标显得模糊。再一个就是他所发现到的危险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两伙高手带来的，而是隐藏在他们这两股危险的背后或附近。

对峙一方的头领是蜀国不问源馆的丰知通，另一方则是南唐夜宴队的梁铁桥，两人的身后都带有很多精挑细选出来的江湖高手。双方不但刀剑出鞘、斧钺亮刃地蓄势以对，而且在占位上也已经布设成攻守兼备的阵形。

不问源馆占位而成“落瀑流沙”的冲兜相，这是要冲破阻挡四散而入的企图。夜宴队这边是“天壁断江”的困兜相，其势是要挡住丰知通这些人。但是双方心中也都清楚，真的动起手来，不问源馆的“落瀑流沙”不可能全冲过去，夜宴队的“天壁断江”也不可能将对方全挡住。

很明显，刚刚想要拿住哑巴的是不问源馆和夜宴队。而能让这两股秘行力量同时出现、一起下手，则说明了哑巴的重要性，或者说是他所带东西的重要性。

前些时候，丰知通带着不问源馆的人被楚地官兵、衙役，以及一众聚义处的人团团围困。但他们仍是一路突围，到达永顺府界内的清平村。因为事先有密信传递说内宫防卫总管华公公会带大内侍卫和九经学宫高手前来接应自己，但是当他们刚刚聚集到清平村，就得到一路突围小队带来的消息，说前一日有人见到一个哑巴带着只小老虎模样的怪狗在玉鞭路的翠槛楼喝酒，随后便一路往东了。这正是丰知通要找的目标，虽然并不清楚那哑巴是什么人，真哑假哑，但这只狗却是不会错的，天底下这样的狗恐怕就此一只。于是他们未曾等待华公公，只在隐蔽处留下个标记，随即带着人突入重围，一路往东追赶。

梁铁桥是发现到不问源馆的人重新调头往东才跟过来的，本来他们也想一举歼灭不问源馆的人，夺回宝藏皮卷。但是见不问源馆的人明明已经逃至蜀国边界却又调头往相反方向而去，觉得事情蹊跷，于是梁铁桥决定暂时不动手，先跟在背后看个究竟。

最终两国秘行力量都坠上了哑巴，当发现不问源馆追踪的是哑巴和穷唐后，梁铁桥想通了些事情。因为他曾在上德塬见过铜甲巨猿害怕穷唐的情形，那么铜甲巨猿在天马山前抢到宝藏皮卷后会不会被这只怪狗撞上，将皮卷夺了去？否则不问源馆人马不顾危险追这一人一狗干什么？但是梁铁桥此时反不着急了，因为他已经摸出了端倪、理清了关系，也因为现在已经进入了南唐境内，到了他的地盘。

箭音去

终于到达一个地形合适的位置，而梁铁桥又不着急，所以今天是不问源馆抢先一步对哑巴和穷唐下手的。夜宴队虽然晚了些但仅仅晚到了一步，而且很巧的是他们和不问源馆采用的是同一种方法对哑巴和穷唐下手。

两股秘行组织首先撒出的是马队。这马队就相当于兜网，先大范围布局，然后慢慢收拢。其目的主要是用来阻拦哑巴逃跑，搅乱他对逃跑路线的判断，消耗哑巴的体力和武器数量。而最终真正对其实施围捕的是在马队之后占据各关键位置的高手。如果不是两国秘行力量相互干扰，如果这样的计划能得以实施，那么哑巴想要逃走可就不像刚才那么容易了。

正当不问源馆的马队刚要形成兜势，却突然发现又一批的马队出现。而夜宴队的马队出现之后，也才发现不问源馆抢在自己之前要对哑巴实施同样的企图。面对这种意外状况，双方马队马上转移目标，试图阻截对方。原因很明确，要想得到一件东西，首先要保住这东西不会被人抢走。马队之后的高手则立即收缩阵形，不敢轻举妄动，但也要做好一切轻举妄动的准备。而双方主持此次行动的头领则在第一时间内找到与自己同一目的的的对手，于是便有了梁铁桥和丰知通的直接对阵。两股高手谁都不敢轻动的状态，给了哑巴夺马逃走的机会，也让齐君元很幸运地未被盯上。

梁铁桥将手中刀一横，左手食指、中指、拇指轻捏住刀头，再整个往前微微一推。这是江湖中刀剑相向时使刀人常用的致礼方式。

“丰大侠来我南唐境内，是我南唐江湖道上的幸事。只是自家之事自家理，有些活儿劳烦不起丰大侠。我让手下在西边驿亭备美酒肥羔款请丰大侠，酒酣肉饱之后恭送大侠离唐归蜀。”梁铁桥说话很客气也很豪气，言外之意是丰知通只要不和他争夺哑巴，他将把他当贵宾对待。

“梁大把头现在还说得江湖道的话？梁大把头又是何时当了南唐国的家？呵呵，其实尊驾现在已经两头都够不上了，只能是阴暗处打理些杂事而已，没名没分的又是凭的什么身份把我往外赶？”丰知通明嘲暗讽。

梁铁桥听出丰知通话里损他，于是眼珠一瞪，掌中一紧，那厚背薄刃的割缆刀陡然发出一声亮音。

丰知通表情未变，手中剑尖却是微微颤动，发出轻声的嗡响。

“在此处只轮到我拔刀哪轮到他人说话。你不用管我凭什么身份，只需知道我手中刀何等锋利即可。”梁铁桥向来是个狂妄不让人的人，刚才对丰知通一番话已经是难得的客气，未曾想却招来一通嘲讽。如果此时仍在楚地的话，他这个江湖枭雄还是会权衡周围关系和自己处境利弊等因素，说不定也就忍了。但现在是在南唐境内，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那么这口气怎么可能忍下。于是立即凝神运气抬臂提步，刀划偏锋就要动手。

丰知通早就全神戒备，他预料到梁铁桥会动手，他也希望梁铁桥动手。虽然两边力量相当，但打一场下来无论输赢自己这边都会折损严重。对方是在自家境内，有什么折损伤残可以快速得到救治。而自己这边就算冲破对方的阻挡，也只能丢下所有逃不走的人逃走。不过他更担心梁铁桥和自己比耐心，僵持这种对峙状态。暗中却去调集官兵过来围堵自己，到那时自己这边能顺利脱身的人就更少了。所以丰知通要激怒梁铁桥，让他主动出手，动手比不动手要好。因为梁铁桥的“天壁断江”适用于防守，自己的“落瀑流沙”适用于攻击。如果能激得梁铁桥以“天壁断江”来主动攻击，天壁移动，又如何能够断江？那么双方兜势对击之下，自己便会大占便宜。即便仍有损伤，但绝大部分人应该可以顺利从不合正常兜形的“天壁断江”中冲出。

但就在梁铁桥以小劈刀式朝丰知通冲过去时，从附近的某处突然飞出一声尖利的长音，就如同恶鬼被投入炼狱时的惨呼。梁铁桥、丰知通都是久走江湖的老手，所以马上反应出这声音很像是匪家的响箭。

梁铁桥猛然止住了自己的攻势，转头朝着响箭发出的方向看去。丰知通也撤剑连退几步，将自己放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然后也和梁铁桥一样扭头看去。此刻这两个绝顶的高手心中都在不停地扑通乱跳，他们没有想到离着自己这么近还有第三股力量，而且是自己没有发现的力量。不会又是大周的鹰狼队吧，上次在上德塬他们躲在一旁自己没能发现到。

但是第三股力量始终都不曾出现，发出响箭的位置一直平静如常，就连个叶飘树摇的雀儿飞都不见，更不要说人了。那里不像一个躲藏了好多人的兜相，这么多的高手辨别查看仍看不出爪子的具体位置，那么这第三股力量绝不会超过三个人。

就在丰知通和梁铁桥再无法耐心等候，准备指挥身后人往那边包抄寻找过去时，几乘马匹狂奔而来。马匹有不问源馆的也有夜宴队的，马上的骑手离得很远就已经在大声呼喊，而且呼喊没用不问源馆的暗语和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哨语，由此可见事态的紧急。

“不好，标儿被一众聚义处的楚娃儿套了！”这不是暗语，只是用了很多江湖术语。其意思就是他们要拿的目标被楚地一众聚义处的高手们捉走了。

丰知通反应很快，立刻低声问一句：“方向？”

“昌北道顺着起雁河往西，估计是想要绕过岳州入洞庭，再折转回潭州。”有人答道。

“走！直奔西北，截杀岳州城。”丰知通说完后手一挥，身后的高手立刻行动。而他自己则在所有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收剑回身奔走。

丰知通走了，最终没有和梁铁桥做一次惨烈对决。而他走出才十里不到，立刻往西南直扑昌北县。昌北道的尾端就是昌北县，他要在那里截住周行逢手下一众聚义处的人，夺回哑巴和穷唐。而刚才那些截杀岳州城的话只是说给梁铁桥听的。

不知道梁铁桥有没有听到丰知通所说的话，但他却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可能是反应比丰知通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状况，需要理一下思绪。也可能是他发现到其他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所以现在已经将抓捕哑巴的事情丢到一旁。而其实此刻他的思维比别人想象的还要滞后，到现在都未曾从刚才那支响箭里拔出来。

“响箭不知何人所射，但绝不会是莫名其妙的行为，其中必有一定含义。对了，从刚才箭哨划空的方向上看，响箭所指是哑巴逃走的方向。哑巴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相比之下，那个方向并没有任何有利于逃跑的地势、地形。像这个如同野兽般的汉子对周围自然环境最为敏感，他为何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对了！不是错误！而是圈套。他逃走的这方向是与前往广信府的官道相悖，这样做是故意引着我们往那边走。因为有与他有关的人是要往广信府那边去，而那些人肯定是身负重要的事情，或者他身上的重要物件已经转移到那些人的手中了。”

梁铁桥是江湖帮派中的大瓢把子，当然比任何人都熟悉响箭在匪家的作用。响箭是发现目标后给大队发信所用，但响箭的发信方位是朝着远离目标的方向，这是为了更少地引起目标注意。所以匪家有“响箭走空向，盗旗去财方”之说。

“发响箭的人可能是要误导我们，让我们往哑巴逃走的方向去追。也可能是为了给我们指引，但这个指引的方向却是相反的。必须知道响箭的特征才能找到正确方向。”

梁铁桥在思考，但他始终没有重新回忆一下刚才的响箭声，那声音其实仔细琢磨下会发现和一般匪家的响箭是有区别的。另外，他也没有试图再去找发出响箭的人，因为不管那人是误导还是引导，能如此放肆毫无顾忌地射出响箭，说明他早就已经做好了进退自如的准备。

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梁铁桥的思绪其实已经纵横来回好多回，并且已经到了完全贯通的地步。所以当他再次移动身形时，发出的命令已经和丰知通完全不同：“不管原来的标儿，往广信追下去，沿途注意找出异常的新标儿。”

这话说完，几个马队成员率先朝齐君元离去的方向追了下去，然后众多高手蹿纵跳跃，很快消失在荒芜的旷野之上，以各自的方式追赶下去。

丰知通和梁铁桥都走了，此时如果齐君元还在的话，他会发现自己之前感到的那个危险依旧存在。也就是说，那危险和丰知通、梁铁桥无关，而是来自第三方。

丰知通和梁铁桥都没有追踪响箭的来源，转而去追寻新的目标了。这是聪明的做法，面对不见其形不知其力的对手，采取不去招惹的方式是最正确的。更何况别人也确实没有招惹你，只是放了一支不明原因的响箭而已。所以他们不知道放响箭的是谁，不知道放出的响箭其实是一支很短、很短，短得就像一个箭头的响铃袖箭。

至于齐君元，他虽然也隐约听到了响箭的声音，但他认为这是危险的，更加不会好奇地回去查辨清楚是怎么回事。好奇是刺客的大忌之一，更何况是在身负重任的情况下。

第十一章　密网拖虾

序颠倒

齐君元为了甩掉可能尾随的危险，他绕了些路。也就是在他绕开原路的这一段时间中，夜宴队一部分的骑手从他走的原路追赶过去了。当他重新回到原路时，夜宴队的一部分高手从他身边追过去。但是齐君元的装束气质没有一点特点，就像一斗豆子中的一颗。他这样子即便是卜福那样的捕行高手都很难辨别出，夜宴队那些匆忙而行的爪子又怎么可能辨出他？

齐君元也没意识到这些高手是针对他们几个人追赶过来的。只以为哑巴顺利逃脱了，那些马队既没能追到哑巴又无法确定哑巴的准确去向，所以只能往哑巴原来要去的方向继续赶。因为哑巴原定的目的地没有变，他迂回也好、绕道也罢，早晚还是要回到原来方向上的。所以抢先赶到前头设兜等着目标也算是一个好办法。

当齐君元到达广信城城门口时，他立刻发现城里的情况有些怪异。不仅城里异常，就连自己分散行走的几个伙伴也都出现了异常。

城里的异常是因为城门口多了许多守城门的官兵捕快，而且还专设了一个守城郎将带领，这在以往只有边界军防重城才会这样设防的。然后从城门洞往里看，城里面到处是列队巡走的军卒和铁甲卫。广信府处于南唐国境腹地位置，虽然也关联着几条重要道路，但在军事上算不上要冲，按理不应该进驻这么多的官兵守卫。

齐君元在城门附近的大车店前面停住脚步，很随意地坐在一辆卸了辕马的大车杠上。然后脱下鞋子，倒出里面硌脚的沙土粒。在这个坐下、脱鞋、倒沙、穿鞋的过程中，他先提起耳朵搜索了下周围的声向。

“听音析情”，这是离恨谷刺客的一项基本技能，除非是听觉有障碍的才可以不学。齐君元虽然听力上无法和秦笙笙相比，也无法与他自己的眼力和感觉相比，但他还是先走了一下“听音析情”的程序。因为这可以让自己的状态在完全自然的情况下对周围的情形做出一个初步的判断。

周围的声响很杂乱，有叫卖声、招呼声、车马的走动声。而最突出的一处声音是在城门口一侧的城墙脚处，有一个衙役正站在高凳上大声宣读将要张贴的官府布告，在他周围围了一大群凑热闹的人。齐君元静心听了下宣读的内容，是说广信周边驻军全部撤入城中守防，让城外里管、保户，以及零散供应将日常提供驻军的需用直接送入城中。另外，城中守军增多，安置物资短缺，过往客商可将运转货物直接与衙门物用处或军备营交易。

原来是外驻军收防入城了，难怪城里会有那么多的军卒、巡卫。可是又因为什么缘故要将外驻军撤入城中呢？难道南唐境内有战事吗？这情况和自己刺杀齐王的活儿有没有关系？

正想着，那边衙役已经结束宣读，一记醒锣之后将布告张贴在墙上。于是齐君元也暂时放下拉长的思绪，定神聆听。确定周围没有异常的声音后，他微微抬头，目光迅速在各处位置寻找自己的同伴。

首先看到的是在茶摊旁边提着篮子卖鸭蛋的唐三娘。这次唐三娘没有挑着面担子，因为面担子在蜀国是个极合理的掩饰，在楚地也还说得过去。蜀国、楚地参差交界，有很多民情民俗、生活习惯是差不多的。但是南唐的情况却和蜀国相去甚远，如果是个妇人挑着个面担子沿街叫卖，会惹来很多人围观、议论。

随后看到的是挤在城墙脚下人群中假装看官府布告的六指何必为。六指满身的木屑、尘土，神情呆滞，满脸懵懂。那样子完全就像一个在附近做活儿的匠人，被衙役宣读声吸引才好奇地过来看热闹，但最终对衙役读的什么却非常茫然。

没有看到范啸天！齐君元心中一紧。马上又将周围扫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范啸天的人影。

范啸天去哪里了？难道他使出融境之术躲在什么角落里？不对，这大白天的，又在人来人往的官道城门之处，使用虚相儿反有可能暴露自己。范啸天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到哪里都严格按离恨谷的规定使用技艺。离恨谷中有警告：“人多杂乱之地不宜盲目使用技艺。”如果范啸天现在真是用融境之术将自己藏在什么地方的话，那他肯定是有某种目的。

就在齐君元疑惑之时，远远看到一个身影急走而来，脚下带起一串轻微的扬尘，是范啸天，而且是显得有些慌乱仓促的范啸天。他刚刚才赶到，可奇怪的正是他为何刚刚才赶到，而且是在齐君元的后面赶到？

分散行走后的排序是六指开路，唐三娘跟在其后一里左右，然后是范啸天，也差距一里左右，最后是齐君元。而侧翼或前或后呼应的是哑巴，他与四人中至少一人保持在一里左右（古代一里三百步，一步六尺，一尺0.231米，折合下来，一里大约415米）。

对于分散行走而言，这是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可以表现出相互间没有任何关系，又能在同伴发生异常情况后及时发现并做出正确反应。这就像江湖中防止高手突袭而保持的十步距离一样，是长久的经验积累和精确计算才得出的距离。

范啸天在唐三娘身后一里，在齐君元前面一里，如果他发生什么情况的话，前面和后面的人都应该能觉察到。即便是遭遇突袭，未能发出大的动静，但总会有些异常痕迹留下来。而后面是个能凭意念构思出异常的刺客高手齐君元，他没理由不发现到前面一个同伴正常行进痕迹中的突变。难道是齐君元绕路那一段坠后了？可如果是那一段坠后的话，他也应该发现到齐君元不见了，应该赶到前面向唐三娘和六指示警呀。

所以现在事实很明显地摆在这里，范啸天没有按着分散的排序前行，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在他们散走的队列中。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采用什么方法改变位置的，包括一直以为自己跟在他后面的齐君元。而更为重要的是他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才改变位置坠到最后的，这一点可能只有他自己能说清。

齐君元看到急急赶来的范啸天后，立刻起身便走，并且是直接向城门走去。他是要进城，他更是要远离范啸天，不让他靠近自己。

范啸天不但散走的位置顺序发生了变化，赶到的时间也完全出乎了齐君元和其他同伴的预料。而且是急急赶来，不顾脚下扬尘，这种状态很容易被别人注意到。如果注意到他的正好是有些经验的江湖高手或捕行中人，立刻就能看出他的行迹异常，马上就会盯住他。所以齐君元不能让这样一个人靠近自己，让他靠近会连带自己一起暴露给可能存在的对手。

齐君元当机立断，与其让失态的范啸天在这种环境里很明显地靠近自己、暴露自己，还不如先直接进入城中躲开他。等到了人流熙攘的地方，再与他暗中接触，那相对而言能安全许多。

齐君元走向了城门，和许多要入城的人一起。但是就在齐君元走近城门时他感觉出些不舒服来，因为两边几乎所有的兵卒、捕快都在盯着进城的人看，不放过任何一个，这其中当然包括了齐君元。

“他们好像是在找什么人，是敌国细作？还是……”齐君元心中猛然打一个哆嗦。“他们会不会正是在找自己这几人？上次瀖州刺杀顾子敬就有人提前透露出消息去，这背后真相至今还是谜。而这一次来南唐刺杀齐王李景遂，仍是会有被人提前出卖的可能。而且这次的刺标是南唐齐王，未来的皇上。所以让各州各府提前在城隘关口查寻拦截刺客根本算不上兴师动众。”

这时候齐君元其实很想转身往回走，但他强行抑制住这个欲望。普通刺客与优秀刺客的差距好多不是因为杀人技法，而是对自己欲望的控制，在于对一些外来心理压力的调整。

齐君元是优秀的刺客，所以他依旧在往城里走，步伐节奏、神情动作没有丝毫变化。而这样做让他显得比一个平常人还要平常，就凭那些城门口的军士捕快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

就在走进城门洞的那一刻，齐君元再次感觉到异常。齐君元行走的动作仍然没有丝毫变化，但是他的思想却一下变得空灵，就像一张空白的画纸，一件待描的瓷胚。于是当思想勾勒出眼前现有的画面时，他从画面的更深处发现到了危险。

发现到的危险也是因为目光的盯视，但这盯视的目光和那些兵卒、捕快不同，锐利而凶狠，像锋芒、像刀刃。不过和齐君元在瀖州感觉到的秦笙笙的目光相比却是两个层面。秦笙笙目光中是直白的凌厉杀意，是肆无忌惮的逼迫。而此处的目光是谨慎的审视，严密的剖析。在这种目光下，人们有种赤裸裸的感觉。不，不止如此，是被剥了皮、剔了骨的感觉。

齐君元又往前迈了一步，这过程中他发现异常的不是一道目光，而是一群目光。这目光的位置应该是在城门洞的里侧，也就是瓮城内侧的空场处。那里四散着一群人，这些人都是江湖人的装束打扮，有坐的有站的，有倚的有蹲的，唯一相同的是这群人的眼睛全部有意无意地瞟向城门洞。

这也是一种兜子，江湖中叫辨兜。兜相的布设是将众多爪子巧妙地安排在各种不同位置，这样就可以从不同角度来审视每个经过的对象。

这个兜相就如同一张过滤的网，因为不管如何懂得掩饰自己的人都有可能会有顾及不到或疏忽的地方。这些地方都是身体的末梢位置，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会忽略，比如说手脚、颈部、腋下，等等。但在一旦进入到这个辨兜之中后，这些身体末梢部分的失误都是逃不过别人的眼睛的。兜相设置中会有专门的爪子负责辨査这些末梢部分的细节。

巧回步

齐君元下意识间想停下脚步，这已经不是心理调整、欲望抑制的问题，而是实实在在的危机。因为即使自己是一斗豆子中的一颗豆子，也难保不会被一斗豆子那么多的眼睛看出差别来。而且这一斗豆子都是和他很相似的豆子，他们对某些差别的捕获更加敏感、更加准确。再有，即便自己这颗豆子有信心躲过一斗豆子的目光，那么其他人呢？唐三娘、何必为、范啸天，他们都没有发现到危险，而自己一旦进城他们肯定会毫无戒心地紧随自己之后进去。这三人中只有六指何必为的“随相随形”之技可以从这么多豆子的审视中蒙混过关，至于唐三娘和范啸天，基本可以断定会在这辨兜中被看出异常的。

到现在这个时候、现在这个位置停下脚步，无疑是在告诉那些布下兜子的人，自己是个他们应该引起注意并需要立刻拿下的对象。但是如果不停下脚步，自己的同伴就要落入别人的兜子之中。

齐君元感觉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呼吸也开始不那么均匀了，这是急火冲脑的表现。也难怪，因为他必须在几步之内做出一个决定。

就在要迈进城门口的刹那，齐君元果断地停下了脚步。不但停下了脚步，而且还转了身。不过只转了一半，并非调头试图离去，而是朝向旁边坐在那里的守城郎将。

“老爷，问一下军备营是在城东还是城北？”

“都不是，在城南，你问这个干什么？”那守城郎将根本就没搭理齐君元，而是他旁边的旗牌官搭的腔。

“哦，我家老爷从南汉收了一批番果（唐代时称作番果的水果很多，但典籍记载中描述的番果很像是菠萝），本想运到大周发笔财的，可没想到才到南唐境内就开始烂了。没办法，想就地低价卖了收点本钱回来，所以让我到城里来找买主。刚才听布告上宣读说城里军备营正大量收东西，我想去谈谈价钱，要是合适的话就把番果都卖给军备营。”齐君元说得很认真。

“混账东西，快给我滚蛋。竟然想要把番果卖给军备营，我们要那番果有什么用？让我们天天拿烂番果当饱？”郎将在一旁发火了，他很难得遇到这么傻的一个蠢蛋。

“不是，老爷，你听我说。我们那番果要卖不完就惨了，你们人多，大家将就着吃上几个，那我们这番果就都解决了。”齐君元没有走，他继续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来人，把这蠢货给我赶走。”郎将真的懒得和这种傻子多说半个字，直接吩咐手下给赶走。

于是有军校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齐君元先是抱着头东躲西藏，转了几圈后最终被赶出了城门口。

看到这个情况的人很多，包括那些以目光布下辨兜的江湖高手。但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齐君元，因为谁都想不到他们要找的标儿会主动招惹守城门的将军和兵卒。齐君元闹的动静越大，他们越是注意着其他进城的人，生怕要找出的标儿会趁着这乱劲混过去。

这应该是一个急切间能采用的最佳办法，齐君元在兵卒的鞭打驱赶中顺利离开了危险的区域。而且不仅他一个人离开了，他在城门口这么一闹，也一下提醒了其他三个同伴。虽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都知道正常情况下齐君元绝不会和守城兵卒发生纠葛。不，正常情况下齐君元不会和任何人发生纠葛，更不用说兵卒。对于“盘巢”（离恨谷以出水蜂特性为行动暗语，所谓盘巢就是指向刺标接近的过程）的刺客来说，任何纠葛和张扬都会导致刺活儿失败，并有可能陷自己于不复境地。而一个优秀的刺客在自己顺利的“盘巢”过程中出现反常状态，这只能说明出现了问题，出现了让一个刺客必须改变原有状态来应付的问题。

范啸天仿佛是被惊醒过来，他立刻停下进城后几乎铁定会暴露的仓促脚步，拦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卖饼挑子，拿出几文钱假装买饼，却又唧唧歪歪又挑又拣。

唐三娘则马上提起篮子缩到茶摊背后蹲下，利用茶摊的挡风茅席遮住自己。没人会怀疑到她这个举动，因为一些行路的女人便急时都会这么做。

六指则一边从人群中钻出来，在身上抹两把，把头发抓散些，然后屁股一顺就坐到一辆运粪出城的大车尾上，渐渐远离城门口。也没人怀疑到他，就他拢手耷眉的样子，怎么看都该是个运粪的。刚刚还像个做活儿的工匠，转眼间变成了运粪的，这便显现出他所修“随相随形”的功底来了。

齐君元被赶之后立刻沿城墙往南走，虽然顺利从一个危险的兜子前面脱身而走，但他并不自信就此消影儿。毕竟当时自己显声显形了，而自己面对的兜子中不乏高手。还有，布下那个巧妙辨兜的主持者应该也在附近。如果自己刚才的那番表演落在他的眼中，那是很难侥幸逃过他眸尖子的。

齐君元这一次的担心一点都没错，就在他又叫又闹的时候，有人听到了他的声音，并且觉得这声音印象深刻，不止在一处听到过。

“那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被兵卒打跑了？”从布成辨兜的高手们背后走出一个冷漠坚挺得就像一把厚背薄刃利刀的男人，看着齐君元被赶走的背影开口询问手下人。

手下人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跑向了城门。这就是训练有素的表现，上司问的问题如果不知道答案那就赶紧去找，而不是支支吾吾回答不知道后再在上司恼怒的命令下才跑过去问清究竟。

“那人向守门将军打听军备营在哪里，他想把从南汉贩运过来的番果卖到军备营去。”手下人很快回来，并且带回了答案。

“不对，那人的装束打扮不是远行的商贩。精明的远行商贩又怎么会傻愣得要将番果卖到军营去。”那人一语就点出了齐君元的破绽来。“这人应该是个高手，他发现我们在瓮城内侧布下的辨兜，所以当机立断耍个花尾儿调头要溜走了。他现在应该会离开大道往北或往南潜走。追！现在追还来得及。然后飞信告知南城门和北城门的人手包抄堵截。”

不但看出齐君元的破绽来了，而且还将齐君元的逃走路径分析得很清楚。因为他正是提前赶到广信城布下辨兜的梁铁桥。

梁铁桥从其他路径赶到齐君元他们的前面到达广信，然后他坚信哑巴用夺路而逃来掩护的人会由西而来进入广信城，所以在西城门口的瓮城里面摆下了辨兜。而他真就凭着这辨兜发现到了齐君元，虽然未曾能够直接将齐君元锁入兜中。

齐君元抬头看到一只黑鸽沿城墙头子飞过，他心说不好，自己还是被人锁定了，这肯定是要从南边调人包抄围堵自己。

往西是广信河的一段，河水宽阔水流湍急，平时连个摆渡的都没有。自己要想过河，除非是重新回到西城门口的官道绕过去，但是现在自己背后肯定已经有追踪而来的大批高手，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往前走有个小岭还有片杂树林，但是过去后就是平坦的田野，南面人马包抄过来后自己仍是无处可逃。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小岭、杂树林，还有沿广信河的芦苇地里和后追前堵的人周旋。

幸好自己是在离开城门口时留下了一个信号，所以只要是坚持过一个时辰，情况或许就能有所改变。当然，这改变还必须依靠其他的同伴才行。

看到齐君元反常而走，范啸天已然懂了，买了几个饼子站在原地啃咬。当看到城里有大批人出来，朝着齐君元离开的方向追去时，范啸天才有些醒悟。他心中确定自己应该进城，齐君元将这么多人引走，可能就是为了让自己进城。

范啸天没有管唐三娘和六指在哪里，也没管那两人会不会进城，总之他是要进城的。但是就在齐君元被兵卒鞭打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标记，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该急着进城来的记号。

城门生铁打制的大铺首上有只很不显眼的小钢钩，钢钩硬生生勾卡在铺首的铁环上，这应该是齐君元被皮鞭抽打得抱头乱窜时乘机留下的。这标志其实一般人是不会发现到的，但是离恨谷中训练时就有规定，多人同做刺活儿，当其中一人出现意外情况时，其余人在经过他出意外的地方都要刻意搜索一下，因为很有可能出意外的人会在这里留下很重要的东西和讯息。特别是一路刺活儿的主持出意外的位置，他可能会在这里将没有来得及告知大家的刺活儿以及刺标用合适方式交代给其他同伴，这样才能继续把刺活儿做完。

范啸天是个守规矩的人，所以他在经过城门口时刻意偷偷四处察看了下，所以他看到了那只钢钩，所以他后悔自己这么急匆匆地进来。

铺首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门环，民国版的《宅居生气物》中对其有专门的介绍。其中说铺首最初其实是风水镇物，是仿造传说中给太上老君衔金刚琢的押门兽所制，可以用在风水上有枪煞、割脚破等不好的门户上的。后来出于大众化的求吉心理，不管风水好不好只要有经济能力就都在门上做铺首。只是形状上已经有所改变，因为其作用不完全是为了改善风水，更多的是为了美观和实用。

古代的铺首造型普遍采用六角、圆钵等形状，边缘打制各种花纹，中间穿过一只圆环，既美观又耐用。但是古代官家、皇家则一般还是以一个兽头口中衔着一只圆环的造型居多，这和最初时的风水镇物很像。只不过兽头形象已经不仅仅是押门兽，而是发展成了很多种，但一般都是龙、貔貅、狮子、老虎、螭等灵兽、吉兽的头像，以此来显示威仪和镇凶驱邪。

但是在离恨谷的暗号中，铺首却是有着另外一种意思。宅居的铺首代表着一家之长，衙门的铺首代表着此衙门中的坐堂官员，城门上的铺首代表着这座城里的最高级别的官员，如此类推，皇宫宫门上的铺首就代表着皇上。

钢钩是齐君元的杀器，杀器在城门的铺首上，这个指令是让看到的同伴去刺杀广信城里最高级别的官员。但如果仅仅是这样一个指令，范啸天还不至于后悔进来。因为他本就是个刺客，生命的意义就是为了杀人。而这次来到南唐也是为了杀人做刺活儿，齐君元留下这个指令说不定正是此行的任务。但问题是那只钢钩并非钉在辅首的那个部位上，而是准确地卡在圆环左下角的弧段上，这才是让范啸天觉得后悔的关键。

在离恨谷的约定中，铺首圆环是对应风水盘上时盘的，简单地说，就是每一段的位置对应一天中不同的时辰。钩子卡在圆环上，代表齐君元不但指示接到指令的同伴去刺杀广信城中最高级别的官员，而且还限定了时间。卡住圆环的位置是在左下角，这在时盘上是申时的位置。但是现在已经是未时，也就是说，齐君元给的刺杀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一时局

范啸天顿时傻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完成这个刺活儿，但他又不敢不去完成这个刺活儿。离恨谷中的规矩，群出做刺活儿，主持者便代表着执掌、代表着谷主，所发出的指令在他带领的这群人中必须没有任何理由地执行。如果违背，会被衡行庐治罪。所以范啸天后悔了，这对于他来说是个难度太大的刺活儿。

不管难度有多大，不管能不能做成，有些事情临到头上那是必须做的。范啸天知道规矩，范啸天遵守规矩，所以他只是心中忐忑了几下，表情纠结了几下，随即便立刻快步朝城里走去。

范啸天一边走一边在琢磨，他首先必须确定一个刺标。广信府这样的大州城派驻的最高官员应该有两个。一个是州府刺史，这本该是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但如果城里有兵部安排下的驻守防御使或者是一道区域的行营都统，那就难说谁高谁低了。防御使是负责一州或者几州的军事长官，而行营都统则是专门为镇压、讨伐一个区域的军事统帅。从现在城里来往的官兵数量来看，广信城里肯定驻扎了防御使或者行营都统。而不管是哪一个，他们与州府刺史在一文一武两个层面上都算得上城里的最高官员。这在《唐宋官职序列》中都有记录和职务解释，但品级上却没有比较，因为同一职务在任命的品级上却不一定相同。这就像现在一个科长可以是副科级、正科级、副处级是同样的道理。

一般而言，人们都会觉得防御使身边兵将众多，全副戎装纵马而行，将其作为刺标很难下手，即便得手也很难脱身。而刺史大人身边只有侍卫衙役，讲究些的，在出府时会增调少量兵卒和捕快开道保护。然后又是乘轿而行，目标相对稳定，所以对刺史下手应该容易些。

但这是刺行中一般刺客的见解，离恨谷的刺客却是完全相反的看法。刺史是文职官，做事细致，很注重自己的安全。身边虽然没有众多兵将保护，但会在招聘府衙侍卫、六扇门捕快时特意招入一些高手，而且有些刺史还会私聘一些江湖高手专门负责对自己的保护。这些侍卫、捕快也好，私聘高手也好，都是精通江湖上各种手法伎俩的，对辨别异常人色、诡异兜形都有自己独到的一套。还有，知府坐轿虽然行走速度慢，但是却无法看到轿内刺标的准确状态，这对一杀即成的目的也是增加了很大难度。

而防御使自身便是能征惯战之人，身边又有许多精通技击的手下，所以对自己的安全会比较大意。虽然骑马而行处于快速移动中，但是在离恨谷的刺杀技艺中，这种移动速度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而且有必要时，刺客完全可以采用某种设计让其停下来。再有防御使即便是戎装而行，除去盔甲也再无任何遮挡，他身上显露出的所有无遮挡的位置都会成为离恨谷刺客绝杀的目标。

范啸天最终确定自己刺杀的目标为广信城防御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这申时的一个时辰中，刺史大人基本都是在府衙内批改文案。要想接近必须一路杀进府衙之中，这基本上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另外，就算闯进去了，要在偌大的衙府中找到刺史，所花费的工夫也足够那些高手将自己围杀数十次了。而防御使则不同，按照南唐吏部的官职规定，应该是在上午解决来往文案和辖下事务。在每天的未时之后，则应该巡查各处城防设施和军营训练。像广信这样的城池，草草地巡查一遍应该在一个时辰的样子，仔细些的话则不可计算时间。

范啸天心中其实希望广信的防御使是个不守规矩的人、不尽职责的人，那么就有可能偷懒不出府巡查，那么自己也就没有办法找到他刺杀他，那么这个刺活儿即便不能完成也无法将罪责落在自己头上。

范啸天在街上急急地走着，他已经沿着城墙内侧转过半座城了，始终都没有找到城防使的踪影。时间不早了，申时已经过去有一半了。范啸天其实在心中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真的不愿意做这样一个根本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实质准备的刺活儿。

路上走过了几队巡街的兵卒和铁甲卫，从他们的状态来看，范啸天知道自己没有那种好运气，这件刺活儿自己必须去做。现在即便自己站在原地不去找防御使，那防御使也会走到这里来。

范啸天的推断很正确也很简单。因为这时候他的所在位置是一处敞开式的城防军料堆场。在此处有设置好的守城设施，也有一些临时堆放的守城器物。如听音水缸（防止敌人挖地道攻入城中，将水缸齐沿埋在土中，可听到地下挖掘的声响），滚木堆，擂石堆（守城的滚木擂石平常时不放在城墙头上，而是在离城墙几十步开外的地方，需要时用斜木架拖上去），油桶棚（带盖木油桶，不能露天放，会有专门的木棚子），吊油架（守城用烧热的油浇下攻击敌人，油是在城墙下烧热的，然后用横担式吊架和滑轮把装了热油的大锅直接吊上去，再拿长柄斗勺舀了往下浇）。而此时从这个军料堆场旁边街道上走过的，不管是列队的兵卒还是三两个并排过街的铁甲卫，他们全是朝着一个方向行走的。他们在行走的过程中很认真、很仔细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特别是到了这些城防设施的位置上，就是有个步伐蹒跚的孩童在这里玩耍也会被兵卒和铁甲卫赶开。迹象很明显，防御使正在进行守城设施的巡查，而且估计没多久就会要查到这里。那些兵卒、铁甲卫是怕防御使看到一些情况不满意而承担罪责，所以赶在防御使到来之前先将要巡查的位置过一遍，以免出现纰漏。

其实这些守城的设施在没有战事时都是形同虚设，更不会让堂堂一个防御使每天都来检查一遍。但是自从李弘冀下令南两线军队收缩固守城池后，这就相当于给了各地镇守将领一个很明确的信号：战事随时可能发生，所以两线上各州府县城的镇守将领纷纷做好守城准备。对于他们来说，丢失了城池不是被敌军所杀就是被皇上所杀，全力守住城池就是全力守住自己的脑袋和身家。

“不用继续往前找寻防御使了，他自己很快就会过来。”范啸天心中暗自对自己说。“已经来不及仔细点漪（踩点）了，现在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伏波（掩藏），至于出浪（攻击）方式，只能是等到防御使出现之后根据其状态临时而定。只求一举击杀，至于顺流（逃跑）的线儿只能听天由命了。”

范啸天想了很多步骤，其实总结一下只有一句话：“先找个地方藏身”。至于怎么出杀招、出什么杀招，一杀不成的话怎么办，杀成之后怎么逃，他都没有任何实际的计划。

“伏波在哪里最合适？”这对于范啸天来说已经变成了最关键的问题。虽然总结下来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藏身，但是刺局中的藏身位是有讲究的。它不是平常人所理解的只是将自己藏起来不被发现，而是开始时不被刺标以及保护他的手下看到，一旦刺标进入到有效攻击范围内后，他可以突然杀出给刺标致命一击。这样一来这藏身位的要求就高了，一是要能将自己的身形掩住，二是这位置要在刺标经过路线的附近，要让刺标能进入到自己有效的攻击距离。再有，这位置必须没有妨碍自己出手的因素，要让自己能流畅地实施杀招。

视线扫过之后，范啸天首先看到了那几个听音水缸。水缸都很大，每个都足以将范啸天藏入。但是水缸离道路太远，现在又不是守城拒敌的时候，估计防御使也不会每天巡查都跑到那里去瞧瞧水缸。

于是范啸天的视线又转到了擂石堆上。躲在擂石堆的背后，当防御使到来时推倒堆在最上面的擂石砸向防御使和他的手下。而自己可以石相外装将自己扮作石头一样，随着滚落的擂石一起滚下。然后不等防御使和他的手下有丝毫反应，一记杀招击杀他。可是自己随擂石一同滚下的过程中，能否控制好位置和角度？还有自己滚下之时，后面的擂石块会不会继续砸下。那样的话还没等显形出手，自己就要被砸在擂石堆下了。

范啸天此时心中真的很着急，是因为防御使随时都会到，可他连合适的藏身位都还没有选择好。同时他的心中还很郁闷，自己听说过许多其他刺客布设的刺局，特别是齐君元，曾给他讲过多个刺局的细节，包括瀖州那次没成功的刺局。仔细想想，相互比较，别人的刺局是环环相扣、步步精妙。而自己连找个藏身位都找不好，种种想法显得很幼稚。

“藏身位一定要选好，这是做成刺活儿的前提。位置必须是防御使经过的范围，可以尽量接近到防御使而不被他和他的手下发现。而且要考虑好意外问题，如果防御使不接近藏身位，那么自己应该有另外的办法诱使或迫使他过来。”范啸天这样的思路是正确的。

“然后不能盲目地突袭刺杀，突袭刺杀在各种刺杀方式中的成功率是最低的，特别是对一些身怀武功并带有很多护卫的刺标而言。就眼下刺活儿来说，如果防御使的手下护卫中有反应快、动作快的高手，抑或防御使自己就是个技击方面的高手，那么很有可能自己连完整杀出一招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应该想出一个可靠且巧妙的方式，让防御使在毫无防备的意外状态下被一招击杀。”

网拖虾

范啸天虽然以往只是个被闲置一旁不派刺活儿只做杂活的谷生，但他心气却是非常高。他对自己的杀技很自信，他对自己的智慧很自负，所以虽然面对的是个时间紧迫、难度极高的刺活儿，他却不想像功劲属的谷生、谷客那样以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方式杀死刺标。他觉得自己怎么也应该算是诡惊亭下少有的高手，刺杀技巧就算不是独特超凡、神乎其神，那也是最上乘的。所以他要像齐君元他们一样，让刺杀成为一种艺术，而不是为杀而杀。

“今天这刺活儿自己如果没接着当然是好的，但现在既然没奈何地被齐君元拉的这泡屎掉脖子里了，那就只能尽心尽力去杀。而且还要杀得精彩，杀得惊艳，杀得惊世骇俗，杀得可以津津乐道。”范啸天沉浸在自己成功的憧憬之中了，如果不是远远传来的几声马匹嘶鸣，他还不能从那种假想的状态中拔出。

“这么快？！这么快就到了！可是自己的藏身位应该在哪里？自己该怎样去刺杀防御使？”范啸天这一刻没有慌乱，因为刚才他已经混乱过了，而且形势和时间也不再允许他重复只会起到反作用的慌乱。

不慌乱便能稳住心，稳住心才能沉住气。而沉住气之后，有些刚才没看到的就能看到了，刚才没想到的也就想到了。

想到了也就该行动了，齐君元给的一个时辰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远处瓦檐之间隐隐有旌旗摆动，应该是防御使带着副将和卫队在朝这边移动。再放眼四顾了下周围，刚才那些兵卒和铁甲卫一个都不见了。赶在巡查者之前来打理状况的人是不会让巡查者看到的，所以他们的消失正说明了防御使真的就快到了。必须行动，再不行动的话，灵光突闪想出来的杀招也将会泡汤。

范啸天行动了，最先动的是脑子，脑子里再次快速地将几个条件进行梳理和排布。然后是眼睛，目光在几个点上跳动，是瞄准角度距离，也是寻找还差缺的一些器具。最后才是动的手脚，放油、拉绳、垒石、垫木……

梁铁桥的追踪搜捕方法很单一，但很实用。他原来是绿林出身，是江湖上大帮派的总瓢把子，而且是从江湖最底层一步步打杀出来的。虽然没有很高的门派出身，也没有很正统的技艺传承，但他完全凭着实战经验逐渐总结提炼而形成的野路子，有时候比那些正统技法更具实效。

比如说他在瓮城里设下的那个兜子，江湖上给起了个名字叫“遍地天眼”。其实这兜子里根本没有什么玄妙理数，也没有什么奇门天机。他就是让足够的人手分布到所有能想到的位置，然后从不同的角度査看别人身上的细节反应是否正常。这就像是用视线组成了一张网，将人从网中过滤一遍，从而找出那些乔装改扮得只有一丝一毫破绽的对象。

再比如说梁铁桥现在让手下以菱形状排列组合连接成围子进行搜捕，这困兜真的就是一张网。兜子的名字叫“密网拖虾”，江湖上也有叫做“披网捉虾”的，它的确是从渔网形状联想得来。

整个兜形中围捕的人马按连续的前后左右交叉点位分布铺展开来。一趟走过去，不但搜捕线路密集，根本不留下任何遗漏空隙，而且可以做到前后多人对同一块范围反复搜查。同一位置不同人的反复査看，常常会因方式方法及经验习惯的不同而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也只有这样将径直线路、点状分布和多人重复等招数综合运用，才能让搜索范围之中的一粒虾子都不会漏过。

齐君元东奔西突，他原想着在对方的围子上找个缝儿钻出去的，但几个方向跑下来后发现，对方设的围子滴水不漏，根本没有可钻出去的缝儿。

说实在的，齐君元感觉这一次遇到的围子比在烟重津还要严实。烟重津最后将他和秦笙笙困住的有许多高手，但更多的是刀盾兵卒。基本上是以兵卒组成盾牌墙来实现围堵，那些高手只是占据关键位置。因为当时树林中大雾，然后又被秦笙笙拉到绝路，陷入的境地没有太大辗转的空间。所以最终只能拼死跃下悬崖，以免被对方活擒。但如果提前知道对方的围子形式，其实可以围堵的范围还很大，刀盾兵卒组成的墙体还不严密时偷偷钻出。即便围子的盾墙已经合实，也是可以设法悄悄打开个口子的。

但是今天的围子却不行，首先从身形、步伐上可以看出，组成围子的人都不是弱手。其次这是一次从点、从线、从面全方位的覆盖式搜索，虽然组成的围子看着结构稀稀散散的，但其实他们人与人之间相互呼应、相互配合的关系非常严密，完全就是一个整体。再有这些人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左右或前后两个人存在的线性联系，而是前后左右四散延伸的群体关系。一个人出现了什么状况，最少会有三个人可以发现。而且只要动了其中一个人，那么原来看似松散的结构就会立刻快速运动起来，朝着出现状况的位置收缩缠裏过来。

齐君元从围子兜形的组合结构上就已经很清楚它的运作特点。因为他擅长用钩，知道一种网钩，只要是被网钩上的一只钩子钩住，便会导致其他钩子都缠绕过来。越挣扎，上身的钩子和缠住的丝线就越多。而现在他面对的就是与此类似的一种围子，首先是不能主动去碰，然后还不能让其中某个钩子钩住自己。拿这围子来说，就是不能让任何一个点位的爪子发现自己，发现了就被钩上了。

齐君元从东奔西突变成了东躲西藏，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尝试了多种方法。树上、草堆里、荆棘丛中，甚至是枯苇草下的淤泥里，但这些地方先后都被他自己否定了。从逐渐逼近的围子的搜索方式和力度来看，这些地方都是无法躲过对方搜索的。

趴在一个被杂草遮掩的土坑中，齐君元已经开始喘息了、淌汗了。此时已经不用构思意境来发现危机，只凭正常的感官就能知道自己已经陷在了危机的中心。

齐君元在坑里的几处抓些泥土在手中搓捻了几下，并最终顺着指缝洒落下来。他是烧瓷人家出身，所以能通过这个动作敏感地辨别出坑中几处泥土潮湿度的不同，并由此判断出正阳正阴面。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由此推断出现在大概的时辰。

两下判断后，齐君元得出此时申时刚刚过半。他心中有些后悔了，要早知道自己会被这样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围住，他肯定会将指令的执行时间再缩短一些。

但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齐君元只能在心里祈盼收到指令的同伴动作再快些，尽早闹出大动静让对手觉得自己判断错误而全数转回城里或者部分转回城里。还有就是祈盼围子搜索的速度再慢些，给自己多留出些回旋的余地。

但是城里收到指令的同伴在怎样行动齐君元无从知道，而随着搜索范围的减小，围子收缩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这却是齐君元可以亲眼看到的。

广信防御使楚东道大将军吴同杰在冒汗，莫名其妙地冒汗。今天虽然有个好日头，但天气一点都不热，还有些稀溜溜刮过的小北风。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出了防御使府之后，他就一直在冒汗，就像一直靠紧了火炉子在烘烤一样。

不过吴同杰很快就给自己这状况想到了几个原因。一个是中午时多喝了两碗蜜黄浆。这蜜黄浆是西城醉花阴老酒坊酿制的一年陈酒，是他们家的一绝。这酒酿熟后只能陈一年就必须开坛，欠了则少了香醇，过了则多了酸涩。今天就是醉花阴老酒坊最新开坛了十坛蜜黄浆，府厨给弄来一坛给自己尝鲜。蜜黄浆入口香醇甘洌，劲头来得又猛又足。一杯酒下去，一路滑爽到肚，随即便如同一团烧热的油四散淌流开来，几股热力往周身四肢铺散开去。或许是今天的酒特别些，酒劲始终未消，这才让自己热汗直淌。

再一个是中午时刚刚有金陵传报下来，是盖了兵部符印和吴王印双印的传报，由此可见事态紧急。传报中说，大周方面有兵马偷偷在汝宁府与颍州府之间、信阳州至庐州府之间运动，从情形上分析，是要由陆路、水路同时突袭南唐，夺取淮南秋粮。现淮南一带已经增派边关驻守的人马，而楚东、浙西、安南一带则应该密切注意吴越动向，防止吴越出兵配合大周，协攻南唐。同时还要提防楚地兵马趁火打劫。所以各州府一定要做好收缩严防的准备。

吴同杰见到这传报并不十分意外，饿疯了的人连人肉都吃。所以大周咬南唐一口那是早晚的事情，而吴越是大周的狗，陪着大周一起咬南唐也是情理中的事。这都是朝中一些奸小贪图眼前小利，最终是将自己这样的京外武将送上了被咬掉肉的战场。而现在南唐兵将的战斗力他们这些防御使最心知肚明，所以真要起了战事，不仅是要被咬掉肉，甚至还会咬掉脑袋。一想到这些，吴同杰觉得流淌些冷汗也是正常的。

而刚才吴同杰已经半座城转了下来，前几日查出的一些问题到现在都没能完善。如果此时真的有吴越的兵马或者楚地的兵马突入南唐境内，凭着现有的设置和准备真的无法将对方挡住几天。而现在也真的没有太多钱物来做这些事情，周边外驻营兵卒撤回临近城池驻守，军备营、州府物用处都是在忙着这些撤进城的兵马的吃住。不过那也应该算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如果没有吃住，或者与城里原来的兵将有差别，那么这些武夫莽汉是可能闹出兵乱来的。不过这部分钱物一出，城防设备的完善和增加就捉襟见肘了。所以吴同杰一路巡查，越看越急，越看越火，已经连着在几个地方对手下守城的将官、兵卒大发无名之火。这身汗很大可能就是这样急出来的。

现皮卷

地方州府的官员本来事情就多，这一点不好和京官相比。京官那都是动动嘴皮子、摆摆笔头子的事情，而地方上的官员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出个差错被巡查的钦差或上级官员发现倒还是小事，要是真的来了战事或者在百姓中闹出什么乱子，那可是关乎脑袋的事情。

前两天来了韩熙载大人手下的夜宴队持“覆杯牌”（南唐夜宴队外出执行任务表明身份的牌子，用覆杯代表不再赴宴喝酒，而要外出做事）前来，当时吴同杰就吓傻了，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夜宴队前来查证执法。后来为首的梁铁桥要他协助查寻过关的异常人色他才清楚不是自己的事儿，但肯定是大事。因为除了要求加强城门处的盘査外，夜宴队还在瓮城之中安排人手，加了双道的寻査关卡。说实话，吴同杰不属韩熙载辖领，所以只要自己不犯事完全不必把趾高气扬的梁铁桥放在眼里。但梁铁桥偷偷告诉他，此举是为了一个可找到巨大宝藏的皮卷，关乎着南唐的国力国运，皇上李璟也时刻关注此事。听到这话后吴同杰立刻铆足了精神，他久经官场，知道梁铁桥透露出的这个信息是个难得的立功机会。要是运气好，自己将要找的人找到，把要得的皮卷得到，说不定就能借此加官晋爵调回金陵做京官。一般来说，人的心中有了欲望就会有火气，所以此时的吴同杰多流点汗也是正常的。

范啸天也在冒汗，汗水已经将衬衣湿透。要做的事情太多，这是累出的汗，做事情的时间太急，这是忙出来的汗。但更多的汗是因为紧张，防御使马上就要到了，自己能不能赶在他到来之前把所有布设都完成？自己在这些城防器械间忙来忙去，会不会又有巡查的兵卒和铁甲卫出现，将自己撞个正着？自己的布设在角度距离上是否准确合适，到时候会不会哪个环节出现差错而功亏一篑？这是范啸天第一次真正地设刺局做刺活儿，而且对自己又提出那么高的要求，紧张些也是正常的。

范啸天布设刺局的位置离街道不远，这处街道虽然行人不多，但还是会有一些人走过的。有不少人看到范啸天在这里转来转去乱翻乱弄的，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他这么搬石拉绳地折腾是在准备杀人，更没有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和刺杀防御使大人联系在一起。只以为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也像那些贪玩的孩子一样把这里的石头堆、木头堆、水缸当成好玩的玩具了。

但是路有闲人便有闲话，那些走过的行人虽然没有阻止或打扰范啸天的行为，却是有几个行人在前面遇到巡街兵卒和铁甲卫时，都讨好似地将范啸天在这里瞎折腾的事情告诉给了兵卒和巡卫。于是几队兵卒和铁甲卫立刻疾奔而来，分别从几条岔道往这边聚集。他们是要赶在防御使大人吴同杰到来之前将这发疯捣乱的人给弄走，否则被防御使大人撞到，自己这些人又得被治罪责罚了。

终于，范啸天在急赶慢赶中将大部分设置完成了。剩下一些没做的都是现在还不能做，必须是防御使到了之后，才能抓准时机完成的。范啸天看看路的那头还没动静，就慌慌张张地将刚做好的布设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后这才准备进入藏身位。

离恨谷的刺客在刺局中预留的藏身位，既等同于兵家的攻袭位，又等同于坎子家的操杆位。其实准确些说的话，是集合了这两家的特点。因为刺客的这个位置不但最终要像兵家一样合身杀出，而且还要能操控之前一系列的布设，来保证合身杀出。

范啸天选择的藏身位是几只听音水缸中的一只。这水缸足够大，藏他进去绰绰有余。而这个水缸的位置最靠城墙，其余水缸是四散分布在这水缸与旁边街道之间的范围中。再有这水缸是和擂石、滚木、油桶棚、吊油架呈斜四角状，范啸天在这里可以顺利达到操控自己那些设置的目的。

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才蹲入水缸，还没来得及擦把汗，就被几个人从里面拎了出来。这是几个魁梧有力的铁甲卫，他们一路疾奔而来，正好看到范啸天藏进水缸里。于是相互间用眼色、手势示意了下，然后一起悄悄往水缸前靠近，把范啸天一把给拎了出来。

范啸天是没来得及擦汗，其实这汗擦了也是白擦。这瞬间他浑身上下有更多的水分涌出，差点没把眼泪和尿液也一同带出来。

“完了，都完了！千万稳住了！否则自己也就完了！”

范啸天的脑子里在不停地反复这几句，身体则下意识地在做无谓的挣扎。这状况更加让人觉得他是个傻子，到目前为止还未曾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完全是在白费力气。

挣扎中，范啸天的衣服都被撕扯开了。于是一些本来很严密地藏在衣服里的东西掉了出来，有钱囊，有汗帕，有一个古色古香的不知用什么皮做成的卷轴。

“那是什么？”有铁甲卫看到掉出的皮卷很是好奇。

“不许动！那是我的东西！”范啸天也在喊。此时他挣扎得更加厉害了，那样子很显然是要阻住别人去动那个皮卷。

但是他的挣扎带来的后果是又多出两个铁甲卫用有力的大手将其按住。而旁边一个铁甲卫队正（官职，统领五十人）很轻蔑地看一眼他的疯狂状态，然后过去弯腰将那皮卷捡了起来。但是那个铁甲卫队正只是捡了起来却没有打开，因为就在此时防御使的护卫马队到了。

防御使吴同杰全副盔甲纵马而行，虽然是在马上，虽然马匹的行进速度不慢，但是路旁军料堆场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还是马上就看到了。于是缰绳一拉，坐骑转向，几步便奔到了水缸这里。

“怎么回事？”吴同杰最先看到的是被铁甲卫强按住却仍在挣扎的范啸天，然后看到的是铁甲卫队正手中拿的皮卷，于是脑中一颤、心中一喜，立刻高声喝道：“皮卷！快把那皮卷拿给我！”

铁甲卫队正赶紧把皮卷给吴同杰递过去，但是他没走到吴同杰跟前就被斜插过来的两匹马给挡住。这是吴同杰的贴身护卫，在这样一个杂乱的环境里，即便一身装束是铁甲卫队正，他们依旧不会让其轻易接近到吴同杰。那队正只能把皮卷交给护卫，然后再由护卫转交到吴同杰的手里。

吴同杰拿着皮卷心中不由得“怦怦”乱跳，心中不停地在自问：“这会不会就是那皮卷？这会不会就是那皮卷？自己运气不会这么好吧？皇上要的东西这么轻易就落在自己的手上。”

不过吴同杰虽然拿到了皮卷却没有打开，因为他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打开，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机栝暗器威胁到自己。另外，梁铁桥也没有说其中是否有内容是皇上忌讳的，打开看了反会惹祸上身。所以他只是手里紧紧握着那皮卷，然后把头转向了范啸天。他想再看看范啸天的反应，看自己拿到皮卷后范啸天的反应会有什么变化。这不是出于某种变态的快感，而是要从别人的反应里先行发现到这件东西中的一些信息。吴同杰官场、战场都混过，他知道有时候直接凭自己眼睛去判断一件事情是错误的，也是没有必要的。其实通过别人的反应便可以知道一些事情和东西的重要性。

范啸天还在挣扎，他的表情和表现都是疯子般的，可以明显感觉到想夺回那皮卷的强烈欲望。但是现在东西在别人手里，自己也在别人手里，就算他已经挣扎得身体扭曲变形，挣扎得骨骼嘎嘣乱响，都依旧是徒劳的努力。

“你想拿回这东西？”吴同杰问道，语气里竟然带着些同情。

范啸天没说话，却是挣扎着重重地点了几下头，这让他身上骨骼又发出几声大响。

“拿回自己东西的办法很多，你有没有自己的办法？”吴同杰又问，但此时语气中已经没有同情，而是无情。

范啸天还是没说话，但是再次挣扎着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吴同杰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人会用很明确的动作告诉自己有办法。所以他已经确定这人真的是个疯子。

虽然范啸天没有说话，但他点头真的代表他有办法。杀死拿了自己东西的人就能拿回自己的东西，这就是办法。更何况拿了自己东西的人正好是自己准备要杀的人，所以这也是必须实施的办法。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局．4，局外局/圆太极著．--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7.12

ISBN　978-7-5699-1971-4

Ⅰ．①刺…　Ⅱ．①圆…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25250号

刺局4：局外局

CIJU4：JUWAIJU

著　　者　圆太极

出 版 人　王训海

策划编辑　胡俊生

责任编辑　周　磊　董　玥

装帧设计　程　慧　迟　稳

责任印制　刘　银

出版发行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6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邮编：100011　电话：010-64267955　64267677

印　　刷　三河市兴博印务有限公司　0316-5166530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开　　本　880×1230mm　1/16　印　　张　17.25　字　　数　255千字

版　　次　2018年7月第1版　　印　　次　2018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99-1971-4

定　　价　45.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一个时辰

第二章　飞起的鸭子

第三章　实话

第四章　皮卷被分

第五章　三面合围

第六章　秦淮雅筑

第七章　无极渊

第八章　半口气

第九章　欲刺齐王

第十章　对决

第十一章　看破

第十二章　终极刑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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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时辰

凶兜寸步行。心祈待、刺杀他处。
强对转，才有脱天路。
待西南鏖战旗烈烈，金陵对决微妙中。
无极渊。种种刑、其骨更固。

钩挑网

虽然是在南方，但冬季下午的阳光同样很早就萎靡得昏黄惨淡。就像一片始终无法磨亮的铜镜，总有些怎么都消除不了的黄斑，模糊了外面的视觉也模糊了里面的形象。

齐君元就在这样惨淡的阳光下，但是他却没有模糊视觉也没有模糊形象。他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那些逐渐逼近的人，看到他们手中兵刃反射出的惨淡阳光。他也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形象，满身尘土，满脸泥汗。模糊的东西也不是没有，仅仅是意念。如果再多些的话，就是还有意念构思出的意境。齐君元的特长是在构思出的意境中发现到危险，而现在之所以觉得自己意境模糊，并非发现不到危险了。恰恰相反，而是发现到处都是危险。出现这种现象其实不奇怪，因为他现在是被一张严密的网围得死死的。而网上的每个点、每根线，都是危险的来源，都是触发危险的机栝。

齐君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汗水冷冷的，糙糙的，其中应该黏附了大量灰尘和草叶碎屑。他四顾了一下周围，这是看一下自己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躲过对手密网般严密的搜索。但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即便是他再继续快速更换几个甚至十几个藏身位，和自己在这里不动的情形是一样的。哪里都出不去，哪里都躲不过，哪里都离着困兜上的爪点子不远了。

齐君元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偏西了的日头，没时间了。

收到自己指令的同伴没有时间了，眼看着申时就过了。这种定了时间的刺活儿指令就和秦笙笙去呼壶里一样，过了时效便没有继续的意义了，只能承认任务失败，等待离恨谷衡行庐的责罚。所以只要一过申时，如果收到指令的同伴还没能找到刺标并及时下手，那么他就完全有可能就此放弃刺活儿。

齐君元自己也没有时间了。即便是同伴们现在及时做下了刺活儿，或者坚持没有放弃刺活儿，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对方布下的困兜已经收缩得太紧了，自己再没有空间可以与他们周旋，从而拖延到城内发生大乱，并且还要拖延到大乱的讯息传递给此处布兜设围的主持者。

“不能指望城里正努力做局行事的同伴了，而我也确实没有辗转脱身的空隙，怎么办？”齐君元在心里问自己，他觉得自己应该有办法。

冒险扯开这张网冲出去？不行，且不说此网严密、牢固得根本冲不破，单说它的后续变化，那也是不可能给自己丝毫机会的。那么能否将自己藏在什么位置，让这张网拉过去却无法发现？这办法如果是有“急瘟皆病”二人的钵鼠那还有点可能。但是单凭齐君元自己和无法改变的实际环境，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搜捕的高手们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听见那些高手用手中兵刃拨扫树枝草叶的声音。这样的情形之下，几乎可以肯定齐君元这只虾子今天要被梁铁桥布下的这张密网锁缠住了。

但是被围住的是齐君元，如果会轻易地放弃那他就不是齐君元了。他要挣扎要脱出，他不会因为自己的贸然行动而留下遗恨。

此时的密网因为不断收缩而变得更加厚密，原来拉开搜索时只有一孔菱形，也就是四个人组合的厚度。而现在因为范围变小，厚度已经变成了两孔半菱形，一个连接组合上前后共有九个人。面对这样一个厚密的网，无论试图采用什么方式出去，都比最初时的难度增加了两倍多。

齐君元也看清了这种形势，所以猛然灵光闪过，一个也许可行的脱身办法在他脑子里匆忙成形。

“挑开它！冲不过去也躲不过去，那就挑开它！”齐君元在心里明确地告诉自己。

这应该是唯一的办法，至少对于齐君元来说是这样。面对一张厚密的网，要想摆脱它，冲闯、躲避都不是合适的方式。飞起来也许行，但是齐君元不是鸟儿。所以只有挑开它，让整张网动起来，这样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个空隙。

齐君元没有想得太细，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和空间了，再不下手恐怕就连这最后想出的唯一办法也实施不了。于是立刻俯身小碎步隐蔽而行，找到一处长了高壮蒿草的地块。然后直对密网上一个朝这边而来的组合，在他们将要经过的路段上直线布下一路子牙钩。

这一路的钩子齐君元采用的布设方法是连环扣压法，又叫“玉鸟啄漏珠”。是要前面一个子牙钩触发弹射了，那么才能将后面一只钩子蓄力储能待弹射。后面一个钩子弹射了，再下一个才能蓄力储能。也就是说，子牙钩的簧劲是通过钩子之间的弦线一个压着一个的，如果从其他方向方位过来，先触动了后面的钩子是不会发生弹射的。齐君元采用这个方法其实是要造成逐个杀伤的现象，让对手觉得是人为攻击或人为操控，从而判断自己就在这蒿草地的范围之内。

布完之后，他便立刻转移了大概三十度角斜向而去。并且在离这个方向搜捕而来的高手很近的距离才停下了脚步，隐蔽在一棵大树的后面。

也就在齐君元刚刚停下脚步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随着惨叫声响起，紧接着就是一片示警声和嘈杂声。

“当心！点子冒头了。”“就在这一块下的手，暗青子霸道！”“看看用的什么暗青子！好防一手。”“是在往前面退走了，快追！”

随即可以听到急促的奔跑声，不止一个，而是一群，组合有序的一群。于是又传来了惨叫声，也不止一声，之前的嘈杂声变得更乱了。

“在这里，就在这里。”“其他方向都堵住了，不要乱变兜形，别让他趁乱找隙儿钻出去。”“左右的拢过来，堵住这一路的空位！然后配合其他几个方向人手裹住这地儿。”

都在说不要乱，都在吩咐堵前路、填空位，那其实意味着已经开始乱了。所以齐君元马上行动，从树后出来朝着已经开始乱了的方向跑去。

其实围子上有好几个爪子看到齐君元在往那边跑，但是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个往那边跑的人就是自己要追捕的人。因为那边传来的呼喊声都在说发现了目标，所以很难让这些人想到真正的目标会又出现在自己附近，并且和自己一同往需要填位合拢的方向赶过去。

另外，此时他们虽然已经合围成一张厚密的网，但如此厚密是因为范围小了后兜形变化形成的。所以最初合作的组合和后面的组合乃至最后的半个组合之间并不曾有机会互相交流，并不十分清楚连接在自己前后的到底是哪些人。齐君元突然出现，并且和他们采取的是同样的行动，所以这些爪子很自然地认为齐君元是兜形变化后加入填位的自己人。

“密网拖虾”围捕时像是缓缓围拖的网，而一旦发现目标后，就成了以目标出现点为中心不断包绕缠裹的网。这其实对于一个兜子来说是个缺陷，缺少了后续的精密度。但是梁铁桥一个草莽出身的瓢把子能想出如此兜形已经不易，再要求细节上面面俱到那是很难达到的。

而齐君元正是利用了这个缺陷，没有了精密度他便可以走歪一些方向，这样朝着发生状况的位置走过一段距离之后，就能从包绕的组合中脱离出来。然后从被他子牙钩击破的组合正后方退出，因为那个方向上应该已经没有后续的高手了。在发现前面出现了状况后，后面所有的人都应该是往前面追扑上去的。

这就是挑开密网，以一线子牙钩为挑杆，呈一线连续攻击，让对方觉得目标是在边杀边退。然后自己钻入网中，随网而动。但最终却是偏移方向，从遭遇子牙钩攻击的那一路组合背后脱出。因为这个方向位置就像是圈成的网围被挑开了一条通道。

齐君元并没有得意，他知道自己这一招并算不上精妙高明。能顺利逃出的原因很大成分是出于侥幸，对方围子在自己一点小伎俩下侥幸地出现了一个漏洞。

当齐君元才奔出几十步，突然发现梁铁桥带着几个人正站在自己面前时，他知道了这世界上可能有侥幸的事情，但绝不会出现在一个兜子上。“密网拖虾”没有后续的精密度，是因为它根本不需要精密度。一则兜子中的目标很少出现像齐君元这样自己主动挑网寻隙出来的；再则即便是像齐君元这样冲出来了，在密网之后还有一个撒网的人会及时出现在该出现的点位上，堵住被挑开的漏洞。

齐君元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行走的过程中随手抹了一把脸。于是汗水和着沾在脸上的尘土、草屑划出五条明显的道道，让齐君元的面相瞬间变得斑驳、花哨。他即便在没有任何掩饰的状态下，也有足够信心让别人无法记住自己，无法认出自己没有一点特点的外相。但是现在面对的是梁铁桥，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托大。就像在上德塬时一样，即便是在黑夜之中，火场余光无法看清面容的状况下，他仍是让范啸天做出一个虚境掩饰大家的特点，因为当时面对的是包括梁铁桥在内的众多顶尖高手。

梁铁桥也在往前走，步伐很坚定。除了步伐坚定，他的目光也很坚定。这坚定的目光与齐君元对视着，是在很肯定地向齐君元传递着一些信息，一些可以让许多高手不战而退的信息。

齐君元在对方的目光下没有退缩，不但目光没有退缩，而且脚下更加坚定、沉稳地朝着梁铁桥走去。此时他的气息变得平和而舒缓，心跳变得稳定而缓慢。这是他独有的身体特征，是在遇到真正危险时才会出现的特征。

一石动

看着渐渐平复再无力挣扎的范啸天，城防使吴同杰觉得就像是看着一只待宰的羊，无论如何挣扎，都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别人任意嚼食的一道菜。

吴同杰驱马往前走了两小步，旁边的贴身护卫却斜插在前想拦住他。说实在的，这应该是个忠心的护卫。虽然他并不见得能发现到什么、预见到什么，但他对自己的职责却是尽心的，尽心得近乎盲目。

吴同杰挥挥手示意护卫让开，他打眼之下便已经很清楚眼前的状况了，这就是城防使和护卫的区别。吴同杰并不认为被抓之人会是个企图对自己不利的角色，否则不会如此轻易便被铁甲卫拿住。另外，即便是个厉害角色，他也已经被拿住不能动弹了，根本无须忌惮。

吴同杰走近一些是想看清被抓人的脸，再有就是想和那人面对面谈几句。因为从他的经验判断，这人可能是个疯汉愚夫。否则自己刚才问他是不是想拿回皮卷时，任何一个正常的人在这种情形下即使再想拿回也都不会点头的。所以吴同杰知道自己应该用诱导的方式，询问他皮卷到底是何物，又是从何而来。

但是看来仅仅走近两步是不行的，范啸天被按在地上，脸也被按在地上。不仅看不到整张脸，就连小半张朝上的脸面也被他口鼻中粗重气息弥漫起的尘土掩盖了。

“你头抬起来些，我有话要问你。”吴同杰对被按在地上的范啸天说。

被按在地上的范啸天像是没有听到吴同杰的话，依旧目光呆滞地盯住一个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吴同杰眉头皱了皱，提马又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头来！听到我问你的话了吗？好好说这皮卷是做什么的，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说清楚了，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范啸天依旧没有回答，也没有抬起头，吴同杰能看到的仍只有他灰土弥漫的小半张脸。但是这一刻吴同杰并没能从这小半张脸上发现到异常，没能发现那脸上突然出现了鲜活的表情，眼睛里也突然闪动出狡狯的光芒。

“不行！这人不抬头恐怕连马腿都看不全，更不要说看到自己在对他说话了。而这样被摁住了，他也真有可能是抬不起头来的。”吴同杰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翻身下了马。

其实在侧身偏腿时，吴同杰的心中有一丝疑虑闪过。是因为蓦然之间觉得有些情形好像不太正常。被压在地上的人脸面模糊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口鼻间喷出气息扬起尘土所致，而且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否则这模糊不会持续如此长久而稳定。

几乎是在觉出这异常情况的同时，吴同杰闻到了一丝烟火味道。这味道不知从何而来，又似乎在四周环境中处处都有存在。是有烟吗？是烟让地上那人的脸保持模糊的吗？可这里怎么可能会有烟？

但是疑虑并没有能阻止吴同杰下马的动作，他意识中已经成形的这套动作并非一点思维上的走神就能在过程中间突然被中断的。

范啸天的目光不仅狡狯，而且在某一刻间突然灵动跳跃起来。这是因为他眼睛盯住的一样东西翻滚跳跃起来，所以带动了他的目光。

翻滚跳跃的是一块石头，而且是擂石堆最顶上的一块，从顶上滚落后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劲。当滚到石堆中下部的时候正好被一块突兀支出的石块一挡，于是这块大力冲击而下的擂石改变了方向，被远远地横抛出来，重重地砸在旁边木棚中的火油桶上。

装火油的木桶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就像是一群人的骨头同时被折断。火油四溅、木屑乱飞，一股油浪从木棚那里冲涌而出。

而当擂石堆上第一块石头滚下时，它撞击带动了一路的擂石块，使得它们开始松动、位移。那块突兀支出的石头被滚下的第一块石头撞击后将石块弹出，而它自己的尾端在重撞之下一下翘起。而随着这石块的翘起，已经松动了的擂石堆像一个涌起到极点的浪头翻转着冲落下来。

吴同杰被巨大声响吓了一大跳，更被油滴、木屑搞得蒙头转向。而这一刻他刚好已经一只脚落地，另一只脚仍在马蹬中没有抽出。而被惊吓的不止是他吴同杰，还有他的马。马匹在惊吓之后会很自然地打旋儿，所以一只脚没抽出马蹬的吴同杰只能很不自然地单腿点地跟着打旋。

没有等吴同杰将马勒住，更没等到他搞清发生了什么状况，在离得很近的地方又有一声清晰的骨头折断般的声响发出。这声音真是人身上骨头发出的，而且就是被四个铁甲卫按压在地的范啸天身上骨头发出的。

在骨折般的声响中范啸天突然抬头了，而且抬得很高，将扭曲得有些狰狞的面孔直对吴同杰。但这姿势只持续了瞬间，随即他的身体也快速扭曲起来。和刚才范啸天拼命的挣扎不同，那番挣扎扭曲让四个铁甲卫费了很大些力气才将他制住。而这一次四个铁甲卫全都没有费力气，因为范啸天身体突然扭曲的力道是顺着他们用力方向的。

有那么一刹那四个铁甲卫心中都在疑惑，因为铁甲卫都是拿人的高手，知道关节的死点方向。所以一般被他们下手制住不能动的人，也是关节已经到了无法再旋转、避让的程度。而现在这个被制的人以顺着他们用力的方向扭曲身体，会不会将他自己的骨架全拆散了？

这种疑惑的答案出现得很快，是紧跟着他们的疑惑出现的。但是当答案出现后，却已经并非所有铁甲卫都能弄清楚答案到底是什么了。

随着范啸天的身体顺着他们用力方向开始扭曲，四个铁甲卫的身体也同样顺着自己的用力方向卷入了这个扭曲之中，五个肢体以范啸天为中心纠结成了一团。其中两个铁甲卫的头颈瞬间就被扭断，所以他俩最终只听到了自己颈骨的断裂声，却再也无法获知答案了。另两个铁甲卫一个被扭断腰背，还有一个被齐根扭断双臂。这两人在突然袭来的巨大疼痛感中晕了过去，所以即便知道了答案也是在恢复知觉之后。

身在其中的人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旁边的其他人就更无法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几个人滚作了一团。吴同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在单腿点地打旋。但是他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声音，真正的骨头折断声，而前面的几声只是相似。吴同杰在战场上听到过很多种骨头断裂的声音，所以与前面那些类似的骨折声对比之后，他非常肯定自己的判断。

确定了骨头折断声后，吴同杰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疯汉硬生生将自己拆散了。也就在这第一反应从脑子中一闪而过之际，吴同杰硬生生将自己的脚从马蹬中抽了出来。

几乎与此同时，巨浪般冲落的滚石堆撞击到了离得很近的滚木堆上，于是滚木堆也松散了、坍塌了，发出雷鸣般的“隆隆”声响。

地上的范啸天没有爬起来，但他听到滚木堆发出的隆隆声响后，他像垂死的人想捞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单手往前甩了一下。

吴同杰从马蹬中抽出的那只脚也着地了，这让他心中一下有了底。但这底还没有完全踏稳就又没了，刚着地的那只脚被一个大力猛然拽出，这让身穿重甲、人高膀大的他竟然做出个漂亮的劈叉。

劈叉在地的吴同杰并没有就此停止身形，而是被快速拖行起来。而这拖行也是暂时的，才拖出四五步的样子，他的身体便如升仙般腾飞而去。只是这升仙动作太难看了些，是四仰八叉头倒挂着的。浑身上下的甲胄叶子、护膝下摆全翻转过来，样子就像一只被剥了一半皮的穿山甲。

如果只是这样挂着，就算像是全被剥了皮的穿山甲也没有关系，等他手下人将他放下后最多是损些面子。但是现在吴同杰是挂在了一堆火上了，这样的话不但面子、面皮全都会被烧烤得不剩一点完好部分，就连这条命也都会被烤没了。

那个大堆的火柱冒出来的确很突然，虽然周围人都看到油桶被砸破，木屑四溅，火油乱淌，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周围哪里有可以突然将这火雨燃着的火源。而事实上就算有谁注意到了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叙述仔细累赘，而事情的发生其实只是电闪风驰之间。

被缠住单脚吊起时吴同杰就已经慌乱了，而当下面一大堆火苗突然腾越而起时，他惊恐了。于是拼命地挣扎，几次想收腹曲腰去够拴住自己脚的绳子。可是身上甲胄太重，腰腹也喂养得太粗，怎么都没法子够上去，只能手脚乱舞地挣扎。而当下面窜上的火苗燃着他的盔缨胡须、烧灼到他的脸面时，他的思维中已经没有了身体之外的一切。只是嘶喊、挣扎，无助又无用地挥舞手臂驱赶、遮挡势头越来越凶猛的火苗。

范啸天很从容地站了起来，从容地抬起手。空中正好有皮卷落了下来，范啸天将其稳稳抓住，从容揣入身边背着的包囊。这和他预想的一样，这个时候吴同杰即便不是因为恐惧、绝望而扔掉手中的一切，也会因为火苗烧灼的疼痛而再也抓不住手中的一切。

其实早在吴同杰被吊起的那个瞬间，他手下的护卫就已经准备冲过来解救。但是随着吴同杰身体被吊起，旁边的滚木堆坍塌了，朝着吴同杰的手下冲撞过来。滚木压死了余下那个铁甲卫的头领，砸伤了许多护卫乘坐的马匹。但这只是暂时阻止了一下那些忠心且勇悍的护卫，没等滚木堆完全停止坍塌，他们已经或步行、或催马再次扑了上来。

可是就在此时，如同烧烤吴同杰的那个火柱一样，突然又有几个火柱连续冲天而起。滚落满地的滚木，在滚动过程中黏附了大量流淌的火油，于是一下都被腾起的火柱燃着了。火势不是蔓延开来的，而是几乎一起升腾起来的，那许多歪七歪八的滚木烧着后形成的火墙就像构筑了一个火的迷宫。

吴同杰在惨烈地嘶喊，这是痛极、怕极时发出的声音，一般只有清楚地知道自己将会死去而又不愿死去的人才会这样嘶喊。吴同杰还在挣扎，但这挣扎却显得很是无力。因为刚刚剧烈的挣扎中有大块的皮肉被撕破掉下，这就带来更大的痛楚，让他痛得想挣扎却又不敢大力挣扎。

护卫们知道这嘶喊是召唤、是呼救，可是他们怎么都没办法突破那个火的迷宫。骑马的肯定不用说，马匹怕火，离得火墙很远就已经打旋、退步，怎么催打都不肯往前去。反倒是几个失去马匹且身手敏捷的护卫在火墙中找到可穿行的路径，但是他们才刚刚往里冲入，就会莫名其妙地被绊倒摔入火堆，被顺带拉入火中，或在莫名其妙出现的许多火苗前晕头转向，并且最终都被其中一朵火苗悄然点燃了衣襟。这是因为熊熊大火中有个范啸天在，而他是个精通融境之术的刺杀高手，所学的技艺中就有一招“火鬼巡林”。

“火鬼巡林”是借助火光闪动、火影扑朔的特点，再加上自身既可以防火而颜色又可以与火光、火影融合的外饰衣物，从而在火焰中自由穿行而且不会被别人发现到踪迹。这种技法的奇妙之处是在对火焰的观察上，然后每一步的行动都要与火形、火势配合，这样才能做到自己无损，别人无察。因为火焰在颜色、光亮上本身就是很好的掩饰物。

那些闯进火场的兵卒护卫们都很勇敢，但是遭遇到影子般的“火鬼”、火一般的影子，他们就像轻巧的木偶一样被推入火堆或被点燃衣襟。

而“火鬼巡林”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环境、场面越混乱，火势越汹涌，就越能将融境之技发挥到极致。此时军料场上满地都是滚木擂石，处处是火光冲天，所以没有人能看得见范啸天的身影，他可以处处不在，又可以无处不在。所以那些护卫想接近到吴同杰的身边去解救他只是自投火海而已。

火油还在流淌，所以火势也在流动，很快木棚被燃着了，更多的油桶被燃着了。火油桶爆裂，火油变成了火浪冲涌而出，火场中的火势变得更大。

人们从火场的外面远远地还能看到吴同杰，只是现在的他已经挣扎无力。盔甲已经被烤红，露肉的部位已经焦黑，艰难的呼吸间似乎还有火星喷出。现在的他已经不像刚过来时那样冒汗了，火烤之后让他变得很是干燥，要冒也是被烤出的人油。

外围的护卫以及刚刚赶到的兵卒、铁甲卫们已经不再坚持往火里冲了，这时候的吴同杰就算救出来性命也很难保住了。另外这些久经沙场的护卫也看出来了，这应该是一个刻意安排好的绝妙刺局。所以他们最需要做的就是围实了火场，抓住刺客，这样当上头追查此事时也好有个交代。

多局合

这真的是一个绝妙的刺局。范啸天可能不是一个会创造的人，但他却是个善于学习懂得改变的人。他也许不能凭自己能力在很短时间内设计出一个杀局来，却可以凭借别人的刺局改造出一个刺局来。范啸天曾仔细询问过齐君元瀖州刺局的细节，也曾问过秦笙笙临荆县刺局的细节，然后他又有在潭州以自身设局直接接触周逢迎寻找刺杀唐德的经历。所以广信杀吴同杰这个刺局其实是结合了三个刺局中的一些经验、技法，并进行了恰当的改变。

广信刺局和瀖州刺局有相同之处，都是需要在很短时间内仓促做成，而且比瀖州更见仓促。齐君元毕竟还点漪三天，掌握了很多与顾子敬相关的信息，所以范啸天只能尽量从外在条件入手。好在南唐此时处于备战状态，广信城中现有环境和瀖州不同，范啸天轻易就找到了一处可利用物件集中的位置，而且就在防御使即将经过的路线附近。

真的是个很好布局的位置，有擂石、有滚木、有油桶、有吊架滑轮等等，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利用来布置杀局的绝好器物。

范啸天首先目测了擂石堆、滚木堆的距离，又目测了一下木棚中的油桶和木棚另外一边的几个听音缸。然后对准位置，将滚石堆上最高处的一块石头用一个沙包垫住，使它处于倾斜的状态，然后范啸天估算了一下时间，在沙包上戳了一个合适流量的洞眼。这个漏沙的时间范啸天没有留很大余度，因为还好重新进行控制。如果防御使没有及时到达这里，他可以上石堆重新垫沙包。而这块被垫起石头的用处是很大的，它是一系列设置动作的触发点，就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接下来是对整个石堆的改造。擂石堆看着死沉沉地在那里，就像座小山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移动。但那只是一般人的看法，在匠家高手的眼中，它是有着巧妙且微妙的结构的。范啸天虽然不是匠家高手，但是离恨谷基础技能中含有妙成阁很多技法。另外他在谷中没事做时，除了修习诡惊亭的技艺外也了解了不少妙成阁的技法。所以他虽然无法像匠家高手那样利用擂石堆组合成十分巧妙的结构，但是要做出一个在触发几个点后便全部坍塌的构筑还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他看准位置移动了一些石块，拿掉了一些石块，将擂石堆变成一个待动作的机栝兜子。这方法其实在坎子家也有，并且取名叫“须虎抛石”，也是以滚动石触发后石堆掉落、滚落的机关。

滚木堆离着吊油架虽然挺远，但是将吊油架上穿过滑轮的吊绳拉到滚木堆的位置并拴住顶上粗大的滚木却是没有问题的。所以第三步范啸天就这样做了，而且还将滚木下的定位木楔都给拔了。至于吊绳的另一端，范啸天则是牵拉到一只大听音水缸的旁边，而且还很谨慎地用浮土、杂物给掩盖起来。

所有听音水缸中范啸天都放入了闷香块，闷香块在闷筒里接触不到氧气只会带有一定温度而燃烧不起来。而一旦放在空气中，就算不扇风、吹气，在一段时间后也是会冒火星燃烧起来的。吴同杰闻到了烟火味，觉得周围有烟雾弥漫。这感觉其实一点都没有错，那就是几个水缸中正逐渐燃烧起来的闷香发出的。

在这种设置下，当擂石堆最上面一块石头滚下时便会触发让擂石堆坍塌的关节点，并撞击到突兀支出的那块擂石。擂石被撞，整个石堆就会坍塌下来，而且是朝着滚木堆的方向坍塌，推动沉重的滚木堆。而滚木堆一动，就能牵动吊油架上的吊绳。

而最上面那块滚下的石块在撞击之后还会改变方向，横飞着砸向木棚中的油桶。砸破油桶便可以让桶中的火油流向那几只听音水缸，听音水缸中有即将燃烧起来的闷香块，一旦接触到火油之后肯定会燃起熊熊大火。而且有水缸固定了范围的燃烧，火势不但凶猛而且稳定，可以很快烤死、烤熟上方吊油架上吊起的一个人。

这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最后一个必需的环节，就是吊绳的另一头怎样才能把刺标吴同杰拴挂上。

所以范啸天这个绝妙刺局中另外一个重头要做的就是如何将防御使吴同杰诱到兜子当中，然后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中将他拴挂到吊油架上。这一环节与秦笙笙在临荆县做的刺局比较相似，但实际上要比临荆县难度大得多。

在临荆县中秦笙笙是利用一群妓女拦街接近了张松年，其实这做法范啸天觉得有点牵强。如果张松年警惕性再高点、防卫心再强些，此方法要想成功还是颇有难度的。而且秦笙笙那做法对时间没有太大要求，而范啸天却只有一瞬间的机会可以把握。

范啸天决定像在潭州找唐德那样再次以自身为兜。但他心中也清楚，就凭自己这个样子根本不能对防御使产生吸引力，所以必须有一件更能吸引眼球或者勾住欲望的东西才成。

范啸天到达城门时刚好看到梁铁桥带着人追赶齐君元而去，他知道梁铁桥一直在追踪宝藏的秘密，此行来到广信的目的也应该与此有关。而梁铁桥能在广信城大大咧咧地办自己的事情，事先肯定与本州府防御使有过沟通，所以关于宝藏、皮卷什么的，本州府防御使也应该知道。所以范啸天很确定自己身上携带的一件东西可以将防御使吸引到杀局之中，这东西就是与宝藏有关的皮卷。

前面我们已经提到，范啸天在天马山挖掘古墓营地将皮卷交给了倪大丫，倪大丫为了解救上德塬族人扔出了皮卷。在哑巴弹子助力之下，那皮卷最终是被西蜀的铜甲巨猿所得。但是现在怎么又会回到范啸天的手上呢？

其实事情发展是这样的，那天夜间在天马山下混战中哑巴用弹子连续击射皮卷，将其往远处送，其目的就是要让蜀国不问源馆的铜甲巨猿拿到。那种混杀的状况下，也只有铜甲巨猿能够携带皮卷快速突出。而铜甲巨猿的克星是穷唐，所以穷唐在这之后不久就又从巨猿手中把皮卷抢了回来。

另外让蜀国巨猿拿到了皮卷，也是为了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蜀国不问源馆身上。所以接下来楚地把所有力量都用在封锁往蜀国去的路径上，阻止不问源馆的人带着皮卷逃回蜀国。而其他国家力量也暗中追逐、追捕蜀国的人马和铜甲巨猿。

这时候只有蜀国不问源馆的人自己知道，东西不在他们手上。所以他们也在追逐、追捕哑巴和穷唐。当成都那边听闻不问源馆拿到皮卷的信息后，马上派华公公带九经学宫的高手前去接应，可连等数天都没见到丰知通他们。这是因为丰知通他们没有一直往蜀国方向逃遁，而是在到达清平村后追踪哑巴和穷唐转而往相反的东面去了。所以华公公他们等到的是追踪截杀丰知通他们的其他国家的高手，结果被一路围堵追杀，九经学宫损失殆尽。要不是遇人搭救，那华公公可能就要饿死在大山之中了。

几国秘行力量中只有梁铁桥所带的夜宴队是真正的江湖草莽出身，对于追踪寻迹经验更加丰富实用。所以他们最先发现到了不问源馆的行踪，并且从他们的蹊跷行踪中看出问题。这些人不但没有想着尽快逃回蜀国，反而在追踪着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

梁铁桥在上德塬见过穷唐，也见过铜甲巨猿在穷唐面前的怯弱样子，所以一下断定不问源馆这样做是因为铜甲巨猿拿到手的皮卷又被穷唐抢走了。所以立刻转移目标，盯死了穷唐和他的主人哑巴。

哑巴为什么会抢皮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应该是个只传达给他一个人的指令。而抢到皮卷后派什么用场，这恐怕就只有范啸天知道了，因为哑巴抢到皮卷后就再次交给了他。至于将皮卷继续送到哪里，这应该也是个只传达给范啸天一个人的指令。

皮卷在范啸天手里，这肯定是又一个重大任务、又一个沉重负担，甚至可以说是个招祸的累赘。但也正是这个累赘，才能顺利地、轻易地将防御使吴同杰诱骗到预定的位置。

范啸天被几个铁甲卫从水缸中拎出来时，心中一直反复对自己说：“完了，全都完了，千万稳住了！……”他这不是在说自己完了，而是在不断提醒自己，前面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完，就剩最后一步了，千万要做稳当。

范啸天躲入水缸的刹那，他已经瞄到扑奔而来的铁甲卫了。而与此同时，他也将皮卷从背囊中掏出揣在了怀里。然后在一番与铁甲卫的奋力纠缠中非常合理地将皮卷掉出，让此时正好经过此处的吴同杰看到。于是和预想中一样，吴同杰被吸引了过来。

接下来范啸天的又一番挣扎，则是为最终摆脱几个铁甲卫并将吴同杰拴上吊绳的另一头做的准备。诡惊亭技艺说得简单些就是变形，改变周围环境的情形，改变物体的形状，而要想成功地将自身融入到被改变的情形和形状中，那还要会改变自己的身体形状。这就像范啸天在东贤山庄时将自己变成墙垛的一部分一样。不但需要很好的伪装，而且还需要收腹、压骨等身体变形的技法。同样的道理，范啸天在这挣扎过程中已经将自己身体的肌腱、骨骼改变了形状。而且还利用关节的扭转，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强力的机栝，就像一张弩、一张弓、一个蓄力的弹簧，一旦释发，将在瞬间之中让大力按拿住他的人骨断筋折。

吴同杰进入预定位置时，并没有到范啸天设计沙包漏沙的时间。这一点范啸天已经想到了，所以他会看情况拖延时间。如果吴同杰主动询问他什么的话，他会装傻卖呆不理不睬，进一步诱使吴同杰下马接近自己。如果吴同杰不管自己，而是准备打开皮卷看其中内容的话，范啸天则会故意说出一些重要的事情吓住吴同杰，让他不敢高声宣扬，从而下马到自己身边来和自己低声细说。

最终出现的情况是两种中的第一种，而得到的效果却是唯一的：吴同杰被瞬间吊了起来，并被快速烤焦了。这是因为时机控制得真的非常好，绳子长度也计算得非常准确，吴同杰恰好是在滚木堆开始坍塌的瞬间被吊绳的一端绑住了脚踝。而当滚木带动绳子另一端将他吊起后，大头朝下的他高度刚好是在水缸中窜起火焰的焰苗上。

人被烤焦了，刺活儿做成了，但是再多的火油、再大的火焰最终都是要熄灭的。而一旦熄灭之后，范啸天便再没办法融境于火影。这片敞开式的军备料场本就没有什么遮掩物，现在擂石堆散了，滚木堆塌了，木棚油桶也都烧了，那就更没有可借助掩形的物体了。

范啸天很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刺局虽然做得的确很精彩，但是在其中却又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缺陷。真的会致命，而且真的会是范啸天自己的命，因为这个刺局他竟然没有考虑到自己的退路。

滚网收

就在军备料场上火焰越来越小，范啸天的身影逐渐从火影中显露的时候，齐君元也渐渐在梁铁桥的眼中清晰分明。

梁铁桥并没有完全将齐君元认出来，他们虽然在上德塬对峙过，但当时夜色昏暗，没有灯火，所以并不能将模样完全看清。再加上现在的齐君元用汗水和着尘土、草叶抹花了脸，就连他平常那没有一点特点的面相都无法辨别清楚。而齐君元的身形动作也没有丝毫特点，更不像梁铁桥那样有标志性的随身武器，别人无法抓住他的任何一个外部特点认出他来。但是梁铁桥毕竟是江湖枭雄，有别于常人。虽然没有一眼认出齐君元，但还是凭着一种野兽般的天性，发觉面前这个人似曾相识。

“我们见过？”梁铁桥问得很直接。

“见过！”齐君元回答得也很直接。

梁铁桥只是从齐君元回答的两个字便知道这人之前的确见过。因为他在上德塬时虽然没有看清齐君元相貌，却清楚地记住了声音。而且这个声音后来还在东贤山庄出现过，当时一番慷慨激昂，与三国秘行力量交易，让梁铁桥他们三方秘行力量助其与楚军御外营以及东贤山庄对抗。谁知到最后还是被他摆了一道，第三个交易的讯息没有说就从泥坑下溜走了。

“那夜在东贤山庄你还欠着我一笔账。”梁铁桥语气冷冷地，就像是在对一个死人说话。

“那时候的账现在算，已经一分不值了。”齐君元语气依旧平淡，感觉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么今天你又准备用什么来换你的命？”梁铁桥说这话的时候往四周看了一眼，刚刚被齐君元挑破的“披网拖虾”已经重新整合，并且已经变成了两个圈子。一个圈子在继续往刚才的范围收拢，而另一个圈子却是朝着他们这边围拢过来。

“嘿嘿。”齐君元轻轻一笑，“换我的命？我的命仍在我自己的手中，干吗要拿些什么出来跟你换？”

梁铁桥微微一怔，眉头顿时紧锁，他根本没有想到齐君元会给自己这样的回答。于是带着狐疑地抬头又往四周扫看了一圈，确定自己的确是掌控着全部局势。

齐君元也环顾了下四周：“再说了，我就是一条贱命，上秤钩也显不出斤两。你梁大把头拿了去既报不到功又扬不了名，更不会有能够让你报功扬名的重要东西来跟你换。我此番只是路过广信城，看到梁大把子的威仪心中震撼，被吓得夺路而逃。你却如此兴师动众地来拿我，要是误了自己该做的正事，岂不是冤得很？”

其实此时的齐君元已经是黔驴技穷，梁铁桥如果立刻让人将他拿下的话，他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拼杀至死。但是不管什么人，只要还没到最后一刻总是不死心的。所以齐君元仍在用言语周旋，拖延时间。

“只要是在合适的时间、地点，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最重要的人。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并非看他挂在秤钩上的重量，而是看他能成为多重的一个秤砣。”梁铁桥随口驳斥齐君元，但这话一说出来后，他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齐君元没有反驳梁铁桥的话，而是在无声地笑着。这很反常，一个被别人重重围困住的刺客，一个随时可能被别人剁成肉块挂在秤钩上称重的人还能笑出来。那么在现有局相的背后肯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而且这阴谋已经成功或即将成功。

梁铁桥虽然在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但齐君元无声的笑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于是他的心中不由得猛烈颤动，暗自讶叹：“自己不会又被此人摆了一道吧？”

有这样的想法也不算奇怪。从上德塬开始，再到东贤山庄，齐君元始终是控制局面的人。所以梁铁桥可能是已经有了些心理阴影。

齐君元还在笑，而梁铁桥的眉头却皱得更加紧。就这样对视了一小会儿，梁铁桥才提胸腹之气断喝了一声：“但是今天就算你是吃进王八肚子的秤砣，我也铁定是要把你起网出水的。”

“梁大把头说我是秤砣，抬举了。但是梁大把头有没有想过我这秤砣吊住的秤钩上会是什么分量的货色？”齐君元已经不笑了，说话的表情显得非常认真。

其实不用齐君元说，梁铁桥就已经想到这一点了，而且是在刚才他提到秤砣时就已经想到。面前这个人的道行他是见识过的，不但思维缜密而且虞诈至极，江湖上好好坏坏的套路无不用至极限。这一次到底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设“满地天眼”在广信瓮城才踏到兜边的，还是早就知道自己在那边才故意出现在城门口。城门口一番非常逼真自然的表演，真的是那么恰恰好不曾逃过自己的眼睛吗？梁铁桥心中在苦苦地辨别着一个真实的答案。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驰而来，并且径直奔到了梁铁桥的身边才勒住。还未等奔马勒住后高抬的前蹄落下，马上之人已经纵身下马，站在了梁铁桥身边。

只是以眼角余光，梁铁桥便确定奔驰而来的是自己留在瓮城那里继续查看辨别可疑人色的手下。所以从奔马出现直到马上之人站定脚步，梁铁桥身形始终如同山岳纹丝不动。直到来人站定在自己身边了，梁铁桥才微微侧转身体问出两个字：“何事？”

虽然梁铁桥在这短暂时间中表现得山一般沉稳镇定，但他心中其实已经如同起伏的潮浪一般。他估计自己这个手下应该是来给自己送答案的，那个自己心中苦苦辨别的真实答案。

齐君元站在不远处调整了下呼吸，奔驰而来的那个人让他稍稍舒出口气。他觉得这人带来的消息多少是会对自己有利的，自己临时下的那个刺杀指令应该有同伴予以实施了。现在虽然不知道实施指令的同伴有没有得手，但得不得手都会让梁铁桥觉得事态严重，所以下一步他肯定会舍下自己以最快速度赶回城里。

“广信防御使吴同杰被人刺杀。”报信的手下不是太会拎清重点。

梁铁桥听了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太大反应，依旧紧皱着眉头在思索。这些人为何要刺杀广信防御使？用一个诱子将自己骗到此处就为了杀一个防御使吗？

见梁铁桥没有反应，那手下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说到重点：“那吴大人抓住一个疯汉，从他身上找到我们要找的卷儿。”

梁铁桥眉头猛然展开，下巴狠狠一抬：“真是那卷儿？”

“抓住疯汉的铁甲卫队正亲手将卷儿捡起来的，从他所描述的样子看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件。”

“卷儿现在在哪里？”

“那疯汉是刺客假扮，吴大人被杀过程中，卷儿仍落回那个刺客手中。”

“刺客抓住了吗？”梁铁桥又问。

“还没有，但是已经困住了，只等火灭了就下手拿人。”

“等火灭了？”

“对，吴大人是被吊在架子上用火烤死的。”

梁铁桥眼珠转了下，然后回头朝向齐君元：“是你的人？”

“不知道。”齐君元回答得很认真，“但我知道一个刺客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多侍卫兵卒保护之中，将一个州府的驻守将军吊在架子上烧死。那这刺客不是几个兵卒护卫可以困住的。”

梁铁桥没再多说一句话，他朝旁边人做个手势，随即便转身朝着广信城的城门方向狂风般地跑去，速度竟然并不比刚才的奔马慢。

随着梁铁桥的手势，他所带的夜宴队像是被砥石分开的流水。一股随着他往城门方向而去，还有一股则快速运转起来，朝着齐君元收拢过去。

其实到此时，整个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齐君元原来的计划。他没有想到梁铁桥会带那么多的高手来围堵自己，也没想到梁铁桥会用“密网拖虾”这样严密的兜形来围捕自己。那边一个时辰的刺局他想到会延迟，可是却没有想到一直会延迟到自己和梁铁桥照了面。既然已经照了面，既然梁铁桥知道被自己兜住的是条什么样的鱼，那么他绝不可能再收回网。这一连串超出计划的事情让齐君元依旧陷在一个越发严实的兜子里，要想出来必须有一些同样超出计划的手段。

齐君元也想跑，但他没有地方可跑，“密网拖虾”现在已经变成了“收滚网”，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卷入其中。但齐君元也没有一直静静地站着，站着不动就像是死人，那是没有一点逃出的可能的。他是在走，朝着几棵很突兀的矮树走去。而且步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当夜宴队的“收滚网”堪堪要将齐君元卷入时，他正好走到了那几棵矮树边，并且刚好躲在一个枯枝密匝的凹形处。

网最怕被枝条缠绊，更怕枝条间有可以割破网的刀子。“收滚网”也一样，他们也许可以从枯枝上撞入，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从有齐君元藏身的枯枝上撞过。于是整个兜子运转的势头快速改向，从几棵树的边缘绕开，然后重新找角度和空隙突进。这几棵树不是茂密林子，齐君元在其中躲得了头躲不了尾，终究是要被逼出来的。

齐君元当然不会让“收滚网”轻易就找到其他角度位置的攻入空隙，他的隐号叫“随意”，最大的特长就是能随心意利用现有环境中的条件杀死别人、保存自己。这几棵树是他早就看好的，如何利用也在心中盘算好了。所以当“收滚网”第一波势头掠过之后，齐君元立刻动手，折枝、挖坑、挂钩、拉弦，虽然只寥寥几个布置，却尽显了离恨谷妙成阁的绝妙技艺。

有树枝是被折断后插在地上；有树枝并未完全折断，是半挂在那里。挖的坑很浅，只是用脚尖挑起些泥土，再用脚跟跺下去些。但这样的坑对于疾速移动身形的人却有着非常关键的影响。挂的钩子有好几种，子牙钩、回剖钩、小钢钩，等等。拉的弦只有一种，就是在东贤山庄门口利用柳树弹力切碎一帮子江湖好手的灰银扁弦。

当这些设置都完成后，几棵树其实已经成了一个防守牢靠的兜子。这兜子叫“篾篓插刀”，它和匠家的坎子“垒木叠石”道理相近，但是没有“垒木叠石”那么精细，各部分的关系也没有“垒木叠石”那么环环相扣。但“垒木叠石”是用作堵塞狭小道口的，而“篾篓插刀”却是可以全方位进行阻挡。

“收滚网”一时无法突破“篾篓插刀”，但这并不代表齐君元就此安全了。就凭这几棵树只能作为拖延时间的最后倚仗，并不能彻底化解夜宴队的围捕。一旦夜宴队那边来了会破解“篾篓插刀”的高手，或者他们拼上几个人的死伤，从一个位置突破进来，“篾篓插刀”的兜子同样会被破开。

齐君元仍是一只瓮中之鳖，所不同的是现在这个瓮更小了些，而且是他自己给自己罩上的。

第二章　飞起的鸭子

指间刀

城防军料场只剩几根大滚木上有些火苗还在坚持着跳动，其他位置的火都已经变成了袅袅烟雾，而且就连烟雾也会很快消失。用火油燃起的火就是这样，虽然燃起很快，燃时猛烈，一旦油烧干了，熄灭得也快。

因为还有些烟雾，所以范啸天到现在还没显出形来。但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样的状况很快就会结束。

都说人是矛盾体，范啸天也是一样。刚刚他还沉浸于刺杀成功的喜悦，现在却满怀未设退路的后悔沮丧。刚刚他还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以保证自己能在规定的一个时辰中完成刺活儿。而现在他则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因为只要再过半个时辰的样子，天色就基本可以黑下来了。只要天色黑下来，即便没有预先设计好退路，范啸天也可以借助黑暗使用融境之术逃出。他在夜间施展的技艺就连东贤山庄擅长辨查细微的大天目都找不出来，那么要从这么一帮兵卒、巡卫之中逃出肯定更没有丝毫难度。另外范啸天还很后悔的一件事情是没有将火势引延开来，如果火势能从军料堆场延伸到附近道路两边的店铺、住户，那么他继续以“火鬼巡林”之技在火中游走，也很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逃出被困的范围。

但是现在所有的后悔只能用来想象。棋盘上错一着满盘皆输，刺局中错一招无命可逃。

跳动的火苗已经变成了抽搐般的摆动，这是即将熄灭的前兆。烟雾变成一团一团地涌起，这也是烟雾快速消失的迹象，燃着物已经不能持续散发烟雾。

隐约已经可以看到烟雾中有个人影。虽然看不清这人影的真实模样，但可以肯定他很着急，急得就像一颗心也在被火烤着。否则他不会又是挥手又是跺脚，一副无奈又无助的样子。

那个身影不是哪个被推入火中未能逃出的侍卫的鬼魂，也不是哪个被引燃衣襟未能烧透的侍卫仍在挣扎，那是范啸天。而范啸天虽然挥手跺脚样子像被烫到屁股的猴子，却始终在原地没有四处乱转。所以他的形态举止就让某些人觉得这样做其实是要让什么人看清或听清他的位置，并非真正着急上火、捶胸顿足。而后来当齐君元听说了范啸天整个刺杀过程时，对这一点也是表示怀疑的，他认为范啸天应该是在做这特别的信号给外面人看，而这种信号却是他这个离恨谷中刺客高手不懂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烟雾淡了还是因为范啸天站在原地不断挥手跺脚，总之是有人看到了他。

“在那里！凶手在那里！抓住他，为防御使大人报仇！”

有人在高呼，而且呼声中还带些哭腔。而随着呼声，一个人埋着头跌撞着从重重围住军料堆场的兵卒、巡卫中钻挤过去。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也没有看清他的装束和面容。当他的声音和举动让周围人一下认定此人应该是防御使吴同杰的亲人或亲密手下。

没人准备拦住这个人。虽然这些站好位围住军料堆场的兵卒、巡卫知道还不到时候，冲过去依旧会有危险。但他们为了等一会儿自己冲过去能认清环境形势，让他们知道自己该怎样正确应对那个刺客，此刻心中其实还是非常愿意有什么人能先冲进去一趟看看情况。

虽然没有人阻拦，却不乏想跟在这个人后面一起往火场中冲的。这是一些吴同杰的贴身侍卫，为了事情过后能对上司和吴同杰的家人有个交代，所以他们在有人主动带头往前冲的情况下是很愿意跟随的。另外还有少数想借机立功的兵卒、巡卫也跟在后面，这种机会对于想升迁的底层兵卒、巡卫来说确实不多。

但是当那个又哭又喊的人钻过围堵的人墙后，后面想跟着的人却发现要想紧跟上去并不容易。前面那人所经过的位置，几乎所有的兵卒和巡卫突然间身体发生变化。有人无声地歪倒，如果不是人挤着人，他们肯定是直挺挺地跌倒。有人身体突然失衡，死沉沉地直往旁边人身上依靠，用力推都推不开。有的抓住旁边的人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也不放，还有人索性蹲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只知道扯着嗓子尖叫，那叫声就像见了鬼。这一堆的人瞬间全乱作一团，就像一篮被起水的鱼，挣不开、迈不动。

钻过人墙的那个人就像根本没有发现身后出现的混乱一样，只顾自己往前冲。但是很奇怪的是他根本没有朝着火场中的范啸天冲去，而是朝着一根滚到城墙脚下的粗大滚木冲去。那根大滚木的确有些特别，除了特别粗大外，那上面还系着将吴同杰吊起的吊绳。

而就在那人如风一般疾冲到城墙脚下时，后面兵卒、巡卫混乱的局面再次升级。因为突然间连续喷起的血雾、溅洒的血雨让刚刚还搞不清怎么回事的人一起加入到惊恐、尖叫的行列中。

几乎是连续地，那些死沉歪倒的兵卒、巡卫脖颈间绽开了细长光滑的口子，然后身体内部的高压将鲜血从这些口子中压出，初时如雾，最后如雨。

而那些挣扎尖叫的，初时只是觉得疼痛，但当挣扎中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滑爽地离开了身体后，恐惧一下子远远超过了疼痛。

这也难怪，不管是谁，当看到自己准备扶住别人的手臂突然掉落在地，当看到支撑自己身体的腿脚被人一绊后掉入人堆再也找不到，当看到大股鲜血如涌泉般流出自己身体，那种恐惧的感觉的确是比立刻死去还难受。

但是到此为止，仍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发生的。

虽然有几个正好在附近的夜宴队高手听闻吴同杰被刺及时赶到现场，并且已经占据合适位置可以观察到全局状况，却也没有看出这一处真实的状况是怎样的。只是凭着直觉和经验推断发生的情况很大可能和钻过人群的那个人有关。而如果真是那人下的手，直到他跑到城墙脚下了才出现血雨飞溅、手脚断落的现象。由此可见他所用兵刃极其锋利，还有就是他身形移动之快也非一般高手可比。

但推断始终是推断，并没有人能作出定论。因为还有个疑问无法解释，为何没有看到那人手中有杀人伤人的利器，那些多人的伤害他是用什么武器造成的？抑或这些伤害根本就不是他造成的。

正因为没人能作出决断，也就没人命令人墙后两圈的弓弩手向这个明显的目标发起攻击。所以钻过人墙的人顺利到达那根滚木，并且伸手臂舒展手指搭住了滚木上的吊绳。舒展的手指刚刚搭住吊绳，那吊绳便断了。而就在绳子断了的一瞬间，他的双手紧握住了断绳的上端。

绳子的另一头挂着已经被烤得焦黑的吴同杰。吴同杰一员武将，身材魁伟，再加上全副的盔甲，分量差不多要抵到平常的两个人。虽然被火焰烤得损失了些油脂、水分，但抵上平常一个半人肯定绰绰有余。而抓住绳子另一头的那个人身材本不高大，虽然浑身上下都是肌肉包着骨头不见半点肥肉，但这都是久走山道、苦练技艺消耗出来的，整个身体并不见分量。

一头吴同杰一头大滚木改换成了一头吴同杰一头是精干的小个子男人，于是吊架上的滑轮立刻开始转动起来。烤焦了的吴同杰开始慢慢下坠，而抓住吊绳另一端的精干男子则慢慢上升。

也是在那男子舒展手指搭住吊绳然后吊绳立断的那个瞬间，已经有夜宴队里的高手确定了那人就是造成人墙中大量兵卒、巡卫死伤的凶手。于是断然喝道：“弓弩手，射下那个人！别让他逃了！”

精干男子听到了喊声，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确定的目标了。于是立刻双臂上收，到一定程度后身体翻转平放。这样一来原来整个身体的目标就变成了只有头顶加双肩那么大。同时在平放身体之后双脚快速在城墙壁上踩踏，那动作就像平地上奔跑。这种方式的借力使得吊绳另一边的吴同杰下落得更快，而这个精干男子还没等到一个弓弩兵放出一支箭，就已经几个大迈步到达城墙的顶端，双腿外撇，分别勾住一左一右两个墙垛。

这时候吴同杰的沉重尸身正好落地，精干男子抓住的吊绳再无法借力。于是身体倒挂在城墙上的他腰腹用力，硬扳铁桥的功力将自己上身翻起，进入墙垛登上城墙。

“指间刀！是指间刀！那人使用的是指间刀！”夜宴队的高手还在高叫，但此时的高叫声中更多的是惊讶、感叹、恐惧的味道。

一般人都认为指间刀是一种武器，其实它代表的是一种刺杀技艺和一段刺客传说。

北魏时期在北方地带有毛人异族，族中酋王莫萨残暴为政。莫萨孔武剽悍、力大无比，是全族第一勇士，无人能敌，所有试图战败他夺取他王位的人都死在他的手下。有人称莫萨为拔喉狂魔，就是因为他曾在和一位挑战他的勇士决斗中，一拳将其牙齿颌骨打碎，然后顺势用三根手指将对方舌头连带喉管拔出。

族中人不堪莫萨欺压，暗地里筹集重金从千里之外的中土刺行中请刺客布刺局杀莫萨。数月之后，毛人族地来了一个汉人瞎婆婆。瞎婆婆能够摸骨算命判凶吉，奇准无比。而她最大的本事是断定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死，怎样去死。接连有几人被算出很快会死，别人开始还不信，但最终无一不是准时准点暴毙。

莫萨听说了神奇的瞎婆婆之后，让人将她请至自己所居的石殿，为他摸骨算命推运程。结果就在算命过程中，被瞎婆婆用一种藏在手指间的刀片割断喉咙而亡。这就是刺行乃至江湖中非常有名的“瞎婆婆指杀毛人王”，也是指间刀第一次出现所做的绝妙刺局。而指间刀的名字也是这次刺局之后江湖人给起的。

指间刀之所以被作为一个技艺，那是因为它的特别之处不在于刀本身的锋薄刃快，而是在操控它的手法。那一弯轻薄刀片其实就在刺客手中，但是那手掌在你面前翻来覆去多少遍，你就是无法看出它的存在。所以此杀器要练成非常不易，除了要有天生能使巧力的灵性外，还必须忍得住痛、吃得了苦。因为在训练过程中会受伤无数次，而且这无数次中只要有一次伤害过大，那这技艺从此就不能练了。

北宋湖州人司马言所编《奇兵外编》一书中，将指间刀排在“妙锋谱”第三位。“妙锋谱”上所列都是以巧力运用而达极致的奇门兵刃，排在指间刀之前的是“三寸金莲”和“眉媚飞”。三寸金莲是刺行门派三寸莲的看门绝技，只传掌门，但是否代代掌门都能练成却是未必。因为这技艺是以女人的小脚御刀，所以运用难度比指间刀更大。至于眉媚飞，江湖中几乎无人知道是如何出招的，只传闻它的所有运用功夫是在脸上。

彩衣升

刚才钻过人墙的是个灰头土脸的精干男人，要是之前那些兵卒、巡卫看清他的装束模样，那肯定是不会让他过去的。因为防御使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亲人和亲密下属。而那精干男人不仅是要钻过去，而且还不能让背后的那些人紧跟上他。因为进去之后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跟在后面的人只会对他的行动有所干扰。同时当那些人发现到他的真实意图后，那么要做的事情非但做不成，而且自己也可能会陷入死局。所以那人在钻过人群时必须采取手段，阻止那些想紧跟自己一起进去的人。

在当时那种人挤人的环境下，阻止别人紧跟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在那些人的周围造成一番混乱。所以那男子在钻挤过人墙时，双手不停地从经过的兵卒、巡卫身上抚过。

被抚的感觉不是很明显，只有一丝凉意。凉意是持久的，因为太过细长、太过紧密。而当凉意完全消失时，鲜热的血液就已经涌出了体外。抚过脖颈处的，立时死沉死沉地歪倒，他们被凉意切断的有血脉和气管。抚过身体的，立刻有肢体离身而去，凉意像庖丁解牛般顺滑地切开了肌腱关节。所以这些血腥的凉意都来自那个精干男子的手指，因为他的两只手都有第六根手指，而这第六根手指正是薄如纸片、锋利无比的指间刀。

范啸天直到那个精干男子上了城墙后才认出他是六指何必为。这倒不是范啸天目力不行，也不是他和六指不够熟悉，而是因为六指“随相随形”的技艺让他此时的形象气质又有很大变化。再一个六指的出现太过突然，速度真的非常快。

“卸标，上秤。”六指冲范啸天高喊一声。但仍是怕范啸天听不清，边喊边双臂挥舞，连连用离恨谷中特有的手势告诉范啸天该怎么做。因为他将范啸天救出的机会并不大，如果官兵那边有谁看出来了，行动即便得以实施，范啸天也不一定有命逃出。

范啸天听到了喊声也看到了手势。“卸标”，意思就是让他将已经被烤死的吴同杰卸下来。“上秤”，就是将自己挂上有些像挂秤的横担吊架。范啸天领会了意思，于是想都没想，几步来到吴同杰的尸体旁边，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

城墙上的六指发力了，将他那一头的吊绳背在肩上往前疾走。于是范啸天冉冉而起，速度虽然不快，却是毫无停滞地直上城墙头。

前面我们说过，此处的吊油架是横担吊脚。主要结构是支撑架顶起一根横担，横担两头带有滑轮，绳子穿过滑轮将热油锅吊起。支架肯定是高过城墙的，然后横担自身可以平行转动，油锅吊起之后横担平转就可以将油送到城墙头。这样的横担吊架从春秋战国时就开始采用，因为拉吊绳的人可以和油锅保持一定距离，以免热油泼溅出来烫到自己。

但是横担吊架的缺陷是它采用的是单个定滑轮，所以并不省力。而且中间有两个方向转变，古代滑轮的转动也不十分顺滑，要以一人之力拉起一个人来还是颇为费力。另外六指虽然出身力极堂，但他修的是巧力之技，所以只能是尽量利用自己体重、发力特点以及城墙顶上地面、墙垛等物进行借力，尽量快地将范啸天拉上来。

范啸天穿一身可以将自己融入火境、可以让他如火鬼般巡林的掩饰彩衣，在六指拖拉之下，就像一朵火花似的腾空而上，脱离了最后的一点烟雾。但也正是因为那身耀眼的掩饰彩衣，让他成为了最为明显的目标。就算六指刚才制造了那么血腥的混乱，也终究无法转移大部分兵卒、巡卫对范啸天的注意力。所以他才从烟雾中显出，下面已经一片呼喝声。

“凶手要逃走了！快放箭！射死他！”“快放箭！”“快！快快！”

不仅有呼喝声，堵住军料堆场的人墙也顿时动了，变成了冲塌堤坝的潮水。而潮水往前快速涌动的过程中还有雨点，那是弓弩手发射出的箭支。

范啸天没有够到城墙顶，那些兵卒、巡卫却已经到了城墙脚。而且在他们到达城墙脚之前，他们射出的如同雨点的箭支已经更早地到达城墙上部，齐刷刷地钉在急切上升的目标身上。

城墙顶上的六指脚下猛然后滑了半步，他勉力拉住吊绳缓缓回头看了一眼，是想知道为什么拖拉会在转瞬间变得沉重。

当看到吊绳另一端上插满的箭支时，六指的第一反应是习惯性地在心中盘算了下。一支箭连头带尾五两，两百支箭一千两。拖拉的重量陡然间增加了千两，难怪会变得沉重。六指的第二反应是自己应该松手了，再坚持拉住一个身上插满了箭支的尸体已经没有意义。于是他果断扔掉吊绳，然后纵步沿城墙疾奔而去。

城墙头上平时只在几个位置设有瞭哨，每一哨上不会超过两个兵卒，所以六指才会想到将范啸天拉上城墙头救走的。而现在虽然没能救走，他自己却可以在上面一路狂奔逃离。因为就算遇到几个瞭哨上的兵卒阻挡，他都可以在不影响自己奔逃速度的情况下让他们成为死人。

但是六指却不会奔到城门楼那里，从登城阶梯下去，因为城门楼的位置是有专职守将和轮值的大量兵卒。他的指间刀虽然巧力而杀、精妙无比，但是巧力而杀的兵刃因为外形小巧，所以使用时都是遵循抓住弱点、隐蔽出手、以快夺势、直击要害的杀法准则。所以如果正面对敌一群全副盔甲装备甚至是组成一定阵形的兵将时，指间刀所有的优势就都失去了。这种硬碰硬的拼杀只会让他举步维艰、寸步难行，直至失去自由、失去性命。

但是六指出手救助范啸天非常仓促，没有准备合适器具，无法从城墙上下到城外。所以当他奔跑过程中发现有一棵大树就长在紧靠城墙的里侧时，他跃身而下。先上树，再上房，最后无声地落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

城外的野地之中，“收滚网”围住“篾篓插刀”盘旋了好几圈，终于有了变化。整个兜形最里面的一圈人脱离了队伍，然后这一圈人以很慢的速度朝着“篾篓插刀”收缩。他们的速度真的很慢，每迈出一步之前，都要将三步之内的情况完全看清楚了。而当最里面一圈人走出了三步开外之后，第二圈的人动了，同样很慢很小心地往里收缩。然后再第三圈……

齐君元只看一眼就知道对方这是要用“慢滚碌碡”来破自己的“篾篓插刀”。也知道面对“慢滚碌碡”，自己只有放手一搏最后争取下渺茫得几乎没有的生机。

“慢滚碌碡”不是兜子，而是一种呆板的死办法，常用于兵家、匪家。一般是在看不出对方布局的情况下，仗着自己人数多过对方许多倍而采用的一种对决方式。但这方法与简单地用人往兜子里填，盲目牺牲、拼死突破又不同。它其实是有些手牵手过河的道理，探路的人是有着后援和救助的。而且一旦真的在哪个点上的探路者与对手发生对抗，那么整个团队都可以作为他的后援和后续。所以夜宴队的人如果不惜牺牲决意要将“篾篓插刀”破开，那么“慢滚碌碡”应该是一个可以尽量利用自己优势将牺牲降到最低的方法。

既然是最后一搏，齐君元决定在“篾篓插刀”的布置上再增加崩花钩。

崩花钩算得上齐君元所有钩子中最霸道的一种，其杀伤力不在子牙钩之下。外形看上去并不粗，只比普通筷子粗一些，长度还不到半根筷子。直直尖尖的，没有一点弧形，样子根本就不像钩子而更像是签子。和签子唯一有些区别的是在尖头的上方有圈倒缺口，这和鞋匠上鞋底的穿线钩锥有些像。

但这很像锥子的玩意儿千真万确是钩子，因为它直直的样子只是蓄力状态而非最终状态。钩子整体是用晶碳钢打制，看似整体的一根，其实是由竖着的几个带刃口的小分支组合而成。最常见的是三支，多的可达八九支，每个小分支上都带有小倒口。晶碳钢自身具有很强的弹力，将几根分支用力合到一起，上面小倒口相互搭扣锁住，这就变成了一整根尖尖的带倒缺口的锥子。

而一旦尖头刺入肉体，插入力顺势使得锁住的搭扣脱开，分支便会在晶碳钢自身强劲弹力的作用下崩弹开来。崩弹开来的崩花钩样子有些像齐君元的另一种钩子镖顶锚钩（第一部中有过介绍），所不同的是镖顶锚钩有比较大的锚形倒钩，而崩花钩只是在箭头下方有一圈倒凹槽；还有镖顶锚钩扎入人体后是直接利用倒钩勾住骨肉、内脏，然后在钩后线弦的拖拉之下，骨断肉绽，甚至是将内脏拖出。而崩花钩却不是这样，它的倒槽、倒钩只是用来起蓄力固定作用的，真正有杀伤力的是钩子本身。而且它也不是要勾住什么，而是要直接崩开。

一根签子插入肉体，然后分作几支带刃边大力崩弹开来，一下就能将骨肉肌腱分几个角切开。即便卡在骨腱之间，有钩后线弦拉动加力，也能豁开。于是筷子粗的伤口瞬间可变成拳头大小甚至碗口大小的伤口，而且这伤口至少有三道以上分叉。而我们都知道，分叉的伤口是出血量最快又最难包扎愈合的，就像六四式步枪枪刺造成的伤口。这样的伤口在古代没有很好外科手术技术的情况下，基本是与必死画等号的。

齐君元布设崩花钩时并没有做得太隐蔽，眼下这种情况下，让对手知道自己层层加码布设兜子是件好事。这样至少可以让那些夜宴队的高手心中惧怕，延缓行动，让最终的搏杀来得更加晚一些。江湖中眨眼之间便是风云变化，对于已经处于困死处境的齐君元来说，拖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另外齐君元的布设也真的不需要太隐蔽，因为他是按“惊雉立羽”的规律布设的。在阴阳玄湖与楼凤山对决时，这“惊雉立羽”的玄妙就连齐君元自己都没能辨出。最后只能飞钩钓大瓦来盖住三锋刃的签子，用很讨巧的方法闯过“惊雉立羽”。那次对决中，楼凤山布设“惊雉立羽”也是根本不避讳齐君元的，所以齐君元凭着自己过人的脑力将初始的一部分排列方位和规律强行记了下来，等到后面签子数量变多、兜形变化变多时，他想记也记不住了。而现在他的崩花钩便是以这部分的规律排布。虽然只是初始的一小部分，其中已然是玄妙无穷。

布好“惊雉立羽”之后，齐君元又拿出了“渭水竿”。现在他人在几棵树木之间，然后又布设下太多钩子、弦子，如果依旧以钓鲲钩对敌，有可能会挂住树干树枝，触发其他设置。所以他这回要用和子牙钩一样用魔弦铁制成而且可以随意收缩长短的渭水竿来对敌。

癫血溅

以“惊雉立羽”作为“篾篓插刀”的附加兜形，虽然能一下将防卫能力陡然增加很大幅度，但同时也留下了一定缺陷。这缺陷就是如果齐君元自己寻找到机会想要快速突出的话，玄妙的“惊雉立羽”一样可以阻挡他的出路，除非他能在瞬间就将兜形布置给撤了。明知道有缺陷，但齐君元还是坚持在各个方位上布下了“惊雉立羽”，也许齐君元已经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有突出的机会了。

世间事情往往都是与想象相悖的，就在齐君元刚刚将所有崩花钩布设好，他突出的机会就来了。

机会不完全是自己争取的，有时候必须是别人给予。齐君元的这个机会不仅仅是别人给予的，而且还是个女人给予的。不仅是个女人给予的，还是一群鸭子给予的。

女人是唐三娘，她还是那个样子，蓝花裙褂，左手臂弯挎个粗藤篮子。不同的是现在她的右手中还握着一根长树枝，赶着一群鸭子在往这边走。还有就是她原先用来包头的布巾现在改成了包脸，这可能是怕自己模样被夜宴队的人记住。

女人像是平常的乡下女人，鸭子真是平常的家养鸭子，但女人和鸭子的行动都非常快。女人的速度比得上江湖高手，而鸭子的速度已经是超过会飞的野鸭。女人疾步之下就像在草头上飞行，鸭子连扑带跑之下已经是飞了起来。可即便这样，女人手中的树枝还在挥舞，还在继续驱赶鸭子加快速度。

女人的疾奔很轻巧，鸭子只有翅膀扑打的声音。虽然他们不是悄悄靠近的，但当夜宴队正在朝着齐君元收缩进逼的高手们发现到他们时，还是觉得非常的突然。

夜宴队的都是江湖高手，只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和这群鸭子不对劲。其实也用不上高手，就是平常人也能看出唐三娘和那些鸭子的怪异。现象太过明显怪异了，那唐三娘根本就未作任何掩饰。

“干什么的，站住！”有人在喝止。

“当心！可能是标子后援。”有人在提醒。

“快！快躲开！躲开那些鸭子！”有人已经看出些端倪，于是立刻提醒自己同伴避让危险。

鸭子真是平常的鸭子，但是在灌食了一种叫“渗麻浆”的毒药后，鸭子就变成了一种毒爪子。江湖中把这毒爪子叫做“癫血溅”，书写时也有写成“癫血箭”的。做“癫血溅”的其实不一定是鸭子，其他鸟雀动物也都可以，甚至人也可以。

变成“癫血溅”的鸭子是狂癫的，在毒性作用之下，肥硕的鸭子竟然可以拼尽全力快速奔跑乃至低空飞行，因为推动它们做到这样的力量是垂死的挣扎。但是它对别人的危害却不来自奔跑、飞行的撞击，而是来自鸭嘴里喷出的血液。“渗麻浆”灌入之后，其作用是将鸭子体内的器官结构迅速破坏分解，化解成带腐蚀性的剧毒血水。然后奔跑、飞行中血水从嘴里喷溅而出，黏附到人身上后立刻渗入皮肉，化骨化血。到那时唯一的解救方法就是砍掉黏附毒血的身体部分，否则就会一直将人整个化作一摊毒血。据说后来江湖中所用的化骨水、化尸水就是从这种毒血演变而来。

江湖中有经验的高手知道，对付“癫血溅”的办法不是去砍杀、阻挡，而是先躲避，然后保持一段距离。因为“癫血溅”的爪子不管用的是什么活物，其内部器官被破坏分解后是活不了多长时间的。所以“癫血溅”只是个极为短暂的攻击形式，不用等爪子腹中血水喷溅完，就会栽倒不动，失去攻击力。

但是这个极为短暂的攻击却可以提供给齐君元一个逃生机会。面对“癫血溅”夜宴队的高手纷纷避让，这就将“拖滚网”扯开了一个口子。所以只要齐君元抓准时机、快速行动，他是可以在鸭子落地而“脱滚网”未能补位的时间差中冲出的。这样一个机会齐君元肯定看出来了，寻找最佳时机并快速行动凭齐君元的能力也能办到。可问题是齐君元现在将自己罩在了“篾篓插刀”中，并且还在篾篓可能进入的所有方面又加设了“惊雉立羽”的崩花钩，那么在这布设下，他还能利用好这个瞬间即逝的机会吗？

六指跳下房顶后从小巷中转出来，快步朝着广信城北门走去。他知道现在官府、兵营的人心思全在军备堆料场那里，在防御使吴同杰和刺杀他的凶手身上。而一旦确认了吴同杰已死，确认凶手被射杀，那么随后便会想到试图帮助刺客逃走的自己。而且应该还会推测刺客有更多的同伴躲在广信城中，所以接下来应该是四门紧闭，全城搜索。

六指在城墙头上已经看清楚了自己的方位，他现在离着北门最近。现在城里发生了刺杀防御使的大事，街上一片混乱，军备堆料场那边更混乱。算上做主官员一路阻碍到达现场拿主意，再算上传令兵穿过混乱的大街到达北门传递关闭城门的命令，自己应该还是有时间逃出城外的。

但是六指很快发现自己遇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被“钉子”坠上了。所以要想出城首先要解决或摆脱钉子，否则到城门口钉子只需一声吆喝自己便会被团团困住。可是真的妥善解决了钉子的话，那还有没有时间顺利出城？

钉子是在他钻出小巷绕过第一道街的拐角后坠上的。判断自己被钉子坠上除了直觉和经验外还有实际的技巧，这类技巧刺行、坎子行、六扇门各有特点，而刺行中各种门派又各有绝招。离恨谷中判断坠尾钉子的技法一般是保持原状态不变，然后从其他物体和第三者的反应来确定钉子的存在。类似这种人多的大街上，从第三者的反应来判断应该是最合适的，这种技法在离恨谷叫“旁人眼”。

六指曾听说离恨谷中有过将“旁人眼”辨判能力发挥到最强的高手，这高手可以从迎面走来人的眼球上来辨别自己身后是否跟着异常的人。如此厉害的辨判能力六指达不到，但他却会另外一种更为简单、有效的“旁人眼”。

六指所会的“旁人眼”是选定街边一个无所事事的第三者，然后微微歪头盯着他看。这样的举动会让那个第三者感觉奇怪，于是也会回看过来。

而这样的举动会立刻引起坠尾儿钉子的注意，于是也会去看那个第三者，判断第三者是不是与被跟踪的目标有什么关系。

而第三者发现又一个盯视自己的目光后，会和之前同样回视。于是前面的人便可以从第三者目光的变化来判断自己身后到底有没有坠尾的钉子。

六指将这方法连续用了两次，两次得到的结果给他直觉和经验很大打击，两个第三者的目光都没有往他身后转移。六指心尖儿在微微颤抖，背脊在微微发寒。他向来对自己的直觉和经验非常自信，但是实际技巧的判断却没有找到钉子。这能说明的只有一点，钉子是个高手，一个掌控了自己所有细节和目的的高手。

六指脚步加快了，他知道被这样一个高手坠上是危险的。而这高手坠上自己后始终未采取行动，那是想选择一个更加合适、把握最大的地方再动手，比如说城门口，那里有大量的兵卒、捕快。

背后坠着的高手脚步也加快了，而且从加快的脚步频率和节奏来看，他是要追上六指。

在临近城门口时，六指快速转入旁边一条巷子。前面就是官兵密集的地方，他不能让背后的高手将自己逼到那个位置。

背后的高手也随着六指快速转进了巷子，但是才迈进巷子一步，他的脚步便猛然停止了，身形也瞬间凝固了。因为还没等他眼睛适应大街进入小巷后的光线变化，一片薄如纸片的指间刀就无声地滑向他的脖子。

“别！是我！”背后的高手终于发出声音了，虽然只几个急促的字，却是可以清楚地听出是面对死亡才会有的惊恐声音。

六指听到这惊恐的叫声后一下愣住，思维和身形同时僵定在那里。在他听来那惊恐的声音是已经死亡了的声音，因为这声音是刚刚被乱箭射死的范啸天发出的。

“看清楚了，是我！快！快收刀！吓死我了、吓尿我了。”范啸天反倒是在六指之前回过神来。

梁铁桥在奔进西城门口时就已经让守城的武将通知四城立刻关闭，各城门守将就地严守，不得让人出了广信。同时安排原守城兵卒上城墙巡查，防止有人借用器具翻越城墙。城内驻军立刻安排兵卒在各主要街道路口设岗，让熟悉城内状况的捕快衙役按统一顺序搜查各自管辖区域中的街巷。

这做法是外围先落罩，圈定目标。然后分割区域，缩减目标活动区域。最后再按片细摸，找出可疑对象。

按理说梁铁桥无职无品，就是一个小衙役都可以不听从他的指挥。但是由于他携带着夜宴队的覆杯牌，军营、衙门中有些身份、职务的人都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再加上之前广信刺史、防御使已经交代过手下，要全力配合他们的行动，所以梁铁桥刚吩咐完，马上就有人将指令传递出去。

办妥这些，梁铁桥才带着几个高手赶到吴同杰被杀的现场军备堆料场。现场真的很混乱，满地乱石，烧透的没烧透的滚木横七竖八。处处烧焦的痕迹，特别是城墙上面，熏出的黑印就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吊架的根部烧损得也很严重，让人有种随时会倒下的感觉。

这种重大情况发生后，却没有一个广信的高级官员到场。这也难怪，就连防御使都被刺杀了，其他官员谁又敢在刺客还没抓到的情况下冒险来到这地方。幸好是防御营兵卒、巡街铁甲卫中的一些低等职务的头领还算比较尽忠职守，这才能够在吴同杰被刺之后组织人对刺客进行围堵。

此刻现场的兵卒巡卫正围着一具插满箭支的尸体争辩着、吵闹着，两三句话从梁铁桥耳边飘过，他就已经听出这些兵卒、巡卫的争吵主要是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他们射下逃跑的刺客，拉开几乎罩住全身的怪异服饰，却发现里面裹着的却是被烤烧而死的吴同杰。

这也难怪，本来是要救出防御使抓住刺客的，现在防御使被烤死了不说，还被自己兵营的弓弩手从头到脚射中数百支箭，就像个密密针线纳出的鞋底。这数百支箭要是从尸身上拔出的活，倒不仅仅是在吴同杰尸身上多出几百个对穿洞眼的问题，而是会将这具已经烤得半熟的尸身扯成一堆碎片，连具完整些的尸体都不能留下。另外那个刺客也没抓到，就像鬼魂一样踪迹全无了，在场没一个人说得清他是怎么逃的、逃向哪里。所以这种情况下，难免不会让追査此事的官员将他们中间的某些人当作替罪羊交差，难免不会有追问此事的家属拿他们中的某些人来泄恨。

所以现场铁甲卫们责怪兵卒，兵卒责怪弓弩手，弓弩手责怪夜宴队的高手，高手则谁都责怪。每个人都想将自己和这件事扯脱关系，却没一个人思考下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样子，那个刺客又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梁铁桥到了之后，首先是夜宴队的人停止了争辩，退到一边　，只留一个小队头领跟在梁铁桥身后详细叙说情况。而那些铁甲卫、城防兵卒、弓弩手的喧闹也只持续了一会，当一些人知道了梁铁桥的身份并真切感应到他身上逼人的气势后，他们立刻停止了吵闹。而这些人突然沉默无声，让更多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顿时也都闭上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

梁铁桥不是刺行中人，面对这么一片混乱景象，他根本无法看出吴同杰到底是落在怎样一个刺局中被杀的。而旁边人描述的经过是被一个已擒住的刺客吊起活活烤死的，这让梁铁桥更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和难以理解，杀死一个人用得着这么复杂吗？不过好在他要追查的并非吴同杰是怎么死的，他需要知道的是吴同杰被刺之前拿到手的皮卷到底哪里去了。

“防御使大人被吊起后皮卷掉落，被那刺客接住夺了回去。”这是那个铁甲卫队正亲眼所见并且可以用脑袋担保的。

得到这个答案，那么要想再找到皮卷必须先弄清那个刺客去了哪里，而这也正是在场所有人搞不清又亟待搞清的问题。

轻薄杀

梁铁桥看了下吴同杰的尸身，看了下扔在听音缸里的盔甲，然后又听自己手下描述了使用指间刀那个高手试图救出刺客的经过。所有陈述让他联想到在城外被困住的齐君元，联想到他最初在上德塬遇到齐君元时他身边一个瞬间便不知所踪的高手。而且后来梁铁桥在东贤山庄还亲眼见到这个高手将自己变成一个连大天目都没能找到的墙垛。

于是种种无法看透的现象在梁铁桥的脑海中串联出一个过程：

指间刀高手闯过人墙，并顺手杀伤多人，以此来阻止别人随他而行，妨碍他登上城墙。

上了城墙后的指间刀高手本来是要将被困刺客拉上城墙逃生的，但是刺客并没有将拴在吊绳上的吴同杰放下，而是将他的盔甲卸下，然后把自己身上和火势很融合的掩饰物裹在了吴同杰的尸身上。

指间刀高手拉起的不是刺客，而是吴同杰的尸身。而困住他们的官兵以为是刺客，乱箭齐射，将吴同杰的尸身变成个烤过的刺猬。

刺客此时用一些简单的支撑手法，就可以将那套放在听音缸里的盔甲打眼看上去像个缩在底下的尸体。而此刻围过去的兵卒、巡卫以及夜宴队都把注意力放在被射中的刺客身上，都冲过去想抢头功，即便是他们防御使的尸体也最多是在冲过听音缸时顺便瞧一眼。至于其他听音缸或隐蔽的位置有什么人，有没有用和环境很相近的掩饰物隐藏了自己，他们就更无法发现了。

而当前面的兵卒都拥挤到城墙下，后面的一些老百姓也跟着往前看热闹时，那个隐藏的刺客便可以找到机会混入老百姓的人群中并逃走。

梁铁桥的推断完全正确，范啸天就是这样逃出困境的。唯一有些差别的是他并没有刻意支撑放置那件盔甲，而是随手扔进了听音缸。冲过来的兵卒、巡卫没能及时发现是因为个个抢功心切，根本没有一个人关心下已死的防御使大人。

“刺客还在城里，立刻……”梁铁桥这句话没有说完便打住了，因为此时有一个传信兵快马奔来，马蹄在石铺街道上溅起连串火星。

“报！北城门口守城郎将被杀。”传信兵马匹未曾停下便已经高声喝报。

还未等梁铁桥细问怎么回事的时候，又一匹马从街道的另外一端疾奔而来。马上人是夜宴队的手下，他的样子看着比传信兵更急，但是却没有像传信兵那样没停下就高声喝喊，而是到了之后紧勒马缰，让马打着小旋儿卸去冲劲，缓缓停在梁铁桥身旁。然后才弯腰探身，对梁铁桥小声说道：“城外被锁死的标儿脱了网眼，是被用翻肚料的抄子捞走的。”

这句话用的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暗语，但在梁铁桥听来却比正常的言语更加清晰明确。这话是在告诉他，城外被困住的齐君元摆脱了他们“拖滚网”的围困，是被一个用毒的高手接应走的。

北城门口的守城郎将真的被杀了，而且死的时候很羞辱，因为他临死前是处在一种被轻薄、被调戏的感觉中。

接到闭关的指令后，北城门口的守城郎将立刻让手下落闸关门。一些急于出城的，还有知道城里发生了事情怕被关在城里出不去的百姓都往城门洞里挤。并且与关城门的兵卒、捕快发生了争执和推搡。那城门只关了一半便再也关不上了。

守城郎将见此情形纵马冲入人群，挥鞭就抽。如果连这几个百姓都制不住的话，那还怎么上战场杀敌制胜。但就在他手中鞭子才抽打两下的时候，他感觉有人摸了他一把，而且手是从甲胄裙叶下面伸入的，在他大腿内侧接近根部的位置摸了一把。

那郎将感觉很是羞辱，自己堂堂一个武将，竟然被刁民如此轻薄。于是愤怒地四处寻找摸他的人，但周围都是人，根本不知道刚才出这脏手的是哪一个。而这个时候他开始感觉被摸的部位变得温热、湿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裤腿在往战靴中灌。当他发现往战靴中灌的是自己的鲜血时，那鲜血已经从战靴中溢出，泼洒到地上。与此同时有更多的鲜血顺着马肋滴洒而下，马腹下的马毛尖儿上全挂满了血珠。

那郎将始终未曾感觉到疼痛，这倒真是轻薄的原因，那划开他大腿根部大动脉的刀刃太过轻薄、太过锋利了，以至于疼痛的感觉远不及被摸的羞辱感。而当发现自己血流如泉时，因为血流得太多和害怕，更多的晕眩感掩盖了疼痛。晕眩感同时带来的还有身体的失衡，所以郎将在马上晃悠了两下栽下马来。

直到郎将栽下了马，那些和百姓争持、推搡的兵卒才发现到异常，立刻赶了过来。于是余下几个兵卒再也阻拦不住，挤在城门口的百姓一下从没有完全关闭的城门口冲了出去。

齐君元真的走了，而且走得非常从容。而那些夜宴队的高手们在他走的时候根本没一个人敢去阻拦，因为陪在他身边一起离开的还有唐三娘。

唐三娘驱赶着鸭子做成的“癫血溅”直接朝着夜宴队的“拖滚网”冲去。夜宴队的高手只从鸭子那疯狂的样子就看出这是“癫血溅”，他们也知道“癫血溅”的唯一应对方法就是躲避，不能让鸭子身体爆裂时的血液溅一滴在自己的皮肉上。所以都快速移动身形，后退了、避让了。但即便是大幅度避让开，“拖滚网”的兜形却没有散，只是在一段上拉长了相互间的距离，将其中一个组合的菱形范围扩大。

鸭子飞了起来，边飞边满嘴喷血。但是没有飞多高多远，身体便急落下来，并且在急落的过程中发生爆裂。

看来唐三娘用鸭子来做“癫血溅”是个错误，也可能急切间她在附近只能找到这样一群鸭子。鸭子的体态肥壮笨拙，即便飞起来了也无法灵活转动方向，更无法回飞盘旋。直冲而起，随即便直落而下，整个过程只有很短暂的一个直线起落。如此直观、简单的攻击，那些夜宴队的高手们躲避起来很轻松。

而更为错误的是唐三娘自己，她也像只鸭子一样跟在那些鸭子后面直直地朝前冲去，冲向根本未曾散形的“拖滚网”。

其实这个时候就算那“拖滚网”被扯开了一个口子也无所谓，最多是让唐三娘冲到兜子里面去。但是进了夜宴队的“拖滚网”却不见得能进齐君元的“篾篓插刀”，因为现在在“篾篓插刀”之外又用崩花钩加设了“惊雉立羽”，而这个兜形连齐君元自己可能都无法快速解开。

不过唐三娘没有冲进“拖滚网”，更没有试图冲到“篾篓插刀”那里和齐君元共同御敌。而是借助那些鸭子将“拖滚网”上高手间的距离拉长，将一个组合菱形范围扩大的机会，斜线冲进了这个菱形范围之中。

唐三娘进入菱形范围后，马上停住脚步站稳身形，拿着那根树枝放眼四顾。也就在她停下脚步站稳身形之际，菱形四角上的高手立刻收缩，以全副的攻势朝着她聚拢过去。而这个菱形两头连接的菱形也马上后续动作，更多的高手朝着这边聚拢。

这些都是有经验的高手，也是非常了解自己兜形的高手。他们知道自己的“拖滚网”要想最终冲破“篾篓插刀”，就必须运动起来。用“慢滚碌碡”的办法全面缠绕收缩，不惜牺牲几个探杆，那才有可能做到这点。但是现在唐三娘却冲进了兜形，并且在其中一个菱形格的范围中站定。这就相当于在整个一圈滚网上打下一根桩子，那这张网还怎么拖得起来？所以那些高手想都没想，立刻展身形而动，准备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个女人，防止“篾篓插刀”中被困的高手借助兜形凝滞的状态冲出。

不过那些高手真的应该想一想再行动的。一个会驱赶“癫血溅”的女人，一个能看清兜形并冲入破兜位置的女人，她如果事先没有想好如何站定这个位置，如果没有绝对的手段应付四面聚拢的高手，那又怎么会冲进这关键又危险的位置？

四个高手从四个方向扑来，唐三娘没等他们靠近就已经抢先出手。但是这出手的力度看起来是太小太弱了，她只是将自己手中拿的树枝朝四面挥舞几下，而且也太过急切，那些聚拢来的高手离着她还有好几步远，那树枝根本啥都碰不到。

但是那些高手们可能忘了，这是一根可以驱赶“癫血溅”鸭子的树枝。也或许那些高手根本不知道，不管什么动物在灌食“渗麻浆”变成“癫血溅”后都是处于挣扎疯狂的状态，如果没有能够在这种状态下仍让它们感到害怕的东西驱赶，“癫血溅”是不会按一定方向、一定目标冲击的。

驱赶“癫血溅”的树枝很普通，叫粉杨，也叫飞尘杨。明代之前很多地区都可以见到，但是后来因为此树枝的劣性和无用被慢慢人为灭绝。因为这种树根本不能成材，长到两三年的时候便不再吸收养分、水分，除了木芯，外层材质都变得非常疏松。再过一段时间，外层开始干枯，整棵树的上下都开细纹裂。最后表层变得粉化，风一吹便飞尘四起。但是这种粉尘质地却是很硬的，也很不光滑。所以吸入之后会划伤呼吸道和肺管，让人非常难受，严重时还会轻微咳血。

但这种树也不是全无作用的，只是知道用处的人却太少太少。一个就是可以用来驱赶“癫血溅”，因为被做成“癫血溅”的动物其实内脏已经开始破损，呼吸变得艰难，所以最害怕吸入粉尘物质，特别是粉杨上会快速加重呼吸艰难状况的粉尘。再一个，由于粉杨的粉尘吸入后是会划伤呼吸道和肺管的，所以将“渗麻浆”浸透在粉杨枝的外层上，随着粉尘一起吸入体内。那么随着呼吸道和肺管发生破损后，“渗麻浆”进入血液，可以更快更直接地发挥作用，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吸入的动物变成“癫血溅”，人也不例外。

想控制住唐三娘的四个高手一开始像是被那树枝下了咒，顿时就减缓了脚步、放慢了动作。然后身体便开始抽搐、颤抖，眼珠乱翻，五官扭曲。紧接着开始就地翻滚，又撞又跳，痛苦至极的样子。而这个时候他们的眼睛、鼻子、耳朵已经开始往外流血了，只有嘴巴还咬牙紧闭，未曾开始喷血。

随着唐三娘再次挥舞粉杨树枝，那四个高手立刻转头避开，并且扭头跌撞着往来路而去。而来路的方向正有兜子上后续的高手聚拢过来。

当“拖滚网”上有其他夜宴队高手发现自己的人成了“癫血溅”后，最先成为“癫血溅”的那四个人已经开始口中喷血了，而且还喷中了两个后续聚拢来的高手。于是痛苦挣扎的人多出了两个，不久之后身体爆裂的人也多出了两个。

没人敢再往唐三娘那边聚拢，连几个“癫血溅”都让他们不停地四散逃避，就更不用说唐三娘了。所以唐三娘这根桩子打得很扎实，整个“拖滚网”都被她牢牢地钉住了、扯破了。

齐君元看到了这情景，也知道这是一个并不能太持久的机会。那些高手只要从慌乱中醒悟过来，他们立刻就会想到用暗青子、弓弩等长距离的武器攻击唐三娘。同时将“拖滚网”的兜子缩小，将唐三娘那一块舍弃、让出。而自己则依旧在他们的兜相围困中。

所以齐君元及时地动了，手中渭水竿四下里挥舞几下，随即立刻冲出了“篾篓插刀”，冲过了“惊雉立羽”，快速地朝着唐三娘靠近。

的确如此，只是渭水竿挥舞几下，齐君元就将两个兜子的设置撤了，所有的钩子、弦子都有序地绕挂在渭水竿上，并随着渭水竿的分段缩短，各种钩子弦子都按束理好收入身上合适的位置。

钩子是钓取猎物的，而吊杆是收回钩子的。但这需要满足一个前提条件，这条件也正是齐君元所布“惊雉立羽”和楼凤山所布“惊雉立羽”的最大区别，就是羽上有没有线。楼凤山用的是“三锋刃”，手布手收。而齐君元用的是“崩花钩”，每个钩子钩眼中都穿着弦线。虽同样是以手布下，但是收时只需要将整个线束拉起，那么整个“惊雉立羽”的兜子就消失了。“篾篓插刀”上设置的钩子弦子快速收回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齐君元抓住那个不持久的机会冲到了唐三娘身边，然后在夜宴队那些高手还未曾醒悟之前从容离开。

梁铁桥看到了死去的郎将，看到了他大腿根部的伤口。并且一下就断定这是非常轻薄且锋利异常的刀片造成的。而且根据刚刚在堆料场看到的那些死伤兵卒巡卫的伤口和切断吊绳的切口，他断定杀死郎将的是那个使用指间刀的高手。

守城门的武将被杀了，城门没能及时关上，拥挤在城门口的百姓全跑出了城，那些人中间肯定有杀了郎将的凶手，也就是救助刺客的那个指间刀高手。而如果刺局设置完整，配合协调得当的话，那些人里还应该有刺杀防御使吴同杰的刺客。

刺客梁铁桥觉得自己已经将刺局过程想明白了。城门口的齐君元故意显形是要诱走自己，然后让携带了皮卷的刺客可以顺利进入广信城，不至于被“满地天眼”发现。

将自己和夜宴队的大部分力量诱出城去后，另外的刺客便可以设局刺杀吴同杰了。刺杀之后，指间刀高手假意救助，其实是又设一个假象让刺客有机会自己脱身。而指间刀的高手随后还可以及时赶到他们预先约定的北城门处，替随后赶到的刺客打开通道。而当自己知道吴同杰被刺的事情后，特别是知道皮卷在城里出现，肯定会急急赶回。这时城外安排好的用毒高手就现身救助齐君元，没有了自己主持，这些高手用预先计划好的诡异毒狠技法冲出兜子也不算太意外。

但是有一点梁铁桥却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几个人为何要刺杀广信防御使？为何在刺杀中还冒险将皮卷显出？

“刺客出北门后可以往三个方向去，一个是往西绕行去江州，那应该不会，因为他们刚刚就是由西而来的。还有就是继续往北奔池州，或者往东奔祁门。所以现在我们马上分两路追赶下去。”梁铁桥立刻便做出判断安排好夜宴队的下一步行动。

“还有，立刻修封书信从密信道走，将广信发生的事情告知韩熙载大人。”梁铁桥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因为那两个自己无法想透的疑问，其中可能隐藏着什么重大意图。所以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将详情传递给韩熙载，以免因为自己未能看出的门道而耽搁了什么大事。

布置完这些之后，梁铁桥身先士卒带着一批高手施展陆地提纵术往城外追了下去。说实话，相比筹划、组织之事，他更愿意亲自挥刀对敌。离开一江三湖十八山，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适合做一个大帮派的主持者。他主持大局期间出现许多漏洞，折损帮众、失落货物不说，还被敌人顺利摸到自己老巢来了。但是梁铁桥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些事情并不一定是自己不行，而是因为自己身边有人在替别人出力。

同样的，梁铁桥这次也没能想到更深一层，没能将更多关联的细节现象汇集传送给韩熙载。比如说他是被一支奇怪的响箭指引着往广信这边来的，发响箭的那个人是什么人，他来自哪里？将自己指引到广信这边来到底有什么意图？他只是将一些可以给自己表功的事情全都记上，比如说自己没有被哑巴诱骗得一路追下去，而是敏锐发觉这个诱子是要保护往广信而去的携带宝藏皮卷者。

梁铁桥走后，城门口只剩下广信防御使府的一些将官和兵卒。有个吴同杰的副将参事面对眼前情况后稍加思索，随即也立刻吩咐城防营旗牌官：“祁门附近有近歙大营的驻军，往池州的半道就是修水大营，速速从军道发信通知这两处，协助拦截抓捕刺客及其同伙。同时再修一封军报，将吴同杰大人被刺之事急报兵部。然后由兵部奏请皇上也好，直接与吏部商议也好，总之是要立刻委任接替吴同杰大人职务的人，军中不可一日无帅啊。”其实说这话时，那副将心中已是充满憧憬和遐想。

由于传递信息的着重点不同，加上每个人的理解也有差异。所以某些人预先策划好的事情在某些巧合、某些临时视情变通的做法配合下，正在将又一个很大的刺局渐渐铺开。

《诸国兵事运筹统评》为北宋兵部文策严斯议所著，其中内容均是对前朝各国用兵优劣的评述。此书中就有南唐境内“悍匪日闯军料场，纵火烧死防御使”的记载，并且评说此举很大可能是楚或吴越试图撕开南唐州府联守的口子冒充悍匪而为。但书中没有写清具体是在哪个州府发生的，也未提及防御使姓名。而元初无名氏所著《南唐史补遗》中则提到广信守军将领吴同杰驱赶抢粮百姓，结果被烧死于稻田之中。时间上情形上倒是与前面所记契合。

第三章　实话

乱事因

一块竖形的梓桢木雕版，上面雕绘的图案并不复杂，就是一枝老梅几朵梅花。但这雕版明显还没有雕刻完工，很多枝杈都是空的，好多梅花只刻了一半。整个画面显得非常凌乱。

一只女子纤秀嫩白的小足，虽然是没有裹过的天生纤足，却也有着裹足才有的娇小月牙形。一片无柄的锋利瓣儿刀，三寸长，一寸宽，就踩在这只纤足的下面。

猛然间，纤足横扫而出，速度并不快，且柔美得就像在跳一种胡舞。足起，刀也起，那刀就像是黏在足底。随着这脚踢出，梓桢木板上又多了一根枝杈半朵梅花。脚落下，刀仍踩在足底，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移动分毫。

踩着刀的女人轻叹口气，轻轻抬脚。那脚一下变了形状，就像里面的骨头全都拆散了、压塌了。于是脚型变成了正常的脚型，而不是像裹足过的月牙形。脚抬起后，那片瓣儿刀依旧留在地上。由此可见，刚才那刀并非用器具或胶物固定在足底，而是完全由那只纤足运力、变形来控制的。能以足底运用的刀是在《妙锋谱》上排位比指间刀更高一位的“三寸金莲”，而“三寸金莲”的绝技只有刺行门派三寸莲的门长才可以代代相传。

三寸莲现在的门长是王屋山，她接任门长的同时也拿到了修习“三寸金莲”的秘籍。但是直到现在，她也未能将这技法完全练成。

王屋山抬起脚后腿以不可思议的柔度朝上弯起，以便自己可以清晰地看见足底的情况。这只从上看纤秀白嫩的小足，足底却是另外一番情形，一道道伤痕纵横交错，都是被刀片割破的。而王屋山注意到的一条刀痕是刚刚割破的，虽然没有破出血来，但还是非常清晰。

门边的圈椅上站起韩熙载，他其实早就进了屋子。但是看到王屋山正对着雕版凝神聚气酝酿完美一击，所以没有打扰。而是刚迈进门就悄悄在门边的圈椅上坐下，静心等待王屋山将这一招练完。

这些天韩熙载回府都比较早。烟重津抓到的刺客已经交由李景遂和李弘冀共审，而他和冯延巳一起作为辅助参与审讯。而辅助审讯的目的其实是从一旁观察李景遂和李弘冀对刺客的态度，从而判断以字画刺杀之事的背后操控者到底是谁。而这两天审讯没有真正开始，所以韩熙载也就无事可做。

李景遂身为齐王，而且是特别指定的皇位继承者，手下养着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而且李璟为了他能做些事情树立自己的威信，将来位置可以坐得稳当些，还将刑部和吏部交予他管辖。这样既可以借助刑案的处理，在老百姓心中得到认可；另外掌握了吏部官员的任免和调动权力，可以在官家拢住一部分自己的人。

也正因为管辖着刑部和吏部，所以李景遂对刑案审理很有自己的一套，而且在他认为是非常管用的一套。虽然这所谓的非常管用可能是带有属下吹捧的因素，还有别人暗中以其他手法帮忙操作才达到的效果。

接到双王共审刺客的旨意后，李景遂和李弘冀再次像以往一样站到对立面上。虽然表面依旧是客套和善的交流，没有什么冲突，但从各自所持的见解上可以看出，两人暗地里还是拳来脚往的。

李弘冀觉得刺客虽然凶悍，但世人谁不惧死，就算不惧死，那也该惧生不如死，所以他觉得应该直接用重刑逼供。而且李景遂手下有刑部第一刑讯高手“半吊子”费全，据说只要是他开始出手上刑，那犯人便只有半口气吊住，煎熬得想死却又死不了。另外还有六扇门第一辨查高手“十目佛爷”蔡复庆，此人不但一眼就能看出各种奇妙的刺局兜子，而且可以从人的表情反应知道此人的心理、心思。与蔡复庆相比，就算是神眼卜福的辨查技艺也都是相差着很大一个层次的。李弘冀觉得如果李景遂派这两个人出手，而这两人也确实费心出力，那么刺客的审讯应该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就了结掉。

但是李景遂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下重手逼迫并不一定能从刺客口中得到什么重要的信息，因为这刺客一看就明显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所以他力阻李弘冀的建议，而是决定先以最舒适的环境、最美味的饮食以及荣华富贵相诱。如能以此套出真相那当然最好，就算不能奏效，后续再施以重刑，那么可以让刺客在肉体上、精神上体会到更大反差，感觉更加痛苦，那么吐露真相的可能也才越大。

虽然李弘冀并不认同这做法，觉得太过啰嗦累赘，而且拖的时间会很长。但是费全和蔡复庆都是李景遂手下，他要不亲自派遣做刑活，别人是没办法指使那两人做事的。没奈何，目前只能是按着李景遂的步骤实施。

所以这些天来根本就没有刑审，而是安排着一班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裴盛。而韩熙载和冯延巳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了，每天过去转一转看看刺客状态就打道回府。

见王屋山停止了练习，韩熙载走到王屋山旁边，随手将一块丝帕汗巾递给王屋山：“怎么样？已经大成了吗？”

“还不成，一枝花的杀法不能一贯到底。而且到了最后，足底控力便稳不住了，虽然不像过去那样会割破足底，但刀锋还是会入肉一分。”王屋山有些沮丧。

“你也太求极致了，你门中祖师奶奶吴月娘也都没能练到控制自如，刺杀隋炀帝时在舞蹈中刀破足底、步步血莲花。”韩熙载对三寸莲门中的事情了解还是很多的。

“你说得没错，祖师奶奶未曾练成便以此招刺杀隋炀帝，所以只刺中手臂未能一击而杀。而后来我们每一代的门长其实都未能练到完美，所以我门中门长传位时只是将‘三寸金莲’技法相传，并不实际传授。这就是要后继的门长不要受前面门长错误修炼的方法误导，希望有一代门长能有所悟将此技法修炼至大成。”

“怎样才算是大成？”

“一枝花杀法练成才算大成。先是一招长划，这叫破甲，是要准确挑开被刺者身上暗衬甲胄的缝隙。然后是花心，是要控刀在要害处转瞬间刺出花朵绽开般的伤口，因为只有这样的伤口才能保证刺标出血不止必死无疑。”

“会不会这模板用的梓桢木太过坚硬了些？还有你这一招是否会显得太过复杂？其实以足御刀直杀对手不是更直接嘛。”

“梓桢木材质应该正好，此材质的阻刀力道与编制而成的扣甲丝绦阻刀力道最为接近。以足御刀直杀对手我现在已经可以做到，而且每一杀都让对手防不胜防。但那仅仅是普通的刺杀，杀的也是一般的人。而一枝花杀法是帝王杀，针对一国之尊、一方霸主的特定技法，属于最高等级的杀技。所以必须是如此复杂的一招杀法。”王屋山回道。

“昨天我和你商讨的广信刺局做得繁杂无比，难道那也是为了专门针对军中防御使才用的杀技？”韩熙载话头逐渐转到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事情上。

“不是，今日闲时我又将梁铁桥传来的书信细看一遍，仔细琢磨了其中的细节，觉得这个刺局有故意哗众取宠、扬名立万之嫌。但是正常情况下刺客杀人是要尽量掩藏踪迹的，立万扬名只会对自己不利。而那个刺客如此繁絮地杀了一州军中最高官员，事实上也并没有暴露自己的特征和身份来立万扬名。而从刺客绝妙的技法来推断，这种层次的刺客也不该是个哗众取宠做毫无意义事情的庸手。所以我觉得采用如此繁杂的刺局肯定是有其他特别意图。”王屋山完全是从刺客的角度来分析的，所说都是梁铁桥、韩熙载很难看出的迹象。

“你一说我也觉得是了，如果没有任何意图，他为何会用那只极为重要的皮卷作为刺局的一个环节道具？最初时我还以为真的是意外掉出的，但你说那人是高手，而这东西又是如此重要。所以一定会在身上收藏得很稳妥，即便性命没了都不应该掉出。当然，也或许那皮卷是个假皮卷，但如果是假皮卷的话，背后所存的意图就更加明显了。”韩熙载非常赞同王屋山的分析。

“一个不该掉出的重要东西却掉出了，而且还被许多人看到。但是紧接着那东西就又被抢夺了回去，而且还很热闹地将一个州府的防御使活活烤死。前后联系起来看，这样做似乎是要将宝藏皮卷出现的消息更快更广地传播出去。”王屋山这些话是推测加猜测，因为她根本无法想到主动将宝藏皮卷亮相的消息传出存在什么意义。

韩熙载听到这话后眉头猛然一皱，这话应该是提醒他想到了什么：“如果真像你所说，如此炫目招摇的刺局是要将宝藏皮卷出现的消息传出去的话，那也不会是为了让天下人皆知，其目的应该是要通过某种途径将这消息传递给某个人或某些人。所以最初用怪狗从不问源馆手中夺得皮卷的人逃走，是为了吸引梁铁桥的注意。以此来保护真正携带皮卷的人顺利摆脱夜宴队的追踪，因为携带皮卷者进入南唐的任务就是将宝藏皮卷交给某个人。而当携带者发现夜宴队并未因此上当，而是转守广信布下满地天眼紧盯不放，担心如此一路关卡重重恐难完成任务后，便与同伴配合做下热闹的刺局。其目的是想借此将自己携带皮卷进入南唐的消息传递出去，让那个等待接收皮卷的人派人来接应他。”

“对！这种可能性真的很大。不过能派人在夜宴队的追踪中接应他们的人应该绝非一般人啊。”王屋山此话不知是感慨还是提醒。

“如此重要的一个宝藏皮卷，一路闯关冒险送来，接受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一般人？”韩熙载又皱了一次眉头。

“但是有一点我觉得还是有些牵强。做一个惊人刺局，借助人们的口口相传将信息传递给某个人。按现在这兵荒马乱、物流滞缓的局势，消息传递的速度未免太慢了。恐怕还没等让那个不一般的人知道，他们就已经落入了夜宴队的手中。”王屋山对韩熙载手下夜宴队的能力还是颇为信任的。

韩熙载微微沉思了下，随即又一次带些痛苦般地皱了下眉头：“所以我刚才说刺客是要通过某种途径将信息传出。”

“某种途径，什么意思？还有其他途径吗？”

“如果是想利用百姓口口相传，何必刺杀防御使，大街上闹市里杀几个百姓也能达到目的。但是刺客没有，偏偏选中了堂堂一个州府的最高军事官员防御使下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其目的是要将这消息利用军信道传出。”

“对了，一个州府防御使被刺的大事，肯定会用八百里军情急报将详细情况送回金陵。这样看来这刺客是要将东西送到金陵城中某个不一般的人手中？”王屋山觉得自己被点醒了。

“绝对不一般，那八百里军情急报又岂是一般人能看到的，而且是在第一时间看到。”

“能看到的有兵部职位最高的几个，对了！还有太子李弘冀！兵部属于他的统辖范围。”王屋山突然间全都明白了，她用手里的丝帕汗巾又在脸上擦了一把，“又是太子，好像所有事情都和他牵扯着关系。对了，大人这几天协助双王同审刺客的事情进展得如何，那太子有没有显出迹象来？”

韩熙载轻叹一声：“唉，刑审的情况却和我们预料中的恰恰相反。那太子极力要对刺客用刑，那样子是急于要把幕后操纵的黑手揪出来。而那李景遂却是坚决反对刑讯，一定要先软后硬，慢吞吞地总不来实际的，似乎是在打着自己的算盘。从他那样子看，我都觉得太子并非最可疑的人了，而冯延巳似乎也将矛头对准了齐王。”

“那不正好，你原本就想保下太子的。即便字画之事真是太子做的你都准备暗中替他开脱，现在不正好顺水推舟吗？”王屋山很清楚韩熙载之前的意图。

“到目前为止，就算那件事情的确是太子所为，只要他自己咬死牙口不承认，我就有办法替他开脱。因为作为证据的字画已经不见，和字画有关联的萧忠博也不见了，与汪伯定和萧忠博都有关系的慧悯大师摔死了。再从这两天太子的态度上看，那刺客所掌握的信息中应该没有牵扯上他，否则他也不会这样主动要求用重刑的。但是做到这一切必须有一个前提，就是太子再不乱动了。”

“什么意思？”王屋山一时没能理解。

“此时此刻他一定要安分下来，不能再搞出些其他事情。就好比这宝藏皮卷的事情，刺杀广信防御使的事情，接下来或许还有其他更多与他有关系的事情。这些事情都是会让某些人发现他的暗中企图的，并可以作为依据进行推断，将字画刺局锁定在他身上。”

“那当初大人又为何将太子与字画有关的情况告知皇上呢？那时候直接瞒着不说不就省了好多事情了嘛。”

“对于我来说，首先是要给皇上交代和保障的。但这交代不能咬实，这样后面才有周旋的余地。保障则是必需的，给皇上一个提醒，让他有所举措以防内乱。所以后来皇上下旨免了太子直接调军的权力，现在太子必须以公文通知兵部，然后再由兵部下发军令，这就多了一道保障。另外我这样做也是想给太子一些提醒和震慑，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如此他计划的作乱之事才不会成实。”

　“这倒都是为他好，只是不知太子自己有没有觉察。我觉得适当时候大人可以放些话给他，否则东窗事发之后虽不怕连累大人，却是辜负了大人的一片苦心啊。”

“且看下一步的情况再作定论吧，适当时我真是有必要直言点醒他。”

韩熙载、王屋山两人的对话里很自然地就已经将李弘冀定位为字画刺局的幕后操纵者，而这先入为主的概念其实是会影响之后的分析和判断的。

袭骆谷

就在南唐这段公案还没有正式开始审讯的时候，蜀国的一桩公案却是有了些苗头，很快就将一些意想不到的重要人物牵扯出来。

华公公带人入楚地接应丰知通一行，结果遭到伏击，所有高手一个没能逃出。只有不会武功的华公公跌跌撞撞逃出一段路来，最终也因为惊吓劳累昏倒在了偏僻山道旁边。幸好有从吴越赶往蜀国成都的几个人路过，将其救起，否则华公公这老而不韧的一身皮肉都要喂了山里的大蚂蚁了。

路过的几个人顺道将华公公一同带回成都。在三台县桐木茶亭遇到前来接应的赵崇柞后，华公公突然翻脸，命不问源馆中人将这些人全部拿下。并咬定这些人救自己是别有所图，是要利用自己一路毫无障碍地混入成都，甚至可能是要利用自己混入到蜀宫官家、皇家之中。

“我们真的没什么企图，多行善多积德，见你还活着就救了你。带你回成都那不是因为正好同路嘛，总不能因为救了你我们就得故意不去成都了，或者绕路去成都吧。如果当时你真的怀疑我们什么，可以主动提出不和我们一起走的，我们又不会强求。”女子的舅舅样子看着有些猥琐，但说出的话倒是实实在在。

“我能提出来吗，如果我说不和你们一起走，你们肯定就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你们。那样的话我就没有了利用的价值，你们就会将我灭口，再另外寻找其他可利用的人。”华公公很坚持自己的判断，这其实也是在坚持着自己的价值。

“我们自己在蜀国是有亲戚的，那亲戚也是有头有脸有门道的，就算进官家、进皇宫也用不着利用你呀。实话告诉你吧，我妹妹去成都就是要进皇宫里的。”那女子的表弟样子很激动，一看就是个愣头青说话没遮挡。旁边人一再使眼色阻止，他却是一副没看见的样子。

赵崇柞感觉那小伙子虽然看着是说气话的样子，但语气中却是有着一种小人得志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骄横。这样的细节是装不出来的，所以应该不是在说谎。

“你家亲戚是什么人？”赵崇柞问道。他是个办事小心谨慎的人，既想把皇上交代的事情做好，又不想得罪任何一个同僚。

“我家亲戚是和尚！是大和尚！”那小伙子说话时嘴撇着，唾沫星子喷着，其实就算他那做了和尚的亲戚是如来佛祖也用不着这样。

旁边有不问源馆的人在笑，他们都没想到这小子满脸狂横的样儿，最后说出个亲戚却不是什么大官，而是一个和尚。

赵崇柞和华公公都没有笑，而是在脑海中快速找寻。成都包括周边有什么和尚是手眼通天的，能够与官家、皇家搭上关系？可是盘算来盘算去，周边寺庙虽多，和尚虽众，能有这样身份手段的真还没一个。整个蜀国能有这种手段的出家人也就申道人而已。

“你们别笑，我不吹牛。我妹妹都已经在蜀国造册录户了，她已经是蜀国人了。就差走个选秀的过程就可以进宫了。”那小伙子肯定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还以为只是小县城里的什么低等官员，所以说出更多真实的信息要将他们唬住。

“不要瞎说了！各位大人，他是信口开河，你们别信。我们就是送我外甥女去成都找一位亲戚的朋友，他说会安顿好我这外甥女。她家二老全没了，我和她家的两个老仆人当初受她家不少恩惠，这才冒乱世之险送她来蜀国。只要是将她安顿好了，我们也就心安了。至于到底如何安顿我们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去官家、皇宫都是一路无事开玩笑戏说的。”女子的表舅又是阻止又是解释，虽然字句之间表达得清清楚楚，但语气间明显透着慌乱。

赵崇柞眉头微皱，他的眼睛里岂会揉进沙子：“是这么回事呀，那就好说了。你们不是要去成都找一个亲戚的朋友吗？那么你总不会不知道这和尚在哪里出家，法号什么。也总不会不知道他的朋友是谁，否则又如何去找？”

这下没人作声了，一个个都偷偷对视，像在互询该如何办。

“话说了半天，你们全是说的虚词。明显是在刻意欺诈，想蒙混过关。再要不说，我便将你们定为谋刺蜀官之罪，就地正法了。”华公公倒不完全是危言恐吓，他这人为了保险起见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来。

赵崇柞倒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如果这几个人真要有什么企图和目的，肯定早就编好了全套的说辞，绝不会这样不清楚面对的是什么人便口无遮拦，更不会相互间连说辞都对应不上。

终于，那女子低颔首、蹙秀眉，提裙往前轻盈地迈出小半步，启朱唇燕语莺声一般：“两位大人，小女子乃是闽地泉州府人，名唤秦艳娘。大人面前真的不敢欺言妄语，他们几位的确是行热肠之举送我至蜀国投靠我伯父。只是我伯父已经出家，收留我一个女子很是不便。所以托他一个朋友另作安置，传书信让我们直接去成都找他那朋友。”

说话的同时，女子将一封书信从包袱中翻出，递给了赵崇柞。旁边一个不问源馆的高手接过书信，检查没有问题后才转交给赵崇柞。

“啊！你伯父是正觉寺的东郭禅师智？你们前往成都要找的是王昭远王大人？”赵崇柞只草草看了几眼就已经找到了他需要的内容。

“王昭远，智和尚，真的假的？赵大人可不要上当，如果拿他们这些说法和书信去询问王大人后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赵大人不仅会被王大人嘲笑，传出去恐怕还会成为众人的笑柄。”华公公不仅是个奸诈毒狠之人，而且是个为了面子可以不认事实甚至毁掉事实的人。

但是赵崇柞却不会这样，他心胸正直、明辨是非，就算为了朝中事务常与谁发生争执，也都是对事不对人。这也就是那女子为何会暗中庆幸自己未到成都遇到的是赵崇柞和不问源馆的人，因为她未入川之前就作过详细了解。遇到了赵崇柞和不问源馆，那么不管对事对人，他们都是会追查到底并且很快就能查清的。而这年轻女子就是要他查出些事情来，也只有一些错误做法的故意暴露，才能更显出自己的真实性，才能更有机会进入蜀宫被孟昶接纳。这运用的是江湖诓术中的“九真掩一假”。

赵崇柞相信了一部分，智和尚真是个有名的和尚，是王昭远原来的师父，和蜀皇孟昶也算是老相识。虽然他还没能做到像申道人那样手眼通天，所言所行能直达官家、皇家，但真要有事求到孟昶那里还是多少会给他些面子的。另外他通过王昭远也是可以办成一些有难度的事情的。但是刚才这几个人言语间遮遮掩掩、闪烁其词，有些话刚说另外的人就又马上否认，其中似乎是隐瞒了些什么。就好比给这女子造册录户是怎么回事？还有选秀入宫又是怎么回事？

赵崇柞没有再仔细盘问，因为现在成都蜀宫中孟昶正等待丰知通、华公公的消息，自己还是赶紧先将华公公送回成都。至于这几个人，现在已经控制住了，就暂且带着。他们的事情是很容易查清的，等回到成都后只需让王昭远和智諲单独诉说详情，看三方言词能否对应上就行了。如果查清这几人没有问题那是最好，万一查出有谁在其中策划什么叵测之事的话，那么这几个人正好可以作为证据。

于是在两个时辰之后，赵崇柞带着华公公回到了成都府，而被他们一同带回成都的还有“妙音”秦笙笙、“阎王”王炎霸、“算盘”楼凤山、“急瘟皆病”刘柄如和韩含花。

差不多就在赵崇柞进成都府的时候，有一群矫健迅捷的身影借助寒冬夜晚的劲风，借助山林覆盖的阴影，像夜间的游魂般悄悄潜入了蜀国与大周交界处的骆谷界防营。

骆谷界防营地处秦岭以南，这地域的气候本不太寒冷，但是从深邃的骆谷中吹来的一股阴寒风劲正好是直冲界防营的，所以就算是在夏季都会让人有种脊梁发颤的寒意，就更不用说在这寒冬的夜晚了。

其实发生情况之前有些机敏的界防营蜀兵也听到些异常声响。但在骆谷口这样的凶山恶岭之中，听到异常声响的情况屡见不鲜。有人说那些怪声是山中山鬼抛弄骷髅玩耍的声音，还有人说那些怪声是树妖修炼破关时痛苦的呻吟。所以界防营的兵卒们一般在听到怪声之后的反应是将裘毡、棉被裹得更紧一些，就像怕被那些山鬼树妖发现自己似的。

正因为如此，那么赵匡义带着先遣卫虎豹两队将整个骆谷界防营悄悄拿下就一点都不奇怪了。有些蜀兵从被窝中探出头看到站立在自己面前手拿虎爪铲或豹尾鞭的黑影后，发出的短暂惊恐叫声就是一个“鬼”字。

骆谷界防营拿下后，有人发出了“龙穿云”的信号，于是赵匡胤带领前营轻骑马队从骆谷中出现，快速进入了蜀境。随后就在界防营北营门处兵分三路，一路沿着秦岭南麓过褒水直插凤州南侧的凤县，堵住凤州退路。另一路奔往留坝，封住源州救助凤州的路径。还有一路是往固镇而去，此处可以封住兴州、成州兵马救援凤州的路径。而一旦这三处都稳住了，周世宗便会带着大军由宝鸡南、渭水源直入蜀境，围困凤州。

为了实现“游龙吞珠”的策略，快速达到将秦、成、凤、阶四州孤立的目的，赵匡胤才选择了从道路艰难的骆谷偷入蜀境，而并非从子午谷杀入蜀境。因为骆谷只有小型的界防营，兵力少，防卫设施简陋，可以用极少的强悍兵力在蜀人毫无知觉的状态下将其全数歼灭。而子午谷虽然道路宽敞，但是有蜀国多重大营堵守，要想过去不但需要很大兵力的消耗折损，而且大周突袭蜀国的消息也会很快传到成都。那么蜀国便可以快速做出反应，派兵增援边界，针对大周的出兵予以回击。那样一来突袭战变成了拉锯战，最终“游龙吞珠”的策略就会泡汤。

赵匡义的虎豹队替赵匡胤前营打开骆谷通道后，便立刻带人转往遗子坡而去。因为他还有一个任务是协助石守信拿下青云寨并坚守此处，隔断秦、成、凤、阶四州与东西二川的通道。而刚刚传来讯息说石守信带着六千精兵已经与之前王审琦所带的三千禁军会合，只待凤州这边动手，他们便会抢夺青云寨，并坚守此处不让东西川的援兵出川。

赵匡义之前对青云寨作过了解，那个寨口易守难攻，就凭石守信、王审琦加起来的九千禁军要守住这隘口应该没有问题，但是要想攻下来却会是非常艰难的一场苦战，这和之前要王审琦用三千兵马佯攻袭扰完全是两回事。所以要想轻松地拿下青云寨，赵匡义觉得只有依靠自己的虎豹两队特遣卫，用穿林登山之技偷袭才有可能成功。

正因为赵匡义急急离开，所以赵匡胤和赵匡义这两兄弟一个进北营门一个出南营门，就差那么一点没能遇上。也正因为他们两个没能遇上，所以一些信息的真假便没能得到印证。而当他们再次相遇之时，有人已经给了赵匡义足够的理由来维持这个假消息，所以最终给予赵匡胤的印证是肯定的。这个假消息就是赵匡胤在极其不好的状态下还劝说柴荣对蜀国用兵的原因：“花蕊夫人就是京娘。”

落阳风

在中国古代，人们敬畏鬼神，希望通过祈求鬼神来获得佑护，多吉多福。所以古代建村之时，必同建土地庙，建城之时，必同建城隍庙。

对于从未到过对其没有一点了解的州城，如果想和别人预先约定在哪里相聚的话，那么选择城隍庙是不会错的。因为双方总能在这个陌生的州城之中至少找到一个城隍庙。

广信城的城隍庙很好找，因为这里是个热闹的场所。城隍庙门口聚集了许多小商小贩，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小集巿，各种价格低廉的食品、用品、小玩意儿都能在这里买到。

但是一件没多少人会做也没多少人会玩的八俏头玩器能否在这里找到，齐君元和唐三娘的心里却没有太大把握。

为逃避“满地天眼”临时转念没进广信城的齐君元，最终还是进了城，就好像忘了昨天刚刚被夜宴队重重围捕的凶险。而之所以要进城是因为昨天齐君元在改变方向逃离城门口之后，唐三娘和六指两人随即仓促约定，他们一个去追齐君元，一个跟着范啸天。如果没有特别的意外出现，之后都赶到城里的城隍庙碰头。

齐君元并非莽撞进城的，而是通过一些现象确定安全后才进的城。昨天梁铁桥匆忙离开，由此齐君元确定自己在城门上做的指令执行了，只是目前还不知道到底是六指做的还是范啸天做的。而且从梁铁桥手下来报信的急切样可知，城里临时做下的刺活儿很成功。要不是一城中最重要的人物被刺，梁铁桥肯定不会这样急急离去。但齐君元却怎么都没想到，让梁铁桥果断放弃他转而入城竟然是疑似宝藏皮卷的出现。

一个州府中最高官员被刺后，不管成不成功，其后肯定会四城紧闭追捕凶手。但是现在的广信府却没有这么做，依旧是四门大开正常出入，这情形一般可以表明两点：一个就是凶手已经被擒，还有就是已经确定凶手逃出广信不在城中。而不管是两点中的哪一点，对于齐君元而言却意味着广信是最安全的地方，谁都不会想到从重重围捕中逃出的他会再入广信城。

在城隍庙门口的斗幡杆（古代神庙前的幡杆，顶上带斗，用以供奉五谷给天地神灵）上，齐君元发现了一只八俏头。不过那八俏头并非竹子做的，也非其他材料做的，而是直接刻在杆子上的图样。但从那寥寥几划刻绘出的图样完全可以看出八俏头的精妙原理，再加上刻出样式时不带丝毫拖沓的利落刀功，齐君元确定这是六指所留。

齐君元和唐三娘站到杆子那里，然后从那个位置往四周找寻。离恨谷中有规矩，如果是留下标明自己踪迹的标点，必须可以站在一个标点位置明显看到另一个标点，这样才能起到指引的作用。很快，他们又发现了一个八俏头的标志，是刻在城隍庙围墙花脊的瓦檐头上。虽然这是刻在易破碎的瓦片上，但刀法依旧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拖挂。

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顺着这些八俏头的标志而行，齐君元走到了城隍庙西北方向的一片小树林里。在这里他们看见了目光凌厉、步步紧逼的六指，也看到了闪烁躲避、欲怒还休的范啸天。

齐君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更不知道这情况的背后会不会掩藏着些什么。齐君元朝唐三娘使个眼色，唐三娘领会，立刻和齐君元分开两路悄悄朝着那两人慢慢接近过去。毕竟是在广信城中，毕竟城里的防御使刚刚被自己的同伴杀死，所以任何行动上的谨慎都不是坏事。

六指和范啸天也没有出城。北城门的守城郎将的确是六指所杀，但是杀完之后他并没有随着人流冲出半开的城门，而是偷偷缩进旁边围观的人群中退回城里。

有谁能够想到，一个正在被追捕的刺客杀死了守城门的郎将，抢到了逃出城的通道，最后却偏偏不逃出城去，反而回到城里？而只要是别人未能想到的，对于被追捕的人就是最安全的。另外六指敢大胆留在城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范啸天没有死。有范啸天在，要想躲过那些捕快、兵卒的搜捕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现在这两人却完全不是共同躲避搜捕的状态，而像是一副即将火并的样子，完全松懈了对第三者的防范。所以齐君元和唐三娘分两侧接近到他们两人二十步以内的范围了，他们仍是丝毫没有觉察。

“你们在干吗？”齐君元轻声问了一句。

这一句将六指和范啸天都吓了一大跳，几乎同时以最快反应、最小动作摆出最为有效的攻守兼备架势。当发现出现的是齐君元和唐三娘后，这两人一下松懈了状态，都显出些不安和尴尬来。

“好像是起了争执，为了什么？能圆下来吗？”齐君元所谓的圆下来是有很高要求的，这不止是要两人矛盾完全化解，而且要能完全忘记这件事情。只有这样才能在接下来要做的刺活儿中以最为完美的状态进行配合。

“没什么了，一点误会。齐兄弟，那个广信的防御使是我刺下的，你听说了吧？那刺局做得漂亮吧！这活儿已经完了，我们也该散了，要没其他什么事情就各自择道回离恨谷吧。”范啸天有些反常，只急匆匆炫耀了下自己做的刺局，然后真就抬脚要走，连些客套的告辞都没有，这样子很明显是想避开齐君元他们。

齐君元眉头一皱，然后脚下一滑身形一闪拦在了范啸天的面前：“活儿还没做你怎么就要走了？不怕度衡庐问责？”

“啊？！活儿还没做？广信这刺杀不是你所接‘一叶秋’上的活儿？”范啸天满脸狐疑。

“你为何会认为此次刺局就是‘一叶秋’上的活儿？”齐君元反问一句。

“不，我没认为是，只是觉得……”

“此处的刺活儿你一人就做了，而且据你所言还做得很是漂亮，你觉得这样的刺活儿用得着我们四人，不，加上哑巴是五人。你觉得需要我们五人来做吗？”齐君元不等范啸天解释，紧接着又一个反问。

“随意，我想跟你说件事情。”六指说话做事中规中矩，即便和齐君元认识很久，他依旧是按谷中外派刺活儿的要求以隐号称呼。

“最好，我也正想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齐君元说完便随着六指走到一边。而当他让开之后，唐三娘立刻替代他拦住范啸天。

唐三娘似笑非笑地看着范啸天，这让范啸天心中有些发毛。随即唐三娘慢慢绕着范啸天走了一圈，这就让他更是心中发颤、背脊发凉，磕巴连连地问道：“你要干、干吗？你这娘、娘们儿要、要干吗？”

“不干吗呀，只要你不走，就什么都不干。”唐三娘的回答显得很亲切。

“那我要是走呢？”

“你要走的话，那我的事情也已经干完了。”

“你什么事情干完了？”范啸天感觉唐三娘的话有些难以理解。

“杀死你的事情呀。”唐三娘的话还是那么亲切。

“杀死我？”

“对，我刚刚围着你布下一圈‘落阳风’。一锅水开的工夫之内，你若不动，那我相当于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你若要迈出两步，那么我就杀死你了。”

听到这话范啸天才发觉围着自己多了一圈淡淡的蓝色，要不是唐三娘说明，在这光线暗淡的小树林中根本无法发觉。而当知道自己被圈在了“落阳风”里，范啸天当然是一动都不敢动。他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药隐轩的“落阳风”，这是一种剧毒的气体，是从开满“孟婆眼”花的沼泽泥潭中收集来的，平时是以皮囊储存。因为“孟婆眼”花的根茎有剧毒毒素分泌，然后与沼泽的污浊隐晦之气混合，就形成了黏附性和渗透性都极强的“落阳风”。黏附在衣服上就能透过布料，黏附在皮肤上就能渗入毛孔。而一旦入了毛孔，便会渗入血脉之中。毒随血行，无药可救，及心即死。

不过“落阳风”毕竟是气体，存在很多缺陷。首先是无法在有风的状况下布设，遇风即散。即便无风，布设下的剧毒气体也只能凝聚很短一段时间。还有就是只能毒杀第一个触及毒气的人，因为有人一过，就会将凝聚的气体带散了。但是不管“落阳风”存在多少缺陷，范啸天都必须一锅水开的时间内在原地不能动。因为他是毒圈中唯一的人，没有人替代他第一个来触动“落阳风”。

唐三娘估计齐君元和六指何必为的交流不会超过一锅水开的时间，所以很放心地旁对范啸天。看着一旁悄声说话的齐君元和六指，等待齐君元下最后的结论。

“其实我要是用这个的话，你是挡不住我的。”没等齐君元那边下最后结论，范啸天便带着羞涩般地从长大的袍服中拿出一个长大的东西。而唐三娘一看到这件东西时，她的脸色顿时变了。丰满的胸脯连续几个大的起伏，圆腴的腰肢也瞬间蓄力，这是随时准备拧身而逃。

范啸天除了随时携带的大包袱内鼓鼓囊囊装满了许多东西，他身穿的长袍中藏的东西则更加多，这些都是用来做虚境、融境的器具。但是唐三娘却怎么都没想到范啸天身上还会藏着一把折扇，很大的折扇。其实这大折扇真是范啸天必需的一件工具，在制造虚境时，没了这折扇，一些烟雾云层什么的就没法布设到位。

而范啸天这时候拿出这把大折扇来，说明他知道“落阳风”最大的缺点是怕风。不仅遇风即散，而且在对手有鼓风器具的情况下，还可以将“落阳风”反作用给布设者。

“其实你只要打开那扇子，可能就会有一支加长羽箭将那扇子钉在你的脖子上。”冷冷说出这话的是齐君元，此刻他不但从六指口中知道了一些范啸天的异常情况，而且还从小树林边缘处的意境中构思出一股杀气，一个可以远距离杀伤的灼盛杀气。

范啸天原本就没有准备打开扇子，他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其实是有办法和实力冲出的，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自己并非他们想象中的角色。而当他听到齐君元说的这话后，眼珠一转，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的兴奋：“你是说哑巴在这里吗？在哪里？他是不会射我的，他知道怎么回事。哑巴！你快出来！”但是才喊了两声，他便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出了些本不该说的事情。

“我推测得果然不错，你是和哑巴一起做的勾当。进入南唐前后，我一直觉得有人死盯住哑巴。而在两路马队要对哑巴进行围捕时，他夺马反方向而去。其实是要引走追踪者来保护你，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在你身上。但是最终没能摆脱江湖老道的梁铁桥，他还是带人朝着我们所行方向追赶。所以本来应该走在我前面的你到达广信时落在我之后，那是因为中间有段时间你躲起来了，这样才能避免在路上和夜宴队的人碰到。”齐君元说出这些话后，范啸天尴尬地站定在那里。此刻他已经从齐君元的话里知道哑巴并没有在这里，是自己被齐君元放了个话兜。于是心中不由深感江湖中的尔虞我诈，深叹自己实际经验与别人的差距。

　“二郎，你前番接到的指令就是要将一件东西交给上德塬倪大丫，而后来你对我叙说过自己以身为兜见周行逢，入天马山盗挖营，将东西交给了倪大丫。而且那一夜混战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件东西是个皮卷，记录了宝藏秘密的皮卷。但是刚才六指告诉我，他见到你在行刺广信防御使时掉落出一个皮卷。然后从你刚才的表现可知，这个皮卷和你和哑巴都有关系。”齐君元说话眼睛一直盯着范啸天，而范啸天却不敢回视这目光，一双眼睛游离不定，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合适。

“那么我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的。你将皮卷交给倪大丫，完成了谷里交代的活儿。因为这是谷里的活儿，你不敢不完成，把面儿先给抹平了。但是那夜你又和哑巴再次遁回天马山盗挖营，是因为垂涎传说中的巨大宝藏，所以想私下将皮卷夺回来。据你所说，皮卷在混战中是被蜀国不问源馆铜甲巨猿夺走的，但是哑巴的穷唐要从巨猿手中夺回皮卷应该不算难事。这样你二人便私掖皮卷，等待机会去找宝藏。但是没承想哑巴因为穷唐特征明显被梁铁桥盯上，所以他便将皮卷交给你，然后自己试图诱走夜宴队，但是没能成功。”齐君元的分析听起来没有一点破绽。范啸天面对这样的指责黑脸涨红、欲辩无言。

“二郎姗姗来迟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拿我们当探杆、诱子，调开瓮城处守候的梁铁桥和夜宴队。这样他既可以摆脱夜宴队的追踪，还能摆脱掉我们。”听了齐君元的分析，唐三娘也联想到一些可能。

“还有，他刺杀防御使的刺局故弄玄虚，不怕繁杂，并且在刺杀中还将皮卷故意丢出，就是要闹出大动静。等刺杀之事传出，那么几国决策之人就全都知道他的价值所在了。必然会通过某些途径给他开价换取皮卷。二郎是个很会算计的人，他当然知道拿到皮卷也不一定能启开宝藏，开启巨大宝藏需要的人力物力都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而且一旦开启了，状况也不是他能控制的。所以还不如直接卖给哪个皇家，直接取了荣华富贵享受去。”六指也补充了自己的看法，这几个人中只有他看到范啸天在城里刺杀吴同杰的情形，所以也只有他最有权力来对范啸天花哨、繁杂却并非最有效的刺局进行评说。

另一叶

“不是这样的，你们不能这么想。哑巴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做的是谷里‘一叶秋’布置的活儿。”范啸天终于憋不住了，这在齐君元的预料中。像二郎这样循规蹈矩脸皮又薄的人最怕被别人误会冤枉，所以只要刺激到一定程度，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争辩。

“‘一叶秋’？你也接到‘一叶秋’？”齐君元感到奇怪。这“一叶秋”以往在谷里几年都不用一次，这次为何会连续出现。

“的确是‘一叶秋’。”范啸天很肯定。

“是何内容？”六指插一句问道。

“什么内容却不能对你说了。”范啸天很坚定。

“那你这活儿有没有做完？”唐三娘旁边插问一句。

“还好，不负谷里执掌厚望，我已经结了活儿了。”范啸天有些得意洋洋。

“也就是说，你现在已经不再担负谷里的任何刺活儿，那么就算被杀死了，也完全可以推说是出浪之后顺流不畅被对头家的灭了。我估计谷里不会为这件事情而深究的。”唐三娘冷冷地说道。

范啸天心说真是最毒妇人心，这女人看着白白嫩嫩、丰丰润润的，一副菩萨般的模样，可举手投足、言语吐露中总是以杀死自己为主题。

“你们不能这样，我将来是要当谷主的，杀了我谷里肯定会深究的。而且我就算有些事情不明说，那也不碍着你们什么呀，干吗非要逼我？再说了，我现在身上还是担着活儿的，这不是要陪着齐大哥去完成他的‘一叶秋’指令吗？”范啸天连续说出几个理由来化解唐三娘的威胁。

“就你这怂样还当谷主，也不知道现在谷里哪会多出口闲饭养着你的。以后我要当了谷主，像你这样子的我全断了两筋三脉赶出离恨谷，永不得说和离恨谷有关系。”六指突然间显得有些激动，说话间已经亮指间刀朝范啸天逼近。要不是“落阳风”还未曾散去，看他的样子非得把范啸天分成几块才行。

齐君元此时突然有种很触心的感觉，因为他连续听到两个人都提到自己要当谷主。自从做了离恨谷谷生之后，当上谷主可以说是他追求的唯一目标。虽然他心中很清楚自己不同于面前这两个人，自己曾在见到老谷主时被亲口赞为别有灵性，是日后继承离恨谷衣钵的最佳人选，所以根本不必计较他们随口用来狡辩、恐吓的说辞。但是当听到别人要当谷主时心中依旧感觉很不舒服，就像是有人要来抢夺他的梦想和希望一样。

不过齐君元毕竟是齐君元，他很快从不爽中摆脱，很理智地抬手制止了六指的激动。然后朝范啸天走近几步，走到一个除去“落阳风”便可以推心置腹说话的位置。

“范大哥，其实他们两个咋咋呼呼说要杀你那是在吓你。”

“是的，我知道。”范啸天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精明样。

“但如果是我要想杀你的话，根本就不用对你说，只需要继续给你指派最为危险的活儿就可以。因为你不知道我所接的‘一叶秋’到底是什么刺活儿，所以我可以把任何一件极为危险却毫无意义的事情安排给你去做，就说成是我筹划刺局的一个重要环节。而身为谷生又参与我这刺活儿的你却无法拒绝这样的安排。”齐君元越说越轻松、越说越自如。

“借刀杀人！”范啸天的表情很难看，像是要哭了。

“不，丢肉喂狼。”

“你这样做的目的为何？”

“范大哥这才问到了重点，那我告诉你，我的目的是要保住自己的命，保住大家的命。”齐君元这话说得很认真。

“何出此言，齐兄弟？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可能要你要大家的命？”不知范啸天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你也许不会，但有人会。我在瀖州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然后你我在上德塬也遇到了这样的事。还有二入东贤庄的假指令，烟重津一战我被困死地，哪一次不是险象环生。我以往做刺活儿从未有过一次失手，但近来刺活儿没一个成功，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范啸天想反驳一下齐君元的话，但是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声音发出。

“再有谷里以‘一叶秋’给我下的指令，其中刺活儿肯定非常重要。可这指令为何不派专人递送，只是由秦笙笙顺便带到？另外谷里为何不派最为合适的高手协助，只是让我从你们几人中挑选？而你其实还另外接到一份‘一叶秋’，同时做其他事情。由此来看，要么就是我的活儿要求不高，随便成与不成。要么就是我这刺活儿虽然重要，却也只是一个需要的条件而已。是要将你所做的活儿，哑巴做的活儿，甚至是我们几人之外的其他谷生谷客所做的活儿全部连贯起来，才能算作成功的一个刺局。”

“有可能，但那和我身怀皮卷又有什么关系？”

“多作了解，才可知道需要的条件中包不包括我们的性命。”

“你怀疑谷里出卖我们，把我们当弃肢（弃肢指被舍弃的刺客，以牺牲他来达到其他目的）？”这句话是六指问的，对于齐君元的说法他也觉得难以置信。

“这话不敢说，但是我在瀖州被秦笙笙出卖是真的。东贤庄范大哥、哑巴他们几个被王炎霸出卖也是真的。烟重津刺局中，刺标提前知道我们设置刺局并布下了反兜，虽不清楚是谁提前透露了消息，但我们被出卖却是真的。”齐君元这话说完后，那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范啸天似乎想通了什么：“齐兄弟，我告诉你吧，我在到清平村之前……”

“等等！先不要说。”齐君元一下制止了范啸天的话头。然后转过身来朝着林子外面轻喊一句：“如果你得到的下一个指令不是杀死范啸天灭口，那就进来一块儿听听吧。”

这话一说，其他人顿时知道附近还有人，而且正密切注视着自己，不由得在慌乱之间立刻将身体靠在最近的树干上，紧张地四处张望。最为紧张的是范啸天，因为他听到齐君元说到杀自己灭口的话。但是他却没地方可躲，“落阳风”还没有散尽，他只能是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人是从靠近树林边缘的一棵树上跳下来的，动作矫健利索，跳下时手中拿着的一把诸葛连发弩始终都朝着齐君元的方向。这人是哑巴，齐君元没有给范啸天放话兜，哑巴真的就在这儿。他刚才从小树林边缘构思出的灼盛杀气，就是来自于暗藏在那里的哑巴。

自从过了昌东府后，齐君元他们几个采取保持一定距离散走的方式，哑巴则在一旁横向的策应位上。很快哑巴就发现自己被不问源馆和夜宴队的骑手盯上，而且已经准备对他实施围捕。为了让范啸天顺利带走皮卷，完成下一步的指令，哑巴和穷唐夺马而奔，诱走不问源馆和夜宴队的马队。但是不久之后有不问源馆和夜宴队的骑手回来报告丰知通和梁铁桥，很明确地说“标儿被楚娃儿拿了”。

楚娃儿是周行逢手下一众聚义处的人。只有他们才称得上楚娃儿，像唐德手下、东贤庄的高手都称不上楚娃儿。因为只有一众聚义处的人才是周行逢的心腹，是被楚地各级官家、兵家承认的最高秘密组织。

拿人的是楚娃儿应该不会错。丰知通和梁铁桥都能盯上哑巴，那么派遣了多少人手围追堵截不问源馆铜甲巨猿的楚地秘密组织，能够发现哑巴并追踪而至也就不是奇怪的事情了。

但是被拿的标儿却不一定正确。哑巴擅长的不是骑马奔驰，他擅长的是翻山越岭、穿林过河。昌东府到广信府之间虽然没有什么高山，而是一马平川的荒野，但是沟壑河流不在少数，树林蒿丛也比比皆是。所以哑巴只是上马做了个样子，才奔出两三里路，便找了一个转弯处纵身下马。等穷唐也一样跳下马后，他两颗泥沙弹丸击中两匹马的屁股，让它们继续尥蹄狂奔。而自己则悄悄钻入蒿丛，连续蹚过七八湾泥水，让自己的影子消失在了这片荒野之中。

如果后面追赶的人发现哑巴踪迹不见了，那么肯定会就地撒网搜索，直到将他从那块泥水中捞出来。但问题是哑巴和穷唐虽然不见了，荒野中却出现了又一个哑巴和穷唐，并且被追踪在他们后面许久的一众聚义处高手拿住。

至于这被拿住的到底是什么人，就连哑巴自己都不清楚，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但那人真的很像哑巴，带着的也真的是一只怪模怪样的狗。他的出现并非偶然，在更早的时候，其实还有其他类似的人已经在某些地方出现了。而这齐君元直到很久之后，了解到蜀国编撰的一套书的真实用途后才知道的。

这时的哑巴径直走到齐君元面前，“吱吱呀呀”地做了一串手势。但这手势齐君元却只能看懂十之一二，无法揣测出其中确切的意思。

“我知道他说什么，我自己接到‘一叶秋’的事情我也可以告诉你，但是有个条件，就是你在知道以后要告诉我们你接到的‘一叶秋’到底是什么活儿。”范啸天最近可能是和哑巴一直在一起，所以已经能看懂哑巴手势的大部分意思。但他也和齐君元在一起很长时间，所以变得会提条件、会做交易了。而之所以会做这种生意，还是因为被齐君元说用假刺活儿让他陷入绝地给吓的。

“可以，但你先摆料。”齐君元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哑巴说早在天马山皮卷显相之前，他就接到黄快嘴传讯，让他在我将皮卷给倪大丫之后，想办法让蜀国不问源馆得到。所以他才会在倪大丫扔出皮卷之后用连续的沙丸弹子将皮卷击飞到人群中间，让不问源馆的铜甲巨猿抢走。但是就在我们和倪大丫、倪稻花从躲藏的墓道中出来之后不久，我接到了一份‘一叶秋’，是让我带领哑巴抢回皮卷，然后到南唐境内再次显相。所以哑巴让穷唐从铜甲巨猿手中夺回了皮卷交给我，而我则正好利用你布置刺杀广信最高官员的机会顺便将它显相。”

“你没说错吗？先让蜀国得，再抢回来？再到南唐显相？”齐君元有些糊涂了。

“对，是这样的。”范啸天很肯定。而一旁的哑巴也在连连点头。

“那么一个时辰内刺杀广信防御使时，你既非以皮卷为诱，也非无意中掉出，而是借此机会按指令让皮卷显相。”

“也就只有你齐兄弟能看出来，我这可是双管齐下、一举两得的妙招呀。”范啸天不管什么处境都不忘自我吹嘘一下。

“‘一叶秋’上的指令应该就你一个人知道？”

“当然，否则还算什么‘一叶秋’？”

“也就是说，其实哑巴也无法证明你所做的一切是‘一叶秋’的指令？”齐君元这话就像根针扎在范啸天的肉里。

“是的，事实确实是这样的。”范啸天翻了几下白眼后无奈地回答道。

但是齐君元的问话还没有完，扎针之后还有更加锋利尖长的锥子：“‘一叶秋’必须是由你认识的谷生或谷客直接传递，那么你这‘一叶秋’是谁传递给你的？”

这一回范啸天变得张口结舌，“咿呀”了半天才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这不能告诉你。”

齐君元微微笑了一下，他知道范啸天还算老实，所以会是这样的答案。如果是个奸猾之人，则会是其他圆滑的推托欺骗之词。

“好，不能告诉我那我也就不问这个了。不过你将皮卷显相了后续还要干些什么，这告诉我应该无妨吧，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没有后续，如果还有后续的话我也不敢将这些事情告诉你，度衡庐会追责的。”范啸天这倒是说的实话。

“没有后续，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让你一直随身带着？不可能啊。”齐君元的思维一下陷住有些拔不出来了。

“你别扯远了，先告诉我们你所接‘一叶秋’的刺活儿是什么。”范啸天现在更关心这个，他倒出了货，却还没收到账。

这句话提醒了齐君元，他眉头一蹙，猛然握紧拳头：“不，有后续，你这活儿是有后续的。”

“有后续？”“是什么后续？”范啸天、六指都在问。

“显相皮卷的后续就在我所接的刺活儿中。”齐君元很肯定地回答。

“在你‘一叶秋’上的刺活儿中？你是什么刺活儿？”范啸天焦急地问。

“刺齐王！”

第四章　皮卷被分

万般难

当知道是要去刺杀南唐齐王李景遂后，范啸天又是跺脚拍手又是长吁短叹，所表达的全部情绪和内容都是为了说明刺杀李景遂的难度，给大家打了退堂鼓。因为他为了绘制校正谷生所用地图而游走过很多地方，曾经还在金陵一带盘桓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对金陵城里的皇家、官家了解得要比其他专做刺活儿的谷生更多。

虽然范啸天有动摇大家信心的嫌疑，不过他所说的倒真是实情。李景遂的势力在南唐虽然并不算大，为人处世也不够强悍，但他兼辖的刑部六扇门却是当时所有国家中最为厉害的。全南唐六扇门中的高手尽可供他选为己用，如果抓捕到什么江湖巨盗奇能者，他也可以从狱中提出，变换一下身份便让他们成为自己驱使的死士。

其他不说，就他所住的“秦淮雅筑”，那是一方只有水绕没有墙围的区域。但是各种奇妙的机关暗器、阵法消息遍布其中，就算一下闯进几百上千的杀手刺客，都能全数灭在里面。所以李景遂这处居所外围根本不用一兵一卒来守卫，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大摇大摆走过“震魂桥”进入“秦淮雅筑”。

但是有胆量和能力走过“震魂桥”的人寥寥无几，而过桥之后紧接着还有“照天镜”、“穿石牌坊”，再往里就是“鬼肠子道”。且不说“鬼肠子道”本身的奇妙之处，单是道上十九个结，每个结的里面都是重重的坎面儿（机关暗器）。不但可以轻易剥夺闯入者的性命，更为歹毒的是可以短时间内粉碎闯入者的精神和意志。

如果进入者是坎子行（专门设置奇门遁甲、机关消息的门派）真正的高手，或者是破解坎子兜子的高人，那么只要识得其中奇门阵法，解得开一路的机关暗器，就可以直接走到李景遂的床榻边。而事实上这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因为估计这世上还没有这样的高手、高人。还有虽然“秦淮雅筑”外围没有官兵守护，但里面还是有高手和侍卫的。人数虽然不多，却是可以让任何一个高手很早便死在试图靠近李景遂床榻的路上。

出门的话李景遂会用一些人保护，但人数也不太多，最常见的就是“半吊子、一佛爷、十银皮、三十六风僮”。这些人其实并不只是专职保护他的随从，其中大部分人都身兼六扇门重职。但是李景遂自从被李璟立为皇位继承人后，总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想谋害他的性命。所以他将六扇门中最为厉害的“半吊子、一佛爷、十银皮、三十六风僮”全拢到自己身边，即便他们本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也必须得到齐王的同意才能去。

前面曾提到，“半吊子”费全是个刑讯高手，刑部的总刑司。只要他开始出手上刑，那犯人便只有半口气吊住，虽然还活着，却是痛苦到了头发尖儿，而想死却又是死不了的。另外“半吊子”这外号其实还有一个解释，就是他在对敌时一般只需出半招，就能置对手于死地。

“一佛爷”是六扇门第一辨查高手“十目佛爷”蔡复庆，此人能辨别出各种奇妙的刺局兜子，可以从表情、动作窥出别人心理、心思。再有“十目佛爷”的外号还说明他技击功力上的造诣，那就是对敌之时可以最快最准确地捕捉到对手的破绽，一击制胜。

“十银皮”其实也只是一个人，但这人很不像人，四分像妖、五分像魔，只有一分像人。这人没有名字，因为原来是吐蕃的一个牧羊人，所以大家都叫他番羊。

番羊在吐蕃与大周交界的炳灵关外放羊，不慎掉入黄河随水冲走，最终顺着河道冲刷狭缝，落进一个被淤泥覆盖了洞口的石龛洞里。龛洞里很凌乱，角落里散落了些盔甲刀剑。石壁上雕刻的是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怪异神像，怪异神像的怪异动作就像在跳一种舞蹈。

番羊学着神像的样子舞蹈，结果舞起之后便神魂俱入，不能自拔。而且随着他的舞蹈，角落里散落的细鳞绞链银甲衣连带刀剑也舞动起来。当番羊学会全部舞蹈时，他的容貌已经变得如妖似魔了。因为这舞蹈不是一般的舞蹈，而是一种邪术，可以将自己的心力血气与黏附在十副细鳞绞链银甲衣上的凶魂恶魄相溶，然后凭着舞蹈中的各种动作变化，特别是手形变化，来驾驭十副无盔甲衣，控制它们用武器杀人。

十副银甲衣可单独操纵，其攻杀招数俨然就是技击高手，而比技击高手更具优势的是，它是甲衣，砍杀千百遍都不会死，而与之对决的高手只需遭它一击便再无生还的可能。当十副银甲衣一起操纵时，那就是一个立体布局的阵法，但这阵法不属于奇门遁甲范畴，也不属于坎子兜子范畴，而是异族邪教的妖魔道。所以很少有人识得整个布局，更无破解方法。试想一下，世上有人愿意面对一个无法破解的阵形，迎战一群杀不死的对手吗？

《藏域后文成属录》，是文成公主入藏时所带三千能工巧匠、智者学士中的一些人整理记录下的手录册。其中提到藏地有会妖术者可用银纱罩落冤魂恶鬼，然后操控其害人，人们将这银纱罩落的冤魂恶鬼叫做“银皮子”。而番羊无意中获取的这十副银甲衣与“银皮子”很是相似，像是同出一术，所以也就将其叫做“银皮子”。

“三十六风僮”倒真是三十六个人，而且是三十六个看起来很平常的人。如果去除他们稍显得有些特别的服饰，这些人看起来比金陵城外种地的农夫还要显得土头土脑。

三十六人中有男有女，男的二十五人，女的十一人。他们都是来自长江入海处的海边，还有泥沙贝壳堆积而成的各种小岛，平时也是种田捕鱼的平常百姓。但他们和一般百姓不同的是都兼有一个共同的职业，这职业的名字叫“僮梓”。僮梓是地方语言的称呼，其性质最接近于巫师。需要时，他们可以为出海人祈福，可以为有灾的人驱邪，可以用卜算的方法来寻人寻物，可以用僮语僮戏治病救人，但也可以为了合适的价钱用难以置信的方式去杀人。正是因为能寻人寻物，又能救人杀人，所以被纳入六扇门中，并凭着这些本事屡建奇功。

《梅观堂省略》中有：“……江北人着服如戏，可立针观风，可驱病入蛋，其术颇诡，亦善亦害……”这记载的便是僮梓这种职业。

僮梓没有统一的技艺传承，各处小岛上的僮梓所会的僮术都不相同。而他们让人难以置信的杀人技艺都与各自所会的僮术有所关联，导致杀人的招法也有一些差异。不过由于这些僮梓都生活在海边和海岛上，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为出海人祈福，而出海之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控制风浪。所以不管哪一种僮术，还是与僮术关联的杀人技法，都是和风有一定关系的。

李景遂召集在身边的三十六个僮梓就是这样，他们都有着各自的名号、各自的专长。穿堂风、枕边风、耳旁风、摇旗风、鼓帆风……穿堂风速度极快，一冲之下杀人当场。枕边风行动诡秘，即便到了别人枕头边都不会被发觉。耳旁风杀法难以预料，看似走偏的攻击却造成最大伤害……而且到了李景遂麾下后，这三十六人互通有无、互补长短，于是形成了五行五位二十五道阳风，九宫双落十一道阴风。阳风阴风合在一起，便是攻守自如的“万种风情”。这也是一个不在奇门遁甲和正常坎子兜子中的阵形，无人知道正确的破解方法。

“半吊子、一佛爷、十银皮、三十六风僮”的居所全都在“秦淮雅筑”附近，而且还会按班次轮流住在“秦淮雅筑”里面。然后每次出行，总有他们其中的部分人随行保护。所以就算有坎子兜子的高手能够破解开一路机关暗器闯入“秦淮雅筑”，有里面轮值的和外面闻讯及时过来的这些人，依旧是不可能接近李景遂的。而当李景遂外出时，这些高手更是尽心尽职、严密保护，比闯入“秦淮雅筑”更无机会接近李景遂旁边。

说实话，“半吊子、一佛爷、十银皮、三十六风僮”如此尽心尽力也是从自己利益角度出发的。一旦李景遂继承南唐皇位，那么没有经过沙场征战的李景遂肯定会把他们这些人作为最大的功臣。

听完范啸天介绍完李景遂的情况后，众人都面有惊容。不过也有人始终不动声色，这人就是齐君元。

或许他已经是胸有成竹，因为再严密的防守都是处于被动的，都是存在漏洞的。即便没有漏洞，也是可以采取一些方法制造出漏洞。也或许他根本还未曾考虑到这一步，因为现在面对的艰难不是成功刺杀李景遂，而是如何到达金陵城。

广信刺局中范啸天借机将宝藏皮卷显相，那么接下来肯定会有大范围针对他们的围追堵截。这不单是夜宴队的力量，而且可能还有其他国家的秘行力量也会闻风而来。另外刺杀防御使之事势必会导致兵家也参与到追捕他们的行动中，现在广信城中看着很是平静，但其实它只是狂浪乱流中的一个小岛。周围其他州镇、驻营，特别是范啸天可能逃走的方向，一定是重重关卡布设。因为谁拿住刺杀广信防御使的刺客，抢到宝藏皮卷，谁就会一步登天成为南唐最大的功臣。

不动声色的齐君元其实一直在认真地听范啸天说话，不但认真地在听，而且用心地在想。因为用心地在想，所以他再次找到前几次刺活儿失利的感觉。带着几个国家都想抢夺到的宝藏皮卷去刺杀南唐齐王，其中必定有某种玄妙。掂量一下，那齐王的价值和重要性好像没有宝藏皮卷高。难道是要以皮卷为诱来杀死李景遂吗？不会，如果谷里决定采用这种方式，应该事先通知齐君元这个刺头才对，而不是让参与的某个人在大家不知情的状况下独自摆弄。那么会不会刺齐王的活儿只是为了给这皮卷所起的作用作什么辅助？然后让其产生更大更深远的意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就是说，刺杀李景遂只是个幌子，成功与否关系并不大。但这样的话会不会再次出现刺局未做便已经走漏风声的情况？自己这几个人会不会再成为弃肢？

想到这里的时候，齐君元脑子里有灵光突闪而过，这道灵光让他豁然之间找到一个万全的办法。

一分二

“我想看看皮卷上到底记了些什么内容。”齐君元不动声色地说了这么一句。

但这句话却是让其他人神色大变。范啸天的表情是惊诧，唐三娘的表情是疑虑，哑巴的表情是纠结。只有六指的表情是欣然，他最初与范啸天僵持甚至要翻脸，就是想看看那皮卷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看？”范啸天问得很天真。

“谷中指令可曾严令不让看？”齐君元问得很实际。

“这倒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为何不让我们看？”

“我是为了你好，有些东西看了后是惹祸上身。”范啸天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沉而老辣。

“我是为了大家好，包括你。因为你觉得刺杀齐王是个祸事，而我觉得在刺杀齐王之外还有更多更大的祸事。所以不管是怎样的理解，都必须让我看一下那个皮卷。”

“就为确定是祸事？”范啸天还是不情愿，牙关咬死就是不肯拿出皮卷来。

“不是，是为了保命，保我们大家的命。你们想过没有，先将皮卷显相，然后让我们几个带着这个重要的东西去刺杀齐王李景遂。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有点捧肉奉虎的感觉？而刚才范大哥也细说了李景遂的防护情况，那对于我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成的刺局，很大的可能会陷身其中。而我们陷入就意味着宝藏皮卷陷入，谷里这样安排是一时疏忽还是刻意而为？”

“可这也和看不看皮卷上的内容没什么关系呀。”范啸天不知是在装傻还是确实无法理解。

“只有知道了皮卷上的内容，知道这皮卷上到底有没有宝藏的秘密，才能确定如此安排的意图是什么，了解意图中有没有将我们当作弃肢的可能。并且由此结合实际条件设置最为妥当的刺局，还可以预先考虑好关键时刻如何利用这个皮卷。这样才有可能最好地保护好我们自己，最有效地杀死刺标。”

齐君元说得很笼统，而笼统的说法往往可以让人更容易清楚利害。所以没等齐君元把话说完，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范啸天的身上。这是一种期盼的目光，也是一种逼迫的目光。

范啸天知道自己拗不过这几个人，虽然现在“落阳风”已经散去，但是要想从这几个高手中间脱身逃遁，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事情。所以他只能从贴身的暗袋中将皮卷拿了出来，递给齐君元：“你实在要看那就看吧，但是我最后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打开之后，你可能就被永远地诅咒了。”

齐君元又轻笑一声，伸手接过皮卷：“为何看了就一定被诅咒，而不是一种吉瑞的福运？其中记录的是宝藏又不是魔穴。难道你已经看过了？”

“不不不，我没有看过，我没那份心思。”范啸天没有说真话，他不是没有那份心思，而是没有那份胆量。对于这个过去不做刺活儿的谷生，循规蹈矩已经成为他性格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一起过来看看吧。”齐君元倒不是个吝啬的人，东西拿到手后主动邀请别人共享。

边说话，齐君元边把皮卷的外套拿掉，系绳解掉，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当皮卷完全展开之后，齐君元草草看了两眼。这是一幅刺绘而成的图，只是由简单的线条和古体的文字组成。绘制用的皮不知道是什么皮，但是很白净细腻，所以刺绘而成的图非常清晰。

唐三娘和六指都没有动，他们虽然很关心皮卷内容，但是范啸天说的话将他们吓住了。如果这真的是谷里不让动的东西，那么事后被度衡庐盯上，其实就和被永远诅咒了没什么两样。范啸天不但没有往前，反是后退了两步，就好像齐君元打开那皮卷之后会放出什么妖魔鬼怪一样。反倒是不识几个字的哑巴往前凑了凑，朝齐君元手中的皮卷凑过去。而哑巴的脑袋还没完全伸过来时，齐君元就已经开始在重新收卷皮卷了。所以哑巴可能连那皮卷上到底是图还是文字都没有看清。

就在皮卷收到一半的样子，齐君元突然手腕一抖，一只带锋口的回剖钩跳了出来。但钩子刃光才一闪，齐君元随即手指猛然勾弹回剖钩尾部挂索，将钩子又收回袖中。这是个极短极快又极为隐蔽的过程，如果不是大家都全神贯注盯着在看，很难看出这个动作过程。

随着齐君元将钩子收回，那皮卷还未卷起的一半掉落下来，被齐君元随手一握揣入怀里。这动作让所有人一下明白他为何如此匆匆地看了下那图，因为他的目的不是要看出那图上记录了什么，而是要确定自己割取的部分是有内容的。

范啸天顿时傻在那里了，他怎么都没想到齐君元会突然出手把如此宝贵、如此重要的皮卷割成两半。不过范啸天这次竟然很意外地隐忍住未作声，因为他或许是离恨谷最胆小最没见识的一个谷生，但审时度势、见机行事的机敏还是有的。他心里知道齐君元的做法是为了给他们几个在做李景遂这个刺局的过程中加了道保险，所以在场的其他几个人没一个会帮自己，至少在刺杀齐王的活儿做成之前会是这样一种状况。

“我草草一眼，完全没看清图上画的是什么，更记不住什么。所以我虽然拿了一半的图，却是没用的，谷里不需要担心我怀有私心盗取宝藏。而你们不管谁携带那半幅皮卷行动，也不管你们真正的后续到底是什么活儿。那皮卷只剩下半幅不起什么作用，所以你们同样无须担心被怀疑有盗取宝藏的私心。不过有了这皮卷，哪怕是半幅，在下一个大刺活儿过程中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们都握着足够将自己救出的大筹码。”

齐君元说的这个没人怀疑，他在东贤山庄能用虚构的和根本不存在的条件和三国秘行力量进行交易，让他们帮助自己几个人逃出。那么有宝藏的半幅皮卷握在了手中，要用此换几条性命那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事。

“但是下一个刺活儿可不好做。广信防御使被杀，宝藏皮卷显相。现在广信城周围的州府和驻军肯定接到急报协助捉拿。特别是北城出去的路径，我亲眼看见众多江湖高手追出。而此地距离金陵还有数百里路程，这一路肯定艰险无比。不要说刺齐王了，现在怎么抵达金陵城都是问题。”六指说的的确是实际情况。

“既然艰险，那么我们就在广信城中安心等待。该睡觉就睡觉，该喝酒就喝酒，等到形势不再艰险时再动身赶路。”谁都没有想到齐君元会给出这样一个简单轻松的方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半幅重要的皮卷在他怀里，所以狂妄膨胀得有些忘乎所以。

哑巴听到喝酒，不由喉结滚动，连咽两口唾沫。唐三娘和六指则微蹙了下眉头，看得出这是暗自有种担忧。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不艰险？”范啸天的反应还是追根问底，他无法判断一个做法的可行与否，便会要求别人直接告诉他可行与否。

　“梁铁桥以为你们是从北门逃出的，而出城之后有三个方向可行。他肯定判断你们不会往西去江州，因为我们刚刚是由西而来的。剩下一条往东奔祁门，还有一条往北奔池州，梁铁桥肯定会安排夜宴队往这两个方向追下去。广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军信道肯定会通知近歙大营和修水大营协助围堵查找你们的踪迹。这样夜宴队的两路人一直要追到近歙大营和修水大营时才能大致确定你们没有从他们所追的方向逃走，这大概需要五六天的时间。然后这两路人互通一下信息，知道你们也没有从另一路追赶的方向逃走，这大概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到这个时候我估计梁铁桥应该能够醒悟过来，会想到你们还在广信城中没有出去，只是放了个虚影儿让他去追。所以他们会以更快的速度往回赶，一路日夜兼程而且不再需要沿途查看路人，所以回到广信的时间应该可以缩减到三四天的样子。现在我们将余度放宽，加上他们可能提前醒悟的时间，算他去四天，互通消息两天，回来两天半，那么我们还可以安心在广信城中享受八天半。八天半后，我们出广信。”

“八天半，多忍几天我们都能在广信过完年再走了。对了，出广信后往哪个方向走？不会正好和梁铁桥他们撞上吧。”范啸天仍是啰里啰嗦什么都要问两句。

“这个到时候再见机行事，预先告诉你们万一出现什么偶然现象，我们之间会产生猜忌。八天后的一早，我们就在城隍庙里碰头。那里面香客人色混杂，巡街的军校、铁甲卫一般不会到庙里面盘查，所以会比较安全，就算多待些时间都没问题。至于现在，大家还是各自顾各自吧，自寻稳妥地方伏波。如果谁没伏好漏了踪迹被官府牙子叼住了根儿，其他人一律不得相救，包括我也一样。你们现在都已经知道刺活儿是什么了，余下人只管自己集结然后商量着把活儿做完。”齐君元越来越谨慎了，他不想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下一步的意图，也不想让其他人相互间有太多沟通和关联。

软取心

虽说是在寒冷冬季，但是秦淮河边已经早早体会到了春意，抑或秦淮河本身就是一条春意四溢的河流。河边绣楼胭阁，河上画舫花舟，已经将这条河装扮得春意盎然。再加上楼阁之中、舟舫之中那些放怀如春的女人，这条河的春色浓艳得有些过于丰腴、腥腻。

从夫子庙往东北两里，有一条支流转向东南。这条支流应该算秦淮河的一个例外，它是春意无法流淌而入的。因为此处有官家设下的一道铁闸，人们管这铁闸叫东关铁闸。不管什么船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是无法进入这条支流的。

支流西侧的一片区域当地人叫鹤立围，此处倒依旧是草黄树瘦、寒意凛然的冬天情景。远远看去，竹掩树盖之下东一处西一处的小院小楼、竹亭木阁。但也是和秦淮风格大相径庭，那些建筑都是古朴雅致，没有丝毫脂粉般的艳俗味道。所以将这片建筑叫做“秦淮雅筑”倒是名副其实的。

虽然支流有铁闸拦行，但鹤立围却不拦行。只要绕到支流的东岸，找到一座“震魂桥”，过桥就是“鹤立围”，也就是如今“秦淮雅筑”的范围了。如果再往里走几十步，过了“照天镜”，进了“穿石牌坊”，那其实已经算是进了齐王府。

但除非是有“秦淮野筑”里的人带着，还没听说有什么人走过“震魂桥”的。一个是没人敢过去，“秦淮雅筑”里住着齐王李景遂，这是南唐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谁没事干往那里面走，那不纯粹是要惹祸上身吗？另外那座“震魂桥”也不是一般的桥，甚至是比支流上拦行的铁闸更加难以越过。平常看着那些“秦淮雅筑”的人进进出出，那就是一座稳固的石木桥。而一旦其他什么人贸然上去，那桥便会震动起来，晃扭起来，桥石散落，桥体下沉，刹那间就将试图过桥之人三魂震落三魂，不是跌滚回东岸，就是摔到水中。至于“秦淮雅筑”里其他的建筑是否也会如此，外面的人就更是无法知道了。

太公轩也是“秦淮雅筑”中的一个建筑，名字挺大气，其实就是用竹子和稻草搭建起来的一个棚子。不过这棚子是建在玉荷塘边上的，是个坐在软榻上就能垂钓的棚子。而且估计这棚子应该不会震动、散落到池塘里去，因为李景遂很多时候是会坐在这里专心垂钓的，比如说现在。

冬天的鱼难钓，除非有最好的香饵和最好的耐心，当然还需要最好的技巧。李景遂握着钓竿，他相信自己的香饵是最好的，自己的耐心也是最好的，但是鱼始终都没有上钩。所以他在考虑今天开始是否应该运用最好的技巧，但这技巧一旦运用了，那就意味着第一轮的较量进入了决战阶段。而如果运用之后鱼还不上钩，那就意味着第一轮的较量是以自己失败告终。接下来只能改换其他方法来对付这条鱼了。

虽然李璟是将审讯烟重津刺客的事情交给了他和太子李弘冀，但李景遂觉得这件事情主要还得自己来办。自己一直兼顾主持刑部，可以说是专攻案件辨查和刑狱查审的。而太子李弘冀还有协助审讯的冯延巳、韩熙载都是外行，所以这件事情要想做好，自己就必须大包大揽，不能受到其他三人太多干预。

另外李景遂也是想利用这件事情提高自己的威信，因为他不是将帅人才，无法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而他又被定为南唐皇位继承人，如果没有一些大的功绩，恐怕会有很多人不愿臣服辅佐。所以这次查出暗算元宗的背后操纵之人对于他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尽显自己的才能和手段。

那个叫裴盛的刺客已经安置在黄粱居中有半个多月了，每日都是美酒珍馐喂着，美女娇娘陪着，与刚押到此处时相比，已经养得白胖肥嫩了许多。

而从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李景遂便让人每天给他开出一个册子，册子上列出的是官职、银两、田地。他知道天下人碌碌，为的无非就是这三样东西，有了这三样，其他什么都可以想办法得到。特别是做刺客的，对这三样东西的欲望更加强烈。他们往往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和途径获取到这三样东西，这才冒险通过从事杀人的行当来获取这些。从裴盛被押到这里半个多月，每天开出的册子都是不同的。上面这三样东西的级别和数量在不断变化，在不断提升。李景遂管这叫“软取心”，他相信这一招应该是会有效果的，只是时间长短、筹码大小不同而已。

吃着美酒珍馐，拥着美女娇娘，看着一天天加码付给自己的巨大利益，很少有人能挺过五天的。因为作为被审的刺客而言，他们应该担心某一天开出条件的人会被他无动于衷拒绝合作的态度激怒。那么非但所有的优厚条件会化为乌有，而且还会换来无法承受的肉体伤害和精神折磨。所以虽然每天面对的只是一张写满字的册子，其实对于刺客的心理是有很大压力的。是对他们坚守职责和操守的一种挑战，更是对其人性和欲望的一种缠斗。

所以半个多月来“秦淮雅筑”中看着风平浪静，王爷和刺客之间一团和气，但实际上他们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比拼的状态。他们比拼的是双方对一个分寸的掌握，比拼的是双方对形势和细节的分析揣度，比拼的是双方心理的承受能力和忍耐力。

但是面对所有这一切，裴盛已经挺过了将近二十天，这绝对不是常人的意志可以做到的。这么多天里，裴盛唯一透露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其他所有和刺杀有关的、无关的都只字未提。所以就连李景遂也开始从心里佩服裴盛了，因为如果只是不屈服、不合作、不透露和刺杀有关的信息，那么这个刺客只是在耐心、耐力上超乎常人。但是能够连无关的信息也只字不提，那么就不仅仅是耐心、耐力上的超常表现，而且还有警觉性、抑制力、自我控制、自我疏解上的超常表现。这已经是近乎扭曲自己人格、人性的意志层次。

就在这时，太公轩竹门“吱呀”一响，走进一个胡须已经有些斑白但面色红润如童的高大老人来。

李景遂听到竹门响声后，手中鱼竿微微一颤，鱼浮瞬间荡开了几圈涟漪。李景遂知道自己作决定的时候到了，可他还没有完全想好该作怎样的决定。

“王爷，今日如何加码？”那老人声音洪亮，声出气荡，这就算是壮硕的年轻人都无法达到。

“第几日了？”李景遂其实心中清楚知道已经第几日了，但他还是问了一下。

“第十九日了。”

“那刺客状态如何？”李景遂又问，他觉得有些问题的答案可以帮助自己作出最为正确的决定。

“很可怕。”

李景遂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费刑司，你所说的可怕是什么意思？”

这个老人正是刑部总刑司，人称“半吊子”的费全。费全知道自己的回答肯定会让李景遂继续追问，而他也正想说出自己的看法：“我之所以说他可怕，是因为这些时日他越过越自在了，看起来没有丝毫的负担，就像是住在自己家里一样。蔡佛爷也来瞄过几回，就连他都看不出这种状态是刺客矫情做虚，还是真的无心无肺，所以我说他可怕。不过有几点与普通杀者不同的特点可以确定，一是这刺客是经过特别训练的，二是此刺客似乎并非为财而杀。第三点是蔡佛爷辨出的，他说这个刺客虽然看似越来越轻松自在，但一举一动间依旧是以全神全力贯身。也就是说，他还处于刺杀状态，精神意识还没有从刺局中撤出。这一点很奇怪，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已经没什么人要杀，也杀不了什么人。”

“你这样一说我便清楚了，也就是说，那刺客外部看起来轻松随意了，但其实是在暗中蓄力。我觉得他这样做可能是认为自己有机会逃出，或者可能是觉得会有人来营救他。”李景遂知道“十目佛爷”蔡复庆不会看错，但是明明已经是阶下囚了还处于刺杀的状态，那就只能是这两种可能。

“那不应该呀，从他第一天押到黄粱居，我们就已经清楚地告诉他，这里的所有设置是不可能让他逃出也不可能让人救他出去的。那天我特意提到几个坎行大家的名号和他们在此处做下的机关消息，蔡复庆从刺客表情神态上看出，那些大家名号和绝妙设置他全是知道的，而且同时还看出他表情中有惊容和愁怨，这说明他清楚凭自己的能力是无法闯过这些机关暗器的。”

“那么关键就在营救他的人身上，营救的人可能是有办法和能力闯过那些机关的。”李景遂说完这话后突然怔在那里。

“王爷是说营救他的人会是我们雅筑里的人？”费全到底不是一般人，李景遂因为自己所说的话而意识到一些可能才会怔在那里，而费全竟然也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些其他意思。

“不一定是我们雅筑的人，也可能是可以在我们雅筑自由进出的人。而能在我雅筑自由进出的人寥寥无几，不是朝中重臣就是皇家一族。最想救出刺客的人应该是暗中操纵要用字画刺杀皇上的人，也就是说，这人是在重臣和皇家。难怪皇兄要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和太子同审，看来背后操纵刺客之人非同小可。”李景遂有些吃惊，因为他之前并不清楚字画诡杀之事，是李璟委派他审讯查实之后才将各种信息加以梳理。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其实是被列为怀疑对象的，另外作为李皇家族成员，他也根本没有将太子李弘冀列为怀疑对象。即便是和费全分析到这一步，他心中其实还是将脑筋在那些外姓的重臣身上转。

“王爷，这些疑问其实只需撬开刺客的嘴巴就全然水落石出了。天也不早了，不能让那刺客有闲暇歇息心力。今日的册子还加不加码？”费全要办的正事还未曾有答复，所以他将话头又拉了回来。

“你刚才不是说此刺客并非为财而杀，那继续加码有用吗？”李景遂反问一句。

“我觉得是很难有作用的，但加不加还得王爷定夺。”

“加码既然没有用，那么我们从今天开始就减码试一试。”李景遂终于决定改用技巧了，因为从种种迹象看，这一轮最终的决战可以开始了。“今日将这十几日来许下的码子减掉三分之一，如果依旧没有反应，那么明日再减三分之一。”

钓鱼的技巧是要在鱼儿吞到香饵吐出钩子的时候提竿，这样才不会脱钩。现在既然鱼儿不吞香饵，那么李景遂便决定逐步去掉香饵，直接露出钩子来钓鱼。这种技巧叫甩鱼，是难度极高的钓鱼方式。

一般而言，看到许下的价码被砍掉比一天天加码给人的压力更大，这就相当于直接将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重新剥夺了，而且一下子剥夺了那么多。面对这种剥夺必须尽快有所反应，因为这是实际利益的消失，并且总共只有两次机会。两个三分之一的剥夺之后，再要妥协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另外这还是一个先兆，一个预告。当许给你的实际利益被剥夺完后，接下来便会反过来开始剥夺你原有的了，包括精神、肉体乃至生命。

所以从第一次减码开始，就相当于给了一个宣判，和宣判死刑、绝症是同样的道理。宣判死亡不可怕，进入死亡也不可怕，最为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那是一段可以让人崩溃发疯的时间。但是裴盛不仅要熬过这段等待死亡的时间，而且还要刻意拒绝一条可以让自己活得很好甚至更好的路子。所以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什么贪利忘义了，而是应不应该拯救自己。

这一次裴盛能挺住吗？

即入宫

裴盛能不能挺住还是个未知数，蜀国成都的王昭远却没能挺住，不，准确地说他连挺都没挺心理防线就彻底崩塌了。孟昶其实才问到他是否知道智禅师的俗家侄女之事，他便已经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带着哭腔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

赵崇柞之所以带着华公公急匆匆回到成都蜀宫之中，是因为蜀皇孟昶一直都在等待关于宝藏皮卷的消息，同时也是为了彻查救助华公公的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崇柞是不问源馆的主持者，各种怪异纠结的刑案都见识过。所以当那女子说出自己是智禅师的俗家侄女，到成都是要投靠王昭远的时候，他就已经确定这件事情要查证清楚易如反掌。

刚刚踏上往成都赶回的道路，赵崇柞就已经派人前往乐山县正觉寺去找智諲。到了正觉寺后立即将智諲严密控制，不得再与外人有所交流，然后将其秘密带到成都。

而当赵崇柞和华公公进到蜀宫之后，他们也把此事立刻向孟昶进行了汇报。华公公始终坚持自己遇险之事是与这几个人有关的，他们是要利用自己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成都，然后有所图谋。至于说与王昭远、智的关系，很有可能是谎言，不过也不排除他们所图谋的事情与王昭远和智是有关联的。于是孟昶传旨，令王昭远火速入宫。

　“皇上，微臣该死。皇上你也知道，从前我与智禅师有师徒缘分。现在虽然我在朝中为官，但是那份情义我是不会忘却的，否则还怎么立足世上做有情有信的大丈夫。所以当智諲禅师求我替他安置俗家侄女时，我便想都没想一口应承下来。本来我也只是想着将他侄女暂留我府中，然后替她寻到一个合适的夫家嫁了，我这事情也就了结了。但是智说他俗家侄女艳若天仙，精通音律舞蹈，擅长写词种花，如非皇族之家，那绝对是不能随便嫁了的。于是我想皇上为了蜀国百姓日夜操劳，身边合心意的伺候之人却寥寥无几，不如就将智这侄女想法送入宫中。一则她有了富贵荣华的安顿之处，再则皇上身边多个照顾之人，也可让我们这般为人臣者心中稍安。故此我才斗胆托人造册立户，并将造册插入来年宫选之列。”

王昭远虽然没有治国安邦的文才武略，但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一套无出其右。再加上能够说出天花的口才和不知肉麻的厚脸皮，所以诉说之中不仅将自己责任全推卸开去，而且还将自己说成个重情重义之人，对孟昶关怀备至、忠心不二。

“王大人，你这样做可是欺君啊！”华公公在旁边阴冷地说了一句。

“可不敢这么说！”王昭远眼泪没出来，唾沫星子却是从咧开的嘴巴里喷洒而出了，“华公公这话太过武断绝情了。我是为了谢师恩、酬君恩，想做成个两全其美的好事。但是迫切间未曾细作思量，所以在做法上不够妥当而已。”

“是不够妥当，皇上后宫中有花蕊夫人淑慧贤德，而你要将一个远途而至不知底细的女子弄入宫中，却不知是何居心。”赵崇柞虽然不赞同华公公将自己遇险之事与那几个人关联上，但是王昭远要将一个女子弄进宫中安置在孟昶身边，他却果断觉得这是针对花蕊夫人的。而花蕊夫人是他和毋昭裔的靠山，王昭远设法针对花蕊夫人那就是想和自己两人斗高下。所以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落井下石，把王昭远这把算盘砸碎了才能安宁。

还没等王昭远开口辩驳，门口有太监进来传话：“皇上，正觉寺智和尚被赵大人手下带到。”

“正好，王昭远你且到一旁等候，我听听这智和你的说法对不对得上号。”孟昶说完示意下面将智带入大殿。

智和尚进来后便伏地磕头，然后微微抬头扫看殿中的几个人。满脸的茫然和惶恐，这模样一看，就知道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昶再次示意，赵崇柞立刻领会，他上前两步，将华公公出差事赴楚地遭伏遇险，被几个从东南之地远道而来的人救下的事情大概对智说了下。并告知华公公觉得这几人是故意设局救他，借机随他一同入成都另有图谋。

“皇上英明，各位大人睿智，这些事情与贫僧没有丝毫关系呀！如果是要辨别这几人说话真伪，应该去找无脸神仙才对。”智听完赵崇柞的叙说之后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赵崇柞这一回什么都没说，而是将秦笙笙交给他的书信递给智。

“啊！这是我写的书信，赵大人是从何处得到？难道，难道大人刚才说救回华公公的是我俗家侄女秦艳娘和家里亲戚仆人？”智一眼认出自己书写的信件，随即一下就联想到自己到此到底所为何事。这不仅需要智脑筋灵活，而且必须是场面上常常办事的人才可能具备这样的反应。

“那真是你侄女？”华公公冷冷地问道。

“人我没见到，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不过能拿出这书信的肯定是和我侄女艳娘有着关系。”智说话滴水不漏。

“你让你侄女到成都有何企图？”华公公突然厉声尖喝一声，空荡的大殿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回音。

华公公的尖喝不但惊吓了智，就连孟昶、赵崇柞以及殿上伺候着的太监宫女也因为太过意外而吓了一跳。

孟昶侧脸瞪了华公公一眼，心说这阉奴才是不是因为在外遇险遭受了刺激，所以才会在这皇宫大殿上一惊一乍的。

智的样子是真被吓到了，但说出话来却像没把华公公当回事：“华公公，你可别吓唬我。我这些天心促气急的，皇殿之上你这一喝再把我吓得一口气转不过来，心跳一顿再接不上来。我这一蹬腿虽然显得你威仪无比，但我这话还没能说清，死得岂不冤枉？”从智的语气特点便可知道王昭远的本领是从哪里学的，这僧人都是忠厚本分严守清规的，但是这天天与世人、俗人打交道的僧人无赖起来，那整天躲在宫里的太监真没得比。就这话里头已经隐隐在暗讽华公公比孟昶还要威风。

“不要扯远了，回答我的问题，到底有什么企图？”华公公这次的声音依旧很高，但是大家有了心理准备便不再被惊吓了。只是觉得他那尖厉的嗓音提高之后很是难听，就像有只猫爪在抓挠心尖。

“怎么说呢，说有企图那是真有企图。这世上谁人没有企图，谁人不是奔着荣华富贵、重职高位去的。其实我的企图王大人是知道的，要没有他我这企图也就是一场空梦而已。”这时候便越发显出王昭远是智的徒弟了，这智还没说到实际的内容，就也开始把责任往王昭远身上推了，“我一个出家之人如何能安置一个成年的姑娘，所以只能靠着王大人的关系给我的俗家侄女虚造户册，然后托借一个名门望族的份额选到宫里。王大人，具体是这样操作的吧？”

话说到这里事情已经完全清楚，再纠缠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孟昶此时心中已经在想花蕊夫人的温柔窝了，这大殿空荡荡的，让他总觉得有股驱之不去的寒意。

赵崇柞也觉得可以就此打住了。三方面的言词全都对应上了，王昭远、智最多就是玩些贪小谋私的手段而已。现在最好是孟昶发话，让其废除虚假造册，然后让他们两个带走那几人随便怎么安顿就行了。

“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一个蜀国皇宫的内防总管在楚地遇难，然后一个蜀国名僧的侄女从千里之外而来正好救了我，并且正好与我同路回来找蜀国的枢密院事，这说出来几人能信是真的。”只有华公公不肯罢休，他始终觉得这其中存在疑点。

“华公公，不管有几人相信这是真的，现在这事情确实是如此发生的。按理说，我侄女一个柔弱女子，带着几个无用之人随行，见你遇难是不该多管闲事出手相助的。而如果不予相助，让华公公永远睡在那山清水秀的野路边，那么华公公反会觉得是合理的，后来的麻烦猜疑之事也就不会发生了。但是我侄女从小就是心有佛性之人，不忍见死不救，这便给自己惹来了无尽的麻烦，毁了自己大好的未来。华公公，你觉得如此对待这样一个善心、佛性的女子应该吗？”智的话很有分量，问得华公公哑口无言。

“华公公带着一帮高手前去楚地出差事。但是手下全军覆没，所做差事丝毫未成，只剩自己一人遇救后艰难逃出。而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何发生的又无法说清。为了自己颜面，也为了在皇上面前好有交代，便不惜抓住一个救助自己的弱女子和几个随行之人不放，将自己该担的责任全嫁祸给他们。”王昭远紧接着智的话头侃侃而言，是要堵住华公公的口，更是要堵住华公公的心。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你们，你们两个，都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华公公尖着嗓子反复着这几句。他现在的思维只能让他反复这几句，而他现在的样子也只能是让孟昶更为厌烦地瞪他一眼。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探出一个尖小的脑袋，满脸好奇地往里看。华公公思维展不开，言语说不开，但这眼力还行，一下看到那个探出的小脑袋。

“大德仙师，大德仙师来得正好！你来评一评，或者推算一把，看看这其中是否有着不可告人的企图，看看这两人是不是有欺君之罪。”说着话，华公公还急急地走到殿门口，将探头往里看的申道人拉了进来。

“我不懂我不懂，这事情我推不出。我是给皇上送灵丹来的。”申道人本来是不肯进来的，因为这皇殿之上是商议国家大事的，平时他连接近都不接近，而且就算接近了也是会有侍卫将其拦住。但是今天皇殿里争执的可说是国事也可说是家事，所以殿外的那些侍卫也就没有拦申道人，让他走到了皇殿门口。

但是架不住华公公大力拉扯，申道人连着几个趔趄被拖进了皇殿。然后也不管申道人愿不愿意听，在不在听，只管自己尖着嗓子将事情经过又对申道人说了一遍。

本来孟昶已经开始厌烦华公公，不仅是因为他一惊一乍地吓到了孟昶，还因为他此行毫无收获，没有带回一点丰知通他们夺到宝藏皮卷的后续消息。但是现在见华公公将申道人拉了进来，孟昶一下提起些兴趣，他很想知道申道人会如何判断处理眼前这事情。

“这可以说是欺君之罪。”听完华公公的讲述后，申道人果断答复。但是还没等华公公表现出丝毫欣喜，也未等智、王昭远来得及开口反驳，申道人就又冒出一句：“也可以说不是欺君之罪。”

“大德仙师此话是什么意思？”孟昶觉得申道人话里有话，于是好奇地问道。

“这是不是欺君之罪不在于造册立户什么的，那只是给蜀国多加个人而已。也不是在于要把大和尚的俗家侄女设法送入宫来，那只是给皇家多加个人而已。从王大人和大和尚的角度来讲，这些做法虽出于私情，但都是人之常情。即便提前跟皇上说了，我想皇上也不会加以阻止。”

孟昶听了申道人的话连连点头，说实话，他根本没有将虚造户册这种事情当回事。在他认为像王昭远这样级别的官员，应该有安置一些人的特权。他们安排几个人造册立户为蜀国人，其实可以算作正当手续，根本不构成虚造户册一说。

“可你不是说他们是欺君之罪吗？”华公公觉得申道人有帮着王昭远和智说话的意思，于是赶紧插入一句，打断申道人的话头。

“这是否有欺君之罪，是要看他们想要送入宫里的女子是否具备资格。如果是个滥竽充数的效颦东施，那他们所为应当算为欺君之罪。而如果确实是可以为后宫增色添彩的天香国色，那么非但无罪，还要算大功。”

“说得有理，这倒不是难事，赵大人，你带回的那个女子在何处，可以唤上殿来一验。”孟昶对这种事情是很感兴趣的。

“皇上，此女现正在宫里惩戒犯错侍卫的‘闭思房’，但没有经过检身，也未查清底细，带上殿来怕身怀不利。而且微臣觉得，不管如何此女都是远道而来，非蜀国中人，不像正常途径选送宫中的秀女，是有大户大族为担保的。所以此女应该让王大人带回另行安置，以此显示皇上宽宏。至于入宫就算了。”赵崇柞这是不想让王昭远安排的人有一点接近孟昶的机会。

“一验也无妨，只当是消遣。不过赵大人小心是不错的，我们可以移步到‘闭思房’，从窗栅之外看她。那么不管她是否检身，都不会对我不利。”孟昶兴致盎然，竟然是主动要去“闭思房”看被关押的秦笙笙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没人能阻止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好奇，也没一个大臣能阻止皇帝作出的决定。所以这一群人只能是随着孟昶的抬辇前往“闭思房”。

透过“闭思房”的窗栅，孟昶看到了秦笙笙。只一眼，孟昶便一下呆立在原地许久许久。

这个女子也许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相比花蕊夫人还是略有逊色的。但是这个女子的气质却是透着一股引力，是孟昶一直向往的引力，一直想品味的引力。这引力中有如同花蕊夫人那样的雍容华贵，但也有花蕊夫人没有的妖冶妩媚。这引力中有服用了“培元养精露”后与花蕊夫人狂冲猛进的激昂，也有服食“仙驾云”之后全身心放松状态下无控制喷泻的舒畅。所以孟昶一下认定这女子是自己要找的，而且是一直在找的。

许久许久之后，孟昶轻咳一声，于是周围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他。

“净沐，检身，即刻入宫。”这是孟昶最终给出的决定。

随着这个决定，一个公案变成了一段佳话、一桩喜事。随着这个决定，秦笙笙以秦艳娘的名字入了蜀国后宫。随着这个决定，某些爪子、钉子开始占位、入局，一个局相逐渐成形。

第五章　三面合围

伞状兜

八天后的一大早，齐君元来到了城隍庙门口，这时城隍庙的庙门才刚刚打开。很明显可以看出，今天的城隍庙门口比八天前更加热闹。大概是临近年关了，卖东西的想多挣些钱过个好年，买东西的也想买到些好年货过个好年。但更主要的是因为进出庙门的香客变得更多，特别是一早庙门刚开的时候。

广信这一带流行烧早香，最初时都将正月初一早上来敬的香叫烧早香。但是都集中在那一天早上的话，所有的寺庙都得给挤破。所以后来烧早香的习俗变成从小寒之后就开始，这样那些香客信徒还可以在过年之前顺便到庙里请些吉符、镇物、香烛回去，在过年时张贴悬挂、祭祖祭家神，祈求来年平安多福。但是一大早就去烧香的习俗却没有改变，因为传说各路神仙每天都要接受世人无数祈求祷告，只有大早的时候是耳聪目明的，所以只能记住最先求下的一些愿望。

齐君元随着人流在城隍庙门口走了两个来回，确定了周围没有一点异常。但是这两个来回中他也没有看到其他任何一个人，估计是因为自己没有说定具体什么时间，所以这些人可能会来得晚一些。不过齐君元却清楚记得自己说定的地点是在城隍庙里面，所以在没有发现到异常的情况下，他决定先进到庙里去等候。

城隍庙里的人更多，特别是在刚进庙门的地方。因为庙门门廊并不大，进门不远就有一堵木影壁。木影壁是固定在左右两个粗大立柱上的，正面有金色“道”字，反面三清坐像。一般情况下木影壁右侧是进寺通道，左侧为出寺通道。进寺通道靠墙有雨公像，出寺通道靠墙有风婆像。但现在就在右侧雨公像的前面架起一个请香的香台，这就将进去的道路截掉一块。

过了木影壁靠近右侧阶道有个很多枝杈的铁支架，样子有些像棵矮树。这其实就是个大烛台，上面插满点燃的蜡烛，是给那些香客点香用的。而木影壁背后正对大殿的位置放了一个跪榻，这是让香客们点燃香后先拜全寺神灵的位置。这里拜完之后，再一路大小阴官、田神谷神地拜过去，直至拜到城隍老爷法座前。

齐君元不是来敬香的，但是一样被堵在了进门处的位置。当后面又进来的香客将他完全围在拥挤的人群中后，他的心里涌起一种不安。但是这不安并不明显，而且齐君元无法判断是因何而来。为了确定这种不安的真实性，齐君元随着缓慢移动的人群往请香的香台走去。

香客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带香进庙的，所以香台那边相当于是将人群分流了，显得松散了许多。另外齐君元是空手进庙的，如果不去请把香拿着会显得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让人注意到自己。于是他决定去请几炷香，那至少可以作为自己的掩饰物。同时他还想利用移动来证实周围的环境是否确实存在让自己不安的因素。

就在齐君元往香台那边移动时，他敏锐地觉察到人群中出现了几个不正常的移动。齐君元没有转头，只是眼珠转动，朝着那几处位置偷瞄一圈。他最初以为这几处移动是范啸天那几个人，他们可能已经比自己更早地进到庙里，看到自己进来后便都想随着自己往一处去。但事实不是这样的，齐君元没有看到一个同伴，甚至连不正常移动的是哪一个都没有看出来。

这现象让他顿时间浑身汗毛倒竖，肩胛、脊背自然绷紧，就像一只发现了危险的豹子。但是和发现了危险的豹子不同的是，齐君元并没有发现危险。也正因为没有发现到危险，他才会更加的不安和害怕。因为这意味着人群中藏有和自己一样混在一斗豆子里无法辨别出的豆子，而且这些豆子已经将自己这颗豆子确定为他们的目标。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这一次齐君元遇到的不是官家捕快、秘行组织，而是真正的刺客。并且和他一样是刺客中的高手，不露声色状态下连他都无法觉察出的高手。

齐君元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着，这种状况下，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确定哪些是豆子，他们各自在什么位置。然后综合周围环境和条件，设计自己该采用怎样的方式脱身。至于这些人从何而来、为何而来等等问题都必须立刻从思维中完全摈弃。将身心放置到最为空灵的状态，把周围一切与自己心意融合，这样才有可能夺路逃出。

首先要做的是找出豆子。想到这里时，齐君元脚下其实已经迟缓了两步，身前已经空出三四个人的空间，而后面往香台前移动的人已经在推挤齐君元了。于是齐君元借着背后推挤的力道顺势一个急冲，两个急促小步的走动，一下就扑撞到前面人的身上，同时将身体放低、回转。

由于齐君元只是看似的急扑跌出，所以后面并未太用力推挤他的人一下站住，并且背部死死抵住后面继续往前的人。这是怕发生连续的推挤，也是为了表示自己并没有大力推挤，怕前面的人有什么事情发生自己会承担责任。而这样一来齐君元身前的空当变成了身后的空当，让放低并回转身体的他可以看到一个扇面范围中的情况。

闪电般的一瞥之间，齐君元确定总共有三处异动。

一处是庙门左侧往里四五步处的一个庙祝，随着齐君元身形的突然变化，一直双手合十朝着庙门外的庙祝突然往右移动两步，并且微微扭头往齐君元这边瞟了一眼。这是一颗豆子，齐君元非常确定，不仅因为他随着齐君元的动作而迅捷异动，而且因为庙门左侧是让烧完香的香客往外走的通道，一个庙祝站在这位置会影响香客走出。再有这位置的庙祝应该是送客才是，而他为何是朝着庙门外合十致意？所以这颗豆子应该是安排在那里确定齐君元进入庙中并给同伴信号的，同时还负责堵住庙门不让齐君元出去。

第二处豆子是个平常书生打扮的男子，他的异动很小。在齐君元急促动作时，书生正在烛火上点香。但是就在齐君元动作之后，他却将还未完全点燃的香头从烛火上拿开。并且身体往后挤退一步，直接把点香位置让给了别人。但让出之后却又站在原地没有再动，这样他的身前就有了一个可以随意折转的空间。而且他所处位置正好可以堵住右侧继续往庙里去的阶道。

第三处豆子的动作更小，而且是个别人很难相信的对象。但是齐君元相信这是一个刺客，而且是个很厉害的刺客。那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太太，粗布蓝袄，拿着一把香站在点香烛火和跪拜垫榻之间，似乎是在考虑该先去磕头还是先去点香。她表现出的唯一异常是在齐君元动作之后，既没有去点香也没有去跪拜，更没有朝齐君元这边看一眼。而是侧转身体，将一个身材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子让过。但就是她这侧转过来的身体，往前挤进可以和书生构成合击态势，往后退步，可以与庙祝构成合击态势。而这两个态势的形成，对于齐君元来讲其实已经是被困在一个伞形区域中。

这个区域中全是熙攘的人，这对于齐君元使用的武器很不利。要是在空旷的地方，无色犀筋挂钓鲲钩长距离主攻，其他种类钩子助攻，就算一个对三个高手，齐君元即便不能取胜，也是可以坚持一段时间的。再有齐君元不敢明目张胆地和这几个人对决，广信城中防御使刚刚被杀，临时接替的副防御使生怕刺杀针对城防有何目的，已经是将官兵派上城墙守护，完全处于临战状态。如果他们这边再一动手，惊动了官府，将四城城门关闭，那么自己几个人就无法及时从广信城出去了。一旦梁铁桥醒悟之后及时赶回，自己这几人肯定会被他从广信城中翻出来。

确定了目标，下一步就是要寻找合适的武器和条件，布设一个可以杀死或摆脱三个刺客高手的兜子。

于是齐君元重新站直了身体，他先把鞋底在地上蹭两下，好像是因为地面上有什么不平才导致他扑撞的。实际上借助这动作齐君元已经将铺地青砖的表面光滑程度了解清楚。按说这青砖铺设的地面不会太光滑，但是像这人来人往的寺庙却不一样，太多人走过之后肯定会将砖面磨滑，特别是在人们聚集的位置。比如说点香的枝杈形烛台那里，比如说跪榻前一步的范围，比如说插香的大香炉周围一圈，等等。

蹭完地面后，齐君元抬起了头，转身朝四周的人点头微笑，以示歉意。而这过程中，他已经将庙门、香台、立柱、木影壁、枝杈形烛台等物体的相对位置、角度、距离盘算清楚，还有进入人流的行走规律也了然于心。

最后，齐君元从怀里拿出钱囊，拈出一枚铜钱后很随意地将钱囊挂在了左手手腕上，就连敞开的囊口都没有收紧。

把铜钱放在香台一头的斗盘里后，就可以随便从香台上挑选自己中意的供奉香烛。齐君元放入铜钱后从香台上抓了一把佛香，这些都是用竹条裹了香料做成的插香。另外他还拿了一支蜡烛。蜡烛倒是普通的卷纸芯蜡烛，不长也不粗。

拿了香烛之后，齐君元继续随着人流往前缓慢移动，依次朝着点香处插满蜡烛的枝杈状铁支架走去。

三颗豆子没有发现齐君元有任何后续的异常，仍然以最为正常的动作和速度随着人流往里走，所以确定刚才出现的异常情况真的只是个意外。三个高手很隐蔽地交换下眼色，确定继续按他们原来设计的布局行动。

齐君元慢慢走向点香的枝杈形大烛台。但是在这过程中，他已经将那三人的所有行动都捕获在眼中。现在他急需这方面的信息，有了这些信息才能推断出对手的布局和计划，自己也才能针对他们或利用他们的意图布设自己的兜子。

庙祝的动作依旧是最大最明显的，他是在往右移动。因为有着庙祝的身份，所以香客们都主动挤让开通道让他先走。这样一来，虽然同样是在拥挤的人群里，他的移动速度却比齐君元快得多，很快就到达香台靠里的一端，占住齐君元右后侧的位置。

那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已经确定自己不去拜榻也不来点香，而是往木影壁的右侧移动了两步，那样子像是要从进来的原路退出去。但是真要退出去的话她应该往左边走才对，那边人少，而且都是顺着出庙门的人流。不过齐君元看出她往这边硬挤两步的意图，这个方向正好是在自己左后侧，而且随着后面那些自己带了香烛的香客人流，可以慢慢往自己这边逼近。

这一次书生的动作是最小的，他站在原地没动，好像在犹豫自己是该往跪榻去叩拜还是该回到点香烛台那边继续将没有点燃的香点起来。但是当齐君元站到枝杈形大烛台前后，他终于拿定了主意，看一眼没点着的香头，微微摇下脑袋，再次往烛台这边挤来。

很明显，书生是想要挤到齐君元身边来，而且只要再有两个依次点香的让开，他的目的就达到了。随着书生与齐君元的距离越来越近，庙祝和老太太也在不露声色中加快了移动的速度。此时这三个人依旧是呈伞形布局，而且从他们的行动上来看，他们的企图是在拥挤的人群中出手，却要在大家毫不觉察的状态下就将齐君元制住。

齐君元看清了对方转移位置之后却依旧未变的布局，也从他们一起收缩布局范围的行动上看出了他们的企图。齐君元也有同样的企图，在这种人多的小环境中，在广信现在草木皆兵的大环境中，他也希望在没有什么大动静的状态下或者别人认为是意外的状态下制住对方三人。所以对方的做法和步骤也正合齐君元的心意。

杀双强

书生距离齐君元只隔着一个人了，只要齐君元旁边点香的人让开，书生就可以从他身前两个人的夹缝中挤到齐君元的旁边。庙祝也快到齐君元右侧身后了，如果齐君元和他是个老相识，他们相互间的距离完全可以探出手臂来握个手。而老太太的位置相对靠后，她那年老体衰的样子，如果挤得太猛会让目标觉得不正常。另外或许她根本就不用挤得太近。一般刺客行中的女性，特别是年老的女性，所精通的都是小巧杀技，或是使用可以在较远距离达到效果的武器。而这一切都在齐君元意料之中。

站到烛台旁边的齐君元已经在烛火上很认真地点他手中的那一大把佛香了，真的很认真。他是要将这把香上的每一支都点燃、燃透，所以那整把的佛香顶上一段其实已经全燃烧起来，形成了一朵不小的火苗。

也就在佛香头烧成火苗的时候，齐君元的另一只手将那支蜡烛扔在脚下，用脚轻轻控制住。当齐君元身旁点香的那个人让开时，齐君元将挂在手腕上的钱囊拿在了手里。而当书生正准备从两个人的夹缝中挤过的时候，也就是在庙祝距离齐君元只有两臂不到的时候，齐君元将钱囊中的铜钱、碎银全抛洒了出去。

“天上掉钱了！”齐君元抛钱的同时喊了一声。

人们一听到钱字，所有人都在那个瞬间停止了一切动作。这个暂停正是齐君元所要的，他可以将那三个点上的人定位，或者让他们的动作与周围其他人都产生差异。因为只有他们三个人的目标不是钱，而是自己。

书生这个时候已经挤到两个人的夹缝中，本来这两个人在这样用着暗力的挤入中应该顺势让开。但是就因为他们耳边很清晰地听到句“天上掉钱了”，所以这两个人的身体一下绷住，全运着力站稳脚跟抬头往上看。书生身体挤过一半，却正好被两个突然凝滞的身体夹阻住。

一个正在暗中采取行动的刺客不管身体还是神经都是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而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之下的身体却被两股本该无碍的力道突然夹阻住，从大脑到神经再到身体所做出的反应是最快最激烈的。而书生此时的身体趋势已经朝前倾出，从夹缝中挤过的力道也已经使出，所以这时能做出的最快最激烈也最正常的反应就是将自己往前的力道猛然提升，迅速挤开夹阻到达自己预想的位置。

齐君元本身就是优秀的刺客，他完全了解一个刺客在这种状态下的反应。所以就在这一瞬间，他把脚下的蜡烛推到了位置。而抛出钱后收回的手正好抓住一个香客的肩膀，这个香客是夹阻书生的两个香客中的一个。齐君元单臂用力，将这个香客的身体横向拉开些距离。

所有的分析和描述其实就是一个瞬间的动作，所不同的是书生做的是下意识的动作，而齐君元做的是有意识的动作。两个动作配合之下，产生的效果是别人无法想象的。

书生在猛然发力的瞬间突然发现夹阻自己的力道消失了，有一边夹阻的身体让开了。于是自己猛然间提升的力道全加注在了自己身上，让他整个人往前面树杈形的大烛台跌扑过去。

如果只是单纯的跌扑，书生凭着自身的腰力、腿力仍是可以将身体收住的。而且他已经在急促间探出一脚，这一脚足以让他在身体触碰到树杈形烛台以及烛台上任何一支烛火之前支撑住自己。问题是，他探出的这一脚踩在了一支圆滑的蜡烛上，圆滑的蜡烛加上光滑的青砖面，让他这脚只是像踩中了一片水上疾漂的浮板，根本没有着力点。于是跌扑的身体依旧跌扑，并且以为可以脚下着力稳住身形而没有采取其他方法来改变跌扑的状态，减小最终的伤害。

枝杈形的大烛台主支撑架全部弯曲变形了。但变形更严重的是书生，烛台上枝杈、枝杈上插蜡烛的铁钉全插入了他的脸面、脖子、胸部。而那些被他压断压烂的蜡烛则将最后的一朵火焰传递到他的头发上、衣服上，让他变成依旧插在烛台上燃烧的一支大蜡烛。

后面的老太太一直注意着前面的情况，虽然中间隔着不少人，但是他们之间的实际距离很近，近得可以看清表情的变化。老太太没有看到书生表情的变化，但她看到了齐君元表情的变化，那变化是非常夸张地张口喊了一声“天上掉钱了！”也就是这个变化让老太太知道，目标已经发现了自己这些人的存在，突然制造这种意外是为了脱身或抢先攻击。

久经杀局的老太太立刻缩身往后两步，这是经验，更是实战技巧。

目标抢先采取了行动，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一些人的存在，并觉察到他们的意图，所以他可以抓住合适的时机实施他设想好的行动。现在反倒是设兜者这边并不清楚目标到底发现了多少，实施的计划到底是杀是逃。因此这个时候采取一定距离的避让是最为明智的，哪怕只是退后两步。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为了更多地了解目标，更好地对付目标。

当看到书生的脑袋扑闪一下从人群中失去踪迹后，老太太知道齐君元开始下手了，于是再次缩身往后硬挤着退步。刺客特性就是这样，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刺标被杀，并不会在乎同伴的失手。除非是非常有必要也是有相当把握的情况下，他们才会相互施以援手。

但是齐君元也是刺客，刺客中的高手，所以老太太所有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也在布设之中。就在老太太再次要缩身后退的时候，齐君元将手中那把佛香拿到面前，一口憋足的气朝着佛香顶端已经燃透的一段吹去。于是燃透的那一段全散了，高温的香灰、火星朝着老太太的方向疾飞而去。

而这个时候齐君元抛出的钱已经落下，拥挤着的人正设法运力推开别人让自己可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铜钱和碎银。香灰、火星飞不远，只是扑到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的脸上、脖子里。但是灼烫的疼痛比针扎、刀割还难忍受，于是这几个本就在运力的人一同朝着老太太的方向避让。

几个人本就聚在一起，然后同时大力地朝一个方向避让，相互间不免纠缠在了一起，脚步变成无法控制的踉跄。这大力的踉跄推动了这个方向上其他正在运力的人，突然的大力推动改变了他们原来的运力方向，只能随着大势往同一个方向无法控制地快速踉跄。于是被推动的人越来越多，推动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其实最终被推动的也就十几二十个人的样子，但是每个人踉跄中上半身的体重，再加上主动避让时的力量，综合起来都会超过百斤。而十几二十人累加起来就超过了两千斤。

老太太此时也在使着暗力往后硬挤着退步，而且已经退到了木影壁右侧的大立柱前。背靠立柱可以让她安心许多，这样至少不会被什么人从背后偷袭，让她也从人群中突然消失。

但是就在老太太后背还未贴住立柱的瞬间，前面的人像滑坡的山石一样整个推压过来。于是人群无法控制的推挤力道，加上老太太自己运用暗力往后硬挤的力道，将她生生压在了大立柱上。

嘈杂跌撞中没人听到骨骼的碎裂声，但是有人却感觉到老太太的躯体突然间变得很软，还有人清楚地看到鲜血从老太太的七窍中喷射出来。

后来人们救助时发现，这堆人中受伤的不少，但死去的却只有老太太。可能是她太过年老骨脆了，可能是因为最终的推动力道全作用在了她一个人身上，也可能是她背后有个圆形大立柱顶着，所以脊骨肋骨全被压断了。

齐君元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因为位置角度是他算好的，周围人的状态是他设计好的，最佳时机是他把握好的。而且他还知道刺行中的女性都是以小巧、阴毒技法见长，这类技法越是年纪大的女人功力越是高超。但是此消彼长，这种技法功力越高，便越会小视大力刚强的技法。所以这种高手的腾挪躲闪的能力很强，自身内在防护强度却会比一般刺客都要差，因为她们从未经历过被大力挤压而死时的无奈和无助。

人群中发生了些推搡跌倒在有些人觉得是很正常的事情，完全不会意识到造成压伤压死的后果。反倒是因为这么一片人推挤到旁边后，后面的人松开了许多间隙，让他们可以蹲下或弯下腰抢捡地上的铜钱和碎银。

但是那个庙祝不会蹲下或弯腰，因为他是刺客，一个正在全神贯注要对目标采取行动的刺客。而这一点齐君元也知道，因为他也是刺客。

周围人都蹲下或弯腰，这就将那个不会蹲下和弯腰的庙祝显露了出来。也正因为周围人都蹲下或弯腰，一下将刚刚松开的间隙再次填满。并且由于是在争抢地上的铜钱和碎银，人群推挤的力量变得更大更混乱。所以露出上半个身体的庙祝愈发难以动弹了，只能随着人群推挤的起伏力道前后左右地摇晃身体。

不过庙祝不会持续随着这力道摇晃身体的，因为他已经在采取行动，他需要有稳定的下盘支撑。所以此时的他快速地挪动脚掌，将双脚前后斜角状分开，这样的支撑再加上他双腿和腰、肩的力量，可以让他成为起伏人群中的一根砥柱。

齐君元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的，他的样子好像也是因为遭到推挤难以站稳，所以手臂乱舞试图以此平衡身体。但就是在这手臂乱舞之中，他握着的那把佛香已经分成了两束。而已经燃透的佛香在经过刚才那一吹之后，没了燃烧的火苗和未散的香灰，只剩下红旺红旺的两团。这红旺的两团相互间分开的距离恰好是和一个人双眼分开的距离差不多，而齐君元看似胡乱的舞动最终是要将这两团红旺插到庙祝的双眼中的。

就在庙祝刚好将身形稳住的刹那，两束红旺的香头正好也到了他的眼前。但是这两束香头却没有继续插进眼睛，而是在离着眼睛很近的位置停住了，并且因为强行地急停而剧烈颤动。

庙祝恐惧地定在那里，半张着嘴，紧闭着眼。他清楚看到那对红旺的香头直对自己双眼而来，但是他根本来不及躲开，就连下意识地闭眼都是在那香头停住之后。闭上眼睛的庙祝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自己受到了什么伤害，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因紧张和恐惧而麻木。只有眼睛的部位还保留了唯一的一点感觉，所以他知道香头的灼烫，知道自己的眼睫毛已经开始卷曲焦煳。

灼烫的感觉很快消失，但是庙祝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双眼的。睁开双眼后的庙祝发现那两束本该让自己从此变成瞎子的佛香不见了，手持那两束佛香的人也不见了。而此时周围已经变得更加混乱，惊呼声、尖叫声、呼救声、呻吟声响成一片。

这些声音此时才响起一点都不奇怪，因为齐君元从抛钱、拉人、吹香、插眼这一连串的动作其实只是在瞬间做成。当人们看清眼前情形并反应过来时，齐君元已经从被扑压塌了的枝杈形烛台上跨步过去，绕过拜榻前插香的香炉，随手将手上的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汇入出庙的人流中迅速出了城隍庙庙门。

当人们已经开始自发地疏散人群救助伤者，那庙祝才从长时间的惊魂状态中恢复过来，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两个同伴都已经命丧黄泉。但至于自己是如何躲过一劫的他却完全不清楚，像这样一个瞬间将自己两个同伴灭杀于当场的高手本不该突发善心放过自己的。

城隍庙里虽然死了两个人，但是这事情应该不会报到官衙里去，只会请来这一带的保长或者更高一级的里长出面验证一下，然后通知家属前来领尸。庙里以及周围邻里、有善心的信徒们再捐一些钱财，贴补一下死者家属也就算了。因为没人能看出这是一场搏杀带来的后果，都认为是进庙上香的人太多太过拥挤而导致的意外事件。

这次暗中对局杀人脱身，再次显示出齐君元“随意”的特长。城隍庙里的所有设施包括地砖、立柱、枝杈形烛台都成为他布局的设施，佛香、蜡烛、铜钱碎银都成了他的武器，而最为重要的是他巧妙地利用了人，这些人包括拥挤的香客，更包括了那三个刺客自己。

有一部残本《众寇坊间列传》，是北宋时荆州人沈青麟所写，其中有个“城隍庙明杀双强”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记录的齐君元这件事情。

齐君元出了城隍庙，此刻的他并没有因为顺利脱身而感到欣喜，相反他的心中比刚才发现了三个会对自己不利的人时还要忐忑不安。因为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这件错误的事情可能是出于误会，可能是由于某些人的失误，但更大可能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兜子。而且是个双面兜，不管自己是陷入还是脱出，其实都已经中了别人的招数。

四面围

虽然忐忑不安，虽然满心惊疑，但齐君元出来后并没有走远。因为他是到这里来等人的，而现在等到那些人比他进庙前显得更加重要，有些事情、有些问题或许在这些人身上就能找到，所以齐君元觉得自己必须等，而且一个都不能漏。

再有齐君元知道自己在里面制造的事情不会惊动到太高等级的官府机构，更不会让别人把这件事情和不久前刺杀防御使联系起来。虽然在最后一刻他收手放过那个庙祝，虽然那个庙祝顷刻间死了两个同伴，但齐君元可以断定庙祝不会将自己杀死这两人的事实告诉给任何不该知道的人，那样做的话也会暴露他的身份。所以齐君元依旧可以在这里耐心地等待自己要等的那四个人到来，只要是那四个人还能如期出现。

没错，齐君元现在只是将那四个人定位为自己要等的人，并没有将他们当作一起做刺活儿的同伴。发生这样的改变就在刚才，就在他将烧得红旺的香火强行停住在庙祝双眼前的那一刻。

作为一个被别人盯上的刺客，在设法脱出对方布局时，除了保证自己安全顺利地离开，还要尽量做到干净地“抖翅”（消除踪迹），避免被对方始终坠住尾儿。而“抖翅”最直接最彻底的方法就是将见过自己和交过手的对手杀死，这样他们自己无法坠尾儿，也无法告诉其他成员自己的特征，指导他们该怎么坠上自己的尾儿。

齐君元熟知这样的规矩，而且对于那些会给自己造成威胁的人他是从不会手下留情的。这也是在城隍庙中对付那三人他都设计了死兜的缘故。就最后放过的那一个庙祝，他最初也是准备先用佛香烫瞎他的双眼，然后亲自推动人群让他往后跌倒。周围人都弯腰或蹲下在捡钱，推动之下，整个弯腰和蹲下的人群肯定会朝着推动的方向不可逆势地跌倒。由于只有庙祝一个人的脑袋突出在外面，所以他跌下的惯性是最大的。而齐君元在距离和角度上已经度算好了，庙祝跌下后，后脑的位置应该正好是在请香台的角上或边上。这样的话有可能是一跌致死，也有可能只是当场晕厥。就算只是晕厥，那些头埋在下面捡钱的人在突然跌倒并相互滚压在一起的状况下，肯定会很慌乱地挣扎着爬起。那样人堆中一个晕厥的人便成了大家挤压踩踏的唯一对象，且毫无防护能力。所以庙祝最终的结果应该和那个老太太是相似的，只是过程没有那么直接而已。

但是就在佛香香头将要插入眼睛的那一刻齐君元强行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庙祝手中握着的一件东西。那东西是一叠大小各异的六角铁圈。齐君元知道，这一叠铁圈总共应该有十三个。

这铁圈也不是普通的铁圈，每一个铁圈都有可开启和关闭的两个边，而一旦这两个边关闭扣合，这六角的铁圈可以越收越小、越扣越紧。而且和圆圈不同的是，六角铁圈可以以一角的两边固定，对角的两边收压。这就相当于一个杠杆，可以直接用剩下的两个对边直接将锁住的物体压断、压残。

十三个铁圈可以单独使用，但最为巧妙的是它们也可以相互关联着使用。所有铁圈之间通过精钢细链连环而成，当这些铁圈分别扣合在身体的腕、肘、腋、颈、踝、膝、腿根共十三个部位上后，可以通过钢链的总连接盒调整十三种松紧程度，使被扣住的人处于十三种状态，从可以小步走、拖步走、挪动、双脚跳……直至丝毫不能动弹。

这个东西叫“龟背锁狐扣”，是离恨谷工器属独门制作的锁扣器具，而会使用这种器具的除了妙成阁的刺客就只有天谋殿的刺客。天谋殿的刺客虽然不懂制作锁狐扣，但他们使用起来却比妙成阁的刺客更加娴熟。那是因为他们更多的时候需要做的是计杀，所以活擒一些可利用的人远比他们亲手杀死的人多得多。

这是离恨谷的人！所以齐君元强行停住插向双眼的香头。这是离恨谷的人，那么其他两人肯定也是，但是这两人却已经被自己杀死了。

“‘自食’（离恨谷中清理门户的意思）！难道自己被自食了？”那时齐君元立刻慌乱了，就像个无意间闯了大祸的孩子一样只想着赶紧逃离现场。但随后他马上就理清了一些思路，自己进庙时只是觉得不安而没有发现危险，是因为这三个人只是要拿住自己而并没有要杀死自己。在人群中这三个人不管是移动还是等待，都是想靠近到自己身旁，因为他们想用“龟背锁狐扣”在周围人无法觉察的状态下拿住自己。所以还不是“自食”，很有可能是度衡庐要“收蜂”（将外派的刺客抓回）。

可是为什么要将自己收蜂？而且从身手和外相上看，至少那老太太怎么都不像是度衡庐中的人。是因为自己割了那半幅皮卷？所以觉得事态紧急，等不得度衡庐中人出手就先遣附近“洗影”（以平常身份隐藏潜伏）的谷生谷客出手了？但这事情如果一起的那四个人不说是没人会知道的。而自己的做法是为了尽量保证大家的安全，维护大家的利益，应该是没人说出去的。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范啸天，因为他怕自己携带的皮卷缺损导致严重后果自己无法交代。但是范啸天现在是出外做刺活儿，只有执掌或代主主动来联系他，而他也不可能在这几天中返回谷中汇报这事情。另外就算他通过什么途径汇报了，那也该有谷里执掌发出的“纠行令”或度衡庐发出的“问责帖”先行到达自己手中。只有在自己一意孤行的情况下，才会发出指令让就近的谷生谷客“收蜂”呀。

城隍庙里出了死人的大事，于是住持、庙祝以及一些常帮着庙里做事的信徒开始清场。此时已经有人主动跑去通知里长了，先让里长过来看一下，然后再决定需不需要通知衙门。因为有的事情还是尽量不惊动官府衙门的好，否则一大堆捕快衙役过来，装模作样地鼓捣半天什么结果都没有。但是这些人一来，招待吃喝再孝敬些补鞋钱，那都是要庙里和周围居民凑份子的。所以出了什么事情大家都希望私下里处理好就算了，出的钱他们更情愿贴补给死者家属料理后事。

这时候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不过庙外面倒是挤满了看热闹的。齐君元便躲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样子好像是很好奇地在听别人讲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实际却是用这些人作掩护，以便能更好地观察到周围的情形，防止再有其他什么意外情况。另外也是为了能在暗中仔细查看要等的四个人，看他们到来时有无异常表现。

不过还没有等到范啸天他们四个人到来，处理城隍庙里香客死伤事件的官家人反倒是先到了，就好像早就在附近等着似的。

最前面走的人没有穿官家服饰，看样子真有的像是里长或保长。但是他的背后竟然跟着一大帮的捕快衙役，由此可见此人绝非一般的里长、保长。

当最前面那人逐渐走近，齐君元看清楚他的长相后，禁不住大吃一惊。因为这人既不是什么里长、保长，也不是官衙里普通的差官捕头，而是他的一个老对手，已经调入金陵替鬼党做事的神眼卜福。

卜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寺庙中发生的意外死伤事件为何会惊动到他？齐君元心中充满疑惑，这疑惑与之前发现是离恨谷中的门人要将自己拿下而产生的疑惑叠加起来，就如同将他的思维放入了一个满是牛皮胶的大桶中，怎么都搅转不起来。

但是与疑惑相比，齐君元心中更多的是焦急。因为他知道只要卜福进到庙里，那么肯定可以轻易地从两个死人身上发现他们不是普通人，发现他们的死也不普通。然后卜福应该还能推测出，混在一群普通人中的两个刺客高手像普通人一样死去，而其他真正的普通人却只是受伤或一点事情都没有，这种结果只可能是更加厉害的对手给他们下了兜子、落了爪子。

不过神眼卜福能做的还不仅仅于此，虽然没有看到当时的情形，但只要是通过周围人的讲述和对庙里情形的查辨，他还能直接推断出当时所有过程和细节，并且确定出这是刺客高手间的对决。而一旦确定这里发生的事情是刺客高手间的对决后，卜福肯定会将发生的一切与前些天防御使吴同杰被杀的事情联系起来，那么接下来肯定会是全城的搜捕。

齐君元现在已经很难保持自己融入周围人中不显出一点特别的状态了，他带有很大焦躁感的目光不停地往街的两头看。现在他觉得最为要紧的事情不是看那四个人有什么特别，自己刚刚遭遇的事情和他们有没有关系。他现在焦急的是自己能不能带着那四个人赶在卜福查出真相继而下令全城搜捕之前逃出广信城。因为这是前提，如果这个都做不到，那么什么真相、澄清、辩解都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就在焦急之时，齐君元发现了更大的危机，一些南唐官兵陆陆续续出现在了城隍庙门前的集市上。这些官兵全副装备，但是没有列队而行，而是三三两两地混在集市各处不显眼的位置上，如面棚子里、炒糖锅后面、沽酒柜旁边，等等。

齐君元发现这些官兵所占据的位置是不规则的“暗星围月式”阵形，分布各处的官兵是暗星，而目标则是会不断变形直到不见的月亮。这阵形本属于兵家战场用兵的阵形，但实际上它又是兵家并不常用的阵形。由于使用这阵形需要很快的速度和攻击力，一般的官兵很难达到这样的实力。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官兵不是平常的官兵，而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精锐团体。

不过在环境复杂的地方布设不规则的阵势是需要花一些时间的，所以目前为止整个阵形还没有能够全部设置到位。

哑巴和范啸天是在“暗星围月式”还未能完全成形之前出现的，看得出他们两个有些慌乱。否则哑巴应该不会和范啸天并肩而行，更不会任由穷唐在人流中快速穿行，吓得女人、孩子尖叫躲避，引起一路的骚乱。这其实已经犯了刺行大忌，主动将自己显影儿了。

齐君元藏身在人群之中，但是他却逃不过穷唐的鼻子，那穷唐是直奔他而来的。而穷唐那凶猛的样子一冲过来，齐君元周围的人便都让开了，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显露出来。

虽然周围有很多人遮挡，但是齐君元知道那些官兵肯定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异常了。而此时千万不能再将卜福从庙里惊动出来，他只要迈出庙门，居高临下地站在庙门前那几级石阶上，肯定能一眼看到自己。

本来齐君元也是可以随着其他人一起躲避穷唐，继续混在人群里。但是他知道没有意义，穷唐会一直紧追着自己，那反而会引起更大范围的混乱。所以齐君元索性赶前几步，绕过穷唐，一把拉住范啸天和哑巴，然后带着他们往回走。他算好了距离，只需以这样不急不缓的速度行走，就可以从“暗星围月式”还未来得及完全成形的缺口处走出，远离城隍庙，远离卜福。

但是他没能拉动那两个人，这两人更加坚定地不让齐君元带他们往回走。

“不能往那里走。楚地一众聚义处的人进城了，虎禅子亲自领的队。现在正往这边过来，我们两个差点就和他们正面撞上了。”范啸天微喘着作出解释。

齐君元终于知道他们为何会不顾显影大忌而一路急赶来了。很明显，一众聚义处的人是针对他们两个而来的，至少也是针对哑巴而来的。穷唐抢了铜甲巨猿的皮卷之后，哑巴早就成了各国秘行组织的共同目标。

“那往市场的另一头走，不要聚在一起，注意街边的那些官兵。”齐君元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要往人群中钻。

但是还没等他钻入人群，人群中已经钻出了另外两个人，唐三娘和六指。这两人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从齐君元身边走过，但就在肩头快碰到肩头时，唐三娘轻声说了句：“快回头走，丰知通带着不问源馆的人过来了。”

齐君元听到这话后一把抓住了唐三娘的手臂，到这个地步已经不用再装什么样了。市场两头的口子，一头有虎禅子带着楚地一众聚义处的人过来，另外一头有丰知通带着蜀国不问源馆的人过来。而自己所在位置的周围还有南唐官兵正在逐渐布设到位的“暗星围月式”。

对了，那些不平常的官兵！齐君元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他猛然回头盯住三个离自己最近位置的官兵。这三个官兵在有意回避齐君元的目光，但他们却没有移动自己的位置。他们没有正常官兵那种耀武扬威的德行，但是却知道自己该坚守的阵形位置。齐君元再仔细打量了下，这些官兵虽然是南唐官兵的甲胄军服，但是身上的装备却比正常官兵要多，特别是背后都背有牛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带着正常配备武器以外的什么兵刃。而从三个官兵的肤色、体格上看，他们都显得粗黑健硕，应该不是江南人，而是北方人。大周鹰狼队？这些官兵很可能是大周鹰狼队假冒的！

齐君元立刻眼珠转动，目光从所有官兵分布的点上跳过，他想发现薛康的存在，但是没有。也正因为没有看到薛康到底在哪里，齐君元才会感到更加害怕。一个凶狠的对手未曾出现，很可能正在布设第二重的兜子，也可能就躲在附近严密地观察自己，还可能正试图接近自己给自己致命一击。而自己却根本不知道他在什么位置，这就像一个瞎子遇到了一只老虎一样可怕。

入庙遁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地步，齐君元已经知道自己犯了个怎样巨大的错误了。他之前只考虑到了梁铁桥，计算了他带着夜宴队会分两路往北往东，等完全醒悟过来再赶回广信至少需要八天半的时间。却没有考虑到其他秘行组织从被哑巴诱走的伎俩和另外一些麻痹手段中醒悟过来的时间，也没有考虑到皮卷在广信城显相的消息传递到这些秘行组织手里以及他们及时赶到广信的时间。还有他也没有考虑到广信防御使被杀后，南唐会有的反应，南唐除了梁铁桥外，还有其他像卜福这样的六扇门高手。这些高手完全有可能看出六指和范啸天做出假象后再缩回广信城里的做法，而且可以赶在梁铁桥醒悟之前先行到达广信。因为没有考虑到的方面太多，所以他们现在被堵死在这里了。

“没路走了。一头是一众聚义处，一头是不问源馆，还有那些布下兜子的官兵，你们仔细看，应该是大周鹰狼队假扮的。”齐君元给出了一个结论让所有人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底。

“是不是可以想个什么办法，让他们相互掣肘而无法对我们下手？”范啸天凉了心却不死心，他觉得这情形和在上德塬时相似，齐君元那一次可以将大家带出，那么这次也应该有办法。

这就又看出范啸天实际经验上的差缺来，有些现象他能看到却无法看透。现在虽然情形是和上德塬相似，但是所处的环境和上德塬不同，对手的想法也和在上德塬时有着差异。

有些办法对于某些对手只能有效一次，更何况齐君元利用几方力量之间相互掣肘的关系来帮助自己脱身其实已经不止一次，后来东贤庄夜逃也是利用了他们三方和唐德之间争夺利益的关系。所以事情只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另外他们现在不止身陷在三股秘行力量的围堵之中，他们还陷在广信城中，而且神眼卜福就在身后的寺庙中。即便诱起三方力量之间产生冲突，一旦闹出了大的动静，他们还是无法脱出广信城。

再有现在那三方秘行力量也是在人家的势力范围内，他们应该也不想因为自己的鹬蚌相争，让南唐这个渔翁得了利。所以首先会希望自己可以在不动声色中就将要得到的标儿拿了，即便拿不到，他们也情愿让其他哪一方拿了，这样对他们来说至少可以目标明确地再夺回来。而在什么都没得到之前，相互间就大动干戈，最终不但谁都得不到甚至连自己都要毁在广信城中。这三方人又不是傻子，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做的。

对于范啸天的问题齐君元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这时候他不想和范啸天费口舌力气作解释，因为他需要构思，构思出一个最有可能脱身的线路。

这时候“暗星围月式”已经布设到位，所有的缺口已经填实。而市场两边来往的人流此时一下子变得拥挤了，特别是城隍庙门口这一段。除了原来因为庙里出事而聚集在这里看热闹的那群人外，还有更多衣着服饰和当地人不大一样的人混在人流中缓慢地朝着城隍庙门口移动。

虎禅子出现了，丰知通也出现了，但是他们就像没见到对方一样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部署自己的计划，相互间就像有某种互不干扰的约定。而事实上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约定，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交过手，相互间都知道对方的实力。另外也可能是他们在交手过程中同时知道双方都是被欺骗的，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在。所以至少在东西到了他们谁的手中之前，他们应该会保持这样一种状态。

齐君元的气息平稳下来，心跳变得缓慢。这是他独有的特点，越是危险，他的身体机能越是变得平复、稳定。不过此刻他的思维却是绵延展开，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拢入一个画面，然后再从其中构思出一种意境。在这意境里可以发现危险，也可以寻找到没有危险的出路。

这一次构思的时间很短暂，强敌已经近在咫尺，如果再拖延过多时间就只能束手就擒了。当齐君元半闭的眼角有一丝精光闪过时，一个可行的脱逃计划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形。

齐君元在几个人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虽然说得很简单，但那几个人都是离恨谷训练出的刺客，立刻便明白了具体做法和意图。

范啸天从所带兜囊里不知掏出个什么东西交给六指，然后大家各自散开，除了六指，其他人全都混在寺庙前的人群里，而那穷唐在哑巴的指使下则不知道蹲伏到哪个人们看不见的角落里了。

只有六指独自走入市场上的人流中，样子显得非常紧张。这紧张有一部分是真的，这时候他的周围已经不仅仅是逛街购货的百姓，而是有着许多一众聚义处和不问源馆的高手。如果对方已经确定六指为目标之一而抢先下手将他控制住的话，那么齐君元的计划将无法实施下去了。但是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因为从对手之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哑巴。就算他们已经知道了广信防御使被刺的详细经过，那么也应该是将目标锁定为范啸天。

不过六指还是非常小心，他在认真地挑选对象。本来他是想从一众聚义处中找个人做戏的，那样就可以直接把火烧到他们身上去。但是怕撞上的万一是个自己无法应付的高手，那样的话说不定自己会在大家还未曾有丝毫觉察时就被对方拿下了。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最终决定还是找个平常百姓下手。

六指撞上了一个衣衫整齐的讲究男人，这人一看就是一早梳洗完毕后出门的，不会是一路风尘奔到广信来的秘行组织的高手。撞到之后，六指一下子跌坐在地，而且顿时满头满脸都是血。血是范啸天给六指的东西造成的，诡惊亭在做一些吓人的虚境时经常会用到血液，所以随身总带着特制的血泡。六指的手掌中藏着血泡，往头上一按，血泡按破，那头上便顿时鲜血窜流。

　“啊！流血了，你身上藏了什么？”六指高声呼叫着，“不好，这人身上有凶器，他是凶手！”

那讲究男人呆立在当地，他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周围的人一下子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里，那些正在熙攘而行的百姓也都一下停住了脚步。而集市两头更远处不知道这里发生意外情况的百姓却仍在往这边走。这样一来，一下便增加了集市里的行人密度，让一些已经准备好展开快速行动的人无法达到自己的意图。

六指翻过身，但是却没有起来，而是手脚并用在地上很快地爬着，他是朝着一个南唐兵卒爬过去的。集市上那些人见他满头满脸的血，谁都不敢去碰他，而是主动挤让开一条路径，让他直接朝着那兵卒爬去。

“军爷，救命啊，那人是凶手！把他抓起来！”六指边爬边惨呼着，他那“随相随形”的功力施展出来，让人看着真的感觉很是触目惊心。

但是站在炊饼台板后面的那个兵卒表现出的却是无措和不安，面对这突发事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因为他本就不是真的南唐兵卒，只是一个受到指派占住兜位的大周鹰狼先遣卫。所以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始终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就像根本没注意到有个满头满脸流着血的人正朝着自己爬过来。而这情形就算是寻常百姓看了也会觉得不正常，更何况那些混杂在寻常百姓中的不寻常高手。

“不是的，我不是凶手！不关我事，真的不关我事！”被撞的讲究男人这时才刚刚反应过来，然后也跌撞着朝那兵卒跑去，他这是想澄清自己的清白。而他这一跑，引起了更大范围的混乱。

就在那人跑到那兵卒跟前的时候，六指也站了起来。但是随着六指站起来，那兵卒却倒了下去，直直地倒在跑过来的男人身上，喷出的鲜血一下就染红了那男人整个前幅的衣袍。

“杀人了！杀军爷了！杀官了！这人是奸细！”六指继续高喊。

“奸细！不好了，楚地的奸细进城了，快逃啊！楚地奸细要夺城了！”“快逃啊！楚军混进来了！　要抢关屠城了！”“往庙里逃！快往庙里逃！他们已经把两边街头堵住了！”齐君元、范啸天、唐三娘也在人群中高喊起来，而哑巴这时不知从哪里拿来个和面的铜盆，用根擀面杖拼命敲着。

人们在奔逃，而且很多人都是听了喊声后在往庙里挤。但也有人不动，那些人都是秘行组织的高手，面对突然出现的混乱，他们要比那些百姓镇定得多。特别是楚地一众聚义处的人，喊声明显是针对他们的，但他们却比其他秘行组织的人更加稳定。这是一种正常的现象，往往是在确定自己成为目标之后，反而放弃所有想法和顾虑应对即将到来的状况。而像不问源馆的人、大周鹰狼队的人，他们此刻想得更多一些，会考虑是否该随着逃走的人群一起动起来，避免被牵连其中。但其实此刻鹰狼队的先遣卫已经被牵连其中了，因为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南唐官兵，而且已经有一个同伴被杀死当场。不问源馆的人则是想走不能走，他们堵住了集市的另外一头，如果让开了，目标就可以借此机会逃走。而突然出现的意外和混乱很大可能也是要达到这个目的。

庙里面的卜福也听到了外面的喊叫声，但是当看到从门口涌进潮水般的人流后，他连续几个纵步退到庙里的院子中。等进来的人散开了，不再堵死了，他才再次纵身，在香炉、立柱、香台、木影壁等几处点脚借力，最终落足在庙门口。

刚刚站稳脚步，卜福便猛然转身，因为就在这几次借力纵跃的过程中，他恍惚间看到人流中似乎有一个自己曾经刻意记住的熟悉身影。

目光整个扫了一遍，人太多了，而且进来都处于惊魂之中，场面一片混乱。那些人有喊关庙门的，有要找梯子上房翻墙的，有缩在角落不停哆嗦的。卜福知道，进庙的人并非没有一个和他记忆中那个永远沉稳的身影可以应合上的，而是不知道那个身影现在躲在什么地方去了。

不过卜福很快意识到，现在不是寻找那个身影的时候。就算找到那个身影用处也不大，自己独力是拦不下他的。这件事情是需要慢慢来、暗地里做的，而眼下要走的是把外面的场面折腾清了。于是他顺势改变身形，迈一步到墙角处捡起一支被人们踩断却并未熄灭的香头，然后再次朝着庙门外走去。

很快，真的很快，街上该走的人眨眼间就走得差不多了。逃命的人往往能瞬间激发潜能，跑得比什么时候都快。不过那个被六指撞到的讲究男人没有走，他仍极力想将血已经流得差不多的兵卒扶住。但是当他发现周围除了自己和靠在他身上的死尸外，剩下的全是和死尸同样装束装备的兵卒，还有一些虎视眈眈紧握兵刃的凶狠之人，他一下子吓尿了。

丰知通和虎禅子也吓了一跳，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落在南唐官兵设下的一个“暗星围月式”兜子里。那莫名其妙的信笺果然是个诱子，肯定是广信城的军营、官府发现了自己这些人，于是故意设下这么个兜子要将自己一网打尽。

有这样的想法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们现在确实是在别人的地盘中被兜子困住，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上当了。

那天丰知通和梁铁桥对峙之后，听说目标被楚地一众聚义处的人抓走，于是嘴巴上吩咐一通奔西北在岳州城截杀虎禅子一类的话给梁铁桥听，实际上却是直走西南，在昌北县外截下了虎禅子和一众聚义处的人。

但是还未等双方真正开始交手，铜甲巨猿便突然捉住那只黑色怪狗并且一把撕成两半，这情形让双方都顿时明白自己上当了。

铜甲巨猿抢到皮卷之后，是被一只黑色怪狗夺走的。也就是说，铜甲巨猿害怕那只黑色怪狗，怪狗是巨猿的克星。但是现在巨猿如此凶悍地将黑色怪狗撕成了两半，这只能说明此黑狗非彼黑狗。狗不是那狗，那人也就不会是那人。虎禅子抓到的肯定是一个假目标，一个故意抛出让他们走错方向的假目标。

其实在上德塬时，丰知通已经见过一个让铜甲巨猿害怕的黑色怪物，但当时是在夜间，那黑色怪物如闪电般窜行而过，并没有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那只真正的黑色怪狗。那一次黑色怪狗恐吓铜甲巨猿，是为了显示被三方秘行组织困住的几个人所具备的实力。后来在东贤山庄为首之人用讯息换取三国秘行力量的帮助，由此可见他们在上德塬确实获取到了某些重要信息。而当大家辗转搜寻、追踪，找到唐德在天马山设下的挖掘营地，并冲入其中抢夺上德塬的族人，迫使皮卷显相。又是这黑色怪狗最终将皮卷抢到，这再次显示那几个人早就掌握了一切，最终得了渔翁之利。所有这些全对应上了，那么目标应该还是上德塬遇到的那几个不明来路的人。

但是这几个人又该到哪里去挖出来？如果真要那么好挖的话，那么在上德塬、东贤山庄、天马山这些地方早就应该将这几个人给收了扣了。

虎禅子掌握的信息没那么多，所以也没有想太多，他直接从抓住的那个假目标身上下手，用重手法迫使他说出真相来。很快他发现这只是个被利用的人，他是收了别人钱财，然后按要求将这黑色怪狗送到南昌府，自己也没想到半路会被擒住。但是从这个被利用的人口中他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就是付钱让他送狗的人怕他敷衍差事，不真正将狗送到南昌府，便随口威胁他说如果耍滑取巧不把事情做好，那么整个南唐境内都不会有他的立足之地。这样的威胁不是一般江湖上的凶狠之人口中出来的，而应该是南唐极有权势、手眼通天的人物口中出来的，否则话不会说得这么大气偏又文绉绉不带凶气。

所以虎禅子决定带着假目标回到他最初接到活儿的地方，从那里再进一步搜集线索进行深追。而这地方已经是离广信城不远了。

第六章　秦淮雅筑

皆散走

丰知通真的是茫然没有方向，到这时他才想到了梁铁桥。梁铁桥会不会真被自己所说的截堵虎禅子的路线诱骗，所以选择了其他只需赶在自己之前的路线堵截一众聚义处的人了？或者当时他就看出了蹊跷，已经朝着真正的目标追踪下去？但最后问题其实都集中在自己走后，梁铁桥是往哪里去的？所以他决定也回到起点，回到与梁铁桥对峙的地方，在那里可能会找到一些线索。而这地方距离广信城也不太远了。

虎禅子和丰知通都没有找到想象中应该有的线索，但是他们却都听说了广信防御使被刺的事情，而随着所获知的刺杀袭击信息越来越多，那个最让他们敏感的皮卷字样出现在了他们耳朵里。于是两路人不约而同地奔往了广信。

他们在广信城内外细加打探，却始终没有找到目标的一点蛛丝马迹。这也难怪，刺杀了防御使之后，刺客肯定会带着夺回的皮卷急忙逃离。所以他们觉得自己更该做的事情是找到刺客逃走的方向。而这时候他们也打听到梁铁桥带人是从北门去追刺客的，而且已经追下去七八天了。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晚了太多，于是也急急地准备着要往北追下去。

就在即将上路的时候，虎禅子和丰知通都收到一份没有来由的信笺，上面写明带着皮卷的目标今天一早会出现在广信城隍庙。虽然他们对这信笺有着疑虑，怕是到那里被放了兜子，但是踌躇之后还是难抵宝藏皮卷的诱惑。而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于是他们也不顾匿迹隐形这些行动规矩，带着人直接在大街上奔走，迅速往城隍庙赶来。

还没到城隍庙前，虎禅子他们就已经发现了穷唐的踪迹。而丰知通及手下不但发现了穷唐，还发现了他们曾经试图用马队围捉住的黑色怪狗的主人。于是他们再不放过眼下的机会，混在人流中往目标处靠近。而且为了赶在对方前面，他们的速度也在暗中加快，以至于疏忽了对周围情况的观察。虽然眼角飘忽之间也看到几个南唐官兵，但这些江湖高手完全没有将这些零星的官兵放在眼里。

可是当庙前突然出现一番闹腾，然后又有军卒被杀，他们感觉出不对了。不过这两帮人都没有慌乱，不管是自己暴露了还是被别人套了兜，他们都已经是别人眼中的明目标了，所以此时慌乱、奔逃、躲藏都是没有用的，只能导致自己的反应迟钝，战斗力下降。

街上的百姓全四处逃散了，街上只剩下一众聚义处和不问源馆的高手，还有就是已经布好阵势的假南唐官兵、真大周鹰狼队。到了这一刻虎禅子和丰知通才明白“莫名之利必有莫测之事”的道理。

“杀！”虎禅子凶悍的匪性依旧未改，当他看清楚自己已经处于被困状态后，他想都不想就决定杀出去。随着这声令下，一众聚义处的人立刻朝着那些官兵杀过去。

丰知通没有那么莽撞，他一开始就将手下人之间的前后距离拉得比较长，所以他们还没完全进入到兜子当中，除非是兜形变化，将他前后截断。但是从布设兜子的那些官兵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对眼前出现的场面也很惊讶、无措。因此丰知通当机立断猛喝一声：“退！”他要借着兜形上那些爪子暂时的迟疑赶紧退出去。

而这个时候一众聚义处的人已经冲到了那些官兵面前，挥舞的兵刃像一团带着闪电的乌云狂卷过去，于是一时间处处血溅肉飞、阵阵痛哼惨呼。

受到重创的不是那些官兵，而是一众聚义处的人，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将这些普通的兵卒放在眼里，都觉得自己只要出手，便是刀出命丧、风卷残云一般。但是他们的攻势像翻转的乌云，所以最终变成残云的也是他们。那些兵卒的确是在迟疑，不知道面对眼前的情形该怎么办，但那是在大家都不动的状态下。而一旦有人对他们发起攻击，想要了他们的命，他们当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而且毫不迟疑。

狼牙飞矛和挂链鹰嘴镰都是远攻的武器，使用这样的武器不单是为了不让一众聚义处的人靠近自己，同时也是为了“暗星围月式”上的点位之间可以形成互连交叉的关系，充分发挥出阵形对敌、阵势对敌的优势。所以一众聚义处吃了大亏，包括心理准备、武器优劣、攻守布局等方面，他们都完全落在下风。

也就是在狼牙飞矛和挂链鹰嘴镰出手之后，虎禅子和丰知通一下看出这些南唐官兵是假的。因为各国秘行组织对大周先遣卫鹰狼队所擅长使用的武器都是非常熟悉的，普通的南唐官兵非但不具备这样的战斗力，可能就连这两种异门兵器叫什么都不一定知道。

如果早知道这些官兵是鹰狼队假扮的，那么虎禅子是绝不会驱动手下主动发起攻击的。别看鹰狼队换了身装束，而且已经布设成“暗星围月式”，但其实他们现在的处境、身份与一众聚义处、不问源馆是一样的。他们也不想暴露自己，他们也希望能够悄没生息地在别人没有发现的状态下继续寻找、追踪目标。

江湖上寻迹、探信本就不是鹰狼队所长，上一回乌坪镇与虎豹队冲突之后，将一直坠住不放的齐君元三人弄丢了。于是薛康果断回转，往另一个方向追赶寻找。他们虽然对江湖中寻迹的一套不是所长，但是兵家觅踪的一套却是绝对高超。所以一下就找到了御外营的踪迹，并坠住尾儿后再不松脱，一直跟到潭州天马山挖掘营地。

天马山争夺皮卷的一场大战之后，他们眼见这皮卷被蜀国夺走，便再不抱希望准备回转大周。但是半路上却发现不问源馆、夜宴队都在往南唐境内急赶。如果只是夜宴队，薛康可能还会觉得是他们国内有什么紧急事情发生，所以急急地赶回去。但是不问源馆此时已经夺得了宝藏皮卷，他们最该做的事情应该是赶回蜀国去才对，怎么会也往相反的方向紧追？这种现象推断下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不问源馆抢到的皮卷又被其他什么人夺走了，他们正是要再次夺回。

于是薛康心中已经熄灭的希望之火再次燃烧起来，他带着鹰狼队也潜入了南唐境内，并且在路过一座边界军大营时，从中偷出南唐官兵的装束装备，这样改头换面下更有利于他们行动的自如。

接下来薛康也听闻到广信防御使被刺的事情，并且从不断搜集到的刺杀细节中知道皮卷在刺杀现场出现过，于是鹰狼队也赶到了广信城。

和一众聚义处、不问源馆一样，他们在这里几天的搜索也是一无所获。就在失去耐心的时候，有莫名其妙的信笺出现，告知今天一早携带皮卷的人会在城隍庙门口出现，所以他们装作晨巡的广信内城巡防营赶到了城隍庙门口。

虽然知道和大周鹰狼队发生冲突是没有必要的，但是既然动手了，那就不会轻易停止。虎禅子让手下贸然而动本就是有用意的，他其实早就已经知道这一轮冲杀会是怎样的结果。只不过只有出现了这样的结果后，他们才有可能扯破“暗星围月式”的兜子。

虎禅子亲自出手了，抓住了瞬间即逝的机会。和他一起出手的是他最为得力的一帮子亲信兄弟，这些也都是一众聚义处中技击功力最好的高手，也只有这样的高手才能像虎禅子一样抓住这个瞬间即逝的机会。

前面的攻击遭到“暗星围月式”上几个爪子点的攻击，那是狼牙短矛和挂链鹰嘴镰交织而成的杀伤网络，将兜形的优势和能量尽数发挥了出来。

但是对于已经发出攻击的点位，他们有一个瞬间是疲软的、无助的，那是当全部攻击力到位之后。这和强弩之末无法穿缟素是一个道理，这个时候他们再无法继续攻击。就像一个打出去的拳头到了极点便失去了所有攻击力，必须收回拳头才能储备能量再次攻击。

而现在的“暗星围月式”整体上还有个缺陷，就是它布设的位置是在集市上，兜形范围内到处是摊位、炉台、桌凳，还有混乱中抛落得满地的东西。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兜子的变形、爪子的移位都不会顺畅。所以那些已经将攻击施展到极致的点位无法及时得到更多阵形点位上爪子的配合和支持。

虎禅子抓住的就是这个瞬间，虽然已经知道那些南唐官兵是大周鹰狼队假冒的，但他蓄势满身已经是不得不发。另外虎禅子这个人是个很狂妄的人，不管什么情况下必须自己掌控状况而不能给别人丝毫制约自己的可能。所以刚才明明知道已经陷入到兜子之中，却根本不等事态更清楚一些就已经毫不犹豫牺牲手下，决然要扯开兜形。

非常硬朗的一次撞击，就像铁锤砸在冰块上。鹰狼队的先遣卫虽然来不及收回已经攻出的短矛和鹰嘴镰，但也都能及时反应，丢弃原有已经撒出的武器，改用随身短刃或直接拳脚以对，反击的力量不容小觑。但是冰块再硬终究是抵不过铁锤的，只是一下，“暗星围月式”上便有好几人飞出。于是这几个点位上豁出了口子，虎禅子带头冲出了“暗星围月式”的兜子。

不过对抗却没有就此结束，真正硬碰硬的对决才刚刚开始。虎禅子才奔出兜子的范围四五步，就再次被一段铜墙铁壁挡住。铜墙铁壁仍是由假冒的南唐官兵组成，所不同的是这些人的步法更加稳健，速度更加迅捷，举止更加有力。而铜墙铁壁的领头人身体笔直、步稳肩沉，仿佛一尊“铜柱炮烙”。薛康终于出现了，而且他果然是布设了第二重兜子。

薛康手中挺七星蜈蚣剑，迎着虎禅子过去，就像要脸对脸胸贴胸那样贴到一起去。但就在距离还有三步的样子时，两人都骤然后退。没有发出一声碰撞的声响，也没有发出丝毫脚步声响，就像是两个飘忽的影子。但就是在这须臾间无声的碰撞之后，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实力不是自己轻易可以拿下的。特别是薛康，他的心中更加没有把握。这主要是由于虎禅子使用了一对虎牙作武器，薛康是军中将领，很少见到江湖中的奇门兵刃，像以一对白虎牙作武器，他只是听说过而已。

而虎禅子不单是觉得薛康力大剑快，更觉得那一段铜墙铁壁让人害怕。很明显，那是一种编排好了攻杀进退的组合，一人力可当几人力用，而自己带的这些人原是草莽匪寇，虽然个人技击功底不弱，但与这样的组合相敌肯定会吃亏。

于是一时间双方都在犹豫，考虑是否应该进行第二次交锋，又该采用怎样的方式进行第二次交锋。根本就没有必要发生冲突的两方人马，现在冲突却一步步地在升级，甚至会发展到更严重的地步。其实这都是因为面子，双方谁都不愿意成为显弱的一方。

就在双方犹豫的时候，一声尖厉的声响窜上了半空，随着声响一起上去的还有一条浓艳的红色烟尾。烟尾凝滞空中，久久不散，只是慢慢地在变粗变淡。

卜福站在城隍庙门口，手中拿着半支断香，抬头看着空中的红色烟尾，他在打量烟尾的明显度和滞空时间，以便确定是否需要再发一支。这是南唐兵家的“急击令”，只有在发生紧急军情下要求周边所有官兵对发出令号处进行出击、增援才会发此信号。南唐不像塞北之地可以用烽火台烧狼烟传信，所以便请江南霹雳堂专门制作了多种颜色烟尾和光亮的升空令箭，可根据不同军情需要在白天或黑夜中发出军令。卜福不是兵家人，但是在瀖州跟随顾子敬回金陵时，瀖州守备万雪鹤送给他几支“急击令”，有白天用的也有夜间用的。说是保护顾子敬的过程中如果遭遇截杀而无力突围时，可燃放此令让周围驻军看到过来救援。不过卜福护着顾子敬一直都没用上这“急击令”，今天在这广信城中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薛康是兵家人，对南唐军中的各种号令作过了解，所以知道这“急击令”代表着什么意思。而虎禅子原是匪家，不仅在楚地打家劫舍，只要有财发，也常常会越境到南唐、蜀国境内作案，所以也熟悉南唐兵家的信号令箭，否则是不利于自己逃脱追捕的。此时反倒是丰知通不知道这突然升空的怪响、红烟代表着什么。

“急击令”一发，薛康与虎禅子只是眼中精光流动，相互间便已于无声中交换了想法。于是两人各自撤招，然后手势加唿哨，召唤自己手下立刻往城外逃遁。而丰知通看到两路人突然如此反应，方才明白了那升空的令箭于己不利，于是马上带人也朝城外突出。

晾压磨

官兵来得不算慢，但是当他们到达城隍庙门口时，这里只剩几个死人和瘫软在地始终不敢乱动的讲究男人。卜福对带兵前来的将领表明了自己身份，说清眼前情况，最后还提出应该立刻关闭城门搜捕其他国家奸细。

带兵的将领不敢自己做主，立刻派人通知了广信临时负责军备的副防御使，然后再由副防御使下令关闭四门。等四门真正紧闭时，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那些行动迅捷的秘行组织来回进出两三趟了。

“急击令”升空时，齐君元还没有出城。他和范啸天几个从城隍庙后墙翻出后，一直都在纠结该从哪条道出城。其实几日之前他就计划好要从东门出城的，西门是走回头路，南门则与自己要去的目的地背道而驰，只有东门和北门可以继续前往金陵城。而北门是梁铁桥追出的路径，一旦觉悟自己上当的梁铁桥原路返回的话，从那里走很有可能与他迎面撞上。

但是今天一早他们会在城隍庙出现的情况不知道从何种途径泄露出去了，虽然设计逃出，但只要有些脑子的人稍加推理就会得出他们最有可能从东门逃出的结论，所以现在这条最该走的路变成了最不能走的路。于是当齐君元看到“急击令”升空后，他当机立断，带着几个人立刻往北门而去，原来最为危险的北门现在或许变成了最为可行的路径。

梁铁桥也是在城门未曾关闭之前进城的，就在城门口与齐君元他们擦肩而过。但是和齐君元之前预料的一样，此刻的梁铁桥一定是急吼吼地往广信赶，不会注意到沿路的异常人色。另外从推算的日子上看，他现在应该已经离广信很近很近了。所以“急击令”发出后，他很大可能会看到。

而广信城中发出了“急击令”说明出大事了，而这大事情又很大可能就和自己正在追办的是一回事，所以梁铁桥肯定会不管不顾地赶回城里。而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还有人嚷嚷着有敌国奸细要夺关屠城，这难免会让一些胆子小、顾虑多的小百姓往城外躲避。齐君元他们便混在这些百姓中间，一路疾奔的梁铁桥以及他的手下根本没有注意到稀疏的人群中还裹挟着这么几个人。

齐君元今天应该抚额称幸，或者哪天真要回到广信再好好敬拜一下城隍老爷，谢谢城隍老爷保佑。因为才半天之中，他就与两个最为厉害危险的人物擦肩而过。一次是城隍庙门口与卜福，一次是城门口与梁铁桥。

出城之后齐君元先急赶了一路，尽量远离广信。因为现在那座州府真的太可怕了，里外以及周边聚集了多方面的秘行组织，然后还有南唐六扇门中的顶尖高手卜福。成为他们共同的目标也许是件值得荣耀的事情，但是要想不成为被他们任何一方掌控的目标，那就必须逃得越远越好。

一路往前没有遇到任何麻烦，这也是选择从北门出城的好处。北门是梁铁桥追出过的方向，然后又从这方向赶回，沿途的县镇关卡都已经知道了刺杀广信防御使的刺客可能还在广信城里，所以盘查全部松懈下来。

但是这一路齐君元心里却再也无法松懈下来，至少有两个解不开的结死死缠住他。一个结是因为那三个试图拿住他的三个人，他杀到最后剩一个时才认出是同属离恨谷的谷生谷客。这三个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收到什么指令来做这活儿的？还有一个结是他约好八日后在城隍庙聚集，那三个要拿自己的谷生谷客是如何知道这个信息并提前在那里做下兜子的。还有那几方秘行组织又是如何会一起聚到城隍庙来的，很明显他们也是知道了聚集的时间和地点。

而知道聚集时间和地点的除了齐君元自己外，就剩范啸天、唐三娘、何必为、牛金刚四个人。也就是说，他们中至少有一个是钉子，否则是不会出现城隍庙门口那一幕的。但是就算谁是钉子的话，那也只可能是某一方的钉子，为何会将三方面的力量再加上卜福一起招来？总不会四个人全是钉子吧？

另外除了钉子之说，也许其中还有谁是害怕受到牵连而被度衡庐追责，所以将齐君元取了一半皮卷的事情通过某种渠道告知谷里，然后才会出现谷生谷客布局要将他拿住的状况。可是接活行刺局的谷生谷客遣出后便与谷中失去了一切联系，除非是谷里主动来找你，这是为了防止失手、漏相儿的谷生谷客带回尾儿来。难道真会这么凑巧，就在这几天之中，谷里正好有事找到他们其中的一个，而这一个又正是害怕被牵连的那一个。

没有办法想通的事情有时候通过相互间的交流和其他人的印证是可以找出答案的，所以齐君元决定找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和这几个人开诚布公地谈一下，否则相互间带着猜疑去做刺活儿只会是将自己往虎口中送。

“秦淮雅筑”的竹月堂是招待贵宾的场所。这里面一水儿全是金丝楠的桌椅，背板桌面都镶嵌着鹤顶龙纹石。用的茶具是青花透影瓷，泡的是雨花白芽茶。真的是富贵不至极，雅韵尚有余。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里，贵雅兼具的竹月堂每天上午都会出现一种尴尬的氛围。坐在里面的几个人虽然话说得并不多，却是满挟冷雨寒风，一字一句都用了多少心思在里面。

李弘冀不知道父皇李璟为何会让他参与审讯烟重津刺客这件案子的。虽然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胜任这件事情，但同时又很不愿意参与这件事情。因为李弘冀是个心志远大之人，他觉得自己的才能和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样的小事上。

不过李璟的旨意李弘冀不敢违背，只能前来做这不情愿的小事。他本来觉得就是审讯一个刺客而已，一间刑房、两三个刑役、四五套刑具，这事情三下五除二也就解决了。但事情偏偏不是他想的那样，与他同领皇命审讯刺客的皇叔齐王李景遂却是将那刺客肥肥地养了起来。每天美酒佳肴、美侍娇娘地伺候着，还天天给出不断加码的金银、官位等许诺。可那刺客至今无动于衷，那感觉就像是在庙里拜菩萨，灵不灵都给你一个不予理睬的回答。

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每天李弘冀都要到秦淮雅筑来报到问进展。但来了也就是在这竹月堂里喝杯香茶吃两块点心，还有就是听齐王李景遂反复说“等等、再等等”这几个字。

李弘冀真的是有火发不出，虽然有两次他也表现出很坚决的态度，要求按自己的方式来审讯刺客，但总是让李景遂用软钉子给碰了回来。李景遂的态度也很是坚决，只要是让他的一整套前戏铺垫了，到后面由着李弘冀来用硬手段。不过前期的铺垫如果真的达到了预期效果的话，那么后面的硬手段很有可能毫无效果，甚至最终还要将他们几个审讯的人反逼进死胡同里。

李弘冀是个霸主之才，沙场上的勇悍，政场上的阴枭，他都能够驾驭自如。但自从李璟宣布李景遂为皇位继承人之后，李弘冀在关系的处理上变得有些盲目了，几乎在所有立场上他都是和李景遂唱反调的。

李景遂采取的那一套其实李弘冀是能理解其真实用意的，如果是李弘冀先将要审讯的刺客控制在手中的话，他或许也会循序渐进地采取类似办法。但现在他不愿支持这种做法的原因很多。因为是李景遂抢先控制了刺客，并且采取了这种方法在进行，所以他首先下意识地就不愿按李景遂的方式慢慢去做。另外这是元宗亲自安排下的案子，让他和李景遂共同审理，他觉得这其中应该是有着什么用意，有可能是在考量自己和李景遂的能力。从这方面讲，他更不愿听凭李景遂做主让他得到头功。再有最近大周、楚地、吴越异动，让他感觉有战事发生的可能。所以现在时间对于他来说真的很重要，他不想将自己的太多精力都耗费在秦淮雅筑里喝茶吃点心，听念经一般的“等等、再等等”。

但是不管如何不情愿，李弘冀都不敢做得太放肆。因为最终谁能得到南唐的皇位还不知道。假如将来真的是李景遂继承了自己父皇的位子，那么他现在太过强硬的态度就有可能影响到以后的地位和处境。

在自己不能太过强硬的状态下，李弘冀便想利用两个协助审办此案的重臣来出面说话。冯延巳和韩熙载在南唐朝堂的地位举足轻重，其实只需一个人对李景遂的做法提出异议，而另一个人不正面反对的话，李景遂就必须考虑马上改变刑审方式，甚至可能直接将案子扔给李弘冀。

但是李弘冀却怎么都没有想到，无论老奸巨猾的冯延巳，还是横言无畏的韩熙载，这一次都蔫搭得像是挂在墙上的兽皮。每次进了秦淮雅筑，这两个老家伙依旧活着的好像就剩一双眼睛了，泰然处之地作壁上观。就好像他们到这里来的任务就是看自己与齐王演一场明争暗斗的大戏。

不过今天的李景遂也没有以往那么沉稳笃定了，已经是第二十四天了，黄粱居里的那个货色到现在仍是丝毫反应都没有。虽然到了这一地步李景遂自己仍然是可以沉住气与那货色耗下去的，但问题是他觉得再这样拖下去很难面对李弘冀的质问。而且如果最终真的得不出什么结果，他也无法自圆其说给李弘冀和两位陪审的重臣一个妥帖的交代。其他损失当然是不会有的，但面子上肯定是要狠狠剥损一些了。

李景遂在第十九日的时候将所有许诺的筹码改为减去，而且一次就减去三分之一，这样做其实对于刺客的压力更大。这是人性的弱点之一，也可以说是人的感性错觉之一。在一点点给予好处时或许并不会有太大的感受和触动，而当所拥有的失去时，哪怕是失去了一点点，那都会敏感地触动到神经。更何况裴盛面对的不是失去一点点，而是骤然之间三分之一就不见了，如果不及时做出反应，那么两天之后所有这些就都没有了。

另外作为刺客除给予的筹码还应该考虑到更多。自己只是别人砧板上的肉而已，至于是被做成宴席上的美味还是剁成几块去喂狗全在别人意愿之中。财富、地位的筹码在削减，说明别人已经在重新审视砧板上这块肉的价值了。而一旦筹码全没有了，现有的待遇还会有吗？而且问题还不仅仅是失去现在如此享受的待遇，接下来所受的待遇会从一个极点转换到另一个极点。那是从天堂到地狱的转换，那是欲仙欲死到生不如死的转换，那是从宴席上的美味到剁去喂狗的转换。

第二十一天时，原来逐渐累加起来的筹码全都减没了，裴盛依旧无动于衷。

到这时候李景遂再也无法安心坐在太公轩里垂钓了，而是常常踱步在距离黄粱居不远的双钱回廊中。“半吊子”费全又来问李景遂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一次李景遂思忖了半天才给出答复：“晾着办。”

费全没有完全猜出李景遂的意思：“如何晾着办？”

“依旧好吃好喝，但是人都撤了。将黄粱居白钢壁、乌铁门、黄铜窗都锁严实了，再不要有一个人和他说一个字。就把他晾在那里！”

费全点点头，他知道该怎么做了。这是又一重的心理压磨法子。

世人最难抵寂寞，更何况是在寂寞中等待未知凶吉的命运。不管什么样的犯人，不管如何的好吃好喝，他的心里总是忐忑的，他的思想总是处于剧烈的运转状态。而这个时候再将此人放入到孤独寂寞的状态中，没有其他的人和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只让他独自进行最大限度的心理活动和思维活动。那么犯人就会对自己无法预测的未来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并且会越想越偏、越想越深。以至于无法从思维的旋涡中自拔，精神上自我加注无法承受的巨大压力。这就是监狱中为何会对犯错的犯人采取关小号、关禁闭的原因，因为这是让他们自己对自己心理进行高压惩处的一种招数。而现代监狱中对等待宣判的犯人进行心理疏导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处于心理高压状态的犯人在精神上无法承受的时候，唯一解脱的办法就是主动要求说出心底所藏的秘密。有些意志薄弱的人甚至很快就在睡梦中或迷离状态下说出心底藏着的所有事情。

但是李景遂采取这个方法后仍然面临两个问题：一个是这个方法能否对黄粱居中囚禁的刺客有效果他仍没有丝毫把握；还有就是这个方法要想发挥效果仍然是需要很长时间的，而太子和冯、韩两位大人还愿意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吗？

今天才是李景遂将刺客陷入极度寂寞和极力思维的第三天，他知道如果是个普通犯人，三天或许已经足够了。但对于一个面对各种利益诱惑完全无动于衷的对手，这么短时间的压磨是不会产生任何效果的。另外这个刺客能坚持到现在，除了心理的强大外，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比如说在得到自己给予的各种好处之前已经有人许诺给他更多的好处；比如说他有什么重要的人或东西被别人要挟在手上；而最有可能的原因应该是这刺客指望会有什么人来营救他。

其实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种可能，不过这种可能却不是李景遂能够想到的，而且这种只会出现在真正的、达到某种境界的刺客身上。那就是这个刺客所做的刺活儿并没有结束，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预计之中所做刺局的一部分。这样的话这个刺客就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一种状态中，完全不为外物之诱所动，以最终完美做成刺局为乐为荣。

但是就裴盛而言出现这种可能的几率并不高，他只是烟重津刺局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已，他所做的事情全是由齐君元安排的。而且就算另有什么谷里秘遣活儿的话，那也用不着变成阶下囚去做。对于一个被囚禁的刺客，别人采取的各种防范措施至少会提高一倍。既会防范他逃出，又会防范他伤人，在这样的状态下，任何刺局的成功希望都会更加渺茫。

疑锋转

李景遂这段时间的确很伤神，他觉得这个刺客真的很蹊跷。据他所了解，不管怎样的刺客都是唯利是图的。而这种天性是骨子里的，即便是受到什么要挟、指望什么人来解救，还是有更大好处的许诺，他们对摆在眼前的已有利益总会在微小的细节方面表现出不舍和贪恋。但是这一个刺客却没有，一丁点都没有。所以李景遂相信这个看似平常的细节，其后肯定隐藏了极大的秘密。时间，还是时间！破解这个秘密需要时间，需要可能比现在已经付出的时间更多的时间，而这么多的时间自己能争取到吗？

正是由于心中怀着这样一个目的，所以李景遂今天并没有让手下人将李弘冀、冯延巳、韩熙载三人带到黄粱居的“独向窥镜壁”那里观察刺客的状态，而是直接引导至竹月堂喝茶议事。

“皇叔，作为晚辈我其实不该在你面前啰嗦什么。但是作为朝廷命官，又是受皇命来同审此案的一员，我却不得不叨问几句。那刺客的审讯你已经铺垫许久了，是否已经掏出了些许信息？下一步该如何继续在他身上用功？这样说吧，你只需告知我和两位大人哪怕一点点进展，让我们在父皇问起时至少可以有些说辞，也好证明我们并非慵懒无为。”李弘冀的话似软实硬，不但是将冯、韩两人牵扯上，还把元宗李璟搬出来了。

李景遂虽然在李弘冀面前辈分长，在冯延巳、韩熙载面前权位高，但其实这三人都是他目前不敢冒犯的。

他是个颇有心计的人，也是个看得清局面的人。南唐现在看着挺繁华富裕的，但其实是外有危机、内有诟病，这样一个摊子不是他所拥有的实力和能力可以接手下来的。至于皇兄李璟为何会昭告天下定自己为皇位继承人，他也不知道其中原因。他也看好南唐将来要想立稳脚跟再展雄风，就必须交给李弘冀才行。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和李弘冀争这个皇位。说句心底话，他甚至是有些怕李弘冀的。

至于那两个朝中重臣，一个是凭口舌、笔头就能让天下大乱的人，一个是暗地里示个意就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掉了脑袋的人。这两人平常时虽然和自己并无冲突，但也不交好。所以这件案子凭着自己性子拖到现在都未曾给出一点交代，从这两位重臣的表现来看，他们已经是耐住了性子，给足了面子。

“虽说此案是你我同审，两位大人协助。但父皇的意思其实很容易看出，他怎么可能将两位大人屈就在你我之下，让他们来是为了督促和防误。说直白一点，也就是此案应该是由我们四人共审才对。但是你将刺客独藏于你秦淮雅筑之中，不让我们与之有任何接触，这其中是否有着什么别样的缘由。”李弘冀继续言语进逼，这些日子他每天退朝之后还要再到这里来点卯，心中已经极为躁闷。

“太子可能有些曲解我的心意了。我是想太子日常还要兼顾兵部诸多事宜，而两位大人也是公事繁多。各位体力精神虽强壮卓盛，但也抵不住多方要务疲劳筋骨。而我正好兼职刑部事务，这审刺客的案子本就是我辖下之事。于是想着自己多担当些也只不过是顺便为之，能让太子腾出些工夫来运筹国家宏景大势。”李景遂说得很是客气，但这客气之中却是有着另外一种分量。他话里意思有自己才是刑部刑审的行家，自己不坐庄谁又能坐庄。还暗指太子老把自己放在干国家大事的位置上，可现在南唐的大势如何大家都应该清楚。

李弘冀如何听不出李景遂的意思，所以一下噎住，将后面本来要进一步升级的逼迫话堵在了嗓子眼。

“齐王如此照顾，老臣先在此谢过了。只不过让齐王独劳，让我等偷闲，心中颇为不安。所以齐王最好将那审讯艰难之处也告诉老臣一二，让老臣品味香茗的同时也转转脑筋，不求愚钝朽脑能想出些许关键，只求以后皇上面前应对也能心中坦然。”冯延巳说话了。他倒不是要帮着李弘冀，而是因为李景遂这么多天除了让他们从嵌在壁上的独向镜中看到十分享受的犯人外，就再没有其他任何实质性的信息告知。

冯延巳不通武、不知刑，虽然心眼玲珑、诡计多端，但是对李景遂用如此方法审讯刺客也是无法理解的。以利相诱是可以的，这方式他自己也经常用。那只需要开价、加价、再加价，然后交易成或不成，有个一两天也就见分晓了。但李景遂将这刺客独自控制了二十几天，利诱的法子用几遍都够了，早就应该是重刑威逼阶段了。由于之前他和韩熙载分工而查，他是查刺杀李璟的诡异字画的来源，而这条线查到李景遂这里便再查不下去了。所以他现在很自然地就有种感觉，感觉李景遂是在愚弄、搪塞他们三个，而愚弄、搪塞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为了不让刺客的嘴里吐露些什么出来。

“冯大人所言极是。刚才太子也说了，这案子皇上吩咐下来已颇有些时日。齐王不辞辛劳独揽艰难我等谢在心里，但总该多少给我们些说道，让我等在皇上问及时可以有说辞应对。如果不让我等参与又不给丝毫信息，那齐王好像是要在皇上面前独居功而置我们于不为不力的境地。”韩熙载也说话了，而且开口就是横风竖雨，直扑李景遂软痛处。

本来韩熙载完全可以不参与其中的。他和冯延巳的任务是一边旁观，寻找蛛丝马迹确定齐王和太子两人谁才是背后操纵以字画刺杀的主持者。所以开始时随便李弘冀与李景遂两人如何推来挡去，他和冯延巳都不插话。但是二十几天过去了，事情竟然还是和最初时是一样的状态。虽然从目前的想象上推断分析，李景遂似乎更有拖延、掩盖此事的意图。但从韩熙载已经掌握的信息分析，更多的疑点是直指李弘冀的。韩熙载不想南唐出现内乱，所以一直都暗中替李弘冀掩饰，希望这事情能糊弄过去，什么都查不出来那才是皆大欢喜。

但是现在韩熙载迷茫了，他开始怀疑之前的线索是否可靠，怀疑从现象和巧合上推断得出的结论是否真实。那李景遂这二十几天表现出的状态可以说是在用极为巧妙的方法对付被囚押的刺客，但也可以说是在故意拖延推诿，想把这事情蒙混过去。如果是后一种情况的话，那么一直对准李弘冀的矛头就要转向李景遂了。

到了这地步，韩熙载反而觉得最终的结论不能下了。现象能说明问题，这两个人都有可能是真正的背后主持者。现象不能说明问题，那么真正的幕后主持者依旧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中的一个，但也可能是他们两个人以外的第三者、第四者……

正是出于这样的想法，在冯延巳开口之后，韩熙载也跟在后面砸了一砖。他希望能够改变现在的平静状态，让所有有关联没关联的关节都动起来。这样才能看出更多的现象，找到更多的细节。

见冯延巳和韩熙载都说话了，而且矛头都是对着李景遂的，李弘冀的底气顿时前所未有地鼓足起来。这是合审此案以来头一次出现这样的局面，是让他李弘冀占到上风的局面。于是李弘冀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这个局面，向李景遂提出了更为实际的问题。

“皇叔，两位大人也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也就不要再封住坛口独酿美酒了。今天我们也不去看被囚刺客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就在竹月堂听你说说这二十几天已经审到什么程度、有些什么收获，还有下一步准备用什么法子继续？”

李景遂的脸上微微显出些难色，既然问题问到这一步了，有些话他只能明说。但是他心里也知道，明说的话很难出口，而一旦明说了别人又无法理解，那么接下来自己的意图和想要达到的目的就更难实现了。

“现在什么程度都不到，什么收获都没有，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所做的一切只是铺垫，有可能直接达到目的，也可能一无所获。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利诱失利，所以下一步我想晾他一段日子。一切情形照旧，只是再也不准任何人与他说一个字。让他在孤独、忐忑和无望中干耗一段时间，这样最终不管能不能逼出他心中的秘密，至少也可以给下一步你们所说的重刑威逼再作个铺垫，感觉上的反差越大，越能促使犯人意志的崩溃。今天我让人将太子和两位大人直接引领到竹月堂而未去黄粱居，就是想商量这件事情。我需要与那刺客再多耗些时日，直至压磨得他心力全无、意气尽失，到时候再用强硬手段逼迫就容易多了。”李景遂实话实说，他真心希望哪怕只有一个人理解他的做法，那他就能坚持原定计划继续做下去。

其实理解他做法的不止一个人。韩熙载是懂的，他手下夜宴队抓捕目标之后，会用各种方法从目标嘴里掏出想要的东西来，其中就有这样的心理压磨法子。而李弘冀虽然不是完全理解这种做法，但他参与过许多沙场征战，知道战场用兵时心理战术的一套，所以从李景遂的说法中他至少知道这是在采取一种心理战来征服被俘的刺客。

但是李弘冀不会支持李景遂，他更希望采取自己的一套来审讯刺客。自己的一套方法简便，时间短、见效快，估计不用三天就会有结论。而这样的话就可以让自己在父皇和众臣面前展现出另一番能力，最终择定皇位继承人的天平或许就会朝着自己这边倾斜。

韩熙载也不会支持，因为他正想打破目前的僵局。刺客到底知道多少谁都不清楚，刺客能否吐露出些什么也是未知数，刺客吐露出的秘密是真是假更无从知晓。但是韩熙载并不一定需要刺客嘴里掏出的信息，他要的是审讯过程中的各种细节，以及细节发生后带来的个人现象、现场现象以及外围现象。将这些现象结合起来，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而冯延巳是不懂的，他只是很早就觉得这种平静的审案像在愚弄他。既然太子反对，韩熙载也不支持，那么他当然也坚决地要求更换另外的方式来审刺客。至于什么另外的方式，那肯定是他经常见到的重刑伺候了。

李景遂知道自己再拗不过这三个人了。别说自己，就是元宗李璟在此恐怕也不会与这三人共同的意见相悖。所以李景遂重重地长叹一口气：“这样吧，明天，明天开始，送那个叫裴盛的刺客进‘无极渊’。”

“无极渊”并非一个水潭，而是一个建筑，一座横平竖直得有些像盒子的房子。房子之所以这样设计，一般出于两个原因，一个就是要这房子结实，还有就是这房子里分区域性设置了特别的需要。

结实是肯定的，整座房子墙体都是方正的花岗岩砌起，除了正常的木梁、木柱外，还增加了两道铁铸的偏梁和四根海碗粗的铁柱支撑。

至于区域性设置的需要则非常简单，就是在靠近房子的一侧有一小块长方形区域用拇指粗的钢栅栏隔断着。这区域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是靠墙的三边有流水槽。

这隔开的区域应该是用来关押人的，而且是关押那种已经不需要床睡觉、不需要吃喝，甚至不需要大小便的人。这样的人一般要么是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要么就是被刑具折磨得半死不活。那靠墙的水槽可以作为佐证，因为不管关押的人昏躺在哪里，身上是有着不能自禁的大小便还有极力想自禁的流血。只需挑来几桶水冲一下，那么躺着的人该醒就会醒，让别人觉得恶心的污物也同时被冲净。

钢栅栏外的大片区域倒是有着很多器具和设施，包括那些铁梁铁柱也都是有用的。只要看到这些，立刻可以知道被关在栅栏另一边的人肯定都是第二种人，因为这些器具和设施全是设计精巧绝妙的刑具，让人生不如死、欲死不能的歹毒刑具。

“无极渊”，这名字其实没有太多的玄理妙寓，它的解释就在字面上：“没有极限的深渊。”

明天，裴盛将从黄粱一梦中醒来，转而进入没有极限的深渊。

这一回他还能撑住吗？

迫迎战

　“枯冬薄夜清冷月，冻地断水无声影。”寒冬的黑夜本就该是这样孤寥沉寂，就连夜游的孤魂野鬼都会缩进哪家的屋檐下，不愿在如此寂寒生硬的残月枯木间游荡。

不过蜀后宫一处偏僻的宫院瑞馥宫中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四处插满儿臂粗的红烛，虽然不能将高大的宫屋照得非常明亮，却足以把这里装点得粉红浓艳。墙角处每隔几步便放置一个焖足火炭的暖炉，让整个室内达到了暖春的温度。而靠近床榻处的两只百窍莲朵香尊，更是将一种甜腻的、醇重的沉香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透过半掩的纱帐可以看到床榻上很是凌乱，胡乱扯脱下的衣物扔得到处都是。富贵花缎面的大被半挂在榻下，根本遮不住榻上两个汗津津的裸露身体。而人体激情混乱之后产生的各种味道就连百窍莲朵香尊里的沉香香气都无法掩盖。

虽然孟昶已经十分疲惫，但是有种兴奋感始终充斥着他的全身，让他渴望再次到达那种可以放弃所有乃至生命的瞬间欢愉。这种享受的感觉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这种持续索取的冲动和自信更是他从未有过的。今晚他已经支撑了三回了，每次他都是恰到好处地到达顶峰，然后峰回路转，就像从顶峰上驾云飘飞而下。但还未等到飘飞的感觉变成脚踏实地，他便又恢复了登峰的勇力和激情。

孟昶很庆幸华公公出事之后会遇上秦艳娘，也很庆幸赵崇柞将秦艳娘带回了成都蜀宫。而自己见到秦艳娘第一眼的时候便看出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女子，看出她的天性中、骨子里就有着一种能让男人舍弃所有的引力。这倒不属于庆幸，而是属于自己独到的洞悉力和心中的感应。即便秦艳娘不是智和尚的俗家侄女，王昭远不曾为其买通籍官私下造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女子留在宫里。真正的男人可以石榴裙下死，却绝不能让石榴裙红了眼，又眼睁睁地看它化作一片红色烟云飘走。

这秦艳娘也真的是与众不同，她可以说是后宫嫔妃加上宫女再加上花蕊夫人的一个集合体，本该是各种女人所独有的味道和技巧都可以从她身上找到。不，还不仅如此，有些其他所有女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也能做到。

首先秦艳娘的身体柔韧、肌骨力度是其他女人无法比拟的，这不单是可以跳出让孟昶瞠目结舌的舞姿来，更重要的是孟昶以往学到的那些无法在其他女人身上施展的房中秘术，这秦艳娘却是都能配合到位，满足了孟昶追求快感的种种另类方式。

再有不管一个女人能将孟昶挑逗得如何激情，但他毕竟是血肉之躯，所以要想有持续的雄风和有力的爆发，就必须依靠申道人给的那些补药。而不管是“养精露”、“梦仙丹”还是“仙驾云”，那秦艳娘配合的一招一式或者引导孟昶所做的一招一式都能与那些补药药效相应合。将药力发挥到最大功用，让孟昶享受最大快感，然后还让孟昶在最短的时间内再复雄风。

床榻微微动了一下，是孟昶肥硕的身体发出的些许颤动。他能感觉自己还未擦拭的敏感部位再次蠢蠢欲动，小腹间一股暖流再次盘绕到全身，撩拨过心尖，压揉着脑垂。这种现象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俗语“精虫入脑”。

而就在此刻，秦艳娘润滑温湿的身体也恰好贴在孟昶的身上。于是孟昶身体些许颤动的频率开始变急，幅度开始变大，气息也粗壮起来，这是能量开始积聚的表现。而秦艳娘的身体也开始随着孟昶的身体开始蠕动、摩擦起来，她这是要帮助孟昶加快能量的积聚。

“皇上！皇上！有重要军情！”门外是值守太监谨慎而低沉的呼唤声。

孟昶颤动的身体一下停住，但他身上的肥肉是滞后两个频率才完全平静的。

“皇上！毋昭裔大人、王昭远大人现正在四海殿等候，他们同时接到密探道燎角飞信和八百里军情急报，要向皇上禀告重要军情。”值守太监这一次提高了声音，而且将事情说得更加详细。

密探道和军信道同来急报，那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于是孟昶重喘一口气，随即挪动肥腿往床榻边上移。他的身体太重，直接爬起太过费力，所以想挪移到边上再顺势滑下床榻。

但是秦艳娘身体的蠕动和摩擦却没有停止，非但没有停止，她的腿脚手臂唇舌还如同蛇一样缠绕上孟昶的身体，并且全都停留在孟昶身体的几个敏感部位，用极小的快速动作给予孟昶难以抵御的刺激。

于是孟昶发出一声哀号般的呻吟，身体用力地翻转过去，一下压住背后震颤着的软滑肉体。等他再起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其间门外的值守太监呼唤了不下十余次。

秦艳娘没有动，孟昶从她身上爬起来后她就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一双眼睛只是直勾勾盯着墙上挂的一幅画。这幅画和浓色重艳的瑞馥宫有些不大协调，但秦艳娘说这是她祖上传下来的，看着可解思念已故双亲之苦，所以才挂在了寝宫的主神位。

从风水角度而言，一家或一屋的主神位挂画放物必须吉瑞，否则是会对家中当家之人或主事之人有害的。这瑞馥宫虽然是秦艳娘住着，做主的却是孟昶无疑。而挂着的这幅画正是“神龙绵九岭”。

孟昶出去了，走远了，走了好一会儿了，秦艳娘这才动了动。而她这一动便如疾风旋起，顺手拉来的衣物还未完全裹住身体，人已经如同鬼魅般从窗口飘出。

空荡的四海殿中虽然也燃着几只暖炉，但是与瑞馥宫的暖春温度相比，却显得冷冽许多，所以当孟昶踏入四海殿的时候，不由缩紧身体打了个冷战。

除了感觉冷外，孟昶还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晕沉，双腿发软无力，这应该是内元多损、肌力多耗导致的现象。但是当他听到毋昭裔和王昭远报上的军情后，那昏沉的脑袋里顿时如同插入了一支冰凌，一个激灵驱散了晕沉，但同时也因为冰寒而僵硬了思维。而发软的双腿却是再也支撑不住肥硕的身体，将他肥壮的屁股重重地夯在了龙椅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袍裹着的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身影在蜀宫中飘忽而行。身影手中有几股丝线活的一般，在丝线的助力下可以无声地越墙、上房、爬檐、走脊。一路躲过了所有明卫、暗卫、定位哨、巡查哨，由此可见这身影对蜀宫中的安全防卫很是了解。

身影最终顺着四海殿西角的外柱滑下，先快速凑到窗户前听一下。确定孟昶在里面后，立刻又回头看了下四周。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又将耳朵凑近窗户仔细听里面的谈话。也就是在这回头间，可以看清此人是过去的秦笙笙现在的秦艳娘。也只有她这样的耳力，才能在大殿一角的窗户外听清里面三人声音很低的谈话声。

王昭远拿在手的是兵部转枢密院的八百里急报。枢密院是专管军政的，职责其实等同于兵部。五代十国时有的国家除了兵部以外还再设崇政院，后改为枢密院。特别是后蜀，一直都保留着这个机构。其实准确些说枢密院其实是个内廷机构，虽然也是管的军政，但说白了就是皇上本人的军事参谋处。它并不真正负责上阵打仗的事情，而是及时向皇上通报军情大事，为皇上军事方面的方针决定出谋划策。而后来辽国、元代先后出现的南枢密院、北枢密院，其实是替代了兵部和吏部的职能。

八百里急报上的奏报比较复杂，有很大一部分内容是用来推卸责任的，那骆谷界营未曾作丝毫抵抗也未曾发信示警便一夜尽毁，这件事是可以将源州武定道军中众多官员问罪的。但是复杂的奏报通过王昭远读出来就变得很是简单：“近日有一股大周兵马偷出骆谷，兵入蜀境，并且迅速朝凤州、成州方向移动。”

把复杂的事情说简单了是王昭远的特长，因为他怕太复杂之后孟昶会追问很多问题，而那些问题他能够拿出正确答案的却并不多。

毋昭裔手中的燎角密报是从密探道传回的。蜀国布设密探道，原本只是用来检测地方官员和驻地军营是否有异动的。但是发生了邻国入侵这样的大事，他们肯定也是会以最快的速度将讯息传回。

燎角密报上所传军情是说大周与蜀国交界处的遗子坡突现一支彪猛周军，朝着青云寨逼近。其意应该是想夺取青云寨，然后断了东西二川与秦、凤、成、阶四州的关联枢纽。

两份急报，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情。这也是孟昶一直在担心的事情：大周终究还是对蜀国下手了。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虽然突然但不意外。之前大周违背信义和道德，通过援助他们的边界易货将疫病牲畜输入蜀国，孟昶就已经担心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而现在回头再看，大周主动派遣使者前来蜀国极力要求开边界易货市场，其意图就是为现在兵犯蜀国做准备的。大周为邻家虎狼，他们无食之时哪有易货之说，肯定是要空手掠取的。所以还是自己天真了，以为解彼之困便可建成相互盟谊，却忘记了自古就有“助虎脱陷必遭虎噬”的道理。

“自大周疫情传入蜀境后，我就知道早晚会有此事发生。”孟昶这句话似乎是想表现一下自己的睿智，但随后一句迫切又无奈的问话却又显示出他此刻的无措和茫然，“两位大人，眼下情形如何应对是好？”

毋昭裔看了看王昭远，随即摇摇头。他是一个文官，不知道行军打仗的一套，本觉得王昭远是枢密院事，应该会有自己的一套独到见解和策略。但是当他看了王昭远一眼后，猛然想起这只不过是个世俗和尚的徒弟，凭着阿谀献媚讨得皇上欢喜才得来的官职，他又如何懂什么对仗制敌之法。

王昭远看出毋昭裔摇头的意思来了，这是毫不留情地在表明看不起自己。他可以让人看不起，但绝不能让毋昭裔看不起，那样会让毋昭裔觉得他连做个对手都不配。所以王昭远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步躬身说道：“皇上不要太过焦急，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蜀国能征惯战的将帅大有人在，我推荐一人便可在挥袖间击退凶悍周军。”

“你快说来，是何奇人可当此大任？”孟昶在龙椅上一下坐直了身体。

“此人便是客省使赵季札。”王昭远回道。

这赵季札是蜀中名相赵季良的弟弟，平时夸夸其谈、怪想连连，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些德性都和王昭远有得一拼。虽是同朝为官，但赵季札是世家子弟，王昭远是侍随出身，所以两人并无交集。但是后来通过智諲和尚从中介绍拉拢，两人发现彼此德性相近、臭味相投，于是大有相识恨晚之憾。然后又觉得日后相互间是可以利用的，所以平时颇为交好。

“赵季札是罕有的将帅之才，只是无人识得，此番正好让他大展身手。如今周军从遗子坡突入的兵马还未开始攻占青云寨，而骆谷偷入的周军入境后也未对哪座州城发起实质攻杀，应该还在部署阶段。所以皇上应立授赵季札代圣权宜之旨，遣往边界州府。让其视战情调配兵力，更换将领职要，然后择最佳区域与周军对仗。”王昭远急切得似乎已经是要替孟昶拟旨了。

孟昶看看毋昭裔，毋昭裔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他真的不了解赵季札这个人，只听说此人出身名门，为人自傲，常出惊人之语。而王昭远平时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更不会将皇上面前立功的机会推荐给别人的。但他今天如此积极地推荐赵季札，此人或许真就有惊世之才。

不过毋昭裔虽然不懂行军布阵的一套，外交的一套他却是精通的：“皇上，兵马对敌是肯定要的。但大周势强，我们要想退敌避祸，还得联合其他人共同对敌才行。”

这句话提醒了孟昶。之前蜀国疫情蔓延之后，他已经心中觉得不妙，所以连遣五路密使前往南唐联络李弘冀，其中还包括李弘冀派来蜀国协助边界易货的德总管。可是李弘冀那边到现在都不曾给自己只字片语的回复，不知出了什么状况。或许是觉得事情还未发生，不宜预先给予承诺。但是现在战事已起，李弘冀应该是能看出局势的。蜀国一损，其后便会是南唐。而且李弘冀还指望蜀国给予自己支持夺取皇位，所以这种时候他应该很主动地给予蜀国支持，夹击大周。

“这件事情我一直在做，只是音讯未回。等兵马应对事宜确定之后，我再作安排，联络盟国。”孟昶说这话时才又显出些帝王的威仪。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联络李弘冀，环顾众国，可利用的也就只有南唐的李弘冀。

不过有一件事情孟昶并不知道，他遣去的五路密使先后全被困在了前往南唐的五条路径上。困住他们的是高手，但这些高手设下的都是锁兜，只困不杀。因为这些信使是有价值的，只是还没有到产生价值的时候。

“再有边界几州由于牲畜疫情蔓延，军中马匹数量锐减，大大削弱了战斗力。所以除了王大人刚才推荐的客省使赵季札外，我觉得还应另外派遣一些兵马支援临近边界的几个州府。”毋昭裔这个想法虽然简单，但是对于目前大周采取的策略而言却是十分有利有效的应对方法。当下的局势，只要是边界州府驻军的实力增强了，拖住周军不让其攻城得手，那么大周就会因为军备不足、粮盐缺乏等诸多原因无法长久僵持，在一段时间围城无功的情况下肯定会主动退兵。

“这是惯常的做法，不能出奇制胜，只能是硬扛硬斗。估计周军肯定也会想到这一步，所以他们先锋部潜入之后肯定会封堵道路，不让我们后援兵力进入边界州府。”王昭远张口就是出奇制胜，然后又将别人切实的策略否定得一文不值。

“刚才王大人不是说入境的周军只是先锋部，兵力不会太多。而且现在他们只是在部署阶段，还未形成有效的封堵拦截。皇上只需从临近边界州府的行道或军营增调兵力，便能赶在周军部署完成之前及时到达指定州城。即便因为周军拦截不能及时赶到，那么就近扎营，城内城外形成犄角合击之势，也同样可以增加对周军的威胁。”毋昭裔这般分析其实已经是用兵之道，并且由此可见他以文运武的思维筹划更加缜密周全。

　“毋相这般安排极有道理，只是临近的行道、大营有多个，调哪一路合适呢？”

“保宁节度使李廷圭可用。”毋昭裔推荐李廷圭不仅因为此老将久经沙场、能征惯战，还因为他们两个是多年老友，知道底细。

“很好很好，就这么去办。王枢密，赵季札是你推荐，我即刻拟旨授他边界特巡使兼领权宜事，由你去传旨赵季札，让其即刻动身带一路人马和辎重前往蜀周边界，届时蜀地各级官员任由他调用。李廷圭那边则要辛苦毋相一趟，你带着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客省使赵崇韬前往巴州。授李延廷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兼领北路军大首领，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任李廷圭副将，客省使赵崇韬为监军。发兵秦、凤二州，再以此二州为点辐射阶、成、兴、源等州府，共同抵御周军。”

孟昶吩咐完这些后，毋昭裔和王昭远未再多言，领了圣旨急急离开蜀宫。而这两人还未曾出四海殿殿门，偷听的秦艳娘已经五色丝随心意收拉，蛇一样无声地缘柱而上，然后很快消失在瓦脊翘檐之间。

第七章　无极渊

谁漏息

毋昭裔不辞辛苦，未待天色大亮便带着高彦俦、赵崇韬直奔巴州，传旨给李廷圭。而王昭远也是连夜赶往赵季札的家砸门，他倒不是急着传旨，而是急着邀功。自己抓住了难得一见的大好时机，将一直处于闲职的赵季札给推了出来。如果此战成功，赵季札在朝中站稳脚跟，就可以作为自己的臂膀，以后联手与毋昭裔、赵崇柞那一伙老东西明争暗斗。然后再加上后宫秦艳娘支撑，那么以后蜀国朝堂之上谁能与己抗衡？一想到这里，王昭远心中又怎能不得意。

孟昶虽然满怀心事，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瑞馥宫。但是此刻的他再没有丝毫欲望，只是坐在那里对着红烛上的火苗，假想着熊熊战火焚城灭府。

“皇上何故半夜冒寒而去，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秦艳娘从床榻上起来，她并未穿衣，只是用一张裘毡裹住裸露的身子。

“是呀，有大事发生。不过说了你也不懂，你还是安心睡觉不要多问。”孟昶心情很不好，所以即便秦艳娘在他面前闪动着半隐半露的婀娜裸体，他仍是不能气顺。

“我是不懂什么大事小事，不过我知道就算有天大的事情皇上也不该如此愁闷啊，朝堂上下那么多的文臣武将难道就不能为皇上分忧？他们拿了俸禄就只是每天杵在皇殿之上作摆设的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倒不如立上几个石人、铁人那还更加威武些。”秦艳娘这话说得虽然小气了些，但也不无道理。

孟昶听了这话心说也是呀，事情来了躲不过，因为那由不得自己。但是应对事情却是全凭自己安排，如果事事都要皇上亲力亲为的话，那这皇上做了得累死。但转念再一想，有些事情的确可以安排臣子代劳，而有些事情却必须自己亲自去做的。比如说联络南唐太子李弘冀的事情，如果不是自己亲自操作，那李弘冀肯定不会理睬。而且旁人操作中要是不慎将此事漏出，那么对李弘冀会有很大不利，对于蜀国和南唐间长久的合作也是很大的不利。可是连着几路密使遣出，多少时日过去了怎么没有丝毫回复的音信？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也不会五路密使同出意外呀。除非……除非是有人知道了自己和李弘冀暗中交往，然后有针对性地采取手段要断自己和李弘冀之间的信道。

孟昶因为与李弘冀暗中筹划之事都极为隐秘，所以相互间传递的信件都不从密探道和军情道走，那样会辗转许多环节、经过众多人手。他们的每封信件都是由身边最为亲信之人专门传递，没有第二人可见。

秦艳娘见孟昶仍是愁眉不展，便过来倚坐在孟昶的身上。孟昶虽然满心烦恼，但这温香软玉入怀，他却怎么都无力推开。

“皇上，几多愁绪山欲倾，就算奴家一曲南音、两回旋舞解不了，这一夜的云雨欢情难道还解不了吗？”

“唉！女子只知帏间乐，哪里得知国事愁啊。两国联盟最惧信道不通，这你解得了？”

“这我虽解不了，但也不是谁都解不了的大事呀。我瞧那日带我入成都的赵崇柞大人就是个精明强干的栋梁之才，手下又能人众多，通信道之事我觉得他就能解得。”

孟昶一听这话猛然醒悟，对呀，自己原先只是用自己身边亲信或李弘冀身边亲信传递信件。这些人虽然可靠，但都是宫中、府中养尊处优之人，行路传信之事一旦遇到波折便无法应对。而九经学宫的人虽然是经过各方面严格训练的高手，但是他们平常都是作为内宫防卫，江湖经历很少。否则的话那么多高手随华公公去蜀、楚边界接应丰知通，怎么都不可能全军覆没呀。只有赵崇柞掌管的不问源馆网罗的都是江湖异士，可奔驰千里取人首级，那么让他们给自己和李弘冀暗建一个秘密信道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第二天早朝之后，孟昶单独留下了赵崇柞，将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

刚才早朝之上已经向众大臣通报了大周军入境之事，并且将已经在进行的两个策略告知众大臣。因为那两个策略毕竟是仓促间想出的急办法，所以还需要集思广益补充其中不足，最好将后续的可能和应对措施也商量出来。不管战争还是政治，都像是在下棋，比对方多想一步那么胜算也就多出一分。当时朝上建议最多的就是联合南唐、北汉夹击大周，所以孟昶刚提出要在自己和南唐太子李弘冀之间连接一条可靠的秘密信道后，赵崇柞马上就知道这是出于什么意图了。

“建起信道并不难，我不问源馆本身在各国就安插了密探暗点。主要的问题是南唐李弘冀那边如何知道我们新的信道，我们不问源馆与他们从无来往，而且不问源馆的人都是江湖中人，李弘冀又如何能相信他们？”对于赵崇柞来说，传递信件真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如何和李弘冀挂上钩。

孟昶想了想，他觉得这真是个问题。原来自己的亲信以及李弘冀的亲信，都是在他们初次结盟时见过面的，然后又带着相互间指定的印符、标记。而现在突然换人前往，就算依旧有指定的印符、标记，但仍是难以让李弘冀确信。最好是有什么能代表自己的人前往南唐，一则是将这次大周兵入蜀国的事情与之协商对策，再有就是对新的信道予以说明。方便的话甚至可以确定几个以后专门的传信人，并带到李弘冀处让其确认。

那么谁去合适呢？这一次孟昶没有多想，因为他面前只有赵崇柞，而秦艳娘也对赵崇柞推崇备至。所以能代表自己前往南唐见李弘冀，商议应对大周的办法、搭建新信道的人选非他莫属。

当知道孟昶要派自己前往南唐后，赵崇柞很是犹豫。因为毋昭裔已经替孟昶前往巴州传旨给李廷圭了，然后自己再前往南唐的话，成都府中便再没有个能时刻提醒孟昶、稳住蜀国朝堂的人了。这样一来恐怕会让王昭远这种人乘机弄权，搞乱了朝纲，搞冷了民心。到时候就算外敌退去，所遗内患亦会无穷。

担心归担心，赵崇柞却是没有想任何办法来改变孟昶的决定。一个臣子要想改变君主作出的决定是需要极大勇气的，而且也是十分没有必要的。所以赵崇柞做了一些准备，第三天便上路赶往南唐。

南唐大部分区域是在江南，这里自东晋时起便修建了无数寺庙。而且越往金陵城方向去，寺庙越是密集。杜牧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句，描述的就是这一区域的景象。时过境迁，如今这些寺庙有的已经破败没落，有的已经香火寥渺，还有的藏于林深山重处，人迹罕至。但是不管是何种情况，这些寺庙对于两种人来说仍是有实际作用的，一个是做学问的人，可以躲在这清静处研修，或约几友共论。还有就是行路之人，遍布各处的寺庙可以成为他们很方便的歇脚点、借宿点。

寺庙虽多，却并非所有寺庙都适合人去的。都说废弃了的寺庙神灵不驻便会被恶鬼凶魂盘踞，比如说广信府东面一百多里，靠近修水的心济寺，便是一个传说中被妖孽占据了的荒庙。

这天天刚擦黑的时候，庙里来了几个行色匆匆的过路人。更奇怪的是这几个过路之人到此并非要歇脚、借宿，他们留下一只黑色的怪狗看门后，便一起躲进小庙最西侧显得最为破旧的斋厨中，个个满脸肃穆，真像是要做场大学问。

林深山静，古寺如坟，仿佛连风儿都不愿意经过这里，以免惊醒沉寂中的魂灵。但是齐君元心中却喧腾得厉害，对于他们来讲，现在找一处地方停下来是十分危险的。虽然这是偏僻没有人迹的地方，但是他们能想到并找到这种地方，别人也就能想到并找到。他们现在最为合适的状态应该是始终处于运动中的、不确定的，这样才能躲避那些想找到并拿住他们的人。不过齐君元很清楚地觉得自己必须先停下来，如果运动的、不确定的状态始终在别人的掌握中，那么还不如找个地方把内情掰扯清楚。这样才有可能摆脱危险，确定自己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即便掰不清楚内情，至少还能养精蓄锐静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对仗。

没有说话之前齐君元先调整了下气息和心情，因为只有以最平静的状态才能从意境之中发现异常。然后他审视了一下所有人，想直接从严肃的氛围中看出某些人心中藏着事。但是没有任何发现，这几个人除了刚刚脱离危险的紧张和兴奋外，其他所有的表现和反应都很坦然、正常。

“你们卖了我。”齐君元出其不意说出这句话时，目光迅速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他在庙里遭遇离恨谷自己同门的兜子，这几个人都不在场，所以应该没人知道他遭遇到此次险情。如果其中有谁的反应和大家不一致，那么这件事情很大可能就与他有关。

几个人的反应都很茫然，因为他们全不知道齐君元此话从哪件事情上说起的。不管是和齐君元接触时间最长的哑巴还是接触时间最短的六指，他们都知道齐君元从瀖州刺局开始就连续遭遇被出卖的事情，就是广信先遇夜宴队，后遇三方秘行组织，也都是十分蹊跷的事情，像是被人出卖了。

“你们将我取了半张藏宝图的事情密告代主或执掌了。”齐君元继续说道。

这一次大家全是很惊讶的表情。有可能是惊讶于谁真的这么做了，也可能是惊讶于齐君元忘记了一些规则。离恨谷刺客出刺活儿之后，便不能主动与谷中直接联系，只能谷中出指令来指示刺客行动。除非是回到离恨谷找到执掌，当面诉说原委才可以被采信。所以就算有谁要出卖齐君元的话，那也无法在这几日之中往离恨谷走个来回。

“谷里派人在城隍庙布兜对我下手。”到现在为止齐君元这句话才是发生的实情，也正因为是实情，给别人的触动才会更大。

所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很惊骇、很恐惧，因为只有他们才能真正体会到成为离恨谷下手的目标是多么可怕。

“怎么回事？谷里为何要自食？”“谷里是怎么对你下手的？你能确定是离恨谷招数？”“我们也是接露芒笺或乱明章出来做刺活儿的，无法与谷里直接联系，没法将你取半幅藏宝图的情况密报过去。”大家纷纷而言，有疑问也有反问。

齐君元知道不能听他们说话，这时候说出来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应该看他们动作、表情等方面的细节，再将这些细节构思成一种意境，一种能体味出背后的、内在的意境。

但是很让齐君元失望，所有人的表现都是正常的。所以他只能微笑，不停地微笑，不明所以地微笑，让别人感觉他是发现了什么才发出的微笑。

看到齐君元这样的微笑后，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心中嘀咕，所有人又都极力保持镇定，怕因为什么不合适的言语和动作引起齐君元的误会。

“你们当中还有人出卖了大家。”微笑的齐君元突然又说出这样一句试探的话。

这句话大家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在广信城里遭遇到卜福，被三方秘行组织合围，都是会导致这种猜疑的。

“出卖大家的人之前就已经故意显相留迹，让人坠上我们。”这其实是齐君元的猜测。因为他觉得刺杀广信防御使的消息虽然会将三方密行组织引来，但是他们能确定自己这些人会在城隍庙聚集并且提前设下兜子，那肯定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

这个猜测反应很大，那四个人立刻相互对视，而感觉上关注哑巴和范啸天的程度更大一些。从他们到达广信之前，哑巴离开过大家，然后又是在广信发生一连串事情之后又突然出现了。而范啸天在安排好的队列中莫名其妙变换了位置，反而是在他背后的齐君元到了广信西城门之后他才匆匆赶来。

“不要看着我，这八天来我一直都和哑巴在一起，躲在醉一仙酒楼的后客房中就没出去过。你们也许会说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哑巴贪酒未必会时时刻刻都注意到我。但是穷唐在呀，我稍有什么动作穷唐就有反应，而穷唐一有反应哑巴就知道了。所以不要看我，我是最没有嫌疑的一个。”从范啸天的性格来讲，他能这样很理直气壮地说话，应该是问心无愧。

哑巴不会说话，但是他无声地点了点头。而替范啸天证明其实就是在替自己证明。

“我因为上次刺杀防御使时救援二郎，在军备堆场和北城门两次出手。所以生怕有人认出我来，这几天一直都躲在城里一户只有瞎眼老太的人家。房子是三娘出面租的，她东厢房我西厢房。我们两个白天各自房中歇息，晚上才会一起出去准备一些吃穿用度回来。”

“那个小院子很小，东西厢房距离连他打鼾都听得清清楚楚。”唐三娘补充一句。其实这真的没必要，在场这些人都是技艺超群的刺客，都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只要在一定距离内，都是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和状态是否正常。就说打鼾吧，从其高低、间隙、起伏等等状况的自然度上就可以判别出这人是真睡还是假睡，是睡得很熟还是睡得很警觉，有没有做梦，做的是美梦还是噩梦。

只能进

齐君元很失望，所有人的表情、表现和言语佐证都没有一丝异常。所有人此刻都转而看着齐君元，他们的目光中有显示自己无辜的成分，也有对齐君元所说情况的质疑。质疑主要集中在两点上，一点是齐君元凭什么怀疑他们当中有人出卖了他和大家，为什么不会是因为其他原因而导致这样的情况出现？还有一点质疑是齐君元凭什么确定对他下手的人就是离恨谷中谷生谷客？这一点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却没有任何理由。而且齐君元判断的方法是否准确，对方带有离恨谷中特征是否只是巧合而已。

齐君元也在思考，如果这几个人都没有向谷里密报自己取了一半皮卷，那么对自己下手的人是离恨谷中谷生谷客之说的确就需要推敲了。但是其中那个庙祝所拿的“龟背锁狐扣”却肯定是离恨谷的器具，而且是离恨谷工器属独创的器具。齐君元本身就是工器属下的谷生，对“龟背锁狐扣”非常熟悉，因此在这一点上他对自己的判断有百分百的把握。

“看来是我判断错了，你们当中没有戳漏兜底的钉子。”齐君元承认了自己判断上的错误，但说出这话时的语气有些怪。他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同伴是忠诚的而显示出些许释然来，反而是变得更加紧张。“但如果不是我们中的谁戳漏了兜底，那么这次我们遇到的事情就更加不可思议了，其中危险更是多出几重。”

也许那几个人的分析推理能力没有齐君元那么迅捷，但是齐君元这话说出之后，再稍加思索，便不难想到他这样说的原因是什么，于是乎，几个人脸色都相继变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范啸天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而问出这句之后，他的脸色出现了第二次变化。这是一个与其他人不一样的细节，而这个细节没能逃过齐君元的眼睛。

“范啸天心中有事，他应该是在这样的提醒下意识到了什么。看来即便他未曾出卖大家，却也不排除是因为什么失误而暴露了什么。”齐君元在心中暗想。但是范啸天这人强守各种规矩，为人十分执拗，而且很好面子，要让他说出自己是在什么环节上出现失误，那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而不知道什么环节上出现的失误，也就无法分析出追踪而至的三方组织到底如何掌握了自己的信息，又掌握了多少信息。更无法进一步判断对自己下手的到底是不是离恨谷的人，所以必须将他们心中的话逼出来。

既然已经发现了细节，齐君元便一改原来一句一句的试探，换成大段言辞的晓之以理、晓之以害。

“我始终肯定在城隍庙里对我下手的是谷中谷生谷客，我还肯定，对我下手的人并非仅仅将我作为目标，否则也不会有三方力量突然出现，将你们都困在了兜子里。早在八天之前我就已经和大家详细分析过我们此次任务可能会出现的危险和艰难。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些危险和艰难会出现得这么早，而且出现得这么不可思议。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不止是三方秘行力量，另外还要加上南唐梁铁桥所领夜宴队和卜福为首的六扇门高手。而更为可怕的是谷里也不明原因地派人对我们下手，我们在执行谷里所派刺活儿的同时，自己也已经成为了谷里的刺标。”

齐君元这段话是绝对具有震慑力的，特别是最后那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恐惧了。而齐君元也看出来了，这个时候只需要再加一把力，火候就到了。而一旦范啸天或者更多的人能将一些隐藏于心的秘密吐露出来，那么综合分析一下或许会发现从瀖州开始就已经在酝酿的什么大阴谋。

“对于处境的危急程度我不想多说什么了，只是告诉大家一点，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不仅绑在一条绳上，而且还塞在一根竹管中，无处可逃，无法回头。行刺活儿的谷生谷客不得再与谷中联系，而刺活儿未做又绝不允许就此放弃回转谷里。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闯过重重难关，去刺杀齐王。如果刺杀成功的话，那就可以直接回谷向执掌印证城隍庙是否同门下手。如果刺杀不成功，那也可以接到谷里下一步的指示，这样就有机会见到代主，或者是再次传递‘一叶秋’的谷里同门，到时候应该可以问明情况。即便问不明白怎么回事，至少也可以让他们将此番意外遭遇快速报回谷中执掌和谷主。”

听了齐君元这话，大家都在点头，特别是范啸天，他真的是由衷地佩服齐君元思维的缜密。

“但要做到这些必须得有几个前提保证。保证我们闯过各路追捕和关卡，保证能活着到达金陵城。不管成功与否，还要保证活着做完刺局。但从今天一早开始，要想保证活着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需要大家同心共力才行。”齐君元的话语重心长。

“要怎样同心共力？”又是范啸天在问，这时候不仅齐君元看出他心中确实有事，就连其他三人也都觉出范啸天有些不正常。

“先把你做了但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说出来。”齐君元眼睛死盯住范啸天，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咬嚼着从唇边吐出。

范啸天愣住了，他嘴里低声含糊地嘟囔着：“怎么这样子的，每次都是我，我几天前不都说了吗？”

“都说了吗？”范啸天低声含糊的嘟囔齐君元竟然全听清楚了，于是再反问一句。

范啸天脸色再次变了变。

“不是我要逼你，因为这关系到我们大家的性命。”齐君元这话不仅是在逼范啸天，而且还在挑唆其他人一起逼迫范啸天。

其他三个人听了齐君元的话后坐着的身体微微动了动。虽然只是微微动了动，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出也感觉得到，他们是同时对范啸天摆出了一个可以突然出手要挟住范啸天的启动招式。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是你的原因让我们处于生死危机之中，那么我肯定会让你第一个合理地去死。”齐君元的要挟不需要摆出招式。

范啸天是个讲规矩的人，但他也知道在某些状况下别人不会和他讲规矩。

范啸天虽然是个讲规矩的人，但是面对生死时，他也知道最需要遵守的规矩是保证自己能活下来。

“其实在清平村被你选中前来南唐做刺活儿之后，我又收到了一份‘一叶秋’。”

“在被我选中之后收到的？当时就那么几个人，我没见你和谁单独接触，是谁交给你的‘一叶秋’？”齐君元听到范啸天这话后十分惊奇，因为那天他一直对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存防备，谁有什么异动他都一清二楚。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更关心谁传递的“一叶秋”而不是其中的内容。

“那人就在我身后，你大概没有注意到。”范啸天说话的神情很诚恳。

“你身后？”齐君元回想了一下，当时范啸天、哑巴是最后出现的，他们的身后跟着倪稻花和一个乡下老头，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所有组织都在寻找的倪大丫。

“不要绕弯子了，这地方也不知道安不安全。说清楚了我们好赶紧离开，别被什么人再堵在这里。”六指说的倒是真话，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他还是颇有江湖经验的。

但是没等范啸天说话，齐君元已经抢先说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一叶秋’是倪稻花传递给你的。而且之前让你带哑巴夺回皮卷在南唐显相的‘一叶秋’，也是她传递给你的。”

范啸天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的确是这样，两次‘一叶秋’都是她给我的。”

“可是你为什么会相信她呢，仅仅因为她带给你‘一叶秋’吗？而谷里规矩并没有以‘一叶秋’来确定身份之说。”齐君元从范啸天的角度质问了他一句。

“我是在天马山脚下那场混战中知道她是谷里同门的，就算不是同门也应该和谷里有着极大关系。那天几方力量都出现后，呈对峙状态，倪稻花突然发一声喊：‘倪大丫！快将身上宝藏秘密的皮卷给他们，上德塬的人都要死光了！’而之前我并没有告诉过她我要给倪大丫的是一个皮卷，更没有说过这个皮卷是关于宝藏秘密的。而她喊得如此清楚，说明她掌握的事情比我还多。”范啸天这时候已经没有丝毫需要保留的了。

“她这么喊应该还有一个意图，就是让在场所有方面的力量都知道皮卷在倪大丫身上，让大家去抢夺，这样才能实现在抢夺中让不问源馆得到。”齐君元立刻看出范啸天所说状况的异常。

哑巴也在旁边“咿呀”几声，还比划了几下。

“对了，哑巴这一比划我也想起来了，最后也是她高喊着让倪大丫将皮卷扔出去的。”

齐君元沉默了少许，他脑子里将之前那些零碎的线索开始拼凑起来。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开始显露出来。

“我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当初安排范大哥送皮卷给倪大丫，其实倪大丫可能只是个借用的名字，或者利用的工具。真正等你的是倪稻花，而且在你将皮卷送到后应该会有后续安排。但是出现了意外，上德塬被灭族，皮卷没有送到。于是便一路追踪下去，直到天马山营地将皮卷送到位。几方力量抢夺中再设法让不问源馆得到皮卷，转身又让穷唐抢回皮卷，遣你们带皮卷南唐显相。而其实按照原来安排，这些在天马山脚下做的事情，还有在清平村安排的活儿，可能早在上德塬时就应该完成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我可以相当自信地告诉你一句，这一切行动的主事是倪稻花。”

这一回不仅范啸天睁大了眼睛，就连哑巴、唐三娘也都睁大了眼睛。只有六指不知道倪稻花何许人，没有显出太多惊讶。

“我再大胆猜一猜，第二份‘一叶秋’要么和南唐夜宴队有关，要么和大周鹰狼队有关。因为当时在上德塬时除了不问源馆外就是这两方面的秘行力量，而不问源馆皮卷得而复失，已经被利用了一次，接下来应该是利用这两方面了。”

“是的！”范啸天已经显得有些激动，“那份‘一叶秋’中说南唐夜宴队会坠上我们，让我一定要引这夜宴队同行。皮卷在南唐显相时，夜宴队的人必须在场或者在左近。齐兄弟，你再猜猜这又是什么意图？”

齐君元皱紧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说：“真的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但其中必有很深用意。眼下且不管，这用意最多是利用我们而不会是直接害我们。你且再说说你是如何将梁铁桥引到广信的。”

于是范啸天将他偷偷躲到排列顺序最后，在哑巴要引走夜宴队和不问源馆时发响箭将夜宴队再吸引回来的事情说了一下。

听完范啸天轻描淡写的叙说，齐君元心中微微触动一下，因为他突然间发现这其中还有玄奥。但他没有再深究，只是将种种细节藏在心里，以便在有更多线索时再挖掘出更多真相来。

“我都把隐事儿敞了，你们也该说一说呀！”范啸天突然间觉得自己吃亏了，因为他觉得在场这些人绝不会只有自己藏着秘密。

大家相互看了看，那哑巴和六指真的是满脸坦然，看着的确是心底不藏任何隐秘。那唐三娘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说话了：“我本来觉得不必说的，因为这是上德塬的事情，和现在的活儿没有关系。但那事情和齐兄弟所推断的情况应和，然后又和‘一叶秋’有关，所以我觉得说出来可能会对大家的思路有所拓展。其实我和裴盛临时接到乱明章前往上德塬不是为了救人，而是要放药迷人，然后再夺皮卷。”

“你们接到谷里指令要从我手中夺皮卷？还是从倪大丫手里？”范啸天很难理解这种安排，他的神情上也开始出现了些感觉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懑。

“不是从你手里，也不是从倪大丫，而是从没有被迷倒的人手里。”齐君元替唐三娘回答了问题，“当时火球中的迷药虽然强烈，但是有两种人不会被迷倒，一个是早有准备的，另一个就是身体强壮且速度极快的人，也能避免被迷药迷倒，比如说铜甲巨猿。如果当时上德塬没有出现意外，倪大丫拿到皮卷，三方力量争夺皮卷。唐三娘放迷药，大家眼睁睁看着铜甲巨猿将皮卷抢走。而巨猿走不多远便会被裴盛的‘飞猿笼’和‘石破天惊’制服，重新夺回皮卷。”

“现在想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有一点不对，我们在那之后也接到了‘一叶秋’，但不是倪稻花给的，而是秦笙笙给的，让我们两个听从她的安排，但既不要说出之前乱明章的内容，明面儿上也不要表现出是跟随秦笙笙做事的。”唐三娘这话说完之后长长舒出口气，由此可见心中的秘密吐出后会是多么的轻松、舒畅。

“‘一叶秋’，最早是你和裴盛收到的，由秦笙笙传递，这是离恨谷中我们都没见过的雏蜂。然后是范大哥收到的，而且是两份，传递者倪稻花，这是一个未能明确判定是否离恨谷谷生的白标。后来我收到的是王炎霸传递的，这是一个可以明确判定既非谷生又非谷客，只是范大哥谷外收的不入谷弟子。范大哥，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没错！”范啸天也不管齐君元要他确定的是收到“一叶秋”的事情还是关于王炎霸的身份，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对。

“很奇怪，很奇怪！”齐君元只是连说两个“很奇怪”，并没有再多加分析。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感觉这几份“一叶秋”的传递者安排得奇怪，却不知道他心中却是觉得有更多的现象奇怪。

刑加身

但不管如何的奇怪，齐君元到现在为止至少可以肯定自己这几个人中并没有让谷里派人来对自己下手的人，也没有让几方秘行组织来布兜夺取皮卷的钉子。所以有一个简单的决定是可以作出的，那就是目前为止自己这几个人之间可以不作提防，共同努力闯过重重危机，前往金陵去做完刺活儿。而对于他们这几个已经被派出的刺客来说，眼下也只有这样冒险去做，才能彻底摆脱危险的困境。

“不过我们这么几下里一凑，好像是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隐情。这样一来会不会变得更加危险？”一直没说话的六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大家都听懂了六指的意思，也知道他所说的危险是指哪一方面。到现在为止所有对话内容挖掘出的一些隐情都是离恨谷内部的安排。这虽然可以让他们在下一步行动中可以循着某些线索和规律避开来自离恨谷的威胁，但这样做也有可能会打乱谷里原有的意图。谷中代主和执掌完全可以从他们相应变化的行动上发现他们已经窥出一些隐情，那么即便完成了任务或面见谷里做主之人，后果仍然会是可怕的。

“有可能，但并非坏事。这样一来或许会有人出面制止或纠正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让他们的意图达到。这样我们倒可以提前把一些情况说清楚、弄明白了。”

齐君元的话并没能让其他人放下心来，因为他们都知道成为离恨谷目标的可怕程度。而齐君元自己的心则提得更高了，因为他很清楚到现在为止只有他自己实际成为了离恨谷下手的对象，其他人只是被他在不知道真相的状况下强扯上关系的。再有城隍庙中谷生谷客对他下兜，本身就可能是在制止和纠正着某个他并不曾意识到的错误行动。由于没能成功，后续的制止和纠正只会是采用更加有力、有效的手段。而如果再发现他已经窥出一些可能会影响什么大计划的隐情的话，那么运用最高等级的“即处杀”都是有可能的。

离恨谷中的“即处杀”是动用谷中“洗影”遣在谷外的谷生谷客，这些谷生谷客遍布天下，而且都是做着各种普通的营生。一旦成了“即处杀”的目标，所到之处，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突然对你使出最厉害的杀技。而这些人或许是经过你身边的走卒贩夫，或许是招待你吃住的掌柜、伙计，也或许是向你乞讨的老妪、歌女。

离开心济寺时，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恐惧、紧张的情绪充斥了整个身体，包括警觉性最强的齐君元。所以他们都没有发现一个离他们很近的人，一个就躲在他们所在斋厨门口井中的蓝衣人。这人用一套各种大小六角铁环组合成的器具将自己吊在井壁中，将斋厨中几个人的对话大概听清。

不过很奇怪的是看门的穷唐不知为何也未曾发现这个人。或许这蓝衣人早就料到齐君元他们会到心济寺来，料到他们会进斋厨商议发生的事情，所以提前在井中等候。也或者他有驯服穷唐的办法。

李弘冀这一天到了秦淮雅筑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无极渊”，而是先来到竹月堂见李景遂。因为他已经对自己手下的军刑官完全失去信心了，要想事情能够按自己的想法继续下去并获得成功，他就必须去找李景遂。而且他此去并非求李景遂，而是要逼他出场。

从开始对裴盛实施严刑逼供，李景遂便一直没有在刑审现场露过面。每天只是让手下安排好点心茶水，然后静心在竹月堂中等着，等李弘冀、韩熙载、冯延巳这三个人带着失望和焦急过来。

李景遂不是一个治国的良才，但他在刑案上确确实实是很有一套的高手，这在《六朝拾遗》《江宁府绣版人物事》中都有提到。所以他预知就算采用重刑审讯，对于一个不被荣华富贵所诱惑的对象，没有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是不可能成功的。而且这成功还要建立在合适的刑法和器具上，建立在肉体、心理等多方面的综合打击上。

自从那天被李弘冀和韩熙载、冯延巳这三人以言语逼迫得没有回旋余地后，李景遂决意撂挑子。第二天李景遂便将裴盛连同“无极渊”一起交给了李弘冀，而且交得非常彻底，没有留一个自己的人，就连平时负责打扫“无极渊”的杂役都撤了出来。对此做法李弘冀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他自己手下有一帮军营中施刑的军刑官。在他认为，这些军刑官的手段已经足够应付这场审讯。平时军营中那些颇有骨气的硬汉、莽夫都承受不住这帮军刑官两三番折腾，抓到些探听军情的奸细、探子也没有一个不被撬开口说出真实来历和企图的。

为了证明自己方法的正确和手段的高超，刑审的第一天李弘冀便让手下军刑官们拿出了狠招儿。

军刑官们用“四分扯马扣”将裴盛吊起，这种吊扣可以将人体完全展开，把所有最为敏感、软弱的身体部位都尽量暴露出来。比如说腋下、软肋、腿根等，都是与外界接触最少、极为敏感软弱的部位。正因为敏感，所以疼痛对它们造成的刺激感觉会更加强烈。正因为软弱，所以在外力和器物的击打下更容易产生难以忍受的痛苦。刑审之道是要受刑者在尽量小的伤害下被摧毁意志，特别是不能出现危及生命的伤害，那反而会让受刑者故意对抗以求解脱。

被“四分扯马扣”吊起的裴盛第一天遭受到“逆鳞蟒鞭”和“麻花扁棍”两道刑法。那些军刑官很有经验，每一鞭、每一棍都准确地打在裴盛最敏感软弱的身体部位，但他们又并非一下就将他打得皮开肉绽的。因为那样短时间中就会因为伤害而麻木，反而淡化了疼痛感。他们的用力很是恰到好处，而且力道始终不变。在这样的击打下身体只是不断地留下血痕，连表皮都不会破，但其实表皮下面的血肉组织此时已经开始破损、肿胀。看似力道不大且始终如一，产生的疼痛感却是越来越强烈呈递增状态的。试想从击打皮肉到击打肿胀的皮肉，再到击打肿胀得越来越厉害的皮肉，那痛苦肯定是不断递增的。

一天下来，裴盛高声惨叫不绝于耳。但叫归叫，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反倒是累得那几个军刑官一身臭汗。

出现这种结果李弘冀和韩熙载、冯延巳都不感到意外，如果说这个刺客一天中就被棍棒和皮鞭打得招供出些什么来，他们反而会觉得不可信。因为这不是个一般的刺客，否则不会被派去执行那么重要的刺活儿。而且这一天的皮鞭、棍棒与李景遂二十几天的荣华富贵的刺激度相比差得太远，要是这个刺客的意志连这都抵受不下的话，那他早就应该被李景遂拿下了。所以一切才刚刚开始，虽说是用重刑来得快，那怎么也是需要几天过程的。

第二天继续，仍是用的这三招，打的还是那些部位，不过疼痛的程度和第一天又有不同。过了一夜，看似给裴盛缓了口气，其实是让打伤的部位在一夜之中尽量发作。所以第二天早上肿胀部位已经油亮发光，所有血痕已经发紫发黑，稍稍碰一碰便会疼痛入骨，更不要说继续以“逆鳞蟒鞭”和“麻花扁棍”击打了。

但是第二天裴盛仍然在大呼小叫中坚持到晚上。这一次李弘冀知道不能再等一夜了，第一夜发作的伤势基本已经是将这两种刑法的疼痛感推到了极致。如果第二天没能让裴盛屈服，那么再过一夜也就只能这样，甚至会让他开始使用这种疼痛。所以李弘冀让几个军刑官连夜继续，轮流出手，势必要将“逆鳞蟒鞭”和“麻花扁棍”的效果完全发挥。

差不多到二更天的时候，李弘冀决定停止。因为所有击打部位的肿胀都已经爆裂开了，此刻已经有很大程度的麻木替代了疼痛。所以再打下去只是单纯的伤害，并不能用疼痛击垮裴盛的意志。

第三天没有再打，那几个军刑官开始给裴盛舒展筋骨。棍棒和鞭打没有作用，而且最为有效的身体部位已经打得血肉爆裂。就算要打的话也该让伤口恢复一下，疼痛感重新回归后才采取这种方式。舒展筋骨相比而言要比棍棒击打要安静，对于军刑官们来说也相对轻松，但是对于裴盛来说却是痛苦更胜之前。

军刑官们用了两种刑法，这两种刑法都利用了“无极渊”中现成的刑具，“大夹棍”和“拧布桩”。

夹棍军营中也有，但一般都是小夹棍，也就是用来夹压四肢的夹棍。大夹棍是用来夹压身体的夹棍，不但大，而且制作很巧妙，可以对胯骨、腹部、肋骨、胸骨这四处进行夹压。在夹压肋骨和胸骨时，可以将双臂一同夹入其中。不仅让胸骨、肋骨和手臂遭受夹棍的夹压力道，同时使得手臂与胸骨、肋骨间产生相互挤压的作用，造成额外的巨大痛苦。

“拧布桩”军营中没有，但是军刑官们经常会采用一种与之类似的徒手方法来折磨受刑者。这方法是将受刑者身体固定，然后将受刑者的一只小臂裸出，两个人抓住小臂的上下段，然后同时用力反方向拧转，就像拧干洗好的床单一样，这会让受刑者有种皮肉全被撕裂开来的痛苦感觉。但是徒手只能是针对小臂，针对小腿的话会因为太粗而无法握住。

“拧布桩”与拧转小臂有两个不同，一个是四肢它都可以用，再一个它不是拧的皮肉，而是拧的关节。是固定住上下臂或大小腿，然后慢慢拧转，将全部力道都施加在肘关节和膝关节上。这种刑法不仅疼痛，而且会给受刑者造成很大的恐惧感，谁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的肘关节和膝关节在被慢慢拧断会不害怕？但其实这种刑具的力道和角度控制得极好，它是一节节逐渐收力的，可以根据需要停留在任何一个痛苦的程度上。即便是最终拧过了头，它的角度设计也是会让关节只是脱臼而不会被拧断。但是四肢同时脱臼，需要的话还可以让四肢反复脱臼，如此带来的痛苦就是铁打的人都难以承受。

裴盛不再大声惨呼了，而是变成了低沉的呻吟。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但只有极少部分是由第一天的伤口破裂后渗流出的血造成的，绝大部分是因为汗水。在这样一个接近年关的严寒冬日里，还出如此的大汗全是忍受疼痛所致。

大夹棍和“拧布桩”交换着用了三天，而且之间没有间断过。这一次李弘冀是发了狠，他觉得如果拖过五天的话，那么自己在李景遂面前说话的底气就会弱许多。如果拖过十天还是不能从刺客嘴里掏出些什么来，那就是在证明李景遂的正确，证明自己的无能。所以这一次他让十几个军刑官轮流换班，不但始终让裴盛陷入痛苦之中，而且还不让他有睡觉、进食的可能。

大夹棍很快就夹得裴盛腹食吐光、大小便失禁，而此后裴盛便如同成了一块死肉，随便军刑官们如何摆布他。就像进入了一种迷离失魂的状态，只是低声呻吟。这样子其实是因为他想动也动不了了，腰部以下就像没有了似的，手臂也像不是自己的了。另外裴盛也知道，被夹处的痛楚已经达到了极致，所以会暂时没有感觉。不动还好，动的话会更加痛苦。所以裴盛尽量顺应这种状态，就当自己是在睡梦之中。

但是这种状态很快就会被打破，交叉进行的“拧布桩”让他在一声沉闷的长吟中从假想的睡梦中醒来。而身体自然的挣扎扭动会让本来已经暂时失去知觉的腰部和手臂重新感觉到痛入骨髓。随着“拧布桩”一节节地加力，他的身体变得不能动弹，而他心中又是迫切地想挣扎、想扭动，哪怕是将自己身体挣断成两截。　

每次都是四肢同时脱臼，每次都是疼得立时昏厥。到最后，以至于裴盛都在暗中期盼这种剧痛造成的昏厥早点来到，他开始将这昏厥的间断时间用来弥补自己无法睡眠导致的过度疲惫。

整整三天，军刑官们除了听到裴盛的呻吟声外再没多听到一个字，即便是处在昏厥之中他也没有说出一个字的胡话。也是第三天，那些军刑官们自己都不敢再动手了。面对样子已经不再像人的裴盛，他们怕他随时会在下一轮的折磨中死去。不是怕自己将他折磨死，而是怕他疼死、疲死、心力衰竭而死，怕在下一次的昏厥后不再醒来。另外在反复的重刑之下，受刑者却始终是不变的反应，这会让行刑者对现有方式和刑具失去信心，而且会觉得这种做法很是枯燥和无聊。所以军刑官主动请求李弘冀更换方式，或者暂停一下，让裴盛伤痛处稍加恢复再用刑，这样可以让受刑者体会到差距，加大对心理和意志的刺激。

“可以更换刑种，有没有更为厉害的器具和方法？”李弘冀同意更换方式，但他却没有准备暂停。好多事情都是稍稍缓了一下失去最佳时机和最佳结果的，所以他要继续，用更厉害的手段继续。他觉得受刑者应该已经处于随时都会屈服的状态。

听到李弘冀的话后，旁边的冯延巳和韩熙载对视了一眼。这一刻他们两个的心思竟然是完全相同的，都觉得李弘冀要么是太急功近利了，要么就是存心要将裴盛折磨死。

但是李弘冀一代霸主之才，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眼下对审讯这么一个不知名的刺客应该没必要如此贪功吧？至于存着要将裴盛折磨死的念头倒是有可能的，至少韩熙载心中是这么认为的。因为综合现有的所有信息来看，李弘冀应该是以诡异风水画刺杀李璟的背后操纵者。

韩熙载其实是从诡画刺杀李璟这件案子中掌握信息和线索最多的一个人，但正因为如此，他也是其中最为矛盾和不安的一个人。他要对李璟负责，但这负责不仅是要对他的生命负责，还要对他的江山和子孙负责。现在诡画刺局已经查明，元宗无恙，那又何必再深究下去？这样反而会逼迫李弘冀出手造成南唐内乱。所以韩熙载虽然明知如此刑审有所不妥却丝毫没有阻拦，他觉得在重刑之下将裴盛折磨死或许是最好的结果。这样所有的线索都可以说成是无根据的线索，因为没有最为直接的关系人和证明人。这也是他为何支持李弘冀采用酷刑审讯的原因之一。

冯延巳也没有阻拦，一个是他不懂刑审，再一个是想尽快看到结果。在他看来得到结果的过程其实很简单，就将如此酷刑持续下去。这样到最后只可能出现两个结果，一个是刺客的嘴巴被撬开，道出线索，查出李景遂或其他重要人物为刺杀李璟的主谋。还有一个是刺客被折磨死，那么所有矛头都将指向李弘冀。因为对比李景遂截然相反的态度，李弘冀执拗要用酷刑审讯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要在这个过程中杀人灭口。冯延巳之所以也支持采用刑审，就是觉得这可以直接找出背后答案。

痛始至

从第六天开始，“无极渊”中的一群军刑官对裴盛采用了更为毒狠的烙刑，而且是李弘冀亲自从众多刑法中指定的。这其实很让韩熙载觉得奇怪，因为他知道烙刑虽然更加痛苦难当，但是相比“大夹棍”和“拧布桩”，反倒不易损及生命。所以对于李弘冀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他自觉有些摸不清了。

人们一般理解的烙刑很简单，就是用烧红的烙铁烧烙受刑者。其实不然，烙刑根据烙铁的特殊形状、烧烙部位的不同是有很多讲究的。最平常的应该是蹄铁烙，那就是烧红了直接烧烙肌肤，让一小块、一小块的皮肉成为熟肉、死肉。比蹄铁烙高一等的是三角烙，三角烙比蹄铁烙烙烫的深度更深。再高一等的是切刀烙，这烙铁是可以边烙烫边切割的，但切割的伤口因为高温烫结并不会流血。但是烙烫加上切割的双重伤害其痛苦比正常烫烙又要痛苦双倍。这三种烙铁所施烙刑都是直接作用于皮肉的，还有一些奇形烙铁则是有针对性的，其伤害和痛苦也更甚。比如说火鬼脸，这烙铁烧红后是直接罩扣在受刑者脸上的；脆火饺，那是烧红后塞入嘴巴里的；点红指，可以塞入鼻孔和肛门；还有火凤钗，这用处最多，指甲缝、耳朵、关节骨缝，甚至可以直接插入眼睛。

烙刑虽然厉害，但是它有着极大的破损变形特点，对于裴盛，并非所有烙刑都可以使用。比如脆火饺就不行，用了裴盛就算想招出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比如说火鬼脸，用了之后会被人怀疑调换了其他犯人来替代他招供，因为面目已经认不出了。所以接下来的三天里，基本都是用的前三种烙铁对裴盛用刑。

裴胜的呻吟声变成了闷哼，那种仿佛从身体深处冲击出来的声音，让人觉得这种声音随时可能将身体冲出一道裂缝来。不过这道裂缝始终没有出现，即便裴胜的身上全都黑糊焦臭了，他都没有出现一道裂缝，包括那张嘴巴。

第八天上，几个军刑官再也耐不住了，因为裴胜的身上已经烫烙得没一处好肉了，所以他们决定使用点红指和火凤钗。

但是李弘冀制止了他们，他说情愿再想其他办法也不能把这刺客的性命给弄没了。否则皇上面前无法交代，要查的真相再没直接线索。

韩熙载真的觉得有些奇怪了，他不知道李弘冀到底要干什么。本来用刑用到这程度了，再稍增加些危险性的器具很正常。只要这两种烙铁中的随便哪一件出现差错，将裴盛灭了，然后推说是军刑官操作不够谨慎，那是谁都提不出什么疑义的。这样一来对李弘冀存在的危机便消失了，可不知李弘冀为何在这程度上却偏偏罢手了。

“这人真是硬气得很啊，我倒不信这世上就没有能撬开他嘴的办法。”李弘冀此刻竟然显出些欣赏、佩服裴盛的意思来。

“不仅硬气，而且还怪气。刚开始只是鞭子棍棒，他便疼得大呼小叫。后来动了他的筋骨了，他反变成小声呻吟。而现在烫得他浑身没一处好皮，他倒反是闷着声哼哼。越往后越难挨，越难挨他好像就越能扛。”从这话里可以看出冯延巳始终都关注着用刑的细节。

“不是，我听我家门客说过，这其实是有经验的练家子才会有的表现。刚开始大呼小叫其实是根本没将那种刑法放在眼中，所以出高声发泄痛楚感觉。越往后的刑法越难挨，于是他也相应地放低了声音。这是为了提住一口气护住心元，对抗外部疼痛对心理的伤害。此时再要大呼小叫不但损气，还耗费体力。”由这话可以看出韩熙载不仅注意到刑审的细节，而且已经找人请教了其中的原委。

“对了！韩大人府中门客高人众多，能不能请教他们一两个可以对付这硬骨头的手段？或者直接请两位高人过来用用手段。我想这刺客是江湖中人，或许只有江湖中的高人能窥出其弱点对症下药让他开口。”李弘冀此时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他也不想一想，江湖中人即便有逼供的方法，但谁又会遵循官府刑审的规矩？哪一个不是以死为逼的。

韩熙载本想拒绝，但眼珠一转马上就又改变了主意：“行啊，我回去之后问一问。”

第二天也就是刑审的第九天，韩熙载带给李弘冀一个刑逼的方法，却没有给他提供任何一个高人。韩熙载其实昨天在李弘冀提出要求时就已经想好了，不管这裴盛是谁的隐患，他都将趁着这个机会利用刑审的环节将其除掉。当然，在他心里认为是在替李弘冀除去的。但是他可以做事却不能背黑锅，所以刑逼的方法可以出，人却是不能出的。因为那是个看似不会有危险的方法，其实稍有不慎就能要了受刑者的性命。如果最后李璟那里追究唯一的人证如何死的，完全可以推卸为军刑官操作此刑法的方法错误。

韩熙载带来的是呛刑。这刑法很奇特，军刑官先给裴胜拿来了好些好吃的，烈酒、辣油面、麻辣汤，就好像是要重新再用好处来收买他一样。裴盛也不在意，有好吃的他便吃，这些都是可以恢复体能以便应对下一轮的折磨。但他却没有意识到，给他吃的这些都是很辣很麻的东西。

等裴盛吃饱喝足了，军刑官们立刻将其五道八花地捆绑起来，然后头朝下吊着。然后再在下面放一个水缸，那里面是用醋精和过的酸水。裴盛倒吊的头正好是鼻子往上的部分被淹在酸水中，酸水倒灌入鼻，酸气直冲头顶，那是肯定要被呛着的。

于是裴盛只能尽力收腹将身体抬起，避免酸水倒灌入鼻子中。但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他只能将身体曲起一点，而且很快就被绳索的背劲将身体恢复原状。然后又被呛，又曲起……于是裴盛处于被呛和曲起身体的反复中。

身体本来就倒吊着，再如此用力地曲起身体，加上被呛后的大力喷气，引带着刚刚吃进去不久的食物不由自主地倒流出来。嘴巴也许还能紧闭不让流出，鼻孔却是无法关闭的。只能由着一根根红辣辣的碎面条往外涌，黄乎乎的酸辣麻辣汤往外滴。很麻辣的食物，加上酸水的作用让呛感更加剧烈。而呛感越是剧烈，身体的曲起也就更加快速，喷气更加大力。于是腹中的食物便更多地倒流、涌出，持续着这种恶性循环。

其实这个时候的裴盛已经处于危险之中，此时只要是曲起身体的频率稍慢些，他的鼻孔就会少一次大力的喷气。一旦少了一次喷气，他的嘴巴势必就要张开替代呼吸。而现在被他控制在嘴巴和喉咙间的食物，在嘴巴张开后一旦涌出，他便再无法控制，那样就会堵住口鼻继而喉咙。

裴盛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就像血滴要从皮肤上挤出来似的。但是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却开始发青，那些被烙铁烫烧得焦黑的伤痕因为发青而变成了墨绿色。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只是像条被挂在檐下的鱼，所有的生命迹象随时都会停止。

终于，嘴角张开了，但是并没能充分地换气，因为张开的嘴巴其实早就被倒流的食物堵住。裴盛曲起动作的频率一下子变慢，接下来几下连头部都没能出了水面，只是在水面上摇晃着。鼻孔一会儿在水面上，能喷窜出几根面条和水雾，一会儿在水下，则喷出几个艰难上升的气泡。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摇晃的幅度更小了。而且只能看见面条却看不到水雾，气泡则是若隐若现、零星而细小。这应该已经进入了一个濒死的状态。

“等等，快放下，先将他放下！”李弘冀突然发出一声喊。

军刑官们很听话，马上将裴盛从水缸上移开，放到了地上。裴盛侧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鼻孔和嘴巴中仍是不停地有面条和酸辣水涌出。

“太子，为何不继续？”冯延巳在旁边问了一句。

韩熙载则没有说话，而是冷眼观看着，心中疑惑着。刚才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只要再有一会儿裴盛就会一命呜呼。但是偏偏李弘冀让人将其放下，这太奇怪了。难道他不想让这个危及自己一切的刺客就此死去？他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把柄在这个刺客手中？如此积极地要用重刑加诸刺客，难不成是在逼供他想要的东西在哪里？

“不是不继续，只是需要间断一下才能继续。”李弘冀的话大家都没听懂。

“间断一下？”

“不错。韩大人这个呛刑着实厉害，这是给受刑者体验死亡感觉，而且是极度痛苦的死亡感觉。这是可以完全摧毁他的意志和心理的。但是有一个情况我们可能疏忽了，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即便刺客屈服了愿意说出些什么来，他也无法发声、无法示意。所以必须暂时将他放下来，问问他招是不招，不招的话再将他吊上去。”李弘冀的说法没有错，他想到的正是韩熙载可以合理达成目的的手段。

李弘冀这话一说，韩熙载心中立刻确定了两件事情。一个是李弘冀真的不想让这个刺客死，还有一个是这个呛刑对这个刺客不会有效了。既然在快死的时候被放下来问他招不招，也就是在告诉他不会让他死。那么吊起他后他即便不加挣扎，到一定时候也是会放他下来的。

事实果然像韩熙载所料，当再次将裴盛吊起后，他的挣扎变得不再那么强烈，只是身体一些本能的反应。所以虽然腹中食物在第一次吊起时已经流出了大部分，但他却比第一次吊起时更早地进入濒死状态。

这一天从早到晚，一共将裴盛吊起了三次，让他死了三次。但是越吊效果越差，因为裴盛腹中的食物已经快流光了。而裴盛也不是傻子，现在他再也不会吃那些用来折磨他的食物，除非是硬塞。不过硬塞的结果恐怕人还没吊起就已经呕吐出大半了。

第八章　半口气

更主刑

李弘冀真的无计可施了，连韩熙载带来的这种绝办法都无法让刺客屈服，那么其他那些普通的刑法更是无法见效的。

“其实这刑审的事情太子应该和齐王商量一下，他是这行的尊长，手下有专门做这行当的高手。他要说没办法了，那才是山穷水尽。”冯延巳这倒真的是在为李弘冀出主意。

“是呀，本该是齐王和太子共审刺客，我两人是助审。现在齐王躲在一边不出面不出力，这是不愿听皇上的旨意呢还是不愿意看太子的样子呢？”韩熙载说的话带有明显的调拨意图。他已经知道李弘冀并不愿意借助刑审的机会杀死刺客，所以觉得是将齐王拉进来的时候了。李景遂出场后才会让李弘冀有所压力，这样才有可能在暗争高低时下重手让刺客一命呜呼。

但是韩熙载这一步想错了，因为随后的刑审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进行的，以致最后的局势显得危机四伏、惊心动魄。

李弘冀停审了两天，然后才决定去找李景遂的。其实不用两天的时间他就已经想好如何既保住自己面子，又可以让李景遂心甘情愿出场刑审的说辞。之所以等上两天，是因为他自己的关系。因为有军探从军信道传来讯息，说大周屯兵蜀界，偷走骆谷，包抄凤州，逼近青云寨，已经是对蜀国展开逐步吞噬的态势。李弘冀接到这消息后很是讶异，因为之前他得到的讯息全是大周兵马在南唐淮南一带不停调动，从迹象上看应该是要向南唐动手才对。南唐提高过境和出境货物税率，导致大周粮盐暴涨、物资奇缺。而南唐的淮南一带是盛产粮盐的区域，而且就连南唐自己国内，全部的用盐也都是淮南一带供给的。所以不管是于情于理、于需于求，大周都应该是兵进淮南才对。

“难道是自己之前已经看出些蹊跷，然后南北守军一起调整。既防大周突袭淮南，又防吴越策应攻袭景德镇、饶州一线。大周觉得无处下口，所以转而去攻打蜀国，以求能占地获利缓解国内经济颓势？”李弘冀想到这里心中是很有一些得意的。

“不对！自己和蜀皇孟昶是有盟约的，不要说大周已经出兵入了蜀境，就是之前稍有一些迹象，蜀皇也是会派人与我联系的。听说蜀国易货之举被大周利用，导致蜀国境内畜疫横行，这其实已经是大周拉下脸皮了。怎么这事情蜀皇也未曾有密信送来，自己反而是在户部提醒牲畜防疫的来往公文上才知道的。能想到的解释有两个，要么蜀国自己完全可以应付疫情和大周的攻击，所以暂时还用不到自己这方面的相助，要么就是蜀国看出大周此番用兵是佯攻，实际的意图可能是要转移南唐或北汉的提防心，然后突然对这两国中的任何一国下手。而从情理和需求上看，攻打南唐的可能性会更大。”

想到这里，李弘冀果断写公文到兵部，让兵部发急令至各处大营，协同各州府守军北防大周，东防吴越，西防楚地。其中大周是重点，水旱两路所有兵马都必须全部处于备战状态。吴越方面也不能掉以轻心，所以南边的几处大营可以立刻拔营按步骤逐渐朝饶州、信州、歙州移动。楚地方面的当地守军必须严阵以待，虽不增兵，但防御设施必须多备。一旦遭遇突袭，必须能坚守至援兵赶到。

安排好这些，李弘冀觉得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将粘在手上的案子给赶紧了结了，这样才能专心应付可能会发生的战事。虽然之前他一直踌躇满志要显示一番自己除军事才能以外的其他能力，让父皇李璟更多地了解自己，但是遇到眼下这情况他却不能不打退堂鼓。

李弘冀霸主之才，他其实早就意识到父皇李璟让自己参与此案的审讯是另有深意的。而在他参与这个案子之后发生的一些变化，也在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比如说本来他是可以直接发令到各大营和边关守军的，自从参与这个案子之后李璟借说审案繁杂，怕乱了头绪错了决策，让他将所有军令先写成公文发至兵部，然后由兵部统一传令，这样也可多一道把关的。说实话，从规矩上来讲，这样做确实是更加合理严谨。但从权限上说，李弘冀的权力被弱化了。只是他不敢对此提出任何异议，更不敢轻易提请退出案审，怕引起父皇的误会。

眼下这种局势明摆在这里了，自己必须赶紧从这案审中脱身而出。而他认为最为合适的脱身方法是将案子快速了结，这样自己就能完全脱身而且不留任何后遗症。所以李弘冀决定去找李景遂，他知道能将案子快速了结的只有他。

李弘冀和李景遂的这次交谈并不复杂，言语间也十分直接，一些原来都故意避讳的意思也都表露出来。只有针锋相对、尔虞我诈的一套路数还和平常时一样。

“父皇让我们同审这个案子，其实是觉得我们两个中可能有一人和这案子有着关联。”李弘冀的话很直白。其实这话根本不用说，李景遂也早就想到这一点了。由皇上亲自下旨，让两个未来的皇位继承者和两个朝堂最举足轻重的大臣同审刺客，这其中的意图只要有些心机都能想得到。

“所以太子极力要求刑审，以表明你的清白？”李景遂立刻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早就盘算过这种情况。

“如果我力主刑审可以表明清白，那皇叔将那刺客放在逍遥窝里养着，不就正好是在表明自己不清白了吗？”李弘冀针锋相对。

“也不见得，力主刑审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怕我的方法会见效，这样刺客就有可能招出背后主谋是太子或是与太子有着大关系。”李景遂也不退让。“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皇叔又为何将自己手下刑审高手都撤了，那也是怕他们的刑法逼供会见效吧。”

李景遂眉角挑了挑：“我是怕刑审之中稍有差错让那刺客断了气，那就没关系也扯上关系了，所以索性撂得干净些。各用各法、各行其道，谁对谁错辨别起来也清爽。不过，太子啊，还不晚，现在你仍可以将刺客交还给我。他已经被你折磨到一定火候，可以趁着此时机转而给予怀柔温抚，奢食舒养，反而更有可能攻破其心堤。”

李弘冀当然不会答应，现在转而再给疗伤、安抚、金银美女、高官厚禄地收买，那又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自己更不知道何时才能脱身。而且就那法子到最后还不知道能否成功。

“皇叔，你也觉得我的刑审已经到了一定火候，那为何不出人出力再加一把火一蹴而就呢？难道真的是心中有着什么畏惧？”

李景遂长叹了口气：“我不与你争执，因为实在没有意义。既然你执意力主刑审，那我可以遣专职刑审的六扇门高手供你使用。只是我不出面、我不牵责，你自己把握好了。如若刑审之中刺客一命呜呼再不能吐露真相，一切责任都由你一力承担。”

李弘冀听了这话后心中其实是有些犹豫的。自己强用刑部中人已经是不合规矩的事情，如果刑审过程中真再出些什么事情，自己这个黑锅是背定了。而且那些人虽然畏惧太子身份不敢不听吩咐做事，但毕竟都是李景遂的属下，万一他们做些什么小动作，自己对刑审的一套又并非内行，是无法看出来的。

“怎么了？太子犯怵了？要不还是将刺客交给我吧，你落个清闲一旁观戏就是了。当然，要想清闲看下来必须是心中坦荡无有牵绊才行。”李景遂反将一军。

李弘冀不是一个轻易就被别人将住的人，他眼珠转了一下，然后说道：“行，明日你遣人来，我要‘半吊子’过来。”

李景遂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弘冀会直接点名要“半吊子”费全，但是现在想来他确实应该点费全。李弘冀被自己用话架住了，退缩有损面子和气势，盲目逞强又真的存在不利。如果刺客真的死在酷刑之下，那就真的是有口莫辩，所有的疑点都会交集在他身上。

但是李弘冀点了费全，费全是刑部总刑司，是李景遂手下最厉害的刑审高手。如果在他刑审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李弘冀完全可以说这已经是最厉害的刑司，自己怎么都想不到连他都无法把握好。甚至还可以将罪责推到李景遂身上，说费全这样的高手应该有百万分的把握，出现意外有可能是背后有人指使。

不过既然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前面那么多相互猜疑的疙瘩都拧上了。李景遂必须要将费全派出，否则真的会让别人往歪处想象。

从竹月堂出来，李弘冀很有些得意。他觉得这一回自己占了上风，事情依旧在自己掌控之中，并且按着自己的想法在发展。

当天下午费全就来到“无极渊”，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十目佛爷”蔡复庆。费全的理由听来是很合理的，他说自己的刑审必须要和蔡复庆搭档才能发挥最大效果。因为他使用的刑具能否给受刑者最摧毁意志的折磨，只有蔡复庆可以通过受刑者的反应辨别出来。还有就是一件刑具应该怎样用、用在什么部位、使用怎样的角度和力度才能达到最佳效果，也只有蔡复庆可以通过受刑者的反应辨别出来。

这种理由李弘冀认为很合理，所以他默许了蔡复庆的参与。

但是当费全提出又一个要求之后，李弘冀上午的得意一下消失殆尽。费全的要求很有些怪异，他要求自己的刑审现场只能有他和蔡复庆两个人，其他人必须全部撤出。有旁人在会影响他们判断和操作，也会影响受刑者的反应，这都是会导致刑审失误的。如果这个条件不能答应，他们也是不能出手审这案子的。

不能有第三个人在旁边，也就是说包括李弘冀都无法看到刑审过程，不知道刺客到底有没有吐露、又到底吐露了什么信息。但是和上午的李景遂一样，到了这个地步，很多话都说死了，再要打退堂鼓的话肯定会有人对李弘冀产生怀疑。所以李弘冀不得不答应了费全的要求，而这要求几乎可以肯定是李景遂所指使，以此反扳李弘冀一局。

军刑官们近十天的恶毒折磨裴盛挺过来了，但是费全和蔡复庆的刑审将会是另外一重境界，胜过军刑官们几个层次的境界。裴盛还能挺下来吗？

还有，裴盛只是烟重津刺局中普通的一员，从头到尾都没接触到任何有价值的内情。那他又在坚守着什么？

梁铁桥赶回了广信城，但是一无所获。携带了宝藏皮卷的刺客没有见到，三方面秘行组织没有见到，就连很奇怪出现在广信城的卜福他也没有见到。甚至在询问那些府衙衙役时都没一个人知道卜福的名字和身份，只说他是有京城大内护卫令牌的。鬼党属于内务官员，卜福被顾子敬调到金陵做护卫，随身带着大内护卫令牌那是很正常的事情。而卜福到广信只是给官府衙役们看令牌而不给看自己的号牌，这却似乎是在做什么隐秘的事情，要故意隐瞒自己的来历。

城隍庙来来往往乱得像锅腊八粥，推倒的摊子，跑掉的鞋子，丢掉的年货，泼洒了的小食，当然，还有几具谁都没敢动的尸体。梁铁桥的手下通过对各种迹象的辨别和在场人的叙述，很快确定三国的秘行组织在这里出现过。

梁铁桥心中很欣慰，虽然自己没有能抓住关键人物夺到皮卷，至少说明自己的追踪方向是正确的。否则那三方力量也不会都聚到这里来。但之前的正确已经不存在意义，眼下最需要的是下一步方向的正确。

“你们觉得他们这趟会往哪个方向逃？”梁铁桥问手下几个得力干将，其中包括寻迹追踪的高手。

得到的回答有很多种，而且说得都很有道理，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齐君元他们还是从北门出的，因为觉得没有这种可能，因为他们自己刚刚从那个方向赶回来。

“有没有可能走的北门？”梁铁桥是在问大家，也是在自问。

所有人一下子愣住，沉默，他们一时没有弄清梁铁桥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原来往北城门外追赶，是因为他们制造假象往北方逃出的。现在我们识破了重新追回来，如果他们这次真的从北门出，我们是很难想到的，那他们为何不会这么做？还有，如果要避开我们从其他方向逃走的话，早在几天之前广信城门开放后他们便可以走了，为何要等到现在？那是在等我们回来，然后他们再走那条路。”梁铁桥的分析很准确，这不仅是因为脑子好，更多的是得益于江湖上尔虞我诈的经验。

“那我们再追下去，从背后赶他们个措手不及。”有手下人提议。

“不！这一次我们不追，就跟在背后慢慢走。这些人在广信杀死防御使吴同杰的目的很蹊跷，如果是偶遇中被吴同杰觉得可疑查出皮卷，继而为了夺回皮卷杀死吴同杰，这还算是说得过去。但是杀手却是布下了几重几道繁琐且没有必要的设置来刺杀吴同杰，这有可能是故意显示能力。不过我觉得一个拥有如此高超刺杀术的刺客是不应该故弄玄虚、显示杀技的。所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以此刺局发信号，是要用口口相传的影响让什么人知道他来了，带着皮卷来了。”梁铁桥这个分析倒是和韩熙载、王屋山他们不谋而合，只不过他回过味来的时间太长了些。别人是一听情况就想到了这一点，他是几天之后才有此意识的。

“而他们从北门出的话只有两条路径可走，一个转向西，一个继续往北。转向西，也就是回到他们过来的方向上了。那么他们花那么大力气跑一圈，然后还冒险做刺局发信号，似乎是没有必要的。所以他们肯定会往北去，往金陵去，是要将皮卷交给哪一个重要的人。而那人知道广信刺杀、皮卷露相之后肯定也会进行接应，所以我们只要慢慢跟在后面，看皮卷最终落在谁手上就行了。有些人的东西不能夺，夺了会惹祸上身。”

梁铁桥不愧是个江湖枭雄，虽然看着样子鲁莽，其实心思缜密。他刚刚归附南唐不久，而且只是在韩熙载的辖领之下，现在连个正式的职务都没有。而韩熙载虽然在朝中举足轻重，但是南唐比他官职大、地位高的还有好些人。说起来自己只是个出力办事的，对朝中、官家的情况关系也不太清楚。而能操纵那样厉害的高手从几方秘行力量手中夺到皮卷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其实力、背景至少不在韩熙载之下。所以梁铁桥觉着自己还是了解清楚后再动手的好。或者弄清到底谁是那帮高手的后台，然后报给韩熙载让他定夺。

拿定主意后，追捕改成了跟踪，这样就给了齐君元他们自由行动的机会，而且自由得就像钻入山林的小鸟，再也找不到了。

行佛径

丰知通带人逃离广信城后没有马上设法继续查找哑巴、穷唐，其实到这地步他也想到了，对方不是一个人在行动，和自己一样也是一群人、一个组织在行动。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现在仍盯住怪狗和他的主人是愚蠢的。之前出现的假怪狗和假主人，说明别人早已在利用这个明显的标志点。而假的被揭破之后，别人应该会再利用真的。真的怪狗和主人同样可以牵着一些人的鼻子走，但那真正的皮卷却未必会在那人身上。刺杀广信防御使的刺客不就露相过一个皮卷吗，那刺客就不是怪狗的主人。当然，也无法肯定那皮卷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一个刺客会这么不小心被掏了出来吗？

丰知通知道自己在前面错了一步，所以没能一步不落地盯住准点儿。这样一来中间信息漏掉了许多，无法综合作出判断。所以要想对下一步的行动作出准确决定的话，那还需要获取到更多可靠信息。

“最近的不问源馆暗点在哪里？”丰知通问旁边的人。旁边这人也是他“易水还”的门下，“荆命脉”的“挑花眼”毛金君，擅长设计各种机关器具。因为不问源馆有许多暗点传递讯息的指令、标志都是他根据暗点实际环境和条件设计的，所以他对各处暗点的位置、特点都非常熟悉。

“最近的一处在五里槐，但那里只有物匣没有人窝，不知道会不会有有用的东西。”毛金君回道。

不问源馆中所谓的物匣，其实就是一处隐蔽保险柜，定期会有人往里面补充钱和物。这样不问源馆在外行动的人一旦遇到意外或危险，就可以利用物匣里的钱财、衣物、药物逃跑、疗伤。另外当需要找到什么人或大范围传递什么信息时，也会将信息放在里面，让从中取物的人及时看到。

“马上去那里。”丰知通知道不管物匣还是人窝位置都是很偏僻、隐蔽的。他们这一大群的人，一路奔逃了好久都没有休息，所以不管五里槐那里能不能拿到自己需要的信息，至少可以让大家休整一下。

五里槐并非五里方圆都有槐树，而是有那么几棵大槐树距离最近的村庄、码头、官道、县城都正好是五里。也就是说，以这几棵槐树为中心，至少有五里人迹罕至的范围。

到了五里槐后，毛金君在几棵树的外围呈直角的方向上各走五十步。然后快步跑到其中一棵大槐树的旁边，掀开一块草皮，下面是一个很大的铁板箱子。铁板箱子没有把手没有锁，看着就像整块铁铸成的。毛金君蹲下用五指在箱盖中心位置灵巧敲击，有轻有重，就像在弹奏琴曲。也就十几下后，那铁箱盖自动弹起，滑到一边。

“丰掌门，这有给你的广传令。”毛金君首先从箱子里拿出的是一份白丝竹皮册。

“给我的广传令？”丰知通有些难以相信，因为他之前已经接了赵崇柞的指令在外夺取皮卷，现在怎么又会有赵崇柞的广传令发来？

　“是赵崇柞大人亲发的，他已经以暗使身份偷入南唐办重要事务，要你前去与他会合。”

丰知通一把夺过了那份竹皮册，上面果然盖的是赵崇柞的私印。一下发出这么多盖有他私印的广传令，肯定是发生了极为重要的事情。丰知通又看了下上面的日期，这指令已经发出了有半个月之久。不问源馆中有许多规矩和约定，比如说一些高级首领之间包括和赵崇柞之间都有地点约定。这地点可以叫聚集点也可以叫救援点，一旦发出指令或求救信，收到的人就往这些地点过去，而发信的人也会往那地点过去。像南唐这么大的一个国家，他们就约定了四个地点，是从南往北一线的吉州、饶州、抚州、和州。赵崇柞的广传令是从成都发出的，经过半个月的时间，就算他是暗使一路小心谨慎，慢些的话也应该是到了抚州附近，快些的话有可能已经到了和州。自己现在上路，直接去和州，希望赶到时赵崇柞大人也到那里。就算晚了些，那边的暗点也是会告知自己下一步该何去何从的。

丰知通当即挑选了几个人，其中有毛金君，还有原来跟着他赶往上德塬的几个，包括铜甲巨猿在内差不多十个人的样子。然后马上从山高水深的僻静路径急急地往和州赶。

在这之后，追踪齐君元的人马又少了一路。

齐君元他们一路走下来，竟然是意想不到的顺利。

离开心济寺之后，齐君元采用的是“三点同进”的排列往前行。三点同进，一个点是前点，也就是开道的一个点，他用的是六指。因为六指相比之下还算是比较可靠的一个成员，另外他的“随相随形”技法应付意外出现的情况还是相当合适的。还有一个点是旁点，也就是策应点，这依旧是哑巴的任务。而剩下的三个人则始终在一处，这是行点，其实也叫主护点。这本来应该是重要的人或东西所在的一个点。

齐君元认为他现在就是个重要的人，其他且不管，一个被离恨谷列为目标的人怎么都算得上重要。而让唐三娘和范啸天陪在自己身边倒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真的再出现同门下兜出手的事情，至少可以替自己说明或辨别一下。另外他和范啸天身上共同带着一件关系着巨大宝藏的皮卷，这皮卷怎么也都算得上重要。

接下来一段路应该是比较危险的路，梁铁桥的夜宴队已经在这路上走过来回了，沿途的官府、驻军也会在重要路口设卡盘查，追踪刺杀广信防御使的凶手。但是齐君元他们始终都没有遇到什么卡口。这很奇怪，即便梁铁桥往回赶了，卡口的人知道目标还在广信会松懈盘查，但肯定不会就这么自作主张就撤了卡。除非，除非出了什么比抓刺杀防御使更重要的事情。

一直走到修水的位置，齐君元才意识到南唐可能真的出大事了，那么大的修水大营竟然已经拔营迁走了。这样看来前面设卡的那些驻军和官府衙役要么也是被调动了，要么就是被撤回州县参与守城了。如此大范围的官军行动，一般只有在很大的战事出现时才会发生。难道南唐是要发生什么战争了？

齐君元心中一下轻松了许多，如果真是这种状况，那么对他要做的事情是很有利的。首先是没了让他们举步维艰的盘查关卡，这就大幅度减小了行动的危险性。再有秘行组织在这种状况下肯定不敢再放肆，因为很有可能被别人当作敌国的奸细。而南唐的夜宴队也肯定没有那么多的力量分出来追捕他们，现在他们需要查找的是真正的敌国奸细。而刺杀齐王李景遂的难度应该也会降低，在这种状况下，那些平时最关心自身安全的皇室子孙们现在应该更关心自己的未来和社稷，所以防护方面必然是会有所减弱的。

即便出现了这么多对己有利的情况，但齐君元依旧是以最为谨慎的方式在行动。就算是秘行组织不敢轻举妄动了，就算夜宴队一时忙不过来，但是还有卜福，他带的六扇门里的人就是专做凶手、刺客这些事情的。如果在广信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发现自己这些人是往金陵而来，那么很有可能会猜到自己接下来的活儿是要对金陵李家皇室成员或朝堂重臣不利，势必会一路围追堵截。还有一处就是离恨谷。如果谷中没有改变原有指令，那么接下来所有有人没人的地方都可能成为齐君元的杀身之地。

过了修水之后，他们没有继续走官道，也没有走水路，而是走的佛径。其实范啸天没解释之前齐君元并不知道什么是佛径，而范啸天要不是替离恨谷描画、勘误谷生所用地图而走南闯北，他也不知道这一种佛径的。这是当时在南唐区域内一种独有的路线。

自东晋以后，江南佛寺众多，佛教教派也众多。许多僧人为了佛学能有所大成，于是形成了一种游历各种佛寺求学佛经的方式，古代管这叫“走寺学经”。这在佛家记事集《苦修法记》《多义宗祖师诸语》中都有记载。

有一些僧人在几年中走遍江南一带所有的佛寺，甚至还到过江南以外更多的寺庙，回来后便能一下子成为公认的得道高僧。这不但是拜求各种佛学极为不易，还因为走了那么多寺庙也是十分不易之事。因为当时的佛家游学属于苦修的一种，必须是一路走下来。而且没有盘缠、干粮，出了寺门所有应用都必须靠一路化缘和野外寻食。所以从一座寺庙到另一座寺庙之间的路径都必须是选择尽量短和尽量好走的，这样可以节省体力、避免艰难。而且这路径还要尽量在荒野和有人居的范围内交错，能化到缘便尽量化缘，化不到缘的时候要能找到野果、野菜，所以这又是一条所经环境非常复杂的路径。

后来人们发现在“走寺学经”中有些僧人虽然也到过每座寺庙，却并未真正留下来潜心求学佛经理义，最后只是凭度牒上的佛印来表明自己游学经历丰富，所以大家开始质疑这种形式。此时正好到了隋末，到处兵荒马乱。躲在寺中尚且难保，更不要说出去到处求学，所以“走寺学经”渐渐没了，到唐代初期这种形式便不复存在。不过这一条连接寺庙之间最适于僧人们行走的路径却是留下了，而且仍作为寺庙之间互通有无、僧客来往的路径。原因很简单，这路径真的适合他们这些出家之人，不要什么费用，不惹什么麻烦。

范啸天是在实地画描地图时无意间听一个老僧人说起这么一条路径，然后又借那老僧人的《佛事录》将路径走向抄录下来。今天他将这条佛径说出来后，齐君元立刻决定就从这条路径走。因为这路径既可以从人居范围打听到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又可以及时隐入野地山林逃避危险。而且一路还有清静佛寺和闹市之处作为掩护，这两种地方都是很难引起别人注意的。

佛径果然是很少有人知道的路径，从这里走不但安全，而且每到一处总能找到落脚点。而最让齐君元受益匪浅的是这一路走下来他沿途都能接触到佛学的一些知识，佛学的玄机不知道是不是与他做刺客的潜心、静心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一路路过那么多的寺庙之后，齐君元觉得自己构思的能力更强了，而且可以从构思的意境中发现到更多的东西。比如说在到达江宁府最后一站的长干寺里，他便在僧客墙上看到不知哪位高僧还是哪位佛学高人写下的一句话：“勿视他视，其视或更在你上；勿觉他觉，其觉或更灵于你。辨其谬者，只析其心。”这其实是佛学辨法的一种技巧，意思就是别跟着别人的视角和感觉走，这方面肯定是别人的优势。而只需抓住对方谬误的地方，并以此作为突破，辩驳对方论述的中心思想。但是齐君元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句佛学辨法的技巧竟然会运用到他此后的多次大刺局之中，引导了他思路的转变。

到了江宁府的长干寺，其实距离齐王李景遂的秦淮雅筑已经不远了。长干寺也在秦淮河边上，如果可以乘舟而行的话，也就半个时辰不到就能到达转向支流的东关铁闸处。

齐君元这几人顺利地来到金陵，顺利得他心中都在犯疑。离恨谷中再不曾有人出现对其下手，是没找到他还是指令停止了？梁铁桥哪里去了？卜福哪里去了？他们回过味儿后都是应该追踪自己而来的，为何竟然像人间消失了一般。还有那几路秘行组织，他们难道都不想要宝藏皮卷了？还是自己直奔了金陵，他们都不敢跟到这里来造次？

长干寺是个级别较高的寺院，寺里有客院客房。齐君元他们先装成几个乡下人的样子假说要替死去的亲人开个十几日的经堂，再装作乡下人哭穷的样子让寺里的和尚少要些念经钱，最后还是装作乡下人不懂行情的样子掏出了数目不小的费用。于是寺中和尚很乐意地将他们安置在了寺中的客房中，住在这里相比外面客店还要安全许多。齐君元早就打听过了，这长干寺经常会有些官家、皇家的人过来礼佛，所以寺庙周围衙役、巡卫来得比较频繁。衙役、巡卫来得频繁的地方一般都不会出什么事，而一直不出事那些衙役、巡卫便会下意识中觉得这地方不会出事，所以来得频繁反会变成一直走过场，没人再注意周围是否有异常的人和事情出现。

另外住在长干寺还有一件好处，就是这寺庙离着秦淮河很近。出门不远就能到河边招来一条船，而秦淮河上的船只只要你给钱，它都可以成为你所需要的船只。齐君元这些人是来做刺活儿、行刺局的，总不能一直窝在寺中，肯定是要出去“点漪”的，否则怎么行刺局？他们这几个人分散开来还无所谓，聚在一起的话也就只有在寺中进进出出不会很惹眼，所以长干寺应该是他们在江宁府中最适合的藏身点。

到了寺中的当天晚上，齐君元便和唐三娘、六指两个以外出购买第二天开经堂所需供奉物品为由出去“点漪”。之所以留下哑巴和范啸天，因为他们两个中的哑巴根本不会说话，那些啰嗦的和尚要想问些什么、唠些什么不会在无意中露出破绽。而范啸天又太要说话，比那些和尚还啰嗦，所以那些和尚会很不愿和他说话，更不愿听他说话，这样同样不会露出破绽。

但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竟然是他们外出三个“点漪”的露出了破绽，并且陷入了危险之中。

终启口

这些天都是费全和蔡复庆单独在刑审裴盛，谁都不知道进展如何。李弘冀虽然心焦，但是事情纠缠到这个地步，他已经被逼到了无法后退的地步。

于是现在的情形变成了主审的太子和皇叔加副审的两个大人全落个清闲，每天都是在竹月堂中聊天喝茶。就算偶尔到无极渊那边转一转，也都是被紧闭的大门挡在外面。而且无极渊里面也听不到丝毫声响，用刑的人无声无息，受刑的人也一声不发。从韩熙载之前打听来的说法判断，这其实已经是用到最为残酷的刑法，受刑的裴盛再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来宣泄痛苦，而是必须吊住一口气护住心元，绷住神经抵受痛苦。但谁都不知道他现在吊住的是一口气还是半口气，如果是一口气，那么说明费全的手段还有存留，没有使出最为厉害的手段，否则那费全也不会外号叫“半吊子”。

费全和蔡复庆进了无极渊后什么话都没有和裴盛说，他们似乎比受审者更不愿意多说半个字。一上来直接就给裴盛加了软齿套，这是之前施刑时都没有做的事情。软齿套是用来防止受刑者忍受不了痛苦咬舌自尽的，这说明费全出手便是最厉害的酷刑。软齿套装在嘴巴里并不影响说话，只是说出来的话稍有些含糊。不过会影响饮食，因为没法咀嚼，所以刑审之后都是用勺漏（一种像短柄勺子的漏斗）给犯人灌食的。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中，费全连续使用了十二道酷刑，其中包括一发千钧、老虎磨、蚂蚁归穴、蛇钻肉、加根筋、霸王钉等。每一道都是让人痛不欲生、欲死不能的酷刑。但这十二道酷刑对于费全来说才只是试探阶段。

随后费全休息了一天，这一天时间是要受刑者好好回味一下十二道酷刑的滋味，从而消磨他对抗的意志。

一天过后，费全很客气地询问裴盛是否改变了主意？虽然裴盛没有任何回答，但是一旁的蔡复庆从裴盛面部肌肉、眼尾神经、指握拳的力度、背脊的挺直度综合做出判断，他的意志依旧十分坚强，并且已经做好了再次对抗各种酷刑的准备。

于是费全这一趟连续施刑二十四个时辰，也就是整整两个白天黑夜。连续在裴盛身上下了六道酷刑，这六道酷刑是串皮、卸骨、刺脊、钩肋、烫阴、钻心。对于费全来说，这六道刑法才是真正的开始，但也仅仅是开始。

费全不仅用刑手法独特，而且动手之后便是一整套的过程。这其中会兼顾到各种刑罚、刑具的共同作用，最大限度对受刑者的意志进行摧毁。而这一整套施刑下来，那会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过程。这除了增加痛苦的承受时间外，还在体力、心理、意识等方面对受刑者进行很大程度的消磨。

别人才刚刚开始，裴盛的防线却已经到了极度疲软的地步。这些日子他已经连续遭受数十种的酷刑，就算是铁打的人，意志上也会呈现不由自主的衰退。而他呈现的所有状态，一旁的蔡复庆都会通过他身体上的各种微小反应看出来，然后反馈给费全，那么费全便会根据实际状况进行调整，加大有效施行的力度，冲击受刑者有可能被突破的薄弱处。

就在二十四个时辰快结束的时候，裴盛终于开口说话了，那是一句脱口而出的：“替人消因果。”

费全和蔡复庆相对一笑，因为这句话证明自己的手法已经见效。

费全在第二轮刑审开始再不是半个字都不说了，而是每下一道刑具时或每加一级力道后都会问一句：“为何要行刺？”这是要让受刑者将这作为一个信号始终存在脑子里。然后在痛苦到了极致，意识开始出现模糊时，受刑者往往会不受控制地寻求发泄痛苦的渠道，这就有很大可能会将始终盘桓于脑子里的问题答出，因为对于受刑者来说，这也是一种发泄和解脱，而且是酷刑之下最为直接便捷的发泄和解脱。

所以费全的刑审高明之处并非一定要让受刑者无法承受了、害怕了、妥协了，然后愿意合作说出真相。而是在施刑的过程中，他就可以通过合适的刑罚、刑具，让受刑者在意识半清醒、半模糊的状态下不由自主地说出真相来。

但是费全和蔡复庆心中还是对裴盛非常钦佩，以往的受刑者就连开始热身的那十二道刑罚都很难熬过，常常是做不到一半便会完全崩溃，更不要说这真正开始的六道刑罚。裴盛不仅将这六道刑罚熬到了最后，而且最后这句话还是在意识开始模糊状态下为了发泄痛苦脱口说出的，并非彻底崩溃妥协。不过这一句话脱口说出后，裴盛的意识和意志的防线便会重新固守。那么要想问出下一问题的话，将会又是一个漫长过程。这样的话在他身体和意识开始适应那六道刑法之后，还需要其他更加有效的刑法才能掏出更多。

这句招供随即便传到了竹月堂里的四位大人物那里，但是这四个人对得到这句口供的反应却并不一致。李景遂和冯延巳都很高兴，因为案子总算是有些进展了。

李弘冀高兴的感觉只是从脸上一闪而过，因为他在听到这两句口供后随即便想到了更多。既然已经招了，为何就这一句？一般犯人只要被逼得招供了，不管真的假的都会溜溜下水地说出一大堆来。肯定是藏私了，肯定是李景遂藏私了。费全和蔡复庆要求单独刑审，就算得出再多的口供他们都可以先告诉李景遂，然后由李景遂确定可以告诉其他人多少内容。而告诉大家的内容越少案情就越玄乎，到最后元宗询问此桩案子时，他就可以用实际获取的更多口供进行一番推断解释，把事情完全说清楚了。不但最后的功劳都落在了他的头上，而且还显示他睿哲、智慧，让元宗觉得把皇位传给他是个正确的决定。

韩熙载根本就不曾有高兴的表情，在发现李弘冀的表情异常后，他心中便开始变得惶恐。他觉得李弘冀的表情变化再次证明自己掌握的情况很正确，所以他怕最后刺客完全招供了，会出现自己最为担心的局面。

冯延巳也注意到了李弘冀的表现，本来他最初的怀疑对象是李景遂，现在李景遂的手下几天审讯后便拿出了有用的口供，而李弘冀喊得凶、样子凶，那么多日子的严刑拷打却没问出一个字来。而且在听到问出口供的消息后还表现得很不开心，这不正常，这很不正常！

刑审又歇了两天，是让裴盛回味痛苦，也是让裴盛恢复被折磨得麻木了的身体知觉，这样才可以让下一轮的刑罚更明显地达到效果。

新一轮的刑审费全只用了两种刑罚，狗舔和二十二天针。狗舔是痒刑，是将人捆绑固定好，然后用特别的刑具扫撩身体敏感部位，就像狗在舔一样，让酥痒的感觉持续刺激人体。二十二天针是酸刑，同样是将人固定好，然后在人体二十二个酸穴扎下银针，让身体产生无法排解的酸胀感觉。而更为残酷的是，这两种刑法是同时实施在裴盛身上的。费全希望这一轮能将裴盛的心理防线彻底摧毁了。

同时从这两道刑法实施开始，费全便不停地喝问裴盛：“受何人指使？”因为裴盛如果下意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那么就算他还能挺过这一轮，费全和蔡复庆也都可以交差了。

才三个时辰，裴盛就已经失禁了；六个时辰的时候，裴盛口眼歪斜、面部扭曲了；十二个时辰，裴盛浑身抽搐、急促喘气。

费全和蔡复庆都以为到这程度裴盛应该彻底放弃了，所以他们两个都仔细观察着裴盛的状态，以免错过他示意妥协的任何刻意动作和自然的身体反应。但是他们两个怎么都没有想到，即便到了这个程度，裴盛又坚持了十二个时辰，而且最终只是脱口说出一句：“属皇命而为。”然后直到气息出现间断都未曾再说一句。

蔡复庆通过观察发现裴盛已经完全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了，虽然可以用熏香激醒，但为了防止裴盛心智俱毁，费全还是停止了继续施刑。

这一次又是有收获的，不过费全和蔡复庆却并不十分高兴。因为他们没有想到裴盛依旧没有被彻底摧垮，下意识间的回答也并不如他们所愿。虽然说出是听从皇命而为的，由此可以推断出许多重要信息，但是现在列国群立，到底是哪个皇上布置的刺杀却没有说明，即便有推断方向也无法确定。再有刑罚还得继续，要想问出更多又会是个漫长的过程。而且那又需要手法更绝、控制得更好的刑法，这其实已经开始在给费全和蔡复庆出题目了。

第二句口供传回到竹月堂时，那李弘冀正处在焦躁不安的状态下。因为今天自打他进了秦淮雅筑之后就没安定过，先后有五个手下亲信来秦淮雅筑找他。这几个亲信找他的事情其实是同样的，都是报知蜀皇密使到了，其中包括他派往蜀国的德总管。

一天之中连续来了五个密使，可见情况的危急和所传信息的重要，大周兵才入蜀境，状况不会变得如此不堪吧？虽然心中焦急，但是李弘冀身在此处不便接到手下传信后就马上离开。所以依旧强作镇定、暗抑心乱地坐在那里，脑子里转来转去地想找个什么理由能很自然地赶紧回去。

当第二句口供传来时，李弘冀根本没有在意，他正皱紧眉头、满脸阴沉地在想自己的事情。而这表情在别人看来却理解为另外的原因，韩熙载是这样理解的，冯延巳也是这样理解的。

“啊，又一句口供出来了。好，好。”李弘冀总算反应过来，喊了两声好却是干涩涩的，“这样，我现在就回去将八珍馆的食八珍和色八珍都给包下，晚上在我府中设宴。皇叔和两位大人一定要赏脸来饮酒赏舞，就算是为案子的进展庆贺一下。”

这其实是李弘冀急切间想出的一个一举两得的办法，既可以借此脱身，另外如果一切都能按着自己之前的心思进展下来的话，还可以借此机会当众将住李景遂，将自己的劣势扳回来。

其实自打第一句口供出来后，他就觉得自己的一着棋走错了。答应费全和蔡复庆单独刑审裴盛，那就相当于将控制权全交还给了李景遂。即便是审出了什么秘密，那也会先告诉李景遂。所以最终审得好，功劳会是李景遂最大，审得不好，自己却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不如今天晚上在自己府中摆下宴席，将费全和蔡复庆一同邀来。这样可以当着韩熙载和冯延巳的面对这二人突然逼问加诱问，估计他们之前如果没有和李景遂串通好的话，那么在自己的威势之下言语间肯定会露出破绽来。另外自己也正好可以安排盛宴脱身先走，去见一见那连续到来的五位密使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珍馆有食八珍和色八珍。食八珍是一个人，一个厨师，能以鸭为原料做成八种珍品佳肴。而色八珍是八个人，八个能歌善舞的“瓶上花”。

五代时秦淮女子的职业分为四档，一档是“荷上珠”，能吟诗填词、唱曲舞蹈，只卖艺不卖身。二档“瓶上花”，会唱曲舞蹈，还可以陪酒，也是卖艺不卖身。三档“檐下月”，只会些艳俗的唱曲舞蹈，然后陪酒、卖身。四档“水边草”，只会陪酒卖身。但这四档只是个限定概念，并非就此确定谁更高级谁更低廉，其实每一档中都有特别杰出的佼佼者，都可以拔得四档花魁的头筹。就算是那“水边草”，也有长得特别妖冶美艳的，如果床上的功底技法再有特别之处的话，其吸引力和价格可以远在“荷上珠”一档的女子之上。而八珍馆的色八珍，便是“瓶上花”一档中的最顶尖者。

八珍馆虽然在金陵城中非常有名，李景遂、韩熙载、冯延巳却都未曾去过。因为平时去人多眼杂、事多口杂，让别人看到万一编排些什么，那是筑堤都没法防的事情。另外那种地方也确实不安全，要是带上众多保镖、门客的话，更会让别人口舌翻浪。其实李弘冀自己也只去过一次，那还是在外遣驻军将领入京轮换驻守地界时，一大群的武将一同邀他前去的。那一次整个八珍馆中绝大部分都是外驻的武将们，当时情形几乎就相当于将整个八珍馆给包下来了。

一则是食八珍、色八珍太过有名让人向往，再一个是太子盛情邀请，都不好意思推却，所以三人都马上应承下来。

等大家都应承下来之后，李弘冀才又开口说道：“我这也是想着最近刑审这个案子太过辛苦了，顺便犒劳一下自己的几个军刑官和费全、蔡复庆。”

这话一说，那三个人便立刻知道这顿饭是另有意图的。但不管什么意图，冯延巳都是要去的。他是皇上派来的观察者，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看一次次的意图中是否暴露出些什么来。本来韩熙载也应该是和冯延巳一样的态度，但他知道得更多，担忧的也更多。到现在为止他仍然希望太子能够收敛，尽量将前面的事情抹平。然后自己才有可能从一旁帮着掩饰，不让内乱发生。所以这顿饭他也是必须去的，必要时他是要出面圆场灭火的。

李景遂此时很后悔刚才答应得太快，现在就算不想去也找不到借口了。其实他知道自己去不会有任何问题，在这案子中他担当的角色和其他三人没什么区别。他担心的是费全和蔡复庆，去了之后万一李弘冀当众逼迫他们两个说出刑审经过细节，他们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费全独特的刑审方法很少有人能理解，说了很可能会被怀疑是在说谎，不说则更有可能被歪曲为故意隐瞒。而不管说谎还是隐瞒，最终都会将自己列为背后指使他们的人。

但是老奸巨猾的李景遂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即就为自己争取了一些回旋余地：“没问题，蔡复庆肯定会去的，他就是在那里给犯人察言观色，也和我们差不多闲得没事干。费全恐怕是去不了的，他的刑审很特别，是要连续、持久的。一个刑具落下去，就有可能是一天、两天甚至更长时间的持续作用，撤了就前功尽弃。所以他是不能离开的，这上刑的过程必须他亲自控制，万一犯人示意要招了，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另外他也要一直在场控制刑具的力道，根据犯人承受的状态不停进行调整。不能让犯人松了劲也不能让他死在刑具下。所以他就不去了，等案子结了，我再来做东请大家一回，那时让费全专门向太子磕头致谢。”

李景遂这话圆转且有理，只要是没见过费全刑审的便无法反驳。而且他还故意将蔡复庆先推出来，以此显示自己的诚意和后面所说原因的真实性，这么做其实是极为狡猾的。因为到时候蔡复庆如果遭受逼迫，他完全可以说自己只是负责查看受审者的状态，配合费全用刑。至于费全用的什么刑法、怎样逼问、问到些什么，他都可以推说不清楚。这样一来李弘冀要是逼迫得太紧，反会显得他很不讲道理。

李弘冀也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即便笑着说：“没事没事。刑审是大事，等费全大功告成之后我再犒劳他。那现在皇叔和两位大人先议议这口供中牵带着些什么，我就先回去安排一下，免得晚上款待不周有所失礼。”

李弘冀说完便走了，背影上留下三对疑惑的目光。有人在疑惑他为何会这样，有人在疑惑他会不会玩其他花样，还有人在疑惑他到底要做什么。

第九章　欲刺齐王

三寻尾

齐君元和六指、唐三娘出了长干寺后便分开来各走各路了。这倒不完全是为了防止被别人注意到，而是因为他们三个踩点是从完全不同的角度。齐君元属于妙成阁，他的刺局主要是要利用刺标经常出现范围的道路、建筑、器物，以及河流、山坡等自然条件。而六指是力极堂属下，虽然他修的是巧力一技，但所做的刺局还是会尽量采取最为直接的方式，所以他要踩的点是要能最快、最近、最意想不到进入到刺标有效杀伤范围内。唐三娘是药隐轩属下，她的刺局是要尽量利用活物。因为作为李景遂来说他是不会随便接触外界物体的，所以这就需要有活物能带着毒料接触到他，这活物可以是人，可以是其他动物。

一个下午走下来，齐君元的收获很大。李景遂的秦淮雅筑所处位置比较偏远，所以平时上下朝需要经过很长一段道路，而且这道路沿途环境也很是复杂。在这条道路上，齐君元很轻松就找出了六个合适的位置可以设下刺局。当然，具体应该在哪个位置、设置怎样的刺局才能保证一杀即成，还需要接下来对李景遂上下朝时的代步方式、护卫模式进行进一步的了解。

就在齐君元准备回寺里时，他看到了六指。六指的收获也不小，他找到了四个合适突杀的位置。其中包括飞虹桥的桥底，彩凤楼东连的翘角阁，铁甲卫营的营口巷，还有吴王府（即太子李弘冀的府邸，他历任吴王）西侧的樟树街。

齐君元看到六指后没有打招呼，而是很随意地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自己已经结束，准备回去。但是六指看到齐君元的手势后马上快步赶了过来。

“先别回去，随我来。”在和齐君元擦肩而过的时候六指悄声说了一句。

齐君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在旁边的小摊上摸索几下后转身随着六指的背影走去。

到了路边的一个巷子口时，六指缩进了巷子里。而齐君元没有进巷子，只是在巷子口蹲下提了下鞋。

路上行人没有谁看到被巷子两边墙挡住身形的六指，更没人听到他对假装提鞋的齐君元说话：“我在樟树街踩点时听过路铁甲巡卫在说，今晚太子要在府中宴请齐王和韩熙载、冯延巳两位大人。不如我们现在不回去了，就在这附近转一转。等齐王队仗过去，看一看二郎所说的‘半吊子、一佛爷、十银皮、三十六风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这些，六指见齐君元没有反对，于是立刻往巷子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鳞瓦连檐的大片民居之间。

齐君元也真的想看看齐王的护卫模式。说实话他心里有些急，希望这一趟刺活儿能尽早完成。因为此刻他自己还是离恨谷的目标，需要这个刺活儿尽早有个结果，然后说明情况并了解谷里的真实意思。

齐君元站起身，跺了跺脚，样子像是确定鞋子舒服了。并且提起棉袍下摆掸了掸，蹲下来弄鞋子下摆肯定会拖到地上沾上些尘土。这一切都是最为正常的行为，这做法是为了表现他是个最为平常的人。

但是就在他掸尘土的时候他发现到一点异样，就在他第一下甩手掸土的刹那，他感觉背后的行人中有个身影突然变动了下，幅度不大，速度极快。这是警觉的变动，这是防范的变动，变动突然，说明那人一直注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动作很快但幅度很小，说明那人不但能极快地随着自己的动作做出反应，而且能更快地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正常的动作，所以马上收敛自己的反应，所以幅度才会很小。

这是一个高手，背后竟然坠上了一个高手！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坠上的？自己又是露出了什么破绽让对方坠上的？齐君元全不知道。

按道理说，齐君元掩形的技法出类拔萃，走在人群中就像一斗豆子里的一粒豆子。好多人即便和他照过面，也无法准确记住他的面相。所以这个高手应该不是在自己“点漪”过程中坠在背后的。

那么会是在哪里？在长干寺？不会，自己在那里只和两个主事和尚接触过，而且那两个和尚一看就不是什么高手。在佛径的某处？也不会，那条道路知道的人很少，途经之处就算有高手、就算看出自己不寻常那也没有任何理由坠上，那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

齐君元想归想，动归动，掸完尘土后便很自然地继续往前，他要做得让后面的人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他要通过离恨谷独特的技法确认背后那人的存在，然后想办法不留痕迹地抹了他。

走在还算热闹的大街上，最合适用来判定身后确实存在尾儿的办法就是“旁人眼”，这情形就和六指在广信城救援范啸天逃下城墙后觉察背后有人盯住时的一样。

沿街没事干坐在路旁看行人的闲人不少，齐君元连续运用三次“旁人眼”的方法，但都显示背后没有人跟着。

于是齐君元当机立断，变化方法，改成“弯后影”。“弯后影”的发现和辨别比“旁人眼”更加直接，这方法是选择一个背光的路段往前走，然后找个路口或巷口拐弯。一般而言，坠在背后的尾儿在目标拐弯之后是会急赶几步，然后躲在拐弯处先察看一下转过去后是什么情形，目标又是怎样的状态，然后才可以确定下一步该如何继续盯下去。

“弯后影”就是利用这个时机来发现尾儿的。因为是在背光的路段，所以躲在拐弯处偷偷察看的尾儿就会在弯口的地上留下一个身影。

离恨谷中有经验的刺客都具有一种修习而成的能力，就是在“点漪”过程中一遍就记住所走过路径的方向方位。因为这是最为基本的技法，如果连方向方位都难以判断，又如何利用环境布设刺局？又如何能够在刺局完成后顺利脱身？所以齐君元要找一段背光的、有拐弯的路径并不难。

很快，齐君元在一段背光的街上拐进一条小路，并且在走进十步左右之后由重到轻地原地踏步。这是要让坠在背后的尾儿远远听到自己确实正在离去，然后快速追赶到拐弯处来。但是等了很久，直到齐君元完全停住了脚步，“弯后影”都没有出现。

“难道是自己判断错误？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坠在自己背后。”齐君元对自己发出了疑问，“不可能，自己掸土的刹那背后人流中肯定有人做出高手才有的反应。看来只有用‘急照面’了。”

“急照面”也是一种确定背后存在尾儿的方法，这比“弯后影”还直接。但缺点是这方法一用，对方也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而且很有可能会因为双方距离太近而被迫动手。

齐君元决定采取“急照面”。这方法需要的是一段没有什么人的路段，最好是两边没有可躲避岔道的小街、巷弄。如果是没有岔道的路段可以是在这路段走完大半的时候，有岔道的路段可以是在这路段上第一个拐过的弯。采取突然间回身急奔，这样后面跟着的人便无法躲避隐藏，必然是要和被跟踪的目标打个照面。

“急照面”仍是没有发现坠住自己的尾儿。齐君元害怕了，因为这种情况只有三种可能，而三种可能都是让他感到害怕的。

一种可能是最近连续出现意外的事情导致自己精神紧张、判断错误，这是他以往做任何一次刺活儿都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不能不让他感到害怕。还有一种可能是背后原来坠着的是比自己更加厉害的高手，自己掸土时觉察到异常反应，而那高手也从自己的异常反应中觉察出齐君元有可能已经发现了自己，所以他停止了跟踪，或者采取了其他什么方式来继续观察齐君元的状态，这更是让齐君元感到害怕的。而第三种可能是齐君元最为害怕的，就是自己所有用来确定背后坠上尾儿的方法才开始，对方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意图，立刻采取相应的应对措施。因为坠着的尾儿也是离恨谷的高手，他们也熟悉这些方法。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除了让齐君元害怕外，还是一个信号，迫使他尽快完成刺齐王刺局的信号。要想事情不再出意外，要想别人来不及干预，要想让离恨谷知道具体情况、改变对自己下手的决定，都要求自己抢先动手，实施刺局。

想到这里，齐君元没有再纠结于尾儿的事情，而是马上选择合适的路径往樟树街而去。天色已经不早了，赴晚宴的话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到吴王府了。所以要想看到齐王的护卫模式只能是直接去樟树街，那才有可能赶上。

韩熙载没有直接去吴王府，而是先回了趟家。他要换下一身正统的官服，洗个澡，换上合身的、随意的便服才会前去赴宴。和其他人不大一样，韩熙载的性格比较放荡不羁，是个追求享受和舒适的人。所以不管晚上吴王府的宴会最终会演变成怎样的尴尬局面，他都是要把自己搞得舒适随意的样子。而且他真心希望今晚什么不愉快的状况都不要发生，可以踏踏实实地享受一把。

但是刚进府门，就有手下心腹侍从迎上来告知：“大人，有十几件从各处密探点急送来的密报。我都放在了大人书房内，小夫人正在看着。”

“你说什么，十几件密报一起到的？”韩熙载眉头一下皱紧，脚步也缓了下来。

“是的，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

韩熙载的脚步转移了方向，没有继续走向后寝洗浴更衣，而是去往了书房。夜宴队在各处的密探点分布是以金陵为中心的线形辐射状，密报的回传也是单线直回。其中任意一个探点得到了有用消息，马上顺着这条线的上段各点接力往回传，而后面的点就不需要再另外呈上密报了。这样就算是针对一个国家或一个区域，有这样三四条由许多密探点连接而成的线路也就够了。所以即便是某个国家发生了很重要的大事，最多也就三四件密报同时传回。但是现在一下出现了十几件，这会是哪里发生了大事？又会是怎样的大事？

此刻韩熙载突然想到了李弘冀，今天他在秦淮雅筑中竟然连续有五个手下赶来找他。而且和那些手下低声耳语之后，他就一直处于焦急不安的状态。而最后像他那般心胸如海天的人终于还是没能耐得住，找个由头提前走了，可见手下前来告知的事情是极为重要的。如果不是军国大事，那就是和他切身利益有关系的事情。这样想来，自己收到的这些密报会不会和李弘冀的不安有着什么关联？

走进书房时，王屋山正坐在他的金丝楠高背官帽椅上看那些密报。从王屋山凝重的表情来看，她对这些密报中的内容并不能完全理解。

韩熙载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书桌边直接拿起密报来看。十几件密报一一看过后，他知道为什么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件密报了，也知道为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间隔中一起报进府来。因为这些密报都是金陵周边距离很近的密探点报来的。密探点是以线形辐射状延伸开的，那么越靠近金陵，密探点也就越密集。而金陵是南唐中心，既要防外敌也要防内鬼，密探点密集也是需要的。

“你怎么看这些密报？”韩熙载问王屋山。

“我排了一下，虽然都是说蜀国有人来南唐的密报，但是从线路和位置的区分上可以看出，至少有四路。然后加上从蜀国回来的德总管，总共就是五路。”

十几件密报都是报的蜀国密使的事情，这倒不是那些蜀国密使特别好认，而是因为各密探点特别是金陵周边的密探点对带有蜀国迹象的人特别留意。韩熙载知道吴王府的德总管秘密前往了蜀国，然后萧俨、顾子敬在烟重津遭遇截杀。而他想替李弘冀消除后患，保住南唐不出内乱、国稳民安，于是派出的夜宴队秘密行事想夺回字画、截杀被俘刺客，但是都没成功。于是他只能转而注意李弘冀的动向，让密探点严查蜀国的秘密来人，以便可以在李弘冀有什么异动之前提前制止他。

“这些人的最终去向都是太子的吴王府吗？”

“接到第一件密报之后我就派人出去查了，的确都是去了吴王府。就是那德总管也是连家都没回，带着随从和东西直接回的吴王府。”王屋山回道，可见她并非只是坐在这里看看密报这么悠闲。

“这就对上了，今天在秦淮雅筑中，先后有五个太子的手下前来找他，应该就是通报的这件事情。前几天在朝上听兵部禀报的军情，说大周已经兵入蜀境，我想这五路密使齐到金陵，很有可能是孟昶想要太子想办法出兵夹击大周，助西蜀脱困。”韩熙载这是很正常的想法。

“不一定，周军虽入蜀境，但大战未始，蜀军未败，还未到疾驰求援的时候。而且就算疾驰求援，有必要用五路密使吗？那不反而显得招摇，密使不秘了。”王屋山毕竟是研究这些密报很长时间了，所以想法更有深度。

“那你觉得这些密使回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根据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太子和蜀皇孟昶之间关系非比寻常，所以联手对抗其他各国的盟约应该早就定下。大周攻入蜀境，不用孟昶疾驰求援，太子能力许可之下也会调动兵马威胁大周，助蜀国脱困。而据我所知最近兵部确实下令调动了几个大营。”

“这事情我知道，调动的军令的确是根据太子的公文下的。但是所有调动都重在防御，并没有要援手蜀国的迹象。”韩熙载说道。

“这可能正是问题关键。太子原来是直接掌控大军的，现在却只能以公文协助统辖。这状况是从审理刺客的案子之后开始的，像太子那般胸有韬略之人，如何看不出皇上已是对他起疑。”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正因为太子现在看出自己状况不好，于是只调兵防御，并不对大周摆出威胁态势。这样做是为了和孟昶讲条件，让他替自己消了眼前的祸殃，摆脱目前状况。”韩熙载只需稍稍一点便想到了问题所在，“可是孟昶那边又能如何替他摆脱目前状况呢？”

王屋山微微一笑：“这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试想下，如果齐王李景遂被什么人刺杀了，那么太子就成了唯一皇命正传的继承人，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立被觉

“刺杀？你是说从蜀国来的那些人都是刺客？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太子前些日子阻止齐王继续利诱被俘刺客，中断了他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有可能即将见效的审讯。然后自己带军刑官对被俘刺客用刑十几天，却一无所获。这会不会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刺杀齐王的蜀国刺客前来。”

“为什么不会？刺杀齐王，他绝对是不能用自己人的。而江湖中雇佣的人又不可靠，只有让孟昶从蜀国派刺客来是最为妥当的。因为他们之间有盟约，可以讲条件。”王屋山是刺行中的魁首之一，所以很当然地往刺局方面想。

“可是太子在刑审一无所获的情况下，却是主动找齐王，要他手下的费全和蔡复庆去进行刑审。”韩熙载还是觉得很难想通。

“那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蜀国的人快到了，所以主动从齐王身边将费全和蔡复庆调出。这两人是齐王身边数一数二的高手，审案是其次，主要还负责齐王安全。特别是蔡复庆，十目佛爷，没有他看不出的刺局布置。”

“啊！”韩熙载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感觉惊讶，“今晚太子在府中设宴，齐王、冯大人和我都会去，而且他还特别邀请了费全和蔡复庆。后来齐王推脱，只让蔡复庆前去，就费全在秦淮雅筑继续刑审刺客。你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用意吗？不会在吴王府中就对齐王下手吧？”

“不会，当然不会，否则就算刺杀了齐王他也脱不了干系。但是不对齐王下手，却挡不住对蔡复庆下手。要刺齐王，先刺佛爷，这是正路子。一个人在赴宴之后死去，说法可以很多。相克的菜品，对特定某些人有害的食材，厨师用了变质材料诱发了个别人原有的疾病等等。”

“不啰嗦了。马上挑几个得力的门徒，再从门客中挑几个高手，晚上跟着我一起去吴王府赴宴。我不管今晚谁会死，那齐王是绝对不能死在吴王府的，否则太子就完了，南唐前景也危险了。”

说完这话，韩熙载连衣服都不换了，重新往门口轿厅走去。他要尽早赶到吴王府，在任何事都没有发生之前赶到吴王府。因为眼下这事态，或许只有他才有足够的实力不让其扩大。

齐君元还是晚了，当他转进樟树街的路口时，李景遂和冯延巳的轿子刚刚进了吴王府大门。但是既然已经转进了樟树街，再要回头走就会显得有些反常，导致别人注意。齐君元是个和别人照过面都不会让别人记住的人，这主要取决于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反应都是最正常最普通的，和平常人没有一点不同。另外他也真的是想看看吴王府大门处的情形，那也许可以给他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再有他想知道六指在不在这条街上，这一路赶过来他都没有看到六指，也不知道六指是否察看到李景遂的护卫模式是怎样的。

吴王府门前真的看不到什么，就只有两个看着挺悠闲的守门家丁。如果不是门上挂匾写着“吴王府”（李弘冀历任吴王，后被封太子），如果不是那两个家丁一看就是目光如电、身手敏捷的练家子，齐君元还真看不出这里就是太子的居处。

齐君元在经过门前时毫不避讳地转头往里看了看，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举动，一般百姓经过吴王府都会往里看两眼。

从大门往里看，只能看到轿厅。吴王府的轿厅不算大，里面停了几乘轿子，再加上还未曾被吴王府家丁另行安置、暂时仍在轿厅里面歇息的轿夫们，所以整个轿厅显得有些拥挤和混乱。

齐君元的目光扫视非常迅速，这是一个优秀刺客最起码的能力，一眼之下就应该区分出里面正常的和不正常的情形。正因为如此，本来已经转回头的齐君元再次把头转向了吴王府的大门里面，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很不正常的情形。

一个人，一个背上背着一个又长又大的包袱的人，一个穿着打扮很像吐蕃国中某个异族部落的人，正微低着头站在轿厅的门口，那样子像是正在考虑自己是该进去还是该退出来，进去的话自己的大包袱该放在哪里，或者索性也一起背进去。

齐君元虽然离得远，但还是看出了这人的衣着很是老旧，最外面的羊皮短袄都已经泛起了油光。所背包袱的布面也泛着油光，而且看得出这包袱的分量不轻，应该是一些很有分量的东西在里面。

就在这时，那人背上的包袱似乎微微抖动了下。于是那人猛然转身回头，一对雪狐般闪烁着金黄色光的眼睛迅速在可见范围中搜索。他应该是感觉到了些什么，或者是他包袱里的抖动告知了他些什么，所以才会让他如此警觉。

齐君元此时还没有来得及回转过头去，但幸运的是，在异族人回头的瞬间他正好走过从里往大门外看的可见范围，所以那异族人没有看到他。而他却是在最后的一刹那隐约瞄到了那双带着妖气、带着兽性的金黄眼睛，并且由这样一双眼睛以及那人的反应知道，这是要找自己。那个异族人在背对的状态下可以发现自己在刻意地审视他，凭借的到底是什么手段，莫非真的是妖术、魔法？

齐君元加快了脚步，而他的心跳比他的脚步还要急促。就在刚才那金黄色眼睛转过来的一刹那，一种直透心底的危险提醒了他，让他在突然之间觉察到自己这一回确实太冒进了，没有了以往做刺活儿时的沉稳和缜密。出现这种情况有可能是因为来自太多方面的压力迫使的，也有可能是自己从广信脱身之后再没有遇到任何艰难的侥幸心理导致的。

其实这时候回过来想想真的很可怕，自己是来刺杀齐王李景遂的，单是齐王手下就有“半吊子、一佛爷、十银皮、三十六风僮”。而自己现在竟然为了瞄清齐王的护卫模式，追到了吴王府的门口来了。这门口不单是有齐王的手下高手，还有更多护卫太子的高手，另外其他赴宴的高官皇族也应该会带着不少技艺高超的护卫。自己一个心怀杀人目的的刺客，应该远离这种地方才对，怎么脑子一热还往近前凑？这大门口一走便被人觉察到了，要是脚步、动作再稍迟疑些，说不定就被当场围在那里了。

齐君元走过吴王府大门差不多百步的样子，里面的黄眼异族人也已经走了出来，他门前左右看了一眼，最终竟然准确地将两眼妖光落在了齐君元的背影上。不过他并没有追出来，因为他的职责不是追踪、追捕危险的人，而是要保护齐王李景遂，任何一个人对吴王府心怀叵测他都管不着。更何况这个暗中审视自己的人有可能正是要自己追过去，故意诱骗自己擅离保护齐王的职守。

具备魔法般能力的人极少，能如此全身心坚守职责的人也不多。但这人可以，因为他是十银皮番羊。

齐君元走出樟树街的街尾后本来马上就准备回长干寺的，但是他怕六指会和自己一样也跑到吴王府门口转悠。要是被别人察觉并坠上尾儿，就会把灭顶的危机带到长干寺。所以齐君元放缓了脚步，改变了方向，走进了街尾一家酒馆，在酒馆最靠里面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这桌子虽然最靠里面，却是正对着酒店的正门面。可以透过一排敞开的栅板门将街上很大一片范围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一碗面，一盘肉，齐君元没有喝酒。做刺活儿的过程中他滴酒不沾，除了必须要以饮酒作为掩护。因为他怕酒会影响自己的构思，会影响自己对意境的判断。

面才吃一口，肉才吃一块，齐君元便再难有心情把剩下的都吃完了。不是面不好也不是肉不香，而是因为有两乘绿锦小轿从店门口经过，进了樟树街，往吴王府而去。

轿子移动迅速、不颠不晃，可见抬轿的人不是一般人。而几个随着轿子同行的步行者和骑马人，个个都眼闪精光，气、势、形融合自然，显然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他们这几人行走的排列看着很散乱随意，但始终保持着不变的速度和距离。齐君元看出这是“鼋出浪”的兜形，具有很强的防卫性和反击力。

如果只是这两乘轿子、几个人从门口过去，那其实是和齐君元根本不搭界的事情。他不用紧张害怕，只管安心将面前的面和肉吃完就是，因为他现在的的确确是个很平常的食客。问题是两乘轿的后面还有人，很多的人，很多很厉害的高手。这些人开始应该都是紧跟在行进速度极快的轿子后面的，但刚到街尾，他们立刻就像遇到堤坝的水流，放缓了脚步，四散开来。有的继续往前，以缓慢悠闲的样子走进了樟树街。有的往旁边的小路、巷弄中走去，很快都不见了，也不知道躲到哪一个檐头屋角下去了。还有的就近进了周围的店铺，和平常食客一样，点菜喝酒品茶。唯一的区别是这些人要么携带了各种形状的布包，要么腰腹间鼓鼓囊囊，这些应该都是暗藏的武器。

齐君元不知道这些人来自哪里，来此的目的，更不知道这些人的出现和自己有没有关系。眼前出现的情况和他在瀖州城时的很像，所以他才会紧张、才会害怕。莫非自己前来刺杀李景遂的活儿又被什么人漏了底儿？之前发觉自己被高手坠尾儿了，接着在吴王府大门前又被一个妖怪般的异族人察觉，现在周围又出现了这么些人，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证实着他的担忧。

也有两个高手进了酒馆，在离着齐君元不远的窗口边坐下。他们也点了一些简单酒菜，浅浅地嘬着酒，慢慢地吃着菜。但是都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看窗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还有好几个高手就在店门口，他们像闲人一样东转转西看看。等前面刚才缓慢走入樟树街的人差不多走过一半距离时，他们才又前后拉开些距离，闲逛般地走入樟树街。

“巡行、坐镇、暗伏。”齐君元暗中做出了判断。这些人分作三拨，各有各的行动方式。但目的却是一样的，等待某个人的出现或某件事情的发生。

“就算和自己没关系，那也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如果和自己有关系，那就更要赶紧离开这里。”齐君元这次暗中作出的是决定。

于是齐君元继续埋头吃面吃肉，但眼睛却偷偷地将店里店外一切自己能用的东西都瞄过一遍。因为来的这些人真的是和自己有关系的话，自己一动便会完全暴露，接下来就需要强冲而出了。

设想在齐君元的脑子里展开：首先是要将桌上的胡椒面倒在袖子里，然后站起身顺着柜台往外走。如果酒店中坐镇的两个高手对自己起疑心要拦住自己的话，可以将柜台上的一排酒坛顺手砸向他们。柜台靠门口那端有个温酒的炉子，上面放着大盆沸腾着的开水和一些正在开水中温热的酒壶。如果外面巡行的高手听到打斗声过来堵截的话，可以将这盆热水连同酒壶踢翻出去开路。暗器好挡，这开水却不好挡，连烫带砸之下，冲开一个口子应该没有问题。

柜台最外侧是收账的位置，冲出店去的时候可以顺手把算盘带走。冲出店后，应该以最快的速度跑过街面，进到对面的巷子里去。在过街的时候可以将拆散的算盘珠子撒在身后，让后面追赶的人脚下打滑，起到阻挡一下的作用。

对面巷子口的一侧有个茶水摊，架了个布棚子。进巷子口时可以随手将布棚拉塌，遮住巷子口。后面追赶的人看不清里面情形是不敢贸然跟着冲进去的，这就又多出一些脱身的时间。

进到巷子里，可将袖子中的胡椒面扬起。巷子里空间小，无风，扬起的胡椒面会滞留空中好一会儿。等后面的人掀开布棚冲进巷子后，呼吸间肯定会受到胡椒面的刺激。而如此紧张的状态下突然被异味刺激，他们肯定会以为是毒料，这样就又会停止追赶先自查自保，这就又可以争取到时间了。

如果这样还不能摆脱的话，接下来齐君元就只能直接在巷子里布设子牙钩、崩花钩、灰银扁弦等杀伤力极大的武器。虽然这些武器过后肯定会被夜宴队的一些高手认出，并由此确定自己的来历。但是为了脱身，只能是冒着暴露的危险使用这些武器来有效阻止后面的追击。

全考虑周全了，接下来就是去做，趁着现有的条件未曾发生变化前去做，一步步准确到位地去做。当然，最好是什么都不用做，最好刚才自己所有的想法和打算都是杞人忧天。

齐君元很认真地把面和肉吃完，然后很认真地将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而当他正准备很认真地将桌上的胡椒面儿罐拢入袖子时，一个很意外的人出现在了店门口，说出几句很意外的话。于是整个酒店里的食客都纷纷议论起来、喧哗起来。

军占街

这个意外出现的人样子像个破落户，他急匆匆地跑到店门口，用一种故作神秘却又想让大家都能注意到他的音量宣布了一件事情：“有人要刺齐王！你们知道吗？有人要刺齐王！”

听到这话后，齐君元如同被一记重锤击在胸口，一口气久久地堵在喉咙不能舒缓。出事了！刺活儿又漏底儿了！是谁漏的底？不对！如果要漏底也不该采用这种方式啊，漏底儿的人完全可以将自己几个人前来南唐刺杀李景遂的消息悄悄传递过去，这样对方不但能可靠防范，而且还可以设下兜子将自己这几个人锁住或灭了。

亮声儿（江湖术语，喊叫、言语传递的意思）漏底，而且当众亮声儿的漏底儿。这样做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真的有人正在对齐王行刺局，但是被人发现了。而发现的人急切间想要制止这个刺局，那么采取这种当众亮声儿的方式是最直接、最快速的。

那么会是谁正在做刺齐王的刺局？齐君元首先就想到了六指，然后就是唐三娘。六指可能赶在自己之前看到了李景遂护卫模式并不严密，或者是正好今天不够严密，所以想抓住这个机会下手把刺活儿做了。唐三娘下午出来“点漪”之后便再没见到，会不会遇到什么巧合的事情混入了吴王府，又很巧合地可以接近到前来赴宴的刺标李景遂，所以想就此顺便将刺活儿做了。

可是又不对，如果是急切要制止刺局，那应该沿街奔跑大喊才是，或者直接奔到吴王府门口去告警，这样虚虚掩掩地又装神秘又想说的又有什么必要。而且六指是个非常谨慎、非常守规矩的人，这在烟重津刺局中就可以看出来。在没有自己的指示下，他绝不会莽撞行事的。唐三娘的几率就更小了，世上没有那么多连续的巧合之事，就算真有了这些巧合，按照唐三娘的性格，她反而会怀疑其中有诈，所以她也是不会独自抢先行刺局的。

那么这人到底是在玩什么花样？“拍水惊鱼”吗？是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和其他几个来刺杀齐王的人感到惊恐，然后在慌乱中做出错误的反应和举动，那样就会成为被拍打水面吓得惊慌窜逃而最终撞入网中的鱼儿。

如果现在齐君元知道这沿街之上的店铺门口，还有人们聚集之处，都有这样一个人在传达同样信息的话，他会更加摸不着头脑。

齐君元偷偷看了下之前坐镇的两个高手，再瞄一眼门口等待下一拨巡行的高手，这些人在听到这消息之后都显出一种紧张来。好像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件事情，至少也是与之相关的事。

酒店中的食客们开始时议论纷纷，然后声音渐渐变大，变成一片喧哗。但这喧哗才开始，就被外面街上更大的喧哗给压了下去。街上的喧哗声很整齐，是许多脚步一起跑动的声音，也是许多甲胄一起抖动的声音。

这又是什么意外情况？齐君元的心再次紧缩。

大家纷纷跑到门口和窗口去看，原来有内卫营左锋虎翼军以三纵列的队形从店门口跑过，并且一直跑进了樟树街。虎翼军的人很多，三纵列的队形不仅将整条樟树街占满，而且还绵延出街尾，将这一段的街面也占住了大半。

街上的行人不准走了，店铺里的人不准出来。虎翼军刚站定，两边的两列便立刻散开做这些事情。而中间的一列则始终紧握兵刃，严密警戒，以防有意外发生。这情形和在瀖州行刺局后，军卒和巡卫控制整条街有些相似。但是那些之前被安排了巡行的高手却并不买这些兵卒的账，虽然也一样让到路边，却是和兵卒们挤在一起，而且占据的都是街边视野最好、行动最方便的位置。

“怎么回事？我还要回家呢。”“是查找刺客吧，刚才那人不是说有人要刺杀齐王吗？”“对了，那人呢？那说有人刺齐王的人怎么不见了？”虎翼军控街，食客们也慌乱了。

这些兵卒又是哪里来的？他们很明显和前面到的高手不是一路的。是刺活儿漏底惹来了两路人马的严查和防护吗？不像，那些高手只是巡行、坐镇和潜伏，而且占住的位置都并非刺客会选择出刺的位置。这些高手不会连瀖州的巡街铁甲卫都不如，所以他们不是来查找刺客、阻止刺局的。虎翼军占住了街面，但只是樟树街和往外延续的一段，而且只是控制住行人不动，并不真的盘查、搜身，否则那些高手都带着家伙呢，一查之后肯定全露相儿。所以他们很像是在装样子，或者是故意摆出架势给什么人震慑。但是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齐君元都知道自己目前是走不了的，而且时间越长自己会越危险。

吴王府外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恐慌气氛，让人感觉很压抑、很怪异。而此时吴王府内的情形则更加压抑和怪异，那已经不是笼罩在一种恐慌气氛之中，而是每个人心中都有各自的恐慌。

韩熙载和王屋山赶到吴王府其实不算晚，按常理说这时候应该才是奉茶闲聊的时候，最起码再过半个时辰才能落座开席。但是一听手下人报传韩熙载和王屋山的轿子已经进府后，李弘冀便立刻让手下在奇骏堂开席。等韩熙载和王屋山进到奇骏堂和大家寒暄落座时，食八珍已经全摆好了，色八珍也都在齐齐地给主人和座上客们施礼。

李弘冀今天的确失去了些该有的沉稳，这倒不是因为对刑审之事耿耿于怀，而是因为今天五路特使同至金陵。

这几个特使包括德总管都是很早之前就从蜀国出发的，最早的一个竟然是在两个月前，蜀国刚刚疫情流行之际。但是很巧的是，这五个特使在前来金陵的路上都有意外发生，有人是突发莫名疾病，有人是不小心跌摔导致筋骨错位不能动弹，还有人莫名地与人冲突，竟然被关在一个小县城的牢狱中好长时间。而最为精明机智的德总管，竟然是误走楚地，在山岭森林间迷了路。而且除了迷路的德总管外，其他几个特使发生事情后，就连身边随行的几个人也相继出事，总是无法派出一个可信得力的人替自己先回来。同样很巧的是，他们在最近都相继病愈体复，官司得以脱身，迷途获得指点，然后很巧地在同一天内回到了金陵吴王府。这冥冥之中似乎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不过除了老天爷其实还有一些人也可以通过各种手段进行这样的安排。

早在几个月之前孟昶就已经发信联络，想寻求李弘冀的支持。但是李弘冀到现在才收到这些密信，此时大周已经兵进蜀境了，更为难的是自己现在还不能直接调动军队了。虽然李弘冀自己手下有一部分直接统领的军队，另外凭着他的威信和私交，也可以借调到数量不会太多的一些兵将，但这些兵马合在一起也很难对大周造成什么威胁。反而有可能因为与大的布局脱节，被大周军队轻易围困、吞灭。

李弘冀是个守信之人，所以他心中焦急。急于给蜀国援手，急于了结刺客的案子。只有了结案子才有可能重新得到直接调动南唐军队的权力，也只有拥有了这权力，才有可能帮助蜀国摆脱眼下的危机。

韩熙载根本没在意一些细节，因为他的性格本就随意不羁，再者他也知道今天晚上的宴席本来就不是一个坐得稳、吃得下的宴席，客套方面的不周到其实正是预示着有事情会发生。而他情愿有更多的不周到出现，却不愿意真的有事情发生。

而此刻李景遂心中其实也希望早早开席，然后最好天没黑就能散了席，这样没什么废话说，也就扯不上刑审的事情了。

所有的恐慌应该是从色八珍的第二支曲子开始的。这色八珍果然是奇妙之人，八人都有独特的嗓音，又有各自娴熟的乐器。她们各自的嗓音特点和八种乐器的特色编曲填词，让八种嗓音融合，然后再与八种乐器声融合，变化成一种绝无仅有的天籁之音（这可能是中国最早的和声演唱）。所以才开嗓第一曲，便让在座众人如痴如醉，暂时忘记了心中烦忧、焦虑之事。

但就在色八珍调弦清嗓准备再来第二曲的时候，番羊从门外走了进来，走到李景遂身边弯腰低语了几句。李景遂顿时脸色突变，手中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显得非常震惊和惶恐。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弘冀的心腹手下天机军师汪伯定也走了进来，口绽一声清亮喝声，一下将色八珍刚刚奏起的乐声给震停：“不好了！外面在纷纷传言，说有人要刺杀齐王！”

汪伯定这句话一说，整个奇骏堂中变得鸦雀无声。谁都不说话，谁都在等着别人说话，这就像是技击术中高手的后发制人。

很尴尬的沉默，但是李弘冀打破了这沉默。并非他不是高手，恰恰因为他是高手，这种情形下如果他不说话会显得场面更加奇怪，而他早就准备好的剧情也就演不下去了。是的，这是一场戏，是由李弘冀和汪伯定、德总管以及其他一些得力的手下共同设计的一场戏。

当李景遂替费全婉拒赴宴之事后，李弘冀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是对李景遂这样做的意图一眼窥破。负责刑审的两人只有蔡复庆一个人前来，那么就算自己当众拉下脸来逼迫威胁，他只需要将所有事情都推给费全就可以应对自如。当时李弘冀急着要离开秦淮雅筑，就没有多想此事，只求抓住个借口赶紧回府见那五路密使。而等到见了五路密使之后，他才知道逼迫出刑审的全部口供、赶紧了结这桩拖得太久的案子是多么重要。只有案子结了，真正的内幕查清了，那么自己才有可能重新掌握调动大军的特权，也才有可能及时用兵给予蜀国援手。

李弘冀将此事和大家商量，天机军师汪伯定突发奇想：“既然太子觉得所有口供齐王是知道的，那何不连着齐王一起逼迫呢？”

“逼迫齐王？”

“对！现在的情形是这样的，连同太子在内的主审四人，只有齐王有可能知道全部口供。”

“不是可能知道，而是肯定知道。但他就是慢慢拖延，以显示此案如何艰难，最后等父皇着急过问时，他再以自己发现的角度说出真相，以显示其睿智过人。”李弘冀对自己的想法很肯定，“但是我这边拖不起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拿回直接调军的权力。”李弘冀真的很着急，前段时间他怕大周突袭南唐淮南地区抢夺秋粮，所以采取了收缩防御的策略。但现在事实表明大周那样做只是虚张声势，实际力量都调至西南对蜀国下手了。此时只需南唐在淮南与大周交界处布兵，大周肯定就会有所顾忌，怕后院失火从而放弃继续攻打蜀国。当初有权时李弘冀采取了收缩防御的策略，现在没权了却要想再改换一个完全相反的部署，即便是行公文通过兵部的话也很难有说服他们的合适理由。万一谁再将这部署告知了李璟，很有可能会被认为是另有所图。

“趁着今晚夜宴，我们安排人在城里散布有人要刺杀齐王的消息。然后便咬死了是因为齐王从刺客口中得到了什么重要口供，所以别人才要刺杀他灭口。这样就可以从关心他保护他的角度将口供都逼迫出来。”

“这主意好，然后将虎翼军调过来占街，把吴王府周围都控制住。就说内卫营也得到消息，前来查找刺客、保护齐王。这样就能逼迫齐王说出全部口供，明天一早太子拿着这些口供直接去皇上处交差。”德总管也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虎翼军占街？那有什么用，齐王又怎么会怕了虎翼军啊。”李弘冀是将帅胸怀，很少会想到一些奸诈的伎俩，所以觉得这有些多此一举。

“非也非也，德总管此计绝妙，这会是对齐王最大的逼迫。”汪伯定马上否定了李弘冀的看法，“那时候我们已经将刺杀齐王的假消息传得满城皆知，齐王应该会想到，从刺杀的消息传出开始，他不管在哪里死、怎么死都可以说成是刺客所为，而且和正在被刑审的刺客口供有很大关系。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会考虑自己能否走出虎翼军的包围。”

所以今天当奇骏堂中一片沉默的时候，李弘冀的戏开场了：“又是刺客，又是刺杀，而且这次是针对皇叔而来，怎么会这样？”

“是呀！怎么会这样？”李景遂是真的恐慌，因为刚刚番羊对他耳语时不但告诉他街上传言有人要刺杀他，而且还告诉他更早之前已经发现有意图叵测、行为诡异之人在吴王府门前转悠。

逼迫宴

李景遂虽然恐慌，但他却没有失去思考的能力。要刺杀自己的人可以选择很多地方，比如自己来吴王府的路上，从吴王府回去的路上，那时候天色全黑应该更容易下手。还有平常自己上下朝的路上，刑部的附近等等，又何必偏偏在吴王府大门口转悠呢？这些刺客不是傻子，他们难道不知道今天吴王府门口不仅仅有吴王府的护卫保镖，而且会聚集李景遂和其他高官的护卫保镖。所以这答案可能只有太子自己知道。

“占街了，左锋虎翼军得到有人要刺杀齐王的消息，赶过来保护齐王，将吴王府周围道路、街巷都占住了。齐王只管放宽了心喝酒听曲。”这时候德总管也跑了进来，传递了一个看似让人放心其实却是让气氛更加凝重、让恐慌进一步升级的信息。所以色八珍的乐声并没有响起，在座的所有人依旧保持沉默。

“对对，宽心喝酒！皇叔，也真是奇怪。你一向宅心仁厚、与人为善，怎么就会有人要刺杀你？”李弘冀觉得可以开始进入正题了。

“我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好像什么人都没可能，又什么人都有可能。”李景遂本来想说只有杀死自己后可以获取最大利益的人才会这样做。但是他又怕这话会激恼李弘冀，让他觉得骑虎难下，反增加了自己的危险，所以话临到嘴边改成了一种极为缓和的说法。

“我倒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与正在被刑审的刺客有关。一群刺客，只抓到这一个，其他的刺客以及指使他们行刺的人应该会采取一些极端的方式来营救他，或者是杀死他，免得一些秘密被泄露出来。而一旦知道有什么人已经从他嘴里掏出些秘密了，或者即将从他嘴巴里掏出秘密来，那么他们肯定会先对那个人下手。”

“太子不用绕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有人要刺杀我是为了阻止继续刑审下去。”

“不仅仅如此，我觉得皇叔可能已经从被刑审的刺客口中掏出了更多东西，只是我们都还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其实在场的很多人都大概知道了眼下的状况是怎么造成的了。但是大家都不想说破，特别是冯延巳和韩熙载。他们两个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到现在为止都没说一句话。

冯延巳很恐慌，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局面，更没有亲身陷入类似这样的局面。所以他保持沉默，生怕自己开口说话会引火烧身，生生地被卷入到这场明争暗斗之中。

韩熙载也很恐慌，他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并且正朝着愈发严重的方向发展。所以他也沉默着，静观每一个细节，以便能抓住一个重点抑制事态、扭转局势，就像捏住蛇的七寸那样。

李景遂虽然表情镇定，但心中的恐慌正在逐步升级。当很多现象看清了，很多细节想明了，所想象出的后果就变得更加合理、更加严重。李景遂正是这样，诡异之人在吴王府门前出现，街上到处都是刺杀自己的传言，然后虎翼军占街，这几个现象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个局，一个可以将自己合理杀死的局。虽然这个局的漏洞有许多，但只要自己死了，所有的漏洞便不再是漏洞，因为南唐不会让两个皇位继承人都失去的。

“皇叔，如果真的是因为刺客的口供而刺杀你的话，那我倒觉得这是个不用费力就能解决的问题。你只需将得到的全部口供告诉大家，那些刺客刺杀你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再要想阻止什么的话，总不可能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杀了吧。”

“太子，你我都知道，口供就那么两句，‘替人消因果，属皇命而为’。所以刺杀我绝不会是与刑审刺客的口供有关，而是另有深意。”李景遂的话软中带硬。

这时李弘冀已经离开座位，他一手提酒壶、一手拿酒杯在几张客桌前面踱步。当李景遂说完这话时，他正好踱到了蔡复庆的桌子前面。

“真就这两句？”李弘冀笑吟吟地，问这话的同时还提酒壶给蔡复庆斟满了一杯酒。

李弘冀开始双管齐下了。李景遂那边破不开，他转而从蔡复庆这边突破了。

蔡复庆知道李弘冀的笑意中隐含的是什么，有时候笑着表现出的凶狠和威胁会更让人心惊胆战。蔡复庆也知道李弘冀满上的这杯酒不好喝，这酒可以是用来要你说话的，也可以是用来要你命的。虽说自己是齐王的手下心腹，但是太子在有理由或没理由的情况下杀死一个下人怎么都不会担上什么罪过的。更何况他想要编出任何理由来都不是问题。

但是蔡复庆的神情非常镇定，要是没有这样过人的胆色和强悍的心理，他也不会被尊称为佛爷。蔡复庆没说话，先将杯中的酒喝了下去，他要是连手中的一杯酒都分辨不出能喝不能喝的话，那他更不会被尊称为十目佛爷。

“回太子殿下，这些天的刑审我都在现场，得到的确实只有这两句口供。”蔡复庆其实是借着喝下那杯酒的工夫想好了回答李弘冀的每一个字。

“哪两句？”蔡复庆话还未说完，李弘冀立刻追问一句。他这样急问逼迫，是想让蔡复庆慌乱，然后说错话。只要他将那两句口供哪怕说错一个，李弘冀便可以在内容有差异上做文章，就此追逼下去。

“呵呵，就是齐王刚才说的那两句呀。”蔡复庆并不慌乱，而是先用两句闲语缓转一下，在心中将那两句口供又回想一遍，以保证自己说出时不会有一个字的差错。“替人消因果，属皇命……”

“你可想好了再说，这可关系到为何有人要刺杀齐王。你确定是这两句？确定只有这两句？”李弘冀没等蔡复庆说完就将其打断，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语气更是阴寒。

蔡复庆是专门审别人的人，李弘冀的这一套对于他来说真的是小儿科。即便是有些畏惧太子的威仪，但是只要不加得罪，从容应答那是没有丝毫问题的：“我确定，就这两句，替人消因果，属皇命……”

“等等！”蔡复庆依旧没能说完就又被打断，而这次打断他的是冯延巳。

“是了！是这么回事！”冯延巳显得有些兴奋，因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这个关键至少可以将眼下的场面先缓和下来，让自己不再感到恐慌。

奇骏堂中再次沉默，冯延巳突然冒出来说话，而且说的是没头没尾的话，其实给更多人带来了恐慌。他们不知道冯延巳发现了什么，对自己有利无利，所以一个个都无声地盯着冯延巳，这其中包括李弘冀。

“所有原因都在这两句口供中，所有解释也都在这两句口供中。”冯延巳冷静的言语并不能完全遮掩他的得意。

“之前我们得到这两句口供时都只欣喜于有了突破，并没有细究其中含义。因为刺客之前一直都能撑住不招，现在就算开口了，也才是开始。说出的话大都是刺客受不住酷刑后说出的搪塞之词，想以此暂缓施刑。但是刚才我突然发现我们错了，刺客虽然只招了两句，却已经是接近谜底。”

“我等愚钝，冯大人可否直点关键？”韩熙载最讨厌冯延巳的故弄玄虚。

冯延巳听到了韩熙载的话，再看看李景遂和李弘冀，顿时从得意和兴奋中醒悟过来，现在最关键的不是炫耀，而是解决眼前的局势。

“第一句口供是‘替人消因果’，很明显，有因才有果，烟重津刺杀是为了替某人解决所做事情产生的后果。至于什么事情，大家都应该能想到，诡画刺杀皇上之事。什么后果，就是……”

“这个还是不要妄加推测，此处人多口杂，传出去你我不妥，别人也不妥。”韩熙载再次打断冯延巳，现在关于诡画刺杀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对太子和齐王的暗查也只有元宗李璟和韩熙载、冯延巳心中是真正清楚的。其他人即便也知道些，那都是凭着感觉和推测而出的。所以现在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外传，一个是有损皇家威仪，再一个可能破坏皇上家的兄弟、父子感情。而韩熙载最担忧的是这些事情说破之后会让李弘冀觉得自己处境危险，逼迫他冒险行事、举兵夺位。

“对对，这就不说了。”冯延巳马上就领会了韩熙载的意思，“说第二句口供，第二句口供‘属皇命而为’，我们原来都觉得这刺客是表明他是替某一国家做事的，但到底哪个国家却不知道，而南唐周围的所有国家都是有可能的。其实不是这样的，一者可能刺客口中装了软齿套，说话略有含糊，再者我们听到后的理解也偏了方向。关键处其实是在第二句前面的三个字，刚才蔡提刑说出口供时正好被太子在三个字处打断了，于是提醒了我。‘属皇命而为’，应该是‘蜀皇，命，而为’。”

“蜀皇？孟昶！这刺客是蜀国孟昶派出的？”李弘冀听到蜀皇二字反应很快，但不是演戏，他是真的很惊讶。因为回来五路密使，都未和他提及此事，而且他觉得孟昶根本没有理由做这件事情，诡杀字画的事情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萧俨、顾子敬他们身在蜀国境内时，蜀皇肯定不便动手。所以当南唐特使刚刚离开蜀境，他便立刻让人进行截杀。”李景遂也像是恍然大悟。

“去年顾子敬在瀖州遇刺也说是来自蜀国的刺客，可能是为了阻止提税之事。”冯延巳一直记得这件事情。

“这样看来要刺杀我的人仍是为了消因果，怕我将被擒刺客口中所有秘密都掏出。南唐朝中和蜀国孟昶交好的，加害我皇兄后对其有极大利益的，并且去年对提税不予赞同的，这人应该就在这范围中。”李景遂前面的话倒是将李弘冀撇清了嫌疑，但后面的话却又是将他圈在了嫌疑者中。

话说到这里，轮到李弘冀开始恐慌了，李景遂刚才提到的三点他全都应合。原本想演出戏将以为会有的其他口供逼出，却没想到最后反给自己脖颈上下了个套。其实这也就是李弘冀自己心虚才会如此恐慌，他与孟昶暗中交好结盟是很秘密的事情，除了他们自己外没几个人知道，特别是南唐的人。就算是韩熙载，也只是从一些情况推测出这种结论而已，并无真凭实据。至于有可能加害李璟的人，随便找找理由就能扯出很多，算下来就连李景遂也是其中之一。而去年不赞成提税的人，朝堂上下举不胜举，能记住他李弘冀当时是持反对态度的也没几个人。

韩熙载更加恐慌，因为冯延巳的分析正是他所设想的真相，然后他又知道李景遂提到的三点全部与李弘冀应合。所以韩熙载有理由相信，李弘冀现在心中会更加坚定地要除掉李景遂，而一旦他真的下手成功，南唐的局面将会变得不可收拾。

“冯大人睿智，看出此两句口供的重要性。也正因为重要，可见这是真口供，是没有藏私的口供。所以太子就不用纠结了，齐王要想瞒些什么的话，怎么都不会将蜀皇孟昶给带出来。这么重要的消息到什么时刻都是制胜的条件。”韩熙载说到孟昶的名字时特别加重了下口气，他希望这能让李弘冀意识到些什么，“所以刑审的事情我们应该摈弃猜疑，精诚合作，尽快将案子了结。现在棘手的倒是有人要刺齐王，我已下令让夜宴队全数出动，查找刺客。太子也帮帮忙，让内卫营调兵在城内外要隘处严加盘查，特别是带有蜀国特征的。还有就是齐王自己，一个是自己多加护卫防范，再一个应该立刻下令让刑部派人，分区域盘查全城的客店和租户。这样一来即便找不到刺客，至少也可以将他们吓走。”

“谢谢韩大人关心，提到这消息我也真的着实害怕，这美酒佳肴食之如嚼干絮。今天也就不在意失礼不失礼了，先告个假回去，把命保住以后才有机会再品食八珍、色八珍。”李景遂说完这话也不等其他人说话，抱拳示意一下就往门外走去。

“也是也是，这刺客之事是大事。我要去安排夜宴队查找刺客，也就和齐王一起失礼先走了。”韩熙载说完后带着王屋山也急急地往外走。不管是真有刺客还是假有刺客，他都想保住齐王的安全，最起码在吴王府里是安全的，回去的路上是安全的。之后再发生什么，那就谁都保不住也说不清了。

李弘冀此时其实也是食之无味、听之无乐，食八珍、色八珍再勾不起他丝毫的兴趣。不过李弘冀却依旧微笑着坐在奇骏堂中，因为还有一个客人没有走，他还得强自按捺心中的烦闷陪下去。

留下的客人是冯延巳，现在他是唯一一个有心情继续将食八珍、色八珍品味完的。

占街的虎翼军突然间一阵骚动，像是依次在往后面传递什么命令。随即那三列虎卒全都让到路边，并且尽量地往边上靠，将控制住的行人都推挤进沿街店铺。

一乘红顶轿子首先走出樟树街街尾，不急不缓地往秦淮雅筑的方向而去。

“那是齐王的轿子，齐王回府了。”“这么早就回府，夜宴这时还未开始吧。”“肯定是听到有人要刺杀他的消息才急着往回赶的，等天黑了之后怕有危险。”旁边有人在轻声议论，有食客，也有占街的虎翼军兵卒。

第十章　对决

当街局

听说是齐王李景遂的轿子，齐君元立刻目光凝聚提神注意。他只是在轿子上瞄了几眼，便看出那红顶轿子的大小规格、制作材料以及工艺特点。

那是一乘全枣木榫接结构的轿子，倒斗顶，轿顶正中有金色的木雕宝葫芦顶塔。顶面刷四底四面的暗红深漆，日晒不裂、雨打不透。轿顶四边金色祥云飞边，四角麒麟探月翘角，飞边翘角下是一圈红绒线做成的灯笼状流苏装饰。轿身长宽各三尺三，背面实板，两侧有移板窗。和一般轿子不同的是，这轿子正面是有轿门的，门上同样有移板窗。在轿门与上沿处间有一卷起的卷帘，这应该是平常不用的油布挡雨帘，下雨时放下可防止迎面雨从轿门和窗缝中打入。

整个轿体外面看要比平常的轿子稍稍宽大些，但是这乘轿子采用的却是前后双杠，用八人抬着。从抬轿人的身形步伐以及轿子的颠摇程度上可以看出，轿子非常沉重。由此齐君元判断，应该是在轿体的内壁加装了钢板、铁甲之类的东西。所以轿子外面看着虽宽大些，内部空间却不见得比平常轿子大。人坐在这种轿子里面并不舒适，特别是雨天放下挡雨帘后，会感觉非常狭窄气闷。但是这轿子很安全，即便是采用攻城弩、抛石车那样的大型武器都无法一下将其射穿、击毁。里面如果再采用鲁班锁或姜维连机栓锁住轿门、轿窗的话，要想将轿子弄开那是要很费些时间的。所以是短途代步最为安全可靠的工具之一。

《杭水记》著于五代十国时期，为民间杂书汇编，没有具体作者，现仍有残本存世。其中有个故事是说当时吴越国首富茶粮巨商钱林顷让人定制过一乘轿子，一年端午坐轿去洛神祠上香还愿，半路被盗匪截住。随行人全都被杀，但钱林顷躲在轿子里锁上鲁班锁，那一群盗匪折腾了半天都未能将轿子打开，最后没办法准备架火烧的时候，官府衙役捕快赶到，救出了钱林顷。

所以像这样的轿子已经不仅仅是一件代步工具，它还是一个防护生命的堡垒。拿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一个人体保险柜。

看清轿子之后，齐君元立刻将目光转向随轿而行的人。齐王的随行护卫很简单，总共就十几个人。但这十几个人的样子都显得十分怪异，其中除了一个开道的胖子是官家衙役的打扮外，其他人的衣着打扮很是随意。特别是围着轿子疾走的几个人，穿得花花绿绿的，就像是个唱戏班子。他们走路的姿势也怪异，甩着袖子扭着腰，样子看着有些疯疯癫癫的。这些人都没带武器，也看不出身上藏有武器。至于护卫的阵形更谈不上，让人觉得是乱糟糟地拥着轿子在走。

但齐君元是个不仅仅靠眼睛来判断的刺客高手，他还能构思意境，发现意境中更多深藏的东西。而在他构思的意境中，这几个走路疯疯癫癫的人其实就如同围住齐王轿子的一圈小旋风，谁想靠近轿子都会被这旋风给刮翻出去。

齐君元在轿队的最后看到了那个黄眼睛异族人，现在他才看清这人不仅一双黄色眼睛像妖怪，脸上也是怪纹纵横、青紫血管暴突，仿佛魔鬼。妖怪般的异族人比前面跟随轿子的队形要滞后七八步的样子，很明显，他是断后的。一个人能在完全背对的状态下觉察到齐君元在盯视自己，那么他身具的异能用来断后是最为合适的，谁都别想尾随在他身后伺机突袭。

齐君元记得范啸天说过齐王几个得力的手下，如果单从容貌上判别，这妖怪般的异族人应该是十银皮番羊。

齐君元的判断没有错，这人就是番羊，番羊也确实具备那样的异能。所以当他经过酒馆门口时，那双金黄色的妖眼像是有意无意地朝酒馆里瞟了一下。这动作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个危险的信号，意味着番羊已经觉察到了什么。而被觉察到的人如果不能及时发现番羊的这个动作，并且有所意识、做出反应，那么他很快就会陷入摆脱不了的危险。

齐君元发现了这个动作，但是他却无法做出反应。大街依旧被虎翼军占着，他现在被困在酒馆中无路可走。

红轿子后面是最后进吴王府的那两乘绿锦小轿，这两乘轿子在街尾的地方并排停了片刻，像是轿子里的人在商量些什么。随后其中一乘轿子依然带着“鼋出浪”的护卫兜形走了，而另一乘小轿则加快速度追赶前面的红顶轿子去了。

绿锦小轿一走，和虎翼军兵卒混在一起的高手们也开始推挤、移动起来，因为他们也要走。虎翼军的兵卒根本挡不住这些人，于是高手们挤开兵卒走了，百姓们也开始推挤起来。幸好在场面越来越乱的时候，突然有铁磬敲击声。这是虎翼军退走的信号，于是街上顿时人如水泄，很快连兵卒带百姓一个人都不见了。

绿锦小轿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红顶大轿，因为红顶大轿没走出太远就停在了当街。

红顶大轿停住的位置是一个三角地。因为这一段的街道突然变宽，它的一侧连接着祠堂前的空地。而祠堂两侧影壁是雁翅斜插形，街道宽出的一块呈现出一个三角形来。过去这样子的路段、空地很多，所以人们都将这种位置叫三角地。

这座祠堂的周边是一些做香烛的工坊，那时候南唐一带佛教还很盛行，所以做香烛的都挺挣钱，要不然这周围同姓人家也不会有能力建起这样一个祠堂来。

见红顶大轿停了，那绿锦小轿并不过去，远远地也停了下来静观前面的情况。绿锦小轿里是王屋山，韩熙载出府之后觉得李景遂今天随从护卫带得少了，于是让王屋山跟在后面护送一段。

见前面停住，番羊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定没有问题后立刻急步赶到前面开路的蔡复庆旁边：“怎么不走了？”

“幡杆半颤，树色泛淡，炊烟散缕，前面有人设下高明的刺局了。”蔡复庆回道。

“冲过去？”番羊淡淡地问，这语气让人觉得冲过前面的刺局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一件小事。

“不。”蔡复庆轻声回句，“你带齐王轿队绕路先走，这里的事儿我来拔根除泥（六扇门术语，彻底除掉祸患并查出真相的意思）。”

番羊也不多说，朝蔡复庆微微点了下头。随即转身，挥手示意后面的人带着红顶大桥跟着自己走其他路。

齐王的轿队走了，就留下了十目佛爷蔡复庆还定定地站立在原地。而后面王屋山的绿锦小轿也没有跟着齐王的轿队走，依旧远远地观察着这边的状况。因为王屋山被派来除了保护齐王不被刺杀外，同时还要做到不让齐王的手下抓住刺客，掀了太子的底牌。所以当齐王避开了刺局之后，她关心的焦点开始转到此处的刺客身上。

红顶大轿绕过一道街后，迎面碰到费全带着更多穿得花花绿绿的人赶过来。原来这些穿着怪异、走路怪异的人就是李景遂手下的“三十六风僮”。今天赴宴，李景遂觉得没几步路的距离，又有蔡复庆和番羊同去，所以就只带了八个风僮。

有人要刺杀齐王的传言一直传到秦淮雅筑外围护卫据点东八关，再由东八关传入秦淮雅筑内卫点鬼肠子底。费全听说这传言之后，立刻召集余下的二十八风僮赶往吴王府。同时让齐王手下大管家召集齐王门客、保镖，作为第二拨援手去接齐王回府。

见到费全带来了所有的风僮，番羊停住了脚步：“你们先回，我定准了一个暗攮子（吐蕃黑话，暗藏的匕首，意思就是暗中下刀杀人的人），现在就回去找他，看看到底什么来路。”番羊的中原话说得很溜，只有尾音处还稍有些生硬。

李景遂听到这话后将轿侧门打开一个：“尽量跟踪探底，探不到底的话就想办法拿活的。”

“王爷放心，我知道。”说完番羊立刻像个鬼影般不见了，很难想象背上背着那么大个包袱还能行动如此迅捷。

齐君元随着人流连续跑出三条街，然后才辨别方向准备回长干寺。趁着混乱裹在人群中奔逃，可以甩掉有可能盯上自己的人。另外随着同方向奔逃的人渐渐变少，还可以像筛筛子一样发现周围是否存在对自己有威胁的人。

金陵是个繁华的都市，旱道、水道四通八达，所以回长干寺的路有很多。齐君元走的这条路径有旱道有水道，这是一条紧挨着秦淮河的石板路。路的一侧有很多烟花楼院，而另外一侧的河中有许多的画舫花船。虽然天色还未全黑，但花楼和花船都已经掌起烛火、点起了灯笼，将石板路连同秦淮河照得亮堂堂的。

齐君元喜欢走这样的路，因为他是刺客。刺客在行刺局的时候也许需要将自己变成影子甚至没有影子。但是在平常时却是要尽量走在光亮的地方，这样才能发现周边有没有危险，别人有没有注意他。

石板路没走到一半，迎面过来一个人将齐君元吓了一大跳。这人本来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他的出现意味着齐君元连落脚点都没了，因为这人是留守长干寺的范啸天。

虽然意外，但凭着齐君元的江湖经验他肯定不会走过去一把拉住范啸天问怎么回事。如果长干寺那边真的出事了，范啸天的背后就有可能坠着尾儿呢，这时上去招呼他那就连自己都暴露了。但是齐君元却有必要担心，迎面走来的范啸天能否也像自己一样，如同路人般相对走过，等确定对方背后没有坠尾儿了再转入旁边小巷中说话。

齐君元边走边盯住范啸天，这其实已经和他平常的风格不一样了。但他却觉得这样的示意和提醒很必要，因为范啸天在经验方面真的如同一个白标。

但就在齐君元盯着范啸天示意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盯住迎面过来的人看，所呈现的状态和“旁人眼”是一样的。所以范啸天的眼神和视线角度上是在告诉齐君元，他没有与他对视，而是在注意齐君元身后的什么人或东西。同时从范啸天的神情上还可以知道，跟在齐君元后面的不管是人还是东西，都让范啸天感到很惊讶。

范啸天缺少江湖经验，所以在看到让自己惊讶的异常情况时，做出的第一反应是不加任何掩饰。而这种状态正是正常人应该有的表现，正常的表现更好地掩饰了范啸天，所以除了齐君元外，没一个人注意到范啸天。

从范啸天的各种反应中获取到信息后，齐君元在三步之内就确定了自己背后跟着的是人而不是东西。

这三步是一个左、右、左的过程，也是一个起、落、起的过程。其中包含了起始、变化、复归，用现代科技解释就是一个校准加一整个波形的过程。在这样一个过程中，身后不管是什么东西在移动，都应该会发出声响或震动。因为它的移动是需要力的，是会发生位移的。但是齐君元这个离恨谷妙成阁最顶尖的高手刻意凝神聚气，却也没能通过地面、墙壁甚至空气觉察到一点东西移动该有的迹象。

人则不一样，特别是有个经过特别训练的人，他们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掩盖自己移动时该有的各种迹象。就好比下午时坠在齐君元背后的那个高手一样，各种方法都用过了，就是不知道那高手在哪里。

妖甲斗

现在自己背后跟着的是什么人？齐君元在问自己。

他首先想到的是下午时早就盯上自己的坠子，自己连换几种方法都没能将其找出来，所以现在他很有可能再次出现在自己身后。但好像又不太对，下午他都躲得不让自己找出来，现在怎么那么容易就显相了。而且现在跟在自己背后的尾儿和下午的尾儿又有不同，下午自己至少发现了尾儿的存在，只是之后想确定是什么人时，被对方瞧破而未能成功，由此可见下午的尾儿对自己确定方法的熟悉。而现在背后的尾儿要不是正好碰到范啸天的话自己根本就无法知道他的存在，可在范啸天做出那样夸张的神情后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由此可见此人坠尾儿的技巧虽然出神入化，但对齐君元可能发现他的方法和技巧一无所知。

所以齐君元接下来想到的是酒馆里坐镇的高手和樟树街上巡行的高手，那些都是身怀绝技的人，难保他们中间不会有人盯上自己。但如果是那些高手的话，自己裹在人流中奔逃时就应该有所觉察。

最后齐君元脑子里还飘过那个黄眼睛的异族人，经过吴王府门口的一回首，酒馆门口的一扭头，感觉上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是那异族人保护这李景遂回去了，怎么都不会再转回来并及时找到自己吧？

齐君元果断地转入一条小巷，他要将背后的人尽量带到远离范啸天的地方。自己已经是被盯上的明标，再不能让范啸天也牵连其中。另外不管是准备甩脱背后的人还是找地方抹了他，都应该远离人多热闹的地方。

由于刚在金陵城中转了半天，不可能将所有路径都熟悉下来。也因为心中惊骇和慌乱，所以仓促间转入的是一条齐君元根本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巷子。

前面再没路可走了，因为巷子另一头出来是到了一个河流的拐角处，只有一个呈直角状的空地。河道虽然挺宽，但是齐君元完全可以采取些辅助手段越过河道。问题是背后坠着的尾儿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从现在的情形看，背后的已经不是只想跟着自己观察自己到底是什么来路的尾儿，而是已经准备拿下自己、解决自己的钉子。

再一个就算齐君元过了河，那也不见得就能比不过河更容易脱身。对岸旌旗招展、营帐连绵，几步一个火盏，十几步一个哨岗，那是一个规格级别很高的军营。从火盏映照下的旗号、幡挂可以看出，那是内卫营龙行军的驻地。龙行军巡防的是江宁府所有水道，所以驻扎在河边。

齐君元站定脚步，他根本没有考虑过河的事情。小巷尽头虽然无路可走了，但是这个僻静的角落却是很适合用来折断钉子的。

地形对齐君元真的很有利。他所在的是一个宽敞的空地，可以任由他在转瞬间便出手挥洒无色犀筋、飞旋钓鲲钩、弹射子牙钩、崩花钩，等等。而后面坠上自己的钉子却是身在黑暗的巷子里，没有回旋的余地。所以齐君元只需连续地、单一地往巷子中灌注自己的攻击，钉子肯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折断。

齐君元这一次真的下了狠手，他希望一击之下就让钉子永远沉寂在小巷的黑暗中。所以一对钓鲲钩沉闷飞出之后，他紧接着还甩出了两只崩花钩。钓鲲钩钩尾系着无色犀筋捻成的索儿，齐君元想要它们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崩花钩钩尾什么都没有，齐君元希望它们留在别人身上再不要回来。

但是崩花钩才进巷子口就回来了。直射而出，却翻着跟头回来，轻轻地掉落在了齐君元脚边。齐君元不由得一惊，于是猛然回提无色犀筋，让钓鲲钩打个旋儿飞回。这是空钩钓鱼，也叫甩鱼，巷子里的钉子只要让这钩子打起的旋儿挨到些什么，立刻便是血肉横飞、骨断肢离。钓鲲钩没能旋起来，更没能收回来，就像绊住了什么东西，而这东西是齐君元这一提之力无法撼动的。

齐君元双手再次运力，往外强拉一把无色犀筋的索儿。索儿猛然震动一下，巷子里面传来一阵鳞甲抖颤般的声响。

不想它回来的回来了，想要它回来的回不来，而且这些都是出手之后的杀人武器。错愕之间不是要了别人命就是丢了自己命，更不要说完全颠倒了的意愿。

齐君元暂时没有丢了自己的命，但他在这刹那间却是丢了自己的魂，而且是吓丢的。那巷子里到底是什么妖怪？自己几乎同时的四击即便不能奏效那也不至于让自己受制呀。

巷子里真的是个妖怪，不仅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像妖怪，更重要的是他运用的真是传说中的一种妖术。这妖术可以操纵十副破旧的细鳞绞链银甲衣来战斗、来杀人，因为这些无盔甲衣上附着了许多的凶魂恶魄，因为这些无盔甲衣已经被邪恶的妖魔加持。

巷子里是番羊，他只用了一张银皮子就扣住了齐君元的一对钓鲲钩，挡回了两支崩花钩。

番羊离开保护齐王的护卫队后立刻往回赶，刚刚经过酒馆前面时，他背上背的包袱再次微微弹跳一下，和他在吴王府里时的感觉一样。这是银皮子告警，只有当附近出现了真正存有杀心、杀意的人时，银皮子才会示警。杀心是做刺活儿的刺客下意识中就有的一种意念，杀意则是这种意念通过多种途径表现出来的一种气势，比如说武器、眼神、肌骨的态势、血脉的流速等等。而十张银皮子是十副银甲衣，曾被人穿着杀死过无数生命的甲衣，多少穿着这些甲衣的人最终又被别人杀死。所以银皮子上的魂魄都是在杀与被杀的瞬间附着上去的，也就让它具有了发现杀心、杀意便告警的灵性，就像活人发现了危险时心跳骤然加速一样。

导致银皮子弹跳告警的力量是来自酒馆方向，所以番羊确定刚才那个盯视自己的人在酒馆里。当保护齐王的人足够之后，他赶了回来。这个存有杀心、杀意的刺客必须找出来，而且最好能够顺藤摸瓜找出其他刺客以及指使者。

番羊只回过来一条街，便遇到蜂拥奔逃的人流。番羊相信当刺客看到齐王的轿子离开之后，肯定也会设法离开那个满是官兵的所在。而随在奔逃的人流中一起离开则是最为安全妥当的一种方式，所以跟住人流就能找到刺客。

番羊也在奔跑，他是在另外一条与人流奔逃并行的街上奔跑。混在人流中虽然比较安全、不容易被发现，但是像番羊这样在没有什么人的街上奔跑却是可以速度更快。所以番羊赶到了前面，并且在一处四方街口的位置转过来，躲在角落里等待已经四散得没有多少人的人流。

人流在四方街口彻底散开，分成了几道。这在番羊的意料之中，也正是他所希望的，这可以让他更加准确地捕捉到异常的感觉，找到刺客。

齐君元像筛筛子一样注意周围是否存在危险的人，却根本没有想到危险的人会在前面等着他。所以当周围人都散去就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很放心地择路返回长干寺，却根本没想到一个可怕的妖怪般的钉子已经坠上了他。番羊的步伐很怪异，他学会操纵银皮子的舞蹈之后便很自然地也就学会了这种步法。每当他想要悄悄跟住什么人时，这步法总能让他像影子一样不被人发现。

齐君元很意外地遇到范啸天，也是很幸运地遇到范啸天，否则就算走回长干寺他都不一定能发现后面跟着一个妖怪。但正因为跟着的是一个妖怪，就算他发现了也未必就能摆脱危险。

就在齐君元暗中庆幸地形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其实番羊也在为自己有利的地形而暗喜。他虽然身在小巷之中，的确无法腾挪避闪别人的攻击，但他有十张银皮子，那是用妖术操控的甲衣，可以保护自己，可以攻击别人。另外银皮子在操控之后虽然布局神妙，但最强悍的攻击力道却是直冲直杀，特别是十张银皮子连续的直线冲击。因为布局后的打斗是利用每套银皮子所配的刀剑，这些都是吐蕃异族常用的小型刀剑，攻击距离较短。另外妖术控制的是银皮子，并非控制刀剑，所以以刀剑杀人其实依靠的是银皮子的各种动作惯性带动，力道不足以一击毙命，很多陷入银皮子合围阵势中的高手最终都是身中无数伤口失血而死。

在巷子里，番羊只撒出了一张银皮子，就将齐君元的两支崩花钩挡回，将一对钓鲲钩勾住。这就显出了银皮子的优势，要是换个活人，齐君元这四下就有可能将他撕扯成了几块。

齐君元立刻意识到不对，但他并不准备放弃钓鲲钩，因为从钓鲲钩撒出的距离来判断，对手离着自己还在有效攻击范围之外，所以现在还没有到舍弃钓鲲钩的地步。于是齐君元将双手拉的索儿合在一处，先绷紧了左右甩了一甩，这是试图松脱一下。然后口中闷喝一声，身体后倾，双臂运力，腿、腰、背、臂一线用力。他心中清楚无色犀筋的坚韧度，也知道钓鲲钩的强度和锋利，所以即便勾住的是一根石柱，他都觉得这一下能将其拉得崩裂开来。

钓鲲钩勾住的东西晃了晃，但是仍没拉动，也没有崩裂，巷子里就像是有一根比石柱更加坚固的铁柱。

巷子里的番羊双手莲花指状在面前打开，这是他妖术舞蹈的一个动作，样子和佛家的　“捧莲如山”有几分相似。番羊做的这个动作很用力，因为此刻他正和齐君元的拉力抗衡着。他的舞蹈是控制银皮子的，所以他所用的力道也就贯注在银皮子上。只不过银皮子发挥出的力中他的力道只占一小部分，还有很大一部分是银皮子上魂魄被舞蹈调动后发挥出的力道。否则凭番羊这个直立的姿势是无法与齐君元的全力一拉相抗衡的。

不过番羊也没准备抗衡下去，他前面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蓄力。齐君元拉得越用力，银皮子抵御的力道也就越强。但是有一件事情是齐君元无法做到而银皮子却可以做到的，那就是力道的瞬间转换，将拉力瞬间变成冲力，这也是银皮子的优势之一。

齐君元不要说将力道转换了，当对方抗衡的力道失去后，他差点连站都没站住，要不是松脱的钓鲲钩撤回的过程中在小巷墙壁上钩拉了一下的话，他就自己将自己摔倒在地上了。

齐君元没有摔在地上，却是摔在了水里，而且真的是自己将自己摔出去的。他没有想到比钓鲲钩更早从巷子里出来的是一个没头、没脚的白影子，白影子冲过来的迅疾速度和手部位置闪动的兵刃寒光让齐君元下意识间便顺势往后跃出。

虽然躲避及时，银皮子没能撞到齐君元，但是齐君元还是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重重一推。因为银皮子上附着的魂魄力量是溢于甲衣之外的，不需要实际的接触就已经可以撞到。所以多出了的这份力道让本来应该落在河边斜坡上的齐君元越过了斜坡，上半身直接砸在了河水里。

跌入水后的齐君元立刻就地滚动，这是实战经验。现在跳起来或不动都会遭到对手连续的第二击、第三击，只有就地滚动让开对方的持续攻击范围，才能够有机会重新站起来进行反击。

但是当齐君元好不容易一个跃身站起来后，他仍必须踩着河水往一边快步避让，因为又一个没头没脚的影子朝他冲过来。

就在避让之中，第三个影子也冲了过来。这时齐君元的钓鲲钩已经撤了回来，他想得没想双手十指同时一拨，钓鲲钩滚动成两个四散着寒光的圆圈朝着那影子飞去。但是钓鲲钩最终只是在那白影子上撞起一溜儿火星，并没能阻止其冲击的速度和力道。

再没有空间往一侧避让了，已经是到了直角河道一个边的最顶头。此时如果又有一个影子继续冲过来的话，齐君元就只能往河道中间冲。但是就算冲入了河道中间甚至快速游到河道对面又能怎样，那些移动起来根本不需用脚的影子一样可以追到水面上。

未抖尘

出乎齐君元意料的是这一回从巷子里冲出的影子和前面三个不一样，这影子有脚，而且外形看起来很臃肿。另外这个影子也不是冲着齐君元来的，出了巷子口立刻往一侧移动，像在躲避什么东西。同时　双手挥动，之前冲向齐君元的三个白影子立刻朝着那臃肿的影子迅速飘移过去。

只闪了三闪，仍处于惶恐中的齐君元都以为自己花眼看错了，那三个刚刚冲向自己的白影子全都套在了臃肿的影子上了，于是臃肿的影子变得更加臃肿。

也就在这个时候，巷子里又冲出一个身影，齐君元这一次能判断出这是个人，一个像影子一样的人。这人冲出巷子之后便朝着臃肿的影子甩手过去，于是像是有一片灰灰的夜间淡云朝着那臃肿的影子缠裹过去。

臃肿的影子踉跄了一下，像是动作受到了阻碍。但他随即手脚挥舞，像在挣脱着什么。于是可以听到一阵金属摩擦的响声，很是瘆人。响声很短暂，臃肿的影子再一次快速地移动起来。但是这一次的移动却好像发生了方向错误，是朝着巷子一边的房屋墙壁冲过去。

臃肿的影子在冲入墙壁的一刹那回了下头，可能是为了避让砖石灰尘。此时正好齐君元也关注着那个影子，所以这个刹那间他看到了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是那个妖怪般的异族人，只是将背在背上的包袱套在了身上。齐君元做出这个判断时，那臃肿的影子已经连续撞破数道墙壁走出很远了。

番羊的十银皮最厉害的不是以立体时的布局对敌对手，也不是银皮子依序的直冲直撞，而是将十套皮子全都套在自己身上，然后以所谓的舞蹈动作对敌。十层附着了凶魂恶魄的银皮子可以将番羊变成个摧枯拉朽、无坚不摧的移动堡垒，挥舞十数把刀剑同时对敌比三头六臂的哪吒还要强几分。这招数不到万不得已时番羊是不会使出来的，但是今天在这巷子里他却被迫使出。因为就在他专心对付齐君元的时候，背后有人偷袭了他。幸亏他及时觉察到银皮子告警，这才躲过了第一袭，然后用叠穿十银皮的招数挣脱了第二袭。

“快走！这妖人厉害，等他回过味儿肯定还会卷土重来！”连续攻袭番羊两次的那个人很明显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信心，他知道自己的一套将番羊逼走全是凭的侥幸，是那番羊没有见识过自己的武器，所以才会心惧。等他想清怎么回事时，他立刻就会杀转回来。

那人边说话边弯腰把地上被番羊挣脱的武器收起来，灰灰的一片云变成了一叠六角圈。当看到这些圈后，齐君元尚未平复的惊惧心境不由得再添几分惶恐。

“是你！”

“你还认识我？”

齐君元点点头，他当然认识。因为这人正是离恨谷安排在广信城隍庙里对他下手的三个刺客之一，唯一在他手下幸存下来的庙祝。

离恨谷派来对付自己的人又出现了，这将意味着什么呢？

而刚才明明遇到了范啸天，他却没有跟过来救助自己，反而是本该对付自己的人救助了自己，这又意味着什么？

六指选定的位置很好，是在祠堂门左侧的廊墙后面。既可以遮掩住自己，又可以通过墙上砖孔看到前面的那块三角地。

齐王的轿子过来了，六指的目光再次在几个预置好的点上看了下。同时他暗暗将气息调匀，让全身的肌肉血脉处于一个最为通畅的状态，这状态可以保证他接下来的动作能随着心念的闪动而步步到位。

下午时在齐王前往吴王府的路上，他已经认定了齐王的轿子并仔细观察过了齐王的护卫模式。所以当接到今晚设局立杀齐王的指令后，他马上针对所获悉的各种信息选定了这个地方。虽然齐王的护卫都是高手，虽然齐王的轿子有极好的保护，但他相信自己的刺局还是能够做到一刺即成的。因为那顶有着坚固防护的轿子，已经被他找出了可以在瞬间打开防护的弱点。而那人数不多的护卫模式，他也发现了一个利用工具便能突破的方法。

选定了地方，他在街上买了些东西，这些东西是他所做刺局必须用到的。然后他就在这不时有人来往的地方人不知、鬼不觉地就将整个刺局布好，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齐王回府，等待齐王的轿队踏入自己的兜子。

齐王回府的时间很早，连天色都没有完全黑下来。六指所布的刺局如果是在黑夜中施行的话可以效果更好，但他也预先考虑到也许会因为某种意外齐王会在天未黑下来的时候就回府，所以这一点对于他的布设影响不大。甚至会因为天色未黑、发生意外等因素而导致齐王轿队防护疏忽、行动仓促，这将更有利于刺杀的成功。

但是六指怎么都没有料到齐王的轿队会在即将踏入自己布置的兜子时停住了，转绕其他路径而行。

优秀的刺客都不会心存侥幸，所以六指断然判定是自己的刺局被对方发现了！

可对方是通过什么发现了自己做的兜子的？六指在心中自问。这兜子布好之后自己曾从轿子过来的位置查看过多次，所有细节都是很自然的，没有一处显示有异常存在。除非，除非看出之人在之前前往吴王府的过程中就将这里的所有状况都记下来了，这样才有可能发现到些许差异。然后这人还必须是熟知刺局的绝顶高手，否则无法从些许差异中辨别出存在刺局。

六指记得范啸天说过，齐王手下有这样一个可以发现所有绝妙刺局的高手，十目佛爷蔡复庆。所以六指断定这一趟给齐王轿队开道的那个胖子就是十目佛爷，否则换作其他人是绝不可能看出自己布设的兜子的，而且在轿队绕道而行后那人不会仍留在原地未动分毫。因为他要做的不仅是辨出布设、保护齐王，他还要反破兜子，将布设兜子的刺客拿下或杀死，以绝后患。

六指想得一点都没错，蔡复庆正是要这样做，所以他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动，而是要逼暗藏的刺客先动。被瞧破的刺局现在已经没用了，所有布设用来杀他是不合适的甚至是根本没有用的。他现在需要提防的是刺客直接对自己的攻击，能做出这样一个刺局的刺客，其攻击力肯定是非同小可的。但是现在蔡复庆并不知道刺客准确的位置，启动面前刺局的暗藏位置可以有好多个。一般而言刺客会选择最有利于他进行攻击的位置，也有刺客会选择有利于自己一击之后可快速脱身的位置，还有更厉害的刺客会选择最意想不到的位置。蔡复庆无法判断这里的刺客是哪种类型，所以他必须等，等着刺客自己动起来。

六指知道自己必须有所动作，因为时间拖得越长对自己越是不利。对方会有后援，巡街的官兵、衙役也会经过这里，这些对于自己都会是致命的。而蔡复庆所站的位置恰到好处，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无法一击而杀。更何况蔡复庆敢独自一人留下，可见其艺高人胆大，技击功力方面自己能否胜他都在两可之间，更不要谈一击而杀了。

时间过得很快，夜幕开始降临了。但是蔡复庆没有动，六指也没有动。蔡复庆不动是在等待，他知道刺客最终会动，刺客如果像他一样等下去的话相当于是在等死。

六指不动是没办法动，他不是在和蔡复庆比耐性，一直耗下去是等死，贸然而动也不一定有活路。所以他现在是在等待一个能动起来的机会，而且心中但愿这机会是在对方后援或者巡街官兵、衙役之前出现。

终于，六指决定采取行动。此时正好廊墙旁边一户做香的工坊放工，门里走出十来个制香匠来，口中一阵打招呼告辞，随即散开各自回家。这是个机会，一个可以掩护自己逃走的机会，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十来个制香匠在工坊里照出的昏暗光线中人影交错，六指走入这个人影交错的群体的时机把握得非常好。是在两个最先离开人群的制香匠正好遮住自己与蔡复庆之间可视角度的瞬间，他果断地从廊墙背后走了出来。

六指“随相随形”的技艺施展出来，真就和一个劳作了一天的制香匠一模一样。如果是换个人与六指僵持，六指真就可能趁着天黑、趁着散开的几个人溜走了。但是他面对的是蔡复庆，是不会让一丝丝异常逃过眼睛的十目佛爷。

人影在蔡复庆的眼睛中移动、交换、分散，很快他就发现这群人和刚出工坊大门时有差异。差异在哪里？或者说哪一个原来并不在人群中？蔡复庆却无法从人影的排列中得出结果。但是就在那十来个人散开先后走下工坊门前的两级石阶时，他将六指找了出来。

六指可以将外形、气质装扮得和一个制香匠一模一样，但是有一个细节他却是来不及做的。或者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个细节，因为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可以在微弱的光线下发现这个细节的差别。

这个细节就是香土粉尘。制香匠劳作了一天，衣服上、须发上多少都会黏附一些制香的香土粉尘。而在他们走下石阶时，身体的震动是会让这些粉尘抖落的。蔡复庆离得那么远，工坊里的光线那么暗，但他依旧能清楚看出每个人身上抖落下的粉尘在光线映照下弥漫的情景。

一个精干的身影没有抖落粉尘，所以这个人不是制香匠。不是制香匠却设法混在制香匠中，并且是刻意地躲过自己的视线混入其中，所以这个人是刺客，一个技艺高超的刺客。

蔡复庆依旧没有动，他首先要确定六指真的是要设法逃走，远离他的藏身位。因为蔡复庆虽然看出此处设有刺局，却不能具体辨别其中的爪子是什么形式，杀伤范围有多大。如果不仅仅是针对齐王的轿子，而是大范围杀伤，那么刺客的离开就很有可能是假意的，是诱骗自己进入杀伤范围然后他再回头启动血爪子。

六指所设的爪子只是针对齐王的轿子，所以他是真的要逃走。虽然是随着那些制香匠不紧不慢地在走，但是蔡复庆从他蜷抱双臂、身形前倾、脚跟着地的行走姿势便可以看出，刺客是真的要逃走。如果是假走，他会时刻准备着回身启动血爪子。那样的话身形会偏后，双肩会打开，落步会尽量用脚尖。

蔡复庆也果断地动了，庞大的身形疾奔起来竟然可以悄然无声。不管有声无声，六指眼角的余光都能瞄到他的动作。所以蔡复庆才奔出几步，六指也已经在往对面的一条小岔道上狂奔而逃。

绝刀对

这条小街是六指早就选定的脱身路线。本来当齐王的轿子过了祠堂前面一段三角形宽敞路段，再次进入接下来狭窄街道的道口时，他将启动设置，然后自己从一旁冲出下杀手，那只需要从轿子前面跑过的瞬间就足够了。至于最终刺杀结果如何他是不会管的，也来不及管，冲出之后就不能停步。所有设置制造的机会只有这一瞬间，出手之后就只能继续往对面一条小岔道上冲入。

小岔道不是最终的逃跑路径，对方护卫的高手醒悟过来之后发力猛追，其中只要有一个脚下功夫或腾跃技法过人的，很快就能追到自己。而只要这个追到自己的人稍稍拖延一下自己的速度，其他高手马上就能将他围住。

六指之所以选择这个岔道逃遁是因为岔道中还有一条小巷，而小巷中还有一条小小巷。小小巷是房屋之间的一道狭缝，他之前试过几次，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侧身、吐气、含胸、收腹才可以从中迅速地挤过去。而后面追赶的高手并不了解这个狭缝的情况，就算最终也能挤过去，那肯定是要花不少时间的。再者面临如此狭窄的环境，一般高手是不敢紧跟在后面往里挤行的，也不敢贸然踏墙上屋，因为刺客很有可能在这种极好利用的地方设下杀伤设置。但其实六指在这里没有设下杀伤设置，他也没有足够的材料和时间去做这些。

虽然刺局未能如愿，这逃遁的路线仍是可以利用。现在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胖子，那么原来设定好的这条路线对于六指来说就变得更有优势了。

蔡复庆是个胖子，但胖子的速度却不慢。虽然刚开始时他们两人之间有十几步的距离，但蔡复庆是先起步的，六指起步时蔡复庆已经是将速度提到最高的状态。所以在冲入小巷时他们只差了三步多，在六指侧身撞入狭缝的刹那，他们的距离只有两步多。

六指进了狭缝，但是危险依旧存在，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状况发生了。这状况不仅再次拉近了蔡复庆和他的距离，而且还导致他由于惊恐慌乱而不能调整好身体快速挤过狭缝。

蔡复庆的确是个胖子，但胖子往往有胖子的技法特点。六指侧身进了狭缝，蔡复庆也紧跟着挤了进去。他用的不是缩骨功法，就算他会缩骨那这一身的肥肉却是没地方缩的。他的方法很简单，既然自己没办法缩，那就让其他东西缩。蔡复庆的胖大身形没有一点变化，但是狭缝两边房屋的墙壁却被他一冲之力撞得摇晃了、开裂了。而随着他身体继续挤入，墙壁上松动了的砖块在往里缩陷，在给他让道。

六指和蔡复庆之间只剩下两步不到的距离，伸出手臂再尽力够一够都可以触碰到六指的身体了。

六指惊骇之下乱了气息节奏、散了肌骨状态，不能一下子快速挤过狭缝。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接近自己，于是伸出一只手来阻止对方。

蔡复庆也伸出了一只手，他知道自己应该以最快的速度拿住对方一处身体部位，不能让他再往前挤行了。因为自己一冲之力让狭缝口的墙壁受损，自己身体可以推开松动的砖块往前挤入。但是越往里去，墙壁受损的程度越小，砖块的松动也越少，到最后自己的身体将再也无法挤进去。

两个人都出了一只手，两只手瞬间几番变化。但是双方都是未等对方招式使尽就立刻换招，所以两只手始终都未碰到一起，那情形就像是两个人在猜拳。

六指是离恨谷力极堂中极少修习巧力一技的刺客，然后为了巧力可以大成还兼修过妙成阁的技艺，所以他单手一出全是对榫、刻木、掸屑、描色等等，这些妙成阁的实用技在他的巧力运用下，点、拂、压、切、弹真的是妙指生花。

蔡复庆是佛爷，所以运用的手法是“弥陀手印”。中品三生、下品三生六种手印轮番运用，中间还偶然插入上品三生手印的单手运用。都说佛法宏大，所以这弥陀手印运转开来也是掌中自有乾坤。

结果似乎早就定下了，匠人做工手法再巧妙都是抵不过暗含禅理、玄理的佛家手印的，这就像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一样。所以那很像猜拳的对抗往来了十几回之后，六指伸出去的手已经很难收回来了，只觉得蔡复庆的手印已经将自己的一只手给包裹了起来，只能是以幅度越来越小的动作勉强坚持，尽量不让他一把锁拿住自己的指节、脉门等要害处。

蔡复庆知道自己不用再往里挤了，对方的一只手已经在自己掌控之中。虽然现在还负隅顽抗，但最终是逃不掉了，除非他将自己的手给砍了。

可就在这一念之间，蔡复庆的手差点就被砍掉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只负隅顽抗的手会突然多出一个手指来，而且是一支锋利无比的手指。也幸亏他是十目佛爷，在那锋利的手指划向自己臂腕时他惊觉了一抹淡淡毫光。也幸亏他是佛爷，翻手之间便是无穷变化，所以他的手从飘起的毫光中收了回来。

蔡复庆的手往回一收，六指的手也收了回去，不仅收了回去，而且身体也蹿了出去，他挤过了狭缝。

蔡复庆没有再追，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掌上面有一道细密的口子，他躲过了臂腕却没躲过手掌。口子暂时还没有流血，是因为划开它的锋口太薄太利。也是因为蔡复庆及时半握拳头压住了伤口。

“指间刀，这刺客竟然会使指间刀！”蔡复庆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惊惧，因为他认为这时候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六指挤出狭缝，立刻提气狂奔，就像一溜雨前风。一路差点撞到几个人，而那几个人都没看清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惊颤颤地以为遇到夜鬼过街了。

终于，六指停住了脚步，他的脸上全是汗水，薄棉袄里面的内衣更是湿漉漉的。这些都是冷汗，因为恐惧而流出的冷汗。

恐惧不是因为蔡复庆。蔡复庆的种种表现虽然让他很意外，产生瞬间的惊吓和慌乱，但他始终没有恐惧。因为即便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他依旧自信可以从蔡复庆的手中逃脱。但是就在他逃脱了十目佛爷的手掌，从狭缝中挤出之后，他感觉到了一种真正的恐惧。

这是一股杀气，但与以往犀利逼人的杀气不一样的是，这股杀气给人的感觉是轻轻柔柔的、舒舒缓缓的，像春风，像轻纱，像娇媚女子口中呼出的气息。这样的杀气可以让人感觉不到死亡的来临，感觉不到死亡的痛苦，甚至很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

六指是个优秀的刺客，是个很会杀人的人，所以他能保持自己清醒的辨别力。即便再轻柔舒缓、再温馨如兰，那都是杀气，而且是更为独特、更为毒狠、更为厉害的杀人者才具备的气势。

在起步狂奔之前，六指朝杀气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方向没有人，只有一乘小轿停放在黑暗的角落里。昏暗之中无法看清轿子的颜色和造型，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个影子。这情形很是诡异，就好像是传说中夜魔来人间选女娶亲了。

狂奔了足有半个金陵城的距离，六指停住了脚步。但是最初的恐惧变成了更加强烈的恐惧，因为那杀气并没有消失，依旧轻柔舒缓地跟在他的背后。

六指慢慢地转过身去，像刚才那样的狂奔都未能摆脱掉这股杀气，那就只能抓紧时间喘口气，调整好全身状态来直对这股杀气了。

六指转身之后看到的不是小轿，而是一个娇小且娇美的女子。从外表看，这么美的女子怎么都不像一个会杀人的人。但六指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只凭容颜就能杀死人的人，更何况她所携带的杀气显示了这女子必定身怀特别的杀人手段。所以六指非但没有松懈状态，反是将精气神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这一刻他放弃了随相随形的所有掩饰，于是身体更加挺拔，目光更加灼厉，气势更加腾跃。

美丽且带有独特杀气的女子是王屋山，她看到了蔡复庆追捕六指的全过程，包括指间刀破弥陀手印。传说中失传已久的指间刀，让王屋山顿时兴奋起来。对于一个专门钻研刺杀技法的刺行掌门来说，能与一个顶尖的刺客高手对决那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乐趣。更何况这个刺客高手会使用与自己三寸金莲异曲同工的指间刀，所以王屋山很坚定地追了下来。

王屋山没有刻意赶上六指，她知道他早晚会停下来，因为自己跟在他的后面。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一直跟着，让前面的刺客觉得逃无可逃，那样他才会施展最大能力与自己对决。也只有这样的对决，自己才能窥到指间刀真正的精妙之处，并从中有所受益。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因为高手之间只需对决，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精力和时间，有这精力和时间还不如全部用在自己气息的运转和出招的度算上。

远处传来头更鼓的鼓声，就在鼓声停止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出招了。

六指俯身、探臂、伸手，那样子就像轻浮地要去摸一把王屋山娇美的脸蛋。王屋山上身微仰，沉腰盘，踢单腿，感觉像个泼妇要踢对面男人的裆。

六指吃亏了，他的手臂再长也要比这娇小女子的腿短一些。而且动作上他是俯身，正好是将自己送给女子去踢。而女子仰身，恰好是可以躲开他像是要摸一把自己的手。所以六指只能变招，伸出的手顺势下落，去按王屋山的大腿。按住了大腿也就挡住了踢起的整条腿，再者他手指间藏有指间刀，抚摸到脸蛋附近和抚摸到大腿是一样的，他的刀都能找到人体最为粗大的动脉血管。

但让六指想不到的是，王屋山纤纤小脚速度比他预料的要快。还有一个更加无法想到的是，王屋山脚上的锦棉绣鞋会突然崩涨开来。破损的绣鞋中不仅露出粉白如珠的脚趾，而且还露出一把锋利如雪的小刀。

三寸金莲！而且是三寸金莲中最厉害的一招一枝花杀法。六指看清一切时已经太晚，他知道没等自己按住对方大腿，对方的刀子就会插进他的下腹处。所以六指只能再变招，尽可能将前俯的身体一边往后收一边侧向旋转，尽可能地躲避自下而上的刀尖。

三寸金莲的一枝花杀法是帝王杀，专门用于刺杀帝王霸主的一招，也是王屋山一直练不好的一招。帝王霸主为防刺杀都身着内甲，所以这一招是将踢起的刀尖自下而上走势，一路顺着内甲的绊甲丝绦刺入挑开。然后在胸前偏转，划破左胸。最后在左颈脉处交叉分割，剜出一个花洞。整个动作都只是在这一抬腿间，必须一气呵成。从而造成腹部往上的大伤口，左胸口处的深伤口，左颈脉处的不治伤口，让刺标必死无疑。

曾有前辈高手质疑过这一招太过繁杂，不如直接一脚将刀刺入最终的要害处。但是三寸莲的掌门祖师却不这样认为，她觉得既然是要抬脚出刀的，那又何不将抬脚的整个过程都变成攻杀对手的过程，以求一杀之后目标必死。

现在这样的一招是用来对付六指的，但六指肯定不会因为自己享受到帝王的待遇而感到高兴。因为这是要他命的待遇，一旦出招成功，瞬间就会被开膛破肚、割脉喷血。

六指侧身翻转着跌出，样子很难看。但这时候情愿跌得像个乌龟王八蛋也要将三寸金莲躲开。跌在地上的六指身体刚着地便又弹了起来，然后再次拔足狂奔，一串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长的昏暗街道上。

这次王屋山没有追，而是看了看脚下三寸金莲的刀头，上面有一抹鲜红。由此可见自己的一枝花杀法已经伤到了对方，否则那刺客起身后不会急着奔逃。而奔逃时发出噼噼啪啪的脚步声，说明刺客受伤还不轻，已经不能提气以足尖腾身纵跃奔跑，只能像平常人那样实打实地迈腿奔走。

虽然确定六指已经受伤，但王屋山仍是没有追下去。原因很简单，这个时候她的粉色长裙上突然出现了一团鲜红，并且迅速地渲染开来。

就在六指翻跌出去的刹那，他的手终于也摸到了王屋山的腿。只是这一把摸得仓促，并没有摸到最为敏感的要害部位。

第十一章　看破

遗未明

齐君元见到六指时，六指正被哑巴和范啸天两人架着在走。看着他的两只脚仍在坚持迈动着，但其实已经用不到力了，只是一个下意识的本能动作。不过可以看出六指的手还是有些力气的，他用这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边脖颈处。但即便这样用力地按压着，还是不时有血泡从指缝中冒出，由此可见血脉、气脉都被划开了。

“你行刺局了？”齐君元问道，现在他更关心的是和刺局有关的信息而不是六指的伤势。因为据他判断六指已经救不过来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六指的意识还算清晰，尽量从他这里获取到和刺局有关的信息。

六指微微点了下头。

“我未曾安排，你怎么擅自做活儿？”

六指张口，喉中呼噜噜一阵响，那是血都积存在喉咙处了：“一……叶……秋。”每说一个字，都有大量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也正因为积存的血涌出，齐君元才听清了后面的两个字。

“一叶秋？！你是说你接到一叶秋行的刺局？谁给你的一叶秋？”齐君元急急地问。

六指抬起下巴，然后又扭动了下脑袋。随即身体微微一震，按住脖颈处伤口的双手滑落下来。双手滑落的一瞬间，伤口中一线血泉喷射而出，溅得左边扶住他的范啸天满头满脸。

那是一个可怕且丑陋的伤口，从左肩胛到脖颈斜线往上，皮肉翻转，白骨暴露。特别是脖颈处，不单被深深切破，而且伤口是个叉形。也就是说，这一招到最后还有一个极快极小的变化，是一刀变两刀，扩大伤口，让血流无法制止。而其实他们都无法看出，这一刀本来是要从下腹处一路折转划切到脖颈，最后在脖颈处一变三，切成一个米字形的伤口，便如剜出一个血洞。只是因为六指躲闪得及时，然后王屋山这一招杀技还未曾练到圆满，才导致杀法没能那么艺术，留下现在这么丑陋的伤口。

但齐君元并没有注意六指的伤口，他眉尾剧烈地跳动了几下，脑海中依旧还是六指最后的动作。这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想告诉自己是谁给他的一叶秋吗？

抬下巴，正对他的除了自己还有那个到现在还不知道身份名号的庙祝，会是他吗？

扭了下脑袋，那是要看向左边或右边吗？左边范啸天，右边哑巴，他们有可能给六指带来一叶秋吗？但问题是他们这些日子一直都和自己在一起，如果是他们中的谁给六指带去一叶秋，那他们两个又是从哪里拿到的？

对了，范啸天和哑巴不是应该留守在长干寺吗，没有得到自己的指示他们怎么都擅自跑出来了？

“六指死了，尸体怎么办？”范啸天打断了齐君元的思考。

“就把他放在这里，我们赶紧离开。”

“什么！就放在这里？”范啸天觉得不该得到这样的回答。

“没错。只有将六指就这样扔在大街上，才能让齐王和他的手下觉得刺客是单独行事，没有同伴。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觉得刺杀之事已告一段落，这样我们的活儿才有机会继续做下去。”

齐君元掰开六指的手，将他依然紧夹在指缝间的薄如纸帛的指间刀收起来。刺客组合做活儿，要尽量不留下让别人能够识辨的特别之物。再说这指间刀是世间少有的上好兵刃，留下来真的太可惜。

六指的尸体就这样被留在了黑夜的街边，这是正确的做法。但就算是正确的做法也并不代表着可行，更无法保证同样熟悉这种做法的人不会从中看出蹊跷来，所以他们几个人在之后的一段时间中不可避免地处于提心吊胆之中。

让人们有些难以想象的是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里整个金陵城波澜不惊。齐王李景遂，一个未来的皇帝，在遭遇刺杀后竟然没有在城里城外展开搜捕，也没有闭关、封道、设卡。就连正常的巡街和城门盘查也都没有增加人手，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这让一直提着心的齐君元很是意外。

难道是将六指尸体留下后产生的效果？李景遂和他的手下都已经确定只有这一个刺客，而且刺客已经死了。所有人都不这样认为，他们觉得这种状况下越是正常也就越是反常。很大的可能正是因为李景遂和他手下觉得六指还有同伴，所以故意放假象让大家上当，诱使他们继续采取行动，然后用暗中预设的兜子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这一天一夜里，齐君元不只是担心，他还困扰，思绪就像一团乱麻怎么都没理清过。

他们是偷偷溜回长干寺的，唐三娘早就回到了寺里。她回到寺里之后便没有见到哑巴和范啸天，说明这两人也是很早就出去了。但是哑巴和范啸天相互间也说不清谁先离开的寺庙，都是说找不到对方了怕对方出什么事才出去寻找的。所以这两人中有一个是在说谎，而从以往情况来看，说谎可能性更大的应该是范啸天。

那个庙祝是个假庙祝，但确实是离恨谷的谷客。他叫汤吉，技承天谋殿，隐号“套圈”。这个隐号首先就让齐君元感觉很不舒服，套圈，圈套，只有有了圈套才能够去套圈。这让他联想到自己最近以来的处境，真就是在圈套中进进出出，就像一个被别人用来套圈的玩偶。而这个汤吉说不定就是又一个圈套，专门来给自己套圈的。

据汤吉自己介绍，他是伏波在广信城的谷客。当年家财被骗、娇妻被夺的私仇报完之后，他一直都不曾有机会“浮面”（意思是启用潜伏的谷生谷客显迹做活儿），就在广信城中替人裁制衣服。但那天却很意外地在一叠布料中发现了让他浮面的露芒笺，是一个生死两可令。让他和“孟婆”“歪才”会合，第二天前往城隍庙。找到一个身上带有很多索儿和钩子的目标，能拿便拿，不能拿即杀。

“你们如何能看出我身上带有许多索儿和钩子的？”齐君元感到奇怪，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未曾有人能从他身上直接找到某种特点来确定他的身份。

“我是个成衣匠，或许还是天下最专心的成衣匠。结合我所用杀器的特点，在裁剪过程中我对人体体型、衣服面料刻意熟悉。所以不管什么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我都能通过他脸形与体态的差距，动作时衣物的摆动和折痕，以及走动时身体的动作细节来判断出他的身上有没有暗藏东西，又是藏着一些什么形状的东西，数量大概是多少。”

汤吉所说的成衣匠就是裁缝，古代裁缝很少，基本都是家中女人、女仆自己缝制衣物，只有少数一些女子为了生计才会替别人缝制衣物。而裁缝中的男子就更少了，从事这种职业的男子还不仅仅是为了生计，更多的是因为有这方面的天赋才能和特别喜好。所以古代时男子要么不做针线裁剪之工，做的话其手艺肯定要比一般的裁剪女子高出很多。

“正因为你有如此能力，所以让你浮面的目的就是要找准我。因为你虽善用龟背锁狐扣，但在那种场合以此器具下手是不合适的。只能是作为万不得已情况下的辅助措施。”

“确实是这样的。‘孟婆’技承勾魂楼，但她那年纪和相貌已经无法以色勾魂，只能是以药勾魂。所以善使迷药的‘孟婆’主要是负责拿你的。‘歪才’技承诡惊亭，最拿手的是平常物变杀人物。他所带的笔墨、折扇、钱袋，还有穿戴的帽子、衣物，都可以突然变换成厉害的杀器。所以‘歪才’应该是负责杀你的。”

“听起来应该都很厉害，但你们却没有成功。”齐君元这是威胁，也是提醒，现在的处境下离恨谷这方面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没成功是因为我们都没想到你也是离恨谷的，否则肯定不会选择那种环境、采用那种兜形。”汤吉却不觉得失利就是失败，从他一招赶走番羊的能力来看，他的确具备这样认为的资格。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才坠上你们的。刺活儿未成，我本该二刺三刺，但你又是离恨谷的人，而且正在执行离恨谷的刺活儿，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其中是不是有着什么差错和误会？”汤吉很茫然的样子，作为一个第一次被启用的谷客，陷入这种困惑之中真的是很难准确告诉自己该怎么解决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做谷里派遣的刺活儿？”齐君元感到奇怪。

“一路偷听，比如说在心济寺中，你们在斋厨中，而我就在紧靠房门口的井中。”汤吉只需要举一个例子，齐君元他们便知道他所知道的事情真有可能全是从自己这边偷听到的，于是几个人脸上不由有些发臊发红。

“你没有接到后续指示？”齐君元也很关心这个，他觉得这里面真的可能是有误会，希望能从汤吉接到的后续指示中找出些线索。

“没有，此后再没有接到任何指令，所以我只能死盯住你。”

齐君元开始相信汤吉了，所以想了一下后对汤吉说：“你现在处于一个茫然的两难境地，而我也是事事莫名其妙。所有这一切都需要谷里给个解释，否则就是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但是现在你的活儿未成，我的刺局还没布，都是无法联系到谷里代主和执掌的。不如你帮着我赶紧将金陵的刺局了了，然后我就可以联系代主或者直接回到谷里，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样你我就都能了解内情，解脱了困扰。”

汤吉虽然是个第一次被启用的谷客，但齐君元所说的情况和道理他都是能理得清楚的。所以没有经过太多考虑便点头同意了。

又过了两天，金陵城里仍是一切正常，于是齐君元决定其他人都留在长干寺中，自己单独出去查探一下情况。他相信有了一个和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关系的汤吉在，某些人就算想做些自己的事情也会有所顾忌。

金陵城中这两天都在议论刺客的事情，所谓的平静只是官府的反应，老百姓中却是传播得非常热闹。所以齐君元只是在几个茶馆酒肆前面驻足了一小会儿，就听到了不少真真假假的信息。

刺客在三角地布设的刺局是齐王手下十目佛爷看破；刺客逃遁后是被韩熙载府中伎妾王屋山所杀。这两个信息是所有议论中完全肯定的。也正因为这两个信息，齐君元决定去看一下六指的尸体，还有六指布局的三角地。

局看透

六指的尸体就摆放在江宁府衙门口，衙门的目的是要老百姓看看有没有认识这具尸体的。因为有了这具尸体平时老百姓不大敢靠近的府衙门口变得非常热闹，围观的人群一拨一拨的。

齐君元敢混在人群中来看六指的尸体，是因为这里相对还是比较安全的。刺客被杀，那么刺客如果真有同伴的话肯定会逃得远远的，就算不逃也不会主动冒险跑到衙门口来看尸体。对于这种道理的认同，不管是一般的刺客还是官府的人都是如此。

六指是离恨谷中的刺客高手，被一个伎妾所杀是件很难让人相信的事情。但事实上六指也确实没有死在当场，而是从对方手下逃脱，而且一路奔逃了很远。这一切都说明对手给六指留下的伤口虽然必死，但只能让生命慢慢流逝。可是六指死在自己面前却是很突然，本来还能说话的，并且越说越清楚，怎么突然间就断了气？

六指的尸体就在那里，齐君元躲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了下伤口。那伤口虽然丑陋而可怕，但他可以确定，像六指那样一直用手按住伤口，最后应该是由于失血太多、气息变弱而慢慢昏迷死去，突然断气的可能性不大，除非有人在暗中使了手段，而这只有当时架扶住他的范啸天和哑巴才能办到。

自己当时是在问六指谁带给他的“一叶秋”，如果使手段让他立死只有可能是为了阻止六指回答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带给六指“一叶秋”指令，让他立刻对齐王实施刺局的是范啸天和哑巴中的一个。可是他们又是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随后齐君元去了三角地，这地方倒是和平常一样。其实就算有些什么不同，一般人也看不出来，更不会在很短时间内就被改变。所以六指做的那些很难觉察的设置依旧被保留着。

说实话，这个地方和躺着六指尸体的衙门口不一样。因为一个刺局未能成功，做刺局的刺客很有可能在就近的范围内给同伴留下什么记号和提示，甚至以某种特殊形式传递一些信息。所以有经验的捕快和护卫高手会在这种地方严密布控，等待可能出现的刺客同伴。

齐君元知道自己到这地方是在冒险，所以不但反复查看了周边可能暗布下兜子的关节之处，他还特别选择了几条可以随时应变逃遁的方式和途径。再有，他还特意观察了这条街上来往最多的是香烛工坊的工匠，然后顺手牵羊偷来一套工匠的装束，换好之后趁着中午各家工坊上工的时候走进了三角地。

只需要慢慢地从那段街上走过，齐君元便可以将六指做下的所有布置都辨看出来。于是他惊骇了，不仅是因为六指布局的精妙，更是因为看破布局的人辨查能力之强。

六指之前肯定是仔细观察过齐王红顶大轿的构造特点，所以他采用的是“砸顶闷烧”的刺局。

三角地祠堂前有一根幡杆，六指在其双石夹状的顶部位置用指间刀给幡杆划了半圈切口。六指全都算好了，当齐王的轿子到达三角地这一头的街口时，幡杆倒下，那幡斗正好可以砸在红顶大轿的轿顶上。而幡杆与旁廊柱之间原来就有的一根晒东西的绳子正好可以作为拉断幡杆的启器（刺行中将一种布局启动的物、人、动物都叫启器。这就和坎子家的机栝、扳机一样）。

齐王的轿子虽然内有钢制护板、护网，包括四角立柱都有可能是特别加固的，但是就观察到的轿子重量来看，这些材料都不会太粗大。在幡斗当头重重一击之下，立柱和板材肯定会产生向内或向外的偏斜。而一旦产生偏斜，轿门和轿窗的关闭就无法合缝了，肯定会出现很大的间隙。另外轿子变形之后，里边的鲁班锁也会变形打不开，齐王就会暂时被困在轿子里了。

但是幡杆被划切了半圈的切口后，其微微的颤动状态就会发生变化，偏向于未曾切开的一半。蔡复庆虽然看不出幡杆上的细密切口，但他却能看到幡杆的颤动变化，这就是他所辨出的“幡杆半颤”。　

而晒衣服的绳子除了可以作为拉断幡杆启器外，它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在幡杆倒下时可以刮带到路边两棵树干细小但叶冠极大的常青小树。小树背向三角地的半边叶冠，所有叶片上都被六指均匀地撒了一层薄薄的石灰粉。绳子带动小树，树冠猛然倾倒，石灰粉立刻就会撒落弥漫开来。这样就能让所有护卫眼不能睁，而且不敢乱动，生怕伤了自己人。而已经度算好步数的六指则可以闭目而行，快速从轿子旁边过去。

虽然面向三角地的半边树冠上没有撒石灰粉，颜色依旧浓绿，足以作为另半边撒了石灰粉树冠的遮掩。但是蔡复庆却能看出树冠整体颜色变得淡了，这就是他所谓的“树色泛淡”。

而被刮带到的小树还有一个作用，在它们顶部的枝梢上还系着一根绣花丝线，这绣花丝线的另一头牵到街旁两户人家的烟囱口。在烟囱口有六指预先点好的两束散香，而点好的香只有放在烟囱口才是合理的，别人都会以为是冒出的炊烟。一旦小树树冠猛然倾斜后，绣花丝线就能将散香带出烟囱口，上百支的散香会撒落得满地都是。

而此刻六指已然从藏身处出来，闭眼按计算好的步数从轿子旁跑过，边跑他会边将手中一只皮囊中的火油挤射向红顶大轿。火油会射在轿子上，也会顺着轿门、轿窗被砸出的间隙射到轿子里。当然，肯定还会有火油是洒落在地面上的，那样只需要上百支散香中的一支，就能将火油点燃，将轿子点燃，将暂时困在轿子里出不来的李景遂点燃。

蔡复庆虽然看不见那根绣花丝线，但他却能看出烟囱中飘出的烟和平常不一样，这就是他所说的“炊烟散缕”。对于这条并不经常走的街道，走也不一定在这个时间走，能发现到炊烟的异常，那不仅仅是靠细致的观察力，而且还要靠惊人的记忆力。

一幕幕仿佛都在齐君元眼前展现，他暗叹这个刺局的设置真是妙到毫巅，可以说是个刺局的经典。从最初的计算到保证能奏效的布设，再到抓住准确时机启动，以及刺客自己只有瞬间机会的出手。另外还牵涉隐蔽性、合理性等因素，齐君元掂量这些就连自己也不一定能够把握好。

但就是这样一个绝妙的刺局却被齐王手下的十目佛爷直接看破了，连启动的机会都不曾有。这个十目佛爷不除，刺杀齐王便不可能成功。而更大的问题是十目佛爷既然能看出刺杀齐王的绝妙刺局，那么又有什么杀技可以对他奏效呢？

齐君元回到长干寺后，那几个人问他这一天在外面查探的情况如何。齐君元其他话都没有说，只狠狠地下了个定论：“要刺齐王，必先杀十目佛爷。”

金陵城中小小杀局便如此惊心动魄，那么蜀国与大周的军事对抗就更是风云变幻，后情难卜了。

赵匡胤带领前营轻骑马队从骆谷快速进入了蜀境后，迂回至凤州以南。然后开始对凤州实施外围封锁，将通往凤州的各处路径全部隔断。随后周世宗柴荣带领甘东、陕南两道大营由宝鸡南、渭水源直入蜀境，围困凤州。

但是情况并未能像赵匡胤最初献策“游龙吞珠”时预料的一样。凤州还未曾围住，蜀军已经连调两路人马前来救援，进逼速度极快。特别是保宁节度使李廷圭那一路，连突赵匡胤禁军前营几道阻挡。现在这一队人马已经接近秦州扎营，其意应该是要与秦州守军呈掎角之势相互呼应。然后以扎营处为立足之基，步步为营地往凤州、成州慢慢逼近。而凤州城中的官兵也未如想象中被周军大势吓住，他们甚是强悍，攻防调度极为有方。当然，如果依靠王昭远调至凤城的亲信镇守使王威远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这样的。这全凭得到周军侵入军情并及时赶到凤州的威武节度使王环、监军赵延溥主持，这才能够拒周军而不溃。

另外还有一个未曾预料到的事情，那就是青云寨一直都未能拿下。虽然石守信、王审琦已经兵合一处，有九千禁军之众，再加上赵匡义带着虎豹队也赶了过去，但到现在为止双方一直是处于僵持状态。一则青云寨山高道险，再则这是会扼死蜀国的一个咽喉，所以蜀军不惜一切代价严防死守。即便禁军全是精锐之士，即便虎豹队是精锐中的精锐，也始终未能打开突破口。而这一个寨口不能拿下的话，东西川就可以快速往秦、凤、成、阶四州快速调兵，迎击周军。

面对种种未曾预料到的情况，周世宗和赵匡胤决定改变原来的战略计划。“游龙吞珠”没有错，错就错在吞珠之前应该将护住珠子的蚌壳打碎。所以他们决定先放弃围困凤州，转而分兵三路，一路由甘东道大将军王景带兵进逼秦州，与李廷圭直接对敌。一路由周世宗和赵匡胤亲自带领，迎战从成都赶来的赵季札部。还有一队由侍卫亲军副指挥使韩通带领，前往青云寨增援，务必要将此隘口扼住。韩通临走时周世宗还提醒了他一句：“如果青云寨实在拿不下，可设法绕过，直接抢夺再上一级的隘口，连同青云寨一同扼死。”

所有战略确定以后，大周军队立刻拔营而动，迅速按自己的任务移动、部署。而蜀军却没能看懂周军这样的突然变化，甚至部分周军是往哪里移动的他们都没有摸清。这样一来就不可避免地吃了不少亏，就如同一个试图破解刺局的人却并未完全了解刺局的变化。

但是就在周军准备分兵而战之际，赵匡胤接到赵匡义派千里足舟门人送来的紧急密报。说是蜀国赵崇柞已经秘密进入南唐，很有可能是联系南唐援手，出兵夹击大周化解周军对蜀国的攻势。

知道这个消息后，周世宗沉思了好一会儿。大周强势兵力都已经用在对蜀国的战场上了，再分兵对付南唐肯定会捉襟见肘。另外大周目前的状况主要是缺粮少银，灭佛强征的资产只够应付对蜀开战的军需。所以现在最好的选择是从蜀国退兵，那样大家都不伤不痛。但是以周世宗的性格他又怎么可能这么做，打出去的拳头收回来那就是扇自己耳光。

“九重将军，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应对？”沉思许久后的周世宗还是想听听赵匡胤的意见。

如果是在过去，赵匡胤可能会很理性地劝说周世宗采取稳妥做法，暂时退兵。但是现在的他心中另怀着私心，誓要攻下蜀国夺回花蕊夫人才肯罢休。

赵匡胤此刻的思维异常活跃，他从千里足舟想到了水道，从水道想到了长江，想到了长江上自己曾经去过的江中洲。于是一个妙计跳入他的脑海。

“南唐羸弱，虽然有李弘冀可当一面，但现在终究还是李璟做主。所以我们可以虚张声势，主动出兵，用水军借道汉水，从八马杈河口入江顺江而下。同时让吴越也出动水军，缘江而上。然后再利用江中洲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帮众散布传言编造两路水军兵强船多，造成要合兵一举拿下江宁府的假象。”

赵匡胤这一招很阴狠，当时的长江是公江，哪一国的船只都可以航行。只有几处临江州府是归各国管辖，可收取过境税费，其中包括江宁府。也就是说，虽然南唐境内有大段水路，真正属于它的也就几个点而已。而现在赵匡胤所做的架势是要从这条水路直入南唐腹地，直取其皇都所在。

“我原本也是想着主动骚扰南唐沿江驻守兵马，然后从淮南一带用小股兵马突进。让他们觉得我们是要以江为隔，单独对淮南一带动手。现在这两个方法可以合二为一，水陆同进，虚张声势。凭着南唐现在的分兵部署，他们只可能将全部兵力用来防守，根本无胆出兵侵入大周。”

周世宗其实这是在赌一把，但就这并无十足把握的事情他依旧可以做得霸气横溢，就仿佛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要攻下南唐。

蛊出世

就在蜀国和大周两国大战即将全面展开之时，蜀国后宫的战争也拉开了序幕。

花蕊夫人知道孟昶最近宠上了一个刚刚收进宫的女子。但她心中清楚，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可以凭着心情拥有很多女人的男人，最大的问题不是迷恋上一个女子，而是迷恋的女子是谁，迷恋时间有多久。

花蕊夫人一直都是自信的，蜀国后宫之中，不，甚至可以说整个蜀国之中，能像她这样美艳且多才的女子绝不会有第二个。孟昶迷恋她的美色是真的，但除了美色之外，她作的诗词、她做的美食孟昶都十分迷恋。再有她还能替孟昶出谋划策，解决一些别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说分发月钱管理后宫，比如说变化绯羊首的方子应对牲畜疫情。

所以孟昶迷恋上刚收进宫的秦艳娘之后花蕊夫人并没有太在意，她觉得这和其他所有男人一样，是贪图新鲜的短暂行为，用不了多久就会乏味。另外孟昶仍然经常到慧明园来，而且每次来了都情欲喷薄，不驰骋三四个回合是不会罢休的。也正因为如此，花蕊夫人便更加没有在意秦艳娘的存在，因为她觉得自己始终是孟昶最强烈的需要，自己在孟昶心目中的地位是无人可以撼动的。

但是花蕊夫人并不了解秦艳娘的手段，那都是离恨谷勾魂楼中绝妙的技法，可以让男人迷魂失魂、欲仙欲死的技法。这技法中包罗很多方面，床上功法只是一个小方面，还有作诗填词、舞蹈、吟唱、奏曲。特别是这奏曲、吟唱，是可以将功力注入其中，在不知不觉中就将别人的魂魄摄去。

秦艳娘入宫之后没有多久，便从宫乐司中亲自挑选乐工，然后谱曲同奏。再贯入孟昶喜欢的宫词，以吴越泉州口音吟唱，这便是中国古乐的一种——南音。孟昶每次听到南音，都如痴如醉。于是召集了更多的乐工，组建了一个南音院，专门以秦艳娘所奏风格谱曲并记录下来。

孟昶是个对文化发展有着杰出贡献的历史人物，他建立了中国第一家画院，出版了第一部词集《花间集》，还有就是让南音得以发展和保存。所以直到现在，南音传人都将孟昶奉为乐神、南音始祖。

但是不管南音也好、舞蹈也好、床上功法也好，那都和花蕊夫人是两个路数，相互间没有冲突只有互补。就说南音中填唱的词吧，绝大部分还是花蕊夫人所作。

所以蜀宫里的战争真正开始是源于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花蕊夫人和秦艳娘先后都替孟昶解忧应对。但花蕊夫人的方法只能缓解，而秦艳娘的方法却可以除根，这件事就是应对蜀国牲畜疫情。

花蕊夫人以绯羊首的方子将死肉变存粮，而秦艳娘却献上了一个可让染疫牲畜痊愈的办法。这办法是陪同秦艳娘一起来成都的家仆夫妇告诉她的，他们来成都时套了家里仅剩的一辆驴车。那拉车的驴子到成都后就染上了疫病，口鼻淌着血等死。那佣人夫妇懂些治疗牲口疾病的法子，于是死驴当活驴医，找来各种草药胡乱给它吃个遍。成都府气候温和湿润，虽然刚刚开春，城外的山里却是各种新鲜的药草都能找到。那驴吃了这些草药之后病情开始好转，这让家佣夫妇看到了希望，于是从各种草药中筛选，找出了对疫病有效的草药。然后专门喂食这一种，那驴的疫病很快就完全治好了。

秦艳娘将这草药给了孟昶后，孟昶找来御医和御马廊的兽医，他们辨出这是一种叫拒霜花的草叶，也叫木芙蓉，楚地最多。拒霜花的花和叶均可入药，有清热解毒、消肿排脓、凉血止血之效。不过拒霜花畏寒，北方冬季时地面上的杆儿、叶儿全都会被冻死，开春再发。幸好蜀地山围水湿气候温，所以才能在刚开春的时候就找到拒霜花。

孟昶让人立刻传旨到兵部、户部，让发通告告知各地军营官兵和蜀国百姓，发现得了疫病的牲畜就赶紧喂食拒霜花。这一招真是立竿见影，那疫情果然被止住。只是这样一来蜀国的拒霜花洛阳纸贵，山间、田野里所有的拒霜花全被割光，连花根都被挖得干干净净。

秦艳娘献的这个方子对于蜀国来说意义重大，牲畜疫情止住，军力大大恢复。蜀军之所以能够运动快速，辎重及时到位，很快部署到预定区域，使得大周“游龙吞珠”的策略未能达到效果，很大原因是得益于秦艳娘的方子阻止了疫情。

疫情控制之后，孟昶大喜，让秦艳娘提要求，自己可以给她任何奖赏。秦艳娘果然提出了一个很让人意外的要求。她说拒霜花能制疫情，但是现在要想找到已经十分不易，如果再有疫情爆发，就算有治疗方法也无济于事。所以她的要求就是在成都府内外遍种拒霜花。

“此花亦娇美，此花更为善。当花开满城之时，城如锦拥，那会是何等的缤纷壮丽。到时皇上与万民同赏，既得民心，又显皇家大气象。”提出自己的要求之后，秦艳娘还给孟昶描绘了一幅如画般的情景。但暗地里却似乎有着鄙薄花蕊夫人的意思，她是群芳共赏、与民同乐，而花蕊夫人却是藏一枝红栀子在宫中孤芳独赏。

孟昶对秦艳娘此举非常感动，觉得她不仅能解自己心愁、身欲，而且还深明大义、近思远虑，不由更加珍爱。于是立刻遣人赶赴楚地，寻找熟识拒霜花的山民、花农，多多凑集拒霜花品种，带来成都种植。然后又觉拒霜花名字难听，就取了另一名字木芙蓉中的芙蓉二字，从此改叫拒霜花为芙蓉花，并将此名录入书册。

花蕊夫人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出现了危机。秦艳娘献方子解牲畜疫情，但居功不求私，而是为国为民想得更加深远，这其实在连续两个方面很大程度上压制了花蕊夫人在孟昶心中所占分量。现在孟昶虽然仍是常到慧明园来，每次来也仍然会像以前那样恶狼般云雨几番。但是他不时会很自然地在花蕊夫人面前提到秦艳娘，甚至在云雨之时还说及秦艳娘带给他的另一番滋味。由此花蕊夫人看出孟昶心中已经有了比较，秦艳娘和自己在孟昶宠爱的秤盘上已经不相上下。

偶尔一次，她听到宫女们背后的议论，这让她变得更加担忧。宫女们议论的事情是从宫外传入的，说外面的百姓已将秦艳娘奉为芙蓉花神，养牧牲畜的人家如今都会供个芙蓉娘娘牌。奉人为神，这虽然是一种盲目崇拜，但由此可见秦艳娘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已经何等尊崇，根本不是自己可以相抗衡的。

其实花蕊夫人并不知道，芙蓉花神一事是人为造出的。疫情得到控制之后，送秦艳娘来成都的那个远房舅舅和表弟、家仆便开始在成都百姓中编故事、讲故事，说秦艳娘是天帝派下来救助大家的花神。而这种神话般的传言在中国古代是流传最快的，也是崇拜神灵的百姓们非常愿意相信的。再加上除了秦艳娘带来的几个人外，暗中还有更多的人将这故事推波助澜，所以很快就在蜀国民众心中扎下了根。

花蕊夫人出身官家，和平常人家女子不同的一点是她从小就能听说许多官场、宫廷中的争斗，所以对于出现的这种情况她敏锐地觉察到了威胁，这时候已经到了必须采取手段维护自己、反击别人的境地。

但是花蕊夫人外围本来可以倚重的两个强大支持毋昭裔和赵崇柞都不在成都。毋昭裔前往巴州给李廷圭传旨，但是现在李廷圭挥兵已经接近秦州了，那毋昭裔却还没有回来。可能是关心前方战况，所以暂时待在巴州未归。而赵崇柞被孟昶派往哪里就连花蕊夫人都不知道。

那两位外围支撑指望不上，花蕊夫人便只能从宫内想办法了。后宫由她管理，各宫每月的花费都由她分派，但是那秦艳娘从未到自己这里领取过花费，这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对秦艳娘施加压力。不过有很多嫔妃宫女都是臣服于她的，利用这些人或许可以给秦艳娘一些打击。只是宫中之人都是审时度势的高手，现在如果都明眼看着别人压过了自己，那她们还会帮自己吗？

对了！还有一个在内宫之中会给自己极大支持的人，花蕊夫人想到了阮薏苡。阮姑姑最近在炼制什么丹药，如果那真要是能够吃得长生不老、健体延寿的仙丹，那么自己拿来献给皇上，所得功劳肯定可以重新压过秦艳娘一筹了。

想到这里，花蕊夫人决定先去找姑姑阮薏苡。因为阮姑姑是最靠得住的，就算别人都背弃了自己，阮姑姑铁定会一心一意地帮着自己。

“我炼的丹药不是延年益寿用的，对人只会有害不会有益。”阮薏苡对花蕊夫人是不会有丝毫隐瞒的。

“有害无益，那姑姑还炼这丹药做什么？”

“这是一种活药，也叫虫药。原来在交趾时我就曾试着做过药虫，但是没能成功。最近有人透露给我一种道家用菌炉炼丹的方法，可炼出虫药。正好牲畜疫情发作，我发现那些病死的牲畜内脏中似乎有一种鼠毒，也叫鼠虫。于是我将自己学会的药虫与菌炉炼制虫药的方法相结合，取病死牲畜的内脏做引子，同时加注我的中指血、百会发，炼出了一种特别的丹药。”阮薏苡说得很得意。

“说得怪恶心的，这丹药有害何必费心费神地炼出来？”花蕊夫人不能理解。

“对别人有害无益，对我来说却是有害有益，而且害少益多。当我想控制住什么人的话，便可以设法让其服下这种丹药，然后丹药中的鼠虫便会破壳而生，在其身体内生长。平时这人看着和正常人一样，一旦我以心念引导，那虫子便会按照我的意思在那人身体中钻移、咬嚼，给那人带来极大的痛苦。如果想中止痛苦，那就必须从此听我命令。”

　“啊，这样啊？”花蕊夫人听得花容失色，“姑姑，这样的话那中了虫子的人还不得把你给害了。”

“不敢，我是虫主，如果我死了，那虫子失控。这样的话会让中了虫子的人痛苦不断加倍，将其折磨得生不如死，最终还难逃一死。”

“这样的话那服食了丹药的人不就相当于一个养这虫子的器皿吗？”

“这个比喻恰当，嗯，养了虫子的器皿，虫子，器皿，虫、皿，那这种丹药就叫‘蛊’好了。这是我的独创，叫成‘蛊’可以和交趾的药虫、道家的虫药区分开来。”

　“要是皇上能像中了蛊的人那样听我的话就好了。”花蕊夫人发出一声感叹。

“那就给他下蛊呗，你留些中指血和百会发，我来给你炼一炉蛊出来，你设法让他服下就是了。”阮薏苡不是不懂什么叫欺君之罪，毕竟她也在做官的徐家生活了很多年。只是花蕊夫人在她心目中就像自己最溺宠的孩子，说出什么她都马上想办法答应。

“那怎么行啊，那是在害皇上。再说我也不想让他痛苦，就想让他的心思放在我身上，离那秦艳娘远一些。”

“那也行啊，你什么时候也搞到一点皇上的血液，我用你们两个的血炼一个同心蛊。这样就能保证你们两个能心意相通，谁对谁负心忘情，那么就会让虫蛊动作，初时只是感觉不适，然后才逐渐增加痛苦。”阮薏苡此时已经搜集到各种虫引，可以做出多种蛊虫。但是像这种同心蛊她之前并没有炼过，所说的功用只是凭着经验推理。所以并不知道当其中一人对另外一人完全死心绝情之后，那是会被发作的蛊虫噬心而死的。也正是因为这个情况，才会给后世留下一个不解之谜。

“如果有这样的蛊倒是可以一试。”花蕊夫人觉得这相当于是将自己和皇上始终连在一起的无形锁链，不由得动了念头。

“还有，你如不愿见皇上痛苦，那可以将鼠蛊下给秦艳娘，用痛苦来控制她，让她自己远离皇上就是了。算了，这种事情你是做不来的，还是我亲自去给她下。”阮薏苡此时眼中露出一丝凶光，这是花蕊夫人以前从未见过的。这也难怪，炼蛊、下蛊之人要是没有一分狠辣心肠，那是不可能研创出如此歹毒技法并施加于人身的。

这段时期是阮薏苡蛊术初成之时，是在蜀宫内专为她搭建的药庐中炼的蛊虫。此处除了她再无人随便进来，十分安静，所以所炼蛊虫都是以心念为诱导。后来蜀国被攻破，她逃入蜀南地区的苗寨，才发现养炼蛊虫过程中如果发生过什么惊扰的话，那蛊虫便不再被心念引导，但是却可以被惊扰到它的东西诱导发作。比如说落雨蛊，就是炼蛊过程中被雨淋过，那么中蛊之人一旦淋雨，那蛊虫就会发作。再比如五音蛊，炼蛊过程中刻意敲击或弹奏某种乐器，然后这乐器的声音就可以成为发作诱导。民国时出版的游记合集《西南有路》中就曾提到有人用歌声诱导蛊虫发作将人折磨至死的事情。而后来蛊虫的种类越来越多，诱导方式也更加匪夷所思，一句话、一段经、无声笛哨等都可以。于是蛊术显得更加诡秘神奇，中蛊之人就如同被诅咒了一样，人们便索性把这技法叫做蛊咒。

累饿熬

这几天的秦淮雅筑很平静，但这种平静中却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

将事情前后仔细斟酌过后，李景遂决定采取一些行动。他觉得，最为有力、有效的行动应该是平静的，而结果则应该像风暴过后一样。

别人能大胆地做一些事情，之前肯定已经想好了各种意外发生的应变措施，所以风暴般的行动并不一定有效。就好比针对自己的那个刺局，现在做刺局的刺客已经死了，而他有没有同伴、同伴在哪里全不知道。就算有同伴，估计也早就藏进别人替他们准备好的避风港里，因为操纵他们的那个人是个能量极大的人。所以就算是把江宁府翻个天翻地覆也根本没有意义，只会让想刺杀自己的人有更多的防备，还有就是惹来全城百姓的埋怨。

李景遂真的没有让手下衙役、捕快搜捕刺客，也没有报江宁府城防使衙门，让官军出动搜捕其他刺客。这做法倒是让齐君元有惊无险地逃过了一劫。

其实早在元宗李璟让李景遂和李弘冀同审被擒刺客，再派韩熙载、冯延巳陪审，李景遂就已经觉察到此事蹊跷，元宗很有可能怀疑主使诡画刺杀的是自己或太子李弘冀。

李景遂并不知道韩熙载和冯延巳寻查的线索最终牵扯上自己和李弘冀，但即便没有任何依据这种怀疑他认为也是合理的。从李弘冀的角度来说，本来他是最为合理的皇位继承人，却被元宗一纸诏书推到了第二位，所以他完全有可能是使用诡画来刺杀元宗的主谋者。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以手中的军事力量，甚至外借其他国家兵马来争夺皇位。另外从自己的角度来说，被定为皇位继承人也是个模棱两可的事情，只要元宗还在，他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重新确定皇位继承人。所以自己完全有可能抢在元宗未改变主意之前用诡画刺杀他，保证自己可以坐上皇位。

但这些合理都是猜想、怀疑，事实上自己是问心无愧的。两个人中既然自己是问心无愧的，那么所有的嫌疑就只能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那就是太子李弘冀。而从李弘冀最近的所作所为来看，他身上的嫌疑很可能就是真相。

共同审讯刚刚开始，李弘冀就出面阻止自己利诱刺客，这应该是怕利诱更胜过酷刑，让刺客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交代出来。

第一次让步之后，改成李弘冀亲自带领众多军刑官刑审刺客，十几天下来却一无所获。最后韩熙载出了一招极为狠毒的刑法，但刚刚运用李弘冀就又赶紧叫停，这应该也是怕刺客抵受不住而招出真相。

向自己借用费全刑审，应该是想玩个欲擒故纵的小伎俩，显得他已经尽心尽力了。他肯定觉得借用费全的话自己肯定不会答应，因为费全还兼顾着自己的安全防卫。但让李弘冀意料不到的是自己再次让步，而让他更加出乎意料的是费全要求单独刑审，不得干扰。此时李弘冀已经骑虎难下，只能让费全带蔡复庆去封闭式刑审。

而当审出第二句口供“属皇命而为”后，李弘冀立刻变得焦躁不安，应该是知道这一句其实是“蜀皇命而为”，因为这件事情蜀皇说不定就是为他干的。所以接下来他故意请大家赴宴借此暂缓刑审，夜宴上再玩花样想知道有没有更多的口供。

刺杀自己的传言突然间就四处传播，这很明显的人为做法其实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想以此为理由逼蔡复庆说出他以为还有的其他口供，还有就是当真给自己设下个刺局后，李弘冀可以借此提前撇清干系。就从这两点来推断，刺杀自己的事情肯定是李弘冀操纵的，因为这对于他来说是件一举多得、一劳永逸的事情。如果自己真的被杀死，那么刑审会停止，诡画刺杀的事件会告一段落，或者直接嫁祸在自己头上，皇位的继承也再没有争议。

李景遂在南唐皇家子孙中不是最勇敢的，也不是最有学问的，但他却可能是最聪明的，是大家公认的人精。一个人精在自己生命遭受威胁时，他会变成害人精。因为他必须自保，而反击是最好的自保。这就像一柄双刃剑，要想推开自己面前的锋刃，那就必须把另一边的锋刃推进对方的脖子，哪怕那人是太子。

所以当一切都思考清楚后，李景遂找费全商量了一下。他想让费全想出一个大家都可以在场却不会干扰到刑审的刑法，而且这刑法得是个终极刑法，是最为痛苦和残酷的。现在已经到了必须将刺客知道的秘密全都掏出来的时候，找出真正的诡画刺杀主谋。如果真是太子李弘冀，那么这正是自己彻底打垮他的大好机会，否则就算自己能坐上皇位也难得安宁。如果不是李弘冀，那么自己也可以解脱，至少李弘冀针对自己的明争暗斗不会再继续，用刺杀自己来夺取皇位也还没到时候。

“在这世上最折磨人的并非麻痒疼痛，而是累与饿。我们经常可以见到一些人稍微疲劳了点便会情绪大变，形象全无，就算牛粪堆都能坐下来歇息。挨饿的人那就更加狼狈，当看到食物时会连命都不要了。”其实在对裴盛施加了酸刑和痒刑之后费全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累刑和饿刑了。

像裴盛这样具有极强意志力和生命力的刑审对象是费全从未遇到过的，以往不要说酸刑和痒刑了，随便一个平常的刑法费全就能运用得淋漓尽致，让受刑者连祖宗八代的烂事都迫不及待地说出来。而这一次他为了在齐王、太子以及两位大人面前表现一把，上来他就直接用了最狠的招数。但是让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最狠的招数就快用完了，才得到两句作用并不大的口供，这对费全来说是一种羞辱。所以当李景遂提出自己的要求后，费全想都没想就决定使用累刑和饿刑，这已经是他仅剩的两个选择了。

但是对于这两个仅剩的选择，费全却不想再浪费。现在的处境对于他而言其实极为微妙，本来他想借机表现一把的刑审现在已经演变成了他和受刑者的对决，演变成了他必须捍卫自己声名、地位的战斗。所以他决定孤注一掷，将最后两种刑法合用，务必撬开刺客的嘴巴。

“我不管怎么用，我只要两点，一个是让刺客说出更多，还有一个就是别人可以在场。特别是冯延巳、韩熙载两位大人，我要他们亲耳听到刺客招供。”李景遂的目的很简单，不管最终招出的真相关系是否直指李弘冀，他都不想亲自将这情况汇报给元宗李璟。这个功劳不是好抢的，甚至会成为迁怒的对象，试想，谁愿意听到自己儿子要刺杀自己的消息？而且自己的身份格外微妙，要是抢这功劳甚至有可能被怀疑是在故意陷害，传出去肯定什么议论都有。所以这件事情让冯延巳或韩熙载做是最合适的。

“那没问题，使用累刑和饿刑不再需要力度和时机的调整配合，只需耐心等待结果就行。旁边不但可以有人，而且还可以任意在旁边行走、吃喝，这反而可以从感官上更加刺激受刑者，反差会让他觉得更加难以煎熬。”

所谓累刑，是用佝偻枷将受刑者身体加以固定。似蹲非蹲，似站非站，似直非直，似弯非弯，使其处于一个扭曲的吃力状态。身体各处肌肉始终绷紧，那样很快就会出现疲累的感觉。而累的感觉其实是痛、酸、麻、胀都有的综合感觉，所以比单纯施加某一种痛苦更加难以承受。

佝偻枷就像个轻便的、变形的贴身铁笼子，又像一套很宽大的金属衣服，它完全依照人体的结构制造，只是造型是怪异扭曲的。人被关在里面后，其实是打破了身体的正常状态，并且始终不能恢复。一个人如果一动都不能动，不管他是站着、坐着还是躺着的姿势，时间长了都会觉得累。更何况现在是强制将身体固定在非常扭曲的吃力姿势，时间一长那就会像背负了一座山的感觉，身体就像要被压爆开来。而实际上这种累的感觉全是自己给自己的压力，直接加注在感觉和心理上的压力。

被佝偻枷固定后，手脚其实都是可以稍微动一动的。如果体力够好的话，甚至还可以蹦跳着挪动步子移动距离。很多人在感觉很累后都极力想改变一下身体姿势来缓解疲劳，但身体其他部位不能动，于是下意识地就挥动手或移动脚步。但这并不是好事，此时哪怕是手指动一动，都会牵动身体肌肉带来更大的疲劳感。这正是佝偻枷设计的又一个巧妙之处。

累刑以往没人能超过两个时辰，饿刑虽然时间较长，但从未有人挺过五天。饿刑并非简单地不让受刑者吃喝，那会很快将受刑者饿死、渴死，而是适当地灌食极少量可维持生命的食物，但这些都是特别制作的食物，其中含有茶梗、麻叶等东西，虽然能维持生命体征，但饥饿的感觉会成倍增加。饿的感觉本就不好受，抓心挠肝似的。而饿到极致时，腹内更会如火烧、如刀刮、如锉磨，这是由内及外的感觉，是其他施加在身体表面的刑具无法达到的效果。而且据说饥饿的感觉是与心碎最为接近的一种感觉，是最让人绝望和伤感的感觉。

所有人的正常反应是情愿死都不愿意饿，死都要做个饱死鬼，所以饥饿也就成为征服别人最有效的方式。将一些人饿极，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哪怕给予他一点吃的东西，那人便会像狗一样完全臣服。因为他们已经体会到这世上最难受的感觉就是饥饿，他们可以为了不再饥饿而放弃尊严和一切。也正是因为人们难以抵挡饥饿的感觉，自古以来饥民造反的事情是最多的。

累刑、饿刑同时施加，不仅是成倍增加的饥饿感觉，同时还有如山一般压迫的疲劳感。想死死不了，活着又比死还难受。这种情况下，一个受刑者还能有什么理由坚守某种秘密？

第十二章　终极刑审

刑决胜

开始对裴盛施加累刑和饿刑的这一天，除了李景遂、李弘冀、冯延巳、韩熙载之外，还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就是刚刚从南平回来的鬼党顾子敬。

顾子敬是在上元节的前三天离开南平荆州府的。其实裴盛被押回南唐之后，他留不留在南平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是他害怕自己设计以自己为诱偷偷将裴盛押回了南唐，那些拦截的人会对他产生怨恨杀他而后快，所以一直都赖在南平不回。

春节的时候他是故意不回的，因为一般人都会认为这个时候要杀他的人肯定会松懈，应该回去。但顾子敬却偏偏反向思维，他觉得想杀自己的人会猜测自己肯定要赶回去过年，所以这时候路上的危险会更高。而上元节的前三天离开却是最合适的，想杀自己的人觉得自己过年都未回，肯定也不会急着赶在上元节之前离开，所以这时候倒会是截杀者最松懈的时候，应该能安全赶回南唐。

也不知道是顾子敬推测准确还是根本就没谁要截杀他，总之他是很安全地回到了南唐金陵。这一路都是南平九流侯府的高手护送的，到了金陵之后，才转由卜福接手负责他的安全。

顾子敬回来之前，在蜀国、南平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已经有人汇报给元宗了，所以他也没有必要再无趣地去邀功，只是先回鬼党报个号，让元宗知道自己回来了。至于元宗会不会给自己什么赏赐，那就要看他心情如何了。

但是听卜福介绍过他在南平时金陵发生的各种事情后，顾子敬知道自己现在想拿到什么赏赐是很难的，因为抓到的刺客还没招出什么来，自己以身投下的注还未能开宝，那当然就不会有什么收益了。

所以对他而言回来之后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到秦淮雅筑看看刺客的情况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核对确认一下押回的刺客确实是他在烟重津捕捉到的刺客，也是一个很说得过去的流程。

而选择今天前来，是因为卜福打听到消息，说齐王手下今天开始要对擒到的刺客用最厉害的刑罚逼供，而且这一次不逼出真相是不会罢休的。顾子敬那是多玲珑的一个人，他觉得自己选择现在插进去是最好的时机。如果自己在场时刺客招供了，那么在皇上面前他完全可以很圆满地将自己和这大功一件扯上些关系。

按理说凭着顾子敬的官职身份，在秦淮雅筑那四位主审陪审面前那是根本说不上什么话的，但是这些人对他的出现都表现得很客气。这情况和他是鬼党成员没有丝毫关系，其他官员也许会畏惧鬼党，但这四位却没一个会把鬼党放在眼里。对他客气是因为这四个人都觉得有他出现是件好事，因为刺客是他抓住送回的，最终不管能否审出结果，审出的结果是什么，需要的话都可以将责任推到他的头上。

在裴盛被上枷施刑之前，顾子敬在卜福的陪同下和裴盛见了一面。这两人已经认不出裴盛了，前面的连番酷刑招呼，已经让裴盛整个失去了人样。裴盛也没认出顾子敬和卜福，为了能使累刑和饿刑配合着同时施加，他已经提前被饿了三天。再加上之前受刑受到的伤害还未恢复，所以他完全处于目光茫然的迷离状态，眼皮耷拉着，连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都没看。

佝偻枷上身之后立刻就会出现极为难受的感觉，但是裴盛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是突然间将耷拉的眼皮一下睁开，睁得很大很大，还有就是脸色渐渐涨红了起来。这是裴盛感觉复苏的一种表现，也是显示佝偻枷产生效果的一种反应。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李景遂、李弘冀他们几个就站在一旁看着，虽然在无极渊中已经安排了舒适的座椅和香茶，但他们都没有落座。因为从费全的描述来看，他们觉得很快就会有结果，心中也希望尽早得出结果。包括心情复杂的韩熙载，他也想尽快知道这个刺客掌握的到底有多少，继续吐露的口供凭自己能不能从中将其圆转过来。他注意看了一下李弘冀的神态，感觉他还是比较镇定的。这其实不是好事，如果诡画刺杀之事确实是他所为，现在仍如此镇定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刺客口供直指他的话，说不定马上就是皇家内讧之事的发生。

但是情况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裴盛始终都一动不动，眼皮反而渐渐又耷拉下来，脸色似乎也不再涨红。从佝偻枷刚刚上身的那一刻，裴盛便意识到这是一种什么刑具。他知道离恨谷中有一种叫“龟背锁狐扣”的锁拿器具，上身之后不能挣扎，越挣扎扣得越死。而现在将自己套住的这个刑具似乎有着同样的功效，所以裴盛在忍受越来越沉重的疲劳感时，他在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刻意麻木自己的神经。虽然他知道最终这做法是不会有用的，但他还是希望能坚持更长的时间，这种下意识可能就是意志力坚强者骨子里的抗性。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周围的人都已经坐在了原本以为不需要坐的椅子上。除了香茶，下人还送上了点心，这么长的时间就是站在旁边看都会觉得又累又饿。

裴盛依旧在坚持，虽然还是一动不动，眼皮耷拉，但是他脸上的汗水开始流挂下来。这种自然的生理反应是没有办法阻止的，由此可见他已经承受得非常辛苦。

“给他灌饿食。”费全觉得需要加料了。四个多时辰，能忍受这么久的受刑者少之又少。他承认自己面对的是个很不一般的受刑者，他也自信自己只要继续下去，再不一般的受刑者都会屈服。但是为了能在齐王和几位大人面前表现一番，他决定加料，尽快了结这件事情。

灌下去的饿食很少，因为不是为了让裴盛吃饱，而是要让他更饿。饿食灌下去之后才半个时辰，裴盛耷拉的眼皮再次翻起，圆睁的眼睛开始充血。脸色虽然没有涨红，却是在短时间内变得苍白，而且白里透青。流挂的汗水变成大颗大颗地直接滴落，脸上的、脖子上的紫色经脉全凸暴了出来，原来控制得很好的气息也开始沉重混乱起来。

没人能体会到裴盛此时的痛苦，疲劳已经让身体有种四分五裂的感觉，而饥饿感又被强烈地提起，就仿佛有一股滚烫的油从腹中滚动到喉咙口，再从喉咙口直冲到大脑。而这两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剧烈，他已经提前进入了十八层地狱的磨难之中。

即便加大了饿刑的力度，这场刑审外表看来依旧是波澜不惊，这可能是他们见过的最为文明、最不血腥的刑审。所以依旧能悠闲地围观，并且毫无负担地喝茶吃东西。

现场除了费全、蔡复庆几个施刑者外，可能就只有卜福能意识到这种刑法的惨烈。所以当饿刑的力度加大了，他主动走到裴盛面前关心了一下裴盛的状态。裴盛圆睁着血红的眼睛，透过散挂在额前的乱发盯着卜福。这眼神是空洞的、绝望的，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看卜福身体的哪一个部位，或者他什么都没看，睁大了眼睛只是为了舒缓身体的痛苦。

蔡复庆见卜福走近了看裴盛，于是也跟了过去。判断受刑者的状态是他的责任，他不想别人看出什么本该他看出的状况，更不想其他人在走近受刑者时有什么动作或表情误导了受刑者，使得刑审不能按原定计划达到要求。这也就是原先为何费全要和他两个人单独施刑逼供的原因之一。

“他还挺得住。”卜福看了一眼裴盛后就转身回来了，转身之前对蔡复庆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蔡复庆相信卜福的眼力，他们都是查辨的高手，也都知道对方的名头。但他更相信费全的手段，因为他和费全合作了那么多次，在累刑和饿刑之下从没有一个人能挺过一天的，所以卜福刚刚转身，他便扭头回了一句：“挺也挺不了多久。”

事实证明蔡复庆错了，一直到打了头更，无极渊里的灯火全掌亮了，裴盛仍依旧挺着。这已经超过了以往遭受此刑刑犯承受的最长时间。

“灌饿食。”费全命令手下。虽然裴盛是熬过此刑时间最长的一个，但是费全并不感到意外，之前他已经从刑审的过程中看出这是一个比以往任何一个刑犯意志都要坚强的受刑者。已经是掌灯时分了，费全此时心中反不着急，他已经不再想着在齐王和其他人面前有所表现，而是准备静下心来和这个难得一见的受刑者比拼一番。这就像是高手遇到了高手对决一样，那会带来很大的乐趣和成就感。

第二次饿食灌下去之后，裴盛的状态有了更大的变化。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圆睁的血红色眼珠已经开始暴突。手脚都没了血色，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湿透。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散挂的发梢开始有些微微的抖动，这一点说明他已经再不能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来抵抗刑罚。而身体无法放松，承受的疲劳感觉就会快速增加。

费全很满意这样的现象，他觉得离得出结果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但是有人已经等不及了，韩熙载是最早离开的，因为府中有人来传信，说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回去处理。

李弘冀本来倒是没准备走的，他是想亲自听到刺客吐露口供的，免得再像上一次那样还要大费周折地逼迫齐王和蔡复庆后才能确定得到的口供有多少。但是韩熙载走后没多长时间，他府中也有人来传信，让他回去处理重要事务。所以李弘冀将自己的心腹德总管留在无极渊中盯着刑审，自己则赶回府去。

冯延巳没有走，但他也没有一直待在无极渊里，齐王让手下在离无极渊不远的“柳色青”院落里给他安排了客房。虽然自己去了客房休息，冯延巳也留了心腹盯住刑审。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冯延巳可不想这么长的日子自己最后落个有劳无功。

过了二更天的时候，顾子敬和卜福也离开了。虽然齐王也客气地给安排了客房，但顾子敬还是坚持回去，说第二天再来。其实顾子敬心里是十分愿意留下的，因为审讯出的结果关系到他的功劳成就。但他是鬼党成员，是皇上信任的人。如果留在什么王爷大臣家中过夜，让别人知道后会留下话柄，甚至会成为被王爷大臣拉拢的证据在皇上面前参一本。

恐宫乱

韩熙载在路上就听传信的人说梁铁桥回来了，是他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梁铁桥一直在外追踪宝藏秘密，他突然赶回来，那肯定是和宝藏有关的重要事情。所以韩熙载也心急火燎地往回赶，宝藏的事情在他看来比诡画刺杀的事情要重要得多。如果得到个巨大宝藏，国力陡增，军力充实，南唐基业稳固，谁继承皇位都是康泰盛世。那他也就不用费心劳神地护着李弘冀了，只需着手布置防止发生夺位内讧就行。

但是回到府里见到梁铁桥后，才知道带回的消息不管是与宝藏有关的还是和眼下局面有关的，都紧紧地套缠着李弘冀。

和宝藏有关的消息其实是梁铁桥的推测，而这推测韩熙载早在梁铁桥醒悟之前就已经看出，那就是广信刺杀宝藏皮卷显相是要从军信道传信给李弘冀知道，让他派人接应。而事实上梁铁桥二次赶回广信之后，发现城隍庙前出现的冲突的确是与带着皮卷的刺客有关，而冲突中也确实有来历不明的官军参与。

从刺客们逃走的方向判断，他们正是往金陵而来。于是梁铁桥一路跟踪，路上却遇到修水、举水等几处大营的兵马调动，州县周边分散的驻扎兵马也在作位置调整。而在这之后便再也找不到刺客踪迹，似乎那些兵马的调动是在掩护刺客踪迹。

在失去刺客踪迹之后，梁铁桥想抄路先回金陵，提前拦截带着宝藏皮卷的刺客。很意外的是在所抄偏僻道路上竟然发现了蜀国不问源馆的丰知通，他带着众多高手保护着一个身份地位肯定非同一般的人也在赶往金陵。于是梁铁桥转而坠上丰知通这一路的尾儿，并且在半路上派遣曾经在成都府做过密探的手下扮作路边小贩，认出丰知通保护的正是蜀国礼部尚书、不问源馆主持赵崇柞。

这些人今天赶在即将关城门之前，乘着更前黑进了金陵城，然后在城里绕了一圈后进了吴王府便再没出来。

赵崇柞去了吴王府！他是来干什么的？韩熙载几乎是转念之间便确定赵崇柞来到金陵是和蜀国局势有关，也和李弘冀现在的处境有关。孟昶在大周入侵蜀国后肯定会请李弘冀出兵夹击大周，以解蜀国危难。但是李弘冀由于之前的诡画刺杀之事身陷困境，已经无权直接调动兵马，所以他会反过来先向孟昶要求帮助他解脱困境。而解决困境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刺客中止刑审，其次是杀死齐王将诡画刺杀之事推到齐王身上，再次就是动用武力逼宫夺位。

李弘冀私下有不少可用兵力，比如说城中的内卫营虎翼军，比如说他之前调拨到采石的三万水陆兵马。但是要想做成这三种方法中的任何一种，拥有兵马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有能翻墙越脊、摆设刺局的技击高手。而李弘冀虽然身边也有一些这样的能人，但数量太少，另外都已经是金陵城中大家都面熟的人，所以一些事情无法交给他们去做。就算做成功了，追究下来还是会锁定吴王府。

之前德总管等五路密使回来，肯定零星地带回了一些能做这类事情的高手。所以那次吴王府夜宴才会到处传闻有人要杀齐王，随后还果真出现刺局刺杀齐王。这些都应该是那天刚刚随五路密使来到金陵的蜀国刺客所为。

而零星几个刺客只能完成前两种方法，要想做成逼宫夺位的话，那就还需要更多的高手，并且要有能管理调配这些高手的人来主持，所以赵崇柞来了。

“赵崇柞来了，所以宝藏皮卷就不见了，这就对上了。最开始时李弘冀和孟昶的交易应该是宝藏皮卷，江湖上都在传闻巨大宝藏是在蜀国境内，所以将宝藏皮卷拿来和李弘冀交易也无所谓。最终也就是两方面共同启开宝藏、共同得利的事情，这样就能更加稳固孟昶和李弘冀的盟约。但是诡画刺杀的事情即将暴露，李弘冀得到宝藏皮卷也没有用处。所以改变交易条件，让蜀国派人帮他逼宫夺位。也正因为条件重新洽谈，那些携带宝藏皮卷的刺客才会在广信盘桓了七八天。随后貌似继续赶往金陵，实际上刚过修水就失去踪迹。”韩熙载心中有个底线，他首先是要对元宗李璟负责。只要元宗安然、南唐不乱，他会想办法尽量保住李弘冀，以求将来南唐基业的稳固发展。但如果李弘冀要起内乱大逆不道夺取元宗的皇位，他肯定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元宗击溃李弘冀的计划。

“立刻安排人手在吴王府周围布控，严密监视府中异动。将夜宴队分散在金陵周边暗点的所有人手都调回来统一部署。然后用我私帖通知江宁城防使，加强城防部署和城内巡卫，再以夜宴队名义通知御前护卫总管处，加强内城守护。这两件事情尽量保密进行，特别是要避开兵部和内卫营，防止传到太子那里，让他觉出些什么来抢先动手。”

韩熙载吩咐完这些，感觉仍是不够，于是让手下人备轿，连夜前往天德都虞侯杜真府上。杜真从烈祖李昪开始便辅佐南唐，很受元宗的信任，所以一直留守在金陵皇驾前。韩熙载觉得眼前的局势只能与杜真商议，看他能不能尽快从最近的大营和驻军调拨一些兵马赶来金陵，以防止可能会发生的逼宫夺位。

第二天的无极渊里，气氛比第一天凝重了许多。

裴盛可以说创造了个奇迹。这一夜下来，他坚持的时间已经超过以往承受累刑最长时间的双倍。而且在这一夜中，他又被喂了两次饿食，实际已经超过四天的饿刑，然后在这基础上被数倍放大的饥饿感，裴盛在承受累刑的同时也挺了过来。

但是可以看出，裴盛现在已经是在挨命了。由于煎熬中大量流失了水分、脂肪，裴盛看上去很明显地瘦了一圈。他的双眼已经紧紧闭上，嘴唇在不住地颤抖。被汗水湿透了的身体偶尔发出一下抽搐，这是神经的自然反应，是他身体无法控制的。但是这种偶尔的抽搐却是会让他的身体在佝偻枷的作用下承受到更强烈的疲累感，所以每抽搐一下时，裴盛口中都哀叹似地吐出一口重重的气息。让人总觉得他这一次吐气之后便再不会吸入。

费全、蔡复庆的心情很郁闷，出现这样的情况让他们很没面子。而更让他们感到没面子的是，他们无法确定面前这个同时遭受两种世上最难挨酷刑的人到底还能坚持多久，所以在齐王和其他人问到这个问题时，他们只能含糊地回答“很快、很快”。

本来从之前的刑审结果来推断，费全觉得裴盛最多可以挺到以往的最高纪录。但是好像哪方面出了异常情况，裴盛比之前受刑时表现出了更强的意志力，挺住这两项酷刑的时间远远超出了费全的意料。所以再继续下去裴盛什么时候能屈服，他已经无法做出大概判断。

李弘冀今天显得有些烦躁，他昨天见到了赵崇柞，知道赵崇柞此来的目的是要疏通孟昶和他之间的密信道。对五路信使半路被阻又同时赶回的事情他本来就一直感到蹊跷，现在再由赵崇柞根据五路信使的描述所作分析来看，这是有人故意阻路。自己和孟昶交好很多人都知道，但是两人暗中结盟一直互通密信却是别人不知道的。但这五路信使被阻，说明这件事也被人发觉，并且针对这种情况从中干扰，破坏这种互通关系。这人会是谁？李弘冀想了下，他觉得南唐之中有此能力的只有韩熙载，只有他手下的夜宴队能够发现密信道，也只有夜宴队的高手能设下种种表面看似合理巧合的情况阻止信使。但是韩熙载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他又未曾在元宗面前说破此事，其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另外让李弘冀感到不安的是赵崇柞此番来还告知了他目前大周与蜀国开仗的局势，李弘冀没想到战事已经到了如此激烈的程度自己却丝毫不知。也是，那五路一起回来的信使带来的都是过去很长时间的信息。而赵崇柞带来的最新消息让他觉得自己必须赶紧设法出兵夹击大周，否则一旦大周在蜀国站稳脚跟，夺取了足够的储备军需，那时候就算出兵夹击也不见得有效，大周完全可以分兵对抗。

所以第二天李弘冀到了秦淮雅筑无极渊后，一见韩熙载便目光闪烁，似乎在故意回避着他，而且显得心神不宁，像是要急切地想做些什么。

韩熙载心中其实也一直不安，昨天夜里他找到杜真说明情况后，杜真立刻连夜派人拿金批令叫开城门外出调兵。只是杜真就近驻扎在润州的杜家军人数还不过万，不足以解决问题。另外杜真发信到他好友江州节度使皇甫晖那里，让他发兵入金陵护驾。那皇甫晖原是后晋密州刺史，后投奔南唐。曾投水以示效忠南唐之决心，很得元宗李璟信任。太子李弘冀在军中关系错综拉拢极广，但这皇甫晖却是死心塌地忠于元宗的，接信后肯定会急速赶来。只是江州路途太远，就怕李弘冀情急动手的话，赶来也是晚了。

所以韩熙载在考虑是否应该立刻将可能发生逼宫夺位的事情报知元宗。虽然李弘冀在金陵城内外安置了不少势力，但是如果李璟亲自出面与那些军营兵将沟通或给予威慑的话，即便是李弘冀拉拢了的兵马也不见得全都听李弘冀的。毕竟李璟还是皇上。但是韩熙载知道将逼宫夺位的事情告知元宗会是吃力不讨好的，如果这事情最终没有发生，自己可能会落个离间皇上父子关系的罪名。就算这事情真发生了，元宗也不会因为及时化解了这件事情而高兴。那是父子间你死我活的争斗，元宗会觉得被别人看了笑话，说不定还会迁怒于自己。

顾子敬和卜福到得晚一些，他们并不参与这个案子的审理，所以要等手头其他一些事情处理完了才能赶来。到了无极渊之后，顾子敬还不觉得怎样，那卜福却是十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围着裴盛转了几圈。然后还敲了敲佝偻枷，一副很是不相信的神情。

韩熙载见到顾子敬，脑中灵光突闪：“这个鬼党成员或许是将逼宫夺位这件事情上奏给元宗的最佳人选。问题是自己说出的话顾子敬能信吗？”

己入兜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上午费全又给裴盛灌了两次饿食。人饥饿的极限是七天，裴盛虽然只饿了四天多，但是他承受的饥饿感远远超过了七天，这可能只有地府的饿死鬼才有体会。

又过了午时，李弘冀终于把心思拉回到刑审上：“怎么还审不出？你这两种刑法有没有极限？我瞧再继续下去那刺客不死也会疯傻了。”但李弘冀这话在别人听来却是有着其他意思，比如说韩熙载。

费全和蔡复庆对视了一眼，其实他们两个心中知道，这两种酷刑早就过了极限。但是他们又不甘心就此停刑，一旦停刑那就意味着他们从未有过的失败。

“应、应该没问题。”蔡复庆回答时有些迟疑。

“那就继续。”李景遂也觉得李弘冀突然说出那些话是别有用意，所以他坚持与李弘冀相悖的意见，因为只有坚持才能不让自己的意图功亏一篑，也才能让真相水落石出。

“我看刺客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就算说出什么来也都可能是胡言乱语了。”李弘冀倒是说的真实感受。但这话更是被别人认为是在预先打伏笔，这样就算受刑者说出什么来，他也都可以推说是在胡言乱语。

韩熙载不但觉得李弘冀刚才的话别有意图，而且还觉得这些话正好可以用来替自己作某些证明。于是他装出几分热情，将顾子敬邀到外面凉亭说话。

“顾大人，你觉得刚才太子的态度是否有些异常？”韩熙载试探着问顾子敬。

“韩大人的意思我知道，吴王府德总管在成都蜀宫出现后，我便已经知道你所担心的危机在哪里了……”顾子敬的反应出乎韩熙载意料，自己才提起个头，他便滔滔不绝，将自己从德总管成都密见孟昶，然后自己烟重津遇刺，再后来“神龙绵九岭”的风水诡杀画被夺走等等情况加以分析，将矛头直指李弘冀。

“顾大人近来一直屈身南平，好些金陵发生的事情你都不知道。”韩熙载一副将顾子敬当作知己的样子，毫不保留地将刺客前两句供词以及太子宴上逼供、齐王遭遇刺局、蜀国赵崇柞偷入金陵等等金陵城中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顾子敬。

“原来还只是采用不为人知的诡画刺杀，而现在已经是逼宫夺位的架势了，皇上知道吗？”顾子敬满脸惊讶，他确实没想到会发展到这地步。“太子肯定觉得这一回刺客再难熬过去，所以做好所有准备，一旦将其招出便立刻兵变逼宫。”

“皇上还不知道，我们去告诉他这件事情很不合适，那会显得他年老思衰、有失明断，连自己儿子要忤逆犯上都未觉察。所以我想可能还要麻烦顾大人，将此事婉转提醒皇上。顾大人本就是皇上安置在各处的眼睛，你发现了什么，也就是皇上亲自发现了什么。你出面提醒，只会更显皇上睿智。”

“韩大人客气了，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我这就进宫。”顾子敬心中窃喜，他觉得这是平白送给自己的一份功劳。自己冒险行事，以己为诱躲在南平那么久，没想到老天还是公平的，最有分量的功劳仍是落在自己身上。

顾子敬急匆匆走出几步，突然又停步回身：“韩大人，有件事一直忘了谢你。烟重津那回要不是你及时鸽信提醒，我们恐怕就要尽数丧身他乡山水间，更遑谈擒住刺客揭示真相了。”

“你搞错了吧，我并没有发鸽信提醒烟重津截杀的事情。”

“不会错，鸽信是发成都密探点的，但我们当时已经离开成都，幸好夜宴队办事能力非同寻常，赶在我们进烟重津之前将鸽信由密信道转给了萧大人。”

“不对不对！我根本就不知道刺客截杀烟重津之事，之前虽然发了三份鸽信，内容只是告知吴王府德总管也去了成都，提醒萧俨谨慎行事，如果字画已经有解，就先遣人将字画和解语送回。”

“信件我亲眼看过，是大人才能写出的俊秀文字，也有大人印鉴在。韩大人要么是居功太谦，要么是怕此事被人知道了另生枝节？哦哦，我明白了，哪天我遇到萧大人让他前来致谢时将信带还与大人。”顾子敬说完赶紧走了，这是急着到元宗那里去邀功，却没有细想一下这要是块好肉怎么会轮到他张口。

看着顾子敬走远的背影韩熙载心中纳闷，顾子敬所说信件从何而来？会不会是王屋山或夜宴队中的哪路首领以自己的名义发出的？如果是他们的话又何必模仿自己的笔迹，还有印鉴又是哪里来的？那么是什么人用假冒的信件替换了自己之前的鸽信，可替换的鸽信是提醒顾子敬他们避开烟重津的刺客，其意图是什么？是想让萧俨他们带回证据扳倒太子李弘冀吗？那么做这种事情的人会是谁？李景遂？或者是其他哪位皇子？

韩熙载边想边慢慢往无极渊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李弘冀急步从里面走出，身边带的随众竟然被他远远甩在后面。而且从韩熙载面前经过时竟然理都没理他，那样子应该是在想着什么重要的事情，根本无暇注意到旁边的任何人。

韩熙载回到无极渊里时，受刑的裴盛状态又有变化。他眼睛已经不再紧闭，而是露出一道缝隙。缝隙中只能看到眼白，就像是个天生的盲人。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暂，胸腔和腹腔不停地起伏替代了偶尔的抽搐。而最让人感到兴奋也最让人担心的是，裴盛的嘴唇现在开始蠕动，像是在呢喃着什么。这是快撑不住要招供的征兆，但一般受刑者神智尽毁之前也会是这样的表现。不过就算是神智尽毁，在目前这种下意识状态的呢喃乱语中，说不定就会吐露什么重要信息，所以蔡复庆现在一直都站在裴盛的旁边。

“冯大人，太子因何离开？与刑审有关吗？”韩熙载问冯延巳。

“应该没关系，虽然他几次提醒这番刑审有没有过极限，但都没有加以制止。匆匆告辞离开是因为兵部来了个传信官，和他耳语了几句。”

“这样啊，其实我也正想问，这刑审极限是多久，这样审下去不会让刺客神智尽毁或心力衰竭吗？”韩熙载之所以和李弘冀关心同一个问题，是不想逼得李弘冀太急，让外调的兵马能赶在李弘冀动手之前赶到金陵。

费全看了李景遂一眼，见李景遂没有什么阻止的表示，便实话实说回答了韩熙载的问题：“已经超过极限整十二个时辰，从未有人能抵受到这种程度。”

“啊，难怪太子会有担忧。你们还要继续下去吗？”韩熙载觉得李弘冀的确应该离开，现在这种情况，如果还坐在刑审现场会对李弘冀也是一种煎熬，因为受刑者随时都会吐露出真相来。

“继续，很快就会结束的。”这一次是李景遂替费全回答的。

虽然李景遂开了口，韩熙载也考虑了下自己是否应该坚持制止，这样给李弘冀一些空间余度，同时也给杜真一些调动援兵的时间。

但就在韩熙载准备进言制止继续刑审时，他脑子里电光一闪，突然联想到顾子敬所说的那份莫名其妙的鸽信，不由心中猛然打个激灵：“不好！那鸽信是个绳套，早就将自己裹进了一个局里。”

韩熙载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以自己名义给萧俨发信，告知烟重津有刺客截杀。既然自己能知道有截杀之事，那也应该知道刺客从何而来。但是直到现在自己都没有说，只是陪着审刺客，这将会是李弘冀事发之后自己遭受追查的一个疑点。烟重津刺客截杀只是个幌子，实际是将大部分护卫调走，然后抢夺了‘神龙绵九岭’的画作。而自己传递鸽信提醒萧俨是实现这个幌子的辅助，这样才能让他们采取反制措施，调走护卫，所以这将会是自己遭受追查的第二个疑点。烟重津截杀之后，自己为了保住李弘冀，曾派人拦截南唐使队，夺取字画、杀死被擒刺客。如果元宗追查到了鸽信，难保夜宴队中不会有人为求富贵功名将截杀之事一起捅出。”

韩熙载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其实很尴尬，因为有了那份很莫名的鸽信，自己很有可能被扣上与李弘冀共谋的罪名。所以自己要想摆脱尴尬处境的话，只能是将所有事情往李弘冀身上推。就说当时虽然得到消息说李弘冀在背后操纵，但始终无法确认，更不知道别人提供的信息是个幌子。而为了证实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自己还必须很认真、很无情地将李弘冀逼宫夺位的行动扼杀了。所以自己不能制止刑审，制止了的话过后这会成为自己和李弘冀共谋的把柄。再有刑审可以逼迫李弘冀采取行动，只有李弘冀采取了行动，自己才有机会出手，也才可以表现自己的忠心。

李景遂“很快结束”的话也未能成为事实，直到将近二更天韩熙载离开时，裴盛依旧保持着原来状态，呢喃声中也没有听出丝毫像人话的音儿来。

韩熙载离开秦淮雅筑后，在半路上就有夜宴队成员拦轿递上急报。急报告知过午之后吴王府有人快马持加急军令赶往采石，之前从各大营调集驻扎在采石的三万水陆兵马收到军令后，连夜拔营沿长江水陆并进往金陵移动。

这是韩熙载既希望又担心的事情，只有李弘冀采取了行动，自己将其行动扼杀，那么才有可能说清烟重津鸽信那件事情。但问题是自己这边调动的兵马还未到，只凭夜宴队、金陵八门城防和部分内卫营的兵力，全部加起来也是无法阻止李弘冀的。所以现在他只能心中求佛，让李弘冀的行动再慢一些，让杜真那边的调动再快一些，还有，就是希望受刑的刺客可以再撑得久一些。

暗风云

一夜过去，这一夜中有很多人不能入眠。韩熙载是一个，李弘冀也是一个。

昨天下午，有兵部传信官赶到秦淮雅筑无极渊送给李弘冀一份紧急军报，内容是说大周和吴越水军分别从长江上游、下游两头合进直扑金陵。这一招是他没有想到的，大周和蜀国的对仗正在紧要关头，怎么会突发水军攻袭金陵？难道对蜀用兵只是虚晃一招，那这虚晃得也太大了。或许此招是用来虚晃南唐的？让南唐不敢轻举妄动夹击大周。

不管大周用的是什么招，南唐现在必须做的是自保。大周虽然水军较弱，但对蜀开战无需用到水军，所以他们的水军目前是全实力。吴越军本就擅长水上对战，水军实力只在南唐水军之上。而且从沿江渔船、货船上打听来的消息可知，这次两国出动的都是战斗力最强的船只，数量非常可观。两国水军出击突然，速度极快，调动沿江州府驻军横江拦截已经来不及。再有对方的真实意图还未弄清，无法判断会不会另有诡计。因此不宜出击对敌，而应该先据城防守，等情况清楚后再调动兵力反击。

李弘冀很庆幸之前为防止大周和吴越合攻南唐而在采石预留了三万水陆兵马。自己现在无法直接调动各大营，但这三万军马却相当于自己私下藏着的，所以立刻让人持军令前往采石，让三万兵马水陆同进赶来金陵协助防守。

三万兵马调令发出后，李弘冀稍放下些心来，这才斟酌着起拟军文至兵部。军文要求兵部调润州水军扎营江中洲，应对吴越水军。调芜湖水军扎营马鞍山，应对大周水军。江北水军大营两边增援，池州水军、江阴水军分别包抄两国水军后路。

但这份军文还没等发出，又有紧急军报，说大周军突入淮南边界，急攻潢县、寿县。李弘冀看到这份军报后，立刻觉出大周以两国水军直扑金陵的确是有另外的诡计，他们很可能要隔江取地。是用水军据江而战，隔断长江两边的互通互援。然后从北边两国交界处几路同进，可快速占领南唐的淮南地界。而一旦淮南被占的话，金陵便也岌岌可危了。

于是李弘冀再拟一道军文到兵部，让近歙大营、宣州大营各调一半兵马往金陵集结。皖口大营整营往淮南一带移动，协助淮南各处守军应对大周兵马。

第二天，秦淮雅筑的竹月堂中气氛凝固了一般，就连杯中升腾的热气都似乎不能散去。

今天韩熙载、李弘冀、顾子敬几乎是同时进的秦淮雅筑，但是他们在门口听说受刑的裴盛又挨过了一夜之后，便都不再往无极渊而去，而是聚到了竹月堂。无极渊是个煎熬受刑者的地方，但同样也可以煎熬施刑者和旁观者，更何况他们中有人并非施刑者也非旁观者，而是紧密的关联者。

韩熙载一大早就知道了李弘冀两份军文的内容。他并不清楚周军和吴越军攻南唐是真是假，但他却能从这两份军报上看出，离得最近的润州水军、芜湖水军、江北水军大营都被定位对敌，失去金陵外围守备的作用。而离金陵最近的大营就是皖口大营，也被调动往北。所以整个金陵最强大的防卫力量就是李弘冀的三万水陆兵马。另外近歙大营、宣州大营都是李弘冀的旧部，各调一半兵马往金陵集结其用意可想而知。

对于李弘冀来说，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差一个火引子。这火引子就是正在受刑的裴盛，韩熙载此刻心中着实希望他能撑住，至少撑到杜真在润州的近万杜家军赶到，那么才有可能坚守宫城护住元宗，等江州皇甫晖赶来。

顾子敬昨天虽然没有看出韩熙载送给他的功劳并非是个拿得起的功劳，但他却知道这种事情需要循序渐进，一点点地透露给皇上才行。何况现在他所能汇报的都是根据现象推断出来的，并没有真凭实据。

元宗李璟本就知道诡画刺杀的疑点落在李景遂和李弘冀身上，所以顾子敬跑过来婉转地告知李弘冀是主谋后，元宗并没有太吃惊。而是让顾子敬盯住刑审，拿到确凿的证据，然后及时报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顾子敬至少已经开辟了循序渐进透露逼宫夺位的途径，下一步就是要选好时机。

“费刑头怎么说？”李景遂在问他刚刚派去无极渊询问刑审情况的书童。

“费刑头说快了，我看也真是快了，那刺客已经手脚发紫、嘴唇发黑，嘴里大声地嘟囔，也不知道是在呻吟还是在说胡话。蔡佛爷就在那刺客旁边听着，应该很快就能听出他在说什么。”

韩熙载听了书童的回答后，瞟了一眼李弘冀。李弘冀虽然心事重重的样子，却好像并未仔细听书童说了些什么。

但就在书童话说完有一阵时间了，李弘冀却突然醒了一般：“还在继续？人不会被你们折磨死吧？人死了我们都无法在父皇面前交代，停下来吧。”

“都已经到这份上了，哪能功亏一篑，还是得继续呀。”李景遂慢条斯理地拒绝了李弘冀的意见。

“反正我已经提醒你们了，出了事父皇怪罪的话，到时我可是要撇清责任的。”说完这话，李弘冀故作轻松地仰靠在椅背上。

“那就再去看看，把情况随时报来。”李景遂吩咐书童，他其实也有些担心。

书童出去后，竹月堂里沉默了，大家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竹叶堂中掉根针都可以听见。但是这里没有针掉下来，只有针一般的眼神穿插往来。

无极渊中，裴盛差不多已经到了完全崩溃的边缘。又是一夜的饥饿和疲累，让他的消耗达到了极限。水分和脂肪的流失不但让他再瘦一圈，而且就连皮肤都已经开始起皱。他的右手和没手的左腕已经开始挣扎，但这挣扎只会越发增加他身体所受的疲劳感。而嘴里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不只有嘟囔，还有喘息、哀号。

不发出声音说明受刑者是在积聚精气神对抗痛苦，发出声音则说明受刑者在用唯一可行的方法疏解痛苦。累刑开始时，裴盛一声不发，但是现在却无助而绝望地发声，这说明他已经坚持到最后了。这也难怪，已经超过累刑的极限两天了，而且在承受累刑的同时，他还要承受更为煎熬的饿刑。

不过费全和蔡复庆却感到有些奇怪，裴盛这一轮的意志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其实按照他之前受刑后吐露口供的意志力，是撑不到这么长时间的。

金陵城外，李弘冀的三万兵马已经进入江宁府区域。水军到达了白鹭洲，马步军到达了石子岗。

润州的八千杜家军接到杜真密令后急速行军，天亮时也已经赶到了江宁府东面汤山界，距金陵也只剩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而这个时候，齐君元他们几个正有事无事的样子在秦淮雅筑周围转悠，他们在寻找蔡复庆。要刺齐王，必须先除掉蔡复庆，否则所有刺局都能被他看破，那就永远都没有刺杀齐王的机会。

但蔡复庆不是他们想找就能找到的，这么多天了，蔡复庆根本就没在秦淮雅筑之外的任何地方露过面。

所以齐君元他们除了继续希望渺茫地寻找外，已经在心中认为刺杀齐王会是一个还未开始就已经失败了的刺活儿。

“招了吗？”书童刚刚迈进门槛，李景遂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快了，费刑头说快了。那刺客已经像是临死样子地挣扎，嘴里大声号着，就是听不清说的什么。”

“那还不赶快停止，快了快了，这样子是快死了、快疯了。”李弘冀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李景遂皱紧眉头咬咬牙：“等等，再等等吧。”

“不能等了，你我共审的案子，我也是有权做主的。”

“酒醉一口，轴断一茅，就差一点了，再等等。”李景遂已经有种要孤注一掷的感觉了。

“人死也是一口气，不能再继续了！”李弘冀坚决反对，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可是李弘冀越是激动，李景遂就觉得越有必要继续下去：“还是再等等吧，快了。”

“要不我陪书童去看一看，回来告诉王爷和太子该停还是该继续。”一旁的卜福小声地对顾子敬说。

“对对，齐王和太子不要争了，让我这手下卜福跟着书童去看一看刑审情况。他在六扇门中被称为神眼，应该可以给齐王和太子提供可参考的信息。”顾子敬打圆场的话说得滴溜圆，既制止了两人的争执，自己也不把话说死。

齐王和太子都没有异议，韩熙载、冯延巳也微微点头赞同。卜福作个圈揖转身和书童一起走到竹月堂门口，就在这时李弘冀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高喝一声：“等等，让德总管一同前去。”看来他终究是对卜福不放心。

没过多久，刚刚出门去无极渊的书童便一路疾跑回来，人还没进门就已经在嚷嚷：“不好了！死了！死了！”

“死了！刺客死了？”李景遂手中的茶盏重重顿落在几案上。

“蔡佛爷死了！是蔡佛爷死了，被受刑的刺客杀死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局．5，气杀局/圆太极著．—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7.12

ISBN 978-7-5699-1972-1

Ⅰ．①刺…　Ⅱ．①圆…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24035号

刺局5：气杀局

CIJU5：QISHAJU

著　　者｜圆太极

出 版 人｜王训海

策划编辑｜胡俊生

责任编辑｜周磊　董玥

装帧设计｜程慧　迟稳

责任印制｜刘银

出版发行｜北京时代华文书局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6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邮　编：100011

　　　　电　话：010-64267955　64267677

印　　刷｜三河市兴博印务有限公司　0316-5166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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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880×1230mm　1/16

印　　张｜17

字　　数｜251千字

版　　次｜2018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8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699-1972-1

定　　价｜45.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对决

第二章　闯入重重机关

第三章　歪招

第四章　巨型怪蛇

第五章　同归于尽

第六章　邪风恶浪

第七章　跃出金陵

第八章　刺杀齐王

第九章　神眼掌控之下

第十章　主动被擒

第十一章　活着冲出汤山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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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对决

春色已然入金陵，未发花芽多风云。
捧茶对语赛兵戈，几人窥得内凶情。

骨透颅

常言都说多事之秋，南唐金陵则偏偏迎来个多事之春。但是有些人身在事中却茫然不知；有些人无可奈何被事锁缠；还有人虽然一旁观事，思路却是被虚像引导得越走越远。所以还没等到初春的第一场春雨落下，这里却像经历了几场盛夏才有的狂风暴雨。让知情的人不由得胆战心惊，让不知情的人莫名地心慌意乱。

十目佛爷蔡复庆死了，是被关在佝偻枷中不能动弹的裴盛杀死的，是被累饿双极刑折磨得奄奄一息、无力动弹的裴盛杀死的。

当韩熙载、李景遂等人赶到无极渊时，他们看到了一幕惨烈而诡异的场面。

蔡复庆仍然弯腰站在佝偻枷旁边，就像在聆听佝偻枷里的裴盛呢喃。但他真的死了，一根有着锐利顶端的臂骨从他右耳插入，从左耳中露出，刺穿了整个头颅。

刺穿头颅的臂骨是裴盛的。由于裴盛仍关在佝偻枷里，身体各部位依旧被佝偻枷支撑着。所以刺出的臂骨也将蔡复庆的尸体架住了，始终未曾倒下。

没有马上将裴盛放出佝偻枷是因为放出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蔡复庆在头颅被臂骨刺穿的刹那间下意识地反手一掌插在裴盛的肋下。弥陀手印垂死一击所蕴含的劲道是无法度量的，裴盛不仅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全呈辐射状绽裂开了，皮肉筋骨也同样呈辐射状绽裂开来。所以现在的裴盛也算是解脱了，他已经再也感觉不到累饿双刑带给自己的痛苦了。只是从口中不断涌出的黑紫血块让他觉得呼吸越来越艰难。

当时在无极渊中的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包括主刑的费全。事情发生时，卜福刚刚迈进无极渊的门槛，所以他也没有看到事情的经过。但是当仔细查看完蔡复庆死后的状态，看清了裴盛的手臂细节，再询问了事情发生前后所有的现象后，卜福下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定论：“这是一次蓄意的刺杀！”

“从施刑的一开始你们就都疏忽了一点，这个受刑的刺客左手是断腕，没有手掌卡住前端。所以佝偻枷虽然能将手臂锁住，但他手臂前后动作的裕度还是很大的，这就给了他运力攻出的空间。然后这个刺客的断腕从表面看虽然圆秃，其实里面的臂骨却是尖锐的。并且这尖锐不是手腕被断时砍削造成的，而是之后磨削而成的。也就是说，刺客在被断腕之后有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练成以断腕中的臂骨给人致命一击的招数。所以臂骨端才会磨成了尖锐状，其力道才能穿透整个头颅。”卜福不愧为神眼，对细节的分析步步到位。

“刺客臂藏锐骨，身怀一招毙命的招数，并不能就此说明他是蓄意刺杀。”费全提出了异议，因为如果真是蓄意刺杀，那么他一连刑审多天都没有看出丝毫意图来，那对他的声名还是有很大打击的。

“这是你们的又一个疏忽。之前采用其他刑具刑法，受刑刺客都没能坚持那么久。但是用了更为狠辣的累刑、饿刑后，他反而捱受了更长时间，这说明他准备利用这次施刑达到刺杀目的。连累带饿超过极限很长时间，是因为这个过程可以让他身体中的水分和皮下油脂流失，肌体发生快速收缩。这样断腕的手臂连带臂中的锐骨从佝偻枷中攻杀而出的裕度才更大，距离也更长。刺杀发生前，受刑刺客出现过挣扎，那其实已经是在做手臂挣脱攻出的准备。他断腕的手臂肌肉本就坏死很多，在挣扎中不但可以利用流失的水分、油脂润滑佝偻枷的锁扣，而且还可以疏松皮肉，找到合适的位置和角度让臂中锐骨穿透皮肉、脱离皮肉，这样即便手臂攻出的距离不够，锐骨却可以攻出更长的距离。”

“可是他为何要刺杀蔡复庆？有什么意义。”顾子敬也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

卜福看了一眼李景遂说道：“可能因为他是可以看破一切刺杀局相的辨查高手吧。”

这话的意思大家一听就都明白了，刺杀蔡复庆，是为了下一步对齐王李景遂不利。也有人想得更多，刺杀李景遂，好像只有李弘冀心怀此目的。

“还是有些说不通，如果他是蓄意刺杀蔡复庆，那么凭着他臂藏锐骨、一招毙命的招数，之前有很多更加保险的机会可以实施刺杀，为何要等到被关进佝偻枷再出手？”费全还是不愿承认卜福的说法。

卜福回头看了下周围的顾子敬、李景遂等人，看样子对这个疑问的解释他是心存顾忌的。

“没事，直说，所有后果与你没有丝毫干系。”李景遂给了卜福一颗定心丸。

“对对，说吧，齐王、太子和几位大人都在这里，不用顾忌什么。”顾子敬也给卜福壮胆。

卜福强笑了一下，唇边髭须微微抖动：“这说明受刑刺客是在不久前才收到刺杀令的，甚至可能是在下手之前刚刚接到最终的刺杀令。”

这句话一说，无极渊中一阵骚动。如果卜福这话属实，那么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向裴盛发出最终刺杀令的人。

在场的人中大部分是李景遂手下，这些人早就在无极渊中出入，而且这些天在无极渊中都待过很长时间，所以反而嫌疑不大。而今天早上来到无极渊的有很多是韩熙载、冯延巳、李弘冀带来的亲信，他们为了及时得到准确的刑审结果，所以都安排了自己的人盯着刑审现场。而如果说是刺杀之前刚刚得到最终刺杀令的话，当时跟着卜福和书童一起进来的只有吴王府的德总管。而且德总管是卜福和童儿要出竹月堂时，李弘冀突然间改变主意临时让他跟过来的。

虽然卜福这话说出了，虽然本该有什么人主动提出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扣下细查的建议，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齐王、太子以及两个重臣没有一个人顺着卜福的说法继续。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里的聪明人，所以都不会把话头往那上面引。因为不管谁提出这个建议，也就得罪了其他所有的人，这相当于是摆明了对他们的不信任。再说了，他们几个谁都有手下人在现场，而眼下这种状况下谁都不敢保证自己手下百分百没有问题。所以最好还是马上离开这里，然后自己细查此次带来的手下。如果当着这么多外人查出来，自己也会被扯上关联。而且把手下交给别人去查，说不定莫名其妙就会扯上关联。

所以王爷、太子、两位重臣，以及鬼党顾子敬，嘴里都是敷衍着不明所以的哼哼哈哈。随即在哼哼哈哈中很快达成共识，刺客审讯之事到此终结，第二天早朝时一起向元宗详报前后经过。然后各自带着手下纷纷离开了秦淮雅筑。

也就在这个时候，佝偻枷中的裴盛终于被一口浓厚的血块堵住了呼吸，依旧被佝偻枷扭曲着的躯体逐渐僵硬。虽然他是个杀人之人，但已经在人间遭受到地狱般的折磨。不知道真正到了地狱之后，会不会不再让他如此受罪。

裴盛在离恨谷的隐号是“锐凿”，但并非所有人都知道这隐号的真正含义，只以为是他的“石破天惊”攻击力强，所向披靡。但其实裴盛的“锐凿”隐号是因为两点，一个是他断腕中藏有锐利臂骨，且练成了以锐利臂骨一击夺命的绝技。还有就是他曾经过专门的承刑训练，具有极强的意志力和忍耐力，就像专门凿击硬石的凿子。其实一个人可以将自己的断腕臂骨练成致命一招，并且在无数次练习中将臂骨磨得如凿子般尖利，那么此人天性中承受痛苦的能力就已经可想而知了。

但他这一次究竟充当的是个什么角色？身处怎样的一个刺局？他进入的刺局实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刺杀蔡复庆真的是为了下一步的刺齐王吗？又是谁在指挥他完成这一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刺杀？这许多的疑问并非解不开的谜，除了死去的裴盛外应该还有一些人知道，问题是知道答案的那些人本身也是谜。

十目佛爷蔡复庆被一个关在佝偻枷里正在受刑的刺客杀死，这事情很快就在金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李景遂无极渊中都是严守府中内情不乱说、不外传的家丁、属下，还是免不了他们会在不经意的渠道将刑审细节流传出去，何况知道当时细节的还有李弘冀和其他几位大人的属下。

不过这一次李景遂也没有特别强调此事不能外传，不是忘记了，而是就要让一些人用不经意的渠道、很自然的方式将这情况流传出去。因为卜福说蔡复庆是被蓄意刺杀的，那么别人摆这样一个刺局肯定是有目的的。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报仇来杀蔡复庆，根本不需要这么费工夫，再一个无需做这么大的牺牲。而从最直接的推测来看，刺杀蔡复庆的目的应该是为了下一步对付自己。所以李景遂要将信息传出去，他一则想尽快看到主持此事或知道此事的人后续会有什么行动。再则这消息传播出去，其实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谁都知道了这件事情，那么某些想对自己下手的人就会有所顾忌了。

齐君元只用了一壶酒，便让酒馆中一个好酒但更爱夸夸其谈的酒客将裴盛刺杀蔡复庆的细节全说出来了。

听了这些细节后，齐君元并没有因为裴盛为自己刺齐王扫除障碍而高兴，也没有因为裴盛丧命无极渊而难过，不喜不悲的心境中再次疑云汹涌。

齐君元的思路是从烟重津开始的。因为之前和裴盛有关的一些疑问唐三娘已经解释了，他们两个接到乱明章前去往上德塬放迷烟夺皮卷，但是失利之后一直都跟随齐君元同行，即便在东贤庄脱险后分道而行，本该追赶上德塬的族人的唐三娘、裴盛还是转而赶到呼壶里。这所有原来无法解释的现象都是因为他们两个在上德塬之后接到了秦笙笙传递的“一叶秋”，让他们两个始终跟随秦笙笙，听命于秦笙笙。

齐君元依旧记得，烟重津刺局之前，裴盛和唐三娘的态度都是很不在意的。这也是正确的，因为当时有秦笙笙在，他们两个所有的行动都听命于秦笙笙，所以自己不必费心劳神。

但是烟重津刺局中，裴盛出现了异常表现，并没有按照齐君元预先设定好的步骤和时间出击。而现在再回过头来细想想，秦笙笙当时表现的异常更多，并不只是将齐君元一个人带入对方重重包围的绝壁处，然后将他扔下自己挂鸟飞走。如果说扔下，其实在更早的时候秦笙笙已经将裴盛当弃肢给扔了，只不过这是一个下了药料、还有用处的弃肢。

烟重津裴盛被围，其实更早突围机会更大，但他始终都未动，好像是在等什么指令。而当齐君元刚刚将卜福等人吓住，秦笙笙却突然高喊“天要黑了，雾气浓了！锐凿，快动手！”这句话不仅暴露了齐君元的真实底子，同时也是在向裴盛发出行动的指令。

综合种种现象可知，裴盛当时的被擒是故意的。他是一颗棋子，一颗被秦笙笙以很奇怪的方式布设下的棋子。不，或许秦笙笙自己也只是一颗棋子，布设裴盛是秦笙笙在代为操作别人的意图而已。

但是齐君元怎么都无法想透，这是怎样的一个局，又是谁布下的一个局。对于裴盛这颗棋子的布设，那是在用其生命入局。最终不管意图能否实现，裴盛存活的机会都不大，因为他是皇家、官家最为忌讳的刺客。

再一个无法想透的是裴盛故意被擒又有什么意义，身陷囹圄、没了“石破天惊”的裴盛又能做些什么。虽然臂藏锐骨，但是一个危险的刑犯是很难有机会近距离接近到什么重要人物的，所能杀的也就只有参与刑审的一些与他有直接接触的官差，比如说蔡复庆。

难道是离恨谷中早就有高人预料到刺杀齐王会遇到蔡复庆这个最大的阻力，所以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安排好裴盛舍身布局刺杀十目佛爷？可是很早之前谁又能预知蔡复庆会审讯裴盛，谁又能预知他们会运用佝偻枷让裴盛得以借用？所以裴盛故意被擒最初的意图绝不会是这个，而是因为局势变化而临时调整了指令。给裴盛发出新指令的人当时肯定就在裴盛旁边，这应该是一个可以多次出入秦淮雅筑和无极渊的人，他会是谁呢？

虽然很多事情齐君元百思不得其解，但裴盛杀死蔡复庆对于刺齐王而言终归是件好事。而且裴盛舍命刺杀蔡复庆的事情还提醒了齐君元，离恨谷的刺客就算死了，都会留下一些很宝贵的东西和信息。于是告别那个爱说话的酒鬼之后，他没有马上回长干寺，而是先去秦淮雅筑的周边转了一圈，特别是出口周围的官街民巷，以及不远处的大小石坝。

震魂桥北边过了东关铁闸有大小石坝，大石坝是在秦淮河主河道上，小石坝是在南北的支流上。这两个坝都是秦淮河蓄水防汛用的，平时落闸蓄水满足金陵城中百姓用水的需要，到了汛期，开闸排涝，以免金陵被淹。

这周围转完之后，他再次来到六指设局刺杀齐王的三角地。齐君元在这个地方待了很久，因为他心中有些细节需要六指留下的痕迹来加以印证。直到天色昏暗再也看不清周围的东西时，他才面无表情地离开三角地。

定弃肢

回到长干寺后，齐君元决定先和“套圈”汤吉聊一下。其实有很多事情他早就可以和汤吉有深度地交流一下的，但是齐君元并没有急着这么做。因为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利用到汤吉什么，所以还是不谈的好。

现在自己有了计划，而身边这几个人里只有汤吉技承天谋殿，所以和他交流一下也许可以考虑得更加周全。另外“套圈”还是除齐君元以外唯一一个和齐王手下的高手过过招儿的人，齐君元应付不了的番羊就是被他逼逃的。蔡复庆虽然死了，但齐王身边的高手仍然很多，其中那个番羊就是个非常棘手的人物。他能敏锐地感觉到无形的杀意，确定心怀杀意的刺客，所以对自己下一步设计的刺局可能会是个很大的威胁。

齐君元和汤吉交谈时并没有刻意避开其他人，他们两个就盘坐在大佛殿的中央。宽敞空荡的大殿中，其他人包括偶尔进出的僧人都可以看到他们俩，而他俩也可以看到其他人。这有一个好处，谁都别想偷听他们说话。这还有一个好处，虽然别人听不见或听不清他们两个说的具体内容，但依旧可以显得他们两个很坦然。

“从最近我们打听到的信息可确定，齐王手下番羊不仅擅长操控银皮子的妖术，而且能感觉到附近心怀杀意的人。但是那天小巷外的河边，我与番羊对战时，为何他没有感觉到你的出现？”这个问题齐君元其实早就想问了。

“或许他在全神贯注对付你，一心不能二用，所以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也或许是因为我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想拿住他帮你脱困，并没有存杀他的念头。”

“我明明看到你的龟背锁狐扣锁住了他，可他又是如何逃脱的？”这也是一个齐君元早就想问的问题。

“那番羊不仅会操控银皮子，而且还能在电闪间如鬼影移形般让银皮子上身。我撒出龟背锁狐扣的刹那，他竟然一路前冲，一下就将十副银皮子全套在了身上。我的锁狐扣锁定的大小是有限度的，是以极为胖硕之人为标准设定的尺寸和余度。但是番羊瞬间穿了十层甲衣后，那会比任何一个壮硕之人都要粗大许多。所以龟背锁狐扣虽然准确地套住了他的身体部位，却因为超过极限尺寸导致扣齿无法咬住，被他两三下就挣脱而去。”汤吉说这话时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惊容，他以往的确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如果再让你对付番羊，你有把握胜他吗？”这或许才是齐君元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没有，此人无法胜，只可杀。”汤吉回答得很快。

齐君元知道汤吉是什么意思，离恨谷与一般的江湖门派不同。江湖门派是以胜为上，征服别人赢得声名。离恨谷则是以杀为目的，而杀却不意味着胜。好多时候为了达到杀死刺标的目的，他们可以输、可以逃、可以投降求饶，甚至可以先于刺标死去，但所做的这一切都可能是置刺标于死地的重要手段。

“如何杀？”齐君元问得很快。

“短时间内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手法袭杀。”此言可见汤吉在遭遇番羊之后很花了些工夫研究如何对付番羊。

“什么技法什么招？”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因为不知道具备的条件，不知道怎样的环境，不知道对方的状况，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知道到底能争取多少时间，更不知道当时能否灵机一动想出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招数。天谋殿的技法中有‘视情谋’，就是综合当时各种情况以及利用刺标的弱点，灵机突成，以最快的反应谋划并布设下一个最有效的兜子杀死刺标。这兜子可以是合情合理的，可以是出乎意料的，当然，如果需要的话它也可以是荒诞怪异的。”

汤吉的确是离恨谷天谋殿的谷客，但或许他的技艺并没有达到极高境界，也或许他根本无法知道最近连续被出卖的齐君元是怎样一种心理，所以在和齐君元对话时也就没有想到要留些戒心、使些谋略。当汤吉最后一段关于“视情谋”的话说完后，齐君元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暗暗将自己原来还踌躇不定的计划确定了下来。

这个计划是从三角地回来的路上开始成形的，整个计划分两步实施，第一步极度冒险，冒险得可能需要牺牲什么人。第二步极度巧妙，巧妙得甚至还要有几分运气才行。

齐君元从汤吉的话里找到了利用他的理由。一个天谋殿的谷客，一个会“视情谋”的谷客。虽然并不清楚他所执行刺活儿的目的，虽然已经清楚齐君元是离恨谷的同门，但是在没有后续指令纠正或改变他的刺活儿之前，齐君元依旧是他的目标。在任何一个有把握的机会下，他都可能拿下齐君元或杀死齐君元。

而关于“视情谋”的一番论说，恰恰让齐君元觉得汤吉找到自己、接近自己、帮自己刺齐王的目的就是“视情谋”。在同伴丧身、孤立无援面对强大对手的情况下，采用直接与目标接触、以许多真相赢取目标信任，然后在目标放松警惕的情况下找到完全有把握的机会拿下或杀死目标，或者直接利用目标所做刺活儿来完成自己的刺活儿。这些都会是极好的策略，而且是视眼下实际条件灵机而出的好策略。

所以这一趟刺杀齐王的刺局中如果需要牺牲什么人的话，齐君元觉得让汤吉首当其冲还是比较合适的，包括对自己处境安全的有利。更何况汤吉已经总结了对付番羊的经验，而自己筹划的刺局中，对付番羊是非常关键的一个环节。就算单从这一个意图出发，汤吉也应该是首当其冲的。当然，如果牺牲汤吉还不能够达到意图的话，齐君元也不惜再牺牲其他他认为可以牺牲的人。

从瀖州刺杀开始，齐君元觉得自己就一直是被牺牲的对象。被牺牲多了，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用牺牲别人来做成刺局的方法，这也是用流血和身陷险境换取的实际经验。

和汤吉商议完之后，齐君元还单独和其他人聊了一下。不过说的事情好像都没什么关联，让人无法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比如他向哑巴询问能不能让穷唐夜间始终守住一件东西不离开也不让人移走，比如他向唐三娘询问有没有长时间外露却不失药性的毒药，能不能搞到可以加剧火焰燃烧并可以产生剧毒烟雾的药料……

这天夜里，长干寺里并不平静，有人在偷偷摸摸地进出。所有进出齐君元都知道，但他躺在床上纹丝未动。因为这些表明他所布置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而且每件事情只有做的人和他知道，他们相互之间完全不知情。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时，齐君元告诉大家：“今天谁都不用出去探听消息了，养足精神。天黑后进秦淮雅筑，刺杀齐王。”

是该采取行动了，和长干寺定的佛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一旦佛事结束再赖在庙里恐怕就要被人生疑了。但是这一天没人能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他们个个心中忐忑不安，情愿坐到大殿去听和尚念经。因为直到现在谁都不知道齐君元到底设计了怎样的一个刺局，秦淮雅筑中机关重重、高手众多，没有妥善的计划，贸然闯入会是白白送死。

就在齐君元他们养精蓄锐准备进入秦淮雅筑刺杀齐王的时候，蜀国皇宫中的一个刺局正悄然进行着。但这个刺局太没有技术含量了，从一开始就似乎注定是无法成功的。因为做这个刺局的人是个从来没有拿刀杀过人的人，因为这个刺局并非单纯地要杀人，而且要杀心。杀掉刺标的争宠之心，同时在无形之中也杀掉蜀皇的宠爱之心。

这场刺局的结果没能如刺杀者所愿，但也未曾如被刺的刺标所愿。这是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结果，也或许早就有人想到了并刻意做了些什么，这才会出现这种结果。因为有人要利用这个结果，让下一步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

阮薏苡很安静地沿着蜀宫的赭色高墙走着，今天她没有带挂满药瓶的驮架，也没有穿那身似乎永不更换的黑色衣服。她今天穿了一身后宫仆妇的服饰，淡淡的、灰灰的，在赭色宫墙的映衬下就仿佛一抹被清风驱赶着的烟尘。

瑞馥宫远离其他宫院，显得偏僻冷清，就连走过去的宫道也见不到什么人。阮薏苡低头而行，一路走过来时只遇到一队内宫带刀巡卫和两个轮值太监。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等级低下专做脏活累活的后宫仆妇，因为她现在的位置是后宫深处，又是在一大清早，这样的环境和时间别人很难想到还会有刺客出现。而且说句实在话，阮薏苡的样子也真的太不像一个刺客了。

阮薏苡的确不能算是一个刺客，即便她有再高明再诡异的杀人杀心手段，她都不能称为刺客或者杀手。因为她不具备一点杀人者该有的常识，刺杀实施的过程简易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以为只要换一身宫仆衣服就能掩饰自己，其实只要有人留心一下，就可以发现她装扮的后宫仆妇破绽百出。如果换作一个刺行中人的话，至少会预先学习模仿一下后宫仆妇的动作特点和神态身形才对。

除了装扮得不像，她还没有踩点。现在已经是前去刺杀目标了，却一点都不了解瑞馥宫里的情况。那宫里有什么设置、器具，刺标常在的位置，宫院里的布局路线是怎样的，自己该如何进如何出……这些她全都一无所知。

再有她的想法很简单，进去后直接接触到秦艳娘最好。要是接触不到，就找水和食物将蛊下了。宁愿让瑞馥宫中所有人都中蛊，也绝不漏过秦艳娘。但她却不知道，就那宫院里能见到的水和食物，肯定不是秦艳娘食用的。她所食用的水和食物，往往会有专人准备、专人送，其他人是很难接触到的。

而最为关键的一件事情更是阮薏苡万万想不到的，她这个不是真刺客的刺客，这趟刺杀面对的将是真正的而且是最为杰出的刺客。在这样的刺客面前，她所有的表现别人只需不经意地扫看一眼就能发现破绽。所以即便带刀巡卫没有注意到她，轮值太监没有注意到她，她仍是无法走进瑞馥宫的大门。

医玄斗

拦住阮薏苡的是瑞馥宫的置办。这不是官职，只是个没身份的杂役。但这杂役却是可以像申道人那样自由出入后宫的，而且给宫里置办应用，从中得到的好处那是非常丰厚的。

本来后宫的置办是有专门的太监总管负责的，所有需用全是统一购入。但是秦艳娘进宫之后却说自己原本是吴越人，蜀宫里统一购入的应用全不合她心意，特别是南音所用的一些琴弦、笛膜之类的东西，要么就是买不到，要么就是买的完全不对。所以秦艳娘央求孟昶，给送她来蜀国的舅舅派个职，专门给瑞馥宫购办应用。一则自家舅舅知道自己平时喜好，置办起来不会出差错。再则也是出于私心想让舅舅在蜀国多捞些钱，这样过些日子回去就不愁养老无资了。

孟昶当然会答应秦艳娘的央求了，不是由于宠爱秦艳娘，而是这事情不仅合情合理且通情达理。她没给家人要官要富贵，就想做个能出入宫中的杂役而已。而且从秦艳娘与蜀宫中差异挺大的生活习惯来看，她也真需要身边有个自家人照顾，花蕊夫人不还带个阮姑姑进宫的吗。其实送秦艳娘来蜀国的不止这一个舅舅，还有其他人。但秦艳娘来了些日子了才提出这么个小小的要求，这都让孟昶心中很有些过意不去了。

于是秦艳娘的远房“舅舅”凤盘云做了瑞馥宫专职的置办，而且还有皇上孟昶亲赐的九花金牌。但孟昶如何知道这舅舅其实是离恨谷天谋殿的“算盘”、江湖上人称“云中仙楼”的楼凤山。他在名字、隐号、江湖名号上各取一个字，取了个假名凤盘云。虽然楼凤山只是个置办杂役，但在可自由出入后宫的人中，他所持的九花金牌却是与大德天师申道人平级的。

和申道人有所不同，申道人是有事情时才偶尔进宫一次，而且一般情况下都是紧追在孟昶后面进宫，说完事情后马上离宫。他一个出家的道人，又被封为蜀国的大德天师，当然会很注意自己的举止。楼凤山则恰恰相反，他是白天没事就待在瑞馥宫里，晚上就住在蜀宫的西内侍房。只有在瑞馥宫需要些什么时，他才会出宫去。

其实陪着秦艳娘来到成都的几个人不仅楼凤山被安置在宫中，其他几个人也都给予了稳妥的安置，否则带他们来成都就没有意义了。不过其他人的安置根本不需要通过孟昶，比如说给王炎霸在军中安排个中军、助事之类的职务，那只需要王昭远给下个令就行了。比如说刘柄如、韩含花夫妇两个，他们本就进献拒霜花的方子有功。所以在孟昶下令全城遍种芙蓉花后，他们两个很自然地被官家聘用，专管那些从楚地找来的花农、山民种植芙蓉花之事。

阮薏苡走到距离瑞馥宫大门足足还有百十步远的时候，坐在瑞馥宫大门里面的楼凤山就已经看到了她。只需一眼，就已经从阮薏苡走路的姿态、神情上判断出这不是个一般的后宫仆妇。后宫仆妇的脚步没有这么坚定轻盈，腰背没有这么硬朗有力。这样的身形步法很像是练家子，但又和真正的练家子有着区别。再有后宫仆妇是做最脏乱事情的，就连宫院里扫地、擦灰都轮不到她们，自有宫院中配好的宫女、太监去做。所以后宫仆妇一般只需早晨和晚上两次到各宫院面前听候差遣，有事即做，无事即回。而现在这个点虽然早，却是过了等差遣的时间。

楼凤山没有动声色，他只是将凳子上的屁股稍稍抬了抬，这样他的身体就处于一个随时可以快速反应并动作的状态。这样当阮薏苡直接闯入瑞馥宫，而不是按规矩站在门口通报等候的话，那他身体的状态至少可以显得很正常的样子伸手够出，表示下阻拦的意思。当然，楼凤山也可以在这个后宫仆妇经过自己身旁时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幅度将其锁拿。在不了解对方是个怎样的对手，具有怎样的能力和功力，使用的又是什么武器的情况下，采用这种近距离快速锁拿对方的攻击方式应该是较为合适的。但是楼凤山眼下不会这么做也不敢这么做，秦艳娘虽然得宠了，他自己虽然也可以自由进出皇宫了，但那华公公却一直没有放弃最初的判断，始终盯着他们这几个人不放。

秦艳娘住进瑞馥宫后，华公公立刻针对瑞馥宫增加了几道机关坎面，说是为了加强对皇上的保护，其实却是为了阻碍他们的暗中行动。也幸亏他们进蜀宫后的一切行动都还算正常，很少需要暗地里做手脚，否则还真展不开手段。所以目前这种情况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身怀杀人技艺，否则不但离恨谷的指令完成不了，自己还得落入万劫不复之地。而今天出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后宫仆妇，说不定就是华公公派的什么人乔装了来试探自己，所以一定要注意不能轻举妄动。实在到了必须动的程度，动则不留活口，杀则不留痕迹。

恰好的是阮薏苡也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绝不能明目张胆，所以当看到宫院门口坐着个人时，她立刻转身往左走，绕到宫院的西墙。这倒是她之前想好的，如果因为什么问题进不了大门的话，就立刻转到西边。因为蜀宫中所有的小宫院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在西边后半段的院墙上会有个小门，这门在宫中又被叫做下门，是专门搬拿不便从大门运出的杂物、垃圾、马桶等污秽破损物的。

其实民间的高级院落、园林也有设下门的，只是随着发展，民间院落的下门逐渐被改小，最终演变成一个半圆形墙洞。这洞肯定不是人走的，而且洞下方往往会埋设大缸或直接砌砖池或砖槽，以方便院外直接掏取垃圾和污物。《中国建筑》《山西大院建筑特色》《园林构建细解》等书中都有关于下门的介绍。

楼凤山在下门的门口堵住了阮薏苡。阮薏苡刚一转方向，他便已经猜到肯定是要往下门的方向过来，于是也马上转到这边来堵她。从瑞馥宫外面转到西面下门是有一段距离的，而从里面走却是可以直插向下门处。让楼凤山没有想到的是，那后宫仆妇几乎是紧跟着自己在门外出现的。由此可见她的脚力十分迅疾，而且还有些肆无忌惮的感觉。

“别往里走了，你面相不好，凶光照顶。这里是下门，风水不好，会促你凶灾难逃。”面对这个不明身份的后宫仆妇，楼凤山决定用言语吓走。

阮薏苡定定地站立在下门前面，她让突然出现的楼凤山吓了一大跳。这倒不是楼凤山说的话吓人，而是因为阮薏苡心怀叵测地偷偷溜过来，心中本来就慌虚。楼凤山再突然冒出来将门一挡，发声阻拦，这怎么可能不被吓到。

不过阮薏苡很快就稳下了心神，这和她静心做药、与毒与蛊打交道练成的沉稳心理有着很大关系。定下神后，阮薏苡抬头看了看楼凤山，冷冷地说了一句：“我来有事。”

楼凤山没有说话，他往前小小地迈出两步，轻轻提鼻子嗅闻了一下。他清晰地闻到了一股药味，是从面前的后宫仆妇身上传出的。这是宫中所有后宫仆妇都不会有的现象，蜀宫中的医官都是男性，宫中专职煎药的都是年未及笄的小宫女。一般后宫仆妇连洗药罐、生药炉的活儿都是不让干的。所以整个蜀宫中只会有一个成年女人具备这样的现象，这人就是陪花蕊夫人进宫的阮姑姑。

楼凤山他们想要深入蜀宫，之前肯定对蜀宫中的情况作过详细了解。秦笙笙是以秦艳娘的身份进宫与花蕊夫人争宠的，那么对于花蕊夫人的情况和周围关系也就了解得更加详尽。而作为花蕊夫人身边最为信任的人，阮薏苡的情况特点也全都在楼凤山这几个人的掌握之中。所以不需要更多信息，就凭身上发出的药味楼凤山便能确定自己面对的人是阮薏苡。

知道自己面前是阮薏苡装扮的后宫仆妇后，楼凤山反倒轻松了下来。确定了对方身份，自己也就可以把握应对的方法和尺度。更重要的是确定了来人不是华公公的手下，自己便可以不那么顾忌了。

“害人的事还是杀人的事？”楼凤山索性一句话点破，因为他觉得阮薏苡到这里来，其目的只可能是加害秦艳娘或杀死秦艳娘，替花蕊夫人将已经失去的一半宠爱抢回去。

“难说。不过既然你拦了我，我倒可以告诉你，可能会有杀人的事。因为我会先杀了拦我做事的人。”阮薏苡毫不掩饰眼中流露出的凶狠。

“我不拦你，你能杀得了谁？我若拦你，你确定能杀得了我？”楼凤山也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既然已经说到要杀死对方了，于是在这一刻中两个人的身体状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随意变成了严谨，从松弛变成了紧张。虽然他们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身体散发的无形气势却是翻转跳跃般变化着。

“人体固者骨、肉、皮，人体动者腑、血、气，你固者不固，动者不畅，哪一处都是可以杀身夺命的。甚至我都无需亲自杀你，只做引导便可让你自己杀了自己。”阮薏苡提到了楼凤山的身体概况，感觉很玄乎，让人难以置信。但是楼凤山绝对信，他知道这世上什么人、什么事都可能存在。所以脸上虽然依旧轻蔑，心中却已经谨慎万分。

“西为落阳，阳末阴始，你是女子身属阴，得阴上加阴之相。西为走水，女子身亦为水，水走势失。阴为下，水势趋于下，此处为下门，又于你不利。所以害人也好、杀人也罢，天时地利都不助你，你今日里还是罢手吧。”楼凤山则大体说了下下门处的风水，同样玄乎。他要阮薏苡相信，目前的环境和时间对她都不利。

阮薏苡精研的药理与玄理相合，特别是利用菌炉培出蛊虫之后，对道家玄学更是有了很多了解。所以她心中清楚对方针对自己所说的风水局相是有一定道理的，这其实是从环境特点、时间光线等种种条件上综合了自己的不利因素。但就此离开她又不甘心，所以最好是能将面前拦路的人吓退。

阮薏苡的目光在楼凤山身上慢慢扫过，过程中不放过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哪怕是气息的一次起伏和心跳的一次颤动。

“你心脉与血脉不合，每十下左右心脉起伏会出现半下强跳，你左手小指尖间断性的微颤就是因为这个。看这情况应该是在年少时心脉遭受重击受伤所致，成年后虽然靠外加锻炼使得未受伤的心脉能力加强，却未通过用药用针恢复受伤部分的心脉。所以加强的心脉虽然能替代受伤的心脉完成供给需要，但终归是缺了部分功能，所以才会出现身体异象。”

楼凤山心中暗叹一声，这阮薏苡真的不是寻常人。就这么打眼看一下，也不把脉，就能确定自己少年时落下的老伤。自己当年就是因为这一记差点碎了心脉的重击才逃到离恨谷的，在离恨谷中学了“藏腹吸”的吐纳方法才弥补了心脉所受之伤，能够像正常人一样修习刺杀技艺，最终出谷要了对头的性命。但也正因为这个伤只是弥补没能痊愈，所以当时才会学习天谋殿的技艺，以最为聪明、最不费力的方式来杀死对头。

“我只需在你攻击时连躲，当你心脉半下强跳时突然回击。不管这回击是真是假，你都必定会立刻收缩回防。身体突然的收缩和动作方向突然的改变，是会让血脉快速回流，这样陡然增加的压力就不是你那半下心脉强跳能维持的。所以这半下心脉强跳会增加一次，这一下大概是增加在下一轮十次命脉起伏的第四下。而下一轮强跳之时我如法炮制，那么增加一次就远远不够了。因为上一轮的血脉还没能完全理畅，这样在再下一轮的第七下还会增加一次。如此类推，几轮下来你的心脉便完全混乱了。或者为了节省时间，我在两轮之后连续攻你三次强跳处。只需出现一个强跳叠跳，血行和脉跳对冲，脉涨血阻，逆血攻心，非死即残。”

楼凤山知道阮薏苡的说法是成立的，而且是非常精妙的，可以利用自己身体的缺陷来杀死自己。但问题是自己不会让她坚持那么久，而且有必要的话自己还可以专用以攻为守、以命换命的招数，那么阮薏苡的说法就毫无用处了。

“说得好，但未必做得成。你身后有一树，风水中叫‘枪抵背’，于你不利。而我这边有两根拴马柱，柱上有螭龙盘顶，这在风水中叫‘双龙护门’，于你不利。你立身处为路，我立身处为阶，风水上你为水绕我为山靠，绕不逆靠，于你不利。”

楼凤山所说全是针对阮薏苡的风水局相，而且这风水局相中却是暗含了技击的道理在。阮薏苡虽然精通医术药理，也多少知道些与药理相合的玄学理论，但风水却是不懂。虽然用异药将自己的身体潜能提升出来，变得身轻如燕、力量过人，但真正的技击术却是不会。所以对楼凤山的话她显得有些茫然。

“‘枪抵背’，可以挡住你的连躲，所以等不到你反击可能就已经折在我手下。‘双龙护门’，不仅是护门，还可护住我，就算你能撑到我心脉强跳半下时，我也不必收缩回防，而是可以顺势利用这两根石柱与你周旋。绕不逆靠，是说地势上我在上手你在下手，你反击的话需要更大的力量和速度才行。如果只是虚击或无力的反击，还不至于让我血脉回流。”

楼凤山预料到自己的说法对方不一定听得懂，所以紧跟着补充说明了一下。阮薏苡这一回完全听懂了，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的确不是太好，之前的想法并不一定能实现。

一吻杀

阮薏苡不需要听懂太多，她只管出招，只管想尽办法冲进瑞馥宫就行。

“你右臂用得多，腋弯筋结，牵扯半边脖颈和右胸。而左臂不常用，腋弯柔活。这样就使得你气息半盛半衰，臂动半急半缓。且急者无力，缓者无速。所以你若攻我，我只需以麻呛药粉为引，便能让你吸能尽入、呼不尽出，气息紊乱噎胸，臂动难定进退。气息处于难呼难吸状态你又如何能攻？所以我仍是可以等到心脉强动的反击机会。”阮薏苡又从楼凤山气息入手，并且准备用麻呛药粉抢攻。

“你衣着后宫仆妇装，行拙、形秽，从风水上讲就是‘水行难’‘藏晦气’。水行难，则淤泥积，这从你的长大罗裙可以看出，其状臃肿拖沓，影响脚下行动。所以你躲也不顺，攻也不利，我即便气息难调也可应付。‘藏晦气’是指你拢袖太大，衣襟宽松，这对于后宫仆妇做活儿倒是方便轻松，大袖还可以掩鼻、擦汗。但是对于你来说却反而影响撒布麻呛药粉，我估计你撒五分就得留二分，不是拢在袖中就是弥于宽松衣襟。我乱气息，你也难避。”楼凤山再解说阮薏苡的衣着风水，针锋相对抓住她的破绽处。

“你嘴唇微青为肾水过盈，下阶攻我，落步时小腹会有微酸微麻感，此时我只需要用药签刺你气元（也就是丹田），你便会四肢血脉凝滞，僵木难动，粪便失禁。”

“你额头横皱，嘴角外撇，这在面相小风水上叫‘雌虎难产’，其意为心无把握、进退两难之格局。也就是说，你心中根本没有对付我的自信，而我则可以利用你出招时的犹豫一举拿你。”

“胯微侧，脖微拧，颌微抬，气长出。这是得意自信之状，心门微开，神意不守，可突袭！”阮薏苡说完这话一下冲出。她不懂技击之法，但她也没想把面前这个瘦小老头怎么样，只是想将他推到一边自己好冲进瑞馥宫。而只要进了瑞馥宫，她一路跑下来随便找个合适的地方将蛊下了那是没人能发现的。

楼凤山根本没有想到阮薏苡会突袭，他觉得两个人一番口战下来，自己已经是控制住局面了。但是即便阮薏苡采取突袭，那又怎么逃得过楼凤山的手段。刚刚也就是口战，完全是理想化、理论化的说道，真的付诸行动，很多内容阮薏苡都是说得出做不到的。但是楼凤山不一样，他说出的不但能做到，甚至在做的时候还有灵机一动的变化。

不过毕竟是在内宫中，对方又是个女的，自己还不能太招摇，以免被人看到将自己身怀绝技的事情传到华公公耳朵里。所以楼凤山只用了最简单的一招——拉，单手揪拧住了阮薏苡一只拢袖的袖角，将她紧紧拉住。

“你身体内风水以案压朝、直对凌崖。还是不要往前去了，去了就是失足之恨、有悔难回。”楼凤山一边拉住阮薏苡一边嘴里还在唠叨。

阮薏苡用异药激发自己身体的潜能后，身轻如燕、力量过人，所以被楼凤山拉住衣袖后她一边使劲回拉一边快速地围着楼凤山转圈，试图摆脱楼凤山。于是两人一时间就如同现代花样滑冰中的那样，男女选手单手相拉，然后女选手斜身，以男选手为中心快速旋转。

这样的旋转并没有僵持多少时间，因为楼凤山真的灵机一动变化了招数。本来是以他为中心的旋转，但他这个中心突然动了，而且抢在阮薏苡旋转方向的前面，这样一来就将阮薏苡被拉住的那只手臂背到了她的身后。

不过阮薏苡的身体并没有立马停止，旋转的惯性让她背着手整个撞入了楼凤山的怀里。而这状态也是楼凤山想好的，他可以很轻松地就捉住阮薏苡的另一只手将她双手都背过来彻底制住。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争斗的整个过程就是拉扯下衣袖，然后将她手臂反背。这是男子与女子争斗时常常会出现的状态，所以就算什么人看到了也说不出什么来，更联想不到什么技击术、刺杀术。

可是楼凤山怎么都没有想到，阮薏苡也会有灵机一动的变化，而且这变化对楼凤山绝对具有杀伤力。只不过这杀伤力目前楼凤山只有表面上的感觉，过一段时间后他才能体会得更深。

就在阮薏苡旋转着撞入楼凤山的怀里时，也就是楼凤山正在捉住她另一只手臂时，阮薏苡回头一下吻住了楼凤山的双唇。这一下太快太突然，然后两个人的脸也确实离得太近了些，所以只注意抓手臂的楼凤山连一点躲让的反应都不曾有，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被吻到了。而且楼凤山还真切地感觉到阮薏苡的舌尖钻开自己双唇，滑溜溜地钻进了自己嘴里。

楼凤山不再想捉住什么手臂了，而是手脚混乱地一下将阮薏苡推开。那张已经皱了皮的老脸瞬间像充了血，脚下连退两步，在门槛上绊了个踉跄。

而那阮薏苡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整整衣服转身离开了，没再强行进入瑞馥宫。虽然离开了，但阮薏苡却没白来，她还是得到些结果，只是这结果真的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一吻是杀人杀心的一吻，就在唇粘舌挑之间，从未杀过人的阮薏苡给真正的刺客楼凤山种下了蛊。所以阮薏苡退走了，回去了，她已经用不着再拼死拼活地缠斗。现在开始只需耐心等待蛊虫成熟，然后就可以对楼凤山大施手段，从身到心将其控制。到那时自己再来瑞馥宫楼凤山非但不敢再拦她，还要卑躬屈膝地将她迎进去。或者她自己根本就不用再来了，只需让楼凤山代替自己将蛊下给秦艳娘。

蜀宫中阮薏苡的刺杀，在一场医术与风水的对决后，最终以一吻而暂告终结。而大周皇宫中的一个刺局此时才刚刚布局，并且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

和阮薏苡的刺杀相比，大周皇宫内的刺局可没有这么简单、粗劣，整个布局设计和过程步骤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其运用的刺杀技法更是诡异莫测、妙到毫巅。这个刺局最终的结果如能达到刺客初衷，那么只需动了大周的一个人，就能推动天下大局势的进展和变化。

大周朝中左谏议大夫兼东京留守副使王朴，精通易学天象，周世宗将其从一个民间术士一路重用到这等高位，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曾给周世宗推算过三十年的运程命理，所以周世宗才会有“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宏图大志。

这天晚上王朴正在书房中拆阅来往信函，突然觉得心中惊颤，胸腹翻腾，六神无主。世间有重大事件发生前王朴才会有如此反应，于是他急急地登上斗楼察看天象、星相。发现中天混厚，东星群亮烁贼光，奼女星群略显昏淡，伏牛星群如有烟绕。这是民有怨、内有乱，御外、宫主皆不利之象。

民有怨迹象其实早就有了。大周物价飞涨、粮盐奇缺，百姓惶惶不安。接着周世宗灭佛取财，扼绝信仰寄托，百姓心中更是愤愤难平。所以在灭佛取财之后，百姓与官家争端已经络绎不断。这本就需要用温抚政策经过很长时间才能平复的不稳民情，偏偏还未等丝毫缓和，周世宗又兴兵伐蜀。为了保证军需应用的供给，户部虽未提高税费，却是临时另立了许多名目，从百姓头上强征民资、民粮。于是民间负担再次陡增，关系越发激化。如果对蜀之战不能短时间结束，民有怨之后的内有乱肯定在所难免。

而一旦国内有乱，不管是对蜀的战场上，还是面对北汉、大辽、南唐的边关守防，都会处于不利局面。而后宫中心性慈善、向佛拒战的符皇后如果知道了这些情况后，她本就羸弱的身体肯定更多不利。这就真的应了御外、宫主皆不利。

但是要想采用某种方法将整个天象预示都给化解了，王朴觉得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真要是都化解了的话，那真得算逆天之举，出此策、行此事之人肯定是要遭天谴的。

思来想去，王朴最终觉得只能以其中一个损害最小的不利来扭转整个天逆势。损害最小的方面，权衡下来就只有符皇后，所以王朴决定索性将天象预兆的所有事情都让她知道。然后符皇后是以书信劝阻周世宗息兵回朝也好，或者由符皇后亲自出面安抚百姓也好，就算不能完全解决将会出现的不利，至少也会对眼下情形有所缓解。

第二天在朝房由宰相范质主持群臣早议之时，果然有人提出了另立名目征取民资民粮的事情。说因为不堪重负，民间已经有多人被逼自杀，数次出现百姓抬尸围攻府衙的事件。但是虽然有人提出此事，却没人能解决问题。翻来覆去还是加以安抚和派兵镇压两种建议，而这两种建议如果可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话，那么也就不用在此处提出这类事情了。

王朴在早议时并没有发表建议，但他比任何人都要忧心忡忡。早议刚散，他便立刻拉住范质将昨夜所观天象以及后果如实相告，然后把自己用小不利来逆大势的想法也对范质说了。范质没有多想，立刻带着王朴前往后宫求见符皇后。他倒不是为了什么小损大损，而是因为当前面临如此窘迫，朝中既无做主之人又无应对办法，所以他觉得这事情有必要向符皇后汇报。

真的进了后宫见到符皇后，那范质却一言不发了，全由王朴将天象之说和民间乱情对符皇后如实述说。不过王朴并不傻，他不止精通易学天象，他还同样通晓为官之道。所以述说之后便和范质一样不问不说话，既没有要求符皇后劝阻周世宗回朝，也没有建议符皇后亲自出面安抚百姓。

其实就算范质和王朴提出什么建议来符皇后也不一定会采纳。她这人虽然心慈体弱，却是很有自己的思想，见解独到，一般不会依照别人意见去做事。这对于一个皇后来说应该算是很好的一种习惯和品质，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轻易被奸小之人利用。

符皇后听了王朴的述说后也沉默了许久，这是她很少面对的问题。以往周世宗在，或者像赵匡胤那样能担得起的国之栋梁在，她都是不问国事的。就算是周世宗灭佛取财，毁了那么多寺庙，驱走那么多僧尼，她也只是心中郁闷伤感并没有多过问一个字。但是眼下周世宗、赵匡胤都在蜀国征战，范质和王朴将异常状况报到自己这里，说明真正的原因不是天象异常，而是留京的文武大臣对眼下的状况全无办法可想。

“你们先回去吧，我好好想想。这件事需要多方权衡，并非简单一举便可妥善解决的。”符皇后最终回了这样一句话，由此可见她的心思十分缜密谨慎，并不草草作出决定。周世宗能成为纵横各国的霸主，与后宫有这样的皇后执掌是有极大关系的。

但是范质和王朴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见过符皇后后还未有两个时辰，符皇后便有了举措，而且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举措。

举措很简单，但是能做出则说明符皇后非常不简单。就在范质、王朴离开后宫后不久，符皇后让人将自己的珠宝首饰都取了出来，装箱封好，然后送至户部。随箱子一起送去的还有盖了皇后凤玺的信件，说明这些珠宝细软全数捐作军需应用。但同时请户部酌情考虑，减少些针对平常百姓的强征名目。

符皇后此份悯民之心立刻在后宫中引起震动。宫内伺嫔、宫女、太监很多都是平常百姓出身，如今宫外的家人也仍是寻常百姓，所以符皇后的这种做法给他们极大震撼。于是马上纷纷效仿，解囊捐出自己私资，于是一天之后又一笔不菲财物从宫中送到了户部。

当范质、王朴知道这件事时，东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知道了。此情况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了，于是这些官员自己出资也好，让妻妾效仿符皇后也好，总之也都来了个大出血。唯恐在此事中落了后，被其他什么人抓到把柄日后作为诋毁压制自己的凭据。

符皇后带头捐私己的珠宝首饰，以此减轻百姓负担，此举数天之内就传遍了大周境内。而户部也立竿见影，马上便取消了部分另立的征收名目。于是百姓对符皇后感恩戴德，都赞其淑慧贤明，菩萨心肠。

而这件事情并未就此停止，女眷捐资之事随后波及大周境内所有的官员家眷，然后便是一些商贾富户的家眷。一时间在官员富户的妻妾之中，捐私资竟然成为一种时尚，成为衡量淑慧贤明的标准，成为争取家中地位的一种手段。于是只要有能力的都个个不甘人后，捐出私己金银饰物以充国用。

没用多长时间，全大周官员、富户家的女眷捐出的资产已经超过了灭佛强征庙产所得，而户部也将所有临时设立的征收名目全部取消。

这一事件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女捐”，“女捐”之举不但平息了官家与百姓之间逐渐激化的对立情绪，而且还消除了很大一部分灭佛取财带来的后期影响。有些百姓心感符皇后悯民之心，还专门设立“符神”祭拜。至今在一些地方仍有供奉符神的庙祠。

三月三上巳节，大周皇宫东侧迎曦门门口跪了一大群的百姓。看宫门的侍卫总管问清原因后赶紧报到符皇后跟前，说是东京附近的百姓为谢符皇后带头捐私资替百姓减负，特委托了一些地方上德高望重之人前来拜谢符皇后。

这些百姓此番前来还带来了一对大小与常人相仿的桃木人，这是专门请能工巧匠雕刻而成的。桃木人一男一女，男形为农夫，女形为纺妇，以此寓意食为父、衣为母。

符皇后那日身体不适，就没有出来与这些百姓见面，但她很欣然地将这两尊木人收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谁的指示，宫中侍卫直接将两个木人抬送到了符皇后寝宫滋德殿里面，对称放在了门里。滋德殿主管太监觉得将这两个木人放在皇后寝宫不合适，于是又让那些侍卫将木人搬出滋德殿，放到其他地方去。但此举马上被符皇后制止了：“既然进了滋德殿，那这木人便是与我有缘，就留在这里吧。”

仔细看过木人之后，符皇后不由微微感叹：“世人敬佛，其实都是为求衣食能保。所以佛法应做世间法，众生皆是佛陀，劳作就是修行，这男耕女织之像也就如同佛像，须恭敬对待。再有这两尊木像放在此处，还可以提醒皇上与我要常常念及天下百姓。百姓养国，百姓养君，百姓才是国之根基。”

符皇后是个慈悲明理之人，但是她怎么都无法想到，这两个木人放入她的寝宫后，一个针对她的诡异刺局也已经开始了。

第二章　闯入重重机关

震魂桥

韩熙载这几天心情相对放松了些，虽然卜福辨出蔡复庆是被裴盛刺杀，刑审现场有人暗中在指使裴盛，但是韩熙载对这个让很多人不安的谜团却不感兴趣。

其实从种种现象进行推测，韩熙载很肯定地认为暗中指使的人只有可能是李弘冀和他的手下。不然一向主张刑审的他那天为何极力要停止用刑，不然书童和卜福前去看刑审情况时他为何要让德总管一同前去？但这些事情韩熙载决定就此忘记不再提起，因为裴盛已经死了，李弘冀的危机消失了，逼宫夺位之举已经没有必要。诡画刺杀的事情因为没了线索而就此告一段落，无法继续深查。所以现在南唐朝中的关系应该比以往更好，心中无事之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心中有事之人经过这番折腾该收敛还得收敛。而他自己被人假冒书信裹进烟重津刺杀的困境也解脱了，不用纠结在又想保李弘冀必要时又必须毁李弘冀的矛盾之中。

而事实上后续发生的事情也都和韩熙载预料的一样，李弘冀调到金陵外围的三万水陆军再没有动作，赵崇柞偷入金陵之后也未曾有什么行动。近歙大营、宣州大营的一半兵马根本没有前往金陵，因为李弘冀虽然写了军文到兵部，兵部却一直压下商议，未曾发出调动军令。这应该是顾子敬那天到元宗面前说了些有关痛痒的话起了作用，元宗不是傻子，他能将李弘冀直接调动军队的权力撤了，就是为了在这方面有所掌控。

李弘冀很无辜、很懵懂，他完全不知道这些日子围绕着他发生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不过到现在为止李弘冀的心情仍是郁闷和焦急的，刑审刺客已经结束，且不管结果如何，他总算是从中脱身而出了。原来元宗说是要他专心审理这个案子才将他兵部职责减轻一些的。而现在案子了了却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重新赋予他原有的一些权力。所以他依旧无法立刻履行和孟昶的盟约，就算是大周这些天以水军突入和边界袭扰的军事行动，他也无法及时调动军队予以对抗。

所以赵崇柞虽然来了，也利用不问源馆的密探点和李弘冀重新设立了密信传递途径，但始终无法提起李弘冀的热情来，反倒更加重了他心中的焦虑。密信道重开，他与孟昶的联系再次畅通，但是自己却失去了与孟昶平等对话的能力。蜀国被大周征伐，自己调军权力被收，他和孟昶已经无法互相帮助，最多是同病相怜。

不过李弘冀可能没有想到，刑审以这样的方式了结后，还有一个人的心情同样感到郁闷和难受，那人就是顾子敬。

裴盛一死，而且没有供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样一来顾子敬之前那一连串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漂亮手段就全白玩了。得到诡异字画秘密后果断离开成都，烟重津反设兜擒住裴盛，以萧俨为诱自己藏身，再以自身为诱暗中押回裴盛，顾子敬觉得他活到现在这几件事情是他最为得意的杰作。凭着这几件事情得到重赏还在其次，他觉得如果真从裴盛身上得到些什么重要信息，把太子或者其他重要人物挖出来，那么自己这些得意的杰作便可以载入史册，成为子孙后代永久的荣耀。但是现在荣耀、重赏都成了泡影，这让顾子敬又怎能甘心？毕竟这种机会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第二回了。

所以这几天顾子敬有空了就老往秦淮雅筑里跑，和李景遂套近乎。他觉得或许裴盛还有更多的口供留下，最后累饿双刑时裴盛的嘟囔说不定就是在吐露什么信息，只是刑审的人疏忽了，或者蔡复庆已经听出却没来得及告诉大家。就算再没有其他口供了，顾子敬也想利用李景遂的身份，将自己已知的信息和推断，加上裴盛之前的两句口供一起做些文章。他觉得李景遂应该对此感兴趣，扳倒李弘冀的话对他将来继承皇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而对于他自己而言，一旦元宗笃信了他和李景遂所做的文章，那么前面所有的杰作就又成立了，荣耀和重赏依旧会落在他的头上的。

但是更让顾子敬觉得郁闷和难受的是李景遂并不搭理他这个茬儿。李景遂本就不是个会让别人左右的人，再有他其实心中对南唐的皇位并不十分渴求。而且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当了皇上，李弘冀肯定不会服帖。到时候闹得自家兵戎相对，李家皇朝的基业就危险了。再有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李弘冀对他采取怎样的过分方式，他都不相信李弘冀会幕后操控刺杀自己的父亲。李氏家族的子孙他是有所了解的，首先是守礼守规，再一个也没有这个胆量，包括他自己也是这样。所以貌似很多疑点都落在李弘冀身上，但他依旧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李景遂的想法是正确的，问题是再正确的想法在不断的误导之下还是会偏移方向的。更何况别人现在已经失去误导他的兴趣，而是要以杀死他来误导更多的人。

已经站在了秦淮雅筑的震魂桥前，但是除了齐君元外，其他人心中依旧是一团糊涂。齐君元虽然一大早就说今夜要潜入秦淮雅筑刺杀齐王，但他始终没有说明计划，也未分派各自的任务，所以到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这个活儿是要采用怎样一种形式的刺局。而且从齐君元所做的准备来看，很像是要采取一路闯入寻刺标直接取命的方式，这种最为简单的方式就连力极堂都很少会用。

不过从一件事情上又可以看出齐君元不会单纯采用一路闯入的方式，那就是这一趟他没让哑巴带上穷唐。如果是要一路闯入，那么穷唐灵敏的嗅觉、机敏的反应、迅疾的速度都是可以起到极大作用的。齐君元提前和哑巴商量将穷唐安置到其他地方去了，至于干什么只有他和哑巴知道。他没有告诉其他人，哑巴也没有，那穷唐更不会。而在场的其他人又何尝不是这样，都有着自己和齐君元的秘密藏在心中，也都没有告诉其他人。

齐君元这一回到底布设的是怎样一个刺局？没人知道。所有人都只清楚自己需要干什么，并不知道别人会干些什么。这就像在拼一块七巧板，没人知道自己相邻的位置是哪一块板子，相邻的板子和自己关系又有多大。但是一旦所有关系都联系上了，那将会出现最为完美的图案。

长干寺的僧客墙上有佛学高人写下的“勿视他视，其视或更在你上；勿觉他觉，其觉或更灵于你。辨其谬者，只析其心”，齐君元或许悟不出这句话的真意，但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去理解，将这一句佛家偈语变成自己所做刺局的一个指导。

从瀖州开始的种种遭遇让齐君元觉得自己再不能顺着别人的视线去看一些事情和问题，或许别人从其他途径知道的信息已经远远超过自己所能见的深度。还有也不能让别人的感觉和一些现象左右到自己。比如说穷唐，它如果在实施刺局之中发现了什么，大家肯定都会相信它，因为畜生不会说谎。却不知畜生虽然不会说谎，但有人可以制造一些假象来让畜生说谎。另外就算发现的是事实，那也可能将自己原来的计划全盘打乱。而且自己在实施刺局过程中或许要搞些不能让大家都知道的小动作，如果带上穷唐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它觉察。因为它觉察异常的反应能力已经超过了一个刺客高手做小动作的速度，所以还不如让这穷唐去做一些本该某个人去完成但由它做更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事情。

“秦淮雅筑其他地方无路无门，从坎子家（设置机关消息的门派）的规矩来讲，无路便是死路，无门便是凶门，哪怕是一跨即过的小路、一跃而过的槛栅，那都是会必死无疑的。”齐君元说的这些是离恨谷妙成阁的技法基础，其他人也都懂，因为这也是离恨谷所有刺客都要学习的入门技法。

“从震魂桥进，一路会有无数道坎面儿（机关布置的江湖称呼，相当于刺行的兜子），但这些坎却是死活各半的门路。会解、会破，它就是活路，不会解、不会破，它就是死路。偌大一个秦淮雅筑，堂堂齐王居所，夜间竟然没有一个巡卫、看护，就是因为他们笃信没人能悄无声息地闯过这些坎。就算没有死在、困在坎面中，那也会触动消息，唤醒里面的高手出手截杀，提醒里面的目标及时转移。”

“齐兄弟，这些我们都清楚。你还是说些我们到现在都还不清楚的吧，比如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就连一向耐心好学的范啸天都嫌齐君元啰嗦了，估计是由周围的紧张气氛造成的。

“那大家都听清了，下一步你们要做的就是紧紧跟着我，千万不要自己擅自行动。”

听了这句，那几个人都觉得齐君元从未像今夜这般不靠谱过。但齐君元这句话其实是非常靠谱的，他是妙成阁的谷生，机关暗器是他专修的本门技艺。而且他在出道前曾闯过离恨谷的“天上杀场”，那是用一百种机关组合而成的一个大兜子，就等同于坎子家布设的巨大坎面，杀机重重、环环相扣。所以齐君元很自信地觉得这几个人中破解坎面的技艺应该没人比得过自己，而为了刺杀齐王的刺局能够成功，他必须将这几个人安全地带进秦淮雅筑里去。因此到目前为止他需要别人做到的真是紧紧跟着他，不要擅自行动。

接下来齐君元再不多说一句了，而是蹲在震魂桥桥头三脚掌远的位置上，仔细查看震魂桥上的每一处细节。这种室外的坎面，其实白天查看破解更有把握。但是天下坎面没有几处是让人大摇大摆在白天破解的，因此离恨谷妙成阁出来的刺客都有自己的一套查看和破解机关消息的工具，其中包括用来照明的“磷光折镜”。

明朝湖州人董海忠编撰的《妙器搜解》中提到“磷光折镜”，这其实是两片对合的薄铜片，但这铜片在锻打过程中加入了磷粉，然后再进行研磨，这样就能做成可发冷光的镜面。而镜面对折平时可以不发光，需要照明时，可以通过打开的对折度来调节照明度和照明范围。

震魂桥其实就是一座结实牢靠的木石结构的桥，除了做工材料都非常好外，其他造型、结构都和普通木石桥没什么两样，也就起个走马过轿行人的作用。但这只是震魂桥的外相，一旦此桥暗藏各处关节的机栝、弦扣启动上劲，这桥便成了一座活桥。

“桥头桥板有宽缝，缝中多油渍，桥板外侧两个板角有磨圆痕，这是一块可左右动作的桥板。但第二块桥板与第一块桥板之间无宽大缝隙，也无油渍和磨痕，所以这座桥应该是整个桥面左右可动或依次上下跳动，而非桥板之间交错而动。”齐君元很快确定了第一处机栝的动作部位和方式。

“左侧桥栏支柱缝隙比右侧大，而且只有内侧缝，不像右侧内外侧都有缝，这说明左侧桥栏是可以旋落的。”

“桥头下方水边的土坡伸出不一致，左侧直落，没有土坡，这样左侧斜撑柱下方便空了，右侧有土坡伸出，而且可达斜撑柱的中部。这说明左侧斜撑柱是可以下落的，右侧撑柱则有土坡挡住无法下落。所以整座桥体是可以往左侧倾斜的，至于是慢慢倾斜还是突然侧倒，却无从知晓。”齐君元一连找出了震魂桥的三种动作方式。

“也就是说，这座桥的机栝启动之后，桥面可以剧烈地左右摆动、震动，随着摆动、震动，左侧的栏杆会突然折断，倒挂在桥面下方。而左侧栏杆失去之后，整座桥体会缓慢地或突然地往左侧倾斜，那就相当于将桥面上的人都倾倒进河里。河中无路便是死路，倒进河里也就是将过桥的人往死路上送。”汤吉技出天谋殿，所以想象力比别人更加丰富。

“的确是这样的，但是敢踏上这桥的人又岂是桥面动一动、桥身歪一歪就会被倒入河中的。所以在这几个变化之后应该还有其他后续变化，但问题是我辨不出后续的变化来。”齐君元实话实说，因为接下来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性命攸关的。所以还是实话实说的好，就算自己判断失误，也可以让后面跟着自己的人有所准备，以便能够快速反应，及时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

“也可能真就没有后续，就是这三种变化。最多就是有一路消息设计是与这三种变化关联的。一旦桥体机栝动作了，便立刻有扯线、响铃之类的设置用来告知里面有人闯入。”范啸天倒是很少在这种情况下发表意见，除非有非常大的把握。

照天镜

齐君元没有马上接范啸天的话茬，他又仔细查看了一下桥体的各处细节，实在找不出其他变化的痕迹后，这才回头问范啸天：“你凭的什么做出如此判断？”

“你忘了？我早在广信就给你们讲过秦淮雅筑的情况。为了给谷里修正地图，我曾数次到过金陵，也数次听人谈及此地。这秦淮雅筑犹如龙潭虎穴，根本不用设守卫，也没有用来关闭进出的门户，可外面的人就连过河的震魂桥都闯不过去。能明说没人闯得过，恰恰也说明了有人曾试着闯过的。也是的，一座桥摆在这里又没有人看守，难免会有好奇、莽撞、逞能的人会去试试，也难免有一些糊涂的人、不认识路的人无意中走上桥面。如果这座桥除了这三种变化外还有其他什么杀人的爪子，人们谈论时肯定会先说多少人、什么人死在这桥上，以此证明秦淮雅筑的凶险，对别人进行告诫。但是没有，一个都没有，听了那么多关于此地的传闻，从没听说有人死在桥上。”

范啸天停了一下，见没其他人提出疑问他就又接上前面的话头：“而且我觉得不但这桥没有其他杀人的血爪子，就连这河中也不是死路，没有设必死的机关。因为平常人不同于练家子，这震魂桥的三种变化足以将他们都扔进河里。如果河里有血爪子，那么肯定还是会有很多关于秦淮雅筑震魂桥下死了人的传闻。所以，这桥只是一座惊桥，没有杀伤力。主要是用来将无关的人惊走，也是让心怀叵测的人知难而退。”

说到最后，齐君元他们几个才有些相信范啸天的推断了。因为他最终将震魂桥归为惊吓用的器具，而范啸天本就是诡惊亭的高手，在这方面他有绝对的判断力和发言权。

齐君元微微点了下头：“既然这样我们也就不耽搁了，现在就解开弦栝过桥。里面一路还有很多坎面，要不加快速度的话到明晨天亮我们都进不去多远。”

“这个，这个……齐兄弟你知道的，解弦栝这粗活不是我的长项。”范啸天即便遇到自己不行的事情也是要把面子抹得金灿灿的。

齐君元根本没有理会他：“桥板左右摇摆的启动位为第八块桥板，这是桥面一半不到的位置。继续往前冲过桥去尚有一段距离，但要是转身回来又多了个时间差，也不见得划算。特别是转身的刹那，控制不好人就会被震得跌倒，所以这个距离是个最佳的两难位置设置，启动机栝最合适。我已瞧准了，那是个踏启装置，只需将第八块桥板翻转过来就能将机栝解开。而左侧桥栏倒下挂落的启动位是在第十块桥板左边栏杆横杠上。左腿一般没有右腿有劲，桥板震动后，难以稳住的身体首先会朝着左侧跌撞，而人们发生跌撞之后肯定会顺势就近扶住个固定物借力稳住身体。栏杆横杠是个固定物，但是只要抓住它借力，便会启动桥栏翻落下去，倒挂在桥面之下。而借力的人也会因为扶住的力道突然落空而掉入河里，或者被栏杆翻倒的力量带动而掉入河中，没有扶住横杠的人此时肯定会下意识地边往右侧躲边往前冲。而桥身整体倾斜的启动位就在第十一、十二块桥板右边的托梁上。这是一个下压启动，只要这两块桥板右半边承受的重量超过预设限度，弦栝就会动作，桥体朝着已经没有了栏杆的左侧倾斜，将余下差不多已经过了桥面中心的闯入者都倒入河中。这两处设置的破解方法我也找到了，只需将第十块桥板左侧桥栏小支柱的四面六棱柱头顺向扭动，将第十一块桥板右侧桥栏小支柱的四面六棱柱头反向扭转，这两处设置就都可以破解。”

说完之后，齐君元深吸一口气，朝着桥面迈出了脚步。这一步提起很沉重，落下很轻巧。沉重是因为紧张，轻巧是因为害怕。因为这是迈进秦淮雅筑的第一步，不知生死的第一步。

很多人都是这样，没有迈出步时，如临死地。而当迈出第一步后，便会放下所有顾忌，变得信心十足、从容不迫。

齐君元按照找到的破解方法谨慎操作，而事实也证明他的判断和破解都是正确的。直到他从最后一块桥板上下来后，震魂桥都不曾有一处关节出现动作。

而齐君元走上震魂桥、破解三处机栝的整个过程中，只有一个人紧紧跟在他的后面，那就是哑巴。哑巴真是个实在人，之前听齐君元说要他们接下来跟紧了他，于是便一步不离地跟在齐君元的后面。却不知道齐君元这所谓的跟紧了就是要他们能始终看到自己，能够正确随着自己走过的路径和方向前进。像震魂桥这样的兜子，其实可以算作一步。只要齐君元过去后没事，后面的人接着走就已经算是跟紧他了。

齐君元也知道哑巴一步不落地跟在自己后面，但他并没有阻止。这样做倒不是想拉个同伴壮胆一起走趟鬼门关，而是觉得有哑巴跟在自己身后可以帮助警戒，万一有什么暗藏坎面中的操杆（藏在机关暗器设置中的杀手，负责操作某些需要人为启动的扣子。另外这些人本身也是机关中攻击闯入者的设置，相当于刺行兜子中的人爪）抓住自己专心破解的时机出手偷袭，那哑巴的弹子和弓弩可以给予最有效的防守和反击。

另外三个人见齐君元和哑巴安全过了震魂桥，这才小心翼翼地全跟着过去了。但过了桥后他们能走的空间也就七八步，因为紧接着震魂桥的就是第二道坎面“照天镜”。

所谓的照天镜其实就是一处方方正正的地面，只不过这地面是由许多块方晶石铺设而成的。这些晶石都是从云连山临海的石崖上采来的，本身就因为海水的不断冲刷而变得非常的光滑透亮。然后再经过很细致的打磨，这些晶石的反光度便会变得接近镜面。许多的晶石拼铺在一起，那就真像是组成了一面朝着天空的大镜子。而要想走到后面的“穿石牌坊”跟前，真正进入秦淮雅筑的范围内，那就必须从这面照天的镜子上走过。

如果仅仅是用晶石铺成地面那肯定算不上坎面，哪怕是这晶石磨得真比镜子还亮。更何况这面大镜子上的晶石比真正的镜子还是要模糊一些的，另外晶石上还有许多石纹，每一块晶石的颜色、亮度也有差异。

但如果晶石存在的这些缺陷都是刻意的，每块晶石不管模糊也好、清晰也罢都是经过特别制作的，晶石的颜色、石纹的形状和多少都是经过专门选取的，那么这所有的缺陷就不是缺陷了，而是条件，制作布设坎面的条件。

这种坎面是无法具体设计的，只能是先选取能够用得上的晶石，所以铺设一块地面事先会选取十几倍甚至几十倍布设者认为能用到的晶石。然后将所有晶石进行试用，如果基本能成坎的话，就再按要求对晶石进行深加工。在这过程中要将晶石所具备的那些条件与人的视觉效果相融合，还要考虑到铺设地周围景物的影响，以及各种天气天色下的光线特点。这样最后才能做成一个独特的坎面，无法抄袭也无法复制的坎面。

由于天下不可能找到这么多完全一样的晶石，也很少会有环境完全一样的铺设点，所以“照天镜”应该是最能考量布设者功力的坎面。因为同样的一堆晶石，不同的人选取会有不同，铺设会有不同，最终的效果会有不同，这其中有很大的随机成分。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坎子也是最考量破坎者的，没有规定的布设方法也就没有固定的破解方法，如何走过去全靠闯坎者的即兴发挥。

前面的“震魂桥”是个惊坎，是将进来的人惊吓走，让他们知难而退。而“照天镜”则是个碍坎，它看着光滑平坦没有一丝障碍物，但它的实际功用却是可以非常有效地阻止闯入者迈步向前的。

“照天镜”布设好之后，看着是平滑滑的和镜面相仿，会倒映出天光云色和周边景物。而实际上它并不平整，中间是有缓凸、低凹、斜侧等情况，只是布设者利用了天光云色以及晶石石纹、色彩进行了遮掩。天光云色本就深邃缥缈，在清晰度并不一致的晶石倒映下就更加变化多端、浊清难辨，更不要说看清那些很不明显的不平整了。

另外“照天镜”的布设还利用了清晰与模糊的交叉、晶石色差的对比、石纹错综的误导以及不同晶石块之间巧妙的组合，使得走上镜面的人产生视觉误差和动作误差。该踩的踩不实，该踏的踏不稳，可走的不敢走，不可走的偏偏往上撞。抬脚和落步间或高或低、或绊或滑，一般三步之内必定会脚步踉跄甚至跌倒。而跌倒还算是好的，踉跄的话则会继续下一轮的磕绊、滑撞，那样摔下来力道会更重。

有人说跌倒比不跌的好，那么脚下踉跄时，还不如顺势跌倒。其实也不然，那些晶石铺设中肯定还有第二重的设置。跌倒后人的身体会同时压迫触碰到多块晶石，其中可能就有一些不该压碰到的。而跌倒的次数多了，压碰到不该压碰的晶石达到一定数量时，坎面中就会出现其他变化，到那时出现的扣子将会是非伤即杀。要没有这第二重的设置，那么就完全可以趴在地上爬过去或滚过去了，布设者当然不会出现这样的疏忽。

唐朝时的《仙家志》中有矶石成精的故事。说一块怪异矶石平滑如同镜面，映照天光云色，吸取日月精华。这块矶石虽然很大，但从没人能在上面行走，只要是踏上石面立刻滑跌摔下。即便是爬上石面不会摔下去，那也会被吸在石上无法脱身，最终被晒成人干。人们管这块矶石就叫“照天镜”，后来“照天镜”光射天庭惊吓到玉皇，玉皇派遣雷神用天雷将其击破，结果石头破开后从中跳出个石娃娃来。坎子行的高手在最初设计出“照天镜”时应该受过这个故事的启发，而民间流传《西游记》中猴头出世那一段也是受此故事启发。

齐君元在“照天镜”前左右走了几趟，但这并非不敢向前的犹豫，也非心中焦急的徘徊，而是在选择多个不同位置进行查看。破解“照天镜”第一步得“看”，看懂了它上面的明暗变化、花纹走向，将其分划区域，确定依次通过的顺序。尽量走斜线多区域踏步，不要集中在某一区域中。

第二步是“探”。坎子行的高手破解坎面，那是会带各种探查器具的，比如说循坡球、定点线壶等等。离恨谷妙器阁的刺客也会带一些类似器具，但种类肯定没有坎子行的高手多，只有一些必要的，比如说磷光折镜。但妙器阁的刺客却能够临时制作一些替代品来达到其他器具的效果，齐君元则更是此道高手，否则隐号也不会叫“随意”。

齐君元今天过来时准备了一个大背囊，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他认为需要的东西，包括他现在正从背囊中掏出的一个大萝卜。萝卜是他专门从长干寺的斋房里拿来的，因为这真的是个好东西。不仅可塑性很强，而且削雕方便轻松，想要方的、圆的、长的、短的都可以，雕花刻印都没问题。万一被困在了什么地方，这萝卜既能补充水分又能当作食物，能维持到援手到来或对手失去耐心。

一个萝卜在齐君元手中变成了五个浑圆的萝卜球，萝卜球在这里是替代循坡球用的。五个萝卜球分五个位置分别抛滚过“照天镜”，同时仔细观察萝卜球在镜面上滚动的情况。萝卜球虽然是替代品，但在这里却是比真正的循坡球还要实用。坎子行的高手就算带也只会带一个循坡球，而探查照天镜这样的坎面将球滚过坎面后是收不回来的，那么一只循坡球就远远不够了。

五个萝卜球滚过的五个区域便是齐君元刚才划分好的区域，也是他准备按斜线交叉规律走过“照天镜”而划定的路径。萝卜球滚过之后，就能将这五个局域中可能存在的凸、凹、侧斜等等情况了解清楚。而这做完之后便是第三步“理”了。

“理”是将已经探到的镜面情况进行整理，找出踩踏之后不会带来坎面变化的点，然后梳理出一条路线来。交叉斜行也好，弯转曲折也好，进进退退也好，总之最后的目的地必须是在“照天镜”的那一边。而且除了路线外还要根据每个落脚的点位理出一套步法，或蹲或跳、或扭或纵，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每一步的平稳。

第四步就是“记”，记住已经梳理好的路线和步点。因为在接下来走过“照天镜”的过程中，将不能再用眼睛看路。目光要始终保持游离、分散的状态，这样才不会被镜面带入视觉误差和动作误差。但是又不能闭眼而行，至少要用余光辨别大方向，同时还要注意周围会不会有突袭，过程中会不会还有未曾发现的实际障碍。

前面三个步骤齐君元做到位之后，最后一步对于其他几个人都算不上难事。在离恨谷中学习刺杀技艺时，快速强记也是必须训练的项目之一。因为不仅是过坎面，在各种不同类型的刺活儿中有些刺局是完全设计好的，一步一式、距离位置等等都必须记住，然后严格按照实施。也有一些多人配合的刺活儿，刺局步骤是临时策划而出的，每个人都要快速记住自己要做的事情，出手时机等等信息。所以齐君元盘算出的路线、步法虽然很是繁杂，但范啸天他们都很快清楚地记住了，并且紧随齐君元身后迈步、折转、蹲跳闯过了“照天镜”。

穿石坊

过了“照天镜”之后，齐君元没有马上继续往里走，而是在坎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晶石的石头缝。然后又在经过一个花坛时顺便探头往里面和花草灌木下看了看，然后才继续往里走。

没人知道齐君元过坎之后为什么还要再看一看，也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还要在此踌躇片刻。这是因为他们到现在仍是丝毫不知齐君元下一步的计划，否则的话，他们也会在这里好好查看一番的。

没多远就是“穿石牌坊”了。有人说，“震魂桥”的主要作用是想把闯进来的人吓回去，“照天镜”的主要作用是让人举步维艰知难而退。但如果有人闯过了这两道坎面儿，那就说明来的是高手，而且此来是有准备、有目的的。所以第三道的“穿石牌坊”便再不容情，这是一道杀坎，要将所有企图闯入的人砸死在这里。同时它还是一道消息，机栝上暗带信线，可以通过暗埋的竹管启动下一处机关布设段的示警信号，让下一处把守的坎主或操杆早做准备。

也就是说，进入“穿石牌坊”后才是真正进入了秦淮雅筑，解坎破兜的对决从这里才是真正地开始。

“穿石牌坊”是一道极具威力的机关，但由于使用的材料粗重庞大，所以它却算不上非常巧妙的一道坎面。齐君元一眼就看出了“穿石牌坊”的设计技法、杀伤特点与离恨谷的兜子“石神守山”相似，而且从变化动作上还不如“石神守山”灵活、精确。

但是齐君元偏偏在这道坎面前僵立了很长时间，迟迟不敢动手破解。这是因为“穿石牌坊”的机栝上暗带信线，一旦坎面动作，下一段坎面附近的守卫和操杆就都知道有人闯入了，如果再将信号继续往里传，很快秦淮雅筑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惊醒。而齐君元这次设计的刺局中，至少是要悄无声息地过了“鬼肠子”十九个结上的第一个结，才能让秦淮雅筑中的人发现他们已经闯入。

“穿石牌坊”是用许多大石搭建而成的。之所以说是搭建而成，那是因为除了石基以外，其他所有石块之间的搭接全未采用槽榫扣接的方式，也未采取糯泥粘砌（过去的大型建筑在砌石块、砖块时为了牢靠会采用煮熟的糯米饭混入泥中搅拌，这种砌泥就叫糯泥）的方式，而是直接叠搭着。看着就像随时会倒，实际上这些石块中间都有凿穿的圆洞，中间穿有粗绳连接，所以即便石块之间没有搭到那也是不会掉落的。“穿石牌坊”的名称正是由此特点而来，而这道坎面机关的动作变化也是由此而来。

石块上有贯穿的圆洞，而圆洞的两端也就是与其他石块的搭接处都会凿出一个碗状的凹槽，圆洞就在碗底正中。两块石块搭接，各自的碗状凹槽对合后就成了一个球形槽。然后在所有的搭接处，都加入一个同样有着贯穿圆洞的石球，石球同样穿在粗绳上。这样借助圆球和球形槽相互间圆滑的关系，便如同给这座石牌坊所有搭接处都安装了一个灵活的关节。

一座整体用粗绳穿起来的石牌坊，一座上上下下全是灵活关节的石牌坊，在地下暗藏机栝的带动下，可以倾斜，可以抖动，可以扭转，可以上半部分折垂下来，可以从上到下全部倒塌，甚至可以将所有石块瞬间纠缠成一堆。这就如同一个用大石做出的破碎机器，只要有人进入它的范围并触动了它的启栝，拍、砸、压、扫、挤、拧各种动作变化层出不穷，不管是谁只要身在其杀伤范围内，都会瞬间变成骨骼全碎的一摊血肉。

而一旦牌坊动作全部结束，成了一堆乱石堆叠在那里，此时就更无法过去了。无路便是死路，如果试图从这堆乱石上面翻越过去的话，触碰到任何一块大石都有可能引发它再次的变化动作，或者导致机栝再次蓄力，迅速将坎面恢复原状，整个牌坊重新树立起来。当然，也有可能是会启动其他后续的必杀扣子来将翻越者杀死。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这坎面也太好破解了，只需用个长杆乱捣乱舞将它启动，然后从动作终结了的坎面上走过去就行了。

说实话齐君元没有看出“穿石牌坊”的启栝在哪里，这种要命坎面的启栝和其他形式的坎面又不一样。如果不是人为暗中操纵的话，那一般都是设置在闯坎者必经的位置上，让闯坎者自己触碰、踩踏启动坎面杀死自己。而且这种启栝会设置得非常隐秘，即便不够隐秘，那也可能会是虚栝接实栝（可以轻易发现并轻易解开的是假启栝，而解开假的正好启动真的）、一栝套二栝（都是真的，但如同天平原理，解开第一道正好是启动第二道，必须同时破解才行）的形式。

而更重要的是这种坎面的信线装置一般都会和启栝相连。一旦启栝被破解，或者蓄力虽释放，牌坊本体虽然不动作，但信线装置就会动作，向里面发出信号警示。因为启栝和牌坊本体出现的现象都显示“穿石牌坊”无法启动或者启动了却无法杀人，就算不是因为高手闯入那也是必须要排除的故障，所以肯定是会发出警示的。

由此可见现在齐君元所面对的难题并不仅仅是看不出启栝、解不开坎面。他面对的艰难是必须让“穿石牌坊”启动，这样信线才不会报警。但启动的坎面还要伤不到人，可以让他和他带来的几个人顺利通过。

“能不能过？”汤吉在旁边问了一句。虽然他从齐君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但是这么长时间的查看已经很明显地说明此坎存在极大难度。

“想过去肯定没问题，问题是如何才能过去后还让其信线不动。”齐君元实话实说，现在这状况下面子什么的都是狗屁，事情做成才是真功。

“这牌坊我听说过，它会动。一旦动了，所及五丈之内的人都被砸碎。可惜来得太仓促，否则可以做个大号的龟背锁狐扣将其锁住。”

“将它锁住，那么它无法动作一样是会发信报警的。”

“不是不让它动作，而是按要求适度动作。龟背锁狐扣的特点难道连你都不知道吗？它可以调节不同松紧度，让被擒者自己走动、蹦跳、如厕。”

“对了！”齐君元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从汤吉的话里他找到了冲过“穿石牌坊”的招数。

“穿石牌坊”共有四立柱八斜撑。八斜撑中中间两对大一些，两边的两对偏小一些。这是因为中间的牌坊立柱要比两边的高出许多。齐君元瞄准了，他要在中间的两对大斜撑上下手。

道理很简单，斜撑不动或没有按要求动到位，那么它所固定的柱子就不能完全斜倒下来。而牌坊顶上的横石和坊顶也就无法按要求的距离和位置砸拍下来。

齐君元就地取材，从脚下路面上撬起了两块铺路石。然后往朝向外侧的两根斜撑杆根部各扔出一块，铺路石正好卡在斜撑杆与地面的夹角中。这样做是要在牌坊变化动作后将斜撑挡住一个下落的角度，让两根斜撑杆无法达到贴住地面的程度。而斜撑杆无法动作到位，势必会影响穿石牌坊整体动作无法到位。也就是说，斜撑杆无法完全倒下，牌坊也就无法完全倒下。

牌坊无法完全倒下，牌坊的动作方式就会有所变化。由下砸变成对合、挤拧，那样试图从中间找到可行道路的人依旧难以幸免。这一点齐君元也考虑到了，他准备旋抛出钓鲲钩，让钓鲲钩带着犀筋索将中间两根主支柱与两边的侧立柱缠绕住。这样即便出现对合、挤扭的动作变化，在犀筋索的绑带下，至少可以延缓它的动作速度、延长它的动作时间。

启栝启动了，牌坊本体也动作了，那么信线就不会报警。而牌坊虽然动作了，却无法动作到极限位置，这样就会在启动之后的坎面中留出一些空隙。另外犀筋索缠绕住主柱和边柱，可以延缓牌坊变化动作的时间，齐君元他们几个人就可以抓住时机从制造出的空隙中快速通过。等“穿石牌坊”挣脱犀筋索时，他们不但已经过了坎面，而且齐君元此时正好可以收回已经被牌坊挣脱松落的犀筋索和钓鲲钩。

想到了就要做，因为只有做到才能体现想到的价值。齐君元撒出了钓鲲钩，钓鲲钩带着犀筋索旋飞而出，在牌坊主立柱与旁立柱之间绕了两道。犀筋索虽然是由好几根无色犀筋捻成的，但是和构成牌坊的大石块相比还是显得太细太细，感觉牌坊只要稍稍一动就能挣断。

“你们先过去，注意力集中。我也不知道哪里是启栝，你们一旦触到启栝牌坊就会动作。我先在这里吊住索儿，让牌坊动作稍稍迟缓一下，这样你们才有机会通过。”齐君元做好准备后对其他人说。这一回他不是要别人跟在自己后面了，而是要别人在他前面先走。这让范啸天他们不由有些犯怵，心想莫不是这一坎齐君元自己也没有闯过的把握，所以让别人先去趟一下。

“快点，动作利索些。一旦牌坊启动，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从可行的空隙中穿过。”见大家在迟疑，齐君元开始催促了。

最终是唐三娘率先走向“穿石牌坊”的，这倒不是她比其他三个男人更有勇气和胆量，而是她比别人更加信任齐君元。

齐君元也没有制止唐三娘第一个往前走，而其实他也认为，唐三娘带头过去是非常合适的。

启栝是三根和石头颜色完全一样的细丝，就排布在牌坊石头基础的位置，正对着牌坊上端的横梁和坊顶。三根细丝的作用完全一样，都是用来启动牌坊动作的，而且只需要其中一根被触碰到就可以了。之所以连续排列三根，其目的是要闯入者不管采用怎样的步法都会触碰到其中一根，“穿石牌坊”在此处是个必动的坎面。除非有高手真的能将三根细丝都解脱，让其端头牵绊住的扳机复位。而真要是那么做了的话，扳机一复位，便会带动信线，消息装置动作，里面的人立刻便会得到通知，知道有高手闯入了。

而齐君元的方法看着虽然有些笨拙、蛮干，很是冒险，但正所谓艺高人胆大，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才会采用这样的方法。他的方法不会制止牌坊动作，也不会让扳机复位，却可以减缓牌坊动作的幅度和速度，留出一个可以快速通过的空间和时间差。

这一回齐君元让别人先走，是因为先走的人闯过的空间裕度可以更大，危险性也更小。而最后闯过的人再通过时所余的空隙已经很小，说不定就会正好被哪一块改变原有动作方向的大石砸住。唐三娘第一个过去的确是最为合适的，几个人中她的技击功力应该是最弱的，反应能力相对也是最差的，所以应该在牌坊动作后留有最大空间裕度的状态下首先过去。而且在齐君元今天的计划中，唐三娘的作用也要远远大于其他三个人，所以她也应该是其中遭遇危险最小的一个。

唐三娘无可避免地踏中了第二根细丝，双主柱以及边柱上端立时分成几段，并且快速倾倒下来。随着主柱的动作，头顶上的石横梁和石坊顶直直地砸落下来。这时候唐三娘的确没能反应过来，但是横梁和坊顶都未能砸到她的头顶，因为支柱的斜撑杆根部被石块垫住了，整体落下的距离没能达到预设的位置。

虽然斜撑杆顺着垫住的石块在不停跳动、滑动，虽然支柱依旧在持续倒下，但是这一刻倾倒和下落的速度却变得缓慢，成为间歇性跌落。而唐三娘也只需要第一个间隙就够了，砸落的趋势才一缓，她丰腴的腰肢猛然提劲，两步便蹿出了牌坊的杀伤范围。

范啸天这一回显现出的反应速度却是从未有过的迅疾，这可能和他的天性有关。越是胆子小、越是怕死的人在紧急关头的反应往往会比其他人更快。所以唐三娘刚刚蹿过去还未停稳脚步，范啸天也弯着腰冲了过来，脑袋差点就撞到唐三娘的屁股。

范啸天过去时已经需要弯着腰了，这说明上面的横梁和坊顶又下落了不少。所以当哑巴过来时，他已经是采用下半身着地、上半身斜仰的姿势冲滑过去的。

不过汤吉过去时不需要再压低身体，因为哑巴过去后，穿石牌坊的动作开始变化了。没能完全倒下的双主柱猛然抬起了一些，然后变成了前后交叉，带动横梁和坊顶快速旋扭。这样双主柱上端脱落的部分以及横梁、坊顶部分便会被旋转挥舞起来，过去的路径将会完全被封住。但是这种动作方式却没能及时完成，因为双主柱被犀筋索绕在两旁的边柱上，被牵拉住的主柱一时间未能达到完全交叉的程度，所以旋转后交叉的下部留下一个挺高的空间，可以相对从容地冲过去。

但是主柱未曾交叉到位的旋转还是带动了横梁、坊顶还有柱子上端的几段石块旋转了起来，只是都纠挂在一起，未能完全旋开。所以汤吉过去时虽然比哑巴要从容，情形却看着比哑巴更加心惊。大石之间的撞击、摩擦发出沉闷怪异的声响，大量火星和石屑纷纷落下，泼洒在汤吉的头上、身上。

仙语亭

犀筋缠住边柱和主柱，本身就利用了索子和石块间缠绕后的摩擦力。而随着柱体挣脱后幅度越来越大的动作，摩擦力也越来越小。此时的牌坊就像一个被两根细索缠住的石巨人，随着石巨人不停地挣扎，齐君元吊住的犀筋索开始松脱了。

到现在为止还有齐君元未能过去，而一旦牌坊完全动作之后，变成一堆乱石，那么就更无法过去了。因为之后的每一步都是杀机，每一步都会触发必杀的死扣，随便碰到哪块石头，都会有力道更大的回复动作。所以齐君元必须赶在犀筋索被完全挣脱之前冲过去。

穿石牌坊双支柱交叉旋转后的下一个动作变化是对合挤压，两侧的边柱一起往中间主柱倒塌，所有的石块、石段往中间收缩对压，所以还没等到齐君元找到中间闯过去的空隙和时机，边柱已经开始倾斜、倒下。而边柱朝里一倾斜，缠绕主柱和边柱的犀筋索便彻底松脱了。松脱之后牌坊的所有变化和动作速度恢复为原有设置，即便斜撑柱下依旧垫着那两块铺路石，影响到主柱的动作，但已经改变了动作方式后的坎面即便不依靠双主柱，同样是可以将所有空隙填平的。这样一来齐君元就不可能再闯过“穿石牌坊”了，除非他会飞。

齐君元闯过了“穿石牌坊”，就在牌坊完全塌落的最后一刻他飞过去的。

从“穿石牌坊”的结构上判断，齐君元早就想到这道坎面不管采用什么形式动作，最后的一个变化应该是“扫”，是以主立柱为中心的横扫或旋扫。否则这两根主立柱不会只有上端一部分塌落成几节，下面仍留着很长一段整根的柱子。

扫动的部分齐君元原来觉得会是两根主柱上架起的横梁，但是当他看出主立柱是会倾斜并交叉时他觉得不是了，因为那样的话横梁在旋扫时有可能会撞到另外一根主立柱。所以齐君元确定最后扫动的部分应该是主立柱和边柱之间的横梁。

可以试想一下，两根粗大的石头立柱，各带一根几米长且同样粗大的石头横梁，然后在机栝的释力作用下大力地旋转或摆动，那么方圆以内还能存在些什么？而且这种旋动和摆动的巨大力道还会牵动石头之间穿过的绳子，把其他石头带动起来，让那些大石翻滚缠裹得更加凶猛，让所有试图趴在乱石间躲过石梁横扫的人依旧难逃劫数。

可以再试想一下，如果此时有根索儿挂在这根石梁上，而有个人正好抓着这根索儿不放，那么横梁旋转的力道完全可以将这人带动得腾空飞起，并且飞到坎面的另一侧。

从主立柱和边柱上松脱了的犀筋索正好挂住失去边柱支撑的横梁，于是齐君元果断松开左手的犀筋索，紧紧吊住右侧单根犀筋索。这样做是怕双柱双梁不是同方向旋转，那么会将他同时往两边拉扯。大力之下，细韧的犀筋索说不定就会将手掌切开。

无色犀筋虽然看着细，但是强度却非同一般。用它捻成的索儿能绕住主柱和边柱不被挣断，那么吊起一个人来更是没有丝毫问题。齐君元在横梁扫起时顺势纵身跃起，于是他便像个风筝一样飘飞起来，在到达坎面的另一边时松手稳稳落下地来。

“穿石牌坊”最后的一扫只持续了几下便结束了，这下真的彻底变成了一堆乱石。但这是不能翻越的一堆乱石，也是不能乱碰的一堆乱石，碰了之后会再次出现动作变化，或者启动后续杀扣，而最大的可能是会导致机栝重新蓄力，整个坎面马上复位恢复原状。所以齐君元没有试图抖落钓鲲钩收回犀筋索，虽然那两根索子头就在自己这边，他都不敢动一动，就让它们依旧缠挂在垂落的石横梁上。

大家都平安闯过了坎面，而且也没有惊动到秦淮雅筑里面的人，这是好事。但是不知道他们中有没有人想过，不管能不能走到秦淮雅筑最里面，不管能不能刺杀了齐王李景遂，最终都是要往外逃的。到那时候他们又该如何从这坎面上出去？而且在追兵追赶的情况下必须快速逃出，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仔细辨查坎相并破解。而这个实际的问题其实早在闯过前面的“照天镜”后就应该考虑了。

进入了“穿石牌坊”，也就踏上了鬼肠子道，这是一道更为凶险的坎面。不对，准确说这应该是众多坎面的汇合，就像离恨谷的“天上杀场”。区别只是在鬼肠子道的范围更大，布设的坎面也没有“天上杀场”那么密集。

江湖上有这样一句话：“鬼肠子道，拐拐绕，看不到也走不到。”这个对鬼肠子道的评语非常形象，“拐拐绕”，是说鬼肠子道上每过一段就会有个绕圈或绕结，也就是坎子家所谓的坎结。坎结一般都是设定在一个特定的建筑里或区域内，由多个坎扣组成。“看不到也走不到”，这两种现象首先来自鬼肠子道本身，蜿蜒曲折的道路，道路两旁有花草、树木、假山石以及花墙、雕塑等物体遮掩，支路、假路众多，很容易就绕在其中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但也有路段一条支路都没有，这一般是在快到坎结处或连续坎结处。这种位置一般坎扣众多，以必须通过的竹林、假山或轿厅、明堂等建筑为布设点，布置的全是必死的扣子，用以截杀试图闯入的刺客。所以走在这样的道路上，一个是看不到道路的尽头在哪里，再一个是根本没有机会走到道路的尽头。

元末湘北人黄岐锐所著《遁甲秘录》中收录了部分江湖中机关消息的经典之作，有太平楼、凌霄楼、九转凤凰台、鬼缠道、落花百杀岛等等，其中的鬼缠道就是这里所说的鬼肠子道。不过此书中没有提到“天上杀场”，有可能离恨谷的那个布设不属于坎子行，也有可能是“天上杀场”只是一个练习和考核的设置，所以江湖中并不知道其神奇之处。

齐君元很有可能也不知道鬼肠子的神奇之处，否则不会这么大胆莽撞地往里冲。他闯“天上杀场”的一百道兜爪用了三天三夜，而鬼肠子十九道结，每一道结就算平均三个坎扣，那也超过了五十个。就算他技艺高超能见坎破坎、遇扣解扣，这一夜时间也是不够的。这个实际的问题其他几个人同样没有意识到，或许是齐君元疏忽了，也或许是其他人过分相信了齐君元。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各自都有着自己的打算，谁都没有准备将这鬼肠子道走完。

可以肯定，秦淮雅筑中的这条鬼肠子道如果没有设置坎扣的话，那会是一条怡神怡心的优雅路径。道路两旁虽然没有太多珍稀树种、奇石异草，但是就一些普通树木花草假石，在精心设计下，同样组构成了一种舒心的环境。而且正因为都是用的平常材料，这才特别突出了雅致的风格。

而白天的时候，这里的坎扣设置也的确是撤除了的，否则像前段时间那样每天进进出出很多人，次次都临时松解机栝那就太麻烦了。

俗话说“鬼肠子出的全是坏点子”，“鬼肠子道”的名称大概也是从这句俗语而出的。就道路本身而言，铺设规律便是虚实相加，实物掩虚景，虚景衬实物，再加上一些旁出的绕圈支路、陷入迷局的假路，能一直按正确的路径往里走那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但是这些对齐君元却没有用，他带着几个人迅速按着正确的路线在往里疾走。能如此准确地对路径和环境做出判断，能如此大胆采取极快速度，那是因为齐君元已经抓住了两个关键点。第一点是他推断出来的，此处的鬼肠子上虽然可以布设各种兜子坎面，但在秦淮雅筑中是不会采用类似“太极蕴八卦”那种玄机虚境的兜子。因为这种兜子大都需要很多固定设置，而且布下之后便不能快速撤走或改变。要么是连自己都走得麻烦，要么就根本不能设在关键路径的位置上，所以秦淮雅筑的防卫设置应该集中在机栝弦索一类的坎面。正是有了这种推断，齐君元才敢如此快速向前，根本不怕陷入什么惑目乱神的虚境。

还有一点是齐君元之前就准备好的。他曾在其他一个关键的地方发现了一种痕迹，而现在同样的痕迹又在秦淮雅筑的道路上发现了。这种痕迹不但可以指引正确的路线和方向，而且可以帮助他们更快更准确地完成刺局。

秦淮雅筑中设有鬼肠子道是大家都知道的，既然打算闯入秦淮雅筑，那么之前肯定会针对鬼肠子的走法做些文章，所以齐君元能够找到一种痕迹并循着它一直按正确的路径前行并不奇怪。但是鬼肠子上有十九个结，每个结上会有什么坎扣，按什么形式布设，那就不是预先可以知道的了。

而现在能否预先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很快能亲眼见识到会有哪些兜子坎面。半盏茶的工夫都没用，他们就赶到了鬼肠子的第一个结，这个结是以一座很大的亭子为主点展开的。

秦淮雅筑中进出的道路虽然是以鬼肠子道的形式铺设的，平常时却不能这么叫，所以另外取个名字叫“遇鹤道”。

“幽水碧草垫黄石，轻步避花碰鹤翅。”遇鹤就是遇仙，因为鹤是仙人的坐骑，所以这第一处结上的亭子便叫做“仙语亭”，其功用主要就是迎送重要客人。迎客送客，都是要在这亭子中言欢话别的，亭子起这个名字也就是暗喻主人和客人都是神仙一般。但是当“仙语亭”上所有的机关设置都开启之后，那么此处就不再是神仙言欢话别的清雅之地，而变成了取命索魂的鬼门关。

“仙语亭”建在一个水塘中，前后左右各有四道白石桥与之相连。亭子并非平常的凉亭，而是一座宽大的六角桥亭。亭子和白石桥都处于一个平面，没有一点坡度。亭子正对前后白石桥的面是宽敞通道，这通道是可以过大轿和马车的。余下的四面都是固定式的透雕花窗，这四面相夹的两个角也正对左右的白石桥。只是从这里是上不去桥的，只能从花窗的花眼里看看。除非是从前后通道出去，再从旁边过廊绕行到这两座桥上。由此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左右的桥其实只是装饰，而没有实用价值。因为就算从亭子外边的回廊可以转到左右两边的桥上，那回廊的宽度也是过不去轿子和马车的，只能是自己步行。

“缓一下，这里应该是第一处鬼肠子结了。”过了“穿石牌坊”之后就一直是唐三娘紧跟在齐君元身后，她见齐君元脚步依旧很急，于是提醒了一声。

领头一路疾走的齐君元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到达又一个危险的境地，而且应该比刚进来时的三道坎危险得多。即便唐三娘提醒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走上了白石桥。

皆无路

唐三娘他们几个跟在后面的人则脚步稍稍放缓了下，但是见齐君元走上白石桥后并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出现，便马上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差不多走到“仙语亭”中间了，齐君元这才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喝止，同时脚下一个急停强控住自己快速向前的身形。停下身形后他立刻眯着眼睛往前后通道看了看，这黑夜之中根本就看不到什么，人在亭子里只能隐约看到亭外的白石桥。但很显然他要看的不是什么东西，而像是在瞄对什么路线和距离。然后他又蹲下身来，展开手中的磷光折镜仔细在脚下的石板面上查辨起来。

“怎么了？”汤吉赶上两步问道。

“很奇怪，路没了。”齐君元进入刺局状态后言语会变得异常简练。

后面几个人都听到了齐君元的话，于是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心中不由疑惑。如果齐君元说前面发现了什么兜子，那他们不会有怀疑，但是说没有路了，却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自己这几个人已经走到了桥亭的中间，两边是没有路的亭角和花窗，这再往前只有桥亭上的通道，而且从所有细节判断，前面的路也不是虚路、假路，可齐君元偏偏在这个位置说路没了。

汤吉和范啸天对视一眼，然后分头走到两边的花窗封住的角落里，仔细查看起来。因为如果前面无路，那就有可能是在两边的对角位置中有活门。因为这两个角都各自对正了一座白石桥，真正的路径可能是被活门掩藏了。

“不要乱动，当心有蒙兜口。”齐君元立刻制止。蒙兜口是离恨谷的术语，等同于坎子家的诱扣，是以一种假象诱骗闯入者自己启动兜子的设置。

汤吉和范啸天都动了，不过都没有乱动。他们虽然不是妙成阁的刺客，但最基本的查辨兜相的方法却是懂的。所以一看、二延、三点、四探等等流程全是按规矩来的，没有一丝马虎和冒失。

“都是固壁（兜子中固定的困围设施），没有活眼（可开启的活路，但是要知道布设原理，否则还是会让兜形变化，爪子启动）。”只一会儿，汤吉就很肯定地告诉齐君元。

“我这边也是固壁，会不会错了道，要从外边过廊绕过去。”范啸天得出的结果和汤吉一样，两边的花窗都是固定构筑，没有活门。所以他怀疑开始就不该走进桥亭，而应该绕到旁边的白石桥继续往前。

“那你说该往左还是右？”唐三娘给范啸天出了个难题，这样做是因为她根本不相信范啸天的说法。

“往左往右都不行，外边的过廊里有‘横飞狮首’和‘锁颈椽网’两道兜子。”齐君元站起身来，替范啸天回答了唐三娘的问题。

“横飞狮首”，设置在过廊外的栏杆上。每隔两步的距离就会有一根栏杆立柱，每根立柱顶上都有一个石头雕成的狮子头。石头狮子头的底部用牛筋绳牵挂住，而栏杆中空的立柱中不仅藏着牛筋绳，还专设了击射装置。当人走到过廊中间位置时，过廊道面受压便会启动狮子头弹出，力量如同飞锤。而且所有狮子头会反复交错着收回和击出，直到所有蓄力都释放了。

这一兜虽然凶猛，但还是可以躲避的。只要反应及时，那就能躲闪到相邻两个狮子头的两步空当中。可如果真的按此方法躲避“横飞狮首”的话，那么就正好会置身在“锁颈椽网”落下的范围内。

“锁颈椽网”，是一种不大的硬网。但是很多，每一段廊檐都会有一个，因为这网是用过廊上的椽木构成的，所以严格点讲它并不像网，而像一段段椽木串成的栅格，又像官衙里夹手指的刑具拶指（专门对于女性用的刑具，最早出现在唐朝）。但这里的椽网肯定要比拶指大得多，而且它也不是用来夹手指的，而是用来夹脖子的。但如果夹不到脖子，其他部位它也一样是会夹的，脑袋、手臂、四肢甚至手指。至于能夹最小最细的东西是身体的哪个部位，这就要看椽格制作的精致程度了。而它一旦夹住了些什么，其力道也不是拶指能比的。机栝输出的力量不是人力可比的，所以不管哪个部位被夹首先就是骨断筋折、内脏破碎，另外就是不管被夹之人是死是活，在夹力未撤之前是绝不可能从中脱出的，除非是舍得断手断脚断脑袋。

“横飞狮首”动作之后，紧接着“锁颈椽网”就会落下，而且正好是在“横飞狮首”的间隙之间。所以就算躲过了“横飞狮首”，怎么都逃不过“锁颈椽网”。挥手挥脚抵挡之中肯定会有身体部位被夹住，不抵挡则会直接夹住脖子或身体。就算是知道爪子的特性，蜷成一团或趴平在地也没有用，因为椽网没吃到力它是不会就此撤回的，整个一张椽网会一直盖在闯坎者的身上等他动。这闯坎者只能冒险而动，或者一动不动地等着里面的人出来将其拿住。

有人在暗暗惊叹齐君元妙成阁技法的功底。他刚才只是疾步从两边过廊的口子上经过，没有停下来查辨，更没有用器具在过廊中试探。黑夜中匆匆间的一眼，便已经辨出两个颇为隐蔽的厉害杀着。

“这两兜很容易辨，只需看出一个异常，就是狮头。栏杆支柱顶设了个狮头未免怪异，与周围雅致设置极不相配。另外从风水上讲这叫不全体，指家中突有血光之灾，所以应该雕莲花头或整个石狮子才合适。由此可断定这是‘横飞狮首’的设置，而且设坎的坎子家不够高明，生搬硬套，其实把狮首改成莲花头同样可以杀伤。‘横飞狮首’必须与‘锁颈椽网’‘云落飞星’‘破壁九宫矛’配合使用才不至于留下漏洞，而亭外过廊的构筑形式，唯一可配合设置的就是‘锁颈椽网’。”齐君元说出这么一番话并不是要解释给谁听，而是在自言自语，是要将自己辨出那两个坎面的方法套用到桥亭，找到继续往前的正确路径。

“就这么简单？只是看个狮子头不合适你就确定有那两个兜子？”范啸天觉得难以置信。

“你要不信的话可以去过廊走一下，马上就能确定是真是假了。”汤吉像在和范啸天开玩笑，但说的倒是无可辩驳的实话。

“对了，狮子头不合适！”齐君元并没有在意范啸天对自己的不信任，而是从他的话里找到一个对自己有帮助的信息。“狮子头不合适，所以找出了那两个兜子。那这个桥亭有哪里不合适？不合适的地方便是破解它的窍点。”

“有桥无道，刚才我们就看出这个不合适了。但是正对两边白石桥的花窗上并没有找到活门啊。”范啸天说的的确是个不合适的点。

“还有，应该还有不合适的地方。”齐君元说着话来回走了几步，又转头四处扫看了一下，“对了！还有一处不合适，这桥亭似乎太大了。”

这一说所有人也都意识到了，这桥亭真的是大了些，都抵得上大半个佛殿了。之前下意识觉得齐王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居住的地方奢侈、宽大些很是正常，就没有觉得这方面有什么不合适。但齐君元这一说，他们便都看出一个不大的水塘之上建这么大个桥亭真的很没必要。

“什么原因要将一个桥亭建这么大？”齐君元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大家。

“以齐王的地位财富，建个大桥亭显示居所豪华气派，也算不得太过奢侈。”范啸天可能一时还没回过味来。

“别忘了此处叫秦淮雅筑，不管是进来时的震魂桥、照天镜、穿石牌坊，还是进来后一路看到的草木山石，处处都透着朴拙雅致，由此可见全是由主人的性情喜好所设。如此热爱风雅之人，如何会让一处桥亭毁了整个布局风格，除非将其建大是有实际作用的。”汤吉是个成衣匠，知道如何通过一个人对衣服材料、颜色、款式的要求来判断其性格。而居所也是同样道理，房型朝向、家具摆设、庭院打理都是可以看出主人性格特征的。

“把个桥亭建大能有什么作用？这里既不住人也不存货，最多是让过去的人和马多些、车轿大些而已。”范啸天的反驳很有道理，将这里的桥亭建大了也就只有这些作用。

“过去的人和马多些，车轿大些，如果通道顺畅，这也是没有必要的……”齐君元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四处张望，随即还在桥亭的进口处往中心位置迈步度量了一下，“所以这里的通道是不畅通的，不能继续往前走，只能是先让很大很多的车轿、人马在此处停留一下，然后更换另外一条路。而桥亭建这么大，就是要让停留等待的车辆、人马能够站得下来……”

说到这里，齐君元回头看一眼，再往侧面夹角看一眼，然后急急地走到了旁边的花窗位置，趴下身体，打开磷光折镜。在边角上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用手指蹭了下，然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看样子已经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果然，才趴下齐君元便又站了起来，然后顺着花窗木壁的下脚线往回走。一直走到桥亭的进口处，他这才手扶左侧亭柱站住。

“找到了？”唐三娘很关切地问了一句。

“找到了。桥亭建这么大是要让进入桥亭的人尽量多，让大型的马车、轿子能放得下。因为在这里将会改换路径，而且在开启新路径的同时，原来的假路径是要关闭的。所以只有进入到桥亭之后，才能由新的路径继续往里去。否则就需要等待下一轮的兜相变化。”

“可是这里没有可开启、关闭的活门。”汤吉虽然不是妙成阁的，但他对自己的查辨结果非常确定。

“没错，的确没有活门，因为整个桥亭就是活门。”齐君元说完之后，扶住亭柱的手便开始摸索起来。他觉得太多解释是浪费时间，而且最终别人也不一定能理解，所以不如直接打开机栝，让兜相变化，直观的情景只需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桥亭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等待齐君元摸索之后发生的变化。同时他们也都提聚了全部精气神，以防变化之后出现的异常状况。正是因为安静，所以大家都非常清晰地听到齐君元摸索之后发出的“嘎嘣”声，就像折断了指骨，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第三章　歪招

下凡厅

随着这声极短的“嘎嘣”，整个桥亭微微晃动了下，然后开始缓慢且无声地转动起来。通道位置在变化，花窗位置在变化，射入桥亭的微弱天光也在变化，而桥亭中几个人的脸色也在变化。在他们的感觉中仿佛整个世界改变了方向，原有的通道变成了花窗相夹的死角，原来的死角现在变成宽敞的通道正对两边的白石桥。回去的路堵死了，恍惚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所有的白石桥都是一模一样的。前行的路变成了两条，往左还是往右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其中必然有一条死路一条活路。

但是这个攸关生死的问题齐君元只左右扭头看了看就解决了：“往左走，右边桥身有‘逆步抬头铡’的兜子，往那边走会被铡成几截。”说完他便领头往左边的白石桥走去，而且速度很快就恢复到之前赶来“仙语亭”的时候。

“有些不对劲啊！齐兄弟，你妙成阁的技艺高超，一眼便看出哪里有兜子那是不容怀疑的。但闯兜破坎的真正难度并不是看出哪里有兜爪，而是确定哪里没有兜爪。因为即便看出这条路上没有设置，并不意味着真就没有，也有可能是对方设计得非常精妙让人辨不出。所以齐兄弟就算看出左边桥可以走都不应该如此大胆快速地过去的，应该小心翼翼地探着走才对。除非你是认识路的，或者知道什么指引正确路径的标记。”范啸天不是自作聪明，而是心中担忧。

其实六指死后，他们几个人就一直被一种恐慌笼罩。是谁指使六指擅自设的刺局？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些疑问从齐君元的角度来思考的话，那么除了他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有嫌疑。但如果从范啸天、哑巴他们的角度来思考的话，齐君元反而是最大的嫌疑者。

齐君元停住了脚步：“范大哥说得没错。但不管我是认识路还是知道标记，你现在都必须跟着我走。已经到了这地儿了，不跟着我你肯定是出不去的。跟着我至少还可以赌一赌我到底有没有存下害大家的心，赌赢了，那么你还有出去的可能。”

其实像范啸天那样心中有想法的人不止一个，但齐君元说的也是大家不能否定的事实。所以其他人都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跟在了齐君元身后。

范啸天只微微犹豫了下，随即也跟了上去。不过从此处开始，坠在最后面的范啸天再不是安安分分地跟着走了，而是每走过一段路都会用很隐蔽的手法快速在路边设置些东西，并做下记号。这一段路上范啸天共在两处位置设下东西，他手法虽然隐蔽，但还是逃不过其他一些人的眼睛。只是别人并不说穿，可能是觉得他这做法是对自己有利的。

鬼肠子道的第二个结是在“下凡厅”。“驾鹤飘袂云中来，青阶借足下凡尘。”“下凡厅”这名字的由来是与“遇鹤道”“仙语亭”相对应的。“遇鹤遇神仙，与仙说人间，仙羡红尘美，驾鹤下凡来。”所以此处叫做“下凡厅”。

而实际上这里的功能就等同于一个传统院落建筑群中的轿厅，到了这里就要停车落轿了，因为里面已经属于居住范围。即便齐王这秦淮雅筑范围极大，到了这里也该下轿下车，然后改步行或乘推辇。一则从此处再往里去的道路会变得狭窄，楼阁相望、曲径通幽的江南建筑风格从这里才真正开始，很多地方车轿已经无法通行。再则“下凡厅”后面不远就是“禀帝堂”，也就是传统建筑中的前明堂，用做祭天祭祖的地方。所以“下凡厅”暗喻此处下车下轿的人都是神仙，而“禀帝堂”是齐王及府中家小祭天祭祖的地方，其意思则暗喻下凡来的神仙在此向天帝禀告人间情况。

同样的，鬼肠子道也是从这里开始会变得更细巧，各种机关设置会更加密集和细致。剩下的十七个鬼肠结在分布上会更加复杂，之间的距离也会变得很靠近。别的不说，“下凡厅”与“禀帝堂”之间就只有两三百步的样子，而“禀帝堂”与前面的“星棋枰”以及后面的“四海同潮”则离得更近，几乎就连在一起。所以接下来这一段会是各种兜子极为密集的路段，这也难怪，因为秦淮雅筑和一般江南特色的大宅院布局一样，过了作为明堂的“禀帝堂”后，接下来就会是待客正堂“聚神殿”的位置。

“下凡厅”的厅门关得死死的，从房屋外形上看，这就是个有门的门洞而已。这种造型和一般的轿厅有些差异，一般的轿厅在门口会有廊檐。而且轿厅的廊檐会比府宅的正门廊檐还要宽大，因为两边的廊檐下是排放轿子的位置。但是“下凡厅”没有廊檐，就一个小小的门檐。也就是说，这里只下轿下车，并不放轿放车。不管是府里的车轿还是外面的车轿，应该另有地方放置。

齐君元在“下凡厅”门口蹲下、站起、再蹲下、再站起看了两遍，然后很自信地说：“这门用的是‘抵杆加十字插栓’，横、直、斜三种方式连锁，非常稳固，很难从外面一一挑开。不过横插只有一道，可以直接从门缝间用‘明月铲錾’断开，然后挑起斜抵杆进入。”说着话，齐君元从鼓鼓囊囊的背囊中找出了一片“明月铲錾”和一把短柄镔铁十面方锤。

“你这是要开始强闯吗？”汤吉看出了些苗头，齐君元此时采取的方法已经不再像破解之前几处兜子那么严谨了。

“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吧，兜子中的架子、圈子、底衬不能轻易破（架子、圈子、底衬都是离恨谷术语，等同于坎子家机关设置中的传动支撑、范围限定、关键部件）。”唐三娘也在劝阻。

范啸天这次没有说话，只是表情复杂地在旁边看着。而哑巴就算想说也说不出什么来，一则他是力极堂的，对兜子、爪子的一套知道的最少。再一个从性格和所习技艺而言，他倒是不太反对一路破兜直闯，省得慢慢解兜口、找兜眼既麻烦拖拉又让人提心吊胆。

“听我的，否则时间会来不及。已经到了轿厅，这里布下的肯定都是要命的兜子，不会在一个门栓上做文章。这门栓虽然关闭形式复杂，但只是匠人的花哨手法，没有什么不正常。”齐君元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

见其他人都在犹豫，于是哑巴走了过去，从齐君元手中接过锤子。

齐君元朝哑巴点了点头：“横栓宽四寸，厚两寸半，老枣木的材质。我插入錾子后你要把握好力道，最好一击断栓，但不要将断栓击飞出去，以免触发其他爪子。”

对齐君元的吩咐哑巴没有丝毫犹豫，而这正说明了哑巴心中极有把握。

“明月铲錾”从门缝中插入，錾口刚刚抵住横栓哑巴就出手了，干净利落的一下，只发出很轻微的一记断裂声。

齐君元抽回“明月铲錾”，然后拔出一把快片儿（一种窄长的小刀子，刀身比一般的刀子要薄要轻），再将快片儿插入门缝，由下而上将门后的斜抵杆挑起，轿厅的厅门被打开了。

门才推开条缝，齐君元就把手臂挤了进去，拿掉了抵杆，收回了快片儿。

随即门完全被打开了，但是当看到里面的情形后，齐君元和几个同伴站在门口却谁都没敢动。因为他们不知道谁能动谁不能动，更不知道往哪里动才是正确的。

隐隐可见轿厅门的顶上吊着两根铜盆粗细的巨木，巨木的顶端被削尖，尖锐的顶端斜斜朝下对准轿厅大门。齐君元缓缓翻转手臂，将始终藏在掌腕间的“磷光折镜”照向巨木。折镜的光亮虽然微弱，但是借助它还是可以将情况大体看清楚的。

从吊住巨木的绳子看，巨木会有两种动作方式。一种是甩落下来直撞门前，还有一种是吊绳同时脱扣直落砸下。所以繁杂的吊绳中是有两根引出的，沿着屋顶、墙壁连到轿厅一侧墙脚处的两个铁环上。但至于这两个铁环是以怎样的形式连接启栝，启栝又在什么位置，那就全然看不出来了。所以门口的这几个人谁乱动一下都有可能让这尖锐的巨木撞过来。

“欲速则不达呀，越急越遇鬼，这下子都被定这儿了吧。”范啸天在背后说一句，但其实语气中的焦急要比幸灾乐祸的味道多得多，因为他自己也在这祸里。

哑巴轻轻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注意他。但是他接下来的一番比划却不是谁都看得懂的，只有范啸天最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多少能看出个大概意思来。

“哑巴说齐兄弟可以先用钓鲲钩和犀筋索挂住大木梁，然后他抓住索子头放低身体先从大木梁下滚冲进去。即便是触动了启栝，让那两根大木梁撞过来，凭他的力气应该可以将巨木拉住，或者让它缓缓冲落。”范啸天把哑巴的意思说了一遍，虽然无法确定这个方法可不可行，却可以看出哑巴的勇气，还有他对自己天生神力的自信。

齐君元想都没想就否定了这个办法：“我的两只钓鲲钩已经留在了穿石牌坊那里，身上其他的钩子强度估计带不住这两根大木梁。再有这两根大梁木有两种杀伤方式，除了撞向门口，还有垂直砸落。如果真的从梁下滚冲过去的话，梁木就是砸落而不是甩出撞击了。就算速度够快，能冲过梁木砸落的范围，后续位置肯定还有更歹毒的爪子会动作。”

“那怎么办，要不试着往后逃？这种甩出巨木完全依靠自身重力的动作，没有外加弦簧，所以动作比较慢。而且它甩出的轨迹是一定的，也比较容易躲避，我们这几个人的身手应该可以躲过。”汤吉也提出了一个建议。

“这个方法或许可以，但这样巨木动作一轮后会重新挂扣，甚至根本就不动作，那样我们依旧无法往里去。”齐君元考虑的不止是躲开巨木，而是如何过了“下凡厅”这个坎。

“那你还有其他办法吗？”范啸天在后面问。

“有，但还没找到。”

齐君元的回答差点没把范啸天的鼻子气歪：“那赶紧找，不会像桥亭那里一样又是找不合适的地方吧。”

“没错，就是找不合适。”

齐君元嘴里和范啸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中磷光折镜却是不停地在轿厅中扫过，眼睛更是随着折镜的光亮到处观察。这个轿厅除了廊檐与一般轿厅不一样外，其他都还正常。也是两边板窗，可关闭可通风。沿壁两道通长的坐板，这是给来客轿夫歇息的。但是没有后墙后门，直接就是一个完全敞开的通道，这比一般的轿厅简陋了些。不过既然轿厅前面没设宽大的廊檐，那么后面不用后墙后门倒也算是合适的。

但有些合适的情况如果综合在一起看的话，那就可能变成不合适的点。所以齐君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两边的坐板和后墙上。

“轿厅设有坐板，而且有可开启关闭的板窗，那为何不设后门？坐在里面休息的轿夫、车夫在寒冷天气是会始终被过堂风吹着的。再有门口没有设廊檐停车轿，而是停在其他专门的地方，可见主人很注重进口处的齐整，那为何又会设有坐板给轿夫、车夫休息，其他地方停得下车轿却偏偏坐不下，偏偏还要回到这里来坐下休息？不对，这两排坐板不是为了休息，而是要掩饰什么设置。”齐君元又在自言自语。

“那坐板合不合适似乎与这两根大梁木不搭界呀。”范啸天嘟囔一句。平常对谁都憨厚有礼的他今夜情绪显得反常，说明他心中真的压力很大。

都是离恨谷的刺客，对兜爪坎扣多少都有一定的了解，所以大家都看出齐君元的思路是正确的。但范啸天所说也是实际问题，现在关键的还是怎么解决头顶上吊着的两根尖锐巨木，看出坐板是不合适的点位似乎和这个没有太大关系。

“大梁木有个下落的设置，这是在闯兜者已经进入到轿厅中才会出现的状态。而梁木虽然粗大，直落下来覆盖到的杀伤范围却不大，只是占了轿厅中间的一块位置，闯兜者应变下还是有很宽裕的地方可以躲让。所以这个下落设置应该是和其他爪子配合作用的。”

“你是说和那坐板掩盖的设置会同时动作？”这次唐三娘抢在范啸天前面提出疑问。

“试一试就知道了，你们都注意了，随时防备大梁木撞过来。”

谁都没想到齐君元会这么莽撞，自己就在别人所设杀兜的攻击范围内，竟然还要试一试没有完全摸清楚的兜形布置。这可是用性命在试，稍有不慎就攸关生死。

“等等……”“再看看吧……”大家都出言制止，但是来不及了，齐君元已经将手中拿着的抵杆扔了出去。

惊铃响

抵杆横着飞出，看样子什么都没碰着。但是没等到它落地，顶上的大梁木便直直地砸落下来。大梁木上绳索的长度控制得刚好，落下的大梁木并没有完全砸在地面上，离地还有两寸的样子。因为这样设置既不会损坏石铺地面和巨木，也没人能利用这两寸的高度躲过砸击。

几乎是与砸下的梁木同时，两边坐板发出很响的一声“咣当”，坐板整个翻转起来，变成竖立状。竖立的坐板反面朝里，而这反面是无法坐的，因为上面有三排八寸长的圆钉杆。

两边竖起的钉板大力地对合过去，这么多圆钉杆带起的尖利风和坐板掀动的大股风让人不由得心寒、气塞。但是轿厅中除了风声外并没有其他声音，对合的钉板并没有撞在一起，两边圆钉杆交叉时便停止了。因为这状态已经足够，所有在这范围内的人都会不可避免地被钉在板上。

“坎子家的‘天落雷槌’和‘钉壁对山靠’，不过这里已经改良过了，将原来的对合钉壁改成了坐板。”未等对合顶板的震颤结束，齐君元就已经给出结论。

“天落雷槌”和“钉壁对山靠”应该算是坎子家比较常用的坎面，虽然结构和动作形式常常会进行一些改动，但百变不离其宗。就拿“下凡厅”中钉壁改为钉板的做法来说，采用钉壁虽然隐蔽性更强、杀伤范围更大，但是需要很多大型的动力弦簧和机构。这里改成钉板可能是不想把整个轿厅结构变得太过臃肿，失去简朴雅致的风格。

清代初期江南匠家高手鲁心禾所著《遁甲奇设》中有关于“天落雷槌”和“钉壁对山靠”布设的详解，并举有很多布设典故。众多典故中都是双坎同布的，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可靠杀伤。但其中也提到两个躲过这两坎同时动作的故事，一个是南宋时群侠大破太湖三仙岛、擒拿镇吴侯，有一个灵猿门高手进到双坎之中，在“天落雷槌”动作后的一刹那，用“一线登峰”的招数顺着吊住梁木的绳子爬到屋脊斜角中，躲过钉壁对合。还有一个是明代官府重金聘江湖道扫荡燕西匪寇，一个叫三丈陀的高手误入双坎同布的山门，他在躲过“天落雷槌”后所携带的武器精钢捣槌刚好撑住两边钉壁而逃过一劫。当然，也有许多懂得坎理、兜相的高手从机栝弦簧上直接破解两坎合布的，那都不在此记录之中。

齐君元扔出的抵杆看似没碰到东西，其实正好触碰到拉在轿厅中的十字启栝丝线，让坎面整个动作了。而弦簧动作之后蓄力释放，两坎就再不能起到作用。所以这个碰巧的方法不是破解也不是躲过，准确些说是替代，让抵杆替代他们闯坎受杀，然后自己便可以从再也无法作用的坎面间走过。

虽然兜子已经散了底垫，但整个轿厅里看着还是很让人惊心的。动作后的设置几乎将轿厅中的过道堵满，从中间狭小的空隙中穿过仍是让人感觉心中发慌发虚，生怕这些杀人的器具再有一个什么变化那就无处可逃了。所以这一次依旧是齐君元走在第一个，而且直到他已经走过轿厅一半多了，后面的人都没有开始挪动步子。

“等等！好像有什么味道。”后面的唐三娘突然发出一声喝止。

“什么味道？”“我怎么没有闻到？”

范啸天和汤吉的确都没有闻到。哑巴猛提了几下鼻翼然后也摇摇头，他毕竟不是穷唐。但这可能正是他们和药隐轩门人的差异，药隐轩最为基础的功法就是从辨别味道开始的，否则连味道都闻不出还怎么辨别毒料。

“你们都先不要动，我过去看看，味道是从那一头顺风飘来的。”唐三娘说完之后也往轿厅里走去，并且很快走到了齐君元的前面，过了双坎的布设范围，就快走出轿厅了。

但就在唐三娘将要往轿厅外踏出一步的瞬间，轿厅的地面下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就像有一个巨大的石球在滚动，并且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随着这声闷响，整个轿厅重重地顿了下，然后轿厅通道就像断成两截一样，后面没有坎面布设的一段轿厅猛然朝下倾斜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唐三娘发出一声惊呼，然后身影一下子不见了。

齐君元立刻纵身从坎面的空隙中蹿出，朝唐三娘身影消失的位置追扑了过去，于是他的身影也消失了。

当范啸天他们三个醒过神来时，闷响结束了，唐三娘的惊呼也听不见了。但是轿厅的几个檐角上都挂落下来一个铜铃，不停地摇摆着，发出清脆的铃音。而且这些铜铃应该通过什么设置与其他地方的铜铃相连，因为不远处、远处、更远处都有铃声依次响起，一路延伸而去。

很快，报警的铜铃声响遍了整个秦淮雅筑。

江水映冷月，春寒仍料峭。风中蕴满了潮湿的水汽，扑在人们的脸上，裹在了人们的身上。而湍急江水的流淌声，则把湿冷直接钻进人们的心里。

谁能想到这样的春夜里会有几个杀人的人闯过一道道杀人的兜子去杀人，谁又能想到这样的春夜里会有几个喝酒的人喝着别人的酒在商量最终该喝谁的酒。

江中洲虽然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舵，但是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聚义厅，因为每年的几次大潮会将岛上所有建筑都扫平。所以岛上用茅草、芦苇搭起的房子都是临时设施，他们真正意义的家、真正意义的总舵是在船上。

与大江相通的曲折水道中，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但这些船只都很简陋破旧，一看就是穷人家用以糊口活命的工具。即便是最大的一艘双桅翘头宽尾大棚船，那帆叶也是缝缝补补了多少块，仍是不能将所有口子都补满了。

此时已经过了三更天，整个江中洲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即便冷月当空，也无法把那些破旧船只从枯苇的阴影中拔出来。整个江中洲上唯一还有灯火透出的地方可能就是这艘双桅大棚船的棚窗了。而且棚窗中不仅有灯光透出，还有酒香溢出。很浓郁的酒香，就算是不贪杯的人闻到这酒香也能辨出这是少有的好酒，是不该在江中洲这种地方出现的好酒。

的确是好酒，而且不止一种。只需从装酒的坛子就能看出，船舱里至少有两种美酒，而且一种是来自江北，一种是来自江南。

船舱里有四个人在品味这美酒，虽然酒美，但四个人都没喝多。可能正是因为酒美，难得喝到，所以才会一改平时大碗豪饮的习惯，撅着嘴一点点地慢嘬。而原木面木桌上的菜肴基本都没动，这些用粗劣手法制作的小鱼小虾和干瘦牛肉是无法与这甘醇美酒相配的，所以还不如干喝酒不吃菜，以免乱了自己嘴巴里的味觉。

原木木桌的四周只有一张造型简陋的圈椅，椅子上坐着的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现在的总瓢把子“天网云罗”童正刚。还有三面都是大板凳，凳子上分别坐着没江湖名号的郑尚和“劈江挑山”厉隆开，还有一个则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军师秦时秋。

秦时秋外号叫“绕山妖风”，在江湖上知道这名号的人并不多。虽然早在梁铁桥做总瓢把子时他就已经是军师了，但是他为人很低调随和，极少在江湖上露面。一江三湖十八山好多扬名立万的大事他都只是幕后出主意，并没有亲自主持或参与。而且梁铁桥做总瓢把子时，他连主意都很少出。因为梁铁桥是个执拗且多疑的人，别人的意见他是很少采纳的，说多了反而可能引起误会。

“酒都喝到这个份上了，童老大，你心里该挑定了吧。”说话的是郑尚。他是四个人当中酒喝得最少的一个，也是最急于离开这里的一个。因为他修习的技艺中有呼魂唤鬼的诡异伎俩，所以不能多饮酒，以免坏了自己的修为。另外，呼魂唤鬼的技法需要每天修习才会越来越娴熟，操控力和攻击力也才能越来越强，而这技法最佳修习的时间就是子夜时分，今夜的最佳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

“唉，喝得越多越难选啊，哪个都舍弃不了，哪个都不能得罪。”童正刚很纠结地回道。从掌灯到现在都没能拿出个主张来，可见此人性格优柔寡断，同时也说明需要作出的决定对他们而言关系重大。

“确实难选，北方酒浓烈，入口辣，入喉甘，入腹火一团，然后暖意直达四肢百骸。南方酒沾唇浓，沾舌醇，由胸口厚厚地散开，然后飘然之觉直上头顶。难判优劣，舍谁都不妥。”厉隆开也说话了。

“北酒之味为眼前利益，来得快，而且现在我帮也确实从那边得来不少好处，帮中最近费用大部分由此维持。而南酒绵长持久，是我根本，这碗要是拿捏得不好，不仅是上头，还会断头。”童正刚说出了自己的苦处。

只从两种酒的选择上，就关系到江湖一大帮的生死存亡？的确是这样的。

今天一早，一江三湖十八山设在南面江道上以渔船为伪装的接引点收到了几十坛酒和一封书信，这些都是南唐兵部水军行使营送来的。当然，能这样直接找到伪装且不固定的接引点，是和梁铁桥有着关系的。

酒的意思很简单，表示的是安抚和敬意。书信的内容很明确，让一江三湖十八山在江中洲给他们选一处能进兵船的深水道，南唐兵部要将润州水营水军的兵船藏驻于江中洲，作为迎对大周和吴越水军的突袭和后援。

无独有偶，时间还未过午，设在江中洲西岸浅湾的接引点也收到了几十坛酒和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是赵匡胤亲笔所写，然后派遣了张锦岱带着这封书信和水军调动军令从蜀地直接赶到汉水水军大营。再随沿江而下直插南唐腹地的水军船队同行，将信件带到江中洲。

酒也是以赵匡胤的名义送的，送酒人说是赵将军珍重朋友情谊，别后思念甚切，所以让水军顺便带些好酒予以品尝。这一说其实就把酒的意思说复杂了，入口醇烈的酒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书信中的内容很是客气、婉转，不过倒是把酒的意思给澄澈得很清楚。赵匡胤所出策略是要以少量水军对南唐进行袭扰，让其自顾不暇，腾不出手来出兵夹攻大周以解蜀国之困。所以派出的水军虽然看着势大，实际战斗力却不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准备与南唐水军正面交锋。但既然是袭扰，总不能露个面就往回走，更何况来时突然，南唐没有什么准备，让其长驱直入。回去的话，沿途南唐的水营都进入战备，说不定就在哪个有利位置布下战局静候大周这支水军。所以赵匡胤在想出策略的同时也想好了这支水军的去处，那就是让它消失，让南唐再也找不到它。这样不但可以保存力量，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突然杀出。而且对于南唐来说会成为一个始终存在的隐患，袭扰的效果将达到最好。

让一支船队在大江上消失虽然有很多途径，比如说大江的支流、港河、湾滩等等。但是由于船队所在位置是在南唐境内，这些途径都不够稳妥，所以权衡之下最好的掩藏点是在江中洲。

江中洲范围极广，遍布芦苇蒿草，而且洲上隐蔽着纵横蜿蜒的深水水道。一队水军战船往水道中一钻，除非是飞在天上才能把它们找出来。而这一点赵匡胤和李弘冀的思路竟然完全一致，李弘冀也是想着要将一支水军暗置于江中洲。

所以收到的南酒北酒虽然都是美酒，但是与平常自制的劣酒相比，喝酒的人反倒喝得没有那么酣畅。这两碗酒应该端哪一个？又该怎么才能端稳端平？而从眼下情形来看，把哪一个酒碗丢了、泼了都不妥，洒出来的都可能是血是泪。

南北全

“郑尚兄弟，你不是会呼魂唤鬼的手段吗？要不起了阴卦，问问那些鬼魂该怎么选。”厉隆开半真半假地说道。

“鬼魂说鬼话，你这大活人敢信它吗？”郑尚回道。

“你倒也是大活人，那你说该选谁，看我能不能信。”

“要我说还是喝北酒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周现在的状况正是我们可以大捞一笔的时候。之前灭佛取财，最近又是女捐，积聚的钱财大部分都是要用来换粮换盐的。我们只要抓住机会得到其中一部分的利益，日后便可以洗手不干了，也去过过员外、富商的日子。”看来郑尚是看好大周现在可以发的乱世财。

“我们最近暗道运粮所得收益摆在那里，虽然比往常丰厚得多，但还不至于到洗手不干的地步。再说了，我们几个可以洗手不干，那一帮的帮众又该如何过活？所以立足之本还是不能丢，至少是没到丢的时候。”厉隆开并不同意郑尚只顾眼前的建议。

“说到立足之本，我倒是另外一种看法。现在大周虽然国内困窘，但这种状况下依旧对蜀用兵，可见其强势之处是兵强，要以掠地夺城之策改变国内困窘。而现在又以水军入南唐境，由此可预见到大周在攻蜀之后定会再对南唐用兵。而南唐兵力肯定不是大周的对手，到那时南唐被攻下部分地界甚至全部地界，立足的根本可就是大周了。”郑尚的分析倒是很有道理，一个帮派匪首能有如此见解和眼光确实不多。

“你所说是长久之后的事情，而且没有定数。但择定让哪一边的水军入江中洲却是眼下要办的事。如果拒绝南唐，他们一怒之下派兵扫荡江中洲，那可是等不到大周将南唐攻下的时候我们便得舵塌人散了。更何况梁大把子现正在为南唐朝廷做事，从他那里论的话江中洲于公于私都还算是他的地盘。他现在是没有出面，出面的话这南酒北酒还有得选吗？”厉隆开虽然平时和郑尚关系最好，但在这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是不会让步的。

“正因为梁大把子在南唐朝廷做事，所以才选北酒不选南酒。试想，如果梁大把子得到重用，驻军江中洲的事情为何不让他出面？如果梁大把子愿意南唐驻藏水军在江中洲，那他为何不来个信或派个人告知一声。所以我觉得梁大把子仍是要将江中洲作为他的退路。”郑尚说这话时童正刚的脸色其实很不好看，如果梁铁桥真的还将江中洲作为退路，那么他还得缩回原来的二把交椅。

“梁大把子的任用不在这一块，而是专为朝廷行秘事，这种事情他当然不会出面了。”厉隆开依旧不同意郑尚的说法。

“正是因为梁大把子在南唐朝廷行秘事，所以就算我们对南唐的做法有何不妥他也会从中周旋，有何祸事他也会及时通报。而大周那边却不行，两次禁军侍卫直入江中洲总舵的事情不要忘了，即便是在南唐辖内，大周仍是可以将我们灭了的。”这一次郑尚捅到了大家的痛心处，但是有些人如果不觉得痛那是无法被说服的。

“不要争了，再争兄弟间可要伤感情了，喝酒喝酒。”童正刚开口制止了争吵。

“是的，这事根本没必要争的，南酒北酒都喝不就行了吗。”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时秋幽幽地开口说了句话。

“都喝！怎么喝？”童正刚猛然转头盯住秦时秋。

郑尚、厉隆开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都把目光放在秦时秋的脸上。

秦时秋慢吞吞地嘬一口酒，然后又慢吞吞地放下酒碗，再摸一把髭须上几乎没沾到的酒水，全不顾那三人焦急的神情。在将这个已经思索权衡了大半夜的计策说出来前，摆摆谱、吊吊别人的胃口也算正常。

“一手托两家，让双方都进江中洲。”秦时秋终于说出了正题。

“可是江中洲深水水道只有一条，如何能让两家都进入？”童正刚皱紧的眉头变得更加纠结。

“深水水道只有一条，但是别忘了在水道西侧还有一个龙吞塘。那龙吞塘原本是上游水流冲击出的深塘，驻入战船肯定没有问题。只是近些年水道分流，龙吞塘的入口处被泥沙淤积变得浅了。明日里让帮里闲着的船只都过去，带拖耙将入口拉深就能进去大船了。”

“你是准备让南唐的水军船队进龙吞塘，让大周的船队进水道？”童正刚的眉头依旧未解。

“没错，南唐军未曾进过江中洲水道，所以总舵位置和周围布置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的好。而大周禁军已经两次闯至总舵位置，听送信的人说会打飞蝗石的赛须龙张锦岱现在就在船队中，所以瞒不瞒他们无所谓的。”

“可是你也别忘了，水道距离龙吞塘的最近处只有一里地的样子，船上兵卒上岸转悠下就能发现对方的船只。”厉隆开提出了异议，由此可见他对江中洲上的环境非常熟悉。

“那我已经想到了，距离最近处是水塘和水道相夹的一块低凹地，大潮时，水塘和水道都有水流入这块低凹。估计最初水塘和水道是以此处相通的。此处芦苇高壮蒿草浓密，我们可以借助这些芦苇蒿草摆个迷局。虽然现在不是大潮，但我们可以挖些渠道从水道或水塘中引水，散养小鱼虾。然后再将黑婆鸦和虎齿昂放入。”

“以迷乱向，以死断路。”郑尚很简洁地用八个字给秦时秋做了个总结。“但是这个迷局的范围不可能很大，迂回着走还是可以绕过来的。”童正刚想的很是全面谨慎。

“之前我们可以对两边水军都说明此处危险，给予震慑。如果实在避免不了两边相遇，我们可以第一时间到对方处汇报，告知他们的敌人闯入，这样就能摆脱我们的嫌疑。而一旦双方交手，那就可能会有俘虏透露出我们一手托两家的真相。所以在他们相互厮杀时，我们可以封住水道和龙吞塘的出口，然后一把火将整个苇荡点着，之后就谁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而我们则可以暗中遁走，就算走不了的话也完全可以自圆其说。”

鱼油苇芯烛的火苗爆闪了一下，在这突然提升的亮度中可以看到秦时秋的嘴角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童正刚的眉头终于疏解开了，长吁一口气靠定在椅背上。而郑尚和厉隆开则端起酒碗，相对示意下，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干。

有人说最难捉摸的就是绕山风，因为它会根据山形、气流、温度随时变化。还有人说最阴滑的也是绕山风，因为它只有采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途径，才能从峡谷、石崖、林木中穿行，并且越刮越劲。秦时秋被人称作“绕山妖风”，肯定是有其道理的。

但是有江湖名号并不一定是好事，可以让别人提前窥知到他的特点而加以防范，从这一点上看没名号的郑尚似乎更加阴险一点。而且郑尚一直都坚持让大周水军进入江中洲，这其中是不是有着什么其他的意图？

楚地潭州府这些日子非常平静，平静得都有些反常。

第一个反常是针对天下大局势而言的。大周突入蜀境，与蜀军刀兵相见了。南唐最近驻军调动频繁，以固守州府的防御体系应对大周、吴越以及楚地。吴越马步军在向龙游一带集结，水军则已经绕至长江口，随时可以缘江而上。北汉、辽国见大周对蜀国用兵，也开始蠢蠢欲动，意欲借此机会攻袭大周，以报周世宗北伐之仇。而蜀国南边的大理、交趾等小国则一片恐慌，一旦蜀国被大周攻下，那么它们这些本来以蜀国为屏障的小国便会成为覆巢之下的碎卵。西边的吐蕃虽然没有明显地调动人马，但是据说最近吐蕃与大周交界的炳灵关、凤裕关、鹧鸣关、金花寨这几处都有异象出现，说是每到夜间关寨前的山上便有石影走动，民间将这异象叫做“石人望关”，但估计这情形应该是吐蕃人在暗中作祟。

不管作为大周的附属也好，还是从自家大业出发也好，周行逢都是应该借助这个时机采取些行动。可以协助攻蜀或挟制南唐，以博取大周的信任和欢心，最后说不定还能分到一杯羹。或者索性直接北取南平、南攻南汉，借助这个谁都顾不上他的大好时机扩充实力，然后称王建朝。但是很有理由采取行动的周行逢却未采取任何行动，对所发生的大小事情全视而不见，这种平静不能不说是个反常。

再一个反常是针对楚地局势而言的。不久之前，天马山下刚刚闹腾了一个大杀场，但是这个血腥残酷的杀场外界根本就无人知道，只能是凭着后续大范围调动军卒、捕快设卡展开搜捕的情形进行一些推测。因为卷入杀场的几方都不想将这事情张扬出去，而周行逢更不想把事情传出去。这除了宝藏皮卷重要性的关系外，他让唐德挖坟盗墓的事情也是不能传出去的。否则将会大失楚地民心，背上洗脱不净的骂名。所以在天马山杀场之后，他立刻在暗中撒布眼线、耳探，一旦有人提及与挖坟、盗墓有关的事情，立刻就会被严加管控。潭州这段时间比以往更加平静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一些好说话、好传话的人都被严加警告封了口。有些人甚至被直接投入狱中，家人都不知道其下落。

还有一个反常是在周行逢自己身上。天马山杀场上一众聚义处没能夺到宝藏皮卷，虎禅子带着一众聚义处的人一路追踪，但是到现在依旧没有丝毫收获。唐德在天马山杀场之后未给他一个交代便失去踪迹，而天马山杀场中意外出现的黑衣人身上带有“芈”字印，说明这些人是自己楚地的军队。但是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之后，周行逢反而没再过问宝藏皮卷的去向得失，只任凭虎禅子去折腾。他也没有追查唐德的去处，就像根本忘记了这个人一样。更没追查黑衣人的来处，平静的状态和心态就像完全不知道那天夜里天马山脚下发生的事情一样。所以这肯定算得上是一个反常。

但是今天周行逢收到一份极为蹊跷的奏折，一份由衡州刺史刘文表发来的奏折。这份奏折打破了反常的平静，因为其中书写的内容和隐含的内容都比周行逢反常的平静更加反常。

刘文表的这份奏折是一个建议也是一个意愿。建议是让周行逢立刻出兵进东川，走正安、渝州，然后迂回至泸州过江，从南边逼近成都府。意愿则是希望周行逢这一次能够让他带兵入蜀征战。

按理说，这种建议是很合理的。就像之前提到的，周行逢虽占地域却未称帝，领着大周武清军节度使，权潭州事。所以作为大周附属出兵名正言顺，既可讨好大周，又可攻关夺寨扩展领地夺取资源。至于要亲自带兵出征的意愿也是很合情的，作为刘文表来说，他觉得是自己运筹了这样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策略，心中肯定是不想让别人去操作的。

但是建议和意愿是否合情合理是要看周行逢怎么想的，而他这个人的思维方式是别人很难捉摸透的。一些别人没有想到、没有看出的问题他都能想到、看出，一些别人认为很合情合理的事情他却能看出非常严重的问题来。

为何一定要攻蜀国呢？就算是讨好大周，那么也只需要入蜀境攻夔州、施州、黔州这三处。能攻下最好，攻不下只管在境内搜罗一些钱财物资就回来。这样虚实相夹的攻击其实已经可以给蜀国造成极大的压力和恐慌，算是帮了大周大忙，根本不必迂回深入逼近成都府。

而迂回深入逼近成都府的话不仅不会让大周觉得自己是在帮忙，而且周世宗还有可能认为自己是在趁火打劫要分他嘴里的肉。另外从正安出夺泸州过江，那一路都是险山恶水，除了蜀国守卫军队外，还有各种部族的人马。就算以巨大的人马物资消耗攻至成都府，那其实也没有太大意义。因为最终蜀国要是被灭了的话，大周肯定不会让楚军占住成都府。而如果大周突然因为什么原因停止攻伐蜀国或直接撤兵，那么这一路楚军反倒会陷入死地。

再有，如果楚地调集兵力攻东川的话，南唐会不会在自己背后插一刀？南汉又会不会乘虚而入咬自己一口？所以现在出兵蜀国还不如攻打南汉、南平可靠，因为这不会侵犯到其他实力更强的国家的利益，而那些实力更强的国家现在也没有工夫来阻止他这样做。甚至出兵攻南唐都比攻蜀国划算，这样至少自己背后的蜀国腾不出手来插自己一刀。

层层析

如果周行逢只是想到这些，最多是说刘文表思虑筹划不够周密，那也算不上什么反常。但是周行逢如果只是将思考的深度停留在这一层，那他就不是周行逢了，当初他也不会有机会坐上楚主的位置。所以周行逢的思路没有就此停止，而是往更深处延伸下去。

刘文表为什么要提议攻蜀国？而且还自己主动提出带兵去出征。无利不起早，大周攻蜀国是为了借此缓解国内经济困窘，那刘文表主动要求攻蜀并想一路深入又是为了什么利益？

对于这个问题周行逢很快就想到了可能的答案，而且是一连串的答案。

周行逢首先担心的事情几乎所有有头脑的领导者都会想到，那就是放出去的军事力量在征战过程中有可能脱离控制、自立门户，甚至索性倒戈夺取政权。

这类事情一般在三种状态下会发生。一种状态是这支出征的军事力量在征战过程中逐渐壮大了，那么指挥者早就运筹好的计划便可以付诸实施。有时候即便之前并无计划，但随着战斗力和资产财力的壮大，指挥者的心态也会随之膨胀。虽然突入其他国家远途征战中力量逐渐壮大的几率很小，但并非一点没有，而且如果操作得当还可以快速达到。比如说先全力占住一块地盘，然后以许下的重诺和眼前的利益骗取民心，再让百姓将这些重诺和利益到处传播，那么征战的一路都会得到百姓支持，兵力、财力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二种状态是指挥者早有预谋的，让率领的兵马处处佯攻、虚假运动，再谎报军情叫苦叫难，从国内不断骗取增援兵马和粮饷物资，暗中积攒力量，等足够壮大之后立刻占地自立或倒戈相向。

还有一种状态就是掌控兵马之后立刻采取行动，这一般是领兵征战的指挥者本身就有一定声望和力量基础，然后又有众多支持者，或者有其他响应的队伍。而后来赵匡胤的陈桥兵变就属于第三种状态。

周行逢分析了一下刘文表的状况，觉得他如果真的怀有这种心思的话，第二种情况是没有的，因为刘文表应该非常清楚他是无法从自己这边骗到什么的。第三种情况也不可能，刘文表作为一州刺史，他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而且他所掌控的实力也无法让其他人相信可以追随。所以刘文表如果怀着什么心思的话，那只能是在征战途中自我壮大。

分析到这一步，周行逢便开始站在刘文表的角度考虑。如果要想在征战途中自我壮大的话，对于兵力、财力都并非非常宽裕的刘文表而言，占住一块地盘是可以的，但要想用重诺和利益骗取民心却不行。这一点周行逢是非常清楚的，他每年从衡州收取的税银和供奉，然后按量配给的府银军饷需用，都控制在刚刚够用的限度内，刘文表没有这样做的多余资本。

另外为了可控可管，防止地方官员搜刮囤私，周行逢要求一众聚义处在楚地各处的密探点每过一段时间都要给自己送来一份当地官行民情的密报，所以下面的一些官员在做些什么、怎样在做他都一清二楚。刘文表是属于那种明着什么都不乱来，暗地里根本无法知道他在怎么乱来的人。但是周行逢觉得这才是最正常的，说明刘文表是个很正常的官员。明着乱来那是无视自己，暗着乱来说明他惧怕自己却又难抑一些本性中的欲念。只要是这欲念控制在不犯上的合适范围内，周行逢便觉得他是一个最为忠心的属下。而表面上刘文表的确是控制在合适范围内，最多是搞些小钱和私产。所以就他这些乱来的积累也根本无法支撑收买民心的做法，除非是另外有人支持他或与他合作。

谁会暗中支持他？不管是从身份地位还是所拥势力上讲，刘文表都不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对象，而且衡州的地理位置也并非非常关键，所以楚地周围的国家都不会暗中支持拉拢他。外围的支持没有，那么会不会是内部的合作呢？比如说唐德。刘文表手下有人经常和唐德有来往，这一点周行逢是知道的。而唐德奉命暗中在楚地各处盗挖墓穴，却一直所获不丰。这会不会是将盗挖出的财物私藏了一部分？一个人往往是在两种情况下心态和欲望会有膨胀，那就是在拥有了财富或者势力之后。唐德应该就属于前一种，而且他在控制住上德塬的族人之后认为一个巨大的宝藏唾手可得时，会更加的膨胀。所以这种状况下，完全可以找某个有军事实力的人来合作、利用，意图从一个无名无分的暗职翻身为一方之主那是绝对有可能的。

这样一来有一件事情就好解释了，那就是刘文表为何要走正安、渝州，然后迂回至泸州过江，从南边逼近成都府。周行逢刚刚得到一众聚义处的密报，说得到秘密信息，大家争夺的那个皮卷上的宝藏是在蜀国境内，在成都府南边的某一处。周行逢觉得自己能得到这个信息，那么唐德肯定会更早得到这个信息。所以让刘文表主动要求出兵并走这样一条冒险路线，肯定是想双管齐下。一边夺图，一边占地，到时就算图被别人得了，把地占了也至少能分到一半。而且采用这样的路线就算不能在征战过程中壮大自己、自立门户，但只要是得了那巨大宝藏，立足之本也一样有了。

另外还有一件一直无法解释的事情现在也有答案了，那就是天马山夜战中的那些黑衣人是哪里来的。这些黑衣人身上烙有“芈”字印，楚地最早是芈姓熊氏的封地，说明这些黑衣人是楚人。而他们攻杀招式阵形都是兵家特点，这就说明这些黑衣人是楚地军队乔装改扮的。刘文表这份折子太过性急了，将他自己暴露了出来。楚地之中知道唐德所在和目的的，刘文表是一个。楚地之中能派遣军队乔装改扮成黑衣人的，刘文表是一个。明着与唐德合作，暗地里却想自己夺到宝藏皮卷，这一点刘文表也是完全做得出的。所以那些黑衣人肯定是刘文表的人。

但是如果周行逢就此定下结论，那么这还不是真正的周行逢。因为他可以从一些看似很明显、很合理的现象上看出更多的疑惑来。

刘文表这个人周行逢是了解的，否则他也不会让他当上衡州刺史。这个人脑子是很好用的，皮也算厚，心也够黑。所以说他暗中和唐德合作那不是没有可能的。而在合作的过程中，他背叛约定，秘密地派黑衣人为自己争夺宝藏皮卷也不算太意外。但是这样一个脑子好的人会如此意图明显地发来这么个奏折吗？而且还在其中说明出征路线。他完全可以说些虚假的计划，等拿到指挥权后再自作主张就行了。

“刘文表不是个傻子，那他发这个折子是把我当傻子了？还是其他什么人在暗中做一些将刘文表和我都当傻子的事情？”

周行逢目前虽然还无法解开自己的疑问，但他却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决定对这个奏折完全置之不理，就像没见过一样。这样无论刘文表，还是将自己和刘文表都当傻子的人，肯定都会焦急不安。而焦急不安的状态往往会让某些人发生平常不会出现的错误。

周行逢有足够的耐心等别人出现错误，因为那会成为他辨别真相的依据。

铜铃的响声在秦淮雅筑中响起并延伸开去，铃声的敲击很有节奏，是三击一停的规律。从最初轿厅檐角的两只铜铃开始，机栝启动后，暗藏的弦簧便以这样的规律释放，从而带动了铜铃以同样的规律摇动。同时，此处弦簧动作，会通过架空的或埋入地下的钢线启动下一处的消息弦簧，然后下一处的铜铃同样按着规律响起，如此类推。

这样的铃声规律不但提醒了里面的人有外人闯入，而且还明确告知了位置。如果是在落魂桥、照天镜的位置，那么弦簧带动的铃声会是一击一停，如果是在桥亭，那么启动后的铃声会是两击一停。如果齐君元他们已经闯到明堂的位置才触动消息的话，那么铃声会是四击一停。也就是说，越往里去，消息启动后的铃声会越急促。

现在虽然是三击一停，但已经让秦淮雅筑里的人大为震惊。因为从秦淮雅筑建起至今，他们只遇到过一次一击一停的情况，而且那一次还只是几个江湖草莽之徒相互间不服，拿着秦淮雅筑的布设来作为较量的方式，并没有存着对谁不利的念头。而这一次竟然有人悄无声息地连闯数道机关，直到轿厅处才触动消息发出警告。这很清楚地说明来者不善，而且不善的来者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正因为知道闯入的是高手，也正因为连闯数道厉害机关让人震惊，所以秦淮雅筑里的防卫高手们才会没有一丝慌乱。他们首先将齐王以及重要的家属都安置到更为安全、更为隐蔽的封闭式藏身室中，然后再将内层居所处平时不开启的兜子、坎子全都开启。接下来再按部就班在各个重要位置安排下人手，这样的话就整个形成了死机关和活爪子配合运用的防御格局。

等一切都完成之后，众多高手才分成几批沿鬼肠子道往外走。这样便形成前后呼应的对仗布局，从试探到阻挡，到诱入，到合围，再到剿灭。由此可见他们对此次的闯入状况看得非常严重。

虽然铜铃清脆的响声一路延伸着朝秦淮雅筑的四处传去，虽然齐王手下的防卫力量很快就会从各个隐藏位置朝着轿厅这边集中而来，但是汤吉他们三个人也都没有一丝慌乱，而是看准可行的空隙，快速朝着齐君元他们消失的位置移动过去。

这就看出离恨谷中谷生谷客的素质来了。离恨谷中谷生谷客在训练时就有这方面的要求，那就是遇到意外情况和危险时首先就是不能慌乱，并且将这种要求刻意训练成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就好比范啸天，好多时候他都会担忧会紧张，但是当真正出现了意外、面临了危险，他反而会抛去所有附加的情绪，迅速按照训练时的方法和程序进行应对。

离恨谷中要求刺客在遇到意外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逃离，而是在保证自己安全的状态下看清情况。然后是救助和消痕，意思就是当自己或同伴已经被困在兜子中了，要想办法自救和互救。实在不行的话，也要抓紧时间将能显示自己真实身份的所有痕迹消除掉。这样即便最后无法脱身，也让对方找不到一点追查的线索，保护其他未被困的同伴，保证后续的刺局能够成功。再一个就是破兜和反设兜，尽量辨清对方的兜形，利用周围的条件对眼前的意外进行弥补。但这一点大都是针对临时兜子和少数对手而言的，像秦淮雅筑这种环境以及即将到来的大批高手而言，今夜他们要做的刺局应该已经毫无弥补的可能了。

现在轿厅的后半截像是因为塌陷而整个倾斜了下去，就像一个滑台相仿。汤吉和范啸天小心地抓住两边板窗往下移动，而哑巴却没有急着和他们两个一起过去，而是找到一个可以掩住自己后背又能看清前面所有位置的点站定。手中弓弩、弹子都准备妥当，严密戒备周围的情况，随时可以远距离攻击目标，掩护汤吉和范啸天。

缓缓到达通道口处的汤吉和范啸天看到，轿厅地面和外面道路的连接处已经整个断裂开来，现出一个黑乎乎的断口，齐君元和唐三娘应该就是从这断口处滑落下去的。这是一个预设好的断口，启动的机栝就在走出轿厅的一步范围内。而且这是一个踩中机栝后便很难再逃开的断口，因为断口很大，包含了整个轿厅通道和外接路面。这也正是为何此处轿厅没有设后墙和后门的原因，这样一旦机栝被踩踏打开，已经到达轿厅后半截的所有人都会被倾斜的轿厅倾倒进这个断口中。

天色本来就非常的黑暗，轿厅中更加黑暗，而轿厅通道处的断口中更是如浓墨一般。范啸天拿出了一朵“迎风照”火绒（过去江湖中夜行人常备的一种照明和点燃器具，用磷水浸泡棉条，需要时将棉条搓成毛绒状，迎风一挥或猛然吹动就能点燃），正准备吹燃时却被汤吉制止了。

“不要用‘迎风照’，当心断口中有易燃的火油火气。”

范啸天提鼻子闻了闻，他能确定周围没有火油火气一类的易燃物。但是汤吉的担忧也不能说是多余，黑乎乎的断口中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就算里面是些干燥茅草，自己火绒一亮，掉个火星下去也是有可能会引燃的。到时候齐君元和唐三娘就算没有摔死在这断口里，也要被自己烧死在里面。

“齐大哥！唐三娘！你们还好吗？”汤吉提高了声音朝断口中喊了一声，声音嗡然回荡。现在消息铜铃已经报警，也就没必要再小声小气地糊弄自己了。

“我们都没事，下面有其他路，我们自己出去。”下面传来齐君元的回话，声音很低，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距离并不远。如果不是有什么东西遮挡了声音的传播，那就是齐君元本身的发声被阻挡了。

“你们自己出去，那我们怎么办，撤回去吗？”范啸天更关心这一点。

“活儿还没做完为什么要撤出去？我们还有机会。不过现在消息铜铃响了，你们要赶紧往前，抢先赶到明堂后的‘四海同潮’位置，阻住里面出来的护卫高手。我出去后会在那里和你们会合。”齐君元声音虽低却说得很确定，好像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处境和前面的情况。

“都现在这样子了，刺局还没散？还有机会？”范啸天抬头看看已经倾斜了的轿厅，看看檐角上晃荡的铜铃，然后再朝前面的深远幽径举目望去，那里随时都可能出现灯火和高手。

“抓紧的话不但可以做成刺局而且能全身而退。如果再唠唠叨叨的话，就算刺局做成，能否逃出生天倒是个问题。”齐君元说完这话之后便再没有声响，可能已经从下面离开了。不过他留下的这句话倒是极为合适，完全是掌握了范啸天的性格。范啸天这人你越是对他解释他疑问越多，倒不如抓住他贪生怕死的特点，让他赶紧动起来。

果然，范啸天在听不到齐君元的声音后马上回头催促哑巴：“快点！快点过来，我们要赶到前面明堂的位置。”

而就在范啸天招呼哑巴的时候，汤吉已经纵身跃过了断口，率先往前赶去。

哑巴是最后一个轻松跃过断口处的，但是过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眼中露出一丝狐疑。但这狐疑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和范啸天一起跟上了汤吉。

第四章　巨型怪蛇

星棋枰

要及时赶到明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这是在鬼肠子道上。虽然没有支路、圈路，从轿厅到明堂的距离也不远，但是短短这一段上却有两个鬼肠结。

汤吉他们赶到的下一个鬼肠结是“星棋枰”。前面已经说过，古代大宅的建筑规律在轿厅之后建有明堂，也就是秦淮雅筑的“禀帝堂”。明堂为主要的正道出入口，也是祭天祭祖的位置。所以如果从轿厅至明堂之间有足够的距离和空间，有些讲究人家会设置一些星宿排布、众仙排位的地坪、石墙。地坪一般是以植物或石块来表示星位、仙位，石墙上则直接进行凿刻，以此喻天，以显心诚。

秦淮雅筑和一般的大宅的布局虽然大致一样，但它的范围更大，路径曲折，并非正常那种厅连院、院接厅的构造。所以轿厅和明堂之间的距离达一百五十步，其间完全可以做一个大型的设置。所以这里的“星棋枰”不仅是一个表示星宿排布的天象图形，它还是一个可以闲坐休息的场所，因为所有的星宿位都是用石鼓凳和小石桌表示的。正所谓“天星棋布我移放，你坐一位亦仙家”。其意不仅暗示主人是可以指点挑拨星宿，而且也是在说进来的客人如果在此一坐的话也就成了天上星宿。

但是这里不是一个什么时候都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场所，这里不仅暗喻了上天星宿的位置，它还是一个鬼肠结，贸然闯入便会永远休息的杀命场。

“星棋枰”的兜相共有三个，全是靠石桌石凳作用的。一个是“斗转星移”，所有石凳、石桌看着都是固定的，但其实机栝启动后都可以按一定规律快速移动。而移动的规律便是“斗转星移”，一种原来用在兵家沙场上的阵法布局，后来被坎子家改良之后运用在了坎面上。

“斗转星移”在兵家运用时是将全部兵卒分成许多独立群体。但这些独立群体人数不一，有多有少。各个群体出击的方位、方式、路线、企图也不相同，这就使得对手完全摸不清这么多群体谁是主攻，谁是辅助，谁是一击即退，谁是孤军深入。而改良到坎面中后，则是利用了石桌大、石凳小，石桌高、石凳低，桌凳形状有圆形、方形、多角、条形等等条件。然后在移动中设置它们各自的移动规律、路线和位置，看似杂乱无章，其实之间绝不会相碰，而且可以将坎面范围中的每个点都多次反复地顾及。人在其中，总会被某个石凳或石桌撞到。而撞到一次虽然不会致命，但闯入者动作的迟缓和坎面随着实际情况的变化，将会带来更多的撞击，并且还有合击、夹击。几个回合下来，闯入者肯定会骨断筋折。这坎面除非是知道其动作规律并有极为迅捷身手的高人可以在启动之后躲过。问题是迅捷身手的高人很多，但知道其设置规律的人却极少。

第二种兜形是“飞石成锤”。在“斗转星移”机栝还未完全停止的时候，第二重机栝已经开始依次被启动并实施打击，而且是一击即死的爪子。二重机栝的动作方式是以压簧或弹杠将石凳弹飞起来，翻转着砸下。这砸下的位置也不是随意的，而是设定好在一些特别的点位上。什么点位？就是知道“斗转星移”移动规律的高手在躲过一重撞击的过程中所有可供避让的点位。“飞石成锤”的兜形是坎子家根据“斗转星移”的缺点补充设计的，但这个设计其实并不一定是针对知道规律的高手，它还可以对一些采用硬甲、重车强攻入“星棋枰”的闯入者实施二次击杀。

“星棋枰”的第三种兜形是“云飞山平”。这一个兜形最早出现在吐蕃的大章寺，是寺中的吐蕃僧设计了用来守护镇寺白玉佛的机关，其中主要的攻击器具都是利用了寺中的大钹、铜锣、食钵等物。后来坎子家引用之后做成的“云飞山平”是以带刃边的铁盘、钢环作为攻击器具。而此处的“星棋枰”中，则是利用了现成的石桌桌面。而一般的“云飞山平”虽然霸道，攻击覆盖面大，但其实设置还是极为巧妙的。因为就像大章寺中是用来守护白玉佛一样，它的攻击肯定是要避开被保护物，然后又能有效打击闯入者。而此处“星棋枰”中的这一重变化却没有被保护物，只有被攻击者，所以所有如云飞出的石桌面都是正对来路的。当“飞石成锤”即将结束之际，带动三重机栝。所有石桌面便会盘旋飞出。速度虽然并不快，但是覆盖面却涵盖了整个兜相和闯入的来路。而且器大力沉，几乎无法躲让，更无法格挡。

轿厅到“星棋枰”也就百十步的距离，所以还没等三人脚下真正开始发力加速，就已经到了。

走在第一的汤吉一个急停站住身形，倒不是因为速度快，而是“星棋枰”出现得很突然。刚绕过一片遮挡视线的细竹丛后，一下子就已经踏到了兜子边。

兜子边在坎子家的概念中叫坎沿，对于整个坎面而言这应该是离杀伤区域最近的安全位置。汤吉能及时在这个位置站定身形，说明他对“星棋枰”的兜子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这些石桌凳暗合星宿位，应该有着某种设置。可能走进去就会迷向、障步，汤吉兄弟，你能看出其中的道道吗？”范啸天也看出了此处的石凳有着蹊跷，这倒不是他也十分精通于兜爪、坎扣的一套，而是因为此处石桌凳摆设出的“星棋枰”太过明显。整个兜子分成了四个小区域，而他们要走过的石铺路必须是从这四个区域中曲折而过。

“我看不出来，但我想应该有办法不让坎面动作，或者短时间内动作不到位，这样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快速冲过去。”汤吉显得很自信，就像齐君元一样自信。

就在这时，背后的哑巴打了个响指，意思是提醒前面两个人不管怎么做都得抓紧时间。

汤吉没再多说废话，而是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根大针来。他的职业是个裁缝，身上带着些针线一点都不奇怪。但他拔出的大针还是会让人觉得诧异，因为这根针不仅比一般的针要大许多，而且还不是直的，呈微微弯曲状，就像弓背的形状。如果有精通兵工制作的高手在的话，他们可以认出这根针是用雪花晶钢制成。

雪花晶钢就类似于瓷器的窑变，在古老的冶炼方式中偶然出现的零星产物。其质地比一般钢铁强度更高，弹性更大。但由于出现得极少，很难收集到一定数量做成什么大的器具，也就够做些针、刺之类的。记载雪花晶钢这个名称的残本、典籍有很多，但至今无人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含量的钢铁。专家推测可能是古代炼造过程中因为无意间混入其他金属成分而生成的一种合金，所以各种记载中所说的雪花晶钢并不完全一样。

有了针，当然还要穿上线，汤吉的线就绕在手腕上。之前范啸天和哑巴都以为他这是一个束袖护腕，却没想到竟然是用来穿针的线。不过这种线绕在手腕上也的确可以起到护腕的作用，因为线是离树丝捻成的，材质非常结实坚韧。

《异开物》中有记：“漠北离树生丝，捻线、搓绳，其韧如牛筋，耐大力。”

漠北的离树是一种很奇怪的树，大约是在元末绝种的。此树到每年秋季时不仅落叶，而且还大块大块地剥落树皮。但是树皮剥落后并非直接掉在地上，而是被类似麻丝的一种木纤维吊挂在那里。虽然每块剥落的树皮都只有一两根细弱难见的纤维丝吊住，但如果不是刻意清理的话，风吹日晒两三年都落不下来。所以一些野外的离树树干上都会披挂着许多树皮，很多时候树干因为挂满树皮而显得干径比树冠还大。由此可见吊住树皮的木纤维也就是离树丝的坚韧程度。

汤吉将线头穿入针眼，手指灵巧地打个结。这很明显不是要用来缝制什么，倒像是要用这根弯曲的针去钓取些什么。齐君元直直的子牙钩都可以钓射目标，那么这微微弯曲的大针会不会和子牙钩有着同样的作用？

当大针扔出之后，便可看出它的功用和子牙钩完全不是一回事，甚至是恰恰相反的。子牙钩是以自身材料的特性蓄力弹出，或钩、或射、或陷、或击，不考虑太高的准确性，只追求力大速疾，杀伤范围广。而这根大针却不一样，它完全是走的轻巧的路数。在以巧妙的手法抛出后，大针不仅落在准确的点上，而且会因为它很特别的弯曲针形以及材质刚性，在掉落时和撞击后能够产生大力弹跳，继续准确地落在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的点上。这样一来，弯曲的大针就能带着针鼻上穿系的线按照抛出者的意图跳跃而行，并且最终落在意图中的某个位置，或者绕个圈还回到自己手中。另外由于针的轻巧，在这过程中即便撞击到兜子非常敏感的启动点位，也不会让机栝发生动作，所以这是一种非常适合在兜子中使用的器具。

“‘织女针’？‘抛针引线’？”范啸天惊讶地问一句。他对离恨谷中的技艺知道甚多，但是亲眼见到的却很少。

汤吉没有回答，他正认真地在操控手中的针和线。他用的针正是“织女针”，他采用的手法也正是“抛针引线”。而且汤吉修习“织女针”和“抛针引线”的功力已经达到八成，最小可以抛出并控制一寸三分的针，而且一次抛出的准确弹跳点位可以达到六个。不过今天汤吉用的是最大的五寸针，而且只利用了四个弹跳点位就让针回到自己的位置，这是为了更加准确保险。不过这四个点位的弹跳却是重复进行的，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用离树丝线把四个点位范围内的几个石凳和石桌缠绕起来，而且是多道缠绕。

“应该可以了。”汤吉说这话时手腕上的丝线已经放完，“织女针”也已经插回了腰带，正慢慢收紧那些丝线。

“你这是要用这些线将石凳石桌固定住吗？”范啸天已经多少看出些汤吉的意图。

“是的，眼下只有这种方法最为简便，可以让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过去。”

“但你只缠住了几个石桌凳，其他的怎么办？”

“够了，这些星宿位排布的桌凳是同一个机栝操动，启动后相互间是有顺序规律的。只要几个不能动，其他的也就不能动了。”说这话时汤吉已经将离树丝线收紧到位，并且系了个死死的贞女扣。他这自信不仅来自于对自己针线的了解，而且还有之前齐君元缠捆“穿石牌坊”的经验。

汤吉扭头和范啸天对视一眼，再回头看哑巴一眼，然后根本不顾这两人充满疑虑和担忧的目光断然说一声“快走！”

几乎是在“快走！”二字出口的同时，汤吉率先冲入了“星棋枰”。也不知道他到底触动了什么东西，刚刚踏入“星棋枰”的范围，所有石桌凳就都动了起来。但是那些石桌凳的动作也只是刚刚开始便迟缓下来，呈凝滞状态。数道缠绕的离树丝线虽然只缠住了部分桌凳，但所有桌凳之间是联动的关系，所以整个动作机栝都被卡阻在那里了。

不管是坎子行还是刺行，闯过坎面、兜子的方式都有多种，但概括一下也就三大类。最高明的一类是“解”，这一类的方式不但需要对坎面、兜子的设计非常熟悉，而且还要有极为娴熟细致的手法。其次是“破”，这一类至少是要知道重要部位，采取强硬措施将重要部位破坏或解脱。其次一类就是“阻”，这只需要知道坎面大概的动作方式或方向，用器物将启动的扣子、爪子固定，让其无法动作到位。汤吉用“织女针”“穿针引线”来闯“星棋枰”的招数就属于“阻”，“阻”的方法其实是很不可靠的。因为并不知道扣、爪的动作力量有多大，动作方式和方向是否有变化。所以无法保证所使用的器物可以卡阻成功，即便成功了也可能只是暂时的。

“星棋枰”启动了又被阻止，但是机栝的动作力量却未消失，甚至还会因为后续动作的释放而不断叠加。于是所有的石凳、石桌都在不停地震颤、抖动，并且发出“咔咔”的怪响。缠住的离树丝线在机栝力道的拉抻下开始慢慢延长，并发出类似收紧琴弦的“嘣嘣”声，让人听了心中一阵阵的虚颤。

范啸天和哑巴只是微愣了一下，随即便跟在汤吉身后急步前纵。他们此时已经意识到汤吉为何要抢在前面，现在这种状况下，越是赶在前面，安全闯过兜子的机会也就越大。

石桌凳被离树丝线缠住，整体只启动了一点。但这一点已经让一些桌凳的星位发生了些许改变，阻碍了部分路面。穿过星棋枰的路径原本就蜿蜒曲折，被移位桌凳阻挡后变得更加难走。而且汤吉、范啸天、哑巴三人又怕碰撞到哪个石桌凳导致兜子发生动作变化或使得后续动作提前，所以他们只能急步前纵几步，随即便改成小碎步的连走带跳。既想急着通过坎面，又得尽一切可能躲避移位的桌凳和他们自己缠绕的丝线。

明堂开

石桌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而且连整个星棋枰的石铺地面也震跳起来。所有启动式、释放式的坎面都一样，动作力量呈一个波形。初始状态时的力道很小，然后随着动作力道逐渐上升，到了极限位置后再开始下降直至没有。汤吉的离树丝线虽然坚韧，但是缠这么几道是远不能阻止“星棋枰”这样一个大型兜子的动作力道的。它利用的就是机栝初始状态的弱势，这就像将出拳的手臂压制在弯曲的状态一样。

但是这种状态并非永久性的，簧劲的起伏、齿扣的咬合、杀伤器物自身重力的冲击，这些情况都是会让兜子动作力道逐渐加大的原因。如果是有二次动作、三次动作的兜子，其动作力道的增加会更快。当机栝空转到下一轮动作变化时，会陡然出现一个大力的叠加。所以离树丝线的阻挡真的只是暂时的，被拉抻延长的丝线随时都会超过承载极限而崩断。

而汤吉他们三个闯过兜子的进程并不顺爽，石桌凳虽然只移动了一点位置，但整个兜形都发生了变化。原来很清晰的路径已经无法直接走通。虽然有另外的空当可以绕过，但这三个人在没有确认无事之前不敢落步。所以是越急越慌，越慌越快不了。

石桌凳的抖动变得更加激烈，地面的震跳也在加剧。不过兜子中所有的设置没有再发生微量移动，整个兜形暂时稳定了下来。可这并不一定是好事，这现象说明离树丝线已经不再有拉伸余度，它的承受力已经达到极限，已经是在和机栝的力道作最后的抗争。

此刻汤吉他们还没闯过“星棋枰”，越到后面兜相越是复杂。因为前面被缠绕住的爪子虽然只移动了些许，但通过多重机栝转换，余度和间隙会产生累加，那么后面爪子的位置其实移动已经很大。再加上走在第一个的汤吉现在反倒变得犹豫起来，所以三个人堆堵在最后一小段上速如龟爬，形如盲人。

“咯嘣”一声响，音量虽然在各种震跳声中很是微不足道，但还是显得特别清晰。这是离树丝线崩断的声音，或许不是数道丝线一起崩断，但这一小声意味着机栝中有第二重变化的大力叠加上来，“阻”住坎面的方式即将终结。

随着这一声响，汤吉就像被他自己的五寸“织女针”扎到了脚底一样，一个纵身弹跳而起，像股旋风般直冲出了兜子的范围。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要命的“咯嘣”声让他灵光一现找到了正确路径，还是刺激到他使他鼓足最大勇气搏出这一步。总之他出去了，很及时很安全地出去了。

范啸天没能够及时反应过来，更没能跟上汤吉的脚步。汤吉已经置身兜子之外了，他仍在盯着脚尖挪步子，连头都没抬。而范啸天不能及时冲出，背后的哑巴被他阻止也无法冲出。

又是一声“咯嘣”，比刚才的更响。这一次应该是机栝中第三重变化的力道又叠加了上来，所以余下的几根丝线齐齐被崩断了。

随着这一声响，整个“星棋枰”像是出现了一个停滞，隐约中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的震动、颤抖以及声响全没有了。而这一个现象正说明所有被阻止的力道顺过来了，按正常规律释放了。从异常状态转入正常状态的过程中有一个瞬间相当于静止状态，所以才会出现所有状况、声响全部消失的现象。

“喔！”哑巴喉咙里发出不明意思的吼声，随即抬起一脚，重重地踢在范啸天的屁股上。范啸天如同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最后一段距离脚不沾地就直接飞出了兜子。

但是当哑巴将范啸天踢出兜子的时候，“星棋枰”机栝积蓄的力道全部释放，所有设置都瞬间动作了。而且与以往兜相依次释放变化不一样的是，三道兜形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启动的，因为机栝中三重的释放力道都已经到位并启动。

哑巴已经来不及冲出兜子了，他身手再快都没有蓄足力道的弦簧释放的速度快。一时间“星棋枰”中石头乱飞，火星飞溅，石粉、碎屑弥漫了整个空间。

三重兜形几乎一同释放，爪子设置便无法步步到位了。所以“斗转星移”还没开始转、开始移，石凳已经飞起，释放了“飞石成锤”。而飞起的石锤还未等落下，“云飞山平”的石桌面也起来了。所以不管是地上的还是空中的石凳、石桌面全失去了错落有致的顺序，错误的释放位置和释放时机让它们乱成了一团、撞成了一堆。

不知道哑巴是看出兜相状况了还是运气确实很好，踢出范啸天之后的他往前移动了两步恰好躲过大小石头如雨般落下的范围。不过在这种环境之中幸运是要大打折扣的，有一些情况必须是要凭能力才能化解的。所以哑巴虽然躲过了一大堆的石头，却没有躲开最靠后位置上的一片“云飞山平”。那一片石桌面真就像一片疾飞的乌云朝着哑巴横切过去。

哑巴探身探臂朝石桌面迎过去，这让人很担心。虽然他天生神力，但要想以一人之力对抗机栝力道旋飞出来的石桌面，那真的太冒险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犹如电闪一般，能看清的已经是少见的高手。哑巴的手搭上了石桌面，但他并没有强行将那桌面阻住。而是身形顺着桌面来一个急促的后退，同时按住桌面边缘的手臂顺着桌面转动，并且陡然加力加速，让桌面旋得更快。

旋飞得更快的桌面在哑巴的手下改变了方向，随着哑巴原地转过一圈的身形，转回到它飞过来的方向。所不同的是此时那旋飞的石桌面在哑巴的加力之下旋转的速度和力道都大幅提高了。

当方向完全转过来之后，哑巴撒手了。石桌面飞了出去，与前面的旋飞相比，它飞得更高，恰好贴着汤吉和范啸天的头顶飞过。也飞得更远，石桌面直接飞撞向了明堂。

“星棋枰”后面紧邻的就是明堂，虽然那石桌面过于沉重无法飞行太远，但在哑巴的助力下还是落在了明堂大门前的阶面上，并且重重地滑撞在门槛上。

汤吉下意识地微微低头躲避飞过去的石桌面，由此可见他匆匆闯出兜子后并没有慌乱，而是很镇定地在注意后面两人的一举一动。

范啸天蹲在地上，他被一脚踢出后并没有摔倒，而是以下蹲卸力，同时双手协助撑地稳住身形。当石桌面飞过去之后，范啸天沉声说了一句：“借旋促旋、半虚半实，好个‘旋阴阳’的巧力之功。”

汤吉听了这话后用诧异的眼神看了范啸天一眼。范啸天博学广记，能看出力极堂中最极致的“旋阴阳”巧力功法一点都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是如何看到的？哑巴施展这一招时他还蹲趴在地，背对着哑巴，难道他有后眼？还是从哑巴的身形动作带起的风声辨出的？如果他真的是具有从身后风声辨知动作细节的能力，那刚才哑巴那一脚他为何一点躲避意识都没有？是从哑巴抬脚之时起就已经辨出对自己有利无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范啸天的技击功底可就不是目前大家所了解的底细，他平时的懵懂憨相和行动中常常出现的失误其实是在掩饰着什么真相。

汤吉心中的种种疑问只是一闪而过，身后明堂处传来的连串响声让他赶紧放下眼前不该思考的，转头去观察现在最需要看清的。

明堂也是鬼肠子道上的一个结，而且是个大结。在这结上有“哼哈双柱”“倒天门”“画窗飘钉雨”“家神挡邪”四道坎面，这些全是顷刻要命的设置，由此可见明堂处已经是在秦淮雅筑极为重要的范围中了。

哑巴借旋促旋抛飞出的石桌面恰好是撞在了明堂门槛上。门槛在古代建筑中又叫副梁，虽然实际作用不是非常重要，但是所具风水的含义却等同于家中主梁。所以一般情况下，明堂和主厅的门槛是不能破损的。这门槛可以磨矮了、磨圆了，就是不能有断裂。稍有裂纹就必须更换，否则在风水局相上会对家道运势、家人身体不利。也正因为门槛所具有的含义不同一般，坎子家在布设坎面时常会将门槛设为主轴，关联几个联动的坎面。这样一个是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另外也不会有人对其施加大力导致误动。

而现在一块体积和重量都不小的石桌面砸撞在了门槛上，一下就将四道坎面全给启动了。所以明堂那里传来的连串响声中有“哼哈双柱”交错摆动的劲风声，有“倒天门”分开三层连续切落的砸击声，有画窗细格中三棱钉如层层细雨飘落的弹射声和击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

明堂的前后门都开了，明堂里悬挂着一盏长明祈福的“定风琉罩灯”。里面厚厚的羊脂托着一朵小灯芯，在这只有一点天光云色的暗夜里显得特别明亮，可以借助着看清明堂里里外外的情况。

“好了！所有的兜子都松了兜口，我们可以过去了。”汤吉回头轻喊一声。但他自己却没有挪步子，现在让范啸天跟在他后面他会觉得很是不自在，会有一种恐慌在脊背上乱爬。

“你确定全都松了吗？”范啸天依旧是那副窝囊胆怯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汤吉已经对他有所疑虑、暗生戒心了。

哑巴没有说话，他一步步走出已经破碎成一堆的“星棋枰”，边走边朝汤吉和范啸天投来凌厉的目光。这目光中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就像哑巴刚才从他们头顶抛飞过去的石桌面。不但可以破损他们的身体，还可以破损他们的心神。

哑巴突然出现这样的态度一点都不奇怪，一个刚从死亡的缝隙中逃出的人总会有些无名火噎在心中。更何况从刚才的情形来看，感觉很像是汤吉和范啸天故意将他堵在兜子里不让他及时逃出的。

“哑巴兄弟，我看看我看看，伤到没有？幸亏有你，要没你那一脚老哥哥我就得被砸成馅儿了。”范啸天可能是觉出哑巴的目光可怕，于是主动上去套近乎，“这也就是你了，兄弟，天生神力又会‘旋阴阳’的极致功法，换个人肯定得砸里面。”

“如果只是力量非凡那还不一定能在兜子动了之后闯出来，重要的是哑巴兄弟还精通兜子相式，站的位置恰到好处，躲过了大部分的乱石。”汤吉却不是套近乎，恰恰相反，他是话里有话。因为这做裁缝的整天和针线打交道，心思细致缜密，然后又是天谋殿出身，所以时不时都可以看出些不正常的细节来。就哑巴能躲过三形齐动的“星棋枰”，他就觉得哑巴是深谙此兜原理和变化的。

不过话说回来，汤吉自己也并非很正常。刚才他先是在坎面中慢慢踱步堵住位置，直到最后关头才瞬间冲出兜子。那样子感觉是故意不让范啸天和哑巴及时出来，或者是想利用这样一个状况试探些什么。再有齐君元和唐三娘在时，他跟在后面什么废话都没有，而现在却是逮着谁都要盘算琢磨下，对谁都心存怀疑。是因为现在没有齐君元这个主心骨他感到心理紧张压力太大？还是借助一些机会搞清一些疑问本就是他的目的之一？可现在这紧迫的状态下，他这样做是否存在更深远的目的？

鳞蟒出

哑巴的目光并没有因为范啸天套近乎和汤吉的话里有话而收敛，反而随着他前行的脚步变得更加灼烁。

“哑巴！你要干什么？别激动！”范啸天紧张了起来。只是不知道这紧张是因为刚才堵住哑巴不让他出来也有他的份，还是因为哑巴从他的一些行为细节看出了什么。

汤吉没有作声，不作声其实说明他比范啸天更加紧张。这也难怪，他不仅堵住路径不让哑巴和范啸天及时逃出“星棋枰”，而且还话里有话试探哑巴。

随着哑巴缓缓逼近的脚步，范啸天也在挪动步子往一旁避让。汤吉虽然没有移动脚步，手里却是暗暗握紧了“龟背锁狐扣”。

但是范啸天和汤吉很快发现，哑巴的目光只是从他们身上掠过，然后便越过他们两个，往前面更远的位置投去。于是他们两人顺着哑巴的目光也往明堂的门口看去，那里依旧是坎面释放之后的状态，看不到什么异常。

很多看不到的东西却可以感觉到。而这方面的感觉残疾人要比平常人敏锐得多，比如说哑巴。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子兽性的人也要敏锐得多，比如说哑巴。

“什么？那里有什么吗？”范啸天更加紧张起来。他们所处的危险境地本身就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更何况哑巴的表现分明是在说前面存在着某种危险，某种怪异的危险。

哑巴做了个手势，是要阻止范啸天说话。范啸天和哑巴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可以看懂大部分哑巴所做的手势。但是范啸天并没有理睬哑巴，嘴里仍是喋喋不休地追问着。

于是哑巴又连续做了几个手势，范啸天看到这手势后变得更加害怕。更加害怕是因为这一次哑巴的手势他根本没看懂，不是因为光线昏暗，也不是因为哑巴做得很快，而是因为哑巴做的手势让他难以理解。

“你什么意思呀，是说前面有大虫子？这么粗，那么长，还有角，还有鳞，那不就是个怪物吗？”范啸天急切地追问，他心里觉得自己的推断肯定是错误的。

哑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是稍稍停顿下又马上点点头。

“点头摇头的，到底是……”范啸天的说话声猛然提高，而且还微微带着些颤抖。但这话他没能说完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奇怪东西吓住，将后面的几个字连带倒吸的凉气一起收了回去。

前面真的有一个很可怕的怪物，首先出现在挑檐下的两颗阴冷的、闪着碧光的圆球已经让人寒意冲脑。等看清那两个圆球是一双眼睛，而且是生在一个斗大的还长了角的脑袋上时，更是让人不由得全身肌肉一下绷紧，定在那里如同木胎泥塑。

脑袋只从挑檐下露出一半便缩了回去，那双眼睛更是一晃就不见了。但是缩回去并非害羞躲避，而是为了蓄势攻击。就像齐君元的子牙钩一样，弯曲之后才能蓄力，然后才能以不可思议的力道弹射而出，似流星、似强矢。不过此处的可怕怪物真不能用流星、强矢来比喻，因为它实在太大了，就像一根可以弯曲自如的梁柱，又像一根能够急速飞行的巨桅。

只有哑巴还来得及反应，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发现了隐藏的暗坎（藏在其他坎面背后的坎面）活扣（把人和兽子等活物作为杀人器具）。也只有哑巴能应对如此庞然大物的攻击，因为他除了天生神力和刚刚才显示出的极致巧力外还熟知兽子的特性。但是怪物的攻击速度已经让哑巴来不及再使用弓弩弹子等武器，所以他索性迎着那可怕的、硕大的怪物冲了过去……

明堂处共有“哼哈双柱”“倒天门”“画窗飘钉雨”“家神挡邪”四道坎面，在石桌面撞击门槛后全部启动释放。但是汤吉刚才听到的所有声音里却没有第四道坎面“家神挡邪”的声响，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声响，而是因为响声很小，小得连“画窗飘钉雨”中一颗三棱钉击射在地面的响声都比不上。因为这一坎启动的声音只是滑开了一道门，一道轴槽润滑得在开启过程中几乎不发出声响的门。

这个门就在明堂挑出的檐头下，不注意的话根本不会想到那里还会有个门。从这个门可以看出明堂采用了隔板吊顶，将上面斜角部分隔出个空间，而这道门就是用来钻进这个空间的。可是明堂祭天祭祖的地方，一般是不会隔顶的。古代建筑中有种叠砖结构的，还专门在顶上设留六角孔洞。这孔洞除了是结构本身所必须留的稳固孔外，它还有一个意义就是要与天相接，冥冥之中由此传达自己的心意。即便不是采用这种结构的，也是要让明堂上方空荡无异物，可直接看到梁木和椽木。而此处的明堂偏偏要将上方分隔，而且还装设专门的滑门，这只可能有一种解释：为了设置坎面。为了设置此处鬼肠子结的第四个坎面“家神挡邪”。

其他的坎面启动后便立刻释放，扣子一下放光。但是“家神挡邪”的坎面在启动后并不急着释放，而是要等着你的人过去，让坎面中的扣子觉察到了人味儿、血气才会有所动作。因为这是一个兽子坎，用的是活爪子。

挑檐下的门洞很难发现，即便是离得最近的汤吉也未曾看到。而哑巴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一处的异常并死盯住不放，那是因为滑门打开后他闻到了某种味道，某种带有腥臭的兽子味儿。

兽味儿中除了腥臭外还带有阴晦和湿寒的气息，这让哑巴一下就想到了蛇蟒、蜥蜴之类的爬虫子。但是现在初春寒意依旧料峭之时，这一类爬虫子还未能完全由僵返活，所以哑巴马上锁定了为数不多的不惧寒冷的蛇虫。不惧寒冷的蛇虫，可以养于屋脊之中的蛇，而且还是养在一个王爷、一个皇位继承人的宅居明堂中，用于攻击偷偷闯入的刺客。具备这几个条件之后那么这里的蛇虫便不是一般的蛇，要么很多，要么很大，要么很毒。哑巴很快就想到了一种和这些条件符合的，而且也真的算得上怪物的蛇，一种长角长鳞体型巨大的蛇。

而当滑门中的东西钻出并飞射而来后，哑巴立刻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同时也知道此刻自己还需要立刻迎上去，抱住那条比怪物还像怪物的巨蛇。

巨蛇的名字叫独角鳞蟒，也有人将其叫做盘屋龙、一线鳞蛟、肉角青脊蟒。《平南记事》《水升平记事》《宁滩人语》等书籍中对此蛇都有详细描述。这是一种无毒蛇，体型大，一般都有碗盆口粗，最大的据记载有水桶粗。除了粗大，这蛇的特点是头顶处有一块突出，像肉瘤，更像一只独角。还有一个特点是脊背上长有青鳞，但是从背颈到尾部仅仅只有一道鳞线。

独角鳞蟒就是在古代也极为少见，也没有什么特定的生存区域，因为它有不畏寒冷的特性。这种蛇一般都是在古老房子、破旧殿堂以及其他各种废弃的建筑中偶然出现的，正是因为平常生活在无人的老旧建筑中，所以独角鳞蟒极易被惊动。而独角鳞蟒虽然无毒，但是体型巨大、力量奇大，遭到惊吓之后极具攻击性。它的攻击性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体大、力大、速度快。一般体型的独角鳞蟒就能吞下整只羊，缠死大水牛。攻击的速度也是极快，可以追上奔跑的兔子、惊飞的鸡，丝毫不受它硕大体型的影响。

民间有种传言说独角鳞蟒属于家龙，是宅屋中祖辈神灵派来守护祖宅风水的。而家龙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又被称作家神，所以养在明堂之中也不算不敬。将采用独角鳞蟒来阻杀闯入者的坎面叫做“家神挡邪”，也是非常恰当合适的。

“家神挡邪”的设置是在其他三道坎面之后，这是有用意的。因为前面三道坎面在启动或破解后都是会发出声响的，而且坎子行的高手在做这些设置时早就考虑好了，前面三道坎面发出的各种声响都是会惊动和激怒独角鳞蟒的声响。而只要前面的坎面动作了、发出响声了，“家神挡邪”的滑门机栝就会启动，放出被惊动并且已经激怒了的独角鳞蟒。

汤吉他们三个其实并没有发出什么响动，更没有采取什么大的动作招惹到独角鳞蟒。但是独角鳞蟒和蝮蛇有一个相同点，就是“热眼”。在黑暗中通过温度差异来辨别物体，相当于红外线定位器。而在这周围环境中，与环境温度差异很大的只有汤吉他们三个人，而且他们的体温是与独角鳞蟒天性捕捉的猎物是相近的。所以从挑檐下洞口钻出的独角鳞蟒根本不需要寻找和选择，而是以被惊动后的速度、被激怒后的力量以及对猎物血腥味道的贪婪朝三人直扑过来。

哑巴迎头冲了过去，就在哑巴与那飞射而来的粗大“梁柱”快要撞上时，他把身体微微下沉了一点，头往一侧稍稍偏开些。于是脸几乎是贴着大张着的、满是利齿的嘴巴过去，肩膀则是擦着下颌过去。也就在躲过大嘴的这个瞬间，哑巴张开双臂，像拥抱久别的情人一样一下就将那“梁柱”紧紧地抱住。

“啊！独角鳞蟒！”当看清“梁柱”模样后，范啸天也一下子就辨别出他们遭遇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出现在这里的独角鳞蟒不是最粗大的，但也足有海碗粗细。从它口中喷出的腥臭让人感到窒息，而它身体盘扫的劲风、扬起的尘土更是让人脚步难定、视线不明。

哑巴双手紧紧抱住的是独角鳞蟒下颚往下一点的位置，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蛇的七寸处。同时他用肩膀死死抵住蛇的下颚，不让它有往下张口吞咬的余度，并且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对抗动作。

不过哑巴的上身虽然保持对抗姿态不动，下身却是以最快的速度运动着。他双腿或跳、或蹦，或甩、或踢，总之是以独角鳞蟒的头部作为支撑点，不停地变化着自己身体所处的位置，并且牵带着蛇头不停地转换位置。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不让蛇身缠住自己。但能做到这样却非常不简单，这不但要熟识蟒蛇的动作特性，而且还要有非同一般的力量，是将神力和巧力综合运用的力量。

被紧勒住七寸的独角鳞蟒也在以最快的速度动作着。被大力勒住要害位置不仅让其更加惊怒，而且还非常不安。所以它要挣脱，或者将勒住自己要害的东西缠碎。

于是乎在秦淮雅筑的明堂前面，一条粗大的独角鳞蟒像狂龙般翻滚盘绕。而哑巴则像与龙争斗的罗汉一般，始终死死控制住狂龙的头部。他的脚下快速地连踢带跳，身体挂带着蟒头左晃右荡，巧妙地躲让着鳞蟒身体盘绕起的一个又一个圈。

速度太快，光线昏暗，尘土飞扬，情形完全一片混乱。所以已经无法看出此时哑巴的状态到底怎样，无法看出这样的对抗还能坚持多久，更无法看出最终这场对抗又会以什么结果终结。

但是无论如何哑巴必须坚持，或者凭自己的力量解决对手，因为没有人会去帮他。就在他刚刚和独角鳞蟒拥抱纠缠到一起的时候，汤吉和范啸天就已经离开了，以最快的速度毫不犹豫地离开。

但离开不等于退缩，离开有时候是要去面对更大的危险。就在哑巴抱住独角鳞蟒的时候，远远近近一直以三击一停规律响起的警铃声突然发生变化，连续出现乱音。这是有人在解坎而行，而且是距离很近的坎面。汤吉断定，里面有高手迎出来了，而且是非常自负的高手，否则不会解坎而行，他们完全可以守坎而战。

汤吉和范啸天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往明堂里冲去。明堂后面就是“四海同潮”，齐君元便约定在这位置会合。所以里面的高手可以解坎而行，他们两个却是要抢到位置利用坎面设置挡住那些高手。

四海潮

有了明堂里“定风琉罩灯”射出的昏暗光线，基本可以将明堂之后“四海同潮”的设施看清楚。古代建筑中的“四海同潮”是指明堂后的天井，在天井中间会砌一个石头水池，然后周围的房屋屋面包括花墙檐头都会朝里，下雨时天水汇流入天井，蓄满水池，以此暗喻四方财富汇入家中，同时对于用水紧张的地方，蓄接天水还有实用意图。

但是秦淮雅筑的四海同潮并非如此，首先这边根本没有天井，除了前面的明堂外再没有其他建筑。水池也没有，只有一个凹坑。方方正正，就像一个横着锯掉一半的量斗。凹坑倒是全用石头铺成的，四侧斜面全是石料台阶。这些台阶有可能就是代表了一般宅子中的屋面、檐面，将天水汇入下面的石铺坑底。另外就是在凹坑四角上各有一个石雕的吐水兽，这也应该是暗喻四海水聚来的意思。

还有这一个“四海同潮”不是以周围的建筑围成，除了明堂这一面，其余三面全是树木。高的有交错排列的杉、榆、松、竹，矮的有许多叫不出名的杂花密草。虽然才是初春枝叶刚冒，却也是干探枝斜、重重叠叠，密匝得遮人视线，就连继续往前的路口在哪里都无法看清。而且有很多大树的枝干已经直接横伸到了凹坑的上方，所以凹坑的石铺坑底看不到一点水，而是被枯叶断枝铺满了。

“四海同潮”也是鬼肠子道上的一个结，肯定是设有绝妙坎扣的。一般来说，“四海同潮”的位置最适合布设“五指锥合罩”“须虎撒雹”“旋飞电”等坎扣，但是此处的布设和一般“四海同潮”的环境完全不同，这些坎扣全不适合在此处布设。

“奇特之处必有奇设”，这是坎子行中的一句术语。而离恨谷针对兜爪的术语则是说“非常之处所设反易露其迹，即从非常处寻杀器”，离恨谷的这种概念应该是非常正确的，而且抓住了关键点。真正厉害的暗器机关往往布设得人们根本看不出来，整个布局和平常环境没有一点区别。而那些看似诡异莫测的布局反而会明显地暴露出杀器所在，因为只要去寻找布局中与平常状况不同的部位并加以辨认就行了。所以眼前的“四海同潮”虽然和一般宅居完全不同，让人摸不清怎么回事，但是可能设有的坎扣却也让人很容易就有所觉察。

“是这里？”范啸天明知故问，可能只是为了说说话以此消除心中的紧张。

“是这里，他们应该很快就到。”汤吉并没有说清他们是谁，是齐君元和唐三娘，还是秦淮雅筑中正解坎迎来的高手们。

“就这么等着不往前了？这坎面宽敞对我们不利。”范啸天这话说的是实情，秦淮雅筑中出来的肯定不会是一两个高手，那么宽敞的环境下对决，少了周围的遮挡物，对他们两个极为不利。

“只能在这里了。你看这‘四海同潮’的兜形和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我估计这四面的石阶上应该有爪子，四角的吐水兽应该也是爪子，鬼肠子结一般兜爪不少于三个，还有一个不能肯定，但我觉得会是在周围的树木上。三处兜形已经将整个‘四海同潮’覆盖，再没有路径可以过去。”

“既然知道了兜爪位置赶紧将其破解了过去呀！我告诉你呀，要想阻住那些高手，最好的位置便是在兜子对侧的来路处。那来路现在已经被树木遮掩看不清楚，如果能到达那个位置，我再做几个虚景儿吓住那些高手，应该可以坚持到齐兄弟和三娘出现。即便虚景儿吓不住对方，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作为掩饰偷袭对方高手。”范啸天所说真的是个很实际也很实用的方法。

“兜形不一样，爪子的机栝也会和平常不一样，那样做很冒险。对方的高手不是在解了兜子往外走吗？他们不占据兜子位与我们为战，那我们就占住兜子位堵住他们。或者我们看能不能趁他们解兜子时找个机会冲过去，占据个有利的阻击隘口。”

范啸天没再多说什么，但他却无声地摇了摇头。他的思维很清楚，兜子要松要紧都在兜形的里面一侧，自己这两个人根本无法占据兜子位与敌周旋。而抓住对方解开兜爪之后的机会冲过去占位置其实要比自己设法破解坎扣更加危险，因为他们现在至少还可以大概看出爪子的位置和杀伤范围，而对方会出现怎样的高手、多少高手、以什么形式攻杀，他们却完全不知。

就在此时三击一停的铃声再次混乱起来，几乎与此同时，周围那些层层叠叠的植物也都枝叶乱晃乱摇。很明显是有什么东西或人在林中钻行，朝“四海同潮”快速围逼过来。但围逼过来的绝不会是高手，高手是不会采用这样莽撞嘈杂的方式来逼近敌人的。

汤吉往前走几步，站定在凹坑的边沿。这位置也是坎沿，是距离“四海同潮”杀伤范围最近的安全位置。

范啸天没有往前走，而是闪到一旁。他将怀中的绳头一拉，于是整个人立刻掩形在一面墙的后面。在夜色掩饰下，很难看出这是明堂后墙上多出的一块墙。

这两个人采取的方式都是等待，等待对方出现。但是当对方高手出现之后他们各自又会怎么去做，没人知道，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从花草树木枝叶的摇摆晃动可以看出，钻行在林木中的人或东西是呈几道直线以“四海同潮”为中心围逼而来。也正因为是呈这样的直线，所以显示围逼过来的对象虽然不是高手，但也不是一般的人。因为密匝的林子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一条直线无所阻挡地直走的，还有就是这样一种路线的钻行可以显示出前来的对象对此处可能出现的打击和危险毫无畏惧。而能做到这两点的，一般都不会是人，甚至连兽子都不是，兽子都是懂得如何在林木间穿行的。像这种样子的很大的可能是死爪子，也就是人为控制的攻击器具。

汤吉此时很冷静，很多时候当一个人完全将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不再考虑生死的问题后，都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他根本没有关注那些逼迫过来的直线痕迹，就好像已经知道逼迫过来的会是什么。他也没有选择合适位置，做好据坎而战的准备。这可能是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据守，因为很多时候攻击才是最好的据守，或许他到达此地的目的就是攻击而不是据守。

树丛中的钻行在快出现之前缓了下来，并且做了个小小的停顿，似乎是在看外面的反应。随后一起轻飘飘地从枝叶背后闪出，就像排列有序的一队无头幽灵。

汤吉只扫看了一眼，这一眼已经足够他准确地做出一些判断。所以接下来他勇敢地冲进了“四海同潮”，下石阶、绕石阶，以不穿过底面为前提，选择了一条最短距离的路线直扑“四海同潮”凹坑的另一边。

之所以这样做是有理由的，因为出现的情形和齐君元预料的是一样的。齐君元单独和汤吉聊时说过，他们此次闯入秦淮雅筑，如果触动消息，里面的守护高手出来阻敌时绝不会以人当先。因为他们不清楚外面闯入的是些什么人，又有多少人。在状况不明的情况下他们是不会用性命冒险的，所以最恰当的做法是用器具冲在前面。而秦淮雅筑中鬼肠子道蜿蜒十九个结，路径曲折通幽，周围又是树木花草密匝，山石、土坡、花墙随处可见。使用一般的器具肯定是辗转不便，最好是能有轻巧灵活、可与出来的高手同进同退的器具，这样一来番羊的银皮子便成了最为理想的选择。汤吉是与番羊交过手的，而且已经想出或许可以制住番羊的招法。所以这一次夜闯秦淮雅筑，汤吉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对付番羊。

树丛中出来的正是十副银皮子，行动很一致的银皮子。从这些银皮子的排布和控制状态上判断，汤吉确定番羊应该是在“四海同潮”另外一边的正前方。虽然那个位置竹横石斜，但是从周围整体环境的格局上来看，这位置也最为可能存在鬼肠子道继续往里去的正道路口。另外从这个位置出来的一副银皮子摇摆活动的程度是最小的，这说明它并非从枝叶中强行钻出，而是有路可行，只是出来时刮带到了枝叶而已。

寻找并抓住最佳时机是天谋殿谷生谷客所修习的基础技法之一。所以汤吉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抢到对面那个位置，因为这是个极为难得的时机。银皮子的确是一种神奇的妖器，但它终究不是活物，只属于器具，并不具备发现的能力。它们赶在前面出现的作用只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转移别人的攻击方向。这也是为何之前会肆无忌惮地在树丛中穿行，搞得枝叶乱摇的目的。所以它们虽然出现了，但是并不对汤吉构成一点威胁。除非汤吉主动去攻击它们，或者它们的操控者番羊看到或感觉到汤吉的存在，主动操纵所有银皮子去攻击汤吉。

汤吉抓住这个时机就是要赶在番羊看或感觉到他之前，占住可以一举突袭击杀番羊的位置。所以动作首先必须快，选择最短的距离，这样才能在赶在番羊发现他之前赶到恰好的位置。而选择最小的距离就必须从“四海同潮”中直接穿过，这样一个过程虽然凶险，但同时也让他沉浸于一个自保状态。完全的自保就不存在杀意，这样番羊也就无法觉察到他。

所有的想法和做法既有很早之前的推测，也有现场临时的决断，应该算得上稳妥可靠的。唯一的疑问就是汤吉能否闯过“四海同潮”，这也是鬼肠子道上的一个结，至少会有三种兜形的杀伤变化。

汤吉勇敢地冲下去，下石阶、绕石阶，这是因为他至少已经看出了“四海同潮”中的一种兜形变化。而这一个变化如果可以按他的想法躲过去的话，及时冲到兜形的对面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其实刚站到凹坑的石阶前，汤吉就已经看出异常。这里的石阶太光滑太平整了，阶面边沿棱角方正。而且凹坑四面石阶都是这样，很一致，没有什么差异。这不是平时经常有人走过的石阶，经常走的石阶边角会有磨痕。而且四面石阶不会都是通行的路径，这在石阶的磨损度上也是会有区别的，不可能完全一致的新旧程度。所以汤吉断定这些石阶是储了动能的兜爪子，整个凹坑的四面是一个“阶翻夹”的兜子。

“阶翻夹”是离恨谷的叫法，坎子家管这坎面叫“切踝翻板”。机栝不上力时，就是平常走路的石阶面。而一旦机栝蓄力后，平常的石阶面会翻转成另外一个阶面。这一个阶面可以是石头的，也可以是其他材料的。但不管什么材料，阶面边缘都会是非常齐整的。因为当闯入者踏到启动弦栝，整个阶面会翻转过来。上一阶面与下一阶面交叉切合，在机栝的大力作用下，不管是石头还是其他材料，平滑齐整的边缘都会像刀口一样将踩上阶面的脚踝切断。

汤吉双腿不是精钢打造的，被阶面夹到的话一样是骨肉全断。但他依旧敢走石阶、绕石阶冲下凹坑，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坎面的动作规律。可以在落脚时尽量直接踩在阶面边沿上，这样即便阶面突然翻转，依旧可以在边沿上借力及时躲闪开两阶的交叉切合。

这种过坎的方式是很惊险的，搞不好就会脚下踏空，将整个人摔落在阶面上。这也就是汤吉，一个对人体各种形态最为熟悉的高明裁缝，所以他很自信自己可以在这种惊险状况下保持身形的稳定。

另外就算一些阶面在他落脚之前已经翻转到位了，石阶变成了光滑的石坡，他也可以凭着穿针引线的眼力发现阶面与阶面间吻合不到位的缝隙，让自己的脚有可靠的借力点。

最后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汤吉对自己的步法速度很自信。最终如果阶面全部翻转到位，同时坎面制作精密找不到太多可借力的缝隙，他仍觉得凭自己的脚下速度，是可以在复位完毕后的光滑斜坡上奔走而不掉入坑底。这其实就是所谓的飞墙走壁，和现代人表演的飞车走壁一样，必须依靠速度形成一个持续的离心力，这才能让人行走在斜面甚至直面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像在配合着汤吉的行动，这除了因为他见机行事的决断和准确，另外也是因为齐君元和他早就有过这方面的筹算。

才下两级石阶，“阶翻夹”就动作了。“四海同潮”四面从下到上所有石阶依次翻转，就像一片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这是此处“阶翻夹”的特点，从下往上依次翻转不仅是为了实现上下阶面的交叉切合，同时也是为了让下了石阶的闯坎者往下没有落脚的机会。

但是汤吉能抢阶面边沿，阶面都翻过来后他还能找到可让脚下借力的缝隙，而且最后一段他真的是以极快的速度从斜面上直接疾奔过去的。这些都应该算是他见机而行的成功。

当他身形还未完全踏上对面的坑沿，他已经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龟背锁狐扣”抛了出去。这套绝妙的“龟背锁狐扣”他是用来对付正对面的那张银皮子的，因为这一张银皮子是十银皮中最靠番羊身前的一张，有着保护番羊自身的作用。所以要想突杀番羊，就必须先将这张皮子给套住。

也就在这套“龟背锁狐扣”出手之后，汤吉从后腰间又抽出一套更加绝妙、更加凶辣的“龟背锁狐扣”。这是专门用来对付番羊的一种“龟背锁狐扣”。

第五章　同归于尽

肠做套

更加绝妙、更加凶辣的“龟背锁狐扣”其实是叫“龟背断狐刃”，它上面所有的套扣在数量、大小与正常的“龟背锁狐扣”没有区别，只是在形状上稍有改变。正常锁狐扣的套子都是越收越紧的六角钢圈，而断狐刃上面越收越紧的钢圈却是带有内锋刃的。还有就是背部的连接扣有点区别，正常的锁狐扣套住目标后，可根据需要调整旋把，收紧或放松背部的连接扣，让目标处于正常走动到丝毫无法动弹的各种状态。而断狐刃则不是，它没有旋把，只有一根牵拉的绳子。它也无法调整各种状态，它的动作只有一种状态。当将目标套住之后，牵绳一收之下立刻就会将人分解成十几块。所以“龟背锁狐扣”只是一种锁具，而“龟背断狐刃”却是一种真正的杀器。

汤吉那次偷袭番羊没有成功，事后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没有下一击必杀的狠心，给了番羊挣脱的机会。当然，不知道真实状况也是他没敢立下杀手的一个原因。如果当时不是用的“龟背锁狐扣”而是“龟背断狐刃”的话，即便无法将套了十层银皮子的番羊锁死，至少也能将他手脚的经脉割断、将气喉割开。

被“龟背锁狐扣”套住的银皮子翻滚到了一边，将它整个的守护面给让了出来。而就在这张银皮子守护面刚刚露出的刹那，一个身影从它树木遮掩的阴影中转了出来。

这情形也在汤吉的预料之中，所以他想都没想，就将手中的“龟背断狐刃”给甩了出去。那一连串大小不一的带锋刃口子的钢圈子闪烁着寒光飞出，就像一片从天而降的残霞碎霓。

这是一招早就想好的杀招，是汤吉闯“四海同潮”冒生命危险付诸实施的杀着。这一招也是专门针对番羊而设的，先横扣腰腹，后罩扣脖颈、腿根，最后寻扣四肢手脚。从最稳定的身体部位过渡到最活跃的身体部位，对于以舞蹈般姿势操控银皮子的番羊来说，这样的攻击顺序是最为可靠和有效的。

而且汤吉还想好了后续的杀招，就在他撒出“龟背断狐刃”的同时，他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一根二寸一分长的“织女针”。如果“龟背断狐刃”无法将番羊一击毙命，随后而至的汤吉会在他的要害穴位上给轻轻巧巧缝上一针，将他的生命线打个终了的结扣。

但是一连串举措顺利实施下来后，有一个汤吉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意外出现了，跟在银皮子后面转出的身影不是番羊。非但不是番羊，而且还可能是这世上对刑具锁扣最为熟悉的高手，是一个摆弄“龟背断狐刃”这类器具比汤吉更加熟稔的高手，这人就是半吊子费全。

其实汤吉最初感到意外和惊恐的并非发现出现的并非番羊，那一刻他根本没有看清出现对象的机会。他的意外和惊恐是因为撒出的“龟背断狐刃”突然莫名其妙地反转回来，朝着自己迎面套下。而这一刻他正俯身前扑，准备紧随“龟背断狐刃”实施后续的第二杀。

一连串预想的事情顺利达到，往往就会疏忽后面可能会出现的某个意外，更何况这个意外是在所有意识感知之外的。

汤吉可以想到那个位置没人出现、出现的不是番羊、出现的不止番羊等种种情况，但他怎么都想不到出现的一个人可以将自己撒出的“龟背断狐刃”反扣向自己。而且反扣的时机抓得恰到好处，是汤吉俯身扑出的状态，这种状态没有借力之处，也就无法让身体躲开。

虽然自身的一些扭转也可以稍微避开正对的角度，但是汤吉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熟悉“龟背断狐刃”的特性。直接被套入后只要不让牵绳收紧，那么也就是在身体各部位多了几个危险的圈子而已。如果是强行躲避，角度位置偏开，那么身体的各个部位将会直接面对断狐刃的刃口。即便最终不被套住，也会瞬间处处溅血，被斩割得像碎肉一般。

所以汤吉没有避让，直接钻入了那片闪烁着刃光的残霞碎霓之中。但是就在钻入的过程中，他右手扔掉了断狐刃的牵绳尾端，转而一把紧紧抓住了牵绳的最前端。因为断狐刃反转，费全肯定会抓住牵绳的中段。而汤吉现在只有拽住最前端的位置不让费全收拉牵绳，他才不会被断狐刃瞬间分割成十几块。

但是汤吉也知道只凭自己这一拽是无法对抗费全全身运足的拉力的，另外牵绳的拉扣是系在背部，这种状况下也根本没有机会将其脱开。所以俯身扑出的他脚一沾地立刻弹身再起，往“四海同潮”一角上的石雕“吐水兽”冲去。他此时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是将牵绳在那“吐水兽”上绕一圈，自己一只手加上绳子与石兽身体的摩擦力，便足以对抗别人全身的拉力了。

再次出乎汤吉意料的是费全的下一招根本不是要用收拉牵绳来了结汤吉。他的招式竟然和汤吉之前的完全一样，也是俯身前扑，实施早就准备好的后续杀招。不过费全的后续用的不是针，而是一把刀，一把行凌迟活剐之刑的剐刀。剐刀不大，但很锋利，可以直接切断胸骨、划开心脏。

费全出刀切入之时，汤吉正好脚一沾地便弹跳而起，并且侧向往一旁冲去。所以这一刀没能切入胸部，而是切入了下腹部。并且在汤吉自己往一旁而去的冲劲带动下，将下腹部划开一道大大的口子。这一次费全又是只用了半招，而后半招竟然是汤吉替他完成的。

汤吉奔过去将牵绳在“吐水兽”的身上绕了一圈之后他才感觉到自己小腹处温热一片，下身湿漉黏稠得难受。低头看时，肠子都已经从下腹部的大口子里拖挂出来很长一段。

不管什么人，在看到自己腹中拖挂出的肠子时都会感到崩溃。但是汤吉是个经历过严格训练并见识了不少血腥和死亡的刺客，所以相比之下还算镇定。他跌坐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是仓皇而动气息未调匀的结果，也是突然遭遇意外后紧张慌乱所致。

汤吉将后背靠住“吐水兽”，右手依旧死死抓住牵绳最前端。牵绳现有的状态是用自己肚破肠流换来的，他怎么都不会松手放弃。左手里有准备给番羊后续杀招的二寸一分“织女针”，他顺手将这根针放在嘴里咬住，于是大口的喘息变成了嘴角缝隙和鼻腔中粗壮的喷气，仿佛还带有风筝哨口的鸣啸声。针咬在了嘴里，就可以腾出左手将拖挂出的肚肠往上拢、往伤口里塞。但这显然是徒劳的，塞进去的肠子紧接着就又流了出来，而且带出了更多的肠子。

费全没有再理会汤吉，他知道这一刀虽然不会让对手立刻死去，但也应该完全剥夺了他的意志和战斗力。现在这一个闯入者已经不再是威胁，自己现在需要注意的是其他位置有没有藏着危险的闯入者。所以费全站在原地没有动，将目光往“四海同潮”的周围来回扫视，特别是明堂的位置。

也就在这个时候，银皮子原地转个圈，有两张离汤吉最近的银皮子往一处靠去，当两副银皮子靠在一起时，从它们的背后闪出了番羊。

番羊没有从鬼肠子道的正道口走，那位置让给了费全。因为番羊之前和刺客对决被袭失利，而从番羊的述说中费全知道偷袭者使用的是锁扣、套枷一类的武器。所以在从里面出来时费全让番羊也从林木树丛中的暗路走，而他则走鬼肠子正道。因为银皮子一旦出现，对手很有可能再次抢占有利位置袭杀番羊，袭杀者很可能就是上一次使用锁扣、套枷一类武器的刺客。而费全很自信，天下使用这类武器、器具的高手没有谁的能力会在他之上，他可以借器反攻。而出现的情形以及最终的结果也真和费全预料的完全一样。

番羊是从树丛中的暗路钻出来的，而从小放羊的他知道在这种道路要怎样钻行才不被人发现。再加上他如同妖怪舞蹈般的轻巧身手和鬼肠子道玄妙的设置，所以汤吉根本没能在银皮子钻行的十道痕迹之外发现他的第十一道痕迹。

番羊是个谨慎的人，特别是那次被袭失利后变得越发的谨慎。所以他并没有直接出现，而是操纵了两副银皮子护住自己后才从树丛中的掩身处出来。

当番羊眼中金黄色的妖光穿透夜色的昏暗，清楚看到汤吉已经是身下一摊红血，捧着一腔白肠，拉住一根牵绳后，他放心了也放松了。他知道这个人即便未死也是垂死，所受的伤害让他失去了搏杀力，套住的断狐刃让他失去了搏杀空间。而一手拉住牵绳、一手捧着白肠，已是很明显地告诉别人他再没有可搏杀的武器。所以番羊单手手指轻舞，身前的两副银皮子抖动下飘让开。然后番羊往前再迈两步，微微弯腰，他想确定这个会用套子套人的人是不是就是上次偷袭自己的高手。

汤吉此刻在心中暗暗自责：“疏忽了，太过莽撞了。此处是鬼肠子道的一个结，不仅存在天工之巧的兜爪设置，它周围的所有设施以及路径连接都是以极巧妙的格局构成的。清楚其中玄奥的高手在对敌之时，可以根据其妙处将攻敌方式和招数进行出人意料的改变和调整。鬼肠子结呀鬼肠子结，没想到自己到头来还是栽在这里了。”汤吉捧着自己流淌的肚肠，发出无处可悔的感慨。

番羊在继续，他还未将身形弯下的时候，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可是还没等他觉出这不安来自哪里时，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不过这一回感到意外的不是汤吉，而是轮到番羊和费全了。

正在观察周围情况、辨查有无其他刺客的费全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怎么都想不到汤吉竟然一下将番羊死死缠住不让其脱身，并且裹带着一起往“四海同潮”的凹坑坑底滚了下去。

其实就是亲身经历过程的番羊也没能弄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难以想象垂死的刺客哪来的那种意志和力量，也就那么一瞬间自己就猛然被几个圈结套住无法脱身。明明看着刺客双手已经没有武器，番羊这才大胆过去的。可偏偏就在他完全放心并放松之际，一片湿滑腥臭迎面朝他罩落。

不仅番羊没有想到，周围其他所有能看到这幅场景的人也都没有想到，垂死的汤吉竟然会用手中捧着的、从他自己腹中流挂出的肠子挽作几个套扣飞撒而出，将番羊一下套住。能如此准确轻松得手，除了情况出乎意料之外，还因为汤吉所做的一切根本不需要一点多余的动作。他的隐号就叫“套圈”，所以在不停往腹中塞肠子时将肠子挽出几个套扣来一点都不奇怪。而出手撒出肠套的一招也是掩藏在捧塞肠子的动作之中，番羊同样没有觉察到。

一个善于套圈的裁缝，一个专门放圈杀人的刺客，不但套扣做得又快又隐蔽，撒出套扣又准又迅疾，而且他还熟知人体关节构造。所以番羊不仅会在毫无抵挡的状态下被套牢，而且一旦被套牢，套扣的作用力都是施加在极为巧妙的关节位置和角度，无法也无力挣脱。

汤吉这一趟的主要目标就是番羊，番羊没出现之前，他就想好了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来夺取对方的性命。而当自己受伤后，番羊出现了，汤吉这种心态就变得更加坚定了，因为他知道今夜自己再无机会活着出去。即便能活，那也得活在别人的牢笼中和无休止的折磨中。所以他决定用残余的生命来换取番羊的全部性命。

汤吉是感叹自己栽在鬼肠子结上时突然受到启发灵光一闪，临时得出这样一个奇想奇招。“鬼肠子做的结能害了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用肠子做成的结杀了对手？”这便是天谋殿的技法中的“视情谋”，将现有的条件加以利用，并将其发挥至最大最不可思议的程度。不过汤吉现在选用的条件真的有些特别，如果不是已经准备好以死换命，怎么都不会构思出这种“视情谋”来。

裹住番羊之后，汤吉一手挽住肚肠，一手拉住牵绳，然后将身体往“四海同潮”的坑底滑去，这也是汤吉早就想好的。“四海同潮”的兜子至少三道爪子，“阶翻夹”启动后四面坑壁变成光滑的斜坡，这目的是要没被“阶翻夹”夹住的闯兜者滑落到坑底。而此处坑底不仅无水，还被厚厚的枝叶覆盖，这和秦淮雅筑洁净雅致的风格很不一致，更和齐王府邸的层次很不相配。所以汤吉断定，这些厚厚的枝叶是为了掩盖，坑底肯定也藏着一道爪子。所以他想好，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可以和目标一起扎入坑底同归于尽。

坑底确实有一道爪子，坎子家叫它“铁齿旋浪”。“铁齿旋浪”是用生铁打制了许多带狼牙齿的碌碡，然后以横竖对合交叉的规律设置在坑底。每个碌碡都有机栝连接，动了一个碌碡，其他的也都相应动作。这样就会像一潭翻滚的铁浪花，将踏入者强行卷入，最终挤压碾碎成肉渣。“铁齿旋浪”这一设置曾在清代无锡人闲荷斋主的《太湖奇盗传》中出现过，不过那书中是将“铁齿旋浪”设置在水里。而秦淮雅筑里不将此坎扣设置在水中，那是因为坑中有水反会让人提防，而坑底积些枝叶人家一般不会太在意。

铁齿浪

汤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惨呼，他的双脚被铁浪卷入了坑底。铁碌碡的碾压挤碎比剐刀划开腹部要痛苦得多，剐刀锋利，快速的一刀之下基本没什么感觉，更多的是之后看到腹破肠流的心理恐惧。而“铁齿旋浪”则不同，它是肉体的痛苦和心理的恐惧同时存在的。

从情形上看，汤吉肯定会被带狼牙铁齿的碌碡碾压得粉碎。但是只要他卷入了，被他套裹得死死的番羊也就无法幸免。有些人可以不管汤吉的生死，却不能不管番羊的生死，比如说费全。

费全没有试图去拉住番羊，现在番羊的位置已经是在光滑的斜坡上，而汤吉也已经被坑底的铁浪卷住，直接去拉番羊是很难拉上来的。另外在没有其他辅助措施的情况下，下到光滑的斜坡上那是很不明智的做法，稍不小心说不定自己也会滑到坑底。所以费全决定先将拖拉在一起的两个人定位，然后再想办法让番羊挣脱套裹，脱身而出。

费全扭头看了一眼缠了一道牵绳的吐水兽，立刻侧身滑步过去。没到吐水兽跟前时，他已经弯腰掠起汤吉落在地上的断狐刃牵绳绳头。刚在吐水兽前面站定，他手中绳头甩出，绕过一道的牵绳的另一端快速在吐水兽上又绕了几道，并快速地系了一个扣，将被断狐刃套住的汤吉绑定在了吐水兽上。

但是吐水兽往汤吉那边的绳子长度还有很大的余量，仍是足够他在将自己和番羊拉入“铁齿旋浪”之中而不会被吐水兽挂住。所以费全的做法还得继续，要让吐水兽真正挂住汤吉，或者利用吐水兽和龟背断狐刃将汤吉刹那间收拉分解成碎块。费全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再瞄了一下吐水兽的兽头朝向，然后伸手将兽头角度微微扳起并侧转了十五度的样子。这一切做好之后，费全在吐水兽的方形底座上踹了一脚，于是这只吐水兽腾空而起，呈一个抛物线射向前方。

“四海同潮”的第三只爪子便是四个角上的吐水兽。吐水兽为整石雕刻而成，但是从其口直到底座中央却凿有曲折空洞，里面安装弦簧。它的动作主要是针对不下凹坑，而是沿着坑沿试图绕过“四海同潮”的闯入者的。一旦闯入者踩到设在两只吐水兽中间位置上的压杆，就会脱开底座下的挂钩。在弦簧蓄力的作用下，两只吐水兽便会沿坑沿对撞过去，给予闯入者前后重力合击。

这一个爪子叫“龙王祭印”。“四海同潮”是龙王神威，而民间传说中起潮镇潮都要龙王祭印才行。龙王印的印钮便是吐水兽，所以这里石雕的吐水兽连带底座其实是模仿的龙王印。而龙王祭印也是有多种方式的，因此这吐水兽的动作并不局限于对合平撞，也是可以根据杀伤需要采取多种方式和角度。费全调整兽头，就是要改变吐水兽的动作方式和角度，而脚踹底座，则是直接将其中的挂钩脱开。

吐水兽是向正前方的高处抛射出去的，费全这样的做法很正确也很机智。他看准一根斜横在“四海同潮”上方的大树枝杈，将吐水兽抛起并挂上树杈。这样就能利用石雕的重量和抛甩的力道强拉牵绳，只要是将汤吉吊住，不让他继续卷入“铁齿旋浪”，那么番羊也就不会一起被拉入其中了。

其实汤吉双脚刚刚被卷入就已经停止，因为他的脚踝上套有“龟背断狐刃”。钢性极好的带刃套环卡在了铁齿碌碡中，再加上突然外加的拉力，已经让旋浪停止了旋转吞噬。这时候即便费全不用这一招，汤吉也已经无法将番羊拉入坑底。不过吐水兽飞出并挂上树杈后，被卷入双脚的汤吉还是很本能地紧紧吊住牵绳。

吐水兽刚刚挂住树杈落下时，一大段绳子一下从汤吉的掌中磨滑而出。此刻整根牵绳完全被拉紧，断狐刃的刃口已经压住了皮肉。接下来吐水兽在抛射力道和它自身重力的作用下，继续高高地挂在树杈上前后摆荡着。虽然这时的拉劲比刚才落下时要小许多，但汤吉单手明显还是无法与之抗衡的。牵绳犹在从他手里一点点的滑出，滑出的绳子是红色的，这是磨破的掌心沾附上去的血。而随着这一点点地滑出，断狐刃的刃口已经陷入了肉里，鲜血顺着刃口是以一个个整圆圈的形状涌出的。

费全很冷漠地站定在坑沿上，晃荡的吐水兽正对着他一上一下地荡着，将其面容在阴暗和更加阴暗之间互换。他是在欣赏自己灵机而动的一招，也是在等待最终的结果出现。

已经决意以自己的生命换取目标性命的人是不会在意自己是以哪一种方式去死的，这一刻汤吉更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换取到目标的性命。番羊虽然被肠套套扣住无法挣脱，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此时此刻汤吉对他并不能构成杀伤。汤吉能作出决定的只剩唯一一件事，就是自己到底需不需要继续这样的僵持。有时候快点死去反倒是一种轻松解脱，更何况这种僵持已经是毫无意义的，只能在生命的最后陡增绝望和恐惧。

牵绳在继续滑脱，断狐刃越陷越深。刃口不仅继续对皮肉施加切割力，而且对身体还有着一定的压迫力。特别是脖颈处的那只套环最为致命，最终有可能是将血脉、气管、颈骨同时切断。

铁齿旋浪不再继续卷入，自己转眼间就会四分五裂。番羊虽然被套扣得无法挣扎，但是最后一个拖入“铁齿旋浪”的招法已经失效，目前看来再没有一个设置会对他的生命构成威胁。所以针对番羊这个目标，已经是汤吉不可能做成的刺局。

风云突转，电闪星驰，不可思议的一切总是发生在瞬息之间。而且发生得不明所以，发生得匪夷所思。

当汤吉突然仰首大张开嘴巴时，有人以为他是想强吸一口已经不能通畅的气息，也有人以为他是要发出临死前最后一声惨烈嘶吼。但汤吉喉中未曾发出嘶吼，也未曾有强挣的呼吸声发出。无声中，他又回复到正对费全的状态，并且坚定地、狂狠地闭上了大张的嘴巴。

随着嘴巴闭上，一丝寒线从汤吉嘴角射出。这是他刚才准备用来给番羊二次击杀的杀器，二寸一分长的“织女针”。在他肚破肠流时，为了腾出手将肚肠塞回腹中，他将这根弓形弯针含在嘴里。而突然仰首大张开嘴巴，正是为了将这根针在嘴里调整位置。调整好位置的针被牙齿竖着咬住，而当嘴巴坚定、恶狠狠闭上时，牙齿的咬合让织女针顺着弓形弯曲，并在到达一个极点时弹射而出。

“织女针”射出的同时，汤吉左手微摆，松开了套牢番羊的部分肠扣。但只是松了，却没有解脱，肚肠依旧缠绕在番羊身上。

“织女针”射出的同时，汤吉右手完全松开了牵绳，并且赶在自己身体被断狐刃分解成碎块之前，在正好荡过自己身边的吐水兽上大力地拍了一掌。

血花四溅，断肢横飞，汤吉四分五裂了。除了部分躯干还被牵绳吊着，其他部分全都掉落在铁齿旋浪中。没了牵拉，躯体变成了碎块，所以铁齿旋浪继续动作了。随着铁齿碌碡一阵怪响，一部分的汤吉很快就被卷压得不见了。

而当没了铁齿碌碡咬挂住汤吉身体，也没了汤吉单手死死的拖拉，只凭余下部分躯体的重量是根本无法与吐水兽持衡的。更何况吐水兽上还有汤吉在生命最后全力拍出的一掌。所以这一次吐水兽不仅仅是荡起，它还飞了出去，正对站立在坑沿上的费全飞了出去。

吐水兽一直都正对着费全来来回回地晃荡着，那费全却始终如若不见。只是阴沉地看着汤吉，很冷静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他自信这吐水兽不管出现什么意外变化，自己都可以从容避开。因为费全除了是天下第一的刑头，摆弄各种刑具、枷具的本领无人能比，他还是个技击高手，制敌杀敌只需使出半招。

可费全不是个高超的裁缝，所以他无法在黑夜里发现到一根激射而来的弯针。射出的针就插在费全小腹处的气海穴上，并没有给费全带来什么伤害，甚至连疼痛感都没有，只是有那么一瞬间下半身出现了些许酸麻感。问题是这酸麻感偏偏是在吐水兽失去拖拉朝他飞来时出现的，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阵酸麻感，却让他的双腿双脚没能按照大脑的指示立刻动作。于是本来绝对应该能躲让开的吐水兽没能躲让开，石头底座的边角重重地撞在了他的额头上，发出极为清脆的一声骨裂声响。

费全直挺挺倒下时，额头并未有一滴血流出。不过额头却是凹陷下去一大块，凹陷处的颜色快速变得紫黑油亮，鼓鼓囊囊且软软晃晃，就像从刚宰杀的猪腹内掏出的猪肝。

费全倒下了，番羊却起来了。就在吐水兽飞向费全，将剩余的部分躯体直接拉上大树杈的那一刻，番羊起来了。他是被依旧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肚肠带起来的，汤吉剩余在牵绳上的躯体仍然与肚肠相连。

番羊不仅起来了，而且还翻滚起来。肚肠的套扣虽然松开，但仍在他身上留下了复杂的缠绕。而突然间大力地拽扯，势必会让脱解缠绕的过程变成带动番羊身体在空中翻滚的过程。

但是翻滚结束的番羊却没能很顺利地落地，因为肠子上还留有一个肠套没有松开。所以在翻滚结束的最后瞬间，番羊听到了自己脖颈骨骼的断裂声，这是他自己身体落下时的重力在肠套上勒断了他自己的颈骨。断了颈骨的人并不一定会死，但是断了颈骨的人一般都不能动。而全身不能动的番羊即便身手再好，即便会操控银皮子的独门妖法，他都无法将自己救出坑底的“铁齿旋浪”。

最后勒断颈骨的那个肠套慢慢松脱了，被肠套直直地挂在树杈上的番羊此时还没有断气，所以在掉入铁齿碌碡中后他体会到从脚到头最为真切的卷压痛苦，直到头颅被卷入。就在番羊头颅被卷入的刹那，“四海同潮”周围的十副银皮子同时瘫落在地，就像被丢弃的破布一样。

“套圈”汤吉，且不管他是套了别人圈还是被别人放了圈套，总之他的预定目标是超额完成了。是在牺牲自己生命的同时以绝妙的离恨谷技艺杀死了两个高手。

所有一切的发生虽然写得繁杂，但其实整个过程很短暂。躲在背后的范啸天还没有完全看清所有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就已经要面对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结局。

转眼之间，“四海同潮”恢复了原来的寂静，人和银皮子在瞬间不见的不见、倒下的倒下，周围只剩下不远处传来的三击一停的铃声。不！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寂静，“四海同潮”此时变得更加阴森，变得更加诡异、血腥。就像是谁打破了地府的门户，隐隐间好像有从地府中吹出的阴风。

专门以吓诈手段为刺杀技艺的范啸天竟然害怕了，一个可以瞬间制造出地府景象的高手竟然被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阴风吓住了。

范啸天犹豫了一下，他本想收了伪装赶紧退走，可又觉得应该依赖自己的伪装继续不动，等看清阴风的由来和状态后再决定何去何从可能是更好的处理方式。可就在这稍微的犹豫之间，他的伪装没有了，而且他也已经走不了了。

情形变化得有些突然，刚刚觉出的一缕阴风立刻就变成了飞沙走石般的妖风。风力真的很强劲，让人觉得风塞鼻喉，气不能透。但很奇怪的是，周围的草木并不摇晃，也不见枝叶乱飞。

风劲而树不动，这或许是因为这股妖风并非铺天盖地刮来，而是像一道洪流沿着山谷撞击过来。洪流的源头就是对面掩在树木之后的鬼肠子道道口，而洪流流过的山谷就是“四海同潮”的外沿。也就是说，这股妖风是从前面鬼肠子道冲出的，然后沿着“四海同潮”刮成一个头尾衔接的圈形风道。

但这妖风更为可怕的不是它的狂飙和劲道，而是风中仿佛裹挟了许多的刀片。风头刚从范啸天的前面冲过去，伪装的墙面就四分五裂了。破损了伪装的墙面还在其次，更可怕的是紧接着破损的是衣服、胡须。衣服的碎片和胡须的碎屑是直接被妖风刮走的，连些许的弥漫、飞扬都没有。

风头过去的那一刻范啸天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感觉到像有许多锋利的刀刃从自己面前刮过，然后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便破损了、不见了。幸亏他及时退后半步，后背紧靠住明堂墙壁，否则破损和不见的东西恐怕还会有他身体的某些部件。

当然，一味避让并非最为妥当的方式，更何况背后是墙已经退无可退。所以范啸天勉强将手肘抬起，袖口中有几点寒星朝斜下方连续飞射。寒星射出时带着短暂的尖厉嘶叫，而风道在尖厉嘶叫后发出了沉闷的呼啸。随即已经成形的风道在范啸天的面前退缩了，就像山谷中的洪水遇到了滑移的山体。范啸天是个优秀的刺客，虽然有些猥琐胆小，虽然缺少做刺活儿的实际经验，但是该有的应敌技艺还是有的，而且可能比一般的谷生谷客都要高超。也正因为本身就潜含着高超的技艺，所以在无奈和挣扎中随意而出的应对招数或许比他平时刻意追求技法准确到位的招数更加凶狂、毒狠。

阴风初起时，范啸天感到害怕并非因为那些破碎的和完整的死尸，而是因为他已经估计即将出现的会是“三十六风僮”。而他之前是知道“三十六风僮”的厉害的，也清楚凭自己的本事怎么都不可能将“万种风情”的大阵挡住。

风乍起

当阴风上升为狂飚的妖风之前，范啸天确实隐约看到鬼肠子道道口出现的怪异黑影，由此已经可以确定为风僮出现。但就是那么犹豫了一下，星流骥驰之间再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范啸天犹豫了下还因为感觉风僮的出现并不是针对他的，所以心存侥幸想以虚境藏住自己。事实上“三十六风僮”的出现也的确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所有人的。此时“四海同潮”坎扣已经动作，范围内所有位置都是安全的，他们无须脱开任何机栝便可以展开阵势，所以从淡淡阴风到狂飙的过程很直接、很快速。穿堂风、枕边风、耳旁风、摇旗风、鼓帆风……三十六风僮依序连贯冲出的“行风成刀”阵势，在“四海同潮”周围形成一个圈形风场，是要将隐藏在周围的所有刺客逼出。

“行风成刀”不用刀，所有风僮只是手捻风诀疾行，但是当风僮来到面前时，却仿佛有刀割过。而且不止一把刀，每一个风僮每一把刀的出刀位置角度也都不同。直到清末民初，在东海、黄海沿岸还有少数僮梓会这种“行风成刀”的技艺，虽然不可能再组成阵势，但一人成刀的本领已经足以让人觉得诡异和恐惧。

僮梓这种职业本身就是一个谜，僮术则更是谜中谜。他们绝不外传的技艺到底是怎么回事，出处哪里、传承如何全无人知晓，从未有过一本书或哪个人作过这方面的解释说明。所以民间在无法解释这类职业技艺现象后都传说僮梓是修习的妖法，也有说僮梓是海妖、水鬼附身的。而到民国之后，僮术因各种原因失去传承，僮梓的职业技能逐渐演变成单纯的唱僮，只会以唱演的形式来祭祀、祈福。这以后即便有人想破解其中秘密，也已经没有任何依据和线索。

近些年沿海地方历史研究中，有人对僮梓僮术之谜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解释，说僮梓的僮术是一种心理和器物的双重利用。他们施行僮术时很特别、很怪异的指诀、表情、动作以及装束，实际上都是为了实施强烈的心理暗示，也就是迷魂之术。这样就能唤起别人的潜意识和遗忘的记忆，所以他们替人治病驱邪、寻物寻人很大可能就是利用的这种迷魂术。而风僮常年在海边湿滑滩涂和礁石上奔走，抓捕鱼虾和寻找沙土中的贝类，让他们自然而然间训练成了过人的力量、速度、眼力等等。然后他们再借助于自身服饰装束上的怪异配件，如贝壳、蚌壳、海螺壳，还有些石片、鱼骨、铜钱，以及从一些海洋生物身上提取的毒料毒素，那么在速度和力量的驾驭下，杀人对于他们而言也就变成了非常轻松自如的事情。包括风僮行风，其实也是利用了速度力道，在行动中带起一部分风劲。然后同时实施的迷魂术让周围人产生错觉，意识中会按照迷魂术的牵制觉出各种不同的风力。

不过这样的解释也只是一种推测和想象，无从考证。而我们在讲述相关故事时更愿意相信僮术的传承应该是有某种修行的法门和指导，只是因为每个人领悟不同，所以僮梓们在技艺上才会有一定的差异。甚至我们更情愿相信他们会的真是一种妖法或妖鬼上身，那样才更具有故事性和传奇性。

事实上“行风成刀”施展之后给人的压力很大，不管是心理的还是身体的。每个风僮不一样的诡异姿势和表情是极具恐吓、震慑之威的，完全可以让被攻击者在惊吓和迷茫中变得反应迟钝、行动迟缓。然后他们自己的速度和力道加上连贯的阵形，可以将怪异装束上的服饰配件舞动起来。那些贝壳、蚌壳、石片、鱼骨等零碎在极速和大力的驱使和带动下，完全可以像刀剑一样割砍开很多东西，比如说范啸天的伪装、衣服等等。

范啸天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异常，但实际上他已经出现了异常，只是这两种状态的转换实在太快、太不明显。从觉察到阴风时感到害怕就已经是意识受到压迫，伪装的墙面破损后他不能顺风而行，也不能拔高上蹿更好地躲避，反是继续被割损了衣物、胡须，这更说明他的反应已经迟钝。至于抬手肘射出寒星，那不仅意味着他的意识已经不能将自己的动作控制得很好，同时还因为他的身体受到实质性的压力压迫而无法将动作做到位。

但是有时候劣势反而是机会，范啸天朝斜下方连射几点寒星正是最为合适的还击方法。这时候如果他还能抵御身体的压迫、控制好完整的动作，那么直射入风道的寒星肯定会被疾奔而成的风道刮飞。而射出的寒星往斜下方，不但躲开了风道风力最强劲的范围，而且还直攻下三路。这对以连贯疾奔形成的“行风成刀”阵势而言，可以说是正好攻在阵眼窍要。

范啸天袖中射出的寒星应该没有伤到任何一个风僮，“行风成刀”的阵势虽然有局部退缩和变形，但整个阵形却没有散，行风的速度也没有丝毫凝滞的迹象。也就是说，范啸天的出手只起到干扰和压制的作用，并不能真正打破阵眼，搅乱阵势。

一个多人的阵形出现一点点的退缩和变形，都会出现连串反应，影响到整体的速度和规律，而且人数越多这种影响也会越大。范啸天不到位的反击其实是为自己夺取到了很大的回旋余地和时间，让他承受的有形和无形的压力缓一下。借着这个机会移动一下自己的位置，逃离“行风成刀”的攻击范围，或者找一个更好的位置可以有利于自己迎敌。

范啸天选择的是逃离，采取的方法是身体贴紧墙壁往明堂后门口侧向移动。这样既可以不让对方伤害到自己，而且保持这样的状态还可以继续用袖中飞射的寒星来压制对方。

但是范啸天却连一小步的侧向移动都没能完成，这倒并非他的反应和动作迟缓了，而是因为三十六风僮的阵势变化太快。就在“行风成刀”遭到干扰之后，风僮们只走了两步，之后连贯的阵势便立刻散了。有的风僮像是撞跌了，有的像是急刹了，有的在滚动，有的在跃起后飘落。所有这些几乎是同时的，而且是极快的。就在范啸天侧向迈出一步时，所有的风僮都到位了，并且定住了，姿态各异地定住了。

范啸天侧迈一步之后也定住了。此刻时辰已过子夜，虽然有明堂中“定风琉罩灯”射出的微弱光线，但周围还是十分昏暗难以辨清，特别是“四海同潮”的凹坑下面。所以范啸天虽然能够看清风僮们各自的位置，却看不清他们各异的姿势。能看得清位置除了大部分风僮确实能够凭借灯光和天光辨别外，还由于风僮们身上挂的服饰配件。那些贝壳、蚌壳多少都会有些荧光闪烁，所以抓住了这一特点可以将余下看不大清的风僮位置辨别出来。

但是即便辨清了位置，他却丝毫不敢动一动。因为就是这些说不清的位置，组合成一股凌厉的杀气弥漫而来，无处不在。这是一种从未遇到过的杀气，让范啸天从头顶直凉到脚底。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恐惧，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到，而且是一旦身在其中不管是谁都无法逃避的恐惧。因为所面对的杀气凌厉霸道还在其次，无处不在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它的杀意、它的杀机，让对手觉得随时都可以用一万种方法来杀死自己。这就是“万种风情”，三十六风僮阴阳合成、攻守自如的“万种风情”阵式，一个从来都没人知道如何破解的兜儿。

三十六风僮以“行风成刀”冲出，目的就是要逼出藏在“四海同潮”范围内的刺客。而当范啸天射出寒星时，“行风成刀”已经首尾相衔。如果只是作为逼迫暗藏刺客现身的话，“行风成刀”的作用已经达到，再多转几圈也没有任何意义。而既然已经将暗藏的刺客逼迫出来了，那么下一步就是要果断消灭，再不能犯下像费全和番羊那样的错误。所以他们即刻间转换的阵形是最为拿手也最为厉害的“万种风情”。

和僮术一样，没人能说清“万种风情”到底是属于坎、兜还是局、场，所以只能仍以最笼统的阵来定义。同样，也没人能说清这个所谓的阵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和武器来达到攻杀目的的。有人猜测是以无形的功劲压力压迫到对手的内脏和意识来达到杀人目的，也有人猜测是以众人各个位置方向发出的气息带动某种毒料来杀死目标，还有人猜测他们的阵形其实是一种符咒，是借助了周围各种诡异能量来杀死目标的。

这些说法无法证实不足为信，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万种风情”的杀伤力是通过风劲达到的。但风劲运转时整个阵形是定住不动的，不动而风，因此这些风僮的风劲从何而来就又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或许真的是他们所捻指诀可以唤来妖风，或许他们的气息运转在这种组合方式下真的能汇聚成风，也或许他们的身上暗藏着某种可以鼓风的器具。

但现在不管真相是什么，范啸天都觉得自己面对的是肯定会死的局相。能感觉有一万种可以杀死自己的方式，无论是谁处于这种境地，唯一能思考的事情就是自己到底会被哪一种方法杀死。

现在只有出现其他什么能压制或破解“万种风情”的人，那才可能将范啸天救出。比如说始终未曾出现的齐君元和唐三娘，比如说侥幸能逃出蛇口的哑巴。但即便他们赶到了，有没有压制和破解“万种风情”的办法也很难说。

齐君元和唐三娘现在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他们掉下那个窟窿后，到底有没有其他路走到这里没人知道，需要走多久、路上有没有坎扣兜爪挡道更没人知道，所以齐君元之前的约定只是一个未知数。而且在铜铃已经惊动的情况下，让其他人迎头赶到“四海同潮”会合显然是非常欠考虑的，至少也是对前面情形的判断不准确。除非……除非他这样的安排是有着其他意图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会不会出现还另说。

哑巴和独角鳞蟒的缠斗很快就看出高下了。哑巴的确天生神力，其势也真的如同天杀星下凡，否则不可能冲过去抱住鳞蟒缠斗。但他终究是个食五谷的凡人，再大的力气都有耗尽的时候。更何况他的对手是条仿佛蛟龙的巨蟒，是个可以在抗衡中让他体力快速耗光的怪物。

渐渐地，哑巴跳跃的节奏变慢了，抱住鳞蟒颈部的双臂也开始松滑，抵住巨蟒下颚的肩部也歪向一边。而鳞蟒似乎已经看到可以将哑巴一口吞下的可能，身体的卷动更加快速，头部的挣扎也更加猛烈。于是双方对抗的位置出现了移动，哑巴已经不是最开始的正面抱住鳞蟒，而是渐渐滑脱成了侧面抱住，这状况使得他的形势更加危急。

鳞蟒头部又一次大幅度的甩晃，这使得哑巴已经乏力的双腿没能同时借力跳跃，只能随着甩摆大张开两腿。于是双腿中乏力更加严重的左腿被鳞蟒的身体一下卷住。他右腿蹬踏蟒身，试图将左腿拔出。结果非但未能拔出，而且在蟒身再次缠卷中，连右腿也被裹住。

双腿被缠，接下来就是身体。哑巴知道自己要想活命的话就只有喘口气的机会，一旦身体被缠住，一个收力自己肯定就会骨断腹碎。可是依旧处于这样一个状态下了，就算给他喘一百口气的机会，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挣脱？

鳞蟒的身体已经在收紧，缠勒身体的巨大力量让哑巴的双臂已经抱不住鳞蟒的脖颈了。而鳞蟒在收紧身体的同时，开始强力调整下颚，准备朝哑巴下口。

咬伏鳞

也就在哑巴双臂完全松脱的刹那，他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是的，哑巴抢在鳞蟒之前下口了。他不是要咬死鳞蟒，他也咬不死鳞蟒，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将身体维持在一个紧贴鳞蟒下颚的位置，否则就会被吞入蛇口。但是双臂显然已经无法维持这样的状态，于是垂死的绝望逼迫出他骨子里的凶性和兽性，猛然地张口咬住蟒颈。他要以牙齿替代自己的手臂，将身体依旧固定在现在的位置上。

哑巴这一口咬得很巧，咬住了一个几乎没有人知道的独角鳞蟒的敏感处。刚才的一番缠斗，哑巴已经被甩摆到鳞蟒的侧面了。而鳞蟒也正扭颈下口，所以哑巴这一口正好咬在鳞蟒颈脊上。独角鳞蟒又叫一线鳞蛟，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它从颈到尾有一道鳞线，全是单片鳞片顺叠而下。而哑巴咬住的就是这一道鳞线的第一片。

晋无名氏所著《金光山神物记》中记载了这样一种说法：“生鳞神物皆有一要位，为颈背第一鳞。龙者唤逆鳞，又名怒鳞，动此鳞龙发狂怒。蛟者唤竖鳞，又名惊鳞，动此鳞蛟作惊逃。蟒者唤伏鳞，又名怯鳞，动此鳞蟒则怯服。”意思很简单，就是动了龙的第一片鳞，会让龙发怒；动了蛟的第一片鳞，会让蛟受惊；而动了蟒的第一片鳞，则会让其畏怯、驯服。

民间有很多关于触龙逆鳞、怒冲九霄的传说，都知道龙的逆鳞是个敏感处。但关于蛟的竖鳞传说很少，而蟒的伏鳞则更少有人知道，因为蟒生鳞的情况本就不多。虽然不知道《金光山神物记》的著者是从何得知第一鳞的这种特性的，但所说真的很有道理，至少被哑巴咬住的独角鳞蟒可以证明这样的特性。

哑巴咬住的正是独角鳞蟒的伏鳞，一咬之下，鳞蟒猛然间停住了自己所有的动作，随即将全力收紧的身躯慢慢松开，竖起的头部也像个垂挂的绳头伏落地上。

哑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知道突然出现的情形对于他来说是个活命的机会。本来已经确定自己要死的人突然有了活下来的机会，那么他是绝不会放过可能会继续要了自己性命的对手的。于是嘴巴咬着没放，手已经从背后抽出一把白蜡杆双羽大箭，然后像疯了似的在鳞蟒身上不停扎刺。

鳞蟒的挣扎从一开始就很无力，只是原地稍稍滚动着。直到哑巴无力地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那鳞蟒才非常缓慢地挪移着受了重伤的身体，蜷缩到明堂大门一边的角落里去等死。

同样贴近墙壁等死的范啸天没有死，就在他睁大眼睛想看清自己会被什么方法杀死的时候，连续三支白蜡杆双羽大箭射向了“万种风情”。

三支大箭劲道十足，箭头足有小孩巴掌大，两侧薄锋带须槽，穿透空气的声响就如同撕开了一幅厚厚的布匹。这样的大箭不要说用弓射出，就算直接拿在手上也是很霸道的杀人武器。但是这三支大箭都没能射入阵形之中，“万种风情”中的风僮们只是一起将自己捻着不同指诀的手摆动了下，那三支力道强劲的大箭在临近阵形的边缘就都生生掉落下来。那“万种风情”就仿佛是一个强大的能量圈，它自身的能量可以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地实施攻击和毁灭，而外部的力量对它而言却根本找不到一丝可以侵入的缝隙。

“嘘——”一声唿哨，吹出的飞沫中还带着些蛇血一起喷溅出来。这唿哨是在召唤范啸天。

范啸天侧脸看去，虽然就在明堂“定风琉罩灯”的光亮下方，他却差点没认出浑身上下都是血污的哑巴。哑巴手挽一把大弓靠在明堂后门的一侧，示意范啸天赶紧过去的同时，又连续射出了三支大箭。明知道大箭无法杀伤对方却依旧连射不息，因为哑巴的目的只是要“万种风情”保持现在的防守状态，让范啸天可以从他们一个完全封住的攻击范围中逃脱出来。

本来像哑巴这样连射大箭不但不能对“万种风情”构成杀伤，而且也不可能让范啸天有逃脱的机会。一万种杀死范啸天的可能，最终其实只需要一个就够了。而抵挡大箭攻击，其实也只需要分出一小部分力量就足够。

但哑巴的出现是个意外，让所有风僮都感到震惊。他们心中都认为之前的“行风成刀”应该是将所有掩藏的刺客逼出，却没料到突然会出现主动针对他们的攻击，所以几乎是心意一致地放弃目标，改为防守。

另外也好在齐君元选择了“四海同潮”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个凹坑，单个的对手或人数少的组合并不能产生什么影响，对于范啸天他们没有据坎而战的优势。但是三十六风僮的“风情万种”铺展开之后，有一部分人却是处于凹坑的位置。如果是在平地或高坡，那么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攻击的目标和对方实施的攻击。可以统一调整阵形，让阵形像风一样流动起来，真正做到无孔不入、无缝不钻。但是现有的地形局限了他们阵形的功能，让他们只能定位为战，这才给了范啸天逃脱的机会。

哑巴的箭有些过于轻易地被挡住了，范啸天则非常意外地逃脱了。从一万种杀死方式中逃出的范啸天惊魂难定，言语、动作都很是无措：“怎么办？怎么办？汤吉死了，随意和三娘到现在还没出现，我们怎么办？”

哑巴很果断地作出了决定，他说不了话，所以他是拉起范啸天转身就往外跑。

冲出明堂前门时，可以看到蜷缩在一旁一动不动的独角鳞蟒。这是很驯服的状态，也是很受伤的状态。当哑巴和范啸天跑过明堂后，那独角鳞蟒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艰难地游动起来，像是想顺着墙角游上挑檐下的洞口，但是左右盘旋两下没能上去。于是立刻换了方向，沿着墙脚往明堂一边的草木中游去。都说蛇的预感是最为灵敏的，所以地震来临前能预先知道并出洞逃命。此刻在秦淮雅筑中不可能出现地震，但是不亚于地震的危险却是难免会有的。

鳞蟒还没有完全躲进草木之间，明堂里便已经沸腾起来。所有能移动的、可拆除的东西全翻卷起来，然后真就像被洪流裹挟着一样冲出明堂的大门，连明堂的大门都给冲翻了半扇。

哑巴和范啸天一走，三十六风僮便立刻改换阵形，以“掀风赶浪”的阵形直追过来。“掀风赶浪”有个好处，可以将风劲全聚集在前面，未到之处先行来个彻底扫荡，这样就不怕被追赶的人留下暗器设置或者躲在什么地方实施暗算。

不过这样一来风僮们的追赶速度就要受到影响了，按一定规律并且共同付诸功力风劲的状态是很难将速度提起来的。好在哑巴和范啸天也未能大幅度提高逃出速度，所以一追一逃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得很大。因为奔逃的路径以及周围环境毕竟才走过一趟不熟悉，然后消息铜铃四散延伸响起后，往外逃的路上会不会有秦淮雅筑的高手设伏堵截也无法知道。所以哑巴和范啸天只能是带着警觉谨慎而行，不敢全速狂奔。

就在范啸天和哑巴对抗风僮之际，几道暗报急送进韩熙载府中。

夜宴队的暗点密布金陵内外，哪一家王府、官员家出点什么事情，韩熙载总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但今夜秦淮雅筑内出事的消息报回得还算晚的，因为这不是其他什么官宦、皇族人家，而是齐王精心打造了很多年的居处，几乎所有金陵人都知道其中机关重重，高手遍布。所以夜宴队的暗探最初发现里面消息铜铃响起时都未太在意，总觉得像秦淮雅筑这样的地方绝不可能有人闯入。消息突响可能是误动，或者是夜狸、惊鸟触动的。但是三击一停的铃声始终长响不息，各处暗探这才意识到的确出事了，于是秦淮雅筑周边几个暗点的暗报几乎同时急急地传入了韩熙载府中。

韩熙载是被管家隔着窗户叫醒的，也是隔着窗户就将急报内容告知了韩熙载。但韩熙载的反应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听到这样紧急的事情他竟然稳稳地安坐在床榻上不动不语。

“大人，我们是不是应该在外围动作一下？协助齐王将刺客拿住。”王屋山觉得这是最起码要做的，所以主动提醒韩熙载。

韩熙载虽然不动不语，脑海中却已经潮水般快速翻腾起来。

“大人，或许最终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擒拿刺客，但出现一下总比不出现的好。一则可对齐王示好，二则也是对皇上的一个交代。”王屋山看韩熙载犹豫不决，于是继续阐明自己的理由。

“你觉得这刺客会是谁派去的？”韩熙载没有作决定，而是反问一句。

王屋山只是微微迟疑了下，然后很自然地脱口而出：“难道是太子？”这也难怪，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及获取的众多信息，都直指太子是要不惜刺杀齐王、逼宫父王夺取皇位。

“唉，诱惑实在太大，他志在必得呀。被审刺客已死，危机解除。但此前的影响余势未消，后患未尽，他本可以不用如此着急的。”韩熙载似乎并不为李景遂担心，而是为指使刺客的人担心。

“他当然着急，广信显了相儿的宝藏皮卷估计已到他手里，蜀国赵崇柞都进到他府里了，肯定是逼得他很紧。但是大人让杜真调来杜家军以及江州皇甫晖部，已经驻扎聚宝山，扼其分驻白鹭洲、石子岗三万水陆兵马。所以逼宫大乱他无法做了，就只能以小巧的法子对齐王下手。”

“世事难料，有时候最有可能的往往不是。但不管背后主使是谁，我们都不应该出现。”韩熙载并不完全赞同王屋山的说法，“总之这是个是非旋涡，插一脚就拔不出来。对这个示好就会得罪另一个，对皇上有交代，那么就有可能对将来的皇上没交代。再说了，刺客闯入秦淮雅筑，其他方面都未曾有反应。如果只有夜宴队突兀地出现，你觉得按齐王的思维方式他会怎么想？”

“我们是助他擒拿刺客，他总不会认为刺客是我们的人吧？”

“为什么不会？太子那边的事情我多番遮掩，以齐王的缜密心思他绝对会以为我和太子暗中有所勾结。在关系自己将来位至九五的问题上，谁都会从自己角度来考虑，绝不会像我一样完全是为了社稷大业。其实上一回你将企图设局刺杀齐王的刺客杀死已经是惹事，我当时只是让你阻止，却未料到你一时技痒将刺客杀死了。”

“我杀刺客，齐王应该谢我为其消灾灭祸。”

“为何他不会觉得你是在杀人灭口？同样的，这一次去了的话他为何不会觉得我们是在救助刺客？”

韩熙载这话一说，王屋山后脑血筋连跳几下，一双俏眼滴溜乱转，她已经觉出自己的做法真的有所不妥。

“即便齐王不认为刺客是我手下，但我夜宴队及时赶到协助捉拿刺客，这也会让他觉得我时刻都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么他认为存在的这种时刻监视又能以什么合适的目的来加以解释呢？没法解释，也不会让我们解释，只会被他认为别有企图。再反过来从另一方面讲，夜宴队的出现不管对齐王有无帮助都会得罪派出刺客的人，所以这是个怎么做都讨不到好的事情，哪边都不讨好。”

“你的意思最佳对策是不动？”

“不动，吩咐下去，不管今夜金陵城中发生什么事情，夜宴队一律不得轻动。”

第六章　邪风恶浪

夜寒蝉

哑巴和范啸天逃回到轿厅时，这里启动后的坎扣都没有恢复，仍然是屋斜地陷。两人回头看一眼，三十六风僮虽然没有紧追在背后，但是距离也真的不远，已经可以感觉到那股无形的能量场压迫而来。

“快走！”范啸天说完后抢先跃过地上的陷口，抓住一侧格窗沿倾斜的轿厅后段往前爬去。

哑巴没有马上跃过陷口，而是周围看了下，然后从腰间拿出一束牛皮绳，快速利用轿厅后面框柱以及路径两边的树木、假山石拉成一个内外颠倒的三角绊扣。这种绊扣是专门用来捕捉躲在树林中的兽子的，只需在某些位置连续拉上绊扣，然后用爆竹、铜锣惊吓驱赶兽子往这方向奔逃。跑得快的兽子会被绊扣绊断腿脚，跑得慢的也有可能会被缠夹在其中不能挣脱。但这只是对兽子起到作用，人的话只要看清绳子空隙，动作慢一些迈过去就行。

哑巴绊扣做完，转身跃过陷口。但他并没有继续往前逃走，而是选定一个稳妥的位置手拿弹弓等着。

此时后面追赶的风僮们也赶到了，强劲的风劲犹如一个朝向前方的漩涡口，裹挟着许多沙石、枝叶直扑轿厅。不过这风劲虽然可以将许多东西卷起，对于固定好的牛皮绳却是无能为力。

哑巴出手了，弹弓连续射出弹丸，而且用的是射杀猎物不留伤痕、血迹的泥丸。但是风僮们的阵势连白蜡杆双羽大箭都未能侵入，哑巴即便使用石丸、铁丸也不见得能射入能量圈，而现在用一碰即散的泥丸又有何效果？

泥丸不是直击风僮们的，而是往风僮们头顶上方射出。“掀风赶浪”的阵势将所有风劲都集中在前面，所以哑巴射出的泥丸避过了风头。然后相继射出的泥丸在风僮们上方相互碰撞，碎成泥沙尘土洒落下来。快速的连射，瞬间就有几十枚泥丸粉碎洒落，在“掀风赶浪”的后方弥漫成一团。

泥沙入眼，眼不能视。要想泥沙不入眼，必须闭眼，同样眼不能视。哑巴就是要的这个效果，十字绊扣对人没有用，看清空隙就能走过去。但是对看不见的人却有用，对一路追赶、临近绊扣突然间眼不能视的人则更加有用。

最前面的几个风僮摔倒了，后面的风僮停住了，“掀风赶浪”的风劲一下收住，变成缓缓盘旋只能自保的风圈。

摔倒的风僮并没有受到太大伤害，毕竟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不同于受惊的兽子，一遇异常身体立刻做出反应。但这一个意外却让风僮们收敛了肆无忌惮的追击，让他们知道即便采用“掀风赶浪”也不能完全摧毁对手所设的陷阱。于是他们暂时停了下来，在没有将周围情况看清之前，在没有将对手的设置研透之前，他们再不敢轻易急追。费全和番羊的死已经给了他们震慑，而刚刚几个风僮没有受伤的摔跌则再次给了他们警醒。

哑巴以半击半惊的一个简易兜子迫使风僮们暂停追击，是想为自己和范啸天逃出秦淮雅筑争取一些时间。而范啸天根本就没有在意哑巴有没有跟上来，只顾着自己爬过倾斜的后半段轿厅，径直冲出轿厅前门。

可就在范啸天冲出前门的瞬间，横过门前的道路上突然闪出两个身影。轿厅前面的道路一头是范啸天他们进来的方向，另一边则不知道通往哪里。因为道路刚过轿厅大门就转弯了，而且转弯口还有山石、树木遮挡。他们进来时没有关心这条路通向哪里是因为轿厅是很明显的正路，这条道继续往前不会有什么重要的设施，而且肯定无法通到秦淮雅筑的重要区域，否则要鬼肠子道干吗，否则轿厅干吗落栓上锁。

突然出现的两个身影就是从道路前面的拐弯口转出来的，而且行动很快很急，就像范啸天一样急。那边的道路可以确定没有重要设施，但是在铜铃响起之后，却难保那里不会有秦淮雅筑里安置在各处的明防暗哨出来阻截刺客。所以正满怀警觉地往外奔逃的范啸天一见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黑影，想都没想便伸臂射出两颗寒星。

突然蹿出的两个黑影并没有发现范啸天，因为轿厅门洞内相比外边更加黑暗。那两个人是被范啸天发出的寒星惊动的，这一次和击射三十六风僮不一样，由于距离较远，寒星发出的声响是悠长的带些颤抖的尖啸，从低到高，撕心裂肺，摄人心魂。

那两个人明显被寒星的尖啸声惊愣了一下，身形猛然一顿。就这一刹那的停顿，两点寒星已经到了，想要出手格挡已经来不及了。幸好两人中后面一人反应更快，猛然前纵，抱住前面的那个人斜向冲出，扑跌在地，并且横着滚出半身距离，这才堪堪躲过两点寒星。那两点寒星落在他们原来位置的青石地面上，击起两串火星，尖啸声变成更加诡异的怪叫，不知弹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夜寒蝉！”滚倒在地的人还没起身，其中一个便发出声惊呼。

范啸天正准备对跌倒在地的黑影再次发出寒星，听到这一声惊呼后赶紧止住，因为这声音他听着很是熟悉。等他停住自己急冲的身形，隐约辨出那两人后，范啸天也不由得发出一声惊疑的叫声：“是你们！”

那两人是齐君元和唐三娘，约好了本该在“四海同潮”处碰头的两个人，现在却很意外地从轿厅前门旁的道路另一头出现了。

“所射夜寒蝉是你惯用的杀器吗？”齐君元并不对范啸天解释什么，而是抢先反问范啸天一句。

范啸天没有回答，而是点了点头。

“夜深霜露重，寒蝉遇鬼吟。”说的就是杀器“夜寒蝉”。这是一种利用器械发射的杀器，可作明斗用，也可作暗器使。对于诡惊亭的谷生而言，这是一件十分合适的杀器，可以配合所设虚景使用，达到最佳效果。

“夜寒蝉”是一种运用方式隐蔽、杀伤力很大的暗器，它不大，和普通人的拇指差不多，是靠安装在手臂上的小巧蓄力机构射出。“夜寒蝉”前半部分三棱平底，形状就像竖着从中间平剖开的半个枪头。后半部分双翼流风槽，中间带上下连贯的哨口。

用掩藏在手臂上的强簧机栝飞射而出后，靠双翼流风结构，可以保持体积长度很小的“夜寒蝉”飞行稳定、目标准确。而上下连贯的哨口不仅能让带起的气流从孔眼中上下交错，最终由尾部集中喷出，给“夜寒蝉”二次助力。同时气流穿过哨口，可发出半颤半舒、摄人心魄的声响来，扰乱敌手心神。距离近，几乎听不出哨音来。距离越长，发出的哨音会越响亮，直至其射力衰落才止。取名“夜寒蝉”也正是因为这个特点。都说蝉是地府散落的魂魄借助树根溜入人间后化成，入秋之后，地府夜鬼出来收这些散魂回去。而散魂留恋人间，不愿回到地府遭受种种磨难。所以一发觉到夜鬼，便会尖啸惊飞。

“夜寒蝉”不仅力道大、速度快，而且可以连发。每只发射机构可预装的“夜寒蝉”数量不同，可根据个人指腕的操控能力来增加或减少发射滑槽。而离恨谷中使用这种杀器的刺客每只手臂至少要能装十二只，否则就算没有练成。

范啸天刚才这一记误射不仅显示了他从未显露过的擅长杀器，而且还给一些人心里带来了很多疑问，特别是齐君元。比如说范啸天从上德塬开始已经经历了太多杀场刺局，为何一直都没显示出他所擅长的杀器？比如说往广信的路上，哑巴诱不问源馆和夜宴队的人而走，突然出现的那一声类似响箭的声响是不是“夜寒蝉”？如果是的话，那么范啸天的目的又是什么？还有六指临死时是要看着谁说出些什么的，却突然间断了最后一点心力余气。当时范啸天在一侧架住他的腋下，会不会利用“夜寒蝉”暗中贴紧六指的身体出手杀了六指？

齐君元在做刺活儿时一般会用最为简洁明了的言语来进行交流，而这一次他索性连一个字的交流都没有。范啸天点头之后他什么都没表示，而是顺手拉起地上的唐三娘，继续沿进来的道路往秦淮雅筑疾奔。也不招呼范啸天跟着他们，就像偶然发生小碰撞后未造成后果的陌生人一样各自离开。

范啸天愣在了那里，齐君元、唐三娘突然出现在这里已经让他很意外，而齐君元的态度则更让他意外。他们好像是在急切地逃避什么，或者是急切地逃离什么地方，而且他们的逃离是很重要也很必要的，至于范啸天逃不逃、逃不逃得了，好像一点都没有关系。

这一刻，范啸天突然莫名地觉得自己很茫然，自己似乎受到了某种欺骗，而欺骗往往都暗藏着危险。所以他也没有马上跟上齐君元他们，而是回头看了眼轿厅里面。他在等哑巴，将他从三十六风僮的“万种风情”中救出的哑巴现在应该是最值得信任的。

哑巴很快也从轿厅里出来，范啸天见哑巴后第一句话便是：“随意和三娘刚刚出现，已经往外面去了。”

哑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摆头示意范啸天赶紧往外走。他知道自己设的兜子只会让三十六风僮狐疑一小会儿，追击随时都会继续。现在不管齐君元、唐三娘他们有没有出现、在前在后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自己能从这危险的境地里活着逃出。

两个人这一回放开了速度，蹿纵跳跃一路往前。因为齐君元和唐三娘已经走在了前面，如果有什么埋伏和阻截的话他们肯定会先遇上。这就相当于是在给哑巴和范啸天趟道儿，他们在后面就不必那么谨慎小心了。

让两个人感到意外的是，还没等赶到桥亭时，齐君元和唐三娘就已经站在路上等着他们了。这是一种很默然的等待，或者说是一种很紧张很无奈的静止，一般只有在觉察到危险时才会出现这样的状态。

此时周围的情形已经变得有些混乱，四处都有的铜铃声已经由很有规律的三击一停变成了嘈杂的乱响。消息机栝乱响，在坎子家的设置中意味着主家的守护全动，由各隐藏位置朝目标围堵合击而来。而此刻轿厅方向则是雾茫茫、昏沉沉一团滚压过来，很显然，三十六风僮再次改换阵形追逼而来。

沿着道路有一些灯盏亮起，这些都是隐藏在妥当位置紧急时才会点亮的灯盏。虽然摇曳的灯火不算明亮，但对于乘黑而入的这几个刺客而言却是很大的危险。另外还可以发现周围远远近近的草木乱摇乱颤，山石、花墙等处不时有异常响动发出。这些迹象表明除了三十六风僮，其他各个方向也有守护高手在快速地接近。同时那些异响也意味着原有机关坎扣正在发生着变化，已经破解的坎扣随时会恢复，一些原来没有投入的设置在人为操作后也已经开始蓄力。

齐君元的表情很镇定，他的特质便是越到危险时心跳越缓，心境、气息越平稳。但此时仅仅镇定是没有用的，重要的是要拿出办法，而且要快。

预料之中的危险很快就会出现。范啸天和哑巴赶到后，齐君元才挥手示意两人停下，还未来得及有一点对周围情景的看法交流，前面道路两边突然间草木起伏、枝叶乱飘，就像掀起了几个大浪。几个草木翻腾的大浪过后，道路上出现了一堆黑乎乎的影子，就像是水落潮退露出的礁石，数量看着应该比三十六风僮还要多很多。那些影子虽然模糊，但影子们手中握着的兵刃在四处紧急亮起的灯盏映照下却是光芒闪闪、清晰烁目的。出现的这些人影是秦淮雅筑中的护卫，他们都是从六扇门中挑选出的高手。秦淮雅筑就是齐王府，齐王就是未来的皇帝，所以这些护卫的实力并不亚于皇宫里的大内高手，甚至在实际经验上还要高过大内高手。

这一堆护卫高手并没有组成某种兜形进行阻截，但是他们的站位却毫无破绽。不仅配合了两边草丛、树木、山石、雕塑，而且还暗合了这一段鬼肠子道的曲折、起伏，甚至应合了每块铺路石的形状与光滑度。这便是鬼肠子道又一巧妙之处，除了肠子结的位置满布坎扣，连接结与结之间的路段也是同样存在玄妙的。一旦需要时，这些玄妙都可以加以利用，成为消灭闯入者的有效辅助手段。所以护卫们虽然没有组成兜形，但他们配合了这段鬼肠子道玄妙特点的占位同样很难破解，而且根本没有兜理依据可循。

大地狱

面对实力如此强大的阻截，齐君元他们四个如果硬碰硬地强闯，估计眨眼间就会被这群高手剁碎了，而且会比“铁齿旋浪”中碎得还要厉害。但是他们如果僵在此地不设法闯过去，一旦“下凡厅”那边的三十六风僮赶到，结果可能会比剁碎了还要惨。

就在大家左右为难毫无办法之际，出现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情况。平时最为胆怯最是怕死的范啸天突然一反常态，他也没和谁打招呼便独自径直朝那堆人影冲了过去。

这边范啸天刚一动，那堆护卫高手中立刻也有两个人影挺兵刃冲了过来。虽然两手空空直冲人堆的范啸天有些像是要自己寻死的样子，但是那些有经验的护卫高手却对他没有丝毫放松。对面这些六扇门中的高手平时接触江湖道的机会很多，知道刺行中诡异伎俩无所不有、毒狠杀法无不至极。所以范啸天独自往前一冲，他们立刻便觉得这是一个准备牺牲自己帮助其他同伴逃出的牺牲品。像这样的牺牲品身上肯定带有可以大范围杀伤的杀器，比如火器、毒料之类，否则绝不会独自一人两手空空地往一堆手持利刃的高手中间冲。所以护卫中才会只让两人主动迎出，而且速度很快。他们的目的是要尽早阻止范啸天往前，不让他接近更多的护卫高手。

范啸天的速度也很快，他的目的也是要尽量往前赶，抢在两个护卫高手阻挡他之前赶到他想到达的位置。

两边速度都很快，眼见着就要碰撞在一起。唐三娘和哑巴都在替范啸天担心，他的“夜寒蝉”其实拉开一定距离的攻杀效果会更好，距离太近反不能发挥其威力。因为太近了就会失去气流二次助力和摄魂声响搅乱对手心神的特点，这也就是为何范啸天在“四海同潮”处连发数颗“夜寒蝉”却只能将风僮们稍稍逼退，而轿厅门口两颗“夜寒蝉”就能让齐君元、唐三娘这样的高手满地乱滚、狼狈躲闪。而且要是再进行后续攻杀的话，他们两个肯定是躲不过的。

齐君元也在担心，但他担心的不是范啸天为何不及时出手，而是他能不能顺利到达位置。

在进入秦淮雅筑之时，刚过鬼肠子道第一结“仙语亭”，范啸天就对齐君元的行动产生了某些疑虑。虽然依旧跟着齐君元往里闯，但是在沿路上却是用很隐蔽的手法做了两道设置，并留下记号。他的手法虽然隐蔽，却没能逃过齐君元的眼睛。所以现在范啸天勇敢地独自冲出，只有齐君元知道他是要抢到位置启动他进来时预设的虚境兜子。

范啸天沿途做下的两处设置是“阎王殿道”中的第三相“黑绳大地狱”和第四相“剥剹血池”。他的设置方法和王炎霸有所不同，王炎霸是用阎王册借光反射造虚境，整个虚境都在他的手中。要设便设，要收便收，景随人而行。而范啸天设的“阎王殿道”则是用的专门画片，衬磷火画背，只需拉开遮掩的封纸、封布，就能在预定的方向上设下虚景。师徒二人的方式难说谁好谁坏，王炎霸是有着一个好材料做成的器具，同时又是杀器，运用起来简便快速随意。但范啸天的方式却是可以多景合设，只要那画片够大够长，能将需要的虚境都画上。而且随设随走，位置选好后就不必再人为操作，一路把十种殿道布全了都没事。紧急时连画片都不必收回，用诡异景象掩护，人可以直接遁走。

眼见着范啸天就要自己撞上两个护卫挺在身前的利刃了，突然间他脚下一个急刹。然后未等身体完全刹住就已经改变方向，转向往路边冲了过去。那两个护卫一直都屏气提神保持攻守兼备的状态，准备与范啸天来一个瞬间即见生死的冲撞。却怎么都没料到范啸天会急刹，更没料到他会往没有路的路边而去。因为对于贸然闯入的刺客而言，秦淮雅筑中所有没有路的位置都会是死路，那里肯定会有必杀的坎扣设置。

但范啸天仅仅是到了路边，他根本不需要走上没有路的死路。第二个设置“剥剹血池”的记号就在路边，而启动的细棉线就在靠近路边的路面上。范啸天在眼前状况下无法看清自己留下的棉线，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对准预留的记号启动棉线。只是在那位置上扫了一脚，将一块石块踢飞出去，系在石块上的棉线便带走了画片上的封布。于是恍恍然一座血浪翻滚的地狱铺展开来，将那些惊愕的和没来得及惊愕的一群人全都笼罩在其中。

鬼肠子道上蓦然显出鬼府地狱的情景确实让各占其位的护卫们惊恐了。但这些有经验的护卫高手都知道，越是出现这种不知底细的怪异情况越是不能乱。鬼肠子道本身就有着很玄妙的构成，自己这些人利用鬼肠子道占位后，会让本来就玄妙的构成变得更加复杂。而突然显出的鬼狱景象不仅让人恐惧，更重要的是还让他们完全辨不出方向方位，此时乱动定然会造成混乱甚至相互间的误伤。

那边拦截的护卫高手们都惊惧着不敢动，这就给了别人动的机会。这一次冲出的是唐三娘，虽然她也不知道“剥剹血池”虚境中该如何走法才对，但她却并不怕被滚滚血浪淹没，因为她知道那是虚境，而且是范啸天控制的虚境。她害怕的是那些护卫高手实质性的阻拦，害怕各种锋尖刃利的攻击。但是现在那些护卫高手看不清了、不敢动了，那么就该轮到她出手了。事实上她才是带有大范围杀伤的毁灭者，是的，是毁灭者而不是牺牲品，有“剥剹血池”的掩护，她不用牺牲就能将那一堆的护卫高手都毁灭掉。

但是唐三娘的速度必须要快。身边的草叶枝条开始微微摇动起来，后脑也觉出些鬼吹颈般的寒意，而且轿厅方向还不时传来东西砸落和断裂的声响。这是三十六风僮追了上来，而且距离已经不远。

唐三娘丰腴的身形并不算快，但是她杀人的手法真的很快。首先是冲出来拦截范啸天的那两个护卫，他们陷入虚境之后立刻背靠背蹲下，手中兵刃横在身前护住自己。但是他们两个太靠前了，即便被虚境淹没了，但实际位置还是很明显。所以唐三娘能够避让开他们两个，快步从他们身边经过。真的只是经过，什么刻意的动作都没做，但这已经足够，足够那两个人七窍流着血、痛苦挣扎着死去。

后面大堆的护卫高手所占位置前后高低错落有致，虽然并非密不透隙，但着实是将整条道路围堵得死死的。别说丰腴的唐三娘了，现在就算那穷唐在，也很难从人堆间隙中钻过去。不过唐三娘根本没有想要过去，她只需要在悄无声息间到达那些护卫的跟前。那么多人影堆集在一起，即便人与人之间有些缝隙可钻，在“剥剹血池”虚境下也看不出在哪里，所以再采用经过身边投放毒料的方式肯定是不行的。好在从唐三娘原来位置到护卫人堆的大概距离是可以估算出来的，好在唐三娘腰间还有个浸吸了很多毒料的大布帕子。所以当唐三娘很轻松准确地走入“血池”大地狱，将裹在腰间的大布帕子提起张开。然后借着轿厅方向传来的风劲，重重地抖动了几下后，顿时间，大堆护卫占据的一段鬼肠子道真的成了“剥剹血池”的地狱。

唐三娘能够以极快的手法杀死这么多的高手，有很大一部分功劳是三十六风僮的。她抖动布帕借助的是三十六风僮裹挟而来的风劲，而且此时的风劲真的恰到好处。如果小了些的话，就无法将三娘帕子里的药料吹送到每一个护卫所在的位置；如果大了的话，又可能在那些护卫未曾完成一呼一吸的过程之前就已经将毒料尽数吹散了。

哑巴挥舞着手往前跑去，他是在示意范啸天赶紧撤了虚境继续往外逃走。虽然有“剥剹血池”虚境遮掩，看不出前面阻路的那些护卫到底是何状态，但是判断前面一堆人是死是活对于哑巴来说真的不用眼睛看到。常年的狩猎和刺杀已经将他训练得只凭感觉就能辨别猎物死活，这感觉其实是通过血腥味、微弱响动等等条件做出的一个综合判断。

此时没人知道范啸天到底在哪里，但范啸天却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人。所以他立刻按哑巴的意思撤去了“剥剹血池”虚境。

几个人从一堆死尸中穿过时很有些心颤，包括唐三娘自己。因为那些护卫的死状真的太恐怖了，虽然死去的过程极为快速简单，但是从这些扭曲的躯体和更加扭曲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死去的过程真的非常痛苦。而唐三娘虽然曾经用这种毒料杀过人，却从来没有一次下过这么重的料杀过这么多的人。所以像这种极为痛苦、各具扭曲姿态的一地尸体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还没等四人都走过那堆死尸，最先死去的两具护卫尸体已经开始动起来。先是移滑着往前，然后是滚动着往前，最后索性翻转着腾空飞起。

这不是赶尸，就算是上德塬的铃把头还在，他也没办法让尸体飞起来。这又是赶尸，只不过不是用符咒、引铃赶着走，而是被不可思议的妖风赶着走。风到人也到了，三十六风僮这一次驱风用的是“乘风踏浪”。整齐的六六排列，内阴外阳，驱动的风劲前后左右都有，就像一只乘风随浪而行的筏子，又像一片赶风逐浪的潮头。

这种整齐的阵势有两个好处，一个是周围全照顾得到，不惧突然偷袭。再一个是步调一致，行动速度快。

“快跑，风僮到了！”走在最后的齐君元轻喊一声。他虽然没有和风僮交过手，但是一见后面狂卷而来的势头就知道这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能量团。更重要的是风僮们赶来的速度真的很快，他就是有什么办法阻击，也已经没有时间布设兜子了。

其实没等齐君元轻喊，范啸天就已经撒开脚丫子跑了。但这一次他仍不是因为胆怯而抢先溜走的，而是想赶紧找到他预留的另一处设置，“阎王殿道”中的第三相“黑绳大地狱”。范啸天此时的想法非常清晰准确，他觉得三十六风僮的风阵虽然厉害，但是无法将固定牢靠的东西吹走，也肯定无法将虚境吹走。所以只要抢先将制造虚境的画片固定好，并在合适的时机拉掉封布，就能让风僮们陷入心惊胆战、不知方位所在的地府虚境中，阻止他们的快速追击。

范啸天很快找到了“黑绳大地狱”的设置，但他却找不到能将画片固定的地方。而就在他找寻固定画片地方的时候，齐君元他们三个人已经从他身边快速跑过了。跟在齐君元三个人后面的是满地滚动的尸体，时不时还有一两具尸体翻滚着飞起，将道路旁边的花草树木篱笆撞坏了不少。

范啸天差点就被这股妖风吹走了，好在及时抱住了一棵足有碗口粗细的大树。但是没有被妖风将自己和那些尸体一起吹走并非就是好事，因为紧跟在妖风后面的就是三十六风僮，落入他们手中还不如像死尸一样被吹得满地乱滚。

抱住大树的范啸天在狂飙的妖风中挣扎着，一边保证自己可以抱住大树不被妖风吹走，一边把脖子够向手中紧紧捏着的画片。

画片的封布最终是范啸天用嘴巴撕掉的，挣扎之中范啸天还扯断了不少胡须。不过结果还算不错，刚刚好在范啸天以及他抱住的那棵大树进入到“乘风踏浪”的能量范围内的那个瞬间，“黑绳大地狱”虚境铺展了开来。而此刻三十六风僮刚好还未曾发现范啸天。

“黑绳大地狱”为第三殿阎罗宋帝王执掌，下设十六小狱，对有罪魂魄施以倒吊、穿吊、勒脖、挖眼等等酷刑，然后转至四殿“剥剹血池”。而范啸天虚境一展，便见黑绳如须，密密匝匝。竖绳倒吊，横绳勒脖。两头挂的大绳，穿体挂起许多死去的受罪魂魄。而更可怕的是有恶鬼持刀而行，将被吊魂魄一一挖眼。满地滚动的都是挖出的眼珠，似看非看，似哀似怨，身在其中会觉得那些眼睛都在盯着自己。

范啸天将“黑绳大地狱”虚境铺开后，风僮们“乘风踏浪”的风力一下就没了。但是六六排列的阵势却没有散，而且瞬间提升到更高的功力层次。这就像一个充满气的球，随时会以最极限的势头爆裂开来。

或许是之前哑巴一个内外颠倒的三角绊扣让风僮们心有余悸，或许是刚刚风头中卷起的那些护卫高手的尸体让风僮们触目惊心。所以虚境异象一出，他们立刻都改成静止的全防守状态。

哑巴之前只拉了一根绳子，而现在风僮们见到的是无数根绳子。刚刚风头卷起的只有几十具尸体，而此时风僮们看到的是无数尸体。而且不管绳子还是尸体，以及满地滚动的眼珠，没一个会被风僮的强势风劲带动一点，这是最让风僮们感到害怕的。

无边的黑狱，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该去往哪里。黑绳飘晃，仿佛随时都会将自己捆住套住。而周围的恶鬼冤魂，也像随时会将自己扑住，勒断脖子、挖去眼睛。如果真是阴界门户大开，不小心闯入黑狱之中，无论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的，风僮们也一样。

而实际上风僮们心中都不认为这是一个真正的地狱，而是一个不知用什么方法做出来的障眼兜子。但是兜子中所有的布设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力量而发生丝毫改变，也就是说，此时此地的主动权、掌控权都在别人手中。因此自己只能蓄势自保，轻举妄动只会给自己带来准确、凶狠的攻杀。而且风僮们不敢乱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们是在鬼肠子道上被障眼的。鬼肠子道暗藏奥妙，周围辅助坎扣无数，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万一迈错一步，触动了什么辅助杀坎的机栝，那就得留在真的“黑绳大地狱”中了。

荆棘弹

风僮们蓄势自保不动，对于齐君元、唐三娘、哑巴三个人绝对是好事，在没有追击的情况下，他们三人可以轻松从容地逃出秦淮雅筑。但是这对范啸天而言却是很尴尬的，他现在已成为了一个固定虚境画片的器具。如果撤了虚境奔逃，估计肯定会落在已经蓄势到极点的三十六风僮手中。而如果一直坚持拿持画片困住风僮们，等秦淮雅筑中其他高手赶到，自己仍是没有逃脱的机会。

范啸天心中真的很后悔，他想将画片固定后用虚境阻止风僮追击，其实是有种炫耀自己技艺的心理。本来他是逃在头一个的，要是不动这念头，说不定都已经抢先逃过“仙语亭”了。却没想到一时头脑冲动竟然反陷入了绝地，这一回是他自己将自己做成了一个弃肢。

就在范啸天不住懊悔的时候，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直透他后脊梁。这是一种犹如刀剑扎入的感觉，这也是一种寒风穿体而过的感觉。范啸天赶紧定神寻找那感觉的来源，只微微转头间他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是因为有风僮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范啸天定神看去时，有两双眼睛正在与他对视。这是两双风僮的眼睛，这两双眼睛竟然从虚境里满地乱滚的眼珠中发现了范啸天的眼睛。“黑绳大狱”和其他阎罗殿道一样，设兜者在掩饰后的位置可以看清兜子中发生的一切，所以设兜者的眼睛也是最容易被困入虚境的人发现的，这就和当初临荆县外落叶划开虚境让秦笙笙发现了王炎霸的眼睛一样。

“黑绳大地狱”中的虚境中本身就有很多挖落在地的眼睛，所以用眼睛来遮掩眼睛那是最好的方法。但是眼睛和眼睛却不一样，虚境里映射出的是画出来的死眼，眼睛是不会眨的。而混入其中的设坎者的眼睛却是活眼，是可以眨动的。而范啸天刚才一番懊悔，便没能做到定神定睛，眼睛眨动太过频繁，于是被两个风僮觉察出了异常。

两个风僮与旁边风僮低声商量了两句，于是风阵中有两男一女出来。他们面对范啸天的方向，两男左右分开在前，一女夹在中间偏后两步。三人是完全相同的蹲跨姿，手捻的风诀也完全一样。口中念念有词，同时身体摇摆，像是在牵拉什么很重的东西。这是僮术的一招，叫“双阳射阴箭”，虽然是三人同时运用功法，最终却是将中间女性风僮发出的一股阴风风劲如利箭般激射过来。

“双阳射阴箭”虽然只有三个风僮合作，但其威力对于单个目标而言却是极为凶狠霸道的。只要被那阴风触体，胸腹器官立刻四分五裂。即便只是触到手脚等肢体末端，也会骨断筋折、经脉尽断。而且这一招只有修习相同僮术的人才能使用，一般修习相同僮术的都会是至亲或近亲。所以能做到心意贯通，射出的“阴箭”会更加稳准狠。

范啸天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对自己出手，但他却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招数，会对自己造成怎样的伤害。所以还在心存侥幸，迟迟未曾扔掉画片赶紧躲闪。

三个风僮已经蓄势到位，只需捻风诀的手指点出，那么利箭般的风劲便会直射范啸天。而此时范啸天仍懵然不知，依旧很坚持地拿举着虚境画片。

三个风僮提肩伸臂，“阴箭”劲风即将射出。但就在这时两支真正的利箭划破虚境，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抢先射向了三个风僮。那是哑巴射出的两支白蜡杆双羽大箭。

范啸天启开“黑绳大地狱”阻住三十六风僮后，前面三人并没有马上借机逃走，而且这一回提出先不急着走的人竟然是齐君元，是之前根本不在乎范啸天能不能逃出的齐君元。

“辨一下风僮位置，给下几道飞空的杀器。”齐君元做刺活儿是不仅说话简练，而且都尽量用离恨谷中的术语。他这话是对哑巴说的，意思是争取从“黑绳大狱”的虚境中找到风僮的位置，然后用弓弩、弹子给予打击。

“虚境中没办法辨出，只能是往大概位置上猜测着下手。”唐三娘说得实在，要哑巴在虚境中准确找到目标确实有些要求过高。

哑巴挽厚背长胎弓，弓开如满月，但这一箭却迟迟没有射出。不用说，他找不到准确的位置。

“别等了，就大概地射吧，射完我们还得往外逃。能将二郎捞出最好，捞不出我们也算尽力了。”三娘有些急了，眼下的状况是在逃命，磨磨蹭蹭地找目标、射杀器救助范啸天，搞不好全都得成了死蜂（离恨谷中暗语，指刺局中被杀死的刺客）。

“不是救二郎，风僮大阵不破，我们来不及逃出去。”齐君元说话的同时突然往“黑绳大地狱”急走两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你们看，黑狱景象中闪动的亮光是什么？”齐君元的辨查能力真的很强，因为他从小就能从开片纹的瓷器中一眼找出哪是开片哪是裂纹。如果他也进入六扇门吃公差饭的话，能力肯定不在蔡复庆、卜福之下，高明的刺客和高明的捕头在技艺功法上有很多是相通的。

“你是说的那些发白、发绿的小亮点，那应该是地府中飘浮的磷火吧。”唐三娘的说法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不对，磷火是荒地、坟场暴骨才出现的，地府收押魂魄不会出现磷火。在这景象中设磷火反会弄巧成拙，凭二郎的严谨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而且那些亮点并不像磷火那样飘浮，只有微微地移动和颤动。所以那不是设置，应该是风僮所携之物发出的。”

听了齐君元的分析，哑巴毫不犹豫地将两支大箭朝那闪动的亮点射去。

而亮点真的是风僮发出的。风僮来自海岛和海边的滩涂水乡，原来做的又是那种类似巫师的职业。所以怪异的装束上挂有很多怪异的配饰，如贝壳、蚌壳、海螺壳等等。这些配饰有的完全是出于他们很另类的审美，有的其实是他们施展僮术时使用的法器、工具。而不管是为了好看还是为了显示法术的神奇，专门挑选来的贝壳、蚌壳、螺壳都是颜色鲜艳、晶莹剔透的。而且其中大部分的壳壁都可以发出一些荧光，特别是蚌壳和剖切开的螺壳。

风僮们虽然因为“黑绳大地狱”的虚境而将戒备状态提升到极致，但仍是没想到突然有大箭射来。一支大箭正中“双阳射阴箭”的一个男风僮胸口，大箭穿体而过，带出一溜血串，被尾部的双羽抖撒成了雾状。另一支大箭从“双阳射阴箭”女风僮的胳膊上擦过，箭刃很轻易地将胳膊上的一大块肉给剔去。然后余势未了，稍偏转了些方向射进了“随风踏浪”的阵形，继续从一个风僮胁下插入。虽然大箭力势已衰，但仍是撞切开了那风僮的肋骨，将箭头深深地插入腹脏之间。

射完这两支大箭，哑巴扔掉厚背长胎弓。在“四海同潮”那里，他连续用弓箭攻击“万种风情”救助范啸天逃出，已经将大箭耗费得只剩这两支。射完这两支之后连那弓也没什么用了，带着反而是累赘。

扔出手的弓还没落地，铁弹子就已经飞出了。三枚一组合，连续射出三组合，全是直奔虚境中那些亮点的。

刚有风僮遭到大箭攻袭，那“随风踏浪”的风劲便陡然冲出。这是蓄势已久的防护能量，一旦释出便如排山倒海一般。

哑巴的弹子发出得极快，所以最前面三枚仍是穿透了刚刚才开始释放的风劲，击中三个风僮。虽然风劲已释出，对风僮起到了很大的保护，但是大力的铁弹子与护身的风劲相撞，还是将这三人击得跌飞出去。而第二个组合的三枚虽然也击中了两个风僮，但在已经释放到一定强度的护体风劲抵御下，铁弹子就像秦淮歌妓用来挑逗嫖客的鬓间花绒球一样，轻轻地丢落身上，柔柔地掉落地上。而最后一个组合的三枚铁弹子还没到“随风踏浪”跟前，便已经开始快速自旋，这明显是遇到了极大阻拦。等差不多到了风僮们的面前时，那弹子突然转向，往其他三个方向胡乱飞射而去，根本连风僮的衣角都碰不到。

范啸天差点被三枚胡乱飞射的弹子击中，铁弹子呼啸着擦着脸颊过去。范啸天的身体很自然地往树后缩，于是手中的画片移动了，虚境中的景物晃动了。虚境一动就会变得缥缈、模糊，此消彼长，虚境模糊了，实境就会变得清晰。所以虚境虽然未散，范啸天所在位置也未被发现，但是风僮们却大概找到了虚境的源头。因为整个虚境是映射而出，画片动，映射景物的距离越远，虚境动的幅度也就越大。相反，越靠近画片处，虚境动的幅度也就最小。

风僮们找到了动作最小的位置，因为太明显了，整个黑狱景象就像围绕着那一个点在动。所以风僮们决定在护住自己不被弹子、弓箭攻击的前提下，将阵形的风劲势头逼向这个动作最小的位置。

“抛了虚境快跑！”齐君元看不清虚境中的情况，但他毕竟置身境外，所以能通过风头带起周围花草树木的情形看出“随风踏浪”将目标调向了范啸天所在的位置。于是高声呼喝，让范啸天借助这个机会赶紧逃。

范啸天很听话，齐君元的喊声刚落，他便跳起身一路狂奔。完全不顾后面风僮们是怎样的状况，又会对自己采取什么措施。他只知道齐君元们没有抛下自己，在设法带自己一起逃出。所以他觉得自己只管抢时机往外逃，至于后面的风僮们，齐君元他们自然会阻止风僮、接应自己。

范啸天的想法其实并不完全正确，齐君元他们根本没有想过用什么办法阻止风僮接应他。但结果倒是和范啸天想象的一样，哑巴又一轮连续的铁弹子组合再次打击了风僮，恰好让范啸天顺利逃脱了。

当自己的攻击招数被对方反转倒射过来后，一般人都会放弃这种招数的继续使用。但是哑巴这人的性格却和别人不同，他天生有种遇强之后越发凶蛮的性格。三枚铁弹子被对方反转之后，他狠狠地咬住后槽牙，变魔术般又抽出一根带弹托的老牛筋。牛筋两头有现成做好的套头，套头往弹弓弓架的双杈头上一套，这弹弓便成了一架双筋条，弹射力顿时翻了倍。然后他从腰间另一个厚皮囊中掏出了荆棘弹，一枚入弹托，三枚虚握掌心。

一切都做好之后，哑巴喉间滚过一声含糊的闷雷，猛然间双臂运力前后撑拉。那乌铁木的弓架发出“吱呀”的怪响，并且变得弯曲，看着就像快要断裂一般。但差不多是要到那弓架承受极点时，弹托被放开，双筋条发出一声类似赶车长鞭抽出的亮响，将荆棘铁弹射出。

第一枚以最大力射出后，掌中虚握的三枚弹子没再将弓拉至极点，而是采取连续快射。速度很快、间隔很短，直追第一枚弹子。这三枚荆棘弹以及最开始的一枚是呈笔直一线射出的，这其实是远距离攻击武器非常实用的一招攻击方式，是以前面力道最大的弹子来破开风劲，让后面三枚弹子减小风阻，直接穿过风圈击中目标。

荆棘弹是带有上下、左右、前后六个锐利尖角的铁弹子。因为有锐角，所以自身的破风力本就强。即便遇到很大的作用力，也不会轻易发生自旋和反转。另外也是时机凑巧，“随风踏浪”的最强势头已经开始转向了范啸天那个方向，所以阻挡荆棘弹的风劲反没有之前阻挡铁弹子的强。再加上哑巴拉弓射弹之际，正是范啸天扔掉虚境画片之后的刹那，原来被虚境覆盖的人形隐约间已经可以看清。所以除了第一枚弹子首当其冲被风劲阻挡后偏离了方向外，剩下三枚荆棘弹都是非常准确地直奔风僮防守相对薄弱的身体部位，而不仅仅是针对蚌壳、螺壳发出的亮点。

三枚荆棘铁弹，击中了两个风僮。一个被铁弹击中脖颈侧面，于是绽开了一朵杯口大小再加几个分叉花瓣的血花。血花如果再大一点的话，那么整个脖子将会断开。而现在虽然没有断开，这个风僮的血流和气息却全在这里决了堤。另一个风僮被击中两弹，一弹射入了肩部，同样是皮肉翻绽的血花，荆棘弹深深地陷入肉里，钉穿了肩骨，这入骨的疼痛程度可想而知。但这风僮却不必体会这种疼痛，因为还有一枚弹子击中的是他的头部。这一弹不仅绽开了血花，而且血花更大更斑斓，是直接将半边头颅给击碎了。

风僮们的阵形散了，他们各自找可以掩护的大树、石头藏身。刚才两支大箭是趁着他们未曾释放风劲时偷袭得手，但哑巴这三枚荆棘铁弹却实实在在是穿透了风劲的圈子给予打击。这让风僮们惊觉自己的功法能量并非什么攻击都能阻挡住的，根本无暇思考一下这三枚弹子没挡住的真实原因。

哑巴在此处借助“黑绳大狱”的虚境连续得手，杀死杀伤多个风僮，其中当场身亡和后来不治身亡的有三人。从那以后，僮术中的“万种风情”就再没有组成过，因为没法再凑到这么多技艺功力相当，并且正好十一阴二十五阳的风僮。所以僮术虽然是民国之后才完全演变成唱僮的，“万种风情”的阵法在北宋时就已经消失了。

“好，这下好，他们不会再一步钉一步地坠着了。”齐君元并不太在意范啸天能够逃脱，而是对风僮们的状态很满意。

虽然几十个护卫高手转眼间就全部殒命在一块大帕子下，虽然风僮们遭遇杀伤之后会有所畏缩，但是秦淮雅筑中的护卫远远不只这些，他们正如同许多支流一样朝着鬼肠子道聚拢而来，朝着秦淮雅筑的唯一出口震魂桥包抄过去。而且，风僮们的畏缩也只是暂时的。当他们想清一些原因，恢复原有心态，然后再有围聚而来的护卫作为援手，他们肯定会锲而不舍地紧追上来。

齐君元他们是出生入死的老手，当然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风僮们刚作鸟雀散，他们便果断回身冲进桥亭。

隔岸观

唐三娘早就提前一步在桥亭里等着了，见三人奔来，她立刻开始启动过道转换的机栝。所以当最后的哑巴侧身进入桥亭里后，那板壁刚刚好将正确的鬼肠子道关闭。

没等鬼肠子道到达完全关闭的位置，另外一边通往外面的口子已经打开。急慌慌的范啸天抢先从开启不大的空隙中钻了出去，然后在口子再开大些时唐三娘也出去了。

但是齐君元和哑巴都没有急着出去，他们一直等通道位置转换完全到位。然后齐君元拿出了一把铁锤和“明月铲錾”，在亭壁下沿处找准一个位置，用铁锤将“明月铲錾”砸入下底的滑动缝隙中。

这薄薄的一片“明月铲錾”虽然不足以将这么大一个移动门户卡住，但是齐君元砸入錾子的位置是特别选定的。只要亭体木壁强力移动，錾子便正好可以借助其转动的力道将下滑槽中的底企（保证机关门户朝指令方向移动的活动卡子）挑到反向位置。利用门户移动方向机栝的错位，让其自己卡住自己。

不过设置是别人家的，他们自己肯定知道被卡阻后应该怎样排除，或者直接将桥亭处的总弦卸了。但是齐君元的要求并不高，他想要的就是排除或卸总弦需要的时间。只要这临时的措施能将后面追击的速度再延缓一小会儿，他们就能从前包抄后追击的兜形中冲出，顺利逃出秦淮雅筑。

而就在齐君元卡死桥亭机栝的时候，哑巴掏出几张油皮，拍贴在木壁上。油皮是离恨谷中刺客随身的常用物之一，是一种带黏性油脂的厚油纸。这油纸作用很多，可以擦拭润滑，可以保养武器，可以作为引燃物。哑巴这时拍贴油皮就是要用它引燃桥亭木壁，将桥亭点燃不仅可以阻止秦淮雅筑里的高手追击，而且还能将围聚而来的护卫们都吸引到这里来。这样一来追击的、阻击的都被牵制，他们则可以抓住时机逃出秦淮雅筑。

就在哑巴掏出“怀里火”吹燃火苗准备点燃油皮时，齐君元一把拦住了他：“不行，千万不能闹出大的醒标儿（醒目的标志）。现在齐王这边肯定认为凭他们的实力可以将我们拿住，所以围追我们的只有秦淮雅筑里的护卫。一旦桥亭燃起，肯定会惊动金陵城里夜巡的官兵和铁甲卫。到时候从外面将震魂桥的口子一封，我们插翅都难飞了。”

听齐君元说得有理，哑巴果断地将“怀里火”收了起来。四人继续往外急奔。

就在他们刚离开桥亭不远，在桥亭的另一边突然有连续三支“窜天猴”尖啸着飞上夜空。“窜天猴”是六扇门中常用的一种召唤号炮，当初在临荆县北门外卜福就曾用这召唤手下捕快前来围捕秦笙笙、王炎霸。此时发出“窜天猴”，估计是后面追击的护卫高手发现桥亭机栝被卡，自己无法及时追上刺客这才发出求助的。另外也可能是觉得凭秦淮雅筑中的力量拿不住齐君元他们了，所以召唤夜巡的官兵、捕快、铁甲卫，让他们赶来从外围协助围捕。所以即便哑巴没有把桥亭点燃，外面夜巡的各路人马也是会很快赶来秦淮雅筑的。

“窜天猴”升空之后，惊动了太子府里的一些人。最先被惊动的肯定是丰知通和他手下那帮不问源馆的高手，他们保护赵崇柞来到金陵与李弘冀沟通建立新暗信道的事情。而李弘冀因为职权未复，即便建立了新的暗信道，对他和孟昶之间也起不到大作用，所以这件事情没有马上着手去办。而赵崇柞和丰知通这些人因为事情未曾落实，也就没能及时回去，全都暂时住在李弘冀的太子府里。

虽然住在太子府中，但是身在异国皇都，又是来办一些隐秘的事情的，该有的警觉和防范肯定是不能松懈的。所以稍有风吹草动，赵崇柞和丰知通他们便都立刻收拾妥当起身。由此可见不问源馆并非一个草莽英雄汇聚的杂乱机构，而是有着一套严格纪律和行动规矩的。

太子府的德总管也很快出现。他一边安抚赵崇柞，说明此情况肯定与太子府无关，让大家安心，一边马上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等消息探明之后，他又马上进内宅去告知李弘冀，显出其有条不紊极为老练的办事能力。

李弘冀很快和赵崇柞聚在了议事堂，而此刻汪伯定等太子的得力助手也都从各自家中赶到。

“齐王的秦淮雅筑遭刺客夜袭，从时间和号炮升起的位置来看，闯入者已经深入腹地，而且已经是在往外逃出，号炮意图是召唤援手外围围堵的。”德总管大概说了下情况。

“齐王情况如何？刺客有无得手？”李弘冀问道。

“全不知道，不过从所有迹象来看，刺客极为凶悍和高明，否则凭秦淮雅筑的实力，他们不会发号炮召唤外援。”德总管答道。

“如此而言，这些刺客绝非一般来路，他们会是哪里派来的呢？”李弘冀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情形对太子可不大好。”赵崇柞皱着眉头轻声说了一句。

“赵大人此话从何说起？”李弘冀猛然转头望向赵崇柞。

“据我所知，齐王平日行事谨慎机巧，虽负责刑部却过问不多。而每次过问都是释冤解屈，口碑不错，没有什么大对头。”赵崇柞并不把话说到底，这两句说完便住口不言了。

李弘冀霸主之才，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赵崇柞余下的话音：“你是说齐王遇刺，最终人们会将矛头指向我？怀疑是我派遣的刺客？”

赵崇柞没有回答，旁边的汪伯定接上了话头：“恐怕太子真的会首当其冲，因为不管怎么说，在世人眼里你都是最有理由置齐王于死地的。”

李弘冀没有辩驳，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是实情。

“而且前些日子为了从齐王及其手下那里逼迫出被擒刺客刑审的实际口供，我们已经采取了些非常手段，包括谣传有人要刺杀齐王的消息。虽然太子实际意图只是做做样子威逼一下，但别人却不这么认为。再加上当时又有许多意外出现，齐王归途中果然遭遇刺局，所以肯定会让人更多地联想到太子。所以今夜刺客夜闯秦淮雅筑，太子没干系也得惹上干系了。”汪伯定的意思很明确，黄泥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这样的话就真是不太好。我与皇叔虽然暗中争端，但还不至于到性命相夺的地步。这么办，为了显示我心坦荡，同时也是为了缓解我与皇叔间的关系，德总管，你立刻带府中高手前往秦淮雅筑援手，同时传我令箭到飞虎营，让他们立刻全城布控，捉拿刺客。”李弘冀果断下令。

“不可不可，切不可如此。”赵崇柞赶紧加以阻止，“此时太子府中的人出现，一旦刺客逃脱，齐王那边肯定会认为是你们掩护其逃脱。或者直接便赖上你派去的府中高手，这就更加说不清了。还有就算你替他捉住刺客，也难免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疑。如果刺客再反咬一口，那就落个自掘自埋的下场了。”

“对对对，而且飞虎营一动，混乱之中难免会与城防夜巡官兵、铁甲卫以及刑衙捕快们发生些不经意的碰撞、冲突，那也会让齐王觉得是我们故意遣出飞虎营扰乱追捕。”汪伯定也赶紧加以补充。

“那该怎么做才合适？”李弘冀不惧纵马横刀驰骋疆场，但对微妙关系的掌控他真的有些头疼。否则他也不会常常将自己和齐王的争端摆在脸上、摆在桌面上。所以从李弘冀的性格上看，他也真只是个霸主之才，而非枭雄。

“此时表现得最为正常也就是最为合适。齐王那边出事，从太子的角度来说，虽非己为但却算得上己愿。所以最为正常的表现应该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这做法虽然显得不够厚道，却是最为自然，也是最能表明这事情并非太子操控的做法。”汪伯定这其实是个置身事外、抖落干系的办法。

李弘冀是个明白人，一下就领会了汪伯定话里的窍要。“那就这么办，不闻不问，倒也轻松。”

议事厅中的人相继散去，赵崇柞却留到最后。等只剩李弘冀和他两人时，赵崇柞才悠悠地开口：“其实既然知道有人对齐王不利，太子何不借机推波助澜。那齐王与太子早就心生芥蒂，来日他若持了皇符，怎么可能善待太子？不如真就借着其他人不轨之心暗中行事，让齐王从此无争。当然，这事情太子手下人肯定不能做，不过我不问源馆倒是可以代劳。只求以后南唐与我蜀国联盟牢不可破，共拒其他恶强。”

李弘冀听了这话之后沉默不语，这种想法说他从来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是让他真的去做，却是一个要作天人交战的决定。

“也许太子会觉得如此做法是影响到南唐社稷稳定的，但如果以后齐王真的继承皇位了，你觉得他能让社稷稳定吗？所以如果真正是想让南唐不颓，这条路子太子还真的需要三思。”

李弘冀始终没有说话，他在沉思，沉思了好久好久，就连赵崇柞什么时候告辞离开的他都没有注意。

但是好久好久之后，李弘冀坚定地摇了摇头。

第七章　跃出金陵

燃断魂

齐君元他们逃到穿石牌坊跟前时，已经可以听到周围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和人在草木中穿行的声音。围聚而来的护卫们距离很近很近了，再容不得丝毫耽搁。可面前的这堆乱石是活的，是机栝弦簧带动着的，他们能快速通过吗？

瘫散了的穿石牌坊依旧没有复位，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以随便通过。此时的机关机栝应该处于反向蓄力状态，随便触动一下任何一块石块、石柱，整个穿石牌坊将会同样扭转翻滚，以最初启动时同样的打击力量扫荡坎面范围内的所有生命，只不过这次是朝复位的方向动作。

不仅周围的声响已经非常接近，而且桥亭的方向也是灯笼火把全亮了起来，可以听到很多人往这边奔过来的声音，其中还不乏劲风风声和愤怒的念咒声。估计桥亭移动的门户被打开或被拆除了，那些死了同伴的风僮带着援手的护卫又一次紧追而来。

“快点呀、快点呀，快过去！怎么过去呀？”范啸天言语显得有些混乱。他这种性格的人，相对而言更适合做那种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比如说以己身做兜直接接近周行逢从而找到唐德在何处。而面对紧急的状况他会很无措，就像广信城那场临时的刺局一样，最终竟然没有考虑好自己的退路。这主要还是刺局做得太少，缺乏应急的经验和心理。

不过说实话，身临如此急迫的状况，面对碰一碰就会用巨大力量摧毁范围内所有生命的穿石牌坊，慌乱、焦急的不仅仅只有范啸天一个。唐三娘和哑巴此时也很无措，只不过没有像范啸天表现得那么激烈而已。

眼下只有齐君元的表情依旧没有一丝变化，而且心中也真的没有一点慌乱，因为穿石牌坊阻碍逃出的问题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进来时，齐君元利用了钓鲲钩和犀筋索闯过穿石牌坊。在继续往里闯入时，他并没有将挂在石梁上的钓鲲钩和犀筋索收回。这可能是怕收回时触动了哪里，让穿石牌坊后续变化的动作或反向启动复位。

这时候周围的光线比闯进来时要亮许多，齐君元只瞄了一眼就找到了挂在石横梁上的犀筋索。他急走两步，用极为轻巧的手法捡起一根犀筋索，并随手将旁边的唐三娘拉到自己身边，伸单臂穿过三娘腋下将其抱住：“你也抱紧我，千万别撒手掉下。”

吩咐完唐三娘后，他高声对哑巴说：“飞星，你轻轻抓起那根索儿，将二郎带上。先不要使力，听我数到三一起拉索儿。”

哑巴听了这话后立刻动手，他单手将犀筋索握在手中并绕了一圈，另一只手几乎是将范啸天横夹在臂下。那范啸天只能反手紧紧抓住哑巴的腰带和裤子。

几乎是没有间断的“一、二、三”，“三”字刚出口，齐君元和哑巴一起用力拉动犀筋索。瘫散成一堆的穿石牌坊碰一碰就可能会启动复位，更何况这样大力的拉动。

很突然的机栝动作，穿绳收缩，然后那些石柱、石梁再次猛烈地翻转了、挥舞了、提举了、竖立了。整个穿石牌坊就像个蜷缩的石头巨人一样重新站了起来，将身躯挺立起来，将四肢舒展开来。虽然它的复位动作依旧在拴住立柱的犀筋索作用下有些变形，但它最终还是恢复成它耸立的姿态。

钓鲲钩勾在石梁上，钓鲲钩后面的犀筋索吊着四个人。随着穿石牌坊的复位，随着石梁的提起和摆动，这四个人被甩起、被荡出，被抛落在穿石牌坊的外面。

人刚落地，齐君元立刻抖索收钩，然后快步过去又将哑巴手中的索儿和钩子收了。所有动作犹如庖丁解牛，就连身形起落、脚下步数都恰到好处。这一切显示了齐君元的技艺出神入化，但从另一个方面看，这又说明所有的一切他之前就已经全部想好、设定好了。

留下钓鲲钩、犀筋索就是为了逃出。但是将很贵重也很重要的钓鲲钩和犀筋索留下作为逃出的工具，将逃出的方法设计得如此精妙快捷，最后连逃出时收回自己器具的细节都考虑得步步到位。这一切未免显得逃出要比寻到齐王、刺杀齐王更加重要，而且设计的计划似乎早就知道自己铁定会逃出。

按理说同行的其他人看到这些情形后应该提出疑问：齐君元最初到底是设计了怎样一个刺局？就为鬼肠子道上走几步就再逃出去吗？但是没人提出疑问，范啸天、唐三娘还有哑巴似乎都是脑筋不会转到如此细腻地步的人，而唯一一个出身天谋殿有可能对齐君元提出质疑的汤吉已经死在了“四海同潮”。

出了穿石牌坊便是“照天镜”，“照天镜”不像穿石牌坊那样碰触任何一块石头都会导致机栝动作，继而蓄力实施后续击杀或比击杀更狂猛的复位。“照天镜”就是一个固定的坎面，进来和出去时没有任何变化，也无法进行变化。而且齐君元已经找出了坎面布置的规律，整理并记住了从上面通过的路线走法。只是这路线走法必须瞄准踏脚位一步一步走过去。

但是此刻包抄围追过来的护卫高手们已经近在咫尺，他们手中的兵刃发出的寒光已经能够闪晃到齐君元他们几个人的眼睛了。所以依旧按点位一步步慢慢走出去，一旦围捕的护卫出现后，身在坎面中未能及时通过的都等同于自杀。

齐君元很清楚现在根本不可能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出“照天镜”，所以他没有直接奔向“照天镜”，而是招呼哑巴先往旁边的一个花坛跑去。

范啸天和唐三娘在“照天镜”前站住，并开始快速将进来时的步数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但还没等他们来得及调整身形和视线的状态，齐君元和哑巴也已经到了。

哑巴两手各提一个细麻编袋，看着他提着轻飘飘的，实际上却非常重，因为袋子里装的是实实满满的黄沙。人还离得“照天镜”挺远，一个袋子便已经被抛了出去。袋子落在“照天镜”坎沿的里侧，黄沙从未曾封扎的袋口全冲倒了出来。才几步之后，哑巴又将另外一个袋子抛了出去。袋子落在“照天镜”的中间位置，袋里的黄沙同样冲倒出一个小沙堆。

“你们先让开，跟在我后面过去。”齐君元没有拿袋子，而是拿了一把木头推耙。推耙的耙头很大，足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宽。耙头往坎沿里侧的小沙堆中一扎，然后一路往前推开。于是在变化莫测的“照天镜”上出现了一条沙铺的小道，一直连接到中间的那个沙堆。齐君元没做丝毫停顿，继续用推耙推动第二堆沙子继续往前，于是这条沙铺的道路一直延伸到“照天镜”的另一边。

“照天镜”的奥妙之处是视觉误差、高低误差最终导致脚步误差，但是两堆沙子推出的路径不仅可以遮盖影响视觉的石面纹路和反光，而且还将很难看出的铺石高低差异全部抚平。所以再不用研究路线步数，再不用聚气凝神调整视线和状态，直接从这沙路上快步奔过就行了。

齐君元进来时过了“照天镜”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蹲在坎面边上抚摸了一下晶石之间的缝隙，然后又在附近的花坛和灌木丛下找寻了一番，他做这些就是在寻找快速出去的办法和工具。

“照天镜”是直接用晶石铺在地面上的固定坎面，而且是铺在秦淮雅筑进出必经的口子上。秦淮雅筑中每天都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绝不可能每个人都放松视线按规定路线步数出入。更何况进出的还有许多是前来拜见齐王的外客，通过的路线步数是不能让他们知道的，否则这“照天镜”还能起什么用处？

最开始齐君元想到“照天镜”在白天的时候应该会用布毯之类的东西盖住，那么从上面行走便不会出现视线被晶石花纹和发射干扰的情况。但布毯盖住却不能消除石面高低差异的设置，完全无视的状态下从上面行走就像在陷阱间行走，落扣的危险更大。于是齐君元又想到木板架覆盖，但需要的木板架会很大，每天搬拿会很麻烦的，而且附近的雅致景色也没有地方适合放置。

后来齐君元蹲在坎边抚摸晶石石缝，他那可以从瓷器上摸出暗纹的手感轻易就发现了石缝中残留的细沙粒。于是断定每天白天“照天镜”都是用沙子覆盖的，这样不仅可以掩盖视觉误差和石面高低误差，而且铺开和扫起都非常方便。再有这沙子也不用运到很远的地方，有几个袋子随便往花坛、草丛中一塞就行，别人很难注意到。后来齐君元真的找到了沙子和铺沙、收沙的工具，证实了判断的正确。所以现在逃出时，靠着之前已经找到的这些沙子和工具，齐君元带领大家快速通过了“照天镜”。

赶到震魂桥时，不但秦淮雅筑里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就连外面也可以看到有很多的灯笼火把鱼贯而来。夜巡的官兵、捕快、铁甲卫已经从四处快速朝震魂桥出口聚拢。

震魂桥是窥破坎理、解开机栝走过的，所以现在出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需直接快步奔过就行。而且齐君元他们一路逃出时采用的各种办法也产生了效果，秦淮雅筑里的高手和护卫都未能将他们追到和包抄住。而外面赶来的人马也都还差着那么一点距离未能将震魂桥出口封住。

“哑巴，烧桥。三娘，焰子里添把料。”只要再奔出几步就能掩身到密集的民居之中，可齐君元偏偏在这时候吩咐了这么件事。

此时哑巴目光中反而显出一丝讶异。这也难怪，刚才桥亭不让烧的确是有道理的，但现在让烧震魂桥却似乎是没道理的。已经逃到这儿了，应该抓紧时间远离秦淮雅筑才是。

但是哑巴虽然心中讶异，行动上却没有一丝悖意。而是以最快速度拿出油纸，在桥上贴了几处之后用“怀中火”点燃，动作的起落、行止娴熟得就像早就做过演练似的。

唐三娘倒是一点奇怪的表情都没有，那态度就像一直在等待着这件事情，而且是那种早做早了的态度。哑巴那边火纸未曾全部点燃时，她已经将几个大的粗纸包拿好在手中了。等火头稍微起来些后，她将粗纸包直接扔进了火里。

于是震魂桥的火非常快速地燃烧起来，而且烧得很有些怪异。光焰很耀眼，火苗窜动摇曳得很剧烈，时不时还有奇怪颜色的焰苗突然爆跳出来。就像火焰里有个疯狂舞动、不停变化的妖魔。

其实齐君元的决定仍是有道理的。不让哑巴烧桥亭，那是因为他们还未逃出，距离出口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现在已经到了震魂桥，那么烧震魂桥便可以将外围赶来援手的人马都吸引到这边来，而他们则可以争取更多时间，找到合适的路径逃得更远，逃出金陵。

让唐三娘火中加料，不仅仅是要燃烧震魂桥的火焰更耀眼、更猛烈，将外围的人马都吸引到这边来。另外还可以用怪异的火苗将秦淮雅筑中的人吓住，让他们一时间不敢追出来，也让外围聚拢到震魂桥前的人马进不去。这样内外无法互通信息，围捕的行动就会变得更加迟缓。

当然，这些都是从表面就可以看出的道理，或许齐君元这个措施中还有着其他看不透的目的。

火燃起来之后，齐君元立刻带着其他三人沿着河边往北边跑。迎面遇到一队夜巡官兵时，他们迅速藏身在岸坡下躲过，等官兵过去后他们才出来继续往前。不过齐君元并没有带着大家跑出很远，其实他们也跑不出多远。因为有更多的人马会像刚刚遇到的那队官兵一样赶过来，很快这周围的道路河岸都会遍布官兵，他们将无处藏身。

驾浪跃

设想的情形很快就出现了，虽然未曾遍布官兵，但是前面东关铁闸与大石坝的岔道口却是被大批铁甲卫和捕快占据了。灯笼火把将那岔口照得通明如昼，就连一只苍蝇飞过都会被辨清公母。

占住路口的是有经验的铁甲卫和捕快，他们知道围捕是要连续设卡，而不是往一个点上堆太多人。前面赶往震魂桥的官兵已经够多的了，再去人已经意义不大。所以他们退后一个圈子，在这个位置设卡是非常正确的。既可以不让躲过官兵的刺客逃出，又可以在前面发生搏杀且无法阻止刺客时，后续再冲上一波阻击力量。

“飞星，我让你安排穷唐守住的小船是在前面大石坝吗？”齐君元悄声问哑巴。

哑巴很肯定地点点头。

“再等等。马上那些堵路的就会离开，然后我们抢上大石坝。”齐君元也很肯定地说。

齐君元的话音刚落，震魂桥那边突然间火云乱飘，惨叫连连。刚刚围堵过去的那些官兵人马大片倒下，而且很多人身上都沾上了火苗，满地乱滚，痛苦不堪。

情况发生得很简单，耀眼的火光将外面的兵马全都引来了，他们都认为刺客燃着了震魂桥是为了阻挡他们，所以都急切地想要灭火往里冲。而此刻里面的风僮与护卫们也赶到了，他们是同样的想法，只不过方位相反，是要往外冲。

外面官兵的灭火之举怎么都赶不上风僮们风劲前冲来得快速迅猛，于是震魂桥上耀眼怪异的火焰在风僮风劲的冲击下，朝外飞扬开来。震魂桥上一下便只剩几朵零星火苗，已经可以随意通过。

但是外面赶来的官兵却惨了，火苗、火星飞溅得他们满身、满脸，并且迅速燃烧起来。遭遇火焰烧灼还在其次，问题是那火焰、烟雾、飞灰之中都是带有剧毒的，不要说沾在身上，哪怕只是远远吸入一口，也会让他们立刻翻身倒地、挣扎抽搐着慢慢死去。

一下有那么多人死去，即便暂时没死的，那样子也都比死更痛苦。死去的和暂时没死的都会给后来的人带来恐惧，而很多人一起的恐惧很快便会演变成惊慌和混乱。这才是齐君元燃着震魂桥并在火中加药料的真正目的。

混乱是从风僮和护卫们冲过震魂桥开始的。已经极度惊慌的官兵们见紧跟火云火星、烟雾粉尘之后突然出现了一帮子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持兵刃攻杀过来。因为他们脑子里先入为主地认为刺客就在里面，害怕出来的刺客会再用什么火呀烟呀的将自己也变成死人，所以抢占先机不让对方动手则是他们现在能选择的最合适的方法。

风僮和护卫们根本来不及解释，这种状况下他们要想不死就得杀死对方，所以只能仓促出手。

其实这已经超出了齐君元想要的效果，本来他觉得只要烟雾粉尘一散，不管桥的哪一边都会有不少人中毒。然后惊恐逃窜的、救助中毒的、畏惧退缩的已经可以制造足够的混乱。而前面发生了混乱，那么后面的人马肯定会判断刺客已经被发现。所以后续赶到的人马再堵路拦截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而是要将全部力量投入到对刺客的围捕和截杀上。

而现在的实际情况比齐君元预计的效果还要好，不仅有了想要的混乱，而且还出现了两方面的交手。交手比混乱更能说明刺客出现了，所以大石坝旁边岔道口的铁甲卫和巡捕立刻朝震魂桥方向蜂拥而去，发起后续的一波阻击。转瞬之间就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岔道口和无人守卫的大石坝。

铁甲卫和巡捕们一离开，齐君元他们立刻从河边堤坡上跳起，急速往前奔去。到了大石坝边上，齐君元探头往下看去。此时天色已经接近晨曦，虽然依旧灰灰淡淡，但已经可以看清不少较大体积的东西。在大石坝闸口里侧，有一只两头尖翘的放鸬捕鱼小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漂来的。

哑巴很轻地打了个唿哨，于是从石坝旁的黑暗处蹿出一个黑影，飞行一般地落在河边。然后在水边伸头拖拉了几下，小船便快速地移动到岸边。很明显，这是岸边有牵拉住小船的绳子没在水中，所以这船不是什么地方漂来的，而是预先拴在这里的。这其实就是头天夜里哑巴出长干寺做的事情，找来一条船安置在这里，并让穷唐看住。

跑到了大石坝并不意味着逃出生天。远处仍有大批的官兵、捕快、铁甲卫迅速赶来，就连金陵城守卫大营的人马也已经出动。大石坝处的岔道口虽然暂时没有官兵占据，但远处更多的岔道都已经被封锁。所以齐君元他们仍是在危险的中心，准确些说，眼下整个金陵城都已经完全没有他们四个人的立足之处。

但是齐君元有一条早就计划好的逃跑路径。齐王遇刺，整个金陵城肯定会被惊动。到时候不仅官家、兵家全面铺开捉拿刺客，就是金陵城中的百姓也都会对身边的所有陌生人加以怀疑。所以针对齐王的刺局不管成不成功，他们要想顺利脱身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逃出金陵城。

金陵城周围并非全部城墙围起，有部分位置是以河道水面加拦河网为防御。一到夜间，所有城门都是关闭的，河道拦河网也都会全部升起。齐君元他们虽然有翻越城墙逃出的手段和器具，可是当全城的搜捕展开后，他们要想跑到城墙边都是十分困难的。而事实也真的如此，从秦淮雅筑出来，要不是有之前预先设置好的手段，他们就连大石坝都走不到。

街路走不通，只能利用水路。相比遍布官兵、捕快、处处设防设卡的街路，水路只有一个拦河网。只要越过了拦河网，就犹如鱼入大海了。经过多日的“点漪”之后，齐君元最终确定可以利用大石坝内外水位差别，开闸放流，让最前端涌起的水头将小船抛过拦河网。

“三娘、二郎赶紧上船，我和哑巴去开闸口。你们慢一点松缆绳，我们打开闸口后马上也上来。”齐君元吩咐着。

“闸口打开后，缆绳就拴不住船了，到时候你们恐怕会来不及上船。”唐三娘觉得齐君元的安排有问题。

“别担心，肯定能走的，我早就算好了。”

齐君元的回答很含糊，没人能听懂他所说的算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也没人再追问是怎么回事，而是各自打着各自的主意，上船的上船、上坝的上坝。而此时的情形也确实不允许再多问什么，不远处又有大批巡卫、捕快朝这边赶了过来。

震魂桥那边的混乱好像平息了下来，紧张情绪下出现的误会只会持续很短时间。等后面冷静的人赶到看清情况加以阻止后，混乱的双方马上就会惊醒过来。而混乱一旦停止，内外两方面交换过信息，接下来便肯定是针对附近范围内的严密搜捕。大石坝的位置肯定是在严密搜捕的范围内，所以齐君元他们如果不能及时行动到位的话，真就再没有机会了。

齐君元和哑巴上大石坝，两人用力推动绞盘。多层转换的省力吊起机构，再加上哑巴的天生神力，整个闸口打开的速度非常快。但是闸口刚刚打开，石坝下的小船就随着闸口湍急的水流剧烈地跳动起来，河边拴住小船的木桩在渐渐松动、慢慢拔起。

就在石坝闸门完全离开水面的时候，齐君元朝哑巴大喝一声：“下去，跳到船上去。”

哑巴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纵身跃出石坝往小船上落下。哑巴松手后，闸门非但没有下落，反而继续在往上升起。这倒不是齐君元的力量如何巨大，而是因为闸门离开水面后少了水的推压力，所以即便只有齐君元一人，也可以借助省力机构快速将闸门提起。

哑巴跳进小船的冲击力让拴住小船的木桩彻底从土里拔出。随即小船随着水流从闸口中急漂而过，就像随浪跳跃的一片枯叶。而小船刚过闸口，齐君元便用旁边的固定拉环将绞盘杆扣住。然后迅速下了石坝，借着河岸下阴影的遮掩，往小船漂走的相反方向快速跑去。

“快，大石坝被打开了，有人乘船逃走了！”“逃走了，逃走了，刺客逃走了！快追！”“是四个人，我看到船上有四个黑影！肯定就是那四个刺客！”

远远近近传来各种嗓音的喊声，但所有喊声都是针对被水冲走的小船的。小船成了公众目标，所有人都往它漂去的方向追赶过去。

当天色放亮的时候，齐君元很坦然地坐在寺后街的一个小摊上，捧着一碗非常烫的漂着厚猪油的卤汤葱花面，吹着气、咂着嘴很狼狈地吃着，就像小摊上其他的人一样。吃完面后，他又堂而皇之地找一家不算偏僻的客店住下，就和那些赶早进城跑单帮做小生意的一样。

没错，金陵城今天所有城门照常打开，并没有四城紧闭搜捕刺客。因为有很多人亲眼看到四个刺客乘一只小放鸬船随着河道泄流越过拦河网逃出了金陵。

就在齐君元入住客店的时候，范啸天和哑巴、唐三娘已经将小船划到了纵横交错、犹如蛛网的江南河道之中。到了这地方，三个人才松下劲来。周围复杂的地理环境加上林木植被的覆盖遮掩，就算来一两个水军大营的人马都很难将他们找出来。

三个人松下劲后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范啸天首先开口说了话：“这就算完了吗？刺齐王的活儿这就算做完了吗？”

“是的，做完了。”唐三娘回了他一句。

“好一番搏命啊，汤吉死了，齐兄弟也未能逃出，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而最后连齐王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完了，这到底做的是个什么刺局呀？”范啸天很是愤懑和不甘，因为这一趟的刺活儿做得真的有些莫名其妙。

“刺局已经做成了，齐王会死的。”

唐三娘这句话一出口，范啸天和哑巴都猛然转身转头，朝向唐三娘，睁大讶异的眼睛。

“刺局已经做成了？齐王会死的？”范啸天追问道。

“对，老天爷会要了他的命。”

“什么，老天爷？啥时候？”

“当第一场春雨来临时。”

魔唤魂

蜀国和大周的战事从一开始便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周军“游龙吞珠”的计划未曾能够按照最初的想法得以实施。就在周世宗重新调整计划结构，分三路分别迎对秦州、成都赶来的赵季札部以及东西川要隘青云寨后，又一个意外出现了。不过这一次是给了周军一个意外惊喜，而对于蜀军的拒敌方案则是难以想象的巨大危机。

周世宗和赵匡胤亲自迎对从成都而来的赵季札部。双方还没有遭遇，准确些说应该是双方探马都还没有探出对方的兵马在什么位置、和自己距离多远，那赵季札就已经开始畏缩不前。当成都方面的蜀军差不多到达德阳的时候，赵季札就再不敢往前去了。停了几日后，有探马来报，说周军的大队兵马朝德阳方向而来。赵季札一听这消息吓得马上单骑驰返成都，这一路逃下来，沿途官府都以为蜀军大败，一时间恐慌情绪弥漫了整个蜀国。

赵季札逃跑，带来恐慌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所辖兵马是由沿途各州调来的。他一逃走，那些人马没有统一指挥的将帅，于是立刻各自返回原来州府。而沿途驻守兵马见皇上派来的大队人马全部退散，更是无心拒敌，正面迎对周军的军事力量全盘瓦解。以至于一夜之间被周军连夺三镇四寨，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幸好有利州镇守使、兴元府山南西道节度使派来协助的两路人马及时赶到三泉，将周军突进之势阻止，否则的话周军一路长驱直入、突破剑阁都是有可能的。

赵季札未曾临阵就已逃脱，此举一下就将王昭远的深远计划彻底打破了。原来他想让赵季札借此机会进位入朝，成为自己在朝中明争暗斗的有力臂膀。却没想到烂泥扶不上墙，蛤蟆当不了马。这废物东西非但没挣到一点脸面，反而将他王昭远陷入一个错荐人、误大计的境地，搞不好还得连带受责。

王昭远在心中不歇气地暗骂赵季札蠢材加废物，哪怕是刚遇上周军就马上逃，那样也可以有各种理由来圆说。比如周军势强，比如气候突变于蜀军不利，比如有蜀地贼匪相助周军寻捷径偷袭，总之是能把逃跑之举说得合情合理的。甚至还可以将逃脱说成是为了保存各部实力，等周军深入后再合击等等，并以此为功反过来邀赏。但是现在离得敌兵还远远的，主帅就独自逃回来了，这情况怎么都没法圆过来。

不过王昭远毕竟是王昭远，他为了自己可以亲娘、老子都卖了，更何况一个对自己不再有用的蠢材废物。于是王昭远赶紧前去进见孟昶，一见孟昶其他话不说，首先便是要求孟昶立刻将已经收押的赵季札斩首：“皇上，此奸猾蒙蔽之小贼、祸国殃民之大害，如不立斩难祛民惧、难振军威。他平时以奸诈假象蒙蔽微臣也就算了，微臣心地宽厚，上他当实属难免。最可恶者他竟然连皇上都蒙蔽，明明无能却不拒赋予的重任，想偷巧撞运捞功劳。这是欺君之罪，这是祸国之罪！皇上，你不用念微臣之面轻责于他，我主张将其立斩。”

王昭远的话说得太巧妙了。他一腔愤恨地主动将赵季札往刀口上推，不仅表现出自己只是个忠厚的受蒙骗者，而且还表现出对孟昶的绝对忠诚。同时他话里还有意无意地点出孟昶自己也没有看出赵季札的真实面目来，这其实就将孟昶和自己捆绑到一块儿了。那孟昶听到这话怎么都会琢磨一下，如果他要一并降罪给王昭远的话，那也就意味着在打自己嘴巴子。

“唉，也真是的。当时我推荐赵季札时毋昭裔大人也在，我昏愚不辨，那毋大人却是锐目如电，平时里消息又灵，成都府官家人他全都了然。可是那天怎么提到赵季札时却一点异议都没有？是因为担心边关战事给疏忽了，还是有着其他什么打算？”这一次王昭远没有暗示，而是直接将责任推到毋昭裔身上去了。

孟昶沉吟不语，王昭远的话肯定是提醒他了，那天毋昭裔确实没有对使用赵季札提出一点异议。

其实赵季札这人平时夸夸其谈、自吹自擂是大家都知道的，但他是否确有真才实学却无从考证，因为谁都没见他亲自上过战场。所以毋昭裔那天没有阻拦还是比较一分为二的做法，因为确实不知道赵季札到底行不行。再有也是给王昭远面子，国家危难之时，他不想与王昭远闹出不和。

一个人能自吹自擂那是必须有一定理论基础的，否则处处漏洞被人揭破那还怎么吹。赵季札也是一样，他平常用以自吹的一些良策、谋略都是从书籍上得来的正确理论，如果没有这些积累，如果对军事战略、统兵排阵一无所知，他自己也不敢随便接了孟昶的委派。而且就算这些理论是纸上谈兵，那到了战场上也该是刀兵来往几个回合才能看出。在这过程中的一些谬误很快被反馈到成都，那么孟昶这边进行调整也是来得及的。这些不仅王昭远想到了，毋昭裔也想到了，这也是他未曾断然加以阻止的原因。

但赵季札连周军的照面都没打就逃回了成都，这是王昭远和毋昭裔都没有想到的。不仅王昭远、毋昭裔没有想到，其实就连赵季札自己都没有想到。

由于赵季札所辖领的兵马由军部从各州府统一调配，按指定时间、地点在沿途与赵季札会合。所以赵季札在离开成都时只从军部调用了几个中军、助事，然后再带些亲信和门客便直奔凤州。

就在赵季札所调用的中军、助事中，有一个中军官是主动要求加入的，他就是通过王昭远安置在兵部的王炎霸。对于一个小小中军官的要求，军部调配的官员完全可以不予理睬。但问题是王炎霸是皇上现在极为宠爱的秦艳娘的表弟，一个平时还算会来事但不是很懂深浅的年轻人。也许他觉得上战场会是建功立业、飞黄腾达的好机会，却不能理会出生入死一百回都不及他表姐在皇上耳边吹阵风的道理。

既然王炎霸不懂深浅，那就不会有人乱教他识深浅，在这些与皇上有直接联系的人面前说错一句话可能带来的就是杀身之祸。既然不敢得罪，那就肯定会有人来做顺水人情，而且刻意将他委任在赵季札贴身处负责重要事务。所以已经算得上皇亲国戚的王炎霸跟着赵季札一起出成都奔赴了凤州。

离恨谷诡惊亭的技艺中用来惊骇恐吓的手段是多种多样的，从形到声到境到意。而其中声吓一技也是花样众多、匪夷所思，其中最为高明的并非以突然之声、意外之声将人吓得胆囊破裂死在当场。最为高明的声吓其实是施于无形的，是用最为平常的交谈、最为正常的表现，逐渐将目标意志恐吓到完全摧毁。

从刚刚离开成都开始，王炎霸作为赵季札的贴身中军官便不可避免地会和他议论战局，聊天解闷。而且赵季札多少也听说过王炎霸的背景，所以为了拉近关系，为了多了解些秦艳娘的情况作为以后登阶进位的资本，也是十分乐意与王炎霸交谈的。

也不知道王炎霸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个口头禅，“愚者逼事”。赵季札一直都未问清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只估计是王炎霸老家那边挂在话头话尾的脏话。而且单从字面上理解，大概是骂愚蠢的人总会出现些逼事情。想想王炎霸一介草民，因为表姐受皇上宠爱的关系突然飞黄腾达，但那旧底子一时半会儿还剥不干净，所以口头上带些脏字赵季札还是非常能够体谅的。

但是赵季札根本无法想象的是，“愚者逼事”这么四个字其实就是对他实施的一个绝妙的恐吓手段。四个字真实的读音、读意其实是“遇周必死”，王炎霸是要在所有可以利用的机会里对赵季札不断灌输这样一个概念。

从现代知识来分析，这是一种意念灌输法，也叫瞬间信息输入。曾经有人做过一种试验，就是在正常的电影胶片中每隔一百多张胶片就加入一张鬼怪的胶片，这在放映过程中是完全看不出来的。但是观看电影的人却会慢慢产生恐惧感，因为那看不见的鬼怪图片已经通过人们其他更为敏锐的感官感觉收录进大脑了。

王炎霸的这句口头禅就像电影胶片中的鬼怪图片，实际上可能还比鬼怪图片更加直接、更加明显。所以赵季札心中的恐惧就被这四个字很快积累了起来，在内心深处不由自主地就构筑出一个“遇周必死”的概念。而且这样的心理负担在无形中不断加重，以至于精神状态渐渐地不能承受。最终导致意志彻底崩溃，思维意识出现混乱，完全失去了对战的勇气，在仓皇迷乱中逃回成都。

王炎霸运用的这种技法在离恨谷中叫“魇魔唤魂”，其效果是根据施用者的施加密度和目标的心理承受力来确定的。王炎霸的施加密度应该还算正常，但是赵季札的心理承受力却是出乎意料的差。这和他常年就任闲职、养尊处优、缺乏实际的历练是有很大关系的。所以最终结果也是出乎王炎霸意料的，他原以为赵季札会在一两场相衡的或稍落下风的战斗之后出现畏惧和退逃，却没想到根本还没见到周军的影子呢，赵季札就已经逃回成都了。

如果是赵崇柞、毋昭裔都在成都，他们肯定会细究一下其中隐情。一个难得有机会掌握重权的人，一个踌躇满志要有一番作为的人，一个在接受皇上委派时并非强加于他，而他自己也未有丝毫推却的人，怎么可能在和对方完全没有交锋的状态下就独自逃回。而且真是临阵脱逃的话他也应该往无人认识的地方逃，怎么可能逃回成都、逃到孟昶跟前，那不是和寻死自杀一样吗？可寻死自杀的人都是有充足理由的，那么赵季札的理由是什么？

问题是赵崇柞、毋昭裔都不在成都，而唯一能说动孟昶的王昭远完全改变了最初的态度，不留任何余度地要将赵季札往刀口上送。王昭远这样做是权衡过的，他生怕赵季札拖着不杀，万一什么时候说错话或者为了保住性命，将自己与他暗中筹划先取功绩，再联手秦艳娘，一起对付毋昭裔、赵崇柞和花蕊夫人的计划透露给孟昶知道。所以杀赵季札是必须的，这是后患，必须灭口。

“就这样杀了是否显得草率，要不先收监，等毋昭裔大人回来让他细审一下，然后再广告天下枭首示众。”孟昶这想法还是很稳妥的。

“皇上，此时此刻乃国家危难之时。如此殃国大罪之人，必须果断处以极刑。这是为了显示皇上的霹雳手段，和对此行为者的痛恨。同时也是警告其他官员将帅，当奋勇向前，不吝生死。”王昭远说得也很有道理。

最终在王昭远的促使下，孟昶连赵季札的面都没见一下就下令将他处死了。赵季札之死如果从源头上论，其实应该算是被王炎霸刺杀的。只是这样一个将“魇魔唤魂”技法运用于正常交谈的刺局，这世上已经没有几人能够窥破。

买花钱

就在王昭远劝说孟昶立即处死赵季札的过程中，蜀国后宫分钗廊中正进行着另外一番争斗。这是一个双方人数非常悬殊的争斗，但挑衅的是人数仅为一个的秦艳娘，被挑衅的是花蕊夫人和后宫一大群的嫔妃。一般而言，主动挑衅的往往是胸有成竹的，所以即便人数悬殊非常大，仍是无法判定谁会最终占到上风。

今天是发放后宫各嫔妃月例花费的日子，也就是所谓的分发“买花钱”，后宫中这件事情一直都是由花蕊夫人负责。这并非一件容易做的事情，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大周入侵蜀国，各种费用都紧张，所以后宫中的月例也有所削减。因为这些月例花费来源只有部分是宫需府供给，还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外官、外域和蜀国辖下部族进献的供奉。由于战事吃紧，局势微妙，所以这部分供奉有的暂停了，有的缩减了。这样一来可以分发的月例费用很明显地大幅下降，搞得宫中嫔妃们最近都嘴尖鼻子翘的。

宫中分发“买花钱”本来就是个很为难的事情，因为除了宫需府给的是铸钱外，入宫的供奉都是东西。这些东西不可能每个人都分过来，价值上也有高有低。但是花蕊夫人却能衡量好价值高低、数量多少尽量做到公平。至于谁中意什么东西，那么在分发完之后嫔妃们私下里再交换调整。

女人最多事，特别是关系利益和面子的事，所以花蕊夫人再怎么公平都还是会稍有差距的。以往凭着花蕊夫人受宠的地位，稍有些差距也没人敢和她啰嗦什么。但是这两个月来却好像有些异样了，有些嫔妃在分发出现差异时会直接与花蕊夫人理论。而且对大幅下降的月例也有很多抱怨，并不忌讳花蕊夫人是否在场。

花蕊夫人心中很清楚，出现这样的状况其实和秦艳娘的入宫有很大关系。原先可以说是自己一统后宫，但是现在那秦艳娘却夺了半边去了。而且从她的各种做法以及现在在民间百姓心中的地位来说，甚至已经超过了花蕊夫人。

“今日我不再多说了，月例依旧是少了，原因大家也都清楚。但我知道这月例并非不够用，大家都节俭一点，就算是替皇上分忧吧。”花蕊夫人坐在分钗廊中，轻柔柔的话音中却透着股权威。

当看着已经分好的不多的月例后，有些嫔妃却开始低声诉起苦来。不过附和的人并不多，这些嫔妃大多是来自官宦、贵族人家，很多事情还是拎得清楚的。眼下国家局势吃紧，不要说月例少了，即便是停了、没了，又能怎样？总不至于逃出宫去吧。

“依次领了吧。抱怨不抱怨都这么多，有总比没有好。你们只当是简衣素食为皇上、为蜀国念佛祈愿，只盼望这状况早日过去，只求得国家安泰、皇上安康。”花蕊夫人句句是肺腑之言。

众人再无话说，让贴身宫女依次上前领取月例。

“且慢！”突然间一声娇啼若琴音绕梁，随即环佩叮当，香风轻漾，一个妖娆的身影往分钗廊中款款走入。

众人回头看去，来的是一个她们全都不认识的女子。但是从华贵的服饰上看，这女子分明是宫中的。而且所戴钗饰的价值都不菲，一般嫔妃很少能够拥有。女子的长相似乎并不比任何一个嫔妃俏丽，但是面容、眉眼之间的搭配却透着没有瑕疵的完美，那是一种连女人都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一时间大家纷纷交头接耳，随即在相互提醒下都很快猜出她是什么人。在蜀宫之中，能够一身如此不菲的华服和配饰，能够美艳妖娆如斯，能够毫无惧意地在花蕊夫人面前发声喝止，这样的女人只有一个，一个近来一直缠绕着她们的传说，秦艳娘。

“你是秦昭容？”花蕊夫人也是第一次见到秦艳娘。虽然秦艳娘的出现很让她感到意外，更不知道她的出现目的为何，但是在今天这个场合下她还是觉得对自己有利的。因为蜀宫嫔妃都集中在这里，而自己怎么都还算蜀宫中的当家人。所以不管是从秦艳娘夺宠那方面讲，还是自己掌控着各宫院月例费用这方面讲，在场的所有嫔妃都应该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你是慧妃？我叫你花蕊姐姐吧。”又是一个意外，秦艳娘竟然没有对花蕊夫人行尊上之礼，而是非常嚣张地直唤花蕊夫人为姐姐。看起来这只是不大懂礼数，但已经进宫好些时日了，这些礼数不可能没有人教会。如果不是不懂礼数，那么这样就只有可能是将自己已经放在一个和花蕊夫人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花蕊夫人虽是出身官家，但是为人宽厚。她并没有在意秦艳娘的态度，依旧言语婉转，笑颜淡淡：“早就听闻秦妃绝代，今日一见果然佳人，为我蜀宫增色。”

“哪里哪里，花开四季，依时而荣。我只是恰到时节，哪及得花蕊姐姐长开不败。”秦艳娘这话明着像是在赞美花蕊夫人，但只要细细回味一下，便能品出她话里实际是在暗示现在轮到自己占尽风华的时候。这样说话在民间被称为说阴话，谁又能知道，这说阴话的本事在离恨谷中叫“弦外音”，是勾魂楼的技艺之一，也是秦艳娘最擅长的技艺之一。她可以用言外之意将人勾吊得失魂落魄，也可以用话外之话将人骂得转不过弯来，就像她还是秦笙笙时骂范啸天那样。

周围一片寂静，悄声的交头接耳已经完全停止。周围的人都已经从看似融融的场面中体会到紧张的气氛，脂红粉香之中仿佛已经有刃光锋影闪动。

花蕊夫人微微皱了下眉头，她文采出众擅长写诗填词，这言外之意当然领会得到。只是这种言外之话她却是不会说，而且也不屑于说。再有让她觉得奇怪的是，这秦艳娘才是初见，为何就如此敌对？但回头再想想，自己心中何尝不是早就将秦艳娘视作死敌。

“秦妃来此有何贵干？”花蕊夫人决定直入正题，不给秦艳娘说那些弦外之音的机会。

“咦，今天不是领月例费用的日子吗？我来除了领取月例还能有其他什么事？”秦艳娘反问一句。

听说秦艳娘是来领月例的，这样已经大幅减少的月例中就要再多分出一份来，于是旁边有嫔妃赶紧插言：“我听说瑞馥宫是有单独月例供给的，你怎么又跑来我们这里夺杯羹。”

秦艳娘回头朝说话的嫔妃微微一笑，犹如水月轻漾：“你只是听说，便引为依据。那我是不是可以在皇上面前告你一个道听途说、兴风作浪、惑乱后宫的罪名？”听到这话，那嫔妃脸色一下子发青发绿，张口结舌吐不出半个字来。

“别怕别怕，我随口说说而已。其实你听说得不错，我瑞馥宫那边的确是有单独月例供给的。”

秦艳娘这话说完，那嫔妃的脸色才又重新活转过来。不仅那嫔妃活转过来，其他的嫔妃也一下有了底气，纷纷指责秦艳娘明明有自己的月例供给还要过来从众人口中夺食。一时间燕语莺声嘈嘈杂杂，场面变得有些混乱。而花蕊夫人微笑静坐，并不制止这样一个场面，或许这正是她所希望的，借助大家的力量来打压一下秦艳娘的气势。

“咯咯咯。”秦艳娘的笑声很有穿透力，在那片燕语莺声的嘈杂中显得非常的清晰。笑声让大家愕然了，于是纷纷的指责一下子止住了，分钗廊中再次安静下来。

“我那边有单独供给没错，那可能是因为皇上总在我那边花费比较大，所以另外贴补的费用。没人说那部分费用拿了我就不能拿宫中月例了。”这话里其实暗带着一种炫耀，也是一种示威。的确如此，古代后宫中如果一个妃子掌控了皇上，那就意味着拥有高人一等的权力。

“我算算，进宫也有几个月了，我这月例都没领。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在皇上面前告你们合谋欺压新进，私下瓜分我的月例。”这又是一个威胁，让众多嫔妃都刹那间面色阴黑，无胆应对。

“其实只要花蕊姐姐说句话，便可定了你该不该再拿宫中月例。”也有个别脑子灵巧的嫔妃直接将矛头调整到花蕊夫人和秦艳娘之间。

“咯咯，花蕊姐姐那么明理之人怎么会这么做？宫需府配给的月例和宫外供物，都是入过府册的。虽然是宫中分了，但其实这部分并非完全宫事。宫需府入册肯定是按全后宫所需，花蕊姐姐要是定了我不该拿，那就干涉到外府之事。内宫涉外事，自古以来都是大禁忌。”秦艳娘说到这里停了下，满面笑颜地盯住花蕊夫人，然后再将目光缓缓移开，在众嫔妃脸色扫过一遍。未等别人开口，她又接话头继续说道：“本来按规矩宫中分发月例还应另造宫册与府册对应，这样才能防止其中营私舞弊。我想花蕊姐姐灵性之人，肯定是将这宫册都记在脑子里了。”

先是将花蕊夫人架住，让其明明有权力却不能剥夺秦艳娘领月例的资格。再抓住花蕊夫人未造宫册的漏洞，威胁花蕊夫人可能存在营私舞弊的做法。虽然秦艳娘强扯的这些理由都是模棱两可的，可这么说也可那么说，但由于抓住的都是宫中之人非常敏感的点上，所以即便是花蕊夫人也不得不认真面对。

“秦妃所言极有道理，如你所说入宫并按册领取月例该宫需府通知才对。也不知道府册需给上有没有将秦妃名字录入。”花蕊夫人很沉稳地说话了。她这人和那些嫔妃不同，在没有找到最为合理的应对话语之前，她是不会随便开口说话的。

“哎呀！花蕊姐姐竟然都还不知道府册上有没有将我的名字录入？作为主宫事之人这可不该呀！给我，没有依据，不给我，也没有依据。这样一来今天无论我领月例也好、不领月例也罢，对于花蕊姐姐来说都会为难，都可能是错事。”

花蕊夫人愣住了，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更没想到秦艳娘竟然很快抓住这一漏洞反击。其实就算她想到又能如何，一个官宦之家出来的千金小姐，无论心计还是斗口，都是无法和一个专门训练出来的、以声色为惑的刺客抗衡的。

不过花蕊夫人是聪明人，她只是犹豫一下，马上便想到一个可以弥补自己这种错误的办法。不仅可以弥补错误，而且还可以显出自己的大度。

“来人，将我这月的月例拿来交给秦妃。虽然不知府册有无录入，但秦妃那边的应用还是需要的。这一份又不能从各位姐妹头上扣，那就将我的先给秦妃。”

“不必这样的，我明白花蕊姐姐的心意了。你愿意将自己的月例给我，那是已经知道自己的做法上疏忽了、不妥了。我又不是个计较的人，不会深究到底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更不会到处瞎说你们合伙排挤我的。”秦艳娘一副很是通情达理的样子，但每一句话都是将花蕊夫人往死角上逼。

“但是这月例我要不拿的话，不仅驳了姐姐面子，感觉还有不依不饶的意思，所以我还是应该领下。再有我前几个月也未领月例，这我倒是要主动给自己补上。否则人家会以为我前面明明知道没有月例领，却又跑来无理取闹把花蕊姐姐的月例给逼要走了，这闲话口子是必须堵上的。当然，这只需意思一下，不必太过斤斤计较。我就从分好的月例中再拿四份，也不和前几个月比多少了。”秦艳娘说完之后示意身边贴身宫女去拿案子上分好的月例包袱。

负责分发包袱的太监想拦住宫女，但是当看到秦艳娘灼灼的目光后，他退缩了。

“好了，算是了了一笔小账。各位姐姐，那我就先告辞退下，不搅和你们分财欢喜了。哪位姐姐要是手头紧了，来瑞馥宫找我。我那边皇上赏得多，自己平时又节俭，多少总能帮衬下姐姐们的。”秦艳娘最后已经嚣张到了极点。

分钗廊的尽头刚刚没了秦艳娘的身影，那些嫔妃便乱了起来。她们都吵闹着往前拥挤，抢领月例。因为少了四份，领晚了就可能有谁没有。而如果是将所有月例重新摊分，那每一宫能领到的就更少了。对于这种架势，负责分发月例的太监只能一边将身体趴在那些月例包袱上，一边焦急地喊着：“等等、等等！等慧妃定夺！”

“不要吵了！”从没有人见花蕊夫人发过火，但是此时此刻花蕊夫人真的发火了。她不是因为那些抢领月例的嫔妃们，也不是因为陡然又变少的月例费用，而是因为秦艳娘的那种态度是她从未遇见过的。那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不！那是一种毫无顾忌的羞辱。

“来人，到我慧明园中取些财物，将这月月例补全。”花蕊夫人首先将眼前之事果断解决。而其他事情她也想果断解决，却又不是她能力所能及的。于是吩咐完之后她便转身带贴身宫女往分钗廊另一边的尽头走去，直奔最西面的内宫药院。在那旁边，有阮薏苡的药庐。

就在刚才秦艳娘拿走月例的那一刻，花蕊夫人心中已经拿定主意，必须采用非常手段对付秦艳娘。

第八章　刺杀齐王

賨人战

而就在花蕊夫人和秦艳娘开始第一场冲撞之时，周军甘东道大将军王景带兵与蜀军李廷圭部在威武城相遇。李廷圭果然非同一般，毋昭裔推荐他实属慧眼识才。他横兵在威武城，就是要将大周王景部阻挡在秦州以东，让周军连攻城的机会都没有。而且第一战下来，他便将周军排阵使胡立俘获。此战之后蜀军士气大振，但也不敢贸然进击。毕竟周军的势头在那里，睡虎那也是虎呀。周军则暂停了西进，扎营固守等待机会，双方呈相持状态。

青云寨依旧牢牢坚守。韩通率领的大队人马虽然与石守信、王审琦、赵匡义会合，几方面力量加起来有三万多人马合力齐攻青云寨，但仍是没有太大进展。那些守卫的蜀军凭借天险据守，可以冲杀的攻击面就那么大。每次只能派遣很少一部分军士强取，人多人少其实关系不大。而且青云寨上防守的蜀军可以随时得到东西川就近州府驻军的支持，所以韩通、赵匡义他们无论是明攻还是暗袭，都无法将其拿下。

不过韩通赶来之前周世宗曾面授机宜，让其在对青云寨万般无奈之时，可设法绕过。直接抢夺再上一级的隘口，连同青云寨一同扼死。所以他们整合了几方面最为精锐的力量，凑足差不多一万人的样子，由韩通和赵匡义带领。再重金收买了一个当地向导领路，从白骨沟、药王古道、猿行岭一路走下来。虽然历尽艰险，也出现了不少意外伤亡，但总算是绕过了青云寨，来到青云寨以南八十里的淘沙口。他们只要将淘沙口占领了，即便弃青云寨不顾，仍是可以扼住东西川往北面运送兵马粮草的隘口。

淘沙口，所以得了这么一个名字是因为流沙河由西而东流过，快到此处时被山岭阻住，只能往南绕个大弯再继续往东。而让出来的这一块地方，就像流沙河朝北张开的一张大口。

淘沙口的确也是个要塞，过了这里可以由水路往东西川去，也可以过了流沙河后由渠县进入东西川。但是与青云寨相比，它的地势没有那么险要，防御上没有太多天然屏障可利用。城防构筑是夹建在双岭间的矮垛薄墙，攻击面虽然不算大，但是与青云寨相比却是宽了三四倍。而且这里配置的常规守军人数也不多，只有四五百人的样子。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此处是远远躲在青云寨后面的一处寨口，平时没有必要设置太强的守卫措施和太多守军。因为青云寨一旦失守了，那么就近州府县镇马上会调来兵马聚集淘沙口，将此当做二道防御全力固守。

但是蜀国方面谁都没有想到，前方青云寨仍牢牢坚守着，周军却已经从几乎不可能走过的道路穿绕而来直扑淘沙口。周军的攻袭很突然、很快速，淘沙口的守军发现后立刻发出了救援信号，而且在慌乱中仍组织了非常顽强的抵抗。

附近驻军收到信号后急速赶来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因为蜀地地势复杂，再加上淘沙口整个东西南有一条流沙河绕过，更是影响援军的速度。而周军精锐加禁军虎豹特遣卫近万人，岂是这样薄弱的城防设置和这么一点兵马能长时间挡住的。在他们风卷残云般快速且猛烈的攻袭下，淘沙口寨墙上各处重点防御位置很快就岌岌可危了，眼瞧着就要被全面突破。

可就在这危急时刻，一支很诡异的兵马从淘沙口寨前侧向杀出。这队人马人数不多，也就六七百人的样子。但是出现得真的很诡异，因为要想从淘沙口东西两侧杀出的话，不仅要越过陡峭如壁的山崖，而且还要穿越流沙河最深、最湍急处。这两件事情都不是一般军队兵卒能做到的。

诡异的人马没有明确的标志旗号，并未表明是来自哪个辖区或部族。他们的装备装束与蜀军差异很大，盔甲战衣很是古旧简陋，使用的兵器也不统一。其中不乏各种奇形兵刃，特别是他们所用的盾牌，很多都是石板制成。而这些差异还在其次，最大的差异是那些士卒。这些士卒最矮的都要身高过八尺，体型非常魁梧剽悍，比当时的正常人都要高出一头。由此便可看出他们在单兵对战上占有极大的优势。

而实际上这些魁梧剽悍的士卒不仅仅是单兵对战的能力远远超过平常兵卒，他们整体的作战能力更是强悍。对仗中，每三到四人为一组，相互配合联防联攻，全无漏洞可寻。然后各个组合之间又有关联，相互援助，不留一点突破空隙。每个组合乃至每个人都极为谨慎，不贸然躁进。而是整体有条不紊地推进和攻杀，并且在推进和攻杀过程中不时发出相互呼应的怪叫和呼喊，就像在唱着一种歌谣。而推进的步法和攻杀的动作也都与这种歌谣的节奏相应和，就像在跳着一种舞蹈。

这种整体配合不属于任何一种阵势阵形，但任何一种阵势阵形的配合都不可能达到这样一种紧密的程度。因为他们间的配合是一种可以用身体替同伴阻挡刀剑的配合，是一种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替代同伴牺牲的配合，这种配合只有具备血缘亲情关系才能做到。正像我们常说的“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所以这支人马的组成应该全是同宗同族、血缘至亲的父子、兄弟、叔伯。

诡异的兵马虽然人数不多，但出现之后只一轮冲杀就将已经差不多完全掌控局势的周军精锐给打退了回去。整个淘沙口防御重新被这支诡异兵马和残余的一些蜀军守军控制。

虽然只是一轮冲杀，却将韩通、赵匡义惊得目瞪口呆。一群从天而降的巨人，一群装束怪异的怪物，一群剽悍凶残的野兽，上演了一场血腥残酷的杀戮。他们边唱歌边舞蹈，以一种非常快乐的状态去杀死敌人。所到之处血肉横飞、肢体破损，绝不留下一个气息未断的活口。

来的这队人马是中国历史上极为著名的一支战斗部族，賨人族。賨人族最早为賨人国，早在春秋战国之前就已经极为昌盛。但后来因为天灾人祸，賨人国消亡，只有很小区域的族人聚居。

这个种族据说最初是由古金沙国驱逐逃出的多个小部族合并而成。因为有多个部族的基因交叉优化，所以后代族人体型都很高大，男子最少都能达到一米七五左右，最高的能达到一米九左右。中国古代常说七尺男儿，也就是说，一般男子的身高为七尺。而古代丈量单位中一尺只有0.23米，也就是说，正常男子的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所以賨人的体型在古代是非常魁梧雄壮的，那些过了一米八的在平常人眼里就是巨人。

因为体型高大，所以賨人勇武好战，但除了勇武好战，他们还能歌善舞。这些特点，最终全在战场上得到发挥。《华阳国志·巴志》：“周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殷人倒戈，故世称之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也。”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一边冲锋陷阵，一边唱歌跳舞，这在世界战史上，恐怕是空前绝后的。这种充满浪漫情调的战术，从气势上压倒了商朝军队。弱小的武王摧枯拉朽般地击败了强大的殷纣，賨人的功劳是不可磨灭的。

賨人在灭秦兴汉的战争中也曾建立功勋。据《华阳国志》记载：賨人在阆中人范目统率下，手执牟弩、板榍（一种花岗岩的石板，賨人常用板楯为盾牌，因此又被称作板楯蛮）高唱战歌，跳起激越的巴渝舞，向秦军冲杀，所向披靡。刘邦被封为“汉王”后，想留住賨人这支军队。但賨人思乡心切，刘邦只好让賨人回归故里。

东汉时，羌人数攻汉中，朝廷发賨人击败之，号为“神兵”。汉末大乱，张鲁据汉中，背叛益州牧刘璋，刘璋亦发汉昌（今四川巴中）賨人为兵以拒张鲁。

不过賨人本是深居偏僻之处的蛮族，为何会帮助各朝权力集团征战？其中原因一直无法探究。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就是全族男子以命相助征战肯定是为了换取什么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的条件。而这一回他们突然主动出现在淘沙口，对周军进行阻杀，或许也是和他们过去所换取的重要条件有关。虽然看着惊惧，但是大周精锐绝非这么一次小小失利便会畏缩退逃的。于是为了赶在其他就近的州府援兵赶到之前拿下淘沙口，韩通和赵匡义采用阵形推进配合虎豹队突击攻袭的方法，对淘沙口薄弱的防御连续进攻三轮。

第一轮是以弓箭队配合铁甲长刀，其中夹带铁锤匠卒去毁寨门寨墙。这一轮賨人没有出击，只是用弓弩回射。但是当周军铺满整个寨前时，两边山岭上突然滚石滚木如雨砸下。与此同时，賨人出击。他们动作快速灵活，又好像完全知道滚石滚木是如何砸落的，所以能在如雨的滚石滚木中自如穿插，击杀周兵。这一轮上来的周军不是被砸死就是被杀死，没几个能退逃回去。

第二轮攻击是在入夜以后，采用的是突袭加火攻。由虎豹队从两侧迂回偷偷接近寨墙，然后由周军大队从正面用火箭、抛火球、飘焰（一种梭子状木条，浸油点火后用木棍击出，火焰旋转飘飞）进行攻击。这样守城的賨人只要被正面明攻的周军吸引，两边的虎豹队就能趁机登上寨墙。但是賨人此番根本没有出现，反而在淘沙口寨墙上也堆起了许多柴草一同点燃。只不过蜀军寨墙上的柴草中加了申椒、腥草、刺眼花、臭菌兰等等野生刺激性植物，燃烧之后刺激性的烟气弥漫了整个山岭相夹的淘沙口。周兵没有防范，被熏得眼不能睁、喉不能声。而用化烟药水泡湿布纱蒙面的賨人和守关蜀兵，这回只是在寨墙上用弓弩轮射，便让这一轮攻击又告失败，扔下大片尸体。

第三轮攻击是在凌晨之时，天未全亮，雾气蒙蒙。这是韩通和赵匡义孤注一掷的一轮攻击。如果再不能将淘沙口拿下，天大亮之后将更加难攻，而蜀国援军差不多也要赶到了。这次是以大队弓箭群射，封住寨子上的回攻和防御，让虎豹队突袭，强夺寨墙。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賨人会出现在周军大队之中，他们是趁黑夜出寨，然后用满地周军尸体为掩护，躲藏在尸体之下。凌晨时雾气蒙蒙，虽然有满地的尸体，但是却看不清楚，更无人能发现尸体下还藏着活人。等周军大队攻向寨前时，藏着的賨人突然从尸体下出来，将周军大队一分为二。然后一部分往前围杀，一部分对后阻杀。同时寨墙上守关的蜀兵出现，以弓箭压制虎豹队。在賨人的歌声下、舞蹈中，周军就像被收割的麦秸，一片片地倒下。

三轮攻击都被数百賨人给击退。虽然蜀军的援兵依旧未到，但战到最后周军兵卒已经心胆俱裂，畏缩不敢再进，就算是长官勒令也无法驱动。因为杀戮场面太过血腥，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要往前去，也会变成支离破碎的尸体。而此刻堆积在淘沙口矮垛薄墙外的周军尸体已经让寨墙高度明显低矮了许多。

这是大周军队征战这么多年来从未出现过的情况，除了对方确实凶悍勇猛外，他们主要还输在没有重型的攻守器具。比如说钢盾重车，比如说破墙大弩，他们走那么艰险的道路是无法将这些大型器具带过来的。再加上周军士卒惧战，所以一时间连韩通和赵匡义都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而且他们在心中骇然的同时还有另外的担忧，怪异凶悍的巨人战士只有出现的这么多吗？在其他地方会不会还有这样的士卒正在赶来。如果再有这样的士卒出现，那么攻守态势将会彻底反转过来。

商量之后，韩通和赵匡义决定先退后几十里找个妥善位置驻扎。虽然拿不下淘沙口，但自己这些人能绕到这里至少也是个意外，可以给前面的青云寨造成压力。另外这支兵马拦在这里，蜀军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调兵运粮，这也可以给青云寨的军需援助以及其他军事行动造成滞缓。而那些怪异的巨人战士人数不多，他们应该不会围追周军。因为一旦到了开阔地带，即便他们再凶悍，在人数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他们肯定是要吃亏的。

这就是野史记载中极为著名的“賨人阻周”之战。这一役，賨人以区区数百勇士在淘沙口成功阻击上万大周精锐。近代史学研究者将賨人赞誉为“东方斯巴达人”，而賨人不仅像斯巴达人一样剽悍勇敢，他们的攻杀方式其实比斯巴达人更巧妙，其中暗含玄机，类似阵法。

吞改咬

柴荣和赵匡胤带领的人马在三泉遇阻击之后，并没有纠集兵力强攻突破。因为就在这时柴荣连续收到好几封书信。

有两封信件是从东京发来的。一封是范质写来的，这书信主要是说明对蜀之战粮草财物消耗极大，户部供应已经后继乏力。国内本来已经减缓的粮价、盐价再呈涨势。而且现在南唐也已经与大周呈警戒备战状态。虽然符皇后组织女捐获取大量金银财物，但是因为边界关系紧张，官家交易大幅缩减，民间交易也变得谨慎，所以就算出高价都很难大量购买到粮盐。再有一江三湖十八山方面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偷运粮盐的途径和进度本来已经呈不断提升态势的。突然间就停滞了许多暗道，只剩少数暗道还未曾断流。所以信中劝慰周世宗，应该及时收手，暂停对蜀战事。

还有一封是东京留守副使王朴写来的，他精通天文卜算之道，曾多次向柴荣提出“先南后北”的战略方针。但这一回王朴来信中的意思却和他以往主张截然相反。信中告诉周世宗，近观天象，中天黯弱，于己天时不利。西南象虽乱不颓，正南有害，东南多伤，于攻位不对。这些话的意思也就是说，柴荣对蜀而战时机不对，是自己弱势不振之时。方位偏差，蜀国方面虽然有乱，却未到颓败之时。反是正南、东南方向有大伤大害，是可利用的大好机会。

这两封书信刚刚看完，甘东道大将军王景的军报到了。军报详述了在威武城与李廷圭部的对阵情况，并不隐瞒自己的失利，也充分肯定了李廷圭的实力和能力，这给周世宗提供了权衡整体战局的可靠信息。

但真正让周世宗决定改变战术，并且这一次再没采纳赵匡胤建议的是韩通那边送来的急报。看完急报之后，周世宗倒吸了一口凉气。

“賨人参战！看来我们对蜀之战只能是到这位置了，再不能往南推进。”周世宗说出这话时没有一点艰难，可以看出他心中认为这样的抉择是非常正确的。

一旁的赵匡胤走到周世宗身边，接过周世宗递给他的急报，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才缓缓开口：“巴蜀賨人善战，这是自古以来都知道的。但是賨人自汉末便少参大战，应该是其族渐渐衰落。淘沙口出现的賨人只几百人，由此可以说明这一点。所以我们不必将这几百賨人看成影响整个战局的强阻。”

“非也，汉末之后賨人不参大战，是因为之前参与的各种大战已经为他们的部族争取到稳定的生存区域。如果这样来推断的话，賨人族不是渐渐衰落，而应该是逐渐昌旺。那几百人可能只是他们中的极少部分，大队賨人可能还在后面。”周世宗并不同意赵匡胤的说法。

“那么我们可以躲开賨人，不从淘沙口入川，让韩通只是在那里周旋拖延。我们这边可加紧推进，从剑阁入川直攻成都。”赵匡胤心中着实希望自己可以亲自攻打到成都。

“賨人此番参战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这原因还不只是因为我们攻蜀会扰乱他们的生活、破坏他们的生存区域那么简单。因为他不阻我或者助我，我最终也是会给他们妥善安置的，甚至给予更好的条件。所以促使他们出战的原因肯定很重要，而且为了这个原因，那些賨人绝不会仅仅在一处阻截我们。不管我们从哪一途径推进，他们都会前来迎战。”柴荣真的不愧为一代帝王，看事情总是那么透彻。而事实上他今天所说的话后来真的得到了印证。

“那我们花费如此大的物力财力，最终就因为几百賨人而放弃原定计划？”赵匡胤感到心焦，因为原定的计划其实是属于他的计划。

“不是放弃，而是折中。范质和王朴都写来书信，告知和分析了一些此战的不利因素，我觉得都还有道理。西边王景战事不利，东边韩通被賨人阻截，然后炳灵关、凤裕关、鹧鸣关、金花寨几处出现‘石人望关’。我派遣了金舌头前去打探情况，他发回密信告知，吐蕃界内有多个异族聚集。所以我们不得不防吐蕃人借机冲关啊。”

赵匡胤听到金舌头的名号后便知道信息绝对可靠。这金舌头是个吐蕃僧人，因犯下多种戒律要被严惩，于是一怒之下破关出寺。后来在游荡中偶然遇到周世宗，周世宗喜他身具超常异能，于是收在身边做贴身护卫。但实际上他这护卫只是挂名，并不真正跟在周世宗身边，就是像赵匡胤这样深受周世宗信任的重臣也极少见到他。

金舌头可以在周世宗面前来去自由。周世宗之所以给他如此特权，除了理解他受不了很多官家规矩外，另外也是想让金舌头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招募来更多能人异士。这金舌头感恩于周世宗，不仅神出鬼没地以潜在暗处的方式时刻保护周世宗的安全，而且还招募到十来个帮手。这些帮手都是身怀绝技奇能的，其中包括江湖上有名的三手，摄魂仙手万斌、索命鬼手顾登科、万变魔手尤姬，另外还有用毒辨毒的奇才品毒狻猊毛今品。

金舌头本就是吐蕃僧人还俗，所以他对吐蕃的情况非常熟悉。让他前往柄灵关、凤裕关探查情况可以说百无一漏，而传回的信息也肯定百分百的准确。

“所以现在是时候相机行事改吞为咬了。‘游龙吞珠’，一下吞得太多反不见得能含下，还不如少吞几个可以咬得更紧。入蜀之后，我们直攻到此地步才有賨人出现阻截，这也就意味着之前我们所经过的蜀国区域与他们无关，那我们何不专心来把这些地盘拿下。”柴荣的杰出之处不仅是英雄无惧，更在于能发能收、知进知退。

赵匡胤张下口却没出声，他想再次提出异议，可突然间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异议可提，而且就算提了也不起什么作用。

而此时柴荣已经开始下达旨意：“发火急令与韩通、赵匡义，让其二人在青云寨、淘沙口间骚扰牵制，不必与賨人硬战，只是阻滞蜀军兵马粮草运转速度就行。令左先锋营前将军成靖，带所辖人马留于此处佯攻，牵制此处阻截的蜀军，吸引成都和沿途州府赶来增援的蜀军。其余各营明天一早随我拔营往西，会合甘东道王景。力求对李廷圭部速战速决，先将秦州拿下。”

这是周世宗已经作出的决定，所以谁都知道没人能让他再作更改，包括赵匡胤。而周世宗果断转变思路，重新调整战略方向，使得他在粮草紧张、蜀军势大的情况下，以最短时间奠定了夺取秦、阶、成、凤四州的胜利基础。

春芽抽绿，嫩苗拱土，新燕叼巢，这一切仿佛是发生在一夜之间，或许就是刺客闯入秦淮雅筑的那一夜。

那是个纷乱惊心的一夜，让某些人突然意识到危机离得很近、来得很急。于是陡然提升的警觉性和恐惧心让他们不得不认真注意身边的细节，考虑正在发生的局势，揣摩所有与自己有关的可能。而某些人中肯定包括齐王李景遂。

但无论细节还是局势，都很难确定刺客是否依然存在。最多可以发现春天在一夜之间已经悄然来临，春天既然来了，那第一场春雨还会远么？

刺客闯入秦淮雅筑刺杀齐王的事情很快传遍了金陵城，成为从民间到官家最为热门的谈资。但是无论皇家，还是官府或者官府管控之外的秘密组织，都没有刻意采取任何措施。这主要出于几个方面的原因，首先八门城防、铁甲卫、夜巡衙差都有人亲眼看到刺客逃出金陵，所以只派出人赶到周围的府县通知协查追捕，在外围设卡围堵试图将刺客捉拿。再有李景遂没有对追捕刺客的事情做出指示，虽然刑部由他掌控，而追捕刺客的事情主要是刑部在操作。但李景遂真的没有对追捕刺客的事宜说半个字，任凭手下人按自己的理解去忙乱。再有就是秘行组织方面，夜宴队也好鬼党也罢似乎都对这件刺杀事件没有兴趣。或许是完全信任齐王掌控的能力，怕参与其中反招人厌烦。当然个别人除外，比如说顾子敬。

事情发生之后，李景遂一直保持着很冷静、很沉默的态度，偶尔也会出现些神不守舍。像是受到了惊吓，又像是因为身边许多得力高手死伤惨重而悲伤。而其实李景遂并不是一个容易受到惊吓的人，也不是一个会轻易悲伤的人。他的静默和神不守舍是因为在考虑一件大事，下一个大决心，做一个大决定。

齐王遇刺之事很多人都非常关心，第二天上朝时，所有大小官员都表示了慰问。就连元宗李璟也过问了此事，并责令金陵提督府、江宁府衙、巡卫处配合刑部追捕刺客。但最先将关心付诸行动的人不在朝堂上，这人便是顾子敬。

就在第二天的一大早，顾子敬刚起床便从匆匆赶来的卜福口中知道了齐王府上有刺客闯入的事情，于是立刻带着卜福赶往秦淮雅筑。他在内务密参澈明间做事，不用上朝，主要任务就是东晃西荡地打探各级官员的秘密和动向，所以不管有没有实际公务都比较自由。而齐王家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无论是从他自身探查秘密的本职工作的角度，还是为了表现自己、接近齐王、讨好元宗的角度，顾子敬肯定是想抢在别人之前找出些有用的证据。

顾子敬带着卜福将夜间刺客涉及的所有位置查辨了一个来回。当然，这过程只能是卜福去做，顾子敬只是在旁边焦急等待可以让他在李景遂面前邀功的结果。不，不仅是在李景遂面前邀功，还要在元宗李璟面前邀功。因为顾子敬很强烈地感觉这趟刺杀背景不一般。要没有十足的实力，绝不可能组织这样深入秦淮雅筑的刺杀，并且重创秦淮雅筑的高手后顺利逃脱。

其实刚一听说刺客夜闯秦淮雅筑，顾子敬立刻便联想到前些天韩熙载透露给他的另一个消息，太子李弘冀有逼宫强取皇储的意图。本来他是想将这消息拿到元宗面前谋求更高地位的，但是临到说出时他又缩了回来。因为怕这消息对元宗刺激太大，自己遭迁怒反成发泄怒火的对象，那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而且这消息虽然听着可靠，却全是种种现象推测而来，并无实据。如此重大的事情要让元宗相信，不仅需要更多的证据，而且还应采用循序渐进的方法。所以那天他只是稍稍透露被审刺客可能与太子有关，并没有一口咬死，更没有说出李弘冀逼宫强取皇储的可能。而当被擒刺客在审讯中死去之后，李弘冀消除了潜在威胁，逼宫夺位的事情就可以暂缓实施了。

所以刺客夜袭秦淮雅筑的事情一发生，顾子敬首先便想到李弘冀这是改变了方向。逼宫夺位已经没有必要了，但是最终皇位的继承权还是需要争取的。所以对李景遂下手应该是最合适的，那样影响小且隐蔽，而效果却完全一样。

按理说谁做皇帝和顾子敬并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想能够抓住一个机会登阶上位。但他设计反兜在烟重津活捉刺客，无形中已经得罪了李弘冀，断了一条路。所以只能从元宗或李景遂这边找机会，当然也不排除从其他人那里找机会。

卜福的查辨让顾子敬很失望。虽然刺客在现场留下不少痕迹和东西，但是没有一样可以看出刺客的出处，更无法确定和李弘冀有什么关系。但是顾子敬并不死心，他并没有要求卜福顺着痕迹追踪刺客，而是让他顺着痕迹反推。其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找出这些刺客是从哪里来的，刺杀之前匿身何处。因为他始终坚信自己的判断。

虽然夜间府上有刺客闯入，但李景遂一早仍然按时上朝。这其实说明了李景遂是个非常有想法的人，往往就是在发生事情之后，才可以通过别人的反应看出别人真实的心理。李景遂知道今天的早朝他是必须去的，有很多关于刺客的事情无法在秦淮雅筑中查出，说不定就能在皇殿之上看出。

和意料中的一样，到了早朝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向李景遂表示了一番关心和慰问，包括元宗李璟。也和意料中的一样，果然有人借着刺客夜闯秦淮雅筑之事说事，对局势和南唐处境做出一番剖析，发表独到见解。而这个人也在意料之中，正是太子李弘冀。

李弘冀的确觉得刺客夜闯秦淮雅筑是个契机。可以借此为引，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和筹划，让李璟和一帮昏懵官员搞清目前局势。当然，李弘冀更希望元宗在明白自己的苦心之后，能赶紧恢复自己的兵权。这样自己才有资本重新与蜀国建立攻守同盟，共对大敌。

不得不承认，李弘冀绝对是个杰出的军事人才。他综合了蜀国与大周的最新战况，还有大周与南唐边界的紧张状况，做出了最为准确的分析。

“父皇、皇叔、各位大人，昨夜刺客夜闯秦淮雅筑之举，我觉得不是私恨，而是国为。因为据我所了解，刺客的手段能力以及人数都不是平常人可以组织实施的。而从当今天下大势来看，最有可能组织实施这次刺杀的应该是大周。”

李弘冀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他是想让所有听到他话的人能把思路调整一下，然后随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走。

但是听到李弘冀的开场话后大家的反应却并不一致。有人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们没搞明白齐王遇刺怎么会和大周扯上关系的。有人在纳闷，虽然前面说国为有些道理，可为什么直指大周而不是其他国家，比如说怨恨更深的吴越、楚地。但也有人觉得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因为他们脑子中先入为主地认为刺杀就是李弘冀在背后操控的。将刺杀之举推给大周，目的只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

春雨杀

“就在几天之前，大周水军沿长江顺流而下，吴越水军配合着由下游往上，其势是要直扑金陵造成威胁。而当我国调动水陆军事力量，采取相对措施之后，那大周水军一下便消失匿迹，不知其去向。润州水军大营于扬州东拦截了吴越水军，吴越水军遇阻后并不接战。可能是怕被缠住后再遭沿江两边合击，于是主动顺江水潮势快速退到入海口的东沙、西沙（两沙为崇明岛前身），留下掣肘威胁。再看我淮南边界，大周出兵作势要急攻潢县、寿县，虽然还未出手，但已经可以看出其目的。水陆同时出兵，陆路掠地，水路横江，是要隔江为屏夺淮南。”

说到这里，大殿之上完全静了下来，大家都把眼睛盯在李弘冀身上。

“由于我南唐提税之事，导致大周国内粮盐飞涨，财物紧缺，对辽之战半途夭折。而转头回来周世宗却未立刻对我国采取报复行动，而是转向蜀国，其中原因是因为蜀国北边四州深入大周腹地。周世宗怕在对我国用兵之时，蜀国会乘隙突袭，所以要先将秦、成、阶、凤四州夺下，然后才敢对我国下手。而从刚刚得到的军情道密报可知，周军明明有机会深入蜀国纵深腹地进逼成都的，却在半途收回兵力，全力围攻秦、成二州，由此可进一步证实其真实目的。而一旦蜀国四州被占，大周后方稳固，又能获取足够粮草财资，这之后肯定会对我南唐动手。”

“皇上，臣以为大周水军势弱，难敌我南唐水军。吴越军虽然擅长水战，但绕道入江，航程遥远，后给不能及时，也是不能长战构成威胁的。淮南一地北有淮河为阻，南有长江为屏。要想将此地夺下，除非大周有异军突出，而且是实力不凡的水军。”宣州节度使林仁肇趁李弘冀说话的间隙插入一点不同意见。

“太子，你过虑了吧。我国与蜀国不同，与大周接疆广阔，没有对其造成太大威胁的布局形势。如果说是为了提税报复，那大周周世宗可以直接修书商榷此事。这钱财上的事情，无需直接刀兵干戈相向的。”冯延巳也发话了，他并不赞同李弘冀的分析。这不奇怪，因为提税之事是冯延巳力主的。“大周为何不会有异军突出？周世宗虽剽悍，但少弄无把握之事。他们敢以一支水军顺江而下，必定是有另外的手段为辅。或者这本身就是个障眼法，真正的攻杀招法暗藏其他地方，这些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所以必须先盯住大周船队不要放松，同时做好周边防范，严加提防情形突变。”李弘冀这样一解说，林仁肇顿时低头不再做声。

“如果大周未曾对北汉、大辽动刀兵，我国提税后，他可能会遣使商榷此事。但是北征之事被阻，北征大耗财物粮草。大周国内又粮盐飞涨，资物紧缺。这些危机皆由我南唐提税造成。按周世宗的性格，他是情愿闷声咬肉的饿狼疯虎。越是不遣使修书，越说明了他要动兵马干戈。”

韩熙载在一旁虽然始终未说话，却是在不住地点头。他之所以会想尽办法暗中支持李弘冀，就是因为李弘冀所具备的军事、政治能力，可以让南唐强大甚至一统天下。

“那现在我南唐该如何应对？”元宗李璟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就目前而言，大周国内经济窘迫，兵力粮草不足以同时对两国开战。所以水军顺江而下后便销声匿迹，陆上虽势作急攻潢县、寿县，也是似动未动，遇阻则退，并不接斗。所以其真实目的并非要立刻对南唐开战，而是以假势制压我南唐。防止我国和蜀国联手，怕我国乘其攻蜀之际从背部偷袭大周。除了军事上的制压，另一手段便是以刺杀制造恐慌和骚乱，之前广信的刺杀，然后金陵城中连续几次对齐王的刺杀，应该都是策略之一。”说到此处李弘冀停了一下，然后挑眉咬牙，“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主动出击，利用大周与蜀国战事胶着之时夹击大周，趁其国内民心慌乱、经济衰萎，一击使其一蹶不振，再无扑咬别人之力。”

“不可不可，大周毕竟宗主之国，此举乱了尺度。”“我国与蜀国不同，我攻大周，吴越必定夹攻我国。”“不止吴越，西边还有楚地。”“大周不能动，有它挡住北边北汉、大辽，也算是我南唐的一道屏障。”……众臣纷纷而言，意思大同小异，都是阻止南唐参与战事。这可能是以往多次战事南唐都是吃亏多、得利少，让这些朝臣都心有余悸、丧失信心了。

“以狂龙之势斗恶虎，鱼虾、虫虻岂敢乱轻动。反是你慵懒昏卧，宵小都来乱舞。”李弘冀坚持自己的决策。他觉得只有抢先揍了一个强大的对手，而且把强大的对手打出了血、打得不能动，那么其他所有的对手才会害怕。而现在那个强大的对手正和别人纠缠着，正是从背后给他拍砖的好机会。

“此事再议、此事再议。动刀兵必见其利，对大周开战无利可图只会招灾。而且我国近几年财难积、资不丰，不到万不得已不宜动兵。”李璟向来是个不做无把握之事的人。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随着时局的微妙，他已经变得更加谨慎小心。

“父皇，这是紧迫之事，关系到我皇家社稷。战则得利，不战则灾。而且现在是关键时候，机会稍纵即逝……”李弘冀想继续说服李璟，但李璟已经起身退朝。

朝堂上一切的一切李景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然他并没有就此改变刺杀自己是李弘冀在背后操纵的观点，但他却认同了李弘冀对时局的分析。李景遂心中觉得，要想南唐社稷振兴，李弘冀是李家子孙中唯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而站在李弘冀的角度考虑，有些关于社稷大局的策略要想付诸实施、达到目的，成为唯一的皇位继承人也是一种需要。

李景遂的沉默持续了好些天。就在家里人觉得他这是因为刺客夜闯秦淮雅筑后遭遇惊吓而落下的毛病，准备请医生给他治疗时，李景遂却突然间活泛了过来。不仅是活泛过来，而且眼烁精光、气朗声清。一个人在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并且最终突破之后，身心都会出现一种高层次的提升，这就像修炼之人突破了一层重关一样。

“来人，去八珍楼定下全套食八珍、色八珍，准备好后直接送至太子吴王府。告知太子，今晚我将亲至府上，请太子饮宴。”李景遂状态恢复之后立刻吩咐手下去办这样一件很不合规矩的事情。

自己请宴，却不放在自己府上，而是将所有用来宴请的佳人佳肴送到客人的府上，然后自己过去和客人同欢。这虽然不合规矩，甚至还有些怪异，但对于李景遂来说却是一种完全表明自己诚意的做法。李景遂心中始终认为是李弘冀暗中操控刺杀自己的，所以他主动过府请宴，将自己送上门去。这样当自己将考虑良久的决定说出，才能让李弘冀真正相信。因为只有做出这种决定，齐王才不必再担心李弘冀的刺杀，才敢这样主动地前往一个对自己生命存在威胁的人家里去。

对于李景遂的做法李弘冀确实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心中忐忑。他不知道李景遂这有些怪异的做法到底是什么意图。刺客夜袭秦淮雅筑自己没有任何作为，追捕逃脱刺客自己仍不曾有任何作为。早朝之上自己带些牵强地将刺杀齐王之事推给大周，其实他自己知道，大周真要制造恐慌和骚乱可以直接刺杀元宗。如果刺杀元宗难度太大的话，哪怕刺杀他李弘冀或者其他兵部要员、边防将帅都比刺杀齐王效果更好。

但是让李弘冀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景遂主动来到太子府是为了向他表明一件天大的事情，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李景遂才饮一杯便直接说明此番过府宴请的意图。他直言告知李弘冀，自己不会继承皇位。近日里他便会找合适的机会向皇兄李璟奏明，请求再次昭告天下，收回让自己继承皇位的成命。即便李璟觉得再次昭告天下有出尔反尔之嫌，有损皇家颜面。那么李景遂也会在诸位王公大臣面前立誓，将皇位继承权让给李弘冀。只希望李弘冀能够大展龙威、奋发图强，将南唐基业经营到最强。

李弘冀听了李景遂的话先是震惊不已，随即激动万分，豪气翻滚，噙泪与齐王连干三盏酒。叔侄二人以往所有的纠葛芥蒂全随这三盏酒化为乌有。

这一晚，屋外细密春雨绵绵落下，但丝毫未曾影响这叔侄二人的兴致。无论齐王还是太子，他们今晚的酒应该是喝得最放松的。李景遂觉得自己脱去了负累，了却了被刺杀的担忧。而李弘冀知道，只要李景遂放弃了皇位继承权，那么自己在南唐的分量将会猛然提升一倍，甚至更多。那么自己的一些宏图大志和实际手段将会得到大家的支持并付与实施。

酒酣至三更，齐王这才摆轿回府。李弘冀亲自恭送至府门外百步，并且站在雨中直到齐王的轿子和护卫队消失不见才转身回去。这是李弘冀对李景遂从未有过的恭敬，因为今晚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个亲叔父，还是一个知己，一个恩人。

但是就在翌日清晨，解脱了的李景遂彻底解脱了，他死了，是被毒死的。

齐王死之前在太子李弘冀府上饮酒到半夜，随后没再进食过任何东西。第二天刚起便感觉不适，还未等到医生前来诊治，就已经腹痛难忍，很快便七窍流血死去。

从李景遂与李弘冀平时的关系，从李景遂之前遭遇刺杀后一些人对李弘冀的怀疑，再从李景遂死后最大的受益者分析。朝堂上下乃至民间，几乎所有人都非常肯定齐王是太子毒死的。而且整个事件说下来是非常合理的，太子为了成为皇位的唯一继承人，所以多次策划刺杀齐王。因为几次刺杀齐王都有惊无险，所以太子迫不及待只能铤而走险亲自出手，利用设在自己家中的酒宴毒死齐王。

当然，也有有脑子的人觉得此事蹊跷。太子不是傻子，就算他要毒死齐王，那也不会选择在自己府上下手，更不会选在齐王刚刚遇刺不久之后下手。这事情不管从伦理、从国法、从谋略上看，都不应该做得如此张狂明显。

但是不管怎么样，在现有的各种确凿证据、证人面前，李弘冀不是凶手也是凶手了。元宗李璟当即下旨废黜李弘冀太子位，解除他所有兵权，让其禁居于金陵东汤山界内的汤山峪营围。

原本已经希望满满的李弘冀不但瞬间丢掉了所有希望，而且一下滑入深渊。而更可叹的是他这希望失去得太莫名，他这深渊滑入得太冤屈。

就像唐三娘说的，老天会要了齐王的命，就在第一场春雨来临时。但天命还须人为，所以准确些说应该是齐君元他们五个人利用了老天的一场春雨要了李景遂的命。这个刺局真正的设计者和主持者是齐君元，而其他几个人都只是参与者，没有一个知道齐君元的真实意图是怎样的。即便就是唐三娘，也不过是参与到最为重要的部分才多知道了些内情而已。

齐君元是个高明的刺客，他的高明之处是所做刺局缜密、可靠和意想不到。所以莽撞地夜闯秦淮雅筑不是目的，而是步骤，刺杀齐王的一个步骤。而汤吉、哑巴、范啸天、唐三娘都只是这个刺局的组成部分，或者是实施刺局的工具、杀器。他们一同闯入秦淮雅筑中，只是替齐君元完成刺局中所需要的部分，以保证齐君元的中心目的能够成功。不，其实不仅是这四个人，应该还要算上裴盛和六指。他们也应该是齐君元这个刺局的组成部分，他们所做的牺牲甚至还是设计这个刺局的前提。

其实直到李景遂被刺死，齐君元都没有见到过他的样子。但是他曾在樟树街街口酒店里见到齐王的轿子从街上过去，所以可以从抬轿人的腰背负重、步伐节奏以及轿杠的弯曲程度、轿身的摆动幅度，推测出李景遂的体型、身高、体重。而六指之前独自仓促设下的刺局虽被费全看出，没能操作成功，但是他留下的各种设置却告知了齐君元一个详细的构造，齐王李景遂所乘轿子的构造。

一个刺局的设计，是要从自己掌握最多的信息上下手。而现在齐君元了解最多的只有李景遂的轿子，所以综合各种情况来看，他们似乎只能利用那一乘轿子来下手。

但是六指还留下另外一个信息，齐王身边的十目佛爷蔡复庆能够辨出所有刺杀设置和江湖伎俩。只走过一两趟的街道，他都可以发现细微处的异常和不合理，那就更不要说在他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的轿子上动手脚了。所以当第一次仔细查看过六指针对齐王设下的刺局现场后，齐君元下过一个定论：“要刺齐王，必先杀十目佛爷。”

很庆幸的是，就在齐君元下了这个定论后不久，蔡复庆被正在遭受刑审的裴盛刺杀，这让齐君元开始觉得利用轿子实施刺局是有可能的了。于是齐君元再一次去往六指设刺局刺杀齐王的三角地，仔细查辨各个细节。渐渐地，齐王所乘轿子的细节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像一件瓷器似的被齐君元把玩在思维的手掌中。而只要是齐君元把玩在手的瓷器，每一处釉层、每一处麻点、每一处暗纹都是逃不过他的感觉的。于是，一个可以付诸实施的刺局进入了策划和准备。

吸取了之前几次失利和陷入危险的经验教训，齐君元决定不将自己设计的刺局告诉给任何一个人，也不和任何一个人商量，更不让任何一个人发表意见。他只要求其他人运用自己的独特技艺尽量完成分派给他们的局部任务，保证刺局的中心部分可以顺利实施。从以往连续失利的经验来看，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汤吉必须完成的任务是阻挡番羊，最好是能格杀番羊。这其实又是一个前提，因为番羊能够在无形之中觉察到异常和危险的存在。如果不能将其阻止，那么他就有可能会发现刺局中心部分的实施，使得刺局最终功亏一篑。

在整个刺局中，汤吉首当其冲，他是要以最直接的状态与对方高手交手的。而一旦交手之后，无论胜负，他都应该是很难再脱身的。汤吉的来路和目的最初都是对齐君元不利的，所以齐君元并不在意牺牲他。

范啸天必须完成的任务是紧随汤吉往里闯，一旦汤吉对仗番羊失利，要想尽办法用虚境之术尽量拖住番羊和其他高手。

范啸天以虚境阻拦或许可以拖延不少时间，但是拖延的时间越长，他自己也就越难逃脱。秦淮雅筑其他位置汇拢来的护卫高手以及外面的增援兵马会将他死死地围堵在里面。

哑巴要做的是预先找到一条船安放在大石坝处，并让穷唐守住。另外就是利用弓箭弹子的远距离射杀压制对手。一旦范啸天的虚境被突破，他便是又一道阻挡。

哑巴口虽不言心却明澈，天生有着发现危险的敏锐兽性，应对事情也能审时度势极为灵巧。所以一旦觉出情况不对，他会立刻抓紧时机往外逃出的。所以齐君元才让哑巴准备逃跑的船只并让穷唐看住，因为他觉得这三个人中真要有人能逃出的话，哑巴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齐君元要求唐三娘找到一种长时间风吹日晒却不失其毒性的毒料。但药料又必须可以随水而化，然后将其布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除了这些，她还要做到的就是要能随机应变和齐君元配合好，所有行动要足够利落快速。如果其他人的任务都可以达到齐君元的预期，然后两人行动也足够迅速的话，那么他们两个是最有机会逃出的。

毒轿局

所有准备都妥善完成之后，几个人勇敢地闯入秦淮雅筑，而且没有一个人对齐君元的这种做法提出质疑。即便在加入过程中也有畏惧也有退缩，但他们始终都相信自己执行的真的是一次杀死齐王的行动，也或许他们中有人是假装相信的。但实际上只有齐君元自己知道，这次的夜闯秦淮雅筑不是为了刺杀齐王李景遂，也杀不了李景遂。他的目的只是要进去做一件可以杀死李景遂的事情，即将李景遂的轿子改成可以杀死他的轿子。

闯入秦淮雅筑之后，本该是有很多支路和圈子路的，但齐君元却始终能坚持按正确的路快速外里走。这其实也是从轿子上辨查出的痕迹来判断的。轿子沉重，即便八人抬着也是颇为吃力。当时官家轿夫为了爬坡时可以脚下助力，所穿靴子前后会钉上一根菱形铁条。走平路时铁条并不太着力，爬坡时则可以支撑脚跟到脚尖用力位置的转换。不过这种靴子和平常的靴子差异太大，即便走平路不着力还是会留下些许痕迹，特别是在像秦淮雅筑这种青石板的路面上。这种痕迹原来十目佛爷在时肯定会注意到，但已经是在秦淮雅筑范围内了，估计他也是没觉得这种痕迹会造成后果，所以也就不曾采取措施。

轿厅后半截会断塌，将轿厅中人倾滑入厅尾断口深坑的机关设置齐君元早就知道。虽然他未进过秦淮雅筑，但是进入秦淮雅筑的官员不在少数，跟着官员们进去的轿夫则更多。大街小巷、酒肆茶馆就可打听到秦淮雅筑轿厅口不停轿子、轿夫不入轿厅休息这些情况，因为轿夫们为了显摆会到处闲谈这类事情。但齐君元这个离恨谷妙成阁的刺客，最擅长制作绝妙器具和兜爪的高手，只需这么一点信息便已经可以判断出轿厅中可能有的机关和肯定有的机关。

断口深坑的机关不但齐君元知道，唐三娘也是知道的。所以她才会假装发现前面有异常味道，装作查找的样子走在第一个主动跌入深坑中。而齐君元也早就做好准备，紧跟其后，在唐三娘跌入的刹那追扑出去，别人眼中那是很自然的救助行为。

齐君元和唐三娘一起从断口深坑滑下，但是并没有跌到坑底。齐君元虽然知道这里有深坑，却不知道坑底会有什么，轻易不敢坠到坑底。所以他在扑下深坑前早就做好准备，一只活指三爪钩，一根无色犀筋，就在他扑下深坑的刹那抓在了深坑口子一侧开板的夹角里。

活指三爪钩是专门为了挂吊东西的。活指关节带有缓冲，可以在重物下坠突然停止时不至于拉断钩子。而单根无色犀筋虽然很细，其力道却足够将他和唐三娘吊在陷坑半空中。更为重要的是，别人在黑暗和混乱中很难发现无色犀筋的存在。

齐君元吊在坑下要求汤吉继续往前到“四海同潮”会合是一个谎言。机关坎扣设置中的深坑只可能是用来杀死或困住闯入者的，否则就没有意义了，下面怎么可能有其他通道？之所以说这样的谎言，是因为齐君元对鬼肠子道的整体有所了解。其中“四海同潮”位是个四面布局，坎扣的启动和运行对双方比较公平。也就是说，要想阻击秦淮雅筑里面出来的高手，那位置对于人单势孤的闯入者相对而言较为有利。

当汤吉他们继续闯入之后，齐君元便带着唐三娘爬出陷坑，回到轿厅门口往左走。他知道此处肯定会有专门停放轿子的轿房，否则不要说来访客人，就是齐王自己的轿子都没地方放。

齐君元这次进来自己也备齐了一些东西，是一些特制的木匠工具，比如“明月铲錾”就是其中之一。除了工具，还有一些小块木料和干生漆。干生漆其实相当于过期的漆，漆上之后只要稍用水擦洗就会掉色。但是齐君元采用这漆却是因为它具有两个特点：快速干透，容易仿旧。

没多久就找到了齐王的轿子，齐君元首先通过轿子上的各种痕迹确定齐王上下轿子的习惯位置和动作特点，以及轿夫惯常的启轿落轿方式。然后再综合了包括轿子大小结构、轿杠粗细长短、齐王身高体型等诸多因素，确定轿子上需要动手脚的三个点。

第一个点是在轿杠前横担上。这根横担中间有个元宝状的压轿垫。过去有档次的轿子在乘坐人上下轿时都要将轿杠后面抬起，前面压下，以方便乘坐人跨过轿杠。但是为了防止前杠头经常撞击地面导致损坏，所以会在轿杠前横担中间加个压轿垫，形状看各自喜爱而定。

齐君元用“明月铲錾”快速将元宝状的压轿垫拆下，然后在垫块和横担之间加一块薄木片后重新固定。这块木片是在横担下方，很难注意到。再用干生漆擦过，就更加难以辨别出来。虽然只是加了这么一块薄木片，却是将压轿之后的轿杠角度抬高了些许。

第二个点是在左侧的前轿杠上，平常时齐王都是从此处抬腿跨过轿杠上下轿的。根据轿杠上的摩擦痕迹，可以看出齐王平常跨过轿杠时鞋底会稍有摩擦。而齐君元在压轿垫上加了木片，抬高了轿杠，这很难觉察的高度会使得摩擦加重，改摩擦为微踏半脚掌。齐君元就是在微踏半脚掌的轿杠位置上动的手脚，将杠子外边角刨削掉一点，让其弧度变得稍微圆滑些，然后同样擦上干生漆做旧色。这位置本身就有磨损处，再加上齐君元的技法高超、手法巧妙，所以改动之后丝毫不着痕迹。

第三个点是根据压轿之后轿顶前檐离地高度，以及齐王的身高体型确定的。这个点是在轿顶前沿上卷起的卷帘上，这是一张油布挡雨帘，在下雨的时候会放下。唐三娘准备好的毒料就涂在轿帘上，一个齐君元和唐三娘一起经过仔细度量计算之后确定下的位置。

那夜，齐王李景遂从太子府回秦淮雅筑，正是第一场春雨来临时。齐王轿子的挡雨帘放下来了，挡雨帘上的毒料开始随雨水化解，溶于雨滴之中，挂在挡雨帘之上。

轿子回到轿厅门口，落轿压轿杆，旁边有人从右边将挡雨帘拉开一些，让习惯从左侧下轿的李景遂出轿。这样一来，便会让一些雨水兜聚在挡雨帘拉起的皱褶中。

李景遂抬腿过轿杠，因为轿杠高出了一点点，所以他的半个脚掌会轻踏一下。人的自然反应都是如此，多次重复的动作微微会变成一种依赖动作。虽然今天和往常不一样，虽然春雨落下之后轿杠会变得滑溜，但李景遂仍然是按着他原来的步法和力道在走。问题是轿杠不仅仅变高、变滑，它的外边角还被齐君元刨削得弧度变大。平时李景遂的厚底官靴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是春雨落下之后，他踏上半脚掌的厚底官靴便出现了滑脱，身体往后仰倒。齐君元已经算好，李景遂出现仰倒时后面不会有人扶住他。因为轿子里只有他一个，没人会跟在他后面，所以这个仰倒李景遂只能自己应对。一种应对方式是没应对，直接倒下，那会倒在挡雨帘中，这样雨帘皱褶里积聚的雨水会倾倒在他仰起的脸上。还有一种应对方式是强行侧过身体，并顺手吊住右手后侧的挡雨帘。这一个动作会让他的半边脸或者大半边脸贴在挡雨帘上，而挡雨帘被他吊住后皱褶会被拉平，褶皱里积聚的雨水会顺着脸流下。

不管仰倒还是贴住雨帘，李景遂的脸部所在的高度和位置齐君元都精确计算好了，应该是在设置了毒料的正下方。但不会太靠下，最多一头的高度，以保证溶入毒料的雨水覆盖在脸的位置。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齐君元也料算好了，不管什么人在突然失足倒下时，都会张嘴发出一声惊呼。只要张嘴，毒雨水或多或少都会进些到嘴里。即便没到嘴里，也会沾在嘴角、唇边。过后擦脸、喝茶、吃东西、咂吧嘴、舔嘴唇，仍是会带入嘴里。

没人知道李景遂那夜到底是仰倒还是侧倒，但不管怎么倒的他都死了。也可能正是因为他死了，所以别人才根本不会提到他那夜下轿时一个稍有失足的跌撞。

但是更没人知道李景遂是死于一次妙绝天工的刺杀。蔡复庆被裴胜杀死了，没人能看出轿子上出现了细微的变化，而这些细微的变化竟然是一个刺杀的局。番羊被汤吉杀死了，所以没人能发现进入秦淮雅筑的齐君元正在实施一个局，一个刺杀齐王的刺局。所以齐王也死了。

而春雨来临的那晚齐王正好去往太子府饮宴，于是毒死他的元凶罪名落在太子李弘冀身上。这倒不是齐君元算好的，他不是神仙。这只是一个巧合，却是可以让刺杀效果更好的巧合，让某些人更加满意的巧合。其实就算没有这个巧合，最终还是会将罪名落在李弘冀的身上。

《南唐学家执录》中有记：“……年春初，太子弘冀与齐王同乐。热渴，太子使从奉水，含鸩毒。齐王归未及府，死于雨中。元宗谥封文成太弟、天策上将……废黜太子，禁居汤山峪。”

《宋前说》中：“唐太子弘冀鸩毒杀齐王景遂。元宗废其位，削其权，不得涉政。”

李景遂一死，好多事情便立刻停止了下来。比如说追捕夜闯秦淮雅筑的刺客这件事情，该死不该死的都已经死了，该废不该废的也已经废了，没人再会追究之前没有成功的刺杀。所以无论是兵部、刑部，还是金陵城中各衙门，还是周边州府官衙驻军，都撤了追查刺客的关卡和悬赏。

但是金陵城反而没有之前平静了，甚至整个南唐都变得不再平静。太子被废黜，南唐未立后继，加上周边局势微妙，以至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慌乱的，因为有些人并非一般人，是能够看透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人，是能够看穿别人心思的人。

这样不同一般人的人里有韩熙载，他虽然并不能确定之前几次对齐王实施刺杀的是什么来路的人，却可以非常肯定齐王最终并非死在李弘冀手中。李弘冀不会那么傻，真要刺杀李景遂机会很多。就算觉得时间紧迫，也没有必要在自己家中将主动送上门的齐王毒死，如此低劣的方式就算是个市井愚徒也不会做。所以只有一种解释，有人嫁祸给李弘冀。

不管是判断准确还是误打误撞，韩熙载的方向选择却是正确的。杀死李景遂的另有其人，而且主使者是在金陵城中。针对这个推论，韩熙载让手下夜宴队展开了拉网式的调查，但是好多天来一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收获。

另外还有两件事情韩熙载也都安排夜宴队加紧了在办，一个是关于宝藏皮卷的事情。蜀国赵崇柞在太子李弘冀出事之后立刻离开了金陵城，这是很正常的现象。要么是因为觉得太子已经失势再没有利用价值了，要么是因为怕太子事发之后把他搅进其中无法脱身。但是这里面有个问题，就是宝藏皮卷现在应该在谁手上？是依旧在李弘冀手上呢还是被赵崇柞带回蜀国了。韩熙载让王屋山派出“三寸莲”中所有高手以及身边最得力的门客，追查赵崇柞的回蜀路线。他倒不是要截杀赵崇柞，而是希望确定宝藏皮卷到底在不在他手中，可能的话将其夺下。

还有一件事是大周沿江而下的水军怎么会突然消失的，他们到底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李弘冀不久前在皇殿上的一番分析是有道理的，大周水军如果真的就隐伏在靠近金陵的这一段长江水域中，那会成为一个毒瘤。一旦需要时，这路水军不仅可以截断长江两边的联络和互通，而且还可以直攻金陵。另外李弘冀遭到禁居之际曾让手下送来一封书信，细析大周水军匿踪后的危险，请求韩熙载务必遣人找出他们所在。韩熙载很认真地对待了这件事情，他派出了梁铁桥及其手下高手沿江巡查。因为他原来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瓢把子，对沿江一带熟门熟路。而且凭着他的面子，还可以动用很多江湖力量来帮忙。

无论是找嫁祸给李弘冀的真凶，还是安排手下处置另外这两件事，其实韩熙载的目的都是围绕李弘冀的。说白了就是他想帮李弘冀解脱困境，替他做没有做完的事情。一个被废黜的太子，还有必要去为他做这些没有完成的事情吗？韩熙载认为绝对有必要。一则这些事情不仅仅是为了李弘冀，更是为了南唐。再则韩熙载也是许多可以看透别人心思的人之一，而且他看透的是元宗李璟的心思。

正是因为看透了李璟的心思，所以韩熙载并没有急吼吼地去帮李弘冀开脱罪名。虎毒不食子，虽然认定是李弘冀鸩毒杀死李景遂，但李璟并没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暂时废黜了一些名号、剥夺了一些权力。而李景遂死后在第七天上就急急地葬了，这在王公皇族之中是非常潦草的，但这样做对李弘冀却可以减轻很大压力。另外还有一点很关键，废黜李弘冀之后，李璟丝毫未提另立太子继承皇储的事情。由这几点韩熙载断定，李璟心中其实是清楚的，能够接手南唐并且让南唐崛立于众强环伺之中的只有李弘冀。而且就目前天下大势来看，李弘冀提出的大策略是很有见地的。如果大周真的对南唐开战，能够运筹帷幄、调兵遣将应对强敌的也只有李弘冀。将李弘冀就近禁居汤山峪，其实是为了随时重新任用他。

而李璟采取这种折中的处置方式并没有什么人提出异议，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李景遂确实是在吴王府里饮宴时被下毒毒死的。对李弘冀的罪责判定只是凭着之前的种种事情进行的推断。甚至可以说，给李弘冀带来这种处境的真正原因其实不是因为毒杀李景遂，而是因为诡画事件、屯兵采石事件、意图逼宫事件共同造成的。所以李璟禁居李弘冀更多的是对他的约束和防范，并没有想要将他置于不复之地，毕竟南唐基业是需要有能力的人继承并壮大下去的。

韩熙载现在加大追查真凶力度，是为了给李璟一个早日恢复李弘冀太子身份和重掌兵权的理由。而其他两件事情则是为了李弘冀在恢复身份和兵权后可以快速掌控状态，抢到各种先机。

但问题是看出李璟心思的不止韩熙载一个人，而且某些人不仅看出了李璟的心思，还看出了韩熙载的心思。因此在发现自己想要的效果并不能完全达到后，某些人再次改变了计划，又一个必须除掉的刺标被确定。但是刺杀这个刺标的难度真的难以想象，在短时间内又能从哪里找到最为优秀的刺客来完成这个刺局呢？

第九章　神眼掌控之下

如影随

齐君元一直都在金陵城里没走。开始是因为夜闯秦淮雅筑后，金陵周围的州府都铺开了追查刺客，反是金陵城中最为安全。因为有人亲眼看见刺客已经逃出了金陵城，因为没人认为还有刺客会故意留在金陵或逃出后再返回金陵。

除了金陵城中安全外，齐君元其实还想看到自己实施刺局的最终结果。下了那么大的工夫，冒了那么大的险，还牺牲了同伴，最终就是为了这一个精妙绝伦的刺局能够成功。但是世间的事情往往都是相对的，越是精妙的刺局，其条件要求越高，出现意外的可能越大。所以即便将该做的设置都顺利做下了，但齐君元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话说回来，刺客本身就是个冒险的职业，世上又有几个刺客能对自己实施的刺局完全有把握呢？

一夜春雨之后，齐君元听说齐王被太子毒死，他知道这应该是自己利用轿子做的兜爪刺杀成功，只不过因为时间巧合嫁祸给了太子。到这时候齐君元仍没有决定离开金陵城，因为之前几个刺局带给他的心理阴影还在。如果还像前几次那样，自己所做兜子提前透露给刺标了，那么现在齐王被毒死的消息就是一个反兜子，一个诱自己出现进行捕杀的反兜。虽然明知道自己下的兜子除了自己只有唐三娘知道，可真要出现这种情况齐君元一点不会意外。瀖州刺局自己被出卖，烟重津刺局自己又被出卖，广信城隍庙中索性是被离恨谷中自家人设兜捉拿。这些经历已经让他心中清楚，自己这趟出谷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算怪异。

又等了两三日，各种消息都在证明齐王的确是死了。但一向谨慎的齐君元依旧没有就此放松警觉，直到七日大葬之后他才确认刺齐王的活儿完成了。到这时他仍然没有立刻离开金陵城，不是不想走，而是已经走不了了。

就是从这时候开始，金陵城中暗流涌动，有很多高手在暗中活动。从他们的行动特征上可以看出目的很明显，是要追查真正杀死齐王的人。齐君元知道，如果自己在此时突然辞店离开金陵，立刻就会被盯上。这些高手不仅人数众多遍布金陵城，而且他们都具备官兵捕快所没有的经验和身手。所有的异常现象和变动都会成为他们追查的线索，因为这些高手本身就与刺客有着很多相通之处。

还有一件事情也是齐君元没有强行冒险离开金陵的原因。刺齐王的活儿已经做完，齐君元觉得此时应该会有离恨谷的人出现，说明之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特别是广信城隍庙离恨谷同门布兜拿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如果连这些事情都不能弄清，他恐怕连离恨谷都不敢回去。

不知不觉中一个多月过去了，周围暗查的危险似乎在逐渐消失，但离恨谷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不过在客店里待的时间太长也是会引起注意的，现在这种状况下应该是离开金陵的最佳时机了。所以这天一大早齐君元决定出客店转转，探探风声。看看有没有什么妥善的途径可离开金陵，顺便也查找下周围有没有离恨谷谷生、谷客活动的迹象。

但是齐君元才走出客店所在的二道街街口，便急匆匆地退了回来，那样子就像撞到了鬼一样。

他撞到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鬼。但这个人对于齐君元而言真就是一个鬼，一个可以让他变成鬼的鬼。在金陵城中，能够将齐君元变成鬼的人可能不算少，但是其他人齐君元不认识更不了解，而这个人却和齐君元不止一次交过手，他便是神眼卜福。

齐君元警觉性极高，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就已经发现了卜福的存在。但问题是卜福也看到了他，就在街对面的榆树下，卜福抱着胸直瞪瞪地看着齐君元。从表情和反应上看，他应该是早就等在那里了，而且是在齐君元发现卜福之前就已经看到了他。

齐君元与卜福的几次交手虽然都能险险地占了稍许上风，但在他感觉上、心理上始终认为，这是一个驱赶不走的阴魂。随时会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带来危险和杀机，而今天就是如此。

看到齐君元转身就走，神眼并没有跟在后面追赶。而是挑髭须微微笑了一下，随即脚步快速侧向移动，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卜福接到的消息很肯定地告诉他齐君元还在金陵城里，然后他从秦淮雅筑门口到大石坝再到附近街区试走了几次，最终确定齐君元应该就在这个附近。然后他偷偷在附近范围中进行了排查，掌握了众多信息并设置好一些比较条件后，他才会大白天在这里等着齐君元的。确定了目标，掌握了范围，设好了条件，要是再让齐君元无惊无险地逃出，那么神眼卜福的名号也该扔掉了。

齐君元没有回客店，而是快速从客店门口经过。然后拐过前面的小井巷，从钱家书坊后门进前门出。到了石头后街往左转，过去就是非常热闹的石头前街。石头前街的另外一边是下道船埠，人来马去，车来船去。买货的、卖货的、运货的，熙攘拥挤，嘈杂混乱。这是齐君元刚到这里就已经查辨确定好的逃遁路线，往人堆里一钻，别说一个神眼，十个神眼都没法把他找出来。而且需要的话，他还可以随便躲进哪辆车、哪条船从陆路或水道离开。

但是齐君元出钱家书坊前门时，他在石头后街的街尾瞄到了神眼卜福。进石头前街后，他在大马车上货的斜坡土台上看到了卜福。当齐君元登上船埠边一艘送菜船准备随船离开时，他看到卜福正站在不远的弦月桥上微喘着盯住自己。

齐君元心里一下虚慌了起来，自己所有预先设想好的逃遁路线都在卜福的预料中。一个刺客被别人盯住不放不可怕，那最多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手段来进行摆脱。可怕的是自己所有的想法和预先设置的路线都被别人掌握，这样别人完全可以在自己行动之前放下兜儿让自己钻进去。

不过转瞬间齐君元就又镇定了下来，他的特点是越危险心跳越缓慢，而这特点可以让他更好地感觉到周围的真实状况，发现到更多隐藏的危险。很奇怪的是，明明处于一个无路可逃的境地，齐君元却没有在构思的意境中发现到更多危险。也就是说，盯住自己不放的只有卜福一个，没有其他暗中布设的兜子爪子。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齐君元决定退回去，退到一个他熟悉的且可以加以利用的环境里。这样的环境齐君元也早就勘查好了，一个刺客不仅要预先选择好逃遁路线，还要有可以快速杀死追踪者的合适地点。当确定自己已经无法顺利逃遁后，那么以最快速度、最隐蔽手法杀掉追踪者，应该是一个最为实际有效的解决办法。

齐君元一直退到钱家书坊的大门口，并且在大门口处站住。这是一个好位置，两边有“学子朝圣”的雁翅影壁斜撑在外面，可遮挡住齐君元的身形。别人要想看到齐君元，必须是沿着石头后街一直走到差不多钱家书坊前门脸的范围内。而到达了这个位置，也进入到齐君元可突然实施攻击的范围中了。

在这个范围中，齐君元知道哪几块铺路的石块是松动的，知道影壁上哪几块砖是可用的，对面住户家的窗门是什么结构，檐椽瓦片的稳固程度，以及学坊大门到雁翅影壁两端，影壁两端到对面住户墙壁，对面住户墙壁到几块松动的铺路石块间所有的距离尺寸。而这些条件需与自身杀技、杀器巧妙配合、合理运用下，可以设计出一个在最短时间内杀死追踪高手的兜子。

但是卜福一直没有出现，齐君元感到奇怪，更觉得不安，这种状况下时间拖延得越长对他越是不利。对方可以找来帮手协助，而他却不再有其他可以逃脱的路径。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齐君元目光一闪意识到什么，猛然回身，卜福正坐在身后学坊大门内的条凳上。

虽然处于极度慌乱之中，齐君元却没有贸然出手。对方不但掌握了自己逃遁的路线，而且还掌握了自己突杀追踪者的位置。这种情况下，贸然出手反而会对自己不利。

而卜福也没有要对齐君元不利的意思。虽然他占了上风，控制了齐君元所有行动的节奏。但他跷着脚一副悠闲的样子证明了他根本没打算动手，而齐君元构思的意境中没有发现危险的存在也证明了卜福没有恶意。

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再躲也没有意思。更何况自己预先盘算好的所有逃遁、阻杀方式都在别人的料算中，想躲也躲不了。所以齐君元轻轻换转了一下气息，收紧了一下筋骨，然后缓缓地朝着卜福走去。

“离恨谷玄计属谷生卜福，隐号‘神眼’。”没等齐君元走近，卜福便主动报出自己的名号来历。

齐君元愣住了，这一回他心中真的慌乱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自己认定的敌人，一个一直追捕自己的对手，竟然也是离恨谷的同门。

“你是齐君元，隐号‘随意’，工器属谷生。”当卜福将齐君元的名字名号报出来后，齐君元更加心惊。因为就算是同属离恨谷的刺客，相互间也见过几次。但如果不曾有过合作的话，那也是很少能知道对方名字和隐号的。

“跟我走，此处眼杂，换个地方说话。”卜福说完后就要走，但走出几步却发现后面齐君元根本没有挪动地方。

一个刺客要想活得久，最起码的一点就是不能随便相信别人。此时齐君元有很多理由来判断卜福只是缓兵之计。因为一个六扇门中顶尖的捕头，肯定会知道些关于离恨谷的事情。通过几次交手之后自己显露的技艺，猜出自己是离恨谷哪一属也不算太难的事情。而且自己几次被别人泄露刺局，同时泄露自己的身份也完全是有可能的。所以卜福假冒离恨谷门下，骗自己前往其他有利地方将自己抓捕的做法，也算得上是一个灵机而成的绝妙兜子。

“你不相信我？我都已经报出了你的名字隐号。”卜福髭须微挑。

“从瀖州开始，我的活儿就一直被泄露，名号出处同时被泄露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若不是离恨谷出身，你这一套逃遁、突袭的路数能这么清楚吗？”

“百变不离其宗，六扇门接触刺行频繁，能瞧出我的路数并不奇怪。”

“可我真要抓捕你，又何必一个人出现。”

“来不及召唤帮手而已。”

卜福所说虽然有板有眼，但还是不能说服齐君元。所以他坚定地摇摇头，决定再拿出些诚意来：“我刚收到谷里代主匣，匣中碎文指点我到此处来找你的。”

代主匣是离恨谷中又一种传递信息的机巧器具。那是一种扁平的匣子，大小不一，一般根据传递的内容多少来确定匣子大小。

匣子便是文书，字刻在匣子底和匣子盖上。往下抽开匣盖，便可以读到匣底的文字内容。而随着匣盖往下拉抽，已经看过内容的匣子底便会散落成小碎块，散落后的小碎块要想重新拼凑起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耗尽精力心血拼成了，所传达的任务恐怕早就完成不知多长时间了。

代主匣的传递形式其实和“一叶秋”相似，只是传递的内容太多，“一叶秋”无法承载，所以才使用这种匣子。一般而言，代主匣中内容不会仅仅是一件刺活儿，而会是一整套、一系列的任务，而且还会附上许多与刺活儿有关的信息和机要。即便真只有一件刺活儿，那也是非常重大繁杂的一件刺活儿，相关的信息、机要、提示很多。

代主匣一般会派出一组刺客来保护和传递，谁收到代主匣，便意味着他被委派为这一路刺活儿的代主。这是一个仅次于离恨谷中属主的身份，保护、传递代主匣前来的一组刺客会任由代主调遣。另外根据需要，周围隐伏的谷生谷客也任由代主唤醒启用。而同样刻了字却不散成小块的匣子盖上便是有关谷生谷客启用的方式，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东西，相当于一份秘密联络名单。代主掌握了这个，其实就相当于掌握了一部分离恨谷谷生谷客的性命。

齐君元微愣一下，的确，他正期盼着有一个能代表谷里的人出现，然后将一些情况对自己说明。但是卜福说他是收到代主匣来找他的，这让他感觉其中有着不合理性。因为就算卜福真是个刚被指定的代主，刚收到代主匣只表明他要做的活儿才开始。而齐君元的活儿是刚刚做完，等待的是谷里给予的说明和澄清。即便前面事情是发生的误会谷里不知道，那么再派他做其他刺活儿也应该直接发来露芒笺或“一叶秋”，指示齐君元去找卜福而不是卜福来找他。

“还有其他与我有关的东西说服我吗？”齐君元的态度说明他对代主匣无动于衷。

卜福健壮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没想到齐君元会这么无视他的代主匣。就在这时，一阵风将学坊的一扇窗吹得“吱呀”一声打开。看到这情形卜福眼中猛然一亮，开启的窗户让他想到了一些或许可以说服齐君元的东西。

“你夜闯秦淮雅筑时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桥亭处不该用明月铲錾卡住机栝。”这句话说完，卜福只管朝前走去，他相信，齐君元肯定会跟上自己。

剖前情

听了卜福的话，齐君元先是脑海中猛然一阵翻腾，随即又是眩晕脚软的心慌感觉。卜福点醒了他，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将明月铲錾砸入桥亭机栝的确是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明月铲錾是一件少见的木工器具，从这器具便能断定闯入秦淮雅筑的有一个会做巧器的高手。但是从进入震魂桥到“四海同潮”折回，除了明月铲錾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和迹象显示这个巧器高手的存在，也就是说，种种迹象都在掩饰这个巧器高手的存在。这样一来，六扇门中有点真本事的捕头捕快都能联想到，掩饰高手的存在其实就是掩饰高手所做的手脚。而卜福不仅仅是具有真本事的问题，他还有无人能比的神眼，不输于“十目佛爷”蔡复庆的查辨能力。所以他不仅能确定对齐王的真正杀局是要靠一个做巧器的高手，而且还能找出这个做巧器的高手最终是在哪里动的手脚。

在这样的严重错误之下齐王仍是被齐君元的布局刺死，由此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就是发现了错误的卜福没有点破这个关键窍要，更没有以此窍要为线索揭开自己的布局，这才使得刺杀齐王得以成功。

齐君元谨慎地跟上了卜福，并且一直跟着进了一个大院子的后门。这是一个墙高门阔的院子，虽然造型雅致，却不失官家风范。齐君元在刺杀齐王之前为了寻找机会筹措刺局几乎将金陵城的每个角落都转下来了，所以一眼认出这个地方是南唐皇家画院所在。

卜福明显对画院里非常熟悉，进了后门便沿着靠墙便廊走，这就躲过了画院的后门房。然后穿过矮树间的小径，从荷塘边绕过。从地面痕迹可以看出，这些都是平常很少有人走的路径。而事实上他们这一路也真的一个人都没遇到，顺利走进了一个只有两间房的小院落。

“你就住在这里不要出去，每天会有人给你送吃的。客店的东西我会替你拿来，还有什么需要你想好了告诉我。”卜福对齐君元说话的风格的确也像是离恨谷的，那是一种必须服从的口气。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齐君元先四处看看，然后淡淡地回了一句。

“因为我是代主，代表谷里指令。”

“那么是谷里指令安排我在此伏波还是你代表谷里发指令安排我在此伏波的？”齐君元在做刺活儿时对话会尽量简单，但此时此地他却变得很饶舌啰嗦。这其实是施展了离恨谷的基本技法之一——话兜。在话里给对方下兜逼迫对方，从而获取自己想要知道的实情。

卜福髭须挑动下，没有说话。其实这表情已经很明显，离恨谷中怎么可能完全掌握金陵城的具体细节，怎么知道哪里可以秘密安置一个人，所以这样的安排只可能是卜福作的决定。

“我已经做完刺齐王的活儿了，谷里如果有什么其他安排，那么应该给我再发露芒笺或‘一叶秋’。就算你真是代主，没有实际通知我的令信，我也不是周围可以让你唤醒启用的洗影儿（以另外一种身份隐藏的谷生谷客），我又凭什么听你的、信你的？”

卜福还是没说话，他的脸色变得怪异起来。

“而且之前在广信有谷生谷客设兜拿我，我至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目前是何处境。没来由地又冒出个你来安排我做事，你替我想想，是否蹊跷？”

卜福沉默了，那是一种心里虚慌且纠结的沉默。但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接下来的话应该是他早就权衡好决定要告诉齐君元的：“你猜的没错，知道你现在在金陵的没有几个人，就连刺杀齐王这件活儿都没几个人知道是你主持的，因为最开始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这是一个本来应该可以让当事人非常惊讶的情况，但是齐君元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反而连语气都变得更淡了：“你的意思是说刺齐王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可做可不做的，而且和我根本没关系。我就说嘛，这么大的一件刺活儿怎么会在金陵城中连一个接应的都没有。那么给我的‘一叶秋’是假的？还是本来是给别人的，却因为某种意外才交到我手上的，是吗？”

卜福并不回答齐君元提出的问题，而是按自己的思路述说：“这次找你做接下来的一件急活儿其实是我自作主张办的事儿，我从秦淮雅筑外一路寻迹到大石坝，然后再沿秦淮河边连查带问才找到你的藏身之处。的确，你有掩盖所有特征让人无法记住你的技法，但可惜的是你逃离的时间不对，那样一个早晨，而且是秦淮雅筑出了大事惊动整个金陵城的早晨。被惊醒的和刚刚开摊做生意的人都会记住这时候有某个人经过。即便这些人无法记住你的相貌，但他们却会记住你是朝什么方向去的。将一路几个人指点的方向串起来，找到你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为什么要找我？不会就是为了炫耀一下你看破我做的杀兜吧？”

“当然不是，要不让你住在这里干吗？代主匣带来的是个极为艰难的活儿，而且很急。将我从影蜂儿指定为代主，其实对我眼下身份的掩饰并不利。而且这一仓促决定，来不及调动可用的谷生谷客，其实就算来得及也不一定合适。”

“怎么可能没有帮手，护送代主匣的一组人呢？还可以唤起匣盖上告知的洗影儿。你不会告诉我没有护送代主匣的那组谷生谷客，匣盖上也没有告知召唤洗影儿的方式吧？”

“没有，真的都没有。”

“那是什么代主匣，你是在耍我吧？”

“我说过了，此次刺活儿紧急，安排仓促。代主匣我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我的被窝里。但是我能确定那是真代主匣，以前在离恨谷中见过多次，你是妙成阁的出身，应该知道那匣子要不知道关键是无法模仿的。”

“所以我成了你唯一可利用的选择。”

“没错，我发现你的踪迹之后立刻发鹞信给谷里，要求谷里速传露芒笺指定你做此刺活儿。因为觉得这期间你有可能突然离开金陵，我今天才主动找到你，将你安置在此处伏波，静候露芒笺。”从卜福的态度可以看出，蹊跷的代主匣给他的是个非常重要的刺活儿，而且是要求极严格的刺活儿，不能顺利完成的话有可能会受到度衡庐无法想象的责罚。

“你我都清楚，指示我刺活儿的露芒笺未来之前，我都不归你调派。那我为何要听你的住在这里？”

“这里比外面安妥。”卜福说这话时带着些苦笑，他也知道自己这借口伪劣了一些。

“是可以让你心中安妥吧？你是怕我一旦离开了，即便露芒笺到了你也再难找到我。”

“是的。”卜福并不否认这个事实。

“而且你的活儿除了很急很难没有合适的人选外，一旦失手或错过时机，度衡庐还会找你麻烦。”齐君元终于死死抓住了卜福的弱点。

“这一点也是的。”卜福的表情很无奈。

“其实我可以现在就留下着手筹划刺局，反正早晚露芒笺会来的。不过这样做相当于纯粹在帮你，我有必要这么做吗？”

卜福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回答了齐君元这个问题：“有必要，因为你想知道自己那么多不可思议、不能理解的遭遇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君元根本没想到卜福的回答这么爽快，更没想到他爽快得会直入重点。于是他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放的话兜很有可能被卜福下了反兜。天谋殿的谷生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入话兜，何况还是一个可以担当一路代主的人物。所以目前为止虽然一切都是按着齐君元的意图在进行，而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了。

不过人的好奇心往往是会抵御住后悔的，更何况所好奇的是和自己性命、遭遇相关的事情。所以齐君元并没有及时理智地纠正自己可能的错误，而是坚定地留了下来，留下来了解自己一直猜测却无法确定的真相。

虽然很久之前就已经猜测出很多事情，虽然卜福说出的只是部分真实的情况，但齐君元还是震惊了。震惊于自己懵然不知的危险经历，震惊于自己置身其中的布局是如此的庞大、精妙，震惊于这个布局中自己依旧无法窥探的部分是如此的迷茫、玄奥。

“我只知道自己参与的那一部分，其他的并不清楚。而且，我也只能告诉你其中与你有关系的部分。”卜福上来就开诚布公，其实对于这一点齐君元也是清楚的。

离恨谷中刺客做刺活儿都是单线而行，只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即便卜福是这个局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所做的是整个大局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也无法知道这个局的真正局相，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最终到底是为什么目的服务的。这一点其实和齐君元夜闯秦淮雅筑的安排一样，每个刺客的作用以及最终的目的，只有齐君元一个人知道。所以卜福告知与齐君元有关系的部分，已经是突破离恨谷规则的底线了。

“你在瀖州的刺杀被泄露，是谷里故意安排的。”

卜福的第一句话便已经让齐君元很是吃惊，所以他急急地追问一句：“不是秦笙笙为了杀临荆县知县报私仇故意泄露的？”

“是，也不是。”卜福点了下头，随即马上又摇了摇头，“泄露你的刺活儿其实是通过两个途径，一个是从顾子敬的亲友关系上传递，这活儿由金陵城里的洗影蜂儿负责。另一个是为了防止前面的传递不能及时到达顾子敬那里，所以由秦笙笙直接传无名信到瀖州府内防间，泄了你的刺活儿。”

齐君元面颊微微抖动了一下，他没料到泄露自己的活儿会这么重要。

“泄了你的活儿，并且逼你急促动手显形，顾子敬必然会追究你的来头。这样我就有机会被调去瀖州，接近顾子敬。而我离开了临荆，秦笙笙便可以轻松杀死张松年，报了私仇。还有谷里指示我必须从你的外形特征确定你是来自蜀国的刺客，这其中缘由最初我也并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是从后来的一些事情来看，可能是与南唐提税，以及南唐与蜀国的关系有关，这一点只是我的猜测，你可信可不信。”

“为了达到目的，你们不仅提前泄露我的刺活儿，而且还选择关键时刻逼迫我动手，导致我显形和失手，这样就能将场面做得更完美。也就是说，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弃肢？”这一点齐君元之前一直有感觉却不敢想，他认为是秦笙笙故意给自己造成的麻烦。不管是谁，都不愿意直面自己被家抛弃的事实。虽然弃肢在做刺活儿中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那都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一开始就设计弃肢其实是和离恨谷五恨中杀亲一恨相抵触的，所以齐君元觉得不应该会有这样的设计。

随机变

“你知道的，离恨谷中每次刺活儿都是经过仔细衡量后才会派出最为合适的谷生或谷客。之所以派你前往瀖州做这个活，就是算定你能随机出手然后又顺利脱身。”卜福的话表面听来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当时秦笙笙突然显露杀机却的确是想要齐君元无法脱身的。

“你没有想到的是我会坠上秦笙笙。我当时接到的露芒笺很含糊地要求我除了刺活儿之外，还要护送一个人前往秀湾集，其实这是为了防止我在遭遇逼迫动手时误伤秦笙笙。秀湾集也根本没有接应秦笙笙的人，就因为我带秦笙笙过去了，这才让哑巴临时显影儿的，对吧？”

“秦笙笙报了私仇之后要西行做一件重要的事情，而我随顾子敬同行也有下一步更重大的计划。秀湾集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不过我的确发现了你坠上秦笙笙，为了保证她西行顺利才立刻赶回临荆阻止你。”

“难怪那时候你的意图只是要将我逼走，因为怕我搅乱了秦笙笙的重要活儿。但是你没想到我可以逼退你，不对！既然你是离恨谷谷生，既然今天你能步步压制于我。那么那一天便应该看出我多为恐吓，不应该被逼退的。”

“今天你一人都未能从预先设计好的逃遁路线摆脱我，当时带着两个被困住不能动的人又怎么可能将我逼退？其实那天是有人发信号让我退走的。”

“有人发信号？是王炎霸吗？他是那一路的刺头。”

“不知道，当时是有两根小树枝以离恨谷‘双击退’的信号落在我头上和肩上，所以我才退走。”

卜福刚说出“不知道”，齐君元便心中一惊。发信号的肯定不是王炎霸，当时他所处的状态根本无法动弹，要发信号的话只能是利用手里的阎王册或者表情、眼神，这种信号卜福不可能回答不知道。所以当时在场的还有其他人，而且是技法和身份更高的人。他不仅可以躲过几个高手的觉察藏身在左近，就连击落树枝这等属于刺活儿过程中的大动作，齐君元都未能觉察到。

“至于你们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全不清楚了。”卜福这句话算是将瀖州的事情做了个交代。

这话齐君元是相信的，离恨谷中刺客一路是一路，除了交集处，其他情况都是相互不知道的。不过之后的情况齐君元自己倒是知道的，但现在卜福的身份一明，瀖州和临荆刺局的意图一变，齐君元原先掌握的和推测出的情况也都相应变掉了。这样一来又有许多关键处变得无法解释。

王炎霸的任务其实是要将秦笙笙送到呼壶里，但是意外出现的齐君元坚持先去秀湾集，所以他们便耽搁了行程和时间。去上德塬本来与他们两人无关，因为当范啸天接到指令时他们应该已经过了留信点，范啸天通知不到他们。但是意外地出来个齐君元，所以他们收到了通知去上德塬，并且身陷几方秘行力量的合围之中。然后是路遇狂尸群，不愿意去呼壶里的秦笙笙再次挑唆倪稻花解船缆漂走，并追踪尸群至东贤山庄。她这样做其实是故意耽搁不愿前往呼壶里，而事实上也真的耽搁了。但这里有个问题，当时船漂走时王炎霸也在船上，他为何会同意秦笙笙去追赶狂尸群的，这其中肯定还有隐情。还有唐三娘、裴盛、倪稻花在其中起什么作用，是他们逼迫王炎霸无奈同意秦笙笙一起去追赶狂尸群的吗？

而之后王炎霸假传乱明章，再闯东贤庄。突然出现黄快嘴，带来纠正了的指令。他们当时是在一个违反原定计划的地方，但是能收到准确的指令，说明发出指令的人就在附近，并且掌握了他们全部的动向。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在临荆城外发指令让卜福退去的人。

“再要与你有关的就是在烟重津了。我之前收到的密信，让我想办法让使队从南平烟重津回南唐。烟重津的刺局也是有人提前泄露给了顾子敬和萧俨的，但是谁干的我却不知道。九流侯府是顾子敬邀请的，不过与九流侯府商定给你们下反兜的是我。因为之后再没有接到任何指令，所以我与他们商定的计划是要生擒你们，而且还将双方合围范围故意定小。如果不是我这样安排，你们又有几人能逃出？”

听到这里齐君元皱了皱眉头，他这次不是提出疑问，而是直接予以否定：“这里的真相恐怕不是这样的吧。我看不管被擒的还是逃出的都似乎是有安排的，唯有我从山崖跃下是在别人意料之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被擒的人中本来应该有我的。”

卜福的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显得有些尴尬，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老弟果然非同一般，竟然早就窥破了其中玄机。说实话，这一段我本来是想瞒着你的，因为烟重津那一回真的是想利用你被擒来误导一件事情的。其实在和九流侯府商定如何对付你们时，我再次收到谷里密令。要我设计在此次刺局中擒住两个人，一个是裴盛，一个是你。裴盛之前应该知道自己被擒这件事情的，他隐号‘锐凿’，最擅长的就是耐酷刑，所以将他擒住是为了件大活儿。而将你擒住则是延续瀖州刺局的效果，继续证明你是来自蜀国的。所以你自己根本不需要知道，因为有顾子敬亲自在瀖州的经历和我的判断。不管你被擒之后说真话还是假话，他们都会认定你是来自蜀国。而且我估计你被擒之后肯定是要千方百计隐瞒自己离恨谷的来历，所以也会顺水推舟承认自己是来自蜀国的。”

到这时齐君元才真正开始体会到自己是置身于何等玄妙的一个大局中了。前面的几次刺局或许都是按照设想和筹划在铺设，最多是采取些临时措施应对小的意外。但是从烟重津开始，局势已经是风云突转、随机而变了。离恨谷中主持之人利用了对方原有布局，利用了周边实际环境，利用自己刺客的特点，将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相融合，制造最佳假象。把之前已做活儿的效果加以提升，为后续的目的服务。再有齐君元开始觉得那一直掌握他们行踪并按实际情况发出指令的人可能不仅仅是躲在附近，甚至还有可能就在他们中间。否则在楼凤山的阴阳玄湖中时，外人根本无法躲在暗处观察到他们的情况。

“如果说瀖州那次是衡量好我的能力，知道我能逃脱，那么这一次纯粹是要将我陷入，对应离恨谷遗恨而言是杀亲。而故意让裴盛以己被擒行刺活儿，严格点说对应遗恨应该是损己。离恨谷祖师爷所遗五恨，这已经是犯了两忌。”

“五恨？你记错了吧，是六恨。悟出离恨谷遗恨的宗旨是要将刺局做到完美，不存遗恨。但在实际中，却是要以权衡利弊为原则，不惜以恨释恨。”

卜福的话让齐君元脸色陡然变了，入离恨谷以后，第三天他便悟出祖师爷所遗五恨，并因此得见谷主，得到天资灵性将来可承离恨谷衣钵的赞许。可卜福怎么会说是六恨，难道自己并未完全悟出？还是卜福故意这么说的，是要在心理上压制住自己，然后在下一步的刺活儿中让自己能够服从他。

齐君元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将话题继续下去：“难怪裴盛不按我的信号擅自行动，难怪我所在的位置会成为你们主要的围捕范围，而其他人却没有遭遇危机。可是你们怎么都没有想到，我会成功逃脱。”

“意外早在瀖州就开始了，而且一直延续着。你在烟重津逃走是意外，但你再次出现更是意外。我将裴盛押至金陵，他要做的活儿也按部就班地在进行。但是我却突然接到消息，说你再次出现，并且拿了‘刺齐王’的‘一叶秋’，带着人正赶往金陵。我并不清楚你是怎么出现的，也不知道‘一叶秋’的指令怎么会给你的。但是刺齐王是裴盛的活儿失利后才要做的补救措施，如果太早进行反而会影响了全盘计划。但偏偏你带人来得很快，没几日就从楚地的围追堵截中闯出来，摆脱各种纠缠和危机很快到达广信。”卜福说这话时显得颇有些感慨。

“所以当广信刺局发生后，你便启用洗影的谷生谷客布兜捕我，试图阻止我，并且还亲自赶到广信，可这一次我还是让你意外了。”齐君元不用卜福说完就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是这样的，更意外的是接下来我完全找不到你了，而再次有消息通知我时，你已经是在金陵城里了。但是接下来的局势有了变化，让我们觉得执行刺齐王的后续手段可以比裴盛做的活儿更有效果。”

说到这里，卜福无意间露出的一点引起了齐君元的注意：“自己走的是佛径，卜福追查不到很正常。但是到了金陵之后他便再次收到消息通知。是自己这些人漏相儿了？还是通知他的人本来就在自己这些人当中？”

“刺齐王的活儿没被提前泄露，是因为在广信设兜拿我之后突然有了计划上的改变，否则到达金陵后我们不是自投落网就是被官府提前知晓加以围捕。”齐君元脸色依旧平静，但话里还是带着些怨气出来。

“齐王手下能人众多，即便放开手让你做刺局你也很难得手。更何况太子派人散播有人要刺杀齐王的消息恐吓逼迫齐王，而你所带的同伴又恰恰在这个时候贸然设刺局下手，那不相当于是给齐王通风报信了吗？幸好有了计划的改变，否则刺齐王的活儿你也是做不成的。”

“我同伴六指行刺局是接到‘一叶秋’指示的，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一叶秋’指示？也有可能，那时候还在以裴盛为重点，所以发‘一叶秋’让你手下贸然设局有可能是为了阻止你的行动。不过当确定采取刺齐王的方案后，谷里所有行动立刻都以你们为中心。让裴盛刺杀蔡复庆，就是我暗中下令的。只是为了达到最佳效果，抓住最合适的时机，让裴盛多受了不少煎熬。”提到裴盛，卜福颇为感慨，可见他也觉得当时裴盛挺过的是怎样一场巨大的磨难。

其实裴盛从被擒到遭受终极刑审，他和卜福在一起的时间很多，却并不知道卜福是离恨谷的人。离恨谷做事便是如此谨慎，如果两人太早相识，万一裴盛挺不下来，卜福也可能会暴露。所以卜福是随南平回来的顾子敬入秦淮雅筑后，才以最简单的离恨谷指语和眼语（以眨眼传递信息）告知裴盛自己的身份，以及下一步将改变原有计划，随时准备刺杀蔡复庆。

裴盛刺杀蔡复庆之前，进入无极渊的只有李景遂的童儿、德总管、卜福。卜福刚进无极渊就用指语向裴盛发出了刺杀蔡复庆的指令。而之后卜福主动提出裴盛实施刺杀应该是临时收到指令，当时在无极渊中的人特别是刚刚进入无极渊不久的人都有可能是发出指令的人。所以即便当时大家相互猜疑，也不会把疑点落到他身上。这除了他主动提出这一可能性外，最重要的是他与各方都没有丝毫利害关系。

卜福说到这里，齐君元又发现了一个关键点。六指的刺局失败后，自己曾说过要刺齐王必须先杀蔡复庆。如果让裴盛刺蔡复庆是为自己刺齐王铺平道路，那么自己所说的这个重要前提是如何转达到卜福那里的？

当时听到自己这话的只有范啸天、唐三娘、哑巴和汤吉，也就是说，在这四个人中有一个始终是和谷里做主之人有联系的，而且这做主之人等级应该是在刺头之上，否则怎么能发指令给卜福让他做一些事情。不对，这人等级可能还不止是刺头之上，刺头之上的代主也只能管到自己所执行一路的行动，这人似乎是可以掌控兼顾着好几路的行动的。他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身份？现在又在哪里？

外见内

其实齐君元清楚有些事情和自己根本不搭界，自己只是一个刺客，只需要完成布置下的刺活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齐君元隐隐有种被欺骗的感觉，而且这感觉似乎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只是在最近的几次刺活儿中才渐渐暴露出来。虽然投身在离恨谷了，这辈子都是要被离恨谷利用的。但是从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说，不管是怎样的利用，都不会希望自己的性命被别人拿来随便牺牲。而且离恨谷祖师要离所留遗恨中便有损己、杀亲，就算是刺局中的弃肢也是在万不得已的状况下为顾全大局而舍弃的同伴。可连续几个刺局齐君元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一个牺牲品，这是有什么人在故意违反谷里的规定吗？还是刻意要对付自己？当初见到谷主时曾因独到慧根被赞誉将来有可能成为离恨谷的衣钵传人，这会不会就是一个祸根。

“裴盛最初活儿的刺标是谁？你忙活一大通的活儿要对付的肯定不是齐王李景遂，他应该只是借用的一个手段。而且连刺齐王都只是一个手段的话，那么应该还有更多的兜子布局。”

“这个不能告诉你。”卜福拒绝得很干脆。

“那么我这急活儿的刺标是谁？这你总不能不告诉我吧。”

“这个活儿的刺标是太子李弘冀。”卜福像是迫不及待地回答了齐君元的问题。或许他早就在等着齐君元主动涉及主题，而这刺标一旦说出，齐君元便被绑定，再没有任何推辞刺活儿的可能。

齐君元并不吃惊，连李景遂都被刺杀了，那么南唐中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刺标。

“先皇叔，后太子，这是一个大局。”

“就各种表象来看，的确是极大的局。虽然我算是涉入其中较多的一线，却也不知道其最终目的是什么。”卜福的话听不出真假。

“齐王已刺，太子李弘冀也因为齐王之死被废黜，现禁居在汤山峪。又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而且如此之仓促？”齐君元又问。

“谷中如何布杀自有他们的妙算，代主匣让刺我只能去刺。之前与你相关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杀前不寻源，你现在是做活儿的身份，不应该究底。”卜福的语气变得严厉，而且很明显他已经不准备再往下说什么了，或许一些事情在没做之前连他也完全不知道是何目的。

“我是数度被蛇咬，心中难免多出些绳结。”

“入了离恨谷，便必定要纠缠于绳绳结结之中，就算心中无绳结，身外也一样会有。”

“也罢，最后还想确定两件事情。虽然与我关系不大，但应该是可以告诉我的。临荆县秦笙笙刺杀张松年确实是私仇吗？”

“是私仇，张松年是她亲生父亲，她是为母报仇。”

“亲生父亲，为母报仇，怎么会这样？”齐君元再次惊讶，这是一个出乎他所有臆测的回答。

“具体内情我虽略有了解，但那是别人隐私不便乱说。”

“还有一件事情，秦笙笙那一路往西去是要做什么？”

“不知道。”卜福果断回答。

住在画院的这个小院落中，齐君元并不觉得此处像卜福说的那么安妥。他总感觉暗中有眼睛在盯着自己，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听卜福介绍，此小院本来是瞒天鬼才萧忠博所住。诡画刺驾之事发生后，萧忠博莫名失踪，此处便空出来了。因为是重案嫌疑人原来居住的地方，所以一般人都不敢接近这里，怕莫名其妙扯上干系。

但是有两点卜福始终没有告诉他，一个就是卜福与画院没有任何关系，为何会将他安排在这里。还有就是给他送来食物的到底是谁，为何卜福的帮手中并没有这样一个方便在画院中行动的人。

虽然仍有蹊跷，但齐君元却并没有太过紧张，因为他至少知道目前为止别人很需要他。有价值便意味着安全，有价值才能掌控局面，有价值才能提要求，所以齐君元很快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离开了画院。

尽管卜福所说的露芒笺还没到，但齐君元主动提出可以先“点漪”，把刺局的前期工作做起来。这是卜福非常愿意的事情，所以没有理由不让齐君元离开画院。

卜福能唤起的谷生谷客真的不多，而其中真正能起到作用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菜户（专门在市场上贩卖各种肉食蔬菜的），而且是金陵城里少有的大菜户，能与太子府打上交道的菜户。那菜户是离恨谷力极堂出来的谷生，自身条件和技艺特长还是相当了得的。不仅力杀之技有过人之处，而且兼修了勾魂楼的技艺。最善于以语声、表情与别人打交道，让别人在很短时间内信任自己、接受自己。因此他在谷中隐号为“亲煞”，意思是很易亲近的恶煞。只是因为一次刺活儿的小失误，谷中怕其牵连着泄出谷中秘密，于是安排他在金陵洗影了。

还有一个是汤山峪外防道二道亭的亭长。亭长是天谋殿的谷客，本就是差官世家，但父辈得罪顶头上司遭陷害，他投靠离恨谷学了技艺。亭长的隐号为“折柄”，意思是多方面的，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暗喻他杀人的武器是可以将柄折转过来的，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击。事实上他技成回来后设妙计借刀杀人，悄无声息间就报了私仇，显示出折柄之能。没了对头，又没什么不良记录，于是作为差官世家的后代他很自然地就进了衙门做了差役。之后再运用些天谋殿的小手段，很快便一路升到了亭长。

汤山峪除了营围官兵，在外围还有地方县衙设的两道外防亭卡。这其实相当于汤山峪进出的两层门户，属于当地官府设置的防护措施。然后再往里是汤山峪营围，这算是第三道防护。亭长负责的二道亭亭卡离汤山峪营围南营门不远，巡查防护范围又与营围防护范围有交叉衔接处。而李弘冀禁居此处闲闷时只能在大营里面转转，所以二道亭的亭差巡查时偶尔可在一箭之外的距离看到李弘冀。

汤山最出名的是温泉，南唐皇家包括李璟闲暇时都偶尔过来沐浴消乏。李弘冀禁居的沐虬宫其实就是一个皇家行宫，规模极大，建造时将山水林木泉眼都巧妙地拢入其中。汤山峪营围驻扎于此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保护行宫，而当地官府在外围还要加上两道亭卡也是出于保护行宫的目的。另外为了保证李璟以及其他皇家成员在汤山峪的安全，那沐虬宫中还有着重重机关和众多皇家御前带刀高手。所以从这几方面而言，汤山峪沐虬宫的防护其实比齐王的秦淮雅筑更加严密。它是由地方衙门、专职军队、御前高手以及机关设置组成的综合安全体系。所以不管是大规模的进攻还是偷偷潜入行刺，都会遇到最厉害的阻击和截杀。

李璟将李弘冀责罪禁居于此，明眼人一眼便看出其意并非是要让李弘冀从此不能翻身。要不然不会让他就禁居在距离金陵极近的行宫里，而且是在非常严密的保护之中。

齐君元如果要刺杀李弘冀，只能是采取偷偷潜入的方式。大规模的攻击根本想都不用想，目前为止他就连偷偷潜入的帮手都还不一定能凑齐呢。但是让齐君元完全没有料到的是，在这个防卫严密的地方，连做刺局之前最起码的“点漪”都无法办到。李弘冀在沐虬宫中禁居不会出来，要接近到他并设下刺局刺杀他，至少是要到达汤山营的范围。可是即便是那二道亭的亭长，最多也就只能将其带到营外一箭之地的位置。所以汤山峪营围里怎样的情况，有没有可利用的条件和点位布设刺局完全无从知晓。至于沐虬宫中的情形，那就更不用谈了。

齐君元这时知道卜福为何要找自己了，这几乎就是个不可能做成的刺活儿。面对如此难度，他甚至感觉让自己来做这刺活儿就是想牺牲自己，是再一次直接将自己当做弃肢。但齐君元是个会运用脑子的人，是个会构思不同意境并从中探究和发现有利用价值的人。所以他这次“点漪”的形式有些改变，并没有从直接对环境的观察上开始。而是剑走偏锋，由外围间接入手，从现象看现象。

在齐君元的授意之下，菜户很快以低价菜、大油水与太子府负责采购的关键人物搭上了关系，将汤山峪沐虬宫中日常肉食蔬菜的供应拿到手。虽然只是一个卖菜送菜的活儿，而且根本无法将菜送到沐虬宫里面去，在一道亭卡处就会有沐虬宫中的人进行点数交接。但这在齐君元眼中却是一条重要信息的来源，通过几天来沐虬宫中所订购菜的数量和品种，他便推算出沐虬宫中各种人的大概配备。

沐虬宫里的厨房有很多，等级也不一样，所以这些厨房每天订购的菜肯定也是不同的。根据菜料的品种等级、要量多少，还有精细度和新鲜程度的要求，便可以看出其中各种菜分别是供给什么样的人食用的。而根据数量就可以大概推测出每一类人的人数；还可以根据荤素比例大概推测出男女比例；再有通过其他配料的不同，可以大概推测出其中的一些人来自哪里。

菜料中有一小部分肯定是李弘冀及其家属、身边最亲近之人食用的，这部分的选料要求最高、最挑剔，收菜时有专门的人用验银（专门测试有无毒的银具，银的成分对有毒物质反应特别灵敏）对各种菜料进行初步检查。还有部分应该是沐虬宫中比较重要的人食用的，这部分菜料也很高档，但细致度上要求没那么高，食用之人应该是只需要味道上的满足就够了。而且这一部分的种类比较杂，配料也多样，可以看出食用之人口味差距比较大，是来自很多不同的地方。这部分人中应该有些是伺候李弘冀的贴身婢仆，但大部分是保护李弘冀的高手，从各地网罗的高手，而且从配料上看，其中似乎有较多的蜀人。再有一大部分的菜料都是大鱼大肉的肥厚物，蔬菜少，而且也都是选择的粗壮蔬菜。但配料口味都是南唐一带的口味，所以这部分人应该是沐虬宫中的带刀护卫。其实这种属于皇宫内卫统一调配的护卫中不乏高手，只不过是本国官阶编制选拔出来的，所以没有李弘冀自己府中聘请的高手那么受重视。

齐君元做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让二道亭的亭长给画出一个沐虬宫的大概范围来。亭长虽然无法进入汤山峪营围，也无法进入沐虬宫，但是他却有资格在汤山峪营围之外进行巡查。亭长是出身天谋殿的谷生，天谋殿中有一基本技艺便是上观星位天象，目测远朝近案。所以亭长只需由他巡查的路线范围，以及与沐虬宫的距离，便可以很容易地观察推算出目标的大概范围，并且将其准确画出。唯一的缺憾是不知道宫墙之内有什么，这需要从其他更高方位进行观察后才能推测出来。

无隙入

根据几天配送的菜品、数量，齐君元综合推算后，大概确定了沐虬宫中负责防卫的带刀侍卫以及李弘冀身边高手的数量，然后按这数量分为几个班次，确定每个班次的大概人数。再将这几个班次按沐虬宫的范围进行排布，以最合适的距离设定明哨、暗哨、流动哨。这时候齐君元发现了一些蹊跷，如果按这样的方式进行设定的话，那么每一班的人数都不够。不仅不够，还会有种捉襟见肘的感觉，在整体防卫的设置上会出现很大范围的空当。

确定这个情况后，卜福的脸色顿时松懈了一些。菜户和亭长完成的事情以及齐君元进一步的分析推断，终于让他看到了一些成功做成刺局的可能。

卜福应该是他们当中最迫切希望刺杀李弘冀成功的一个人，因为这个活儿真正的担承是在他身上。之前他心中也清楚这非但不是一件急切间可以做成的刺活儿，甚至是一件根本没有可能完成的刺活儿。但是卜福现在心中却在暗自庆幸，幸好找对了齐君元，他果然有着独到之处，只两个外围的间接举措，就已经直接推断出刺标身边的具体情况来。而且从推断结果上看，他找到的还不仅仅是一条可渗入的缝隙，而是多个可利用的大空当。

“从沐虬宫的防卫上看，有太多的空当可以闯入。而我们外围的途径至少可以顺利达到二道亭的范围，所以现在最大的困难可能就是在汤山峪营围这一块了。”卜福按自己的思路进行了分析。

“汤山峪营围这一块虽然看似严密，其实我每天在外围巡查时可以看出，有些位置的守营官兵还是很懈怠的。特别是夜间，汤山峪西面和北面这两个方向上尤其松散。因为这两个方向近处有沟壑流水，远处又是平坦荒地，最难接近。”亭长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的确如此，我接触过很多官家人兵家人，他们自己也说越是守护皇家重地的官兵越是满不在乎，不能做到尽职尽责。因为他们觉得不可能会有什么人敢冒被格杀当场的危险来闯他们所守的禁地。汤山峪的官兵更是这样，他们外围还有两道亭卡，而里面的沐虬宫只是个行宫，皇上又不在这里，所以会更加放松。这样的话只需设点小伎俩，从西面或北面潜入的机会还是极大的。”菜户虽然是力极堂的，但他混于市井之间，见识人多，很懂得揣摩各种人的心理。

齐君元的表情依旧平静，或者说根本不曾有一丝松懈。卜福他们三个人的话没有让他看到更多希望，恰恰相反，他从沐虬宫的防卫分布上发现到的是更多的危机，让他更加觉得这是个没有可能做成的刺局。因为齐君元是妙器阁谷生，而且是个技艺杰出的谷生。所以他考虑的角度有别于天谋殿的卜福、亭长，还有力极堂的菜户。别人眼中所看到的沐虬宫防卫空当，在齐君元看来却可能是重重机关，是无法逾越的必杀兜爪。当然，其中必定是有进出的道路的，问题是这道路你会不会走，别人又给不给你走。

“我需要看到沐虬宫的里面。”齐君元再次提出一个要求。

卜福等三人没有一个做声的，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无法办到这件事件。

“那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描述里面大概情景的人？”齐君元降低了他的要求。

“没有，就算进入那宫里的人都无法描述里面的情景。”亭长回答得很直接很果断。

“为什么？”齐君元感到奇怪。

“因为即便进入沐虬宫中，那里面的情景都是无法完全看清的。我曾在一次酒宴上听汤山县令酒喝多了吹牛，他有一次因紧急事务进过沐虬宫。据他所言，那里面有多处温泉泉眼，宫中很大一部分的设施都被缥缈的水汽、雾气笼罩。外人出入都由专门的人带领，进门之后便是许多遮掩在浓重雾气中的石柱、石墙。他被人带着在其中七扭八拐地走了许久，最后才从一处有较高阶台的院落中走出去。”

“后来呢？”齐君元追问道。

“没有后来，他只走到那里，便有人出现和他交涉完紧急事务，然后又原路被带出来了。临被带出前他倒也四处扫看了下，发现除了不远处的一个沐池、面前的阶台，还有一些花草树木、房屋楼轩可以看清外，其他地方都是烟雾缥缈，如同仙境。”

“这个倒是真的，我得到的消息说，沐虬宫中护卫是各负其责的，只管自己所分配的区域。即便其他区域发生异常，他们也是不得随便过去援手的。其实我觉得看不清和自管区域不互施援手对我们的活儿更有利，只要闯过了外面的营围进了沐虬宫，对方要想发现我们就非常困难了。更何况他们在防卫布设上还存在那么多的空当，我们大可加以利用。”看来卜福也已经了解到一些信息。

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沐虬宫，但那并不重要。只需范围，只需大小，只需大概的情景讲述和了解，齐君元就能在脑海里构思出一幅画面，就像他从小在瓷器土坯上勾画的画面。画面之中也有留白，就像所画沐虬宫范围中的空当一样。但留白不是空白，它是有意境的，有比实质画面更玄妙的意境的。所以同样地齐君元可以在沐虬宫的空当中找到意境，找到意境中可能存在的玄妙。所以齐君元果断地下了个结论：“如果真如你们所说，那这个刺活儿是做不成的。至少急切间做不成，要等那李弘冀不再被禁居，出了沐虬宫才有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做不成？”卜福赶紧追问。

“因为那些不是防卫空当，而是凶险的兜子所在，暗藏着重重必杀的机关暗器。而更为厉害的是，里面雾气笼罩，根本无法看清面对的是怎样的兜子，无法知道该如何躲开或解开那些机关暗器，哪还有什么机会闯进去杀死李弘冀？”齐君元表情淡淡、语气淡淡，但说出的话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卜福心上。

“我觉得不一定会这样。”卜福马上提出了异议，“我也是离恨谷出身，虽不如你妙成阁中那么多精通机巧之物，但天谋殿的部署和筹划中是绝不会疏忽兜子这一防护措施的。其实之前我也想过沐虬宫中可能会存在一些机关，但是不要忘了，此处是南唐皇室行宫，是他游玩休憩之处。然后范围又不是非常大，如果设有太多机关暗器不也限制了皇家人的行动吗？”

“你说的都没错，像皇家行宫一类的宫殿院座本不该有太多机关，但那都是建在城池之中的行宫别院。其中各处防护机制健全，从城防到内防重重设置，每一处都是蝇虫难过的严密。但沐虬宫不一样，此处功能单一，只供温浴，其他景色山水都不为胜。而且地势地理也不十分重要，筑城很不值，只是让汤山县设了两亭，连个小镇都算不上。而汤山峪营围驻扎的人马看似不少，能够从峪口两边以及坡上筑双层营墙围住行宫。但我估计这一营人马的真实作用是供金陵城的李璟就近调拨应急的，还有就是协助汤山县守护住金陵东路。所以亭长巡查才会见到西边和北边的官兵状态懈怠，因为这两个方向一面是金陵，一面是大江，很难出现大股力量的攻击。同时他们的懈怠也正说明了他们并不太在意有少数几人偷偷潜入，因为他们心中清楚沐虬宫中防卫的机关和高手厉害，就算潜入也都会被消灭其中。而李璟将背负操纵刺杀齐王罪名的李弘冀禁居此处，实际上是暗有保护之意。”

沉默了一会儿，卜福才皱着眉头缓缓开口：“这么说此刺绝不可成了？”

“绝不可成。”齐君元也缓缓回了四个字。

“但是代主匣要求此刺必成。”卜福再缓缓说一句。大家的脸色顿时都变了，卜福这一句的分量极重，是对他自己的，也是对齐君元和亭长、菜户的。离恨谷中要求必成之刺如果失败，所有参与之人都是要受到度衡庐严酷罪责的。也就是说，无论面对怎样的艰难，无论有没有成功的可能，刺活儿都得去做，即便把性命砸进去了也比不做和失败了活着回来要好。

大家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亭长打破了沉默：“如果沐虬宫是绝不可能布设刺局的地方，那么是否可以将刺局设在沐虬宫之外？”

卜福的眉头和髭须同时猛地一挑，齐君元也缓缓抬起微眯的眼皮。

“沐虬宫中虽然华庭画阁、锦榻珍食，但毕竟是个温浴之处。湿气偏重，气流不畅，温阳长蕴。这对于体性属阴偏寒的女子来说还好适应，但对于吴王李弘冀这样元火最旺的男子而言，是会觉得温燥难散、内乏体软的。因此李弘冀每天早晚都会出沐虬宫，沿汤山峪走动一下。最远时会走到两边峪口的营门，有时候也会往两边坡上去。”亭长提供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你巡查范围之中可以见到他？”齐君元眼中放出些光彩来。

“可以，但我巡查范围到鹿角丫杈和三角荆棘止步的地方，距离汤山峪营围的营门营墙处还有三百步的样子，而李弘冀的护卫和汤山峪的官兵是绝不会让他走到最靠营门营墙的位置的，这样与他的最近距离至少也要在四百步开外。”

“四百步开外？唉！太远了，没有一件远射武器可以达到这样的距离。”卜福叹了口气再次表示失望。

“远射肯定不成，除了距离远外，这之间还有内外两道栅墙栅门的阻碍，然后还有很多官兵护卫前呼后拥。即便李弘冀衣着明显，也是很难抓准目标的。”亭长也表示不可能。

“那么在两头峪口以及坡上有没有可以伏波的点？我可以一伏三日不动，等李弘冀到就近处突然杀出一击取命。”菜户所说的方法显示出力极堂坚忍、无畏的特点来。

“没有，即便有，你还需要在瞬间冲破鹿角丫杈和两道栅墙。”亭长再次表示不可能。

“如果提前潜过这些障碍，伏波于营围之内呢？”菜户不死心。

“沿栅墙内的一圈都是空旷地，不仅无处伏波，而且每天有官兵无数遍地来回走动巡查。过了空旷地，便是官兵连帐，也没地方伏波。再有李弘冀每天走动的方向毫无规律，而且都是走的宽敞之处。就算你能在某个隐蔽处伏下，三天内他也不一定走到你伏波位的附近。另外李弘冀的随身高手众多，即便是诡惊亭的同门过来设虚境掩住自己，但在三天中不同光线的变化下，怕也难逃那些高手的眼睛。”亭长再次用很周详的说明否定了菜户的想法。

别人说话时，齐君元一直若有所思。等大家都不再说话了，齐君元这才再次语气清晰地重复了一下自己刚才的问题：“我问的是在你巡查范围内能否见到李弘冀，而且是要让我见到。”

对于这样郑重的提问，亭长想了一下才很肯定地回答：“可以，我可以让你在我的巡查范围内见到李弘冀，但也只能是偶然一见，而且距离很远。”

“这就够了，什么时候可以去见？”

“明天我带你入亭卡，冒充新增的亭差。你每天随着差队巡查，总会有机会见到的。”

“好，那我明天就随你进亭。但愿运气好，能尽早见到李弘冀，不耽搁这件急活儿。”齐君元的语气有些复杂，外带些意思像是说给卜福听的。

第十章　主动被擒

奇凶案

川西高原的甘贡山，烟雾缭绕，气候多变。夜如冬午如夏晨晚如春秋，一里风一里雨几步入烟云。山岭起伏之间，有一洼瓦蓝瓦蓝的海子，被重重深绿色的古木苍翠围绕。

古木苍翠之中不乏野桃、野梨、山茶树、紫玉兰树，而每到春季花开之时，桃花、梨花、山茶花、紫玉兰花不仅将海子围上一个花环，而且花瓣掉入水中，更是将瓦蓝瓦蓝的边缘一圈变得色彩斑斓。每到这个时候，海子中的鱼便会聚到边上吞食花瓣。但不是什么花瓣都能吞食的，有一种野梨花中就含有微量毒素。鱼若吞食得少，便会沉醉过去，一醉便是几日才能醒来。若吞食得多，那便会被毒死再不能醒来。但不管醉了的还是死去的，都会翻着白肚漂在水面上，于是便成了山里各种肉食动物捕食的对象。每到花开季节，湖上除了花瓣就是鱼白肚随着微微的波浪跳动。而各种大小野兽都在湖边转悠，或直接下到浅水中捕食这些翻白肚的鱼。就因为这个景象，所以海子被当地人称为佬白海子，又有捞白海的意思在。

佬白海是深山中的一个海子，距离最近的村落也有几十里山路。不过这地方绝不是渺无人烟，而是经常有人来往。因为有一条路是沿着整个海子的东岸过来的，而且这条路在绕到海子南边时，还会分叉成两条道。一条是往西南方向去，还有一条是往正西方向。而从这两个方向走下去，往西南的可以连上古蜀至交趾国的商道，往正西的则可以直入吐蕃境内。

因为有人经常来往，所以就在这分叉道口处的草甸子上也经常会聚集一些人。最初只是方圆百里内那些村落的人，他们将自家的土货带到这里来，希望来往的商客中有人能够将这些土货买走。而后来由于他们的土货中确实有不少价廉物美的好东西，于是这一块草甸子开始成了过往商客采购的一个点。到后来有人索性就地取材，在草甸子上搭出一排木棚子，将这里变成了商客临时歇脚和置换货物的一个场子。这个场子也就是后来茶马古道上非常有名的佬白海子货场。

这一天正好也是花开的季节，也一样有着满海子漂浮的鱼肚白和在海子边转悠的兽子。但是路上却没有什么来往的客商，岔道口的地方也没有一个卖货的当地人。这多少有些奇怪，虽说蜀国北方正在打仗，但南边所受影响不大，客商依旧往来倒货糊口求财。

差不多到中午的时候，路上终于有人出现了。一路是从西面的岔道过来的，还有一路是从西南的岔道过来的。而且要么没人来，来了人数就不少，每一路都有近百人的样子。但这两路人样子都不像商客，因为他们都是单人单马，马不驮货，一看就是用来骑乘的。再有这些人个个风巾裹头、身上染尘满满，看得出是经过长途跋涉才来到此处的。但这些人的衣着装饰却很明显不是走苦险商路的商客穿得起的。还有就是这些人随身都带着形状怪异的长大兵器，这和平常客商用来护身开路的砍刀也是不同。

两路人很谨慎地在路口碰头，几句简单的对话后迅速围成了三层的圈子。外面两层圈子以马为墙朝外，个个手持兵刃严密戒备。最里面的一个圈子的人朝里，相互面对。虽然没有显得那么紧张，但也都紧握兵刃，这是在提防着对方。由这快速形成的三层圈子可以看出，这两路人都训练有素。

三层圈子的中央只留下两个人，他们在低头交易着什么。可以看出两个人都非常仔细认真，对交易的东西看了又看、查了又查。而就在这查看过程中，不时有五彩的太阳反射光从他们两人的手中闪出。

野兽的警觉一般是最灵敏的，因为在大自然中的某一个疏忽往往失去的会是全部生命，所以最先觉察出异常并开始畏缩逃离的是海子边那些捞鱼的兽子。这些食肉的兽子其中不乏黑熊、山豹那样的大兽子，能让它们也畏缩逃离，那意味着逼近的绝不是一般的危险。

而那两路人直到所带马匹出现异常才觉察出不妙来。他们带来的所有马匹几乎是同时连声惨鸣，跪倒伏地，口鼻间血沫喷溅。没人知道马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所有人都知道马匹一旦出事，要想快速逃离便不可能了。好在两队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厉害角色，他们立刻分成了两堆，各自护着自己的中心人物和重要东西。而这个时候四周也开始有野兽哀号、鸟雀悲鸣不绝于耳，仿佛是蛰伏山中的妖魔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聚拢而来。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已经交易成功且十分满意的双方，也都会将对方放在完全提防的位置。所以这两堆人没有依据地势构成相互可援手拒敌的犄角状，而是尽量拉开距离，寻找自己可进可退的合适位置。而且他们中肯定是有护卫的高手在指挥，因为两堆人都没有往原路退走。一旦进入别人的兜子里，那么进来的路肯定会被设兜人封死，这是毋庸置疑的。原路退回只会落入别人更大的杀伤爪子中，遭遇更危险的攻击。

所以西南来的那一路不退反进，沿着海子边的道路继续往前。在这种地方，越是直长的道路越难设下围杀的兜子。因为一侧是海子，另一侧是陡滑的山坡和匝密的树林。要想攻杀的话只能从道路两头进行，而这样的话其实已呈窄面的对攻，失去了兜子的优势。

而正西过来的一路则迅速往海子边移动，并且马上就认定了一个可攻可守的区域。他们的想法也不错，海子边有宽敞的岸滩，岸滩滩泥软滑。然后滩上还有许多大树和大的枝杈，这些都是被山洪山风冲倒冲断后掉在水中，再被海子里的水浪送到岸滩上的。有这些障碍，别人要想快速冲击是很难的。而他们背后的海子里是无法设置兜爪攻击的，所以只要站好位置立稳脚跟，用长大武器进行防守和反击的确是很有利的。

没有一个人，或者说是他们还没来得及看到一个人，所有的攻杀便结束了。

袭击应该不算突然，那些肥硕的老鼠出现得很坦然很大方，并且是走到跟前才龇牙咧嘴露出凶相的。虽然不突然，但意外还是有的，这些老鼠本身就是意外。被袭者原以为密匝的树林、陡滑的山坡以及水质中含有落花毒素的海子里不会出现预设的兜爪攻击。但事实上他们错了，这些胖老鼠不仅可以从林中坡上滚出，还可以从水中冒出，从树顶落下。被袭者原以为岸滩滩泥软滑，而且有大树和树杈阻挡，就算出现突袭者也无法快速接近。但这些对于这些胖老鼠非但没有丝毫阻碍，反而隐蔽了它们的行动，替它们的接近做掩护。

当水色缤纷花色更缤纷的佬白海子边散乱地铺开两大片如同被活剐了的尸体后，道路上这才施施然出现了装束怪异的一男一女。他们径自走到两个进行过交易的尸体边，从尸身上掏摸出些东西来，然后很快便消失在山林间。在他们背后，是大群的胖老鼠逶迤随行。

很奇怪的是，深山之中那么多的食肉兽子，竟然对这满地健硕的尸体不动一口，宁愿继续跑到海子里艰难捕捉那些腥气多刺的醉鱼。也正因为没有兽子动那些尸体，所以这些尸体很快就被经过的商客发现。于是报了官，官差也跋涉许多山路来了，毕竟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啊。

通过对所有尸体的检查，除了样子像活剐外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从其中两人的身上找到的符鉴倒是极为罕见，这是两个字符奇怪、造型奇怪、质地更奇怪的符鉴。一个是块佛牌，上面刻制了一个形象怪异的佛像；还有一个像护身符，刻了一棵大树。然后从这些人的装束、体型特征和携带物品上辨出，两伙人应该有一路是来自吐蕃，还有一路是来自交趾的。由于这些人的死因始终无法确定，官差最终草草地以相互火并全体丧命为结论，随即便安排当地村寨派劳夫找地方将尸身葬了。只在事后将此案写了一个报章连带那两个奇怪的符鉴交送到上一级的官衙，就此算彻底了结此案。

赵崇柞由金陵匆匆赶回成都，一路上依旧保持谨慎，不敢让所经之地的官家有丝毫觉察发现，也不与不问源馆的所有密探、密信点接触。正因为这样，他自己的消息也闭塞了，南唐所发生的事情都走密信道传递信息，所以他都没接到。而官道信息虽然也在往蜀国传送，却始终都比他慢了半拍。

刺客夜闯秦淮雅筑之后，赵崇柞已经开始觉得金陵之地暗流涌动，很不稳妥。然后李弘冀又未采纳赵崇柞的建议，于是他开始觉得李弘冀并非敢将手段用极之人。而眼下形势不敢用极端手段便掌握不了先机，占不到先机也就无法拥有调配和运作某些国家力量的权力。于是赵崇柞果断决定离开南唐，事不成再拖延下去只会对己不利，再待在金陵说不定接下来无关己事也会惹得腥臊上身。

其实就之前金陵城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如果让南唐皇家、官家知道赵崇柞潜在金陵城中，那么想都不用想，不是他的事情也都会栽在他头上。赵崇柞对政治的变化很有敏感性，对危机的嗅觉也极为灵敏，所以他及时离开了。

不过赵崇柞虽然自己离开了，却是将丰知通和一部分不问源馆的高手留下了。他离开时李景遂还未被刺，只是有人夜闯秦淮雅筑。赵崇柞觉得李景遂肯定会猜测夜闯秦淮雅筑的人是李弘冀派出的，所以下一步有可能采取反击。当然，真正派出刺客的第三方也可利用这个机会再出刺客转而攻袭李弘冀。这不是没有可能的，要想南唐乱，而且乱得顾不及与蜀国联手对抗强敌，那就不是简单地杀死李景遂或者李弘冀就能办到的，而是要让他们斗起来，让他们自相残杀。从现有的关系以及赵崇柞此次执行的任务而言，不管是李景遂反击还是第三方刺客出手，他都应该协助保护李弘冀的安全。或者可以这样说，刺杀也好，自相残杀也好，最终都必须让李弘冀成为赢家，那么南唐和西蜀共进退的联盟才能实现。

赵崇柞回到成都后，并没有马上去进见孟昶。他有个习惯，不管外出多久，回来后总要先查看一下自己离开后的有关事务。这是个好习惯，一个是可以了解自己不知道的一些重要事情，以免在见到皇上后一问三不知或者说错话。再一个就是看看是不是有些事件是与自己出行目的有关的。这也很重要，可以从其他方面发现与自己出行目的有关的信息和细节，这样才能加以综合客观的分析，在皇上询问及时给予正确的建议。

一般情况下赵崇柞会先去不问源馆，然后再去官衙。因为不问源馆的信息来源更广，而且都是比较隐秘的，比那些官路来的消息更有价值。

不问源馆里有个“拣异间”，当不问源馆秘密安置在各密探点的人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后，会直接取了证据送至拣异间。这些奇怪事情包含很广，有江湖奇事、自然怪象、无法破解的疑案等等。这些事情以及搜集到的证物送到拣异间后，会由有经验的各类高手先独自评判其内在价值，如确定有深挖必要，再多人一起分析，并可直接派遣不问源馆中人再去实地重新追踪寻迹。

赵崇柞对拣异间是极感兴趣的，因为许多真正有目的的事情是不会让人从表面上看出来的。就算有所失手或疏忽，那肯定也会出现在异常的、无法解释的现象上。所以进了不问源馆后他先大概翻阅了下近期查证的清册和遣事报章，知道了最近蜀境内秘密执行的一些事情和不问源馆执行的一些任务。看完这些，赵崇柞便往拣异间走去。

拣异间应该比以往要冷清一些，北方战事，那范围内的几个州府已经停止再传异事异物过来。因为战乱之中，已经难以辨别什么是正常什么是怪异。所以见赵崇柞进来，拣异的高手们行过礼后大都退到旁边，只有三四个走近赵崇柞，将自己正在拣的文案和证物呈给赵崇柞看。

前面几位所呈的东西以及说明解释都没有让赵崇柞感兴趣，而当赵崇柞走到最后一位面前时，外面突然有人急急地跑了进来，躬身奏报：“赵大人，府衙中有南唐传来急报，南唐齐王被刺身亡，太子李弘冀被定罪魁，已经废黜太子位。”

听到这个奏报，赵崇柞脸色突变，急忙转身往外走。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关系到他南唐一行的目的，所以他现在最急需做的是确定消息的可靠，然后去和孟昶说明并商榷对策。

赵崇柞走了，没有看到最后那份一下子莫名其妙死了近两百人的案情报章，也没看到那两件肯定会让他感觉非比寻常的证物。而赵崇柞一走，拣异的高手也就一下兴致索然了，于是将报章连同证物裹巴裹巴，吩咐杂役收存入库。

于是一件蜀国方面本可提前查证、及时制止的险恶计划，仍旧按别人的意图进行了下去。以至于最后蜀国危急之时即便许诺下极大代价，却仍然无人援手，甚至是置其死地而后快。而这其中原因，蜀国从始至终竟无一人知道。

备杀器

齐君元应该算是运气好的，在亭长的安排下，短短五天内，他就有两次机会远远地见到了李弘冀。虽然那距离无法看清楚面容，但是大概的气色、步法、身形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对于齐君元而言看到这些已经足够了，因为只要人的大概样子入了他的眼，他便可以在心中将其化作一件瓷器，然后从一面器形便知道全部器形，从器形表面便知道器形内外。而最重要也更神奇的是，只需那器形辗转移动一下，他便可以通过角度、弧线、反光、匀称等方面发现器形存在的缺陷，甚至是器形意境中存在的缺陷。而这，将是齐君元设置下一个刺局的关键。

掌握了刺局的关键之后，齐君元便毫不客气地提出了其他条件，这些条件都是刺局成功的保证。

“要想这个刺局成功，必须将之前更多针对李弘冀的内情告诉我。最好是连他自己都根本没有觉察到的和已经产生后果的事情。”

卜福开始没有答应齐君元的要求，他显得很为难。或许真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关内情，也或许他虽然知道却不能确定这些内情能不能透露给齐君元。

“这个必须知道，否则连这个唯一可能杀死李弘冀的法子都实施不了。”齐君元很坚持，不仅因为他的刺局需要这些，而且他估计比卜福更做得了主的人就在附近。

齐君元的预料没有错，很快卜福就松口了。应该是已经得到离恨谷中更高的指示，同时也说明在他这个代主附近就有离恨谷中更高地位的决策者在。

“在我来到金陵之前，其实有些事情已经在做了。以诡杀之画嫁祸太子李弘冀，然后用‘势泄瀑’刺杀慧悯大师，派使队辗转蜀国破解字画。使队回程之时故意走烟重津，裴盛被擒，字画被夺，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为了嫁祸李弘冀。”卜福觉得直接说出这样一些内容已经足够。

齐君元有些得意，上一回他要求知道连串刺局中与己有关的事情，其实很多事情卜福都没有延伸开。而这一次因为做刺局的要求，卜福只能毫无保留地将更多的情况告诉他。所以这一次的交流其实是个补充，可以让齐君元知道更多与自己有关联的情况，那他又怎么可能只听到这么两句话就罢休。

“裴盛那一趟要做的活儿是以其特长抵受刑审，然后在最关键时假装承受不住供出主使者是李弘冀？”

“对！”

“但是将我也设为一个不知内情的被擒刺客，难道就是为了增加裴盛所供的真实性吗？”齐君元觉得自己在那局中应该是个很不值的角色。

“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通过对你身份的确认，从而离间南唐和蜀国的关系。”卜福的话似乎一下子将齐君元的作用提升到一个很重要的地位。

“但是我逃走了，你们为了弥补这样的意外而达到原来的目的，所以在楚地故意当着多方力量的面将宝藏皮卷让蜀国不问源馆巨猿夺了，其后又让穷唐夺回，并让范啸天带着宝藏皮卷来到南唐。正好借我临时决定刺杀广信防御使的机会将其露相，这样联系上之前的事情和对裴盛的刑审，就能再次增加太子的嫌疑。让大家都认定他暗中与蜀国合作是有夺取皇位的意图，而从两国之间的层面上而言，无疑会恶化关系。”

“说实话，你说的这些事情我真不清楚。听你这样一说，我才觉得从行动和目的来看似乎真是这样的。不过像这么大的设计应该是早就有筹划的，应该和你未被擒拿没有关系。谷里的行事做法不会单指望一线，你虽然未被擒，还有其他手段在同步进行，所以根本不需要弥补。”卜福虽然说了这么一通，实际上是对齐君元的推断不置可否。

齐君元沉默了，话说到这里，他必须平复一下心情，调整一下思路。虽然他的脸色始终未变，但他心中其实早就跌宕难平。他在想离恨谷这一回到底接的是个什么样的活儿，不仅铺开这么大的局来做，而且到了如此程度还不收。此刻他已经没有窥出秘密的得意了，而是有种恐惧从心底暗暗生出。

“我理解你的心思，其实你我都不必知道最终目的如何，不用乱加推测徒增烦恼。离恨谷释恨活儿只要不损己、不害民，至于恨主的缘由是不管的。因此谁知道这一系列刺活儿里出资求释恨的恨主到底有几个？各自有何意图？相互间是关联还是对撞？或许我们关联起来的事件只是巧合而已。”

“如果是巧合的话，你觉得会是这样一线下来、几线同进的布设吗？”

“这问题已经与李弘冀无关，我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你。”卜福又一次注意到谈话的范围，由此可见他为人极为谨慎。

“有关系。因为我觉得即便刺杀了李弘冀也不会是整个大刺局的终了，而确定这个是我这刺局极为需要的。”齐君元语气非常肯定。

“如果只是为了对付李弘冀，前面又何须如此麻烦？如果这个刺局是到刺杀李弘冀为终了，又何必牵扯上南唐与蜀国关系？还有那个做引子的宝藏皮卷，如果只是为了对付李弘冀，又何必四处辗转，引来那么多国家争夺。这是个大漩涡，李景遂、李弘冀都只不过是投进去的一块石头而已。而你和我，还有那些死去的和没死的离恨谷门人，都只不过是随着这漩涡旋转激荡的枯枝浮草而已。”卜福说到这里其实也是颇多感慨。

“但是我这个枯枝浮草却很希望自己可以看到漩涡平复之后会露出怎样的石头。”这一刻齐君元的内心无比平静，目光无比坚定。他或许仍然是离恨谷的一名刺客，但是从这一刻起，他所做刺局的目的却已经有所改变，其中开始包含了他个人的意愿。也因为有了自己的意愿，他不会再完全按指定的流程进行。所以在一个始终无法摸到边沿的庞大刺局中，齐君元注定会是一个意外。

“还有一件事情，”说到这里齐君元特别转过身去，面对卜福，“找到和我一起闯秦淮雅筑的三个同伴。如果想刺杀李弘冀，必须用到他们三个，我可以给你个大概范围去找他们。”

“这件事没问题，我可以做主。范围不用给，你利用秦淮河上大石坝放水，让他们乘舟冲过拦河网。按河道流向和河口方位，他们应该是进了丹湖的南荡子。而要在丹湖的南荡子躲过别人的注意和官府追捕，最好是进荡子的翟家腰坝。翟家腰坝河道纵横如同蛛网，又是鱼米颇丰的富庶之地。逃亦能逃，躲亦能躲，不逃不躲稍加乔装混入民间也极难辨别出来。所以他们应该是在那个范围内，在没有下一步的指示之前，在没有见到你这个刺头前，他们也同样不知何去何从。我马上通知那附近能唤起的洗影儿找到他们。”

齐君元点点头，看来卜福能追踪到自己不仅是对离恨谷的一套了如指掌，六扇门的技艺也的确是出神入化。他所确定的找人范围其实比自己能给的更加精准，只希望那三个人不要有何意外，还掩身在那一带。

但是齐君元没有想到，没等卜福找到那三个人，那三个人就自己找来了。不但自己来了，而且还带来了谷里传给齐君元的一份“刺吴王”的“一叶秋”。李弘冀虽然被废黜太子头衔，但原有的吴王身份依旧保留，所以这“刺吴王”的刺标除了他没有第二个。

当所需要的帮手全到位，当将李弘冀的一切都观察妥当，当需要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此时反倒很难说齐君元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了，因为他就要独自踏上一条刺杀李弘冀的凶险之路了。没错，那么多的帮手，最终做刺局的只有他一个。他将会独自进入沐虬宫去见李弘冀，就在大白天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走进去，他也自信李弘冀肯定很乐意见到他。只是这一步迈出之后，便是处处死地、生机渺茫了。

所有的准备用了十天，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个急活，齐君元其实还想再多准备几天的。动身之前唐三娘给齐君元做了最后一道准备，而这准备做完之后，齐君元就必须在心里开始读数时间了。这其实又是对齐君元的一项考验，他不仅要在接下来的过程中默读时间，同时还要做一些事情，观察所经过的环境。

齐君元是从二道亭巡查范围内的一个小树丛中钻出来的，而且正好遇到带着亭差正在巡查的亭长。所以他很轻易地就被捕获，并戴上了木枷铁镣。没等查问，齐君元便自报了来历和身份。他说来这里是要见李弘冀的，并告诉大家自己可以替李弘冀消除刺杀齐王的罪责，因为他才是真正刺杀齐王的刺客。于是亭长当机立断带着他往汤山峪营围大门而来，对于这做法其他亭差没人会怀疑，只会坚决支持。因为这是一个讨大赏立大功的机会，稍一迟疑这块肥肉说不定就会被别人抢了去。

到了汤山峪营围大门口，亭长高声报上：“二道亭亭卡巡山途中抓到鬼祟之人一名。此人自称为刺杀齐王李景遂的刺客，到此处是要面见太子李弘冀有要事商议。请哪位将爷速速通报进去！”亭长这句话是经过细细斟酌的，明着是报上意图，其实却是埋了伏笔的。因为从这话里根本听不出这个刺客和李弘冀到底有没有关系，可以理解为原来根本就不认识，这一次来是想用所掌握的秘密交换些什么。又可以理解为早就认识，本就是替李弘冀做事的，这回来是要商议下一步需要进行的重要事情。

守营官兵虽然已经听清了亭长所报，但仍是按程序而行。等守门百长仔细盘问清楚来由之后，这才派人急急地报到沐虬宫里。这拖延的时间都在齐君元之前的预算之中，所以他并不为此担心。这个时候他担心的是里面的人会不会放亭长和他一起进去。因为他完整的刺局其实是从进入营门才真正开始的，而一旦进入了，将会成为所有人的盯视中心。所以他除了用眼睛看些东西、观察环境外再也做不了其他什么事情。更何况从被亭差抓住后他便理所当然地被第一遍搜身，进入汤山峪营围后很大的可能还有第二遍搜身，身上根本无法藏下一线一针。所以原来的计划中有些事情是需要亭长替他做的，而且必须是亭长才能做的。

第二遍的搜身在齐君元预算中，没有任何意外。不过随后亭长和守营千总的交涉时间比齐君元预算的长了些，好在结果还是如意的，就是让亭长独自押着齐君元到沐虬宫门口，将他交接给沐虬宫中李弘冀的手下后马上退出去。那千总能够最终让步其实出于两个方面：一个是通报沐虬宫里面之后，李弘冀很急切地要他们将人带入，所以拖久了他觉得会被责怪；再一个他也理解，这样一个小亭长，逮住的不仅仅是个疑犯，有可能还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要是不让他和里面主事的人照个面那是绝不会甘心的。

虽然时间比预算的长了些，但齐君元仍是以平稳缓慢的步伐往前行。虽然有些事情亭长可以替他做，但他自己却并非无事可做。他缓缓而行所做的事情就是看和记，然后还有计算。周围可利用的一切不但留在了他的记忆里，而且已经是成型的周密方案。就连针对某一物走几步，怎么取，怎么用，需要得到怎样的效果，也都在齐君元脑子里勾画成像，就像瓷器上寥寥几笔却有着独特意境的画儿。而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决定了他此次的刺局最终能不能成功。

汤山峪营围中的布置其实很简单，营门处只有两个根基砖砌、上加木架的瞭楼，瞭楼里还摆放了两个特别大的油盏子。进来之后，沿营墙一圈是开阔地，也可以说是为了便于各处相互驰援的简便道路。营门往里有一段半土半石铺成的马道，马道两旁有一些树木，但都是低矮的、不会影响视线也无法藏住人的树种。

路两边排布着很密集的油盏，远远地可以看到从营门处一直蜿蜒到沐虬宫的门口。这些都是用四叉架托起的铁锅油盏，盏子中不少于三根指头粗的棉芯。夜间点燃，特别明亮。油盏上面还有罩伞，只要不是狂风大雨，油盏都可以正常照明。

马道是在铺设很宽的石阶前结束的。石阶很平缓，但也有一些位置会出现两侧落差较大或是大的折转。所以在这些看着有些危险的位置都装设了一些粗木栏杆，防止有人不小心跌下。

从石阶路开始，两旁间隔很大一段会有一个兵卒手持兵刃站位护道。但这其实纯粹是为了摆样子的。营围之中处处都是兵卒，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沿路护哨。石阶路两边不远便是依坡搭起的官兵营帐，最近的是营围统领将军大帐，然后依次是各部副将、裨将和亲随近卫的营帐。这些账房都是牛皮彩绘制作精美，虽然是驻扎在雕栏画檐的皇家行宫外，倒也不显得别扭。

总而言之，进营门后直到沐虬宫大门口设置简单，可利用的东西并不多。不过这也在齐君元的意料之中，沐虬宫是皇上行宫，休养沐浴之处，怎么可能在大门前面搞得很杂乱。

好在马道边一路都有矮树，押着齐君元往上走时，亭长暗中做了不少的事情。开始上石阶时，齐君元故意踉跄一下，差点往后滑倒。在吸引别人眼球的意外动作中，亭长很自然地加以配合，于是又将需要做的一件重要事情完成了。

到了沐虬宫门口时，德总管带着两个带刀护卫已经等在门口，由此可见李弘冀要见到齐君元的心情是非常迫切的。

入沐虬

第三次搜了身是在沐虬宫的大门口，这也在齐君元的预料之中，所以那些带刀的护卫高手仍然不会查出什么来。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护卫们脱去了他的外衣和鞋袜，只留一件单薄的内衬褂和牛鼻短裤。

就在齐君元要迈进沐虬宫大门之际，背后的亭长突然急走两步，伸手按在齐君元所戴木枷上，将其拦住。

“怎么回事？”德总管猛然转过身来喝问一句。而他所带护卫及沐虬宫门口守门的护卫刹那间全都手按刀柄，随时都可以拔刀出鞘。

“总管大人，我是汤山峪二道亭亭长。这人是我在巡查时抓到的。”

德总管嘴角微撇一下：“知道了，你辛苦了。”

“还有……”亭长说着话从腰间拽下一个白布包，“这是刺客身上搜到的物件，一并交给总管大人。”

德总管并不接那布包，而是示意亭长打开。见里面都是些日常用的汗巾、铜钱、火镰等等，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吩咐旁边守门的护卫收下，暂且放在门口。

“还有……”亭长的表情和话音让人很明显地感觉到他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

“还有什么？”德总管脸色一沉，语气顿时凌厉。

“没有了，没有了。”亭长弯腰打躬退了回去。

齐君元被带进了沐虬宫大门，举目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浓浓雾气盘绕。雾气之中，隐约还可以看到石墙石柱。

这时候有侍卫过来给齐君元扎上了一条蒙眼巾。这是齐君元完全没有料到的，之前听亭长讲述汤山县令进沐虬宫的情景，没有提到要扎蒙眼巾。即便那样，县令也只是像齐君元一样隐约看到些石墙石柱。而现在是将齐君元眼睛蒙起来，那么进去后他将看不到一点东西。如果到达的位置是在雾气包绕之中的话，他最后可能连方向都无法识别。

被蒙上眼睛后，齐君元尽量将心境放得平稳，利用自己的特点把心跳放缓。既然面临的是无法改变的状况，那还不如定下心神顺应而行，从中寻找机会。现在无法再依靠自己的眼睛了，那就采用后续计划，凭着其他的感觉和能力来达到目的。

有护卫一左一右地架着齐君元往里走，被蒙着眼睛的齐君元首先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一团温湿，这肯定是进入了温泉泉眼散发出的水雾之中。然后便是不断的折转，按县令所说，齐君元估计现在应该是进入到一个迷宫般的布置中了。而这个迷宫很大的可能就是那些石墙石柱组合而成的。

虽然心境平复得很好，但此刻齐君元还是不免有些紧张。除了因为被蒙眼睛连迷雾中的情景都不让他看到一点外，还有两个细节也出乎他的意料，而这两个细节让他的后续计划也成了泡影。

一个细节是所走路面竟然都是硬石铺成，他光脚无法在转折拐弯处刮擦留下什么痕迹。而他原来准备用来留味寻迹的一块臭干蜡，是嵌在鞋子底的。但是进沐虬宫时鞋袜被除，所以这一个设置成了无用的准备。

再一个他觉得李弘冀不管如何的心情，像他那种身份的人肯定是笃定稳重的，自己应该是在护卫看守和牵引下慢慢进入宫里。但是齐君元没有想到进来后两个护卫架拖着他一路疾走，也不在意他刚从山上树丛中钻出，浑身的灰土草屑。这其实并不能说明沐虬宫里的护卫粗暴急躁，而是因为李弘冀很急于见到这个刺客。这也难怪，如果能够认定这是真正的刺客，并且找出指使者来，那么李弘冀就能罪责全无，立刻恢复原有身份和权力。但如此急切的态度对于齐君元的计划而言是有利有弊的。有利的方面是李弘冀的这种心情可以进一步保证这次刺局的成功。有弊的方面则是直接导致齐君元无法凭记忆记住迷宫中每一段转折拐弯位的方向以及这一段的步数，而这带来的后果有可能直接导致刺局的失败。

很快，齐君元被拖架着穿过了雾气迷宫，而他在这过程中却没有获取到一点有价值的信息，更没能留下丝毫能够起作用的记号。这个时候他不仅心里有些慌了，而且已经开始担心自己设计的刺局最终能否成功。如果无法知道身后的雾气迷宫进出的正确路径，那么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会前功尽弃。

“就是他吗？”有人在问。这问话让齐君元一下子将思绪收了回来，暂时忘记了自己现有的不利。

“正是他。”旁边有人在回答。齐君元能够听出，这是刚才交接他进来的那个高手。同时他还马上意识到，这些人对话之间并不用尊称。这其实是一种很好的保护形式，特别是面对一个并不了解的刺客高手时。

刺客行刺局的方式千奇百怪，所拥有的刺杀技艺也都匪夷所思。所以不要以为面对的是一个披枷带锁的刺客，说不定他就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予目标必杀一击。被关在枷笼里的裴盛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所以杜绝这种意外的方法就是让刺客根本不知道谁是目标。而如果对刺客的防卫能细致到这一步的话，说明沐虬宫中对李弘冀的保护绝不是御前带刀侍卫这一层次做主的，负责这方面的人应该是刺行中的高手。这一点再次出乎齐君元的预料，他想到保护李弘冀的有江湖高手，却从没想过会有刺行高手。这刺行的高手会是来自哪里的呢？

“他有证据证明自己是刺杀齐王的刺客吗？”又有人在问。

“我说的话就是证据！”齐君元这次没等旁边什么人答话，便主动接上了话茬。今天舍了性命进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出一些要说的话。而且他的时间是计算好的，所以把握住先机很重要。到现在这地步，齐君元的心境索性放松了，心跳也平缓了。且不管连续出现的意外能不能够让他的刺局成功，他都应该按自己原来的计划进行下去。意外或许会导致最终的结果不能如愿，但如果不按计划进行的话，设计的刺局现在就已经失败了。

“你认为你说的话能让我们相信吗？”

“肯定能，因为你们当中有刺行的高手，我只需说出我刺局的过程，自然会有人来证明我所说的真实性。”齐君元说完这话之后，不等对方有什么表示，就主动将自己刺杀齐王的过程说了一遍，特别是在轿子上下毒垫杆设机巧的那一段，他说得非常详细。

齐君元说完之后，周围非常安静，似乎所有人都还未曾从他的叙述中将思绪收回。但齐君元知道有些人此刻肯定在心中快速地思考着、推断着、确认着，也有人在疑惑着、等待着。

当等待的人得到确认后，有人发话将齐君元的蒙目巾去掉。这举动意味着齐君元给自己的证明得到了认可，同时也是承认了齐君元的价值。但不是刺客的价值，而是替李弘冀洗清罪名的价值。

齐君元心中暗自度算了一下，到现在为止，时间仍在自己最初的控制之中。

“你为何要刺杀齐王？今日来此地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有人在喝问齐君元，但齐君元对于这个问题根本没予理会，而是先适应一下刚刚撤去蒙眼巾后的双眼，然后抬头往四周扫看一圈。

这位置的情形跟亭长从汤山县县令那里听来的差不多，是一处空旷的场地。齐君元面对的是一座砖砌阶台，这种阶台在宫院中的作用其实不大，平时也就是沿阶摆放些花盆花缸作为装饰。难得地才会在上面放个酒桌椅共饮，凭高沐风抒怀赏景。而沐虬宫中的这个高台除了和一般宫院的同样作用外，它其实还有一个特殊的作用，就是欣赏周围泉眼蒸腾翻滚的袅袅雾气，亭台楼阁、树木山石之间雾气缭绕，那就仿佛仙境一般。

虽然面前就是阶台，虽然阶台上站了很多的人，但齐君元却没有马上往上面看，而是先看向周围的房屋、花墙，还有花草山石。这除了是要先了解一下周围的环境外，还有就是为了更好地适应一下视觉，恢复瞳孔的正常感光度，以便能够对阶台上站的那些人作出准确的辨别。

周围的环境也和汤山县县令所说一样，看不到太远。只近处的一些建筑和庭院布置可以看清楚，再往远处就都是雾气笼罩。但齐君元是专攻匠术机巧的刺客，所以他知道如果站到面前的阶台上，应该可以看到更多更远的景象。

于是齐君元把扫视的目光收回，转到了阶台上。阶台上站着不少人，而且很散乱。除了站的台阶位置不一致有高有低外，还因为这些人的服饰各不相同。

齐君元前几次从很远距离见到的李弘冀都是身着华丽高贵的服饰，而这些人中并没有衣着服饰与吴王李弘冀身份相配的人。难道李弘冀不在其中？只是让一群手下来盘查自己？按理说这不应该呀，一个可以洗脱自己罪名让自己重新有希望继承南唐基业的关键人物出现之后，李弘冀怎么都不可能这么镇定，否则也不会让手下急急地拖架着自己进来呀。

虽然情况和自己想象的不大一样，但齐君元并没有慌乱。因为李弘冀的外形已经像件瓷器一样深印在他的脑海里了，即便服饰有所变化，他都自信自己可以从大概特形和一举一动中将其辨认出来。还有，即便辨认不出来也关系不大，只要李弘冀在现场，只要李弘冀可以听见自己说话，那么自己的刺局就一样可以实施下去。

很轻松地，齐君元便在那一群人中找到了李弘冀。他从没见过李弘冀的面容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却远远地看到过李弘冀的身形是什么样子的。那是一个有着特别之处的身形，而齐君元就是因为这样的身形才采取如此大胆的方式进入沐虬宫的。

“问你话呢，听到没有？”有人又慢悠悠地提醒齐君元一句。

齐君元听到了这句提醒，于是立刻将目光锁定那个提醒的人，因为他曾在上德塬与这声音论战过。当时虽然因为夜色昏暗并未将说话人的面容看得非常清楚，但他却很清楚地记得这个声音，并通过这个声音确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对于齐君元来说，这个人又是一个意外。他虽然通过所送菜品的配料看出李弘冀身边有不少高手是来自蜀国的，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不问源馆的丰知通会在这里。而不问源馆可以将易水寒的当家人物留在金陵保护李弘冀，由此可见李弘冀与蜀国暗中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所以之前的一些推测就对应上了。而有丰知通在，沐虬宫中能对刺客做到如此细致严密的防护也就不奇怪了。不过丰知通这个意外最大的威胁还是对于齐君元的刺局而言的。有丰知通在，计划能否顺利实施，每一个步骤能否成功能否持续，这些全都变成了未知数。

齐君元眼珠转动了一下，就这样一个动作过程中，他便再次度算了一下自己必须掌控的时间。应该还有多说几句话的时间，或许可以用几句话扰乱丰知通的心境，削弱他的一些辨识能力。

“咦！有趣了，蜀国不问源馆的丰知通丰大人怎么成了沐虬宫中的护卫？”齐君元故作随意的样子。

“的确有趣，一个路过上德塬的过客竟然成了刺杀齐王的刺客。”其实丰知通也早就通过齐君元的说话声将其认出。

“丰大人入南唐莫非是将宝藏皮卷护送给太子的？”齐君元快速切入重要话题，因为他知道自己多说不了几句话。而一提到宝藏皮卷，几乎所有的人都微微动容，可见这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话题。

“宝藏皮卷不问源馆得而复失，虽紧紧追踪却未能再得。”丰知通说的是事实，这是为了撇清自己与宝藏皮卷的关系，因为这件东西觊觎的人太多，搞不好就会惹腥上身。

“因为未能再得，所以你才会找借口主动留在太子身边的吧，呵呵。”齐君元越说状态越随意，就像他的隐号一样，可以随意地利用一切作为杀人武器，而他现在利用的就是语言。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弘冀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了半步问道。

“哈哈哈，提到宝藏皮卷，太子终究是捺不住说话了。”齐君元笑得很得意很张狂，有着一种将一切都掌控在手的气势，“广信防御使吴同杰被刺杀之时，刺客露出了宝藏皮卷。一个能够以那么周密手段在众多官兵中刺杀防御使的刺客，怎么可能拉拉扯扯中就将如此重要的皮卷掉落出来？所以只要有点经验的人都会认为这一行为是故意的，是要从军信道传递消息，让接受皮卷的人立刻接应。而各方秘行组织都认为，从军信道传递的消息，能最快最直接得到的是太子。”

“这说法太过牵强，如果刺客已经携带着皮卷进入南唐到达广信，而且最终是要交给太子的，那又何必故弄玄虚搞个大动静将皮卷显形呢？只需继续暗中携带传递就是了。”丰知通并不承认齐君元的说法。

“你刚才已经说了，不问源馆得而复失后紧紧追踪。当时南唐夜宴队在广信设兜围堵盘查，另外还有大周鹰狼队、楚地一众聚义处也都在围追堵截。如果你是那个携带皮卷的人，能有几分信心闯过这重重危机？而随后那携带皮卷之人销声匿迹了，你不问源馆便认定是有太子的人接应，也断定不管如何辗转匿形，皮卷最终会送达太子手中。所以这才找借口到太子身边，其实是为了截夺皮卷。”

死无证

不管齐君元的话是推断还是杜撰，在别人听来却是极有道理，于是在话落之后，李弘冀手下看不问源馆的人的眼色立刻有所改变。而丰知通虽然清楚齐君元这话是存心挑拨，却也心中慌乱、百口难辩。因为他自己也觉得护着赵崇柞到金陵说出去就是蹊跷之事，更何况赵崇柞离开之后仍将自己留在金陵保护李弘冀，真的难以理解也难以说清其中原委目的。

此刻反倒是李弘冀显得极为镇定，因为他是当事人，他最清楚其中一些情况的真伪：“可是我完全不知道那皮卷的事情，即便从军信道传递信息我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所以你的说法根本不成立。”

“哈哈哈，这件事情根本不需要太子知道。”齐君元笑得更张狂了。

李弘冀愣住了，眼珠急转之间他感到一股凉气从小腹往上蹿动。因为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一种情况，那就是自己从很久之前就有可能被别人加诸了某种危机，而自己置身危机之中却始终不觉察。李弘冀感到了害怕，事实上也真的太可怕了，自己浑然不觉的危险才是真正可怕的危险。

“莫非那个皮卷是假的，只是为了陷害我？让别人认为这个皮卷最终到了我手里，将所有矛头都指向我。”李弘冀问这话的时候心里一阵阵地发颤。如果李璟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认为自己私藏宝藏皮卷，心有所图。如果其他国家的秘行组织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设法从自己手中夺走皮卷，比如蜀国的不问源馆。

“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陷害你是肯定的。但那皮卷不是假的，而是真的，否则怎么可能骗过一些心思缜密、辨别力好的高手。不过皮卷也真的没准备给你，所以才会一显相就立刻销声匿迹了。”

一旁一直在思考的汪伯定猛然醒悟了一般：“陷害！我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陷害太子，而且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对皇上不利的字画，牵扯到与我相熟的慧悯大师。烟重津故意被你们擒获的刺客，重刑之下吐露的几个字。还有被你们刺杀的齐王，不管从获得利益还是从被刺的时机，都是为了嫁祸于太子。你们的目的是要太子丧失拥有的军权，从而使得南唐军力无法与其他国家抗衡。”汪伯定江湖人称天机军师，这名号不是虚得的，从刚才这番话里便可以听出，他不仅能够在稍加提醒后立刻想到许多有牵扯的事情，而且能够从不同层面来分析这些事情的真相。

但是齐君元对汪伯定所说却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晚了，都太晚了。”

“晚了？不晚！你不是还在这儿吗？只需你在父皇面前说清一切，一切都将立刻逆转过来。”李弘冀此刻才真正显露出他该有的威仪，双手后背，腰直胸挺，目光如电，那是一副很傲然、很笃定的气势。因为他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再次抓住了改变自己现状的转机。

“哈哈哈！”齐君元的笑声狂妄放肆，“你们都已经知道我刺杀齐王是为了嫁祸给太子了，那么这一趟我自己找上门来，你们不会觉得是要替太子洗脱罪名吧？哈哈哈哈！”

李弘冀虽然还是那副很傲然的姿态，但是就在齐君元的狂笑声中他脊背处的肌肉开始绷紧，硬邦邦的，只能感觉到酸胀。而且这酸胀感还沿着后脑直冲上头顶，使得头皮发麻，太阳穴发烫。这是一种紧张所致的反应，思维的紧张带动了身体的紧张。虽然只是一点信息穿透思维，却使得身体在一段时间内无法自如动作。

穿透李弘冀思维的信息非常清晰，这是从齐君元前面所说的那些事情中透露出来的，也是从齐君元这种狂妄的态度中透露出来的，更是齐君元话外之音表达出来的。刚刚蓦然惊觉很早之前自己就已经陷入可怕危机的李弘冀，此刻再次蓦然惊觉。面前这个自己急于见到且未加太多斟酌就匆匆带入的刺客，他的到来绝不会是为了给自己带来幸运，而应该是要带来更大的危机。

“我被带进来时，在二道亭、营围大门口都叫明自己是刺杀齐王的凶手了。按理说现在整个汤山峪营围以及外面的两道亭卡都已经知道刺杀齐王的刺客进了沐虬宫和太子商谈事情了。但我告诉你，这事情传播得比你们想象的要快要广，现在汤山县、金陵城里应该都已经传开了。估计不用多久，就会传到皇上和众多王公大臣的耳朵里，呵呵，也不知道他们知道这事情后会是怎样的想法？”齐君元此刻说话已经不再度算时间，而是在感觉身体内部的变化。

“是的，这会对太子很不利，可以让太子在冤屈中陷得更深。但是，好在你在这儿了，那么我们总有办法将不利变为有利。”汪伯定其实也已经感觉到不妙，但他仍想在气势上压住齐君元。

“不要太高估自己，在烟重津被你们擒拿住的刺客，押入秦淮雅筑后遭受费全和蔡复庆的百般刑审，但最终你们好像并不曾有办法得到丝毫有利的东西。”齐君元此刻已经真切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了，他的气息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有细汗珠沁出。

“刺行中有专门练习耐受力熬刑的高手，秦淮雅筑中刑审的刺客应该就是的。他们可以用最逼真的刑审结果来嫁祸给别人，设置借刀杀人的刺局。但你不是这样的刺客，从你的手形、身形、眼睛可以看出，你是工于机巧的刺客。所以要抓住你的弱点下手是很容易的，而你却很难有撑住的可能。”丰知通在旁边说话了。刚才齐君元以一个几乎无法反驳的说法离间了丰知通和李弘冀的关系，让丰知通一下处于十分尴尬的地步。但丰知通很快就从不安中恢复了状态，他觉得现在的关键是要将齐君元压制住。那么这个刺杀齐王的刺客除了可以证明李弘冀的清白外，也可以证明自己留在李弘冀身边的意图也并非像他所说。

“呵呵，丰大人不愧是刺行出身的绝顶高手，视无偏差，一语中的。呵呵，厉害，果然厉害！”齐君元的笑声似乎比刚才要弱了许多，而且转而对丰知通大加赞赏，让人觉得似乎是气焰被打压了下去。

但是丰知通却不这么想，齐君元此刻能这样夸赞别人，反而说明了他完全没有将自己的压制放在眼里。那是一种讥讽、一种嘲弄，是在告知对手所有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齐君元试图抬起手臂擦擦汗，但只微微一动便意识到有镣铐锁住。所以他的手只抬到木枷的位置就又无奈地垂下，然后艰难地甩甩头，试图将脸上的汗水甩掉。

甩了几下头的齐君元头发有些散乱，脸色也有些发青。这时候丰知通才意识到，沐虬宫中虽然有温泉泉眼的水汽雾气蒸腾而显得比较温热，但在这春寒未曾尽退的天气里怎么都不该热得如此大汗淋漓。

丰知通没有动，但心里却是一阵狂跳。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看到了真相，一个自己没能及时阻止而现在已经没法阻止的真相。其实最初让面前这个刺客进入汤山峪围营、进入沐虬宫，就已经注定他这一趟做的局成功了。而现在，除了震惊面前这个刺客的无畏，感叹所设刺局的意外，真的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

“呵呵，我的确不是个能耐刑审的刺客，但我却是个不怕死的刺客，是个很容易就死去的刺客，更是个可以用自己的死来将值得陷害的人置于不复之地的刺客。”齐君元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笑声也更加无力，就像强行憋出的。

李弘冀的身形变得更加僵硬，他现在不仅是脊背僵硬发酸、头皮发胀发麻，而且胸口处还被一口血气堵住无法通畅。这种感觉有些像临刑的犯人，而且是受了冤屈无法申冤的犯人，完全被绝望和苦郁笼罩。

“呵呵，刺杀齐王的刺客来到沐虬宫与太子商谈事情，然后被毒死在这里。一个死去的刺客不但不能为太子洗脱任何罪责，反会将所有模棱两可的罪责全部坐实。太子，你觉得我这一招如何？是不是将刺杀齐王的效果发挥到了极致，呵呵、咳咳。”说到最后时，齐君元的笑声变成了咳声，而随着咳声，鼻孔中两股血直窜出来。

李弘冀身边护卫及丰知通手下不乏擅长用毒、解毒的高手，他们一眼便看出齐君元这种状态是剧毒药性发作。但是这些高手都没有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去解救齐君元，保住他性命来为李弘冀洗脱罪名。并非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已经没有救回的可能了。齐君元从被二道亭的亭长抓住后就再没有机会服下毒药，所以这毒药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就服下了。这么长的时间，毒药药性已经渗入五脏六腑，混入血液流遍全身，不是金针药石可以解救的，除非仙丹神药才可能有回天之力。

齐君元仍在笑，只是笑容很是扭曲。一双眼睛越睁越大，但眼珠却是定定地不再转动。眼眶中有鲜红涌出，不知算泪血还是血泪，在面颊上顿时画出数道殷红。

李弘冀气塞面燥，但心里却是凉透。齐君元让他吃惊，他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刺客，为了陷害别人，可以如此从容地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齐君元还让他绝望，他知道刺杀齐王的刺客此时此地中毒死在自己面前意味着什么，将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齐君元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黑，嘴巴里不时有紫黑的浓血涌出。他的身体也开始支撑不住镣铐枷锁的重量，上身开始垂下。但他的头颅却依旧艰难地抬起，依旧盯着李弘冀笑着。灰黑的笑脸，上面全是眼睛里流出的殷红血道。不时有紫黑的血随着呼吸从鼻孔中窜出，从嘴巴里涌出。喉咙间也再发不出笑声，只有嘶哑的沙沙声，像垂死的吐气声。这是一幅很诡异的景象，不！这更是一幅恐怖的景象。

李弘冀的身体终于动了，这是付出极大努力后，意识强行突破肢体僵硬麻痹的感觉后才有的动作。当然，也可能是齐君元帮助了李弘冀，因为他临死的恐怖样子让李弘冀不忍再看，这才强行侧转身体、扭过头去。

齐君元喉中像是被血块堵住了，在发出几声急促的干号声后颓然倒下，身体蜷曲，不停抽搐。而这抽搐也是非常短暂的，很快就停止了、平静了。要是没有齐君元这具尸体，就像从未有外人进入过沐虬宫一样。但事实上齐君元进来了，而且他的到来他的死将会给一些人带来完全不同的命运。

架拖齐君元进来的护卫走了过去，用手背探试了一下齐君元的鼻息，确定没有气息后，直起身来朝着阶台上摇摇头。

但是还没等阶台上的人做出任何表示，刚才一直站在齐君元身后的德总管也迈两步走过去。他也弯腰伸出手去，但没有试鼻息，而是摸到齐君元脖颈一侧的大动脉。脖颈大动脉是个极为敏感的要害部位，可以直接测试到心跳。江湖中有人会运用闭气等方法来装死，但类似闭气的方法却不能让心脏停止跳动。而且一般而言，不管什么人都不会放心将自己如此要害的部位放入别人手中，特别是高手。就算是控制力极强的人，一旦被触摸到这种部位，肢体神经末梢也会不由自主地出现些反应。

德总管的手便抚在齐君元的脖颈大动脉上，但是没有一点反应。心跳没反应，身体也没反应。但德总管并没有就此罢休，他食指中指并拢加力往齐君元颈脉微微切压下去，但心脏和肢体还是没有反应，唯一的反应是体温在明显地快速下降。这时德总管才收手，站起来朝李弘冀说一句：“死了。”

李弘冀心中有瞬间的痛感，他感觉德总管这个“死了”好像是在说他。这也难怪，刺客死了，故意死在沐虬宫，死在自己面前，其目的就是要他李弘冀也死了。虽然他死的不会是肉体，但未来、精神、希望的死去，有时候比肉体的死去更加痛苦、更加悲惨。

“唉！”李弘冀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旁边人都可以从中听出些凄苦味道。“德总管、汪先生，你们几人随我到舞云殿，商量一下下一步对策。”李弘冀下了台阶，径直往一处雾气缥缈的大殿走去。此刻人们会发现，年轻豪壮的李弘冀肩背忽然之间显得有些佝偻，下台阶的每一步都是整只脚掌着地，很是沉重。

汪伯定和几个人赶紧跟上了李弘冀，德总管跟在最后。丰知通犹豫了一下，便也迈步跟了上去，但最后的德总管停住了脚步，回身站定，双目看定丰知通。

丰知通当然知道德总管这是什么意思，他马上停住了脚步。不仅停住了脚步，而且果断转身，做出一个手势。于是在场所有不问源馆的人都退出了，回到他们指定的住处。丰知通的处理方式是极为妥当的，当别人对你有所疑惑时，安静地避开既可以澄清自己又能让别人放心。

第十一章　活着冲出汤山峪

又活转

丰知通虽然爽快地离开了阶台院落，但心中其实很不舒服。他也是江湖中顶尖的刺行门派当家，但是像如此血腥诡异的刺局也是难得遇到的。而且让他更未料到的是，这刺局竟然将他也牵连之中，几句言语，便将自己转换为李弘冀戒备的对象。不过这也难怪，一个人以生命为代价设下的兜子，那肯定是很难破解的。不要说自己了，李弘冀自己不也瞬间陷入无路可走的困境中了吗？

不过丰知通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也不知道这刺客收受的是什么刺酬，或者自身与李弘冀或南唐李家有着什么样的极大仇恨，竟然不惜舍命做局。自己曾经在上德塬与这刺客口战过一回，后来在东贤山庄也见识过此人于险境之中镇定应付唐德和诸多高手的情形。可今天此人怎么性情大变，是垂死之际的疯狂，还是故意以狂态掩饰些什么？

想到这里，丰知通脑海中似有一道闪电划过。不对！好像有什么不对！这一个以生命为代价的布局存在太多不确定因素。如果二道亭亭差不能及时发现他，如果亭差不是马上带他进营围，如果进营围后营将不马上传报到沐虬宫，而是自己先详加询问，还有……那么这个提前服下剧毒的刺客不就白死了吗？这样一个表面看似周密的局不就成为废局了吗？所以这提前服下的剧毒应该是可以控制发作的，或者根本就不会将人毒死，只是让人暂时像是死了。

丰知通猛然停住脚步，此刻他的脑海开始翻腾起来，这是被那一道闪电击荡翻腾起来的。

“以死为代价的局不是最精妙的，死而复生的局才是最具打击力的。”丰知通翻腾的脑海瞬间平复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腾展挪跃。“快！回去！那刺客未死，一定要擒住他！”

李弘冀没有吩咐将齐君元的尸体如何处理，所以架拖他的两个带刀护卫只能继续守在齐君元的尸体旁，等待指示下来。其实并非李弘冀不想马上将齐君元的尸体处理了，而是因为现在如何处理齐君元的尸体已经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刺客以死做局的非常手段将他陷入了一个绝境，现在要想摆脱绝境，哪怕是想不至于陷得太深，都必须采取更加出人意料的非常手段。所以李弘冀在考虑，这个刺客的尸体不仅不能随便处理，而且要加以利用，目前千万不能动他。

可能除了刚刚醒悟的丰知通之外再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就在李弘冀拉着自己一帮亲信商量如何处置齐君元的尸体时，那尸体已经开始自己处置自己了。

尸体第一下很悠长轻巧地吸入一口气时，两个护卫并没有注意到。缓缓吐气之后吸入的第二口气两个护卫还是没有发现，虽然这一口气吸入时喉咙间发出很重的“呼哧”声响。两个护卫确实都听到了“呼哧”声，但对视了一眼后便都以为是对方发出的响声。于是不以为然地又回过头去，完全没有想到声音会是蜷缩在他们中间的尸体发出的。

两个深呼吸之后，齐君元的尸体开始了急喘。这不但发出了急促不停的响动，而且身体也有了快速的起伏。这一回两个护卫都看到了，并且就在他们两个瞪大眼睛惊骇地看着传说中才有的诈尸时，齐君元直瞪瞪的眼珠转动了。而在眼珠转动的同时，齐君元的手也动了。

没错，齐君元刚才的确是中毒死去了，但是现在他也的确活了过来，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唐三娘他们来做帮手的缘故。因为唐三娘配制的毒药可以让人死，也可以让人生不如死，还可以让人先死后生。先死后生的药可以让人假死一段时间，临行前唐三娘给他服下的就是这样一种药。

但是在齐君元布设的这个刺局中，死去，活来，都不是终了，最重要的一步还有逃出。整个刺局是分为几个步骤进行的，从故意被擒、进入宫中、语逼太子、假死复生，每一个步骤都是下一个步骤的铺垫，每一个铺垫都是为了给予李弘冀沉重打击。而顺利逃出沐虬宫、逃出汤山峪营围才是这个刺局中最为重要的步骤，给李弘冀的打击也是最厉害的。但是如果不能顺利逃出，被杀，刺局只能起到微弱作用；被擒，整个刺局将会前功尽弃。

所以齐君元眼珠一动手也随之而动，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身边看押自己的护卫是逃出的第一步。

没人知道齐君元的手是什么时候脱出镣铐的，而脱出后手指微微动作也没让别人注意到。就和所有刚死又活泛过来的人一样，神经末梢最先反应，所以齐君元的手只有两根手指抓挠了一下。而他蜷缩的身体不用舒展就已经可以够到左边那个护卫的脚，所以抓挠的位置刚好是那护卫的脚跟。

左边的护卫轻轻惊呼一声，随即下意识地纵身避开。但是他的身体只歪歪扭扭地跃起一尺左右便摔了下来，右脚脚后跟在跃起这一尺左右高的过程中泼洒出个短暂的鲜红弧形。

按理说这护卫所有的反应和做法都是正确的、正常的，问题是他试图纵起的脚没能用上力。随着齐君元抓挠的手指，护卫的后脚脚筋脚腱齐齐被切断了。

左边的护卫只跃起了一尺左右，右边的护卫却连脚都没能离地。齐君元手指抓挠之后的第二个动作幅度极大，他的上半身整个起来，同时右手臂挥出。而随着右手臂挥出的还有他不知何时已经解脱开的镣铐，能够自如准确地挥出轻巧的犀筋索，那么挥出精钢打造的镣铐就更加没有问题了。所以这镣铐缠住了右边护卫的脖颈，并且在顺势的大力拉扯下，那护卫差点没被拽得扑倒在地。

本来已经握住刀柄准备抽刀的右边护卫感觉到突然施加在脖颈的力道，于是放弃了拔刀，改成抓紧镣铐链条，以减轻脖颈处的压力。同时脚下努力稳住，身体往后坠，这是为了尽量远离齐君元，以免有后续的攻击。

齐君元右手吊住镣铐，借着护卫后坠的力量整个人从地上起来。但他并没有松手，也没有完全站起，而是在半蹲的状态时，以吊住镣铐的手臂为中心，身体猛然就地转个圈。转圈的同时，他的左臂舒展开来，于是指尖刚好在那护卫的膝盖处抹过。护卫惨呼一声就地摔倒，与此同时齐君元放开镣铐站直了身体，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朝身后被雾气笼罩的迷宫冲去。

瞬间割伤两个护卫的是指间刀，六指死后留下的指间刀。这把刀是进来后亭长为齐君元所做事情中最冒险的一个。就在沐虬宫大门门口，齐君元被三次搜身并脱掉外衣鞋子之后。亭长突然拦住齐君元，将之前搜到的东西交给德总管。就是在这个拦住的动作中，亭长将指间刀嵌在木枷之间的缝隙中。

齐君元虽然不能像六指变戏法一样出神入化地摆弄指间刀，也不懂指间刀运用的招式招法。但像他这样出身妙成阁的都有一双巧手，而且他还是可以利用周围一切随意而杀的高手，所以用这刀子以最简单的割、划方式伤人完全没有问题。

两个护卫的解决和齐君元预料的相差不大，他没想过要杀人。而这两个人也是不杀为好，留着他们将自己活过来的情形讲给李弘冀听，应该可以对自己刺局的成功起到更好的作用。

随后齐君元以最快的速度开始了他计划中最为艰难也最为重要的步骤——逃出。人还未到迷宫前，他身上的木枷也已经撤去，这对于手中有片指间刀的妙成阁高手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情。找到迷宫的入口，这对于齐君元来说也是个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他记得自己最后停住脚步的位置在哪里，也记得停住脚步之前走了一段怎样的线路。所以以同样的路数倒回去，即便依旧蒙着眼睛，他都可以准确地找到迷宫入口。

进入迷宫后的一段也没有问题，这是从迷宫中进来的最后一段，没有转折拐弯，所以即便有雾气遮眼，他还是准确地走了过去。

但是到了第一个分叉口时齐君元止步了。三个岔道口，他该走哪一边？鞋子进来时被脱掉，想以鞋底暗藏的气味块做记号的计划没成功。铺地的都是坚硬的石块，想在进入时用脚在地面上刮划做记号的办法也不成。那么现在应该凭什么出去呢？

齐君元知道自己必须赶紧作出决定，这里不能耽搁太久。稍晚一点就再难脱身，所做之局将彻底前功尽弃。

一个优秀的刺客，布设刺局时必须想到各种意外的可能，事先考虑好当意外出现后自己应该怎么办。而更为优秀的刺客，他们在布设刺局时都会预先设计多种方案，每种方案由易到难。最容易的方案也是最会被外在条件干扰而出现意外的方案，所以一般都只会作为辅助，如果得以实施只能算是意外惊喜。最难的方案一般都是以刺客本身为主体，基本上全凭刺客的能力去实现。这虽然不容易被外在条件干扰，却是对刺客自身的一个极大考验。

如何逃出石柱石墙的迷宫就是对齐君元的一个极大考验。翻墙攀柱肯定不行，这种兜爪的布设中，无路处便是死路，是没法投机取巧的。所以齐君元只能辨出正确的路径出去，而且还不能拖沓，必须抓紧时间。

在第一个岔路口，齐君元趴下了，把脸贴近了路面。地上没有他鞋底留下的味道，地面上也没有他脚刮划的痕迹，但齐君元趴在地上的样子却像是在嗅闻味道、寻找细微痕迹。

齐君元非常谨慎，这是第一个岔道口，也是一个关键点。在此可以证明自己在不靠辅助措施的情况下辨别正确路径的方法可行不可行。如果此处可行，那么下面的所有路口都会非常顺利。

温泉泉眼散发出的雾气是往上蒸腾的，所以地上石头路面的温度会比较低。温度低便可以相对比较快地让雾气凝结，所以靠近地面的地方视线反而清晰一些。而齐君元现在全神贯注看的也正是那石头路面，就像在鉴赏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样。但他这一回不是体会瓷画意境，不是辨查瓷器的瑕疵，而是观察表明的附着物。

石头路面非常干净，应该常常打扫，有什么其他附着物一眼就能看出。但是齐君元要看的附着物并不像其他附着物那么容易看出，而且不仅要看出，还要进行比对。只有比对出差别，才能找到正确的路径。

就像前面说的，石头路面的温度较低，所以雾气会在石头面上凝结成水滴，齐君元看的就是这些水滴。雾气正常凝结的水滴会是均匀排布的，一颗颗精致细密，这是一种自然的形态。但一旦这形态被打破，那么一颗颗精致细密的水珠便会汇成一片，要很久之后，这一片水渍干了、流走了，才会再次一颗颗水珠地凝结排布。

齐君元要查看的就是这样一种形态。活路的路径常有人走，路径石面比其他路径石面要光滑，少尘埃，所以石面上的水珠本来就易流动融汇。而自己又是不久前被拖架进来的，水珠均匀排布的形态被几个人的脚步破坏了，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中是无法恢复的。死路的路径不仅没有人走过，而且平时也缺少走动摩擦，石面粗糙，再加上有尘埃覆盖，可以保持水珠凝结后持久的均匀排布。

细节表露真相，但前提是要懂细节，还要有辨别细节的眼光。这些齐君元都有，所以他找到了真相。循着真相，他快速地在迷宫中移动，离着沐虬宫的大门越来越近。

丰知通第一个赶到台阶前，看到那两个捧住伤口倒在地上的护卫。不用问那两个受伤的护卫他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他还知道齐君元逃走时为什么不将这两人杀死，只是将他们伤得不能自如行动。因为齐君元需要的不是别人死，而是要别人知道他没死。这两个护卫不能自如活动了，就无法影响到他逃出的所有行动。但这两个侍卫活在这里，却是可以作为他仍活着的最好证明。其实丰知通有一点并没有想到，齐君元将这两个侍卫留下活口，不仅仅是要证明他还活着，而且还需要他们将自己当时如何活转过来、如何逃走的情形详细描述出来。这样才能让某些人追悔莫及，让刺局的效果达到最佳。

这时候，丰知通不问源馆的手下也赶到了。不仅他们到了，一大群沐虬宫中的带刀护卫也到了。

“立刻发警号，通知大门口护卫和营围官兵阻截逃脱的刺客。”丰知通吩咐那些赶到的带刀护卫。他虽然在沐虬宫中配合保护李弘冀，却不完全知道这里的联络和报警方式。这也难怪，不管哪一国皇帝身边都是有着自己的一套防御保护系统的，这其中传信报警的方式都是秘密，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那一群护卫面面相觑，却没一个按丰知通的吩咐采取行动。其实如果不是丰知通吩咐，或者根本没有人吩咐，这些护卫中可能已经有人及时启动报警了。但正是因为这个指令是丰知通说的，所以他们反而无措了，不知道该不该照着去做。他们中有很多人刚才就在阶台这里，不仅听到齐君元解释丰知通他们留在李弘冀身边的目的，而且还亲眼看到了李弘冀、德总管对丰知通的态度。所以现在他们不会再听丰知通的吩咐，即便有少数不了解内情的想去启动报警，旁边也会马上有人暗暗制止。

“我告诉你们，如果这个刺客拦不住，他的阴招就得逞了，太子的状况会万分危急。赶紧的！”

还是没有人采取行动，护卫只是木偶般呆滞地看着丰知通，任凭他急得眼眉乱跳、牙根乱咬。

丰知通刹那间便寒心了，他是江湖出身，虽然身属官家但一直是在用江湖手段做江湖事，所以根本无法理解帝王家和官场中的瞬息变化，更不懂皇家人、仕途人所处的微妙顾忌和纠葛。仅仅是李弘冀的一个表情、一个态度，仅仅是来去几个院子的短短时间，沐虬宫中所有护卫都对自己的话完全不予理睬。于是丰知通的理解与事实偏差了，他觉得应该是李弘冀离开这里后立刻下达了撤销不问源馆在此处所有特权的指令，否则不会这么快就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不问源馆的止步，退出这院子，退回自己居处。”丰知通咬牙之间发出了这么一个命令。于是已经要冲进迷宫的几个高手戛然止住脚步，并快速地退回人群、退出阶台院落，只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护卫。丰知通这是意气用事，虽然不失江湖豪气，却是于事不利。他这样的做法给齐君元逃出汤山峪提供了更多的余地和可能。

巧冲围

汪伯定、德总管等人在丰知通带人退出一会儿后才赶到阶台院，他们的反应肯定没有丰知通快，因为丰知通在赶来时已经想通了关键。所以等他们看清、问明情况，再等得到指令的护卫发出报警时，齐君元已经到了沐虬宫的门口了。

沐虬宫门口有四个守门的护卫，他们平时都叉腰扶刀面朝大门外。齐君元如果悄悄跑到他们背后这四人并不一定能觉察到，到那时再采取突然攻袭，齐君元应该有机会将这四人全部灭掉。但是齐君元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他出迷宫才悄悄接近大门几步的时候，沐虬宫里面连续几只钻天哨划空而过。刺耳挠心的尖锐响声惊动了整个沐虬宫、汤山峪营围、二道亭、一道亭，甚至连更远处的一些地方也都听到了。钻天哨响过之后，便是急促的且连续不断的警钟声。

钻天哨响起后，大门口的四个护卫立刻拔刀出鞘。但他们仍在原地未动，只是呈全神贯注的警戒状态。而当警钟响起之后，其中两人快速转身，进到沐虬宫大门里面。他们两个这是准备拉门上闩，封闭沐虬宫出口。而就在两人进到门内的一刹那，他们同时看到了齐君元。

也是在钻天哨响起时齐君元完全改变了自己的状态，悄悄接近已经不可能了，那就只能加快速度。于是他拉一把自己的发髻，头发顿时散乱披下，遮住半边脸面。脚下步伐改作跌跌撞撞的奔跑，像是受了伤又像是被人追赶得惊慌失措。但即便齐君元将自己的形象和状态做了些变化，仍是没能逃过护卫的眼睛，他们一眼就认出这是刚刚被带进去的那个人。这也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齐君元的样子太好认了，刚才进去时他被脱去了外衣和鞋子。所以沐虬宫这种地方，现在除了齐君元外没人只穿内褂还光着脚。

两个护卫来不及关门，于是挺刀直奔齐君元而去。但是就在接近齐君元的时候，他们迟疑了、茫然了，因为他们听到了齐君元的呼喊。

“不好了！不问源馆的人反水了，正在追杀吴王呢！救命啊！快来人救吴王啊！不问源馆的人追杀吴王呢！”喊这些话不在齐君元的计划之中，他是临时想到的。但喊这话确实让两个护卫迟疑了，因为他们也隐隐听说李弘冀身边有蜀国不问源馆的人，也一直奇怪不问源馆的人怎么会留在这里，会不会是有什么目的和隐患。

就在两个护卫迟疑间，齐君元跌撞到他们跟前了，而且朝着他们伸出双手，就像见到了亲人。

那是空空如也的双手，所以两个护卫没有太在意，只是横刀护身微微让开。可是他们让开的身体随即便又凑到一块，而且贴得那么紧，特别是脸，就像一对久别的夫妻在冲动地缠绵。发生这样的情况是在齐君元从他们两个人中间穿过之后，是因为齐君元的双手不是空的。他扯下发髻时已经有一根很难辨别出的无色犀筋握在了手里，而这透明的犀筋扎住发髻没人能看出，拿在手上更没人能看出。

齐君元开始并没有指望这根犀筋能带进来，但他觉得就算被发现也无所谓。因为自己报明的身份是刺客，就算身上搜出这类可以杀人的东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不带白不带，而最终带进来的话算是给他的一个意外惊喜。

犀筋做的是双联扣，正好可以托在齐君元伸出的双手上，并且随着护卫让开的身形快速用手指弹抛出手，套住两个护卫的脖颈。然后再利用自己往前跌撞的身体猛然收紧。人的脖颈很软弱，所以在齐君元大力加体重的收拉下，两个护卫完全不能抗拒地就脸对脸撞在了一块儿。

但是脸贴在一块儿了，胸口也贴在一块儿了，脖子仍是不能贴在一块儿。这之间有着一段空隙，被脸和胸口架出的空隙。于是齐君元后退一步，将后背抵住那两个护卫，然后手臂、后背猛然再次前后发力。在两记并不响亮的“咯嘣”声中，脖子终于也贴到了一块儿。虽然贴上去的只有一点，是颈骨折断后支撑出的一点，但确确实实是贴在了一块儿。

收回犀筋之后，齐君元微微迟疑了一下。按照他原来的计划是要换身护卫服逃出的，但是这时候他随机地改变了主意。现在的情形和原来设想的不一样，这里是南唐皇帝的行宫，而外面是精锐兵马驻扎的营围。在这里外相特别一点并不一定是坏事，这会让所有人认为他的身份特殊，没有确认之前不敢轻易动手。而如果装扮得跟其他官兵护卫一样，反而有可能连接应自己的同伴也不能认出，导致误伤。再说了，现在情形十分紧迫，从死尸身上脱衣服再穿衣服，肯定没有直接将自己身上的衬褂脱掉来得简单快速。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刚才进来时发现，要想找到途径快速冲出营围，脱掉衣服要比穿着衣服更容易一些。

沐虬宫外还有两个守门护卫，他们隐约听到门里面有喊声，但没有听清喊的什么。另外里面两个护卫也没有发声示警，所以他们就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但是宫门迟迟未关严还是让门外两个护卫警觉起来，他们对视一眼后转身就推门往里面去，看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也就在他们转身的同时，一个赤裸的身影冲出了沐虬宫的大门。

“不好了！不问源馆的人反水了，救命啊！快来人救吴王啊！不问源馆的人血洗沐虬宫了！”赤裸了身体的齐君元冲到了门口石阶顶上后并没有马上跑下去，而是扯开嗓子放声高喊。这声音从沐虬宫前的高处传送出去，在汤山峪中回荡，在听到喊声的人们心中回荡。

齐君元的喊声让门口两个护卫怔住，因为他们也都知道李弘冀身边有不问源馆的人，心中觉得齐君元所喊不无可能。而齐君元的喊声更多的是吸引了巡查和站位的官兵，因为他们不知道不问源馆是怎么回事，只能从齐君元的喊声中觉出出事了。所以这些官兵的反应反倒比那些护卫迅速，很快地就朝沐虬宫的大门聚拢过来。

见官兵已经聚拢过来，齐君元脚下莫名地一个趔趄，随即从石阶顶连滚带爬地下来了，一路将石阶两侧的油盏子都撞翻了。聚拢来的官兵见他这样跌滚下来，赶紧往上急跑几步想接住他。在他们的感觉中齐君元应该是个很不一般的人物，沐虬宫虽然只是皇上洗澡的一个地方，但这个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洗澡的。从里面出来的人光着身子，按理说肯定是在洗澡。即便不在洗澡，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在那种地方光着身子的。

但是就在最前面几个官兵要接住齐君元的时候，他竟然在滚爬之中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像是根本收势不住的样子直往下面冲去，嘴里还不住地喊着“让开、让开！别挡路！”

没人挡路，这状态下，一个人的冲击力道是很大的。虽然有人想讨好接住这个他们认为不同一般的人，但又没谁愿意在这股冲撞力道下受伤，所以一个个都让开了。而来不及让开的，齐君元在冲下的过程中恰到好处地主动避开他们。在又撞翻一路油盏之后，齐君元最终跌倒在石阶的一个大转折处。

这个时候沐虬宫里涌出了一群人，全是刀剑在手的护卫。他们在汪伯定、德总管等人的带领下行动也算及时，仅仅比齐君元差了一段石阶路的距离。

“不问源馆的杀出来了，沐虬宫里的人被他们杀光了！快拦住他们！”看样子跌得很重的齐君元竟然还能发出这么高的喊声，这是让别人很感意外的。

发生的一切显得非常自然，往沐虬宫前聚拢的官兵立刻挺兵刃朝门口出来的护卫们逼过去。而远处过来的官兵也分几路从石阶以及两侧坡上往沐虬宫门口冲去，由此可见这些官兵平时训练有素，始终都清楚自己保护的重点是在沐虬宫。至于齐君元，此时至少在官兵们意识中是个暂时可以忽略的对象，而汪伯定、德总管以及那些护卫虽然盯住了光着身子、目标明显的齐君元，却被聚拢来的官兵堵住无法追出。因此，齐君元借着这个短暂时机从石阶转折处快速跑到了石阶与土石马道相接的地方。

“我是吴王府总管，这是总管腰牌。”德总管是个经历丰富的人，官家、兵家都混过，知道某些情况下最快的处置方法是表明可靠身份。虽然官兵中有好些人是认识他的，但这个时候亮出腰牌还能起到一种震慑的作用。“都听我的，活擒那个光身子的人，他是刺客。”

一个可确认身份是吴王的亲信总管，还有一个是光了身子根本说不清什么来路的人，人们毋庸置疑地都会相信德总管。所以聚拢到沐虬宫门口的官兵马上转了方向，往石阶下追来。而且在他们的连声呼喝中，其他几路正在往沐虬宫聚拢的官兵也都朝齐君元追去。特别是准备沿石阶上来的那一路，距离齐君元最近。转瞬之间，汤山峪营围中出现了一幅颇为壮观也颇为怪异的情景，官兵、护卫分多路由坡顶、坡侧、峪沟、石阶铺散而来，数百人共同追逐的目标只是一个裸体的男子。

齐君元很随意地在最后一级石阶的阶根处捡起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小石子，狠狠地朝身后扔去。只是那样的一块小石子，即便贯注了全身力道，也不能将人伤到什么程度。所以他的这一举动只会被人认为是一种无望且无措的挣扎。

但是石子和石子是不一样的。进来时齐君元在这石阶处有一个踉跄，亭长在一旁配合，为齐君元做了一件事情。这事情就是偷偷放下了一颗小石子，而这颗小石子正是齐君元捡起的那颗。这种黑色小石子江湖中叫火石，并不多见。看着和普通石子没什么两样，但撞击之下却可以轻易溅出火星用以点燃明火。

小石子没有扔向任何一个人，而是狠狠地摔在石阶上。随着石子与石阶的撞击，迸溅出了一长溜火星。火星在白天看来并不明显，即便刚刚将满地火油燃起时也不太明显，只有些发白的短矮火苗在快速蔓延。齐君元冲下来时至少是将石阶一侧的油盏连贯着推倒了，所以火苗最初的蔓延之势是顺石阶一路往上的。但是随着推倒的油盏架子、大落差石阶旁的木栏杆被燃着之后，火势开始横向铺开。因为火苗火星窜到了另一边未曾推倒的油盏和油盏架子上，然后还有周围一些含油脂较多的树木，特别是那些松木上。

但是让齐君元感到满意的并非这将部分官兵和护卫阻在石阶上的火势，而是随着这些火势起来的浓烟。两边的树木不管含油脂多少、易燃不易燃，它们都是青木而非干柴。燃起之后火势不会很大，甚至不会持续燃烧，但是却可以产生大量的浓烟、黑烟。这些浓烟、黑烟足以遮挡很多人的视线，足以掩盖一个人的身形行动。

趁着掩盖，齐君元继续往营围大门奔去。从那里进来还从那里出去，这是他计划好的。虽然汤山峪不止这一条出去的路，但齐君元只认识这一条路，而且他也早就在这条路上做好了准备。

齐君元并没有直奔营围大门，营围大门处有不少守卫的官兵。另外虽然有烟雾掩盖，但是烟雾并不能阻止周围官兵的逼近。所以要是这样直愣愣地奔到门口那是很难有机会出去的，而且很有可能还未靠近营门就已经被官兵重重围住。

所以齐君元没有顺着土石路直接奔向营门，而是在路两边的树木间来回穿梭。在这里亭长又为他做了一件事情，就在进来的时候，亭长暗中将一束束灰银扁弦挂在了沿路的树上。做这事情的动作虽然大一些，但是要瞒过那些押送的官兵真的是不费吹灰之力。

齐君元知道那些灰银扁弦大概在什么位置，所以很快在那些树上找到，然后快速在树间穿梭拉成一个“电闪回”的兜子。这兜子虽然每个弦都有各自的形态，弦和弦之间也没有连接，却是可以将所有弦组成最大的布设范围，最多的布设角度。这其中也有很多空间和道路可走，却是需要折转而行才能通过的。就像是闪电划空，虽然只有一根曲折散乱的连线，却似乎占据了半边天空。这也是此兜为何会取“电闪回”这样一个名字的原因。

其实“电闪回”这种兜子的布设没有任何玄理奥妙，就是个稍复杂的点间拉线。只是有直拉有斜拉，斜的有大角度有小角度。这种兜子必须是利用视觉不清或者快速移动的惯性才能起到作用，如果能看清或及时反应，那只需要抬腿跨过、弯腰钻过或者索性绕开就行了。

营围之中浓烟滚滚，根本无法看清平时都很难辨出的灰银扁弦。而周围围拢而来的官兵又都以为这范围还是他们熟悉的环境，可以畅通无阻，所以行动快速。却不知道环境已经发生变化了，原来畅通的道路现在已经多出了许多可以伤人、杀人的器具。

钻栅墙

简单的“电闪回”在营围里达到了极好的效果。前面速度快冲劲大的兵卒们撞上灰银扁弦顿时肉开骨断，慢一些的也都甲衣破开，留下深深的血痕。而后面的兵卒并不清楚前面发生的事情，继续在往前冲往前挤。于是全堆压在了那些道旁树之间，直到树倒或弦断为止。

被钢弦勒住的兵卒发出了撕心的惨呼，而且是许多人汇成一片的惨呼，这其实比许多人立时丧命更让人心惊。丧命只是短暂的一声垂死呼喊，而不会有这样持久的惨叫。惨叫声在汤山峪中久久回荡，回声让这惨烈成倍地增加。就仿佛那烟雾中藏着什么嗜血的妖魔，正在无情地嚼噬着那些人的肌体。下意识地，众多官兵停住了自己的脚步，紧张地、恐惧地在烟雾中寻看。而有一些已经接近了土石马道的兵卒，不仅停下脚步，而且开始慢慢往后退走。

而这个时候齐君元已经从笼罩“电闪回”的烟雾中冲出来，距离营围大门已经很近。虽然大门处有不少官兵把守，虽然他再没有其他预先准备好的手段来对付那些官兵，但齐君元还是毫不犹豫地奔向了营门。

军营中守护大门的官兵一般都是精英，不仅训练有素，而且最富有经验。因为营门处是个关键隘口，也是营墙上最大的一个开启处，所以在冷兵器时代往往会成为突破的重点。这里的大门守卫官兵也是一样，虽然营围之中遍布烟火，虽然浓烟笼罩中惨呼不停，但是他们都没有慌乱，而是马上用铁链条将营门锁上，然后以盾、矛、弩组合的三层防御阵势严阵以待。

光着身体的齐君元目标很明显，刚从烟雾中出来，所有的长矛、弩箭都微微转向指向了他。但是齐君元根本没有放缓脚步，就像全然未见前面那三层防御阵势一样，快速地往别人的有效攻击范围内冲入。

眼见着齐君元就要被守门官兵的弩箭射成刺猬了。突然随着两声短暂的金属脆响，营门两侧瞭楼上的大油盏翻落下来，盏子里的火油泼洒得到处都是。还没等上面的瞭哨兵卒搞清怎么回事，又有两支带着火苗的箭钉在了瞭楼上，而且是在油盏翻泼的位置。火一下就蹿了起来，蹿上了瞭楼顶，蹿下了瞭楼支架，并且将继续流动泼溅的火油化成大大小小的火苗，如火雨般往下面堵住营门的三道防御阵势头顶溅落。

瞭楼变成了两个巨大的火把，而下面锁定齐君元的三层防御也开始骚乱起来。头顶飘落的火雨溅落下来，虽然不能对身穿盔甲的他们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肌肤上小的灼烫，脚边一下铺满火苗，难免还是会给他们造成一定恐慌的。

齐君元在继续往前奔走，现在他能走的方向也只有这里了。周围聚拢来的官兵绕开惨呼不断的烟雾，正好也是往营门这边过来。因为营墙往里有一片开阔地，开阔地无可燃物，所以烟雾是最少的。

两边是相夹而来的官兵，前面有堵住营门的官兵，营门也已经被铁链锁住。从形势上看，赤身裸体两手空空的齐君元根本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但就在这个时候，堵门的三层防御中突然有人连续翻倒在地。这些人大多是最后一排的弩手，而且是被弩箭射倒的。

“袭营！有人袭营！”遭到攻袭的守门官兵在惊恐地高呼。这下不仅门口彻底乱了，就连整个汤山峪营围也乱了。门口的防御马上改变了方向，刀盾手全转到朝门的一面，胡乱地以盾牌抵住营门。后面长矛手有一部分也转过去，将长矛架在盾牌之间，防止外面有人冲击营门，还有一部分依旧对着奔过来的齐君元。弓弩手则更乱，有些转过来躲在了盾牌后面，有些依旧朝着齐君元的方向。还有一些则不知所措，前后转几次，不知该朝哪边合适。

两边正在往营门处聚拢的官兵听到“袭营”的高喊后，也都马上往营墙而去。抓捕一个人和守住营围、保护行宫相比，那就成了太微不足道的事情了。一个从沐虬宫中逃出的人抓得住抓不住和他们并不存在太大的直接关系，但如果营围失守他们却有可能是会掉脑袋的。

大门口继续有人在倒下，都是朝向齐君元的弓弩手和长矛手。由于这时候防御的阵势已经散了，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遭受的攻击是极为准确无情的。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是被小杆弩箭或者弓箭穿透脖颈，连临死的一声惨呼都无法发出。

两边的瞭楼彻底烧起来了。在山峪间变化不断的穿峡风吹动下，不仅有大片的火云火星飘散开来，而且随风扑腾的火苗还窜上了木栅营门营墙。眼下火势虽然不大，但如果不及时扑灭，真要将整个营墙连着烧起来了，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快点灭火！先把火灭了！”有人在喊，也有人在动。但是才一动，几个人便顿时头颅崩裂、血花四溅，死相比那些被弩箭穿透脖颈的还要惨烈。急切间旁边人都没看清这些人是被什么武器击中的，但可以推测出这是与弓弩不同的弹子、飞石一类。由此可见袭营的不止一两个人，单是远袭的武器就已经有三种了。而且不仅远袭的武器种类多，从杀伤准确度上判断，来的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

“快找掩身处，防远杀！对方远杀攻击厉害！”直到这时才有人找到了重点。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不能被对方远距离的武器杀死，然后才能阻止攻营和救火。喊声提醒了一些人也解脱了一些人，于是依旧坚守阵形位置不敢乱动的都慌乱地找寻可以掩身的位置，最不济的也知道马上就地趴伏。

再没人迎对齐君元了，不过齐君元并没有就此确定可以逃出。营门被铁链锁着，还有那么多官兵堵着，不要说出去，就连接近营门都不大可能。而后面的烟雾中虽然有很多官兵被纠绊其中，可以给他争取一些时间。但此时沐虬宫中的护卫已经追到，他们在前面已经出事的状况提醒下，快速穿过“电闪回”应该是很轻易的事情。

齐君元在距离营门还有五六十步的地方站住了，往营门左右稍稍扫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再次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径直走到旁边一个油盏边，端起油盏将火油浇在自己身上。

满身火油的齐君元朝着营门左侧奔跑过去，那里的营墙已经有很多处引上了火头。在穿峡风的吹动下，周围还不时有火苗火星飞舞。但是齐君元却丝毫不忌讳自己满身的火油，毫不顾忌地往那营墙处冲去。

虽然这个时候注意齐君元的人已经不多，但看到他所作所为的人都认为他是在找死。所以不管看到没看到的都没有再拦阻他，最终让他烧死在营墙前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奔跑中的齐君元身形有几个灵巧的闪躲，避开了一些空中飘舞的火苗火星。他是要逃而不是要死，当然不能让这些火苗火星引燃自己身上的火油。

到了营墙跟前，他找准一个栅格。这个栅格他在进营围被搜身时就已经选定，因为它比其他栅格的间隙要稍大些。但是即便稍大些，也是只能容得一只野猫钻过的空隙，普通人怎么都不可能从中钻出去。

可是齐君元不是普通人，他是离恨谷妙成阁的高手，最最精通的就是各种精妙器具的制作。而这榫接的栅墙虽然紧密牢靠，但在他的眼中却是有着太多的纰漏，与精妙精密的概念相去太远太远。

齐君元在地上抓起几把泥土，先狠狠地将这个栅格附近的几个火苗扑灭，再快速看一眼栅格的榫接形式，确定为转角榫连接。接下来齐君元开始动手，但不是直接对他选定的栅格，而是先依次在与这个栅格左右连接的几个栅格立柱上动手。他在立柱根部用力踹了几踹，又将上榫处用力摇了几下，然后用肩头猛然往旁边一推，于是左右连接的几个栅格立柱都略微往两边移动了一点点。而几个栅格移动的距离加起来却是一个不小的间隙，所以当到了只剩左右连接的最后两个栅格时，它们的间隙大小已经和选定的那个栅格差不多了。

齐君元以最快的速度继续着，他必须在别人没有看清他的意图之前完成要做的事情。剩下的最后两个栅格他不仅踹了立柱根部几脚，而且榫接处摇晃之后他还在立柱中间部分往外踹了好几脚。然后他将身体挤在选定的间隔中感觉下，这是为了确定身体上下各部位与立柱表面起伏的最佳吻合度。确定了最合适的高度位置后，他全身开始用力，腰背四肢前后推的同时将身体往外挤。

营门周围在燃烧之后也已经烟雾缭绕视线不清，不过还是有很多人看到了齐君元所做的一切。前面他们并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到最后一刻时他们都惊讶得目瞪口呆。那栅格的间隙竟然扩大了，而且扩大了许多。所以赤身裸体又浇满火油的齐君元，可以从那扩大了的间隙中很滑爽地钻过去。

“拦住他，不要让他再钻出外道营墙了。”后面有人在喊，是带着护卫已经赶到不远处的汪伯定。他看出齐君元还有一道营墙需要钻，而一道墙与二道墙之间的距离很近。两道营墙的作用本身就是为了让敌人翻越一道墙后陷入狭窄的空间中，那么里面无论用长矛还是弓弩都可以轻松地置他们于死地。同样的道理，现在这种情况下，只需用长矛或弓弩就可以从二道墙栅格中阻止齐君元调整榫接状态扩大栅格间隙逃出。

齐君元已经开始动手了。由于外围的营墙框定范围更大，长度更长，而且是用于第一道防御，所以无论紧密度还是间隙宽度都不如里面二道营墙，齐君元就近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栅格。

不过里面的官兵也开始行动了。听到汪伯定的指示后，立刻有几个想借机立功的兵卒从掩身处出来，挺矛持弩直奔齐君元所在的位置而来。

但是外面远杀攻袭的高手行动更快更准确，那几个兵卒才出来，便立刻被连续的弓箭射翻。而且从这个时候开始，外面远袭的所有杀器全是针对齐君元选好的钻出位置。不要说那些兵卒，就是及时赶到的那些护卫也都被远袭的杀器封住，无法接近营墙。

也就两轮快速的箭矢和弹子阻击，齐君元就已经及时钻出了营墙。而等到汤山峪的官兵们灭了营门口的火，拿了钥匙打开营门追出来时。齐君元和外面袭营的高手全都不见了，并且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反复激

李弘冀一直呆坐在升云殿的主椅案前，像是在盯看着案上的什么，但实际案桌上什么文案描图都没有。又像是在聆听着什么，但升云殿处于沐虬宫深围之处，一点都听不到外面的喧闹。所以李弘冀只能是在想着什么，专注而激烈地思考着什么。

的确，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他所遇的情形几番变化，他的命运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百转千回。从希望到失望，从巅峰到低谷。一会儿是天堂，一会儿是地狱。全部的身心都被牵引在其中，起伏着、激荡着、沸腾着……

刺客主动送上门来，对于李弘冀来说是个天大的好事。接下来只需将这刺客送到元宗李璟面前澄清事实，自己所有失去的一切都将恢复。而他最初的想法也觉得刺客主动过来就是为了这个，最多是会提一些特别丰厚的要求而已。但是让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这刺客竟然是为了陷害自己而来。

当刺客说出一连串针对自己的陷害手段时，李弘冀其实心里感到非常害怕。他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周密地对自己下手，而且是在不动声色之间。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陷入了一个暗流盘旋的漩涡中却还毫不知情。而当那个刺客出现中毒状态后，他惊骇了，也绝望了。他没想到世上真有舍弃性命以死做局的人，而且他更知道刺客这一死对他意味着什么。最后的一个希望破灭，最后的一个机会失落，所有的罪状不仅坐实，而且这些罪责会因为这个主动上门并且死在自己面前的刺客而变本加厉，让他百口莫辩。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时候，李弘冀将自己亲信拉到一边秘密商议，就是想将刺客之死的影响降到最小。即便没了洗清冤屈的证据，也不能让别人计谋得逞，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可坐下来还没等说话，前面却又传来消息，说刺客诈尸逃走了。是不问源馆丰知通最早发觉刺客状态异常，但是护卫不听他的指示报警拦截，所以不问源馆的人全数退出了追捕。

诈尸！李弘冀先是一惊，但随即便明白过来。诈尸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假死倒也不算意外，也就是说，刚才那刺客虽显死相其实却没死。李弘冀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刺客的假死之相竟然连德总管都骗过了。但他同时也再次看到了希望，只要将刺客活擒了，那么自己就又可以洗脱罪状了。而此时汪伯定、德总管根本没等吩咐就已经赶去前面院子，组织护卫围捕刺客。

李弘冀坐定升云殿中等待消息，他的心中此刻还算放松。即便不问源馆退出追捕，但是凭着自己的私聘高手、宫中护卫以及外面汤山峪营围的官兵，这个刺客肯定插翅难飞。

就在这等待的过程中，李弘冀的放松渐渐被其他情绪替代了。

他先是开始在心里反复着极大的懊悔。自己要是在阶台院里再多待一会儿，那个假死的刺客不就无处可逃了吗？还有不问源馆的人，他们难道真像刺客说的留在自己身边是要截抢宝藏皮卷吗？不对！后来刺客自己都说了，皮卷只是陷害自己的又一个布局。所以这要么也在皮卷的陷害布局之中，要么就是刺客临时起意的离间之技。唉，如果刚才自己信任丰知通的话，那么刺客不也无法逃走吗？

李弘冀越想越懊恼，但这懊恼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便开始转化成了恐惧，比刚才知道自己一直被陷害更恐惧，比眼看着刺客以死来让自己冤屈罪责坐实更加恐惧。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刺客为什么要假死？如他此行是为陷害自己而来的，那么没有死不就达不到最佳效果了吗？

不！不对！李弘冀猛然醒悟过来。他的手脚一阵乱颤，背脊间寒意四散开来，心脏狂跳不已，跳得眼前金星乱冒，跳得喉咙间血腥气弥漫。

被擒的刺客从二道亭开始就一直声明自己是刺杀齐王的刺客，有事要与吴王商议。于是才被带进了汤山峪营围，才被带到沐虬宫里的自己面前。如果这个刺客最终死在自己面前的话，人们最多会说是他李弘冀杀人灭口，导致他冤屈的罪责坐实无法洗脱。但如果这刺客活生生地从沐虬宫、从汤山峪营围、从汤山两道亭卡逃出的话，那别人不就更会确定这刺客是他李弘冀的人了吗？试想一下，如果没有李弘冀的指示和安排，刺客怎么可能一个人从众多高手和重重机关的沐虬宫中逃出，怎么可能一个人闯过遍布官兵的汤山峪营围中逃出，怎么可能一个人连闯两道巡查不断的亭卡逃出。所以别人想陷害自己的罪名还是一样可以坐实。

不仅如此，人们还会想，他李弘冀能冒险设法将这样一个重要的刺客送走，而不采取更为简便的杀人灭口，说明这个刺客还有更大的作用，说明他李弘冀还有下一步更重大的刺杀计划。这样的话李璟不仅不会再让李弘冀回到身边掌握重权，并且还会时刻防备着他。这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之地，比让他死更为冤屈耻辱的事情。

“吴王，吴王。”旁边有人在轻声呼唤。

李弘冀从呆定的状态中扭转过头，看到唤他的是汪伯定。他先迷茫地看一眼又将头转回去，但才转回去，就又猛地整个身体转过来，并且一把抓住汪伯定。因为他想起来汪伯定是去追捕刺客的，现在回到这里应该是给自己带回了消息。

“抓住了吗？刺客抓住了吗？”

汪伯定没有说话，而是表情痛苦地摇摇头。他在齐君元钻出营围栅格的那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个刺客如果顺利逃走的话，将会给李弘冀造成更毒狠的陷害。所以将这结果告诉李弘冀，他心中万分的不忍。

“那，杀死了？”李弘冀的声音怯怯的，好像是不敢问这个问题。

汪伯定咬咬牙，然后很无奈地再次摇摇头。

没等汪伯定摇头结束，李弘冀双眼一睁一凸，喉中“咯噔”一响，满口的鲜血激喷在汪伯定怀里。

宋代镇江人贾顺平所著《江璧轩后朝秘考》中有详记：“……文献太子禁汤山泉宫，有蜀人流匪袭，疑为私怨。泉宫失火，太子惊吓，因此患疾……”

刺局成功了。无论丰知通也好，还是汪伯定和李弘冀自己，他们其实都差了一步棋。他们只是想到那个主动来的刺客逃走是为了陷害李弘冀，让他从此再无翻身掌权的机会。却没想到别人这个刺局真正的目的正是要李弘冀悟出这样的结果，预见到自己的处境。从而在心理和身体上给予他沉重打击，以精神上的绝望和身体上的紊乱夺取其性命。

齐君元是离恨谷妙成阁出身的顶尖刺客，最擅长的是制作绝妙器具。但妙成阁中许多绝妙器具的制作是要针对某个特定人体的，所以对人的身体、心理状况进行了解也是妙成阁一个重要的修习，否则是成不了这一属顶尖刺客的。也就是说，妙成阁中顶尖高手不仅会做妙器，还懂得将人当成妙器一样去研究。

像齐君元修习达到的技艺程度，在了解刺标身体特点和生活习惯之后，哪怕只是在一件平常器具上做一个别扭的设置，都是可以给人的心理和生理造成极大影响的。久而久之还会导致痼疾，严重时甚至一命呜呼。其原理其实和暗算李璟的诡异画作是一样的。

齐君元这一次的刺局是直接做在李弘冀的身体和心理上。本来他通过对间接获取的信息进行分析，觉得刺杀李弘冀是个完全没有可能的活儿。但是正好亭长提到汤山县县令进入过沐虬宫，大概说了些其中的情况，这让齐君元找到了一个别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机会。

沐虬宫中有多个温泉泉眼，里面温热闷湿，气流不畅。这对于李弘冀这样元火最旺年纪的男子而言，会觉得温燥难散、内乏体软。而禁居范围太小，所见景象单一，这对胸藏天地的李弘冀肯定会造成极大的压抑。再有李弘冀是受冤屈被禁居的，心中本就郁气淤结不解。

所以齐君元推测了一下李弘冀眼下的身体状况。温热闷湿会导致他内火灼旺，丹元缺润，气浮心焦。阴阳两脉难衡，阳亢却多虚火，阴弱却多温湿。再加上环境约束，胸气难舒，这样便在本元、经脉、心意之间形成气息的纠缠。否不出，泰不进；阳不平，阴不和。

之后齐君元在亭长安排下，两次远远地看到了李弘冀。虽然距离远，只能大概看到外相。但是对可以将人当做瓷器一样欣赏并且体会其中意境的齐君元来说已经足够。李弘冀背直、颈弯、胸含，双腿宽分，手臂摆动与身体不协调等等细节都证实了齐君元之前的推测。所以他决定实施一个极为大胆也极为不可思议的刺局，虽然这个刺局极度冒险，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眼下唯一杀死李弘冀的机会。

设计这样一个刺局其实是受到一个人的很大启发，这人曾经两次以自身做兜布局。一次是在潭州只身去见楚主周行逢，还有一次是在广信设局刺杀防御使吴同杰。这人便是范啸天，他的那两个刺局都可以作为借鉴。

不过齐君元设计的刺局和范啸天不完全一样，他只是将自己作为辅助的工具和手段，真正实施刺杀的其实是李弘冀自身。所有计划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快的形势变化和情绪变化，诱发李弘冀身体内部存在的痼疾，达到刺杀目的。正是因为这个，齐君元才逼迫卜福说出和李弘冀有关的所有事情，这样才能在短时间内让李弘冀在极端情绪间反复。

齐君元主动出现声明自己是刺杀吴王的刺客，首先将李弘冀的心情提升到欣喜和兴奋的极点。然后急于见到齐君元的迫切，又让李弘冀原本就内火灼旺的心情变得更加焦急浮躁。当齐君元见到李弘冀后，所有真相的叙述是给李弘冀心神的一记寒刺，让他顿时陷入极度的惊骇和恐惧，刚刚累积的内元焦热之气全都凝结体内不能疏散。

齐君元在死去之前说明自己此来是又一次陷害，并且肆意张狂地对李弘冀进行讥笑和嘲讽，然后所有人都回天乏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于是刚刚见到了希望又突然失去是对李弘冀心理的一重打击，让他感到绝望，这是一个极大的落差。而肆意的嘲讽更是打击，心气志愿极高的李弘冀遭受到宵小连番的暗算已经是气血难平，再被这么一番嘲讽，顿时变得血气混杂、阴阳混乱、五神不守。

齐君元死后又活，李弘冀急惊、急喜，不能疏散的混杂气息再次冲击五脏六腑、心神百骸。但是当他意识到这一个刺客如果逃走了的话，自己的处境会陷入更为深暗的地狱中时，全身的血脉气息再次凝固。脊脉绷紧，肌骨绷紧，心境绷紧，神经绷紧。清入混不出，神出魂不回，整个身体就如同一个到处卡涩不能运转的机器。

而当知道刺客逃走之后，那就真如人们常说的“天塌地裂、山倒海灌”。李弘冀的身体从内到外的罡气顿散、豪光尽灭，就如同撤去了身体周围所有的支持和保护。而偏偏此刻他头上顶着一块无形的巨石，没了这些支持和保护，那无形的巨石便贯头而下，直入心底。内外压力，导致气血逆流而行、旁路而出，呕血不止。

在这个刺局中，找来的三个帮手很重要。唐三娘可以调制假死的毒药，这毒药能让身体产生完全和中毒一样的反应，并且可以麻醉身体基本功能，让人短时间内完全处于无呼吸无心跳的死亡状态，就连高手都无法辨别出来。

范啸天预先给齐君元进行了装扮，但这装扮只有在温湿状态下才能体现。沐虬宫阶台院里的湿度温度都比外面高，加上齐君元在假中毒的状态下汗水直流，就可以将范啸天预先的装扮显现出来。而这装扮可以让他的面相比死去的人更像死去的人。

哑巴的远射技艺可以协助齐君元最终逃出汤山峪营围。齐君元早就想好，不管沐虬宫还是营围之中，他都可以随着心意利用周围的一切浑水摸鱼往外逃。但是又不能不择方向方位乱逃，对周围环境道路不熟，一旦陷入兵营深处，等护卫和官兵们的状态调整过来后就再无机会逃出。所以最可靠的路线应该从原路出，而原路出的关键处是大门，此处始终都会有重兵把守。要想避开这些把守的官兵并找到准点争取时间钻出营围的营墙，就只能靠哑巴远射的压制和震慑了。

这一个综合了各种匪夷所思杀技的绝妙刺局，可能只有齐君元能想到，也可能只有齐君元敢去做并做好。但这个刺局也存在一个不能完美的巨大缺陷，就是不能一击而杀。最终能否成功刺杀目标不在刺客的掌握之中，而是要看刺标自身。

三日之后，传来消息，李弘冀突发呕血重症。皇上李璟下旨将其紧急接回金陵，让宫中御医给予最好的救治。

半月之后，再传来消息，李弘冀病情已经控制，呕血止住。

一月之后，李弘冀病情好转。

也是这个时候，黄快嘴传离恨谷密语：“再刺吴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局．6，刺王局/圆太极著．—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7.12

ISBN 978-7-5699-1973-8

Ⅰ．①刺…　Ⅱ．①圆…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24036号

刺局6：刺王局

CIJU6：CIWANGJU

著　　者｜圆太极

出 版 人｜王训海

策划编辑｜胡俊生

责任编辑｜周磊董玥

装帧设计｜程慧迟稳

责任印制｜刘银

出版发行｜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6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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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880×1230mm　1/16

印　　张｜16.75

字　　数｜248千字

版　　次｜2018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8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699-1973-8

定　　价｜45.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诡异之事

第二章　二郎遭暗算

第三章　合击兜

第四章　夜奔淮南

第五章　把柄

第六章　野树台反落兜

第七章　试探

第八章　豆腐坊

第九章　斗毒

第十章　多重战局

第十一章　一根鱼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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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诡异之事

川北狼烟卷云坠，骤然吟啸止前行。
掉转淮南弄舟把。皆憾！破河径出横江封。
心爱殒命未为警，还狠，枭雄终要索燕云。
无奈一刺魂消路。归去，谁知此局是何局？

续前局

齐君元设下一个绝妙刺局，单身进入汤山峪沐虬宫，随后服毒假死，再复活裸身逃出。最终以反复的极端情绪，诱使李弘冀身体中暗藏的痼疾发作，使其五脏三脉周身血气突然的冲荡击撞，导致其内在环境的混乱，阴阳的失衡。以他自身骤变之后的病态状况作为刺杀他自己的杀器。

但是这个刺局存在一个最大缺陷，就是这一击并不能立刻予以绝杀。刺标的生死还需要看他自身的心理、生理承受力，看外界对他的态度和信任度。

为了达到最终夺取李弘冀性命的目的，齐君元的这个刺杀还做了其他辅助的手段。其实就在他刚刚进入汤山峪营围时，金陵城中便已经有消息在流传，说刺杀齐王的刺客到沐虬宫找吴王李弘冀商谈事情。而当齐君元在沐虬宫里才见到李弘冀时，朝堂上下的官员几乎都知道这件事情了。这些消息的传播是菜头负责的，他拥有极为广泛复杂的社会关系，轻而易举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将某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而朝堂官员中最先得到消息的肯定是韩熙载。夜宴队的耳目遍布金陵，像这样最初从民间口口相传的消息，必定会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韩熙载的第一反应是欣喜。虽然夜宴队这么长的时间没有抓到刺杀齐王的真正刺客，但这刺客主动去找李弘冀，不管其目的如何，至少对李弘冀是一件非常有利的事情。

但是到晚上时又有两个消息一先一后传来，先是说刺客被毒死在沐虬宫中，随后不久又说刺客逃出了沐虬宫、汤山峪。这时候韩熙载其实和别人一样对李弘冀是持怀疑态度的。刺客孤身一人进了汤山峪沐虬宫，说被毒死，还能相信。而且刺杀齐王的主谋如果真是李弘冀，这也算十分合理。但是要说刺客从那里面逃出来的话，就是只鸟儿都未必做得到，除非是李弘冀刻意安排的。而李弘冀和这刺客商谈之后又安排他逃出，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韩熙载便品出几处不对来。像李弘冀这样的枭雄之才，如果真的是指使刺客之人，那也肯定不用他亲自出面，更不用跟刺客讲清刺活儿是何人所托。另外就算这刺客是李弘冀私养的高手，那也应该有他们一套秘密的联络方式。刺客这样招摇地去见李弘冀本就不合理，叫明自己是刺杀李景遂的刺客就更不合理了。

刺客最终逃走，听起来好像是绝不可能的，怎么都像是李弘冀故意放走的。但是细想一下，如果李弘冀需要放这人出去再替自己做什么大事，那完全可以从自己身边找个人乔装替代刺客，让真正的刺客以护卫身份随便找个机会就可不动声色地出了汤山峪，又何必费如此大的力气。而且外围汤山峪营围的官兵并不属李弘冀亲管，李弘冀要想放走刺客的意图根本不会让他们知道。那么让带着重要任务的刺客采用这种方式闯出汤山峪就如同自己在给自己制造危机。一旦有个闪失，所有计划前功尽弃是小，还要硬生生让自己坐实罪名。所以即便是个傻子都不会做这样的傻事，更何况李弘冀？

这应该是一个有预谋的局，而且是一个有不少破绽的局。只是当局者迷，所以李弘冀才会中招。其实从外人角度稍微深思两层，便可看出许多不合理来。

韩熙载刚一回过味来，便立刻写一份急折让手下马上送到宫里呈给李璟。他之所以写折而不直接面圣陈述，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不管谁当着李璟的面说，都会影响他的情绪和分辨力。即便他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也可能会恼火自己为何不曾想到这一层而拒绝承认。所以最好是要李璟自己悟出，别人的所有见解只能作为提醒。这样不仅能让李璟清醒地看出韩熙载想让他看出的破绽，而且当他作出正确决断后还可以显示出他的睿智和大度。

韩熙载不仅对李弘冀在汤山峪沐虬宫中发生的事情分析透彻，而且还将李璟的心态掌握得分毫不差。所以这份急折进宫没多久，李璟便传旨让人接李弘冀回金陵。这一点其实对李弘冀的状态非常重要，如果不是李璟下这道旨意，哪怕最好的医生恐怕都很难将李弘冀从鬼门关口拉回来。由心而生的气血病症，只要这颗心安定下来了，那么医治由此导致的各种症状就容易了。

而这一点却是齐君元原来刺局中完全未曾料到的意外因素。他利用了李弘冀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用反复而极致的突发状况牵动李弘冀气血、情绪等各方面的大幅突变，让他自己给自己下杀手。虽然齐君元预料到这一杀手足以让李弘冀病不能医，最终死于非命，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此刺局中不能一击而杀的破绽会被韩熙载看出。并且韩熙载是一个在李璟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是可以提醒甚至影响到李璟想法的人。所以李弘冀得到了活转过来的时间和机会，李璟正确的想法和做法给了李弘冀一味活转过来的心药。

李弘冀活转了过来，卜福的心情却像要死去。刺杀李弘冀是个必成的活儿，而且是个急活儿。虽然没有限定具体时间，但是前面一番刺杀的准备，刺杀之后又等李弘冀那边结果，这一晃就是一个多月了。这么长的时间对于完成一件急活而言，那肯定是不会让谷里和托刺的恨主满意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即便用了这么长时间，这一刺最终却未能成功。所以黄快嘴很快就又传递了密令“再刺吴王”，这其实很明显地表达了谷里对此次刺活儿的不满意。所以现在如果不能尽快地再次成功刺杀李弘冀，下一回谷里传递来的或许就会是度衡庐的责罚了。

“据我所知，汤山峪刺局之后，不问源馆的人已经全数离开，所以现在李弘冀身边的防护力量大不如从前。而且吴王府处于街市之中，周围环境复杂，可利用的条件很多，藏身、潜入都有依仗。再有吴王府是个正常居所，构造简单，既没有沐虬宫的重重布防，自保的一些机关也是最为常见的。所以这一回可以直接趁夜杀入吴王府去。”卜福想用自己得到的信息说服大家采取这种最为直接、最无创造性和想象力的刺杀方式，但这恰恰显示出卜福此时已经有些乱了方寸。

“内卫营左锋虎翼军已经在吴王府周围封街，宫防处也调动侍卫高手进入吴王府内。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南唐夜宴队也派遣高手在李弘冀身边贴身防护，并且在外围的复杂环境中，也处处暗藏着夜宴队的钉子。现在的吴王府其实就是一个大兜子，不，应该是从里到外有着好几层的大兜子。这状况不仅是要保护李弘冀，似乎还有以李弘冀为诱拿住我们的企图。所以杀入吴王府完全是自投罗网的做法，而且这种杀法不管成不成功，都相当于在推翻之前汤山峪所做的刺局。间接证明之前所为是为了陷害李弘冀，最终结果只会对李弘冀有利。”齐君元不仅比卜福冷静许多，思忖更加周密。由此显示出他是真正的刺局高手，而卜福虽然是辨查刺局的高手，做刺局上与齐君元相比还是略逊一筹。而这一筹包含的除了创造性和想象力，还有越是急迫越是镇定的心态。

不过齐君元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是信口而言的，他不仅亲自出去打探了消息，而且还跑到吴王府附近查看并预想过各种刺杀方式。但不管得到的消息还是查看后的结果，都否定了所有再次刺杀李弘冀的可能。

“实在不行，就算自投罗网也是要试一试的。做过总比不做好，成不成对谷里都有一个交代。否则度衡庐责罚下来，谁都抵受不了。我马上就去唤起所有能用的洗影儿，以现有最大力量进行这次突杀。另外我还可以暗中给府衙六扇门传递些虚假信息，尽可能搅乱吴王府的内外防御，以便我们行动。”卜福髭须抖了抖，这是咬牙下了狠心。

“等一等！”齐君元缓缓地制止，然后眯着眼环顾了一下屋里的众人。这是一个构思的状态，也是从构思中发现更多意境的一个状态。唐三娘、范啸天、哑巴、菜头、亭长，包括卜福，他们都能感觉到齐君元这半眯的朦胧目光中蕴含了无穷玄妙，却又没一个人知道这玄妙最终锁定的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还有一个办法。”齐君元的话说得很慢很清晰，“根本不用拼死再做强袭的刺局，而只需将我们之前的刺局继续下去。”

“继续下去？”“还能继续下去？”“这要怎么去做？”一阵诧异声，充满着疑惑和难以置信。

齐君元眼角微微睁大一些，再一次扫视众人，并且最终将一双锐利的目光落在范啸天身上：“对，继续下去。我们之前刺局是从大喜大悲、大惊大辱上给李弘冀刺激，从而导致其痼疾突发。那么下一步可再采用诡异现象对其进行惊吓，给他来个大骇大惧。我想做成这样的事情，对于诡惊亭第一高手的范大哥来说肯定是举手之劳。”

“那是、那是……”范啸天嘴巴里应和着，心中却丝毫没有平时被夸赞的沾沾自喜，反是将一双眉头紧紧堆纠在了一起。

“可是无法进入吴王府内，外围的一些手段即便做了也只能传闻到李弘冀耳中，甚至别人还会瞒着不告诉他，这大骇大惧如何能生效？”菜头见识广博，又常与官家、皇家府邸中人有来往，所以心中觉得齐君元所说是很难有效果的。

“这个你们就不用管了，刺局由我和神眼商量如何布设，你们到时候只管听安排行事。”齐君元的态度非常坚定，反倒是他的眼神却在蓦然间变得有些扑朔游离。

鬼惊宫

槐夏四月，又称阴月，建巳之月（蛇月），律中中吕，星相变化无常。按古代民间农历历法，如之前无闰月，此时正是初夏。气温回暖，冬春蛰伏的阴晦蒸散而起，毒惑之气肆虐。民间传闻一年中鬼魅最为猖獗的两个阴节之一清明节便在四月里。而清明的前十日和后十日，民间妇儿和体弱神散者都会求得神符灵签携带庇护，即便壮豪男子也不轻易行走夜路。

大周后宫内的滋德殿，为正宫符皇后寝殿。梁高殿阔，脊叠檐翘，在整个大周皇宫中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豪华殿堂，其势竟不输四海归心的九龙正殿。由此可见周世宗对符皇后专爱不二之情的真切。

虽然天气已经开始逐渐炎热起来，但是滋德殿宫敞殿阔，梁脊高筑，再加上北方白天夜间温差较大，所以住在这里并不觉得丝毫炎热。夜间微风拂帐，倒是最可惬意睡眠之时。

这几日，王朴夜观天象，说柄星显云尾，将星光暗，此为西北战事停转之象。最多是到秋后，伐蜀之势会缓止或转向。

听了王朴所说，符皇后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迹象，应予以促力，免苍生战火涂炭。于是命范质督促朝中众臣以各部名义拟信折，劝请周世宗收军还朝。然后自己也专心书写一封书信，细析各种利害所在，同时将王朴所观天象也告知，劝导周世宗就此罢兵，莫违天命。

或许是这封书信发出后心中舒畅，或许是专心措辞这封书信颇耗了些心力，又或许瑶清宫中确实温适气爽，所以今夜符皇后睡得特别沉。

夜过子时，周围一片死寂。就连后宫中夜巡的护卫都变成了影子一般，在宫灯烛火下无声地飘移。滋德殿中则更加安静，仿佛能听到微风吹拂纱帐的声音，又仿佛能听到烛火扑朔的声音。但是渐渐地，这仿佛的事情不再仿佛，而是开始真实、清晰起来。一种惶惶淡淡惨惨的低沉声音在滋德殿里飘响起来，就像有冤魂在四处飘荡。

与此同时，符皇后的呼吸急促起来，随着呼吸的急促，符皇后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也在剧烈地转动，像是迫切想睁开眼睛，却又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紧接着她的身体也开始扭动挣扎起来，但是显得很是无力。就像全身瘫痪的人无法对身体做出自主的反应，又像是全身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覆盖，压制了她每一处肌体想做出的正常动作。这状况其实如同民间传闻的鬼压床。终于，符皇后在一声沙哑短暂的哀呼中猛然坐起，大口喘着粗气，满脸都是冷汗珠子。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些什么，可能是发现醒来后真实的情形和梦中一样诡异，于是立刻强行压制住自己的喘息。但冷汗珠子却是无法强行止住的，一下沁出了更多，并且汇集成流挂到下颌。

喘息渐渐缓了下来，快速的心跳却没有减缓，而这同样是会干扰到听觉和视觉的，和所有恐惧紧张中出现的耳晕眼花一样。所以符皇后虽然很努力地去聆听周围飘荡的、若有若无的声音，虽然随着声音的发出方向谨慎而仔细地查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而什么都没有发现，往往会让人产生更加复杂的心态，恐惧、好奇、迷茫，就像还不曾从梦境中醒来一样。

符皇后自己慢慢撩开床帐，慢慢下床，慢慢往殿门口走去。她的样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魂，竟然没有呼叫偏室里随时听候召唤的宫女太监。但也是奇怪，宫中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应该就在很近的地方，而且其中应该有人轮换不睡彻夜听候召唤的，可不知为何却无人对这飘荡的声音做出一点反应。

滋德殿中并不昏暗，这里在合适的位置都安放有红烛、宫灯彻夜照亮。既不会影响到符皇后的休息，又可以在需要时有足够的照明看清细微的东西。滋德殿的外面也很明亮，除了大殿本身，远远近近都有彻夜的灯盏照明。这是内宫安全防御所必需的，为了那些暗哨护卫可以看清自己守护的范围和对象，为了流动巡查的护卫及时发现异常迹象，所以即便是在最黑暗的夜间，就算是一只飞蛾进了瑶清宫，都是会被注意到的。

声音似乎就在殿门口，又似乎是在殿门外，像吟唱、像哭泣、像低骂。但是符皇后越往殿门口去，那声音却越发小了、淡了，飘远了。再往前去，那声音恍然间像是没了。也就在这一刻，符皇后止住了脚步，极度恐惧地止住了脚步。她确实再也听不到那奇怪的声音了，但她却在这时候感觉到了些恐怖的东西。

那东西是一双眼睛，充满怨毒、仇恨、诡异的眼睛，就和她噩梦中见到的一样。符皇后并不清楚这双眼睛到底在哪里，好像无处可寻，又好像无处不在。好像是与烛火一起跳动，又好像与夜风一起飘移。是在墙角闪烁，又似在窗口扑闪。但那眼睛肯定是盯着符皇后的，因为始终有两道阴寒歹毒的光射入符皇后的眼里、心里、思维里。并且在符皇后的感觉中，那眼睛不仅仅是盯着，它还在无限度地扩大、拉近，用一种无形的压力压抑了她的四肢百骸。

符皇后开始挣扎，就像刚才她在睡梦中一样。但她的挣扎仍是那么的无力，也和睡梦中一样。符皇后张大了嘴，她想喊，她现在终于想到自己应该喊人。可是就连胸腹间出来的气流都是无力的，无法震动声带发出她想要的声音。她甚至连闭上眼睛的想法都无法办到，无力拒绝看到那双让她极度恐惧的眼睛。

也和睡梦中一样，符皇后终于发出了一声哀呼。但是声音却极大，就像积聚到很高的水位一下冲破了堤坝。随着这声哀呼，符皇后不是从梦中醒来，因为她本就是醒着的。当然，肯定也不是睡过去，没人会在一声高声哀呼后睡过去，只会是晕厥过去。

还是很奇怪，符皇后的这一声哀呼竟然依旧没有惊动任何人。直到凌晨，才有人发现符皇后躺倒在大殿的地上。

醒来后的符皇后说了自己夜间的经历，但是所有人都觉得难以置信。不要说她曾发出高声哀呼，就算她之前梦中惊醒、起床下地，那都是会有贴身宫女觉察的。而她还行走到靠近大殿门口的地方，那是连外面暗哨、巡查护卫都会发现的事情，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觉察呢。但她又确实躺在了大殿门口的地上，那又是怎么回事呢？莫不是真的有夜鬼入宫作祟？

这便是民间流传的“夜鬼惊宫”，说法众多，不知何为正解。但是谁都未曾料到，这会是一场已经开始实施的刺局。

同样是在这样一个槐夏阴月的夜晚，蜀国后宫中两个鬼魂般的黑影却在进行着一场交易。这是一场在要挟与反制中进行的交易，一场双方全心为了别人而不惜牺牲自己的交易。虽然只有两个人，却交易得惊心动魄。

楼凤山从渐缓的剧痛中喘过一口气来，抬起头，脸上挂满晶莹的鼻涕眼泪。剧痛的过程中，他没有弯腰蜷曲，更没有满地打滚。不是他不想，一个疼痛到极致的人是不会再顾忌任何尊严和形象的。可是他不行，他只能直直地挺立身体站在那里。因为只要身体微微一动，那疼痛便会成倍增加，就像有什么尖锐的物体要从自己身体内部钻出来一样。

阮薏苡看着楼凤山痛苦的样子，脸上露出些讶异。她没想到楼凤山有这么痛苦的反应，心中都有些怀疑自己这回下的蛊是不是有异于以往。蛊的作用虽然是由内而外的，但最多是在自己心意控制下蛊虫的内钻内嚼。腹痛难忍满地打滚是在她预料中的，之前她拿一些囚犯药人试验时也是这样的反应。可是楼凤山痛不能动，这其实意味着他疼痛得连最起码的疏解发泄途径都没有。

“那事可行吗？”阮薏苡冷冷地问了一句，这其实已经是她第三次重复这句话了。

“可行，但绝不行！”楼凤山的回答很简短很无力，这样的状态其实越发显出了他的坚定。

“你不怕我再驱动一次让你肺腑俱烂、疼痛而死？”阮薏苡这是恐吓，她知道给楼凤山种下的蛊才一月不到，刚刚成形，最多只能是制造一些痛苦而已。要想嚼腑破体，至少要在人体中孕育一年才成。

楼凤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眯着眼睛在做深呼吸。那样子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又像是在恢复体力。

阮薏苡耐心地等待，她并不着急。自从那天她以一吻将蛊种送入楼凤山口中之后，她就已经确定这楼凤山是自己的人了，完全被自己所控制。虽然今天连驱三次蛊虫都未曾顺利达到自己目的，但阮薏苡知道这只是还没到火候而已。没人能承受比死还难受的痛苦，楼凤山应该也不例外。

“你还在等？真有耐性。我已经说过这件事情绝不可行的嘛。”楼凤山显然是缓过来了。

阮薏苡依旧感到意外，楼凤山不仅痛苦状态比她预料中的要剧烈，恢复的速度更是比她预料中的要快许多。但她仅仅是感到意外，并未斟酌一下其中是否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我还在等，我相信你会改变主意的。”阮薏苡仿佛是在深情地告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终究会有我受不住的那一刻。但是我真的不能那样去做，就好比有人要逼迫你对花蕊夫人下手，你也会如此坚持。”

“是的，我也会坚持。但问题是你凭什么坚持？你觉得还能扛住第四次痛吗？或者再过几日，你腹中蛊虫又熟一点，那你连一次都坚持不下来。所以你没有任何凭借来坚持，现在坚持的是我，一直可以坚持到你回心转意为止。”阮薏苡语重心长。

“你也没有凭仗坚持，如果再有一次痛，我将咬舌自尽。”楼凤山说得很轻松很随意，一个人如果经历过生不如死的痛苦，都会这样轻松随意地说出这种话来。

阮薏苡眉头微微一皱，身上驮架所挂的各种瓷瓶发出几声轻响：“需要的话，我可以加些药物让你想死也死不成。”

“想死怎么可能死不成？我可以答应你去将蛊虫下给我外甥女，那你总得放我走吧。走了之后，我可以有一百种死法，甚至可以直接去找花蕊夫人同归于尽。哈哈哈，对了，同归于尽！这应该是个最好的寻死方法，哈哈哈！”刚刚还被痛苦折磨得气不能转的楼凤山突然之间扬眉吐气、万分得意了。

驮架上的各种药瓶发出连串清脆的碰撞声，但真正震动的不是那些瓶子，而是阮薏苡的心。楼凤山的话不仅瞬间将她原来的打算撕扯得粉碎，而且还直击到她最为软弱的部位。她完全没想到楼凤山骨子里竟然还有这样一股子狠劲、无赖劲，如果真要那样做的话，反是将她和花蕊夫人陷入绝境之中了。

“你是在逼我，那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痛死。”阮薏苡说这话时其实已经很是气弱。

“我早就给人留下话了，如果我死了，会有人告诉大家是你干的。然后还会有人追究到蜀皇那里，再由你牵扯到花蕊夫人身上。你觉得这后宫争宠、纵亲行凶的罪名要落在花蕊夫人身上会有什么后果？说不定她那一统后宫的位置就会被我外甥女替代了。这样的话我就算死了也值当，呵呵，来吧、来吧，我在等死呢。”几句言语之间，楼凤山反倒成了要挟的一方，以自己的死来要挟。

阮薏苡沉默了，她没想到明明是自己稳稳握住的一只槌柄，怎么会突然间变成一条无法掌握的滑鳝。不，还不仅仅是滑鳝，而是一条狡蛇，突然就扭着身体反咬而来。

楼凤山也不再说话，现在轮到他耐心地等待了，等待阮薏苡改变她的初衷，更换其他条件。

沉默了许久，阮薏苡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没人愿意痛苦地死去。哪怕他的死会带来许多好处，那好处都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所以自己手中掌握了楼凤山的命依旧是有价值的，只是这要价不要太高，让他能够承受。

“既然你坚持不对你外甥女秦艳娘下手，那么换另外一个人。”

“不能是我儿子。”楼凤山反应很快。

“呵呵，放心。是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阮薏苡只有笑声没有笑意。

“给我什么条件？”

“成了之后撤了你的蛊虫。”

“好的，我做！”楼凤山的反应和世间所有人没有什么不同。只要不是对自己的亲人下手，那么就会不惜一切手段来争取自己的生命、解除自己的痛苦。

“下次我过来带给你要下的蛊虫。到那时你体内蛊虫也已经熟透，你若反悔，我可以让你随时随地死在任何地方，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我所为。”阮薏苡这话倒不完全是恐吓，一旦蛊虫成熟，在一定距离内她真可以让楼凤山随时随地破体而死。

“我相信你说的，不会反悔的。告诉我给谁下，好早做准备。”

“现在说给你知道也不怕，就算你去告密，我也完全可以说是你和秦艳娘在陷害我，从而陷害我家小姐，到时候倒是对你家不利。”

“应承了你就不会泄露，说是谁吧。”楼凤山倒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蜀皇孟昶。”

“啊！……”

借皮说

大周水军在一路顺水而下直奔金陵的途中突然间诡异地消失了。南唐各水路大营调兵遣将拦截围堵的一系列计划全落了空，就仿佛重重一拳打在了垂纱之上。李弘冀是最能觉出此事可怕的一个人，因为这并不是敌人被消灭了或退走了，而是自己这边看不见敌人了。而和一个自己看不见的敌人对抗，那是没有胜算的。

大周水军消失之后，李弘冀一直都在思考大周此举的真正企图。但是还没等他窥出其中蹊跷，更未来得及对此事作出相应的对策，便因为齐王李景遂被刺之事而被禁居。于是李弘冀在被驱往汤山峪之前给韩熙载写了封书信，让他遣人查清大周水军到底藏匿于何处。否则这一隐患存在，早晚会对南唐造成巨大威胁。

梁铁桥便是韩熙载派去查找大周水军的。他原本作为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总瓢把子，对沿江上下的地理环境极为熟悉，而且江湖上朋友众多，打探消息比别人要容易许多。但是韩熙载却没有料到，正是因为梁铁桥出身于一江三湖十八山，所以他完全没有将查找的点放在江中洲。因为他感觉中很自然地认为一江三湖十八山还和自己做总瓢把子时一样，绝不可能和大周合作。而且在查找过程中他还和水军行使营接触过，了解到南唐润州水军大营以及其他沿江水总调来的兵船藏于江中洲，以作突袭和后援之用。所以梁铁桥更加断定大周水军不可能藏匿于江中洲，童正刚他们胆子再大，都不敢同时接纳对仗两国的船队驻扎。一旦双方发现后火并，无论胜方败方都会迁怒于一江三湖十八山。

但是梁铁桥怎么都没有想到，此时的一江三湖十八山已经不是他在的时候了。做主的人没主意，有主意的人却有可能是故意出的馊主意。他更无法想到，一些原来他身边的，或者是后来新入伙的，不仅存着包天的胆量，而且还存着逆天的企图。

大周船队从江中洲暗藏河道驶入，最终在一处较为宽敞的河道沿一边停靠住。江中洲水道被重重芦苇拥住，即便是在最宽处也显得很是狭窄。所以只能单船前后一字排列停靠，这样一旦有什么情况，至少要保证船只可以旋转调头。

船都停好之后，一江三湖十八山里派来引船入河道的向导便一再告诫大周水军不要随便上岸。即便有必要上岸也不要进入芦苇滩中太深，只可在沿河百步之内。因为这些芦苇滩的深处有一江三湖十八山布设的特别防御，然后还有生于此处的毒鱼毒鸟凶悍非常，一旦惊动很难制止，势必会造成极大的伤害。所以还请大周水军严守告诫，以免大周与一江三湖十八山之间造成误会和猜疑。

大周水军指挥使司超并不相信向导所说，心中暗自觉得这些都是故意恐吓。是怕自己的人窥出岛上的地形分布，日后会对一江三湖十八山的老巢不利。

但是这次随水军同行的人里有赛须龙张锦岱，他曾经和赵匡胤闯过江中洲，亲身在“曲水回天”中体会过命无幸存的绝望，所以完全相信向导所说。而当他将自己的经历讲述给司超和一众水军将领听了之后，所有人都不由动容。他们知道张锦岱不会说谎，也没必要说谎，更何况他所讲述的经历中还有赵匡胤在。所以回去之后都严令自己手下不得随意上岸，更不可深入芦苇滩。

张锦岱出身江湖，虽然已经为将多年，但是江湖的一套习惯却从未改变。虽然他替向导佐证了说法，但是他自己在进入一个新环境后会立刻对周围进行一番查看。这不仅是一种自我防护的经验，同时也是看一下周围有没有自己可利用的条件。

张锦岱带着几个亲信下了船，往芦苇滩中走了也就一百多步便不敢往前走了。因为此处不仅地势低洼，芦高蒿密，而且再往前去的情景和他上次闯入“曲水回天”是一模一样。只是这里布置的芦苇苇叶苇头有些垂乏，生长得不太精神，看样子像是刚刚移植过来或整修不久。而芦苇丛之间的路径也是泥沙泛混，边沿芦根、沙泥并不整齐平滑，应该是开垦出来没多久。张锦岱虽然没有继续往前，却是横着又走一段路。他发现这里的“曲水回天”虽然像是新设置的，但是范围却比之前自己所见的那个大多了。上次那个自己一伙人在其中循环几次都回到原来地方。每次循环所用时间都不是太长，可见那个“曲水回天”的范围并不非常大。而这一回横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始终是在沿着“曲水回天”的外边缘在走。由此可推测出这一处的布设不仅仅是一个“曲水回天”，而应该是由好多个“曲水回天”接续而成的。

张锦岱心中此时有些疑惑了。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曲水回天”主要有两个用处，一个是为了护住总舵，还有一个是为了在双峰潮合冲江中洲时让帮中的船只有一处可稳住的安全区域。而现在江中洲新设置了范围这么大、连续长度这么长的“曲水回天”，其用途到底是为什么？再从走向上看，设置的走向好像是沿着河道而行。那么会不会就是为了阻困住周军？

张锦岱突然间想到大周船队所处的狭窄河道，想到两边的重重芦苇滩，那都是遇到攻击之后无以倚仗反击的处境。如果河道两边再被“曲水回天”困住，遇到攻击之后连上岸逃脱的一线生机也都没有了！顿时，张锦岱的冷汗下来了。虽然还不清楚别人的意图，但他至少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如果对方是想借这环境和设置对大周水军不利的话，那向导为何要事先告诫？而且这一回是自己传书信与童正刚他们联络的，他们知道自己在船队中，那么仍采取这样的方式对付大周水军不就太随意一点了吗？更何况他们又有什么必要对付大周水军？现在一江三湖十八山有很大一部分利益是与大周关联着的。”张锦岱不是个草率的人，他很快就回过味来，觉得此中应该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他们几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音量不高的唿哨，众人立刻抽拔兵刃回身。绿色芦苇的遮掩中有一个穿水绿色劲服的人，用同样水绿色的帛巾遮面。如果不是他主动发出那声唿哨，真的很难发现此人就跟在身后。

“你随我来，私下里有些话说。”那人伸手指一下张锦岱，然后转身就走。

张锦岱眼珠一转，马上跟了上去。他没有将背后枪囊中的枪抽出，却是暗暗握了一把飞石在手中。有手下想阻止，有亲信想跟随，但张锦岱横手臂做出个止住的手势，口中断然说了句：“都在此处等我。”话说完立刻快步追上，很快便与前面绿色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密密的芦苇丛中。

张锦岱紧跟前面的绿色身影，始终保持着十二三步的距离。在这过程中张锦岱每走一段便会在合适位置随手摘下一片苇叶或折断一根嫩枝，留下记号以保证自己还能走回去。

绿色身影是往“曲水回天”的方向走的，一路虽然七扭八拐，但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的直线距离。当再次站住时，张锦岱发现，他们已经是从“曲水回天”的阻挡中穿行过来，到了阵形的另外一边。而刚刚他们所走的路径完全不是“曲水回天”中设置的路径，而是在一些芦苇中穿行。所以可以肯定前面的绿色身影是非常熟悉此处布置的，他应该是带着张锦岱从两个相连的“曲水回天”交接缝中穿过的。用坎子行的术语来说，这就是安全的坎沿。

“看看吧。”绿色身影回过身来，示意还在观察周围情形的张锦岱往一个方向去看。

张锦岱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迈出几步，轻轻拨开几层密如墙壁的芦苇往前看去。前面是一片宽敞的水面，水面上停着许多的兵船。从旗号上看，这些全是南唐水军的船只，而且不是来自一个水军军营。

“周军不善水战，进入江中洲的大周水军我估计已经是倾国而出的全部实力。这龙吞塘中驻扎的南唐水军只不过是润州水营和附近巡江小营总的船只，还不到南唐长江水军全部实力的十分之一，但已经是在你大周全部水军的实力之上。”绿色身影说道。

张锦岱没有说话，因为那人所说的是不争的事实。同时他心中也很是奇怪，那人将自己引到此处说这话到底为了什么。所以张锦岱保持沉默，在不清楚对方目的时，保持沉默应该是最为恰当的应对方式。

“大周要攻南唐，必须是要有强大的水军才能为战。否则即便在小处得胜，大局面上拖下来最终还是会劳而无功甚至牵累成害。但是现在你大周水军与别人相比太过弱小，而且此次全数沿江而下袭扰金陵之举其实已经将水军全数置于别人重围之中。如果不是江中洲这一处可以躲藏，南唐沿江几个水营合力阻截围剿，大周仅有的这些水军恐怕就得尽数灭于长江之上。眼下虽然有地方藏匿，但你们却如一条死鱼。无论往上游去还是往下游去，都已经无处可逃。”绿色身影继续陈以利害。

“你凭什么说大周会攻南唐？你是何人，为何对我说这些？”利害关系张锦岱是一点就透，但他更想知道对方告诉自己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大周会不会攻南唐，你应该比我清楚，而且你即便不清楚，也是可以询问到清楚内情的人。至于我是谁，我若不介意别人知道，也就不必蒙面与你相见了。让南唐水军与你们大周水军同驻江中洲是个对你们极好的方式，有南唐水军驻扎，便不会有人怀疑大周水军藏匿此处。另外他们在明你们在暗，到必要时，你们还可以借皮化形。呵呵，这借皮化形可是很高明的一招，借相是借皮，借地也是借皮，顺手而为不必专门劳心费力是最好的。”

“借皮化形？你的意思是突然出手套了对方，然后取其皮冒充南唐水军。但是我大周暗藏此处的人马并不比南唐的多，这套儿恐怕是落不下。”张锦岱从借皮化形遁逃这几个字里，听出这绿衣人像是江湖人，所以也以江湖口气对话。不过同时在他心中也不由得感到奇怪，一个江湖人为何会如此关心大周和南唐水军的事情，而且是存心帮着大周。他到底是谁？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什么？

“嘿嘿，死皮也是皮。”

“死皮又该如何说道？”张锦岱这回真没听明白。

“南唐水军潜伏此处，肯定是为了伺机突袭。可密切关注，在其欲动之时，以船堵死龙吞塘出口，然后放火烧船烧芦荡，将其尽数灭了。到时候你们再从江中洲出来，不打任何旗号，也会被认为是南唐水军。”

“火烧江中洲？那会不会殃及一江三湖十八山？”张锦岱虽已为官，倒仍是很讲江湖义气的。

“呵呵，这个嘛就难说了。不过你还是预先考虑好是否会殃及自己吧，别烧熟了肥油烫伤了手。”其实这一句张锦岱也没听懂意思。

“我相信你所说都是好意，可这好意又是出于什么缘由？”张锦岱追问一句。

“要问缘由的话，是因为我想帮某些人一统天下。你可以把我说的一切告知周世宗。”绿衣蒙面人像是答非所问。但他的话没有错，张锦岱真可以将刚才说的那些话转告给赵匡胤，赵匡胤再将这些话告诉周世宗也是很方便的事情。而且事实上张锦岱心中已经打算将刚才所见所听用火急军文传递给赵匡胤了。

“传递过去又能如何？”张锦岱好奇地追问一句。

“哈哈，之后便要看悟性了，风云变化、是非成败都在那一悟之中。”绿衣人说完转身就走，这一回身速度又快又突然，身形在芦苇间闪动几下便不见了踪影。张锦岱刚才正在咂摸那人所说这一悟到底是什么意思，猛然间没来得及反应，虽追出两步却没能坠上踪迹。而且这芦苇荡中危机处处，他贸然不敢往深处追去，所以还是赶紧按原路退回，只是沿途做下了一些更为固定的记号。

当晚，张锦岱就拟了一封火急军文，详述今日所遇所听。然后由军中信使乔装后连夜驾快舟过江，寻到大周安置于南唐境内的军信暗道将军文送出。

局外局

范啸天在吴王府周围转了三回，按他一贯谨慎的习惯他其实还想再多“点漪”几趟才能彻底放心的。但是一则齐君元说时间不允许，再则吴王府周围也真的太危险了，每一趟走过，都时刻有交替的审视目光从身上扫过。这就像在榨油坊里炫新衣，稍不留神就会沾上洗不脱的油斑。

最终选择的位置应该是最为合适的，是范啸天经过多方面条件综合确定下来的。虽然这个点距离吴王府远了一些，但已经是在吴王府的几重防御之外。周围没有虎翼军守护，也没有夜宴队的暗伏位。因为这个点是在樟树街继续往北延伸的乐坊街上，而且是在这条热闹大街的路中间一段。

单从选的位置上就让人感觉范啸天所做的几乎是个无法想象的事情。一个刺客要在热闹大街的路中间出手，而且是对距离数百步之外吴王府里没有确切位置的李弘冀下手。

其实就连范啸天自己都无法想象，他将所有招法权衡几次后，始终都觉得很难达到预想的效果。距离实施刺局的时间越来越近，范啸天觉得在这剩余不多的时间里有必要与齐君元和卜福再次商榷一下自己的观点。

“齐兄弟，我觉得你的想法的确很不错，延续你之前独入汤山峪给李弘冀做下的刺局，再次从外界制造突发状态给他身体施加意外压力，让他病情进一步恶化。但我想来想去要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单凭我那设计好的三招恐怕无法做到。吴王府范围不小，我那招‘鬼灵入宅’就算进了吴王府，那李弘冀也不见得能看到。”范啸天虽然有时候异常地自信自恋，但他并不狂妄，做事还是很实在的。

“放心吧，没问题的，你肯定行。我是知道你本事的。诡惊亭的‘鬼脸入宅’也就你能从那么远的距离放进去，而且效果肯定会非常好。就算那李弘冀看不到也没事，你不是还有第二重设置‘附骨鬼火’吗？”齐君元如果不是真的赋予范啸天极大的信任，那就纯粹是在敷衍。

“第二重设置也不保险，你想吴王府中守护那么严密，稍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护卫高手们的觉察。鬼脸后面的鬼火苗儿只要一起，立刻就会被发现。这鬼火虽然一般人很难扑灭掉，但吴王府里都是御前护卫的高手和私聘的江湖高手，外面还到处暗伏着夜宴队的高手。这种小伎俩肯定难不住他们，不会引起惊乱的。”

“不是还有第三招‘游魂滚瓦’吗？那动静应该可以惊动到李弘冀。”

“我估计也很难。像李弘冀那样在杀场上、血河里、死尸堆中闯过的，这小魂小鬼的手法吓不到他的。而且……就算惊吓到也不一定有作用。”范啸天是实事求是。诡惊亭所有技法的实施首先是要对刺标有所了解，包括心理、经历、状态等多方面的了解，然后才能抓住薄弱点对症下招儿。所以范啸天做了这方面的功课，他通过了解到的情况再加以推断，得出李弘冀心理和胆色都极为强大的结论。转而再看之前齐君元那个刺局，其实恰恰证明了这样的结论。那个刺局中所做手法是“气”与“悔”两招真正起到的作用，“惊”只是辅助而已，甚至没起什么作用。

“这刺局是我与随意两人共同设定的。你只管去做，有没有作用最终由我来承担后果。但你如果不做，那么我们大家都要等度衡庐责罚。”卜福插了一句话，直接表明范啸天的担忧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吧，既然这样说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只是，你们不会还有其他什么意图未曾告诉我吧？”范啸天表情尴尬地嘟囔着。

齐君元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哈哈，范大哥不仅精研离恨谷技艺，而且智慧过人，我们就算有什么其他意图又怎能瞒得过你呢？你根本不用相信任何人，只需从你自己‘点漪’选下的位置以及做局的招数来判断。那样四通八达的环境，其实你只要不说，就连我们都不知道你会从哪里出现，也不知道你做完活儿后又会从哪条线遁走。而且你的活儿时间极短，三下五除二就能抽身走人，这么短的时间你觉得又能利用到你什么呢？”

“啊，啊。”范啸天“啊”了两声没再说话，但他心中其实真的觉得有些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范啸天离开之后，卜福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和齐君元谈一下。晚上刺局就要实施了，可是他现在的感觉和范啸天竟是如此的相似。

“你真觉得二郎这三招能将李弘冀惊吓得病情恶化，最终不治身亡？”卜福面有忧色地问齐君元。

“不能，肯定不能。”齐君元很平静地回答了卜福。

卜福的眼珠一下瞪得要爆出来，唇上髭须连续抖跳：“既然明知道不能，那为何还要延续上次刺局的方法？”

“没错，我的确是要延续汤山峪刺局二次再杀李弘冀，但我并没有说是用老范那三招来延续刺局二次再杀。”齐君元依旧平静。

卜福的髭须一下止住抖跳，眼睛却依旧瞪得很大：“那你准备怎么干？难道让二郎去做这事情真的是有其他意图？”

齐君元并没有直接回答卜福：“延续上次刺局二次再杀，那是因为我们这里还有一件可以置李弘冀于死地的利器。让二郎去用三招惊吓李弘冀，则是因为那利器就在他的身上，只要稍加合理运用，便能置李弘冀于死地。”

“利器？二郎身上？你直说怎么回事吧。”卜福此刻显得有些焦躁。

“宝藏皮卷，范二郎身上的宝藏皮卷可以让李弘冀死！”

卜福一按桌子猛然站了起来，但随即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慌忙间干咳两声予以掩饰：“宝藏皮卷？对，广信显形的宝藏皮卷在你们手中。你是要牺牲宝藏皮卷和范啸天？”

“没错，皮卷就在二郎身上，这一回咱们只能是拿他来玩这趟活儿，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候到一个刺杀吴王的机会。”齐君元说的他，让人一时间无法弄清到底指的是皮卷还是范啸天。

齐君元每一次都不会随便设置一个刺局。长干寺的僧客墙上有佛学高人写下的“勿视他视，其视或更在你上；勿觉他觉，其觉或更灵于你。辨其谬者，只析其心”。齐君元便是从这句偈语中有所悟出。所以从夜闯秦淮雅筑到现在的再杀李弘冀，他的真实计划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如果不能完全有把握地控制和诱导别人的思考，那么就索性不要让他们知道。

再一个原因是齐君元被几次出卖之后，他学会了牺牲。但这牺牲的肯定是别人，只有牺牲别人才能保存自己，实现自己的意图。

齐君元觉得这一回如果需要牺牲哪一个同伴的话，最佳人选应该是范啸天。范啸天看着有些呆傻懵懂的样子，但其实可能是城府最深的一个。齐君元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在夜闯秦淮雅筑的时候，他知道了范啸天其实是有自己擅长的兵刃。那兵刃便是范啸天藏在袖中的“夜寒蝉”。也正是因为“夜寒蝉”，齐君元想到在前往广信的路上，一众聚义处和夜宴队两路围堵哑巴时，有类似响箭的尖啸声穿空而过暗示方向。后来细想，那尖啸声不是响箭而应该是“夜寒蝉”。

再有这“夜寒蝉”藏于袖中，短距离弹射几乎是悄无声息。六指临死时一左一右由范啸天和哑巴撑扶着，六指本来是想说出谁给他“一叶秋”指示刺杀齐王的，但就在要示意指出的瞬间突然断了仅存的余气心力。所以齐君元觉得很有可能是范啸天利用架扶的状态，从六指腋下将一支夜寒蝉射入了他的心脏，因为六指的死相有很多迹象显示是与心脏坏损有关的。

照着这思路推断下来，那范啸天可能具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另一面。他虽然一直装傻充愣，事实上却很有可能是谷里暗派的一路主事者，否则宝藏皮卷那么重要的东西不会交在他的手上。而且这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是可以不惜牺牲同伴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一个人。所以在自己设计的刺局中如果需要牺牲哪一个的话，齐君元会首选范啸天，因为他觉得范啸天会是一个暗藏的危机。

“可是、可是……”卜福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宝藏皮卷在广信显相之后，谷里再没有其他指示要求后续如何处置，所以很大可能是假的。即便是真的，谷里也同样没有指示要求我们保护或转移。那么我们也索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且把眼前的活儿了结了再说。”

“看来你这几天和我商议的各种布设计划都是在做戏，真正的计划其实还在你心里。时间已经不多了，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做？”卜福很是焦急，离范啸天实施原定的虚假计划已经只剩半天时间，而真正的计划他这个代主还一无所知。

“知道你会问，而我也正等着你问呢。下一步的事情需要你去做，只剩半天时间了，你得抓点紧才行。”齐君元此刻是一副已经轻松卸担的样子，“这半天时间里，你有两件事情必须做到。第一件事，往吴王府中发出密信，信上直接告知携带宝藏皮卷者已到金陵，将会与吴王接洽送上皮卷。第二件事让人联络郑王李从嘉，可用无意间透露的样子告知他有人会在今夜间当街发信与吴王府联络，此人身上携带重要物件，关系到南唐皇位的继承。”

“第一件事情办起来不算为难，让菜头周旋一下就能做到。第二件事急切间却是无从下手，我没有途径可以和郑王拉上关系呀。再说了，那郑王整天研究词赋，对朝堂之事根本不感兴趣，这事情告知他又有何用？”

“我们能藏在这皇家画院中，恐怕也不是你能办到的事情吧？有时候我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代主，或许你真就是替谁冒代主之名出面的，因为真正的代主不便暴露其身份，他还需要长久地周旋在南唐皇家、官家的高层范围中。”齐君元淡淡地说，“所以我说的两件事，包括利用宝藏皮卷和范啸天来给李弘冀致命一杀，你还是抓紧时间去找该商量的人商量一下吧。”

卜福的脸色很难看，一个自以为欺骗着别人、掌控着别人的人，一旦发现其实别人早就知道了他的真实面目时都是会有如此反应的。

当晚二更时分，齐君元就躲在乐坊街街尾的绝艳楼里。他没有要房间，而是挑了两个姑娘坐在楼角挑亭中摆了一桌菜喝花酒。这挑亭虽然是暖亭，周围一圈都有窗户，但这种初夏的天气所有窗叶都是打开的。从这里可以将整条乐坊街都看得清清楚楚。而齐君元到这里来并不是要做什么事情，虽然这次依旧是他布的局，而且是延续了他上次的刺局。但他真的没什么事情可做，选这么个位置只是要看看自己计划的事情进展的过程如何。

即便都是离恨谷训练出来的刺客，其实性格不同行事上也会有差异，很多人面对为难的事情还是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定的。但是卜福应该算是个很讲效率的人，他的情绪没有受齐君元太大的干扰。离开了没多久，他便急急赶回来告诉齐君元，一切都在按计划行事。

这样快就作出决定，而且是关系到宝藏皮卷存留的大决定，至少可以说明两点。一点是卜福本人或者卜福背后的那个人，掌握的权限比想象中更大；还有一点是刺杀李弘冀这件事情真的非常迫切，已经到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

第二章　二郎遭暗算

跤磨盘

这一晚吴王府中的照明比平时多了很多点位，周围虎翼营的固定和流动哨位也密集了许多。而外围似乎也多了些装束和神色稍有差异的便装人，这些应该是夜宴队的高手。总之整个吴王府的防御强度在不动声色之间增强了许多，估计是吴王府中已经收到有人会找吴王接洽，送上宝藏皮卷的暗信。而李弘冀并不清楚皮卷的事情，之前齐君元在沐虬宫中也说清这只是陷害他的众多手法之一。所以吴王府中肯定会加强防御，以免出现汤山峪沐虬宫那样的局面，再次被迫陷入说不明、辨不清的泥潭中。

不过增强了的防御在范围上却没有扩大，所以范啸天选定好的位置依旧可以自如运用。而且只要操作手法和掩饰技艺做到位的话，就算距离很近的人也不一定会发现。

范啸天的样子像个蜷缩在小酒肆门前的醉汉，醉汉的形象在乐坊街上很多很自然，范啸天很早就决定扮成醉汉做这趟刺活儿的。但其实他的装扮还是有破绽的，真要遇到卜福那样的查辨高手，一眼就能发现细节上的不合理。因为他这个醉汉怀里紧紧抱着的是离恨谷诡惊亭中独有的三件器具，而不是酒罐子。

乐坊街街尾有几家紧邻的花楼，它们为了显示自己姑娘漂亮有档次，会在夜间二更之后，将这一晚自己家包价最高的姑娘名号和包价用红牌示出，然后还会打锣鼓吹喇叭地热闹一番，这在过去花行中叫挂红牌。其实过去的挂红牌是花楼招揽嫖客的一种经营、宣传方式，同时也是花楼和花楼之间相互竞争的一种方式。不过在古代对于一座州府而言，挂红牌则是显示这座城市太平繁华的特征之一。

虽然是在夜间，而且已经过了二更，但挂红牌仍是乐坊街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喧闹的时间很短，只要喇叭锣鼓一响，周围行人、附近酒客、寻乐的嫖客都会聚过去看今晚谁家红牌价格最高。

范啸天要等的就是这个最热闹的时候。他之前已经仔细度量了几家花楼前的位置，算好了距离、风向、角度。只要锣鼓一响，他便会一起聚到人群里点燃第一件器具。第一件是支焰筒，飞起之后，会有一束蓝莹莹的萤火光焰腾空飞起，然后斜落下来时会随风展开成一张萤火鬼脸，正好飘向吴王府。

中间龟公报价后，会有一阵激烈的锣鼓和掌声、喊好声响应，此时范啸天会发第二支焰筒。第二支焰筒仍然是先高射，然后随风飘。这支焰筒会发出五朵绿色火绒，火绒中有磷粉、脆石、斑油等多种物质调和而成的燃烧物，俗称附骨鬼火。此火绒撞击即燃，燃不能熄。但燃烧范围并不会蔓延太大，除非是落点处有易燃物。

最后红牌挂完，还会有一阵相互对抗般的锣鼓对敲。范啸天会趁这个时候做第三招，这一回不是焰筒，而是射筒，这筒里会射出一只轻飘飘的弹球。范啸天选的是三跳弹球，他选定了两处过渡点。这弹球会先在几十步开外的醉白楼楼脊上第一次弹起，然后在稍矮些的吴氏绸布庄门堂翘角上弹起第二次。第三次就应该是紧邻吴王府的樟树街街口牌坊，然后飞入吴王府中。经过三次弹跳的弹球在最后一次飞行中会爆散开来，撒开十几个小弹哨。这些小弹哨落在屋顶上、地面上会继续蹦跳着乱窜，同时发出渗人的尖厉怪叫，就如同阴阳界窜入人间的游魂。

而当这一切都做完之后，范啸天可以任意选择街尾的两条岔道和一座小桥从容离开。即便吴王府中护卫和夜宴队暗伏高手发现了异常，也都来不及将他拦下。范啸天之所以会按着齐君元安排来做这件他认为不会有太大效果的事情，就是因为最终他有非常妥当的退路。

花楼前又挂起一盏灯笼，这是牌头灯笼。一会儿红牌就挂在这灯笼下面，这灯笼是专门为红牌照明的，让人看清红牌上的姑娘名字和包价。这牌头灯笼一出，也就意味着要开始挂红牌了。里面的吹鼓手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地出来，喜欢看热闹的人也开始往那边聚拢过去。

范啸天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然后很认真地迈着步子。他这样认真并非因为自己是装扮的醉汉，需要强行控制脚步才能走稳，而是因为他要针对参照物计算步子找到位置。远距离施发器械，首先就是要找准位置。特别是他要施放的第三个“游魂滚瓦”，机栝力道全都已经设定好了。稍有一点点差错，就无法完成准确的三跳。

齐君元搂抱着两个花楼姑娘坐在绝艳楼的暖亭里，他的位置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范啸天。但是现在齐君元根本没有看范啸天，而是有些焦急地搜索着周围，搜索着那些可能出现的人以及不可能出现的人在什么地方。他要找的是一些不同于一般的人，一些可以瞬间将范啸天拿住的人。这其实是他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步骤，也是他最担心无法完成的一个步骤。因为这个步骤完全要依靠别人的努力，依靠第三方的态度，是他自己完全掌控不了的。可是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发现第三方的人存在。

花楼的前面已经聚集了一些人，范啸天晃晃悠悠地撞到一个人。不是他装醉汉装得太逼真，而是因为那人占住了他选定的位置。

那人只是厌恶地看了范啸天一眼，随即走开几步。一个清醒的人是不会招惹醉汉的，除非他比醉汉醉得更厉害。

锣鼓喇叭响起来了，范啸天也像是在这一刻被唤醒了过来。他虽然还是低着脑袋弓着腰，却已经用很自然的动作将焰筒从挂在脖子上的布袋里拿出来。不死火（古代江湖人所用各种点火器中的一种，是用烟煤和绒芯混搓成的，点燃后闷在铜管中，需要时打开盖子可将里面的绒条吹出火星来）的闷管也掏了出来，用牙齿咬住管子的盖套，将其拔掉。

齐君元搜寻的视线范围是一幅平静的画面。但是范啸天刚刚将占住他位置的那人撞开却是这个画面中的一个意外，这意外让齐君元搜寻的目光猛然跳动了一下。于是他立刻转移了视线，落在那个被撞开的人身上。

范啸天撞到的那个人虽然穿着一身缎袍，戴一顶书生巾，但仍可以看出他身壮体硕、虎背熊腰，宽大的缎袍下隐隐还能看出突起的肌肉块垒。到现在为止，这应该算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特点符合齐君元期望的人。齐君元赶紧继续在那些渐渐聚拢的人群中找寻，于是发现了更多类似的壮汉。他们有的在人群中，有的在花楼门口，还有的索性就是吹鼓手的装扮。这些人虽然各种各样的穿着装束，但他们的站位却隐隐有着某种规律。齐君元迅速在脑海里寻找这种规律的出处，只要知道了别人训练娴熟的阵势，也就有可能知道这些人来自哪里。

“不好！”齐君元心中暗喝一声猛然站起身来，盅子里的酒都洒泼掉一些，将那两个姑娘吓了一大跳。真的是不大好，因为齐君元看出那些汉子的站位是兖州小雪山甑门的“跤盘磨”。

小雪山甑门的技艺大都为最简单、最实用的角斗术，其中最厉害的就是空手入白刃和跤术。所以这一派出来的门人大都成为各国的军中教头，训练和传授军中格斗技巧。而“跤盘磨”就是甑门跤术的一个群斗阵，主要用于擒拿重要人物和敌军高级将领。一般是以单个六合组为单位，组合延伸，形成多重单面两人的合击态势。一个技击本领再高的人陷入这个阵势中间，都是很难脱身而出的。因为这阵势运行起来之后，就像翻腾起来的沼泽，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除非是被陷之人能比“跤盘磨”中的人出手更快，而且要一击即毙，从头到尾都不让任何一个人沾上自己的身体。但是六面的同时扑击，力大速疾，而且重复不停，一般而言很少有人具备那样的速度和杀伤力来阻止他们近身。

齐君元觉得自己可能有必要提醒范啸天放弃行动。他拿起了桌上的酒杯，随时准备将酒杯扔到街上提醒范啸天。问题就出在“跤盘磨”上，这阵形是军中擅长且特有的技艺，郑王整天研习字画诗词，手下养些异士高人是可能的，但绝不会有这样一群会“跤盘磨”的跤手。所以这些壮汉应该是李弘冀手下，他主持军务久在兵营，身边带有这样一群人是很正常的事情。牺牲宝藏皮卷和范啸天是为了给李弘冀致命一刺，如果这皮卷被他得到，那效果就会恰恰相反。

“低估了李弘冀，此人果然并非一个易与之辈。”齐君元是在埋怨自己太过大意和自信。他原来觉得李弘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得到有人送宝藏皮卷的密信后肯定怀疑和上回汤山峪刺客见他的目的是一样的。更何况上一次齐君元在沐虬宫里已经说过宝藏皮卷显形就是为了陷害他。但是没想到的是李弘冀加强吴王府防御的同时，依旧没有放弃这个可能是陷阱的信息。而且之前肯定有高人帮他盘算过，确定前来送宝藏皮卷的人不管是什么目的，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都会选择在热闹的乐坊街上显形和交接。而那高人肯定也知道乐坊街最热闹的时候是二更后的挂红牌。

不过到现在为止有一点还算好的，就是范啸天始终都没有置身在“跤盘磨”的中心位置。这意味着“跤盘磨”兜子上所有的人爪子并不知道范啸天就是他们要拿住的目标。他们也在等，等异常出现之后才能确定目标，然后整体移动阵势封住所有兜面，就能确保拿住目标。

范啸天将身体站直，摆好焰筒的角度和高度。这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可以保证萤光鬼脸飘入吴王府中。他对不死火的闷管焰头吹了两口气，见有些许烟冒出来了，赶紧将焰头靠上了焰筒的引线。

焰筒爆起的声响本来就不太大，又在锣鼓喇叭声的遮掩下，更是很难引起别人注意。但是根本没有等到焰筒爆起，就在引线刚刚点燃的瞬间，范啸天感觉自己被一双眼睛锁定了。

这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也是一双可怕的眼睛，是曾经锁定过他的眼睛。范啸天冥冥之中已经料到今晚可能会出现意外，却没料到意外会出现得这么早，在自己未曾实施一招之前就已经出现。

那双眼睛意味着危险，而感到危险之后，范啸天瞬息之间绷紧了身体所有的神经，并且因为紧张身体还微微哆嗦了一下。这些都是很自然的反应，但这种反应有时候却能告诉别人自己所处的状态。

齐君元站在亭窗前，他的心神全都关注在范啸天的身上。范啸天自然的哆嗦他看到了，也是因为这个哆嗦让齐君元感觉到来自其他地方的危机。于是他停住本想掷出的酒杯，这酒杯一掷，他自己肯定也就暴露了。

酒杯虽然没有掷出，齐君元却是将其中一个搂抱着的姑娘转到了靠窗口这一面。这样就能将他大半边的身体遮住，而他却可以躲在姑娘后面继续窥看外面的大街、大街以外的黑暗，并从黑暗中构思意境，找寻危机从何而来。

范啸天依旧保持着原来的状态，他还心存一丝侥幸，希望这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移开。另外他也是不死心，早就筹措好的招数一个都未施放，他很难死心，这可能也是一个刺客骨子里养成的执着。

焰筒爆起的同时，所有锣鼓喇叭声戛然而止，像是得到什么统一的信号。周围一下安静下来，所以可以非常清楚地听到焰筒爆起的声响。

有一个人在范啸天的身后喊道：“他在发信号！是他！抓住他！他是送宝藏皮卷的！”

喊声确定了范啸天是目标，但同时也提醒了范啸天周围有伏击他的人。随着这声喊，刚刚被范啸天撞到后让开几步的那个人侧身扑了过来，他的架势是想拦腰将范啸天抱住。

很明显，这个爪子是仓促而动的，他并没有等到“跤盘磨”的兜子整体到位。不过此人反应也是快速且勇敢的，喊声提醒了范啸天，他肯定会立刻设法逃走。而一个人的动作速度肯定要比一整个兜子的移动速度要快，所以这时候已经不能再等兜子到位，而是应该以最快速度先粘缠住目标。

范啸天想都没想，单手伸出，一枚夜寒蝉迎着那人面门从额头射入。距离太短，速度太快，没有惨叫，也没有夜寒蝉的呼啸。但有骨头的碎裂声，还有碎骨、碎肉、脑浆、血花四散飞溅。那人一下子重重地摔落在范啸天的脚前，就像一捆湿面口袋。

但这才是开始，那人才倒下，周围人群中又有两人扑了过来，依旧是采取抓抱的架势。由此可见他们技法很统一，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目的也很明确，不惜代价擒住范啸天。但同时也显示出他们对范啸天不十分了解，并不知道他身上带有可连续快速射杀的武器。而这武器只要使用得足够娴熟迅捷，那是可以用来对付他们的“跤盘磨”的，更何况他们此时的行动仓促而没有章法。

范啸天扔掉了焰筒，身体微转，双臂伸出，样子像是要将那两人推开一样。就在那两人的手即将碰到他的衣服时，两枚夜寒蝉几乎是贴着对方的皮肉射出。一枚射穿其中一人的咽喉，还有一枚则从另外一人的口中射入，从后脑射出。夜寒蝉的强劲力道不仅瞬间要了对方性命，而且还将他们的身体大力掼出。

“快来！就是这个人，宝藏皮卷在他身上！快抓住他！”范啸天后面的那人还在喊，不过他只是乱叫乱喊而已，自己并没有过来。而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在招呼樟树街吴王府那边的虎翼军和暗伏的夜宴队高手，就像是自娱自乐一样叫喊一气，只为证明自己发现了目标而已。

而吴王府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人在意这个人的喊叫，他们发现有意外情况发生后都未采取行动，只是坚守自己位置，提足精神加强戒备。这也难怪，他们的职责就是守护好吴王府，生怕被人调虎离山后乘虚而入。另外半空中突然晃悠悠出现了一张荧光鬼脸，朝着吴王府飘落下来，这状况更是让他们不敢大意离开。

很多人在继续扑向范啸天，这些人有的是路人打扮，有的是花楼门前的吹鼓手，还有一些是刚刚从酒店里出来的酒客、花楼里出来的嫖客。虽然衣着形象各不相同，但他们采取的行动方式却和最初扑击的三个人是一样的。

藏有形

范啸天手忙脚乱地应付着，虽然样子狼狈，但下手却极为狠辣。每一只“夜寒蝉”都是射在面门、脖颈、心脏等要害，而且全是近距离击杀，一击毙命，不让对手有二次出手的机会。

看到楼下杀人，被齐君元搂抱的姑娘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儿地要往里缩。但是齐君元却将其稳稳地按住，不让其离开。黑暗中的那个危机还未现身，还有他期望出现的第三方也没有出现。所以他仍需要这样一个掩护，所以他仍在继续搜寻。

就在范啸天两手臂上的二十四枚夜寒蝉射得差不多的时候，他脱身了。虽然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连未来得及施放的“附骨鬼火”“游魂滚瓦”全都扔掉不要了，但他真的脱身了。

在热闹的大街上做局，可以混在人群中不容易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或者被对方预伏了，那处境反而会对范啸天更加不利。因为他的虚境技法在这种人来人往的环境中很难施展，会出现实际碰撞。再有虚境最怕正反被看，像这种四面都有人的状态下，总会有一面是虚境的实境。所以范啸天现在只一心要逃走，这是目前对他而言最为实际的方法。

前面就是三岔道，只要过了那路口，至少就能摆脱掉三分之二的危险，逃走的可能则会提高更多。范啸天很果断地连续扔下几枚“平地遁烟丸”，这本来是做鬼域虚境时用来作为辅助手段的，但现在倒是可以用来迷乱对手的视线。

到了三岔路口，范啸天没有选择任何一条街，也没有从桥上走，而是贴墙而行，然后在一个墙缝处倒退着缩身钻进去。这是一个堵死的墙缝，严格点说连墙缝都不算，只是两边房子连接处的一个凹道。进去之后范啸天立刻往背囊中伸手一掏，掏出一个布轴。将轴在墙缝中卡住，布卷垂下，便俨如一面实墙，根本无法看出背后有个凹入的小空间。

范啸天也许算不上离恨谷中优秀的刺客，但他却是个喜欢动脑子做些意外事情的刺客。就好比他在潭州以己为局去找周逢迎，又好比他在广信以皮卷为饵既刺杀了防御使吴同杰，又顺带将皮卷显相的活儿做成。同样的，乐坊街尾的三条岔道他随便走哪一条道都会在别人意料之中，所以真正要想出人意料，就是哪一条道都不走。不逃走，而且就躲在别人眼皮底下，这做法虽然是大胆的，但有时候可能也是最安全的。所以范啸天针对这个路边的凹进空间，专门定制了一个布轴。轴上画布与两边墙体的配合可以说是天衣无缝、难辨真假，加上只有窄窄的一道，所以要是不去碰它，单凭眼睛是很难辨出的。

吴王府这边开始有所动作了，既然“跤盘磨”的兜子被扯碎了，那么其他后续行动肯定会展开。不过夜宴队暗伏的高手却都没有任何动作，由此可以看出吴王府得到密信之后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准备完全由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情。这一点其实正是因为李弘冀在汤山峪吃了亏，所以在没有完全掌控这件事情的全部真相和目的之前，他不想有外人知道。

突然在三条道岔口处出现的人齐君元都没有见过，领头的是一男一女，但他不知为何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是让人感觉非常难受的，因为其中带有无穷的压力，一种可以轻易摧毁别人生命的压力。

“快找，他没走任何一条道，那就应该就在附近。”领头男的对那女的说了一句，然后便独自往乐坊街这边走来。从架势上看，他是要阻住吴王府的人过去，就凭他一个人。

果然，那领头的男的真是以一己之力挡住吴王府的人。他站在街口，先凝视一下往这三岔道口靠近的大内护卫和吴王府私聘高手，然后将眼皮微闭，张口叱喝一声：“郑王府属下做事，请勿扰！”

这一叱喝音量其实并不高，但是听到的人却都觉得心中乱颤，胸腹间翻腾不已。而正对着他的那些吴王府手下更是神晕目眩、脚下晃荡，有几人脚下连续的碎步踉跄，差点没有摔倒。

“啊！是他，可他怎么会自报郑王府属下的？”齐君元是从声音听出这是什么人的，因为他曾经在一个记忆深刻的地方听到过这种记忆深刻的声音。那地方是东贤山庄，发出这种声音的是东贤山庄第一高手大悲咒。这世上也只有大悲咒了，否则谁还能发出这种玄音摄魂夺势。而东贤山庄五大高手中还有一个齐君元没见过的是大天目，那么现在正在辨查找寻范啸天踪迹的那个大眼睛女子不用说肯定就是大天目了。

范啸天其实更早的时候就觉出附近那个盯住自己的眼睛是大天目了。否则他也不会在那么危急的状况下还撒烟丸掩身，而且一撒就是一大把。如果单凭周围物体树木为遮掩的话，范啸天估计自己绝难逃过大天目的锁定，从而顺利钻入预先选好的凹缝。

这一趟是范啸天第三次与大天目遭遇了，第一次他在东贤山庄与大天目对决，最终以藏胜查压过大天目一筹。第二次在天马山前，大天目看出戴着面具的范啸天并窥出他与倪大丫在暗中交流，应该是反压了一筹。两次一胜一负算是平局，所以这一回找到和逃脱也是各占五成把握。

或许是因为情况突变让范啸天太过慌乱，或许是因为他太过自信根本就没有在意一个细节，也或许是因为有大天目的威胁让范啸天不能将所有步骤都做得仔细。总之有一点范啸天疏忽了，这个以往谨慎而胆小的人这一回不仅是背着身体缩进凹入房缝的，而且缩入之前没有仔细查看凹入的房缝里是怎样一种情况，是不是还和平常的时候一样。

今夜这个房屋连接处的凹缝真的和平时不一样了。它正对外面的墙体上有两块砖已经完全松动。而这堵墙的墙根下有一根弯曲的竹片穿透到墙的另一边，并且用浮土盖着。

范啸天能感觉到外面大天目那双可怕的眼睛在到处扫视，几次都从布轴上闪过。所以他尽量放缓呼吸，同时身体尽量往里退缩。因为如果离悬挂的布轴假墙太近的话，稍不小心一个重点的呼气就有可能让垂挂的布墙微微颤动。真要出现这种情况的话，范啸天估计绝难逃过大天目的眼睛。

但就是因为身体尽量往里退缩，所以范啸天的脚跟踩踏到浮土掩盖的弯曲竹片上了。刚刚踩下范啸天就已经感觉到脚下的异常，但他已经来不及收回，只能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背后有两股大力冲击而出，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杀伤太急。

暗藏在墙体后面的是两支枪棱直杆钢棍，这种分量颇重的钢制射杀武器一般需要极为强劲的机栝器具才能平稳射出。这里预先设置机栝装置的肯定是个高手，不仅准确度算了武器需要的机栝力量，还度算了推开前面松动的砖头需要多大力量。不仅如此，设置的高手也是非常了解范啸天的，机栝设置的高度和位置正好是在范啸天后背的左右两胸。所以枪棱直杆钢棍飞射出墙体时，首先推动松动的砖块击打在范啸天的背上。然后就在砖块击打石头的同时，钢棍的枪棱尖头击碎了砖块。并且余势不消地继续往前，很顺滑地插进了范啸天的后背。

一感觉到脚下有异常，范啸天便立刻伸双臂撑住两边墙体。他不知道背后有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人在这个狭窄的凹入房缝里躲不开，也来不及躲。此时只能是强撑住，不能因为背后的攻击而导致身体前冲，也不能让攻击的武器冲过自己身体的阻拦。因为不管什么东西，只要碰触到布轴假墙就肯定会被外面的大天目发现。

砖块的撞击很疼痛，就像要把骨头击碎一样，但是范啸天撑住了。钢棍的枪棱尖头插进身体很顺滑，虽然实际伤害比砖块的撞击大多了，但强撑的力道倒是不大。

枪棱直杆钢棍被机栝弹射出来的声响，砖块击中范啸天以及钢棍击碎砖块的声响都不算大，在外面嘈杂的环境中很难被发现。而且范啸天在撑住两重打击之后竟然能忍住剧痛未发一声，所以擅长眼力而不擅长听力的大天目依旧没有发现这一处墙体的异常。

“找到没有？吴王府的人又逼过来，夜宴队也开始有所动作。再不走我们就被兜住了。”大悲咒回头问一句。

大天目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焦急。如果还想在这很紧张的状态下找到目标的话，就必须冷静再冷静。

范啸天还在强撑着，其实如果不是很及时地用双臂撑住两边墙体，他早就站不住了。但是这两下之后，范啸天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疼痛和躲藏的问题，而是存活的问题。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热血正顺着钢棍在往体外快速流淌，他能发现自己一呼一吸间的气息量在快速降低。他想躺下、想睡去，但是意识中却始终有个声音在吵闹着他，让他不能安心平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是弃肢！这回我是弃肢！可是他难道忘了吗？我身上还有很重要的东西。难道正是因为这东西我才成为弃肢的吗？他们是要我用这种方式来传递皮卷！我得撑住，我得撑到外面的人离开，撑到自己的人来，我要告诉他们这人很阴险，这事情很阴险。”

“噗”，鼻子里喷溅出了几滴血珠。范啸天始终紧闭着嘴巴，他是怕自己发出疼痛的声音，也是怕鲜血一旦从口中喷出后再无法停止。但是鼻子里喷溅出的鲜血却是无法控制的，那是肌体的自然反应。

有一颗血珠喷在了布轴上，仅此一颗而已，也没有让布轴挂成的假墙有丝毫晃动。但是这一颗血珠却是会渗透过去，渲染开来，所以大天目的双眼一下子便在扫视中锁定住了这堵会流血的墙。

“找到了！在这里。”大天目指向那堵假墙，旁边立刻有人冲了过去，直扑假墙。但是他们都是久经江湖的高手，虽然是在紧迫的情况下，仍未失去该有的谨慎。扑过去的身形虽急虽猛，却是避开了那堵流血假墙的直对范围。

范啸天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了，他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去，于是决定采取主动攻击的方式。能冲出去最好，冲不出去也可以拖延些时间。他有种感觉，齐君元就在附近，他要找到他。

但是范啸天忽略了自己现在的状态，他已经是个重伤之下将死之人，还有主动攻击的能力吗？

假墙的布轴是范啸天自己扑开的，他是想主动冲出来的。但是刚松开撑住墙体的手臂，他便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出去。扑倒的过程中，他没有忘记发出所剩不多的“夜寒蝉”。但由于枪棱直杆钢棍的射入位置牵住肩背，另外也因为他快速消耗的体力，他的一双手臂已经无法挥动自如了。所以只能勉强施展指腕，毫无目标地将“夜寒蝉”射出。

有的“夜寒蝉”射在两边墙上，溅起朵朵火星。有的“夜寒蝉”打在地上，直接陷入泥地之中。还有的“夜寒蝉”和范啸天自己一起，裹进了他面前的布轴假墙中了。没有一枚“夜寒蝉”是射向那些高手的，而那些高手也都停止了行动，看着这个趴在地上正快速失去挣扎气力的垂死之人。

“还等什么？快搜！”大天目发出一声喊，这时候她开始焦急了。

听到喝令后，那些人再不迟疑，一起上去将范啸天身上搜了个遍。装宝藏皮卷的布囊被搜了出来，扔给大天目。大天目只抽出一点儿来看一下便插回囊中。她的眼力不仅可以发现那些难以发现的东西，还具备鉴别物件年代、质地、出处的能力。所以只需看这么一眼，她便已经可以确定这东西是件年代久远、质地奇特的东西。也只有这样非同一般的东西才有可能与宝藏存在关系。

“得手！走！”大天目说完后在一群高手的护卫下率先快速撤离。而大悲咒此时从迎头阻挡变成扫尾断后，他缓缓退步，一直退到房影的黑暗中后，这才猛然转身疾走而去。

齐君元从花楼中冲出时街上其实很安静。吴王府的人在大悲咒的震慑下没敢往前，而夜宴队的高手虽然有所动作，那也是采取避开大悲咒锋芒迂回包抄的方式。街上刚才那个叫喊着指认范啸天的人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街道两边店铺中虽然有不少人，在看到街上发生了如此惨烈的杀人事情后，全都缩在店里不敢出来，怕引火烧身。

齐君元就是抓准这个该动的人没动、在动的人还没动到位的时机冲出来的。今晚发生的实际情况和他预先设计的有所差异，所以他必须去看一眼范啸天，确定一下最终结果到底是什么。

范啸天趴在地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身体完全无力动作。唯一显示他生命还在进行着抗争的就是一口接一口重重的呼气，那呼气一次比一次更多地将地上的尘土喷扬起来。

齐君元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范啸天身边看了两眼。一眼是看那个凹进的墙缝，他是离恨谷妙成阁的高手，所以只需这一眼就能看出范啸天是中了别人什么样的设计。那应该是下挂触发的双架崩杠弹射槽，这套玩意儿虽然威力挺大，但是结构简单，可以就地取材用极为常见的材料制作。而用此装置射出的两根枪棱直杆钢棍，看杆身就知道也是临时取材制作，随便找两根钢棍校直后将一头打制成枪棱尖头。

齐君元第二眼看的是大悲咒离去的路径，他决定追过去，确定一下他们到底是不是郑王府的。如果不是，那么也就意味着刺局失败，他必须立刻采取补救措施。

“他、他很坏，他、他把我当作了弃肢，当心，防着他。”范啸天竟然说话了，刚想离开的齐君元猛然停住脚步。

“他是谁？”齐君元决定停步多看范啸天一眼。而这一眼告诉他，范啸天的目光是清澈的，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你说的他是谁？”齐君元想问清这件事情，因为他觉得范啸天如果还认得出自己，那么肯定会怨恨和责怪自己牺牲了他和皮卷。但事实不是这样的，范啸天明明认出了自己，但他表示怨恨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不知道是“他”还是“她”的人。

二次杀

齐君元此刻心中万分的惊讶。这一次真的轮到范啸天了？不是因为自己设的局，而是有人利用自己设的局让范啸天成为真正有用的弃肢。而自己之前推测了范啸天的真实身份恐怕是有很大差错的，否则他也不会着这样的道儿。

自从秦淮雅筑里知道范啸天惯常使用的武器是“夜寒蝉”后，齐君元就已经将所有背后操纵自己、牺牲自己的怀疑都转到范啸天身上。六指死时范啸天在一边架着他，完全有机会在暗地里使用“夜寒蝉”，从腋下射入心脏杀死六指，阻止他指认让他提前设兜行刺局的那个人。

但这一个怀疑仅仅是提示，齐君元接下来想到的更多。范啸天虽然老是表现出一副胆小没经验的样子，实际细想一下，从上德塬开始，到东贤山庄化形躲过大天目，潭州以己为兜见周迎逢，广信一个时辰设局刺杀吴同杰，然后还有和大家一起夜闯秦淮雅筑，每次都表现出极高的手段。再有，如果范啸天不是一个离恨谷中极为重要的人物，那么重要的宝藏皮卷又为何会让他携带？

可是范啸天现在趴在地上等死，更悲哀的是，他竟然是在自己设计好的藏身处被人预设的杀兜机栝暗算的。为什么会这样？他说他被人当作了弃肢，他又说让自己防着什么人，那也就证明范啸天的心中是非常清楚谁暗算了他，这应该是个和他很熟悉的人，而且是范啸天根本不曾提防的一个人。是哑巴？如果从六指死时的状态来确定，另外一个架着六指的人的确是哑巴。可哑巴是用什么暗巧的杀器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六指的呢？而且不管从身体条件还是刺杀技巧而言，哑巴都不大可能是背后操控的那个人。

范啸天依旧在抗争着，他想用最后的一点气息将想说的话说完。但是刚才那一句话已经将他出多进少的气息节奏打乱，想要重新调整过来需要很长时间。而这个时候，夜宴队的人其实已经虚围了一个圈子，将齐君元围在中间，离得最近的夜宴队高手已经可以将齐君元抬头纹看清。

说实话，这一回齐君元已经是犯了刺行大忌。本来此局没有他的事情，他就不该好奇出现。而现在不仅出现了，为了等范啸天一句未曾说完说清的话，他竟然将自己深陷在危险之中，并且还被官家做活儿的人看清容貌。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对面一家已经关了门的药铺里蹿出，两个大大的纵步直奔齐君元而来。齐君元期待的目光虽然在范啸天身上，但他却清楚地听到了直奔自己而来的脚步声，因为那人并没有做任何掩饰。钓鲲钩抽出，身形回转，步伐配合手势都已经是即刻发起杀招的状态。但齐君元最终没来得及出手，因为奔过来的那人距离十几步时就已经报出了自己身份。

“是我，老卜！”来的果然是卜福，但只能是从声音听出，因为他用从头到脚的黑色披风将自己遮住，而且脸上还戴着一个大头娃娃的面具。“刺局已成，还不快走！夜宴队外围包抄过来，再不走就入了现成的兜了。”

卜福不仅嘴里急促地说着，而且拉着齐君元就走。此时形势真的已经十分危急，夜宴队虚围的圈子即将封口。从吴王府那边过来的护卫们，也已经有人清楚地看到了齐君元的模样，可见距离之近。

两个人是从平石板的小桥上离开的，跑到桥上后齐君元又停步回头看了一眼范啸天。范啸天的嘴巴还在张合着，但即便他能发出些声音，齐君元所在的位置也已经听不见他临死的嘟囔了。

走过小桥时，卜福也回了下身。但他回身不是要看些什么，而是不让人看些什么。他往身后也甩出一把“平地遁烟丸”，整条街立刻烟雾翻转流溢。两边的店房就像是被淹没了一般，再看不见一个移动人影。

而范啸天张合的嘴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停止的，紧紧闭上再不动一动。

范啸天夜惊吴王之事在《江璧轩后朝秘考》中有类似记载：“后周显德六年八月，贼入金陵，以鬼焰怪声惊病重文献太子。郑王使人拿贼，有擒有杀。元宗视其重情，为功。”

齐君元跟着卜福快速离开。但这一次卜福并没有将他带回皇家书院里的小院落，而是直接带到金陵城西水门的附近，敲开一户普通人家的门。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单身汉住着，是菜头手下的一个伙计。菜头事先已经和他说好，会安排一个人在他家里借宿一宿。

“为何将我安置在此处？”齐君元问卜福。

“旁边就是西水门。明天一早有送菜船卸货，你便随那船出城。”卜福回道。

“为何让我走？”齐君元又问。

“怕你坏事。你的局是绝佳的，所以不但按你的设计做了，而且上面还作了一些加工。为后续可能的事情预留了手段。”

“不能告诉我？”

“你的活儿已了结。后面的事情也无须知道。”

“但是前面的事情我必须有个确认，以便知道自己的局到底有没有成功。”齐君元并不死心。

其实既然卜福说齐君元的活儿了了，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再管寻路撤出就是了。但这一趟中再次出现的变化让他心惊胆战，本来他操控的刺局虽然也是牺牲范啸天和宝藏皮卷，但那是要范啸天在乐坊街上闹出动静后直接被郑王的人擒住。可是现在的局相却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状况下发生了诸多惊险变化，首先是范啸天差点被吴王府中的人所擒，然后是大悲咒、大天目的出现，最后范啸天被暗算而死，而且是借用了他自己选择的藏身处进行的暗算。所以现在齐君元觉得自己恐怕也不能像以往的刺活儿一样，代主或刺头告知完成，自己便放心地择路归谷。有些事情必须要确认一下，以免自己不知不觉中再次成为下一个被暗算的弃肢。

“你还需要知道些什么？”卜福表情沉稳，但语气却显得有些不耐烦。

“那大悲咒、大天目是怎么回事？他们成了郑王手下？”

“他们现在还不是郑王手下，但今夜之后他们就是了。因为已经有人说服他们抢了皮卷投靠郑王。”

卜福的回答有些不着边际，但是齐君元却能听懂。之前楚地发生的一些事情范啸天都告诉给齐君元知道了，大悲咒和大天目已然倒反唐德，脱出楚主掌控。估计他们两个脱出之后，五大庄其余高手和一些手下也会离开。而他们脱离楚主之后的唯一出路就是夺到皮卷、找到宝藏，这样才有机会东山再起，或者从此寻一地避世逍遥自在。所以大悲咒、大天目一路追踪宝藏到达金陵算是意料中的事情。

但是现在可能真像卜福所说，有人说服了大悲咒、大天目他们。其实要想说服他们并非难事，可以先给一个条件，就是提供给他们皮卷准确所在的信息，这个条件是大悲咒他们现在最希望得到的。然后提出他们抢到皮卷之后要当作进见礼献给郑王，并且辅佐郑王。李弘冀被废黜，郑王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如果再有进献宝藏皮卷给元宗的功劳，那么这皇位几乎就是稳坐的。而大悲咒他们最终求取的也就是富贵和地位，如果能够跟定一个将来的皇帝，求得世代的荣耀与富贵，那比原来无名无分跟着唐德做些挖墓盗坟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强太多了。而且唐德不管怎么做、做得如何好，都不可能成为楚主。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也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在这种条件下，大悲咒他们只需前后稍加权衡比较便会按别人劝说的去做。他们本身就是盗匪出身，飘到哪里哪里是家，并不在乎辅佐哪一个。而且如果不选择辅佐郑王，不将抢到的皮卷献给郑王的话，即便皮卷到手，他们能否逃出金陵、逃出南唐，那也是很难说的事情。

“范啸天原本不用死的，那凹入夹缝里的设置是自己人做的吧？还有之前吴王手下设的‘跤盘磨’，那个位置也是有人故意透露给吴王那边的吧？”早在范啸天被暗算后伏地挣扎时，齐君元就已经想到自己并没有高估李弘冀。而是因为自己这边有人透露了更多的信息，并不仅仅是有人要送来皮卷。至于他现在追问这些，也并不是为范啸天的死追讨些公道。只是希望能从这些事情中找到一点儿规律，以便确定自己之前的经历是不是与此类似，而之后会不会再有这样的经历。

“你没觉得这样做的效果会更好吗？李弘冀本可得手，却差了那么一点，最终让郑王捡个现成的果子。那么当李弘冀知道全部情况之后，必然懊悔、气愤至极，这一回他必死无疑。随意，你也不用继续细问了，我告诉你，我们只是将你计划的局运作到了最大限度，以便产生最佳效果。同时我们在其中预先加入了一些我们需要的条件，以便以后能派上其他用场。你放心地走吧，此地事情与你再没有关系。”卜福最后的话让人感觉是在和一个临终的人告别。

这样的态度让齐君元猛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当初的情景再次在脑子里回放。瀖州城里自己刺杀顾子敬，但是当自己追踪秦笙笙到了临荆县，并且在北门外的山林间困住秦笙笙和王炎霸时，卜福意外地出现了。卜福之前是在瀖州城追查顾子敬遇刺事件，要做的事情也就是要把自己找出来。而卜福是离恨谷派出的潜影儿，追踪辨迹的高手，所以他能一路找回临荆县现在想来一点都不奇怪。这从金陵城里自己所有预先逃遁路线的设计都未能将卜福摆脱掉就可看出，并由此可以想象到卜福当时在瀖州城中通过自己留下的微末痕迹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地查找下来。也就是说，自己当时如果不是一步未曾迟疑地追着秦笙笙出了瀖州城，而是试图在某一个自认为安全得出乎意料的位置上躲藏起来的话，那么肯定会被卜福带着大批铁甲卫和官兵将自己擒住或杀死？自己很早之前的结局就已经和今天的范啸天一样了？

“我该去哪里？有没有给我的后续指令？”至此齐君元终于转变了原有观念，自己最初出谷所要做的刺活儿并非没有完成，因为那一次自己真实的任务只是作为弃肢或者说好听点儿是人爪，最终目的就是以死给对方下兜子。但是自己意外脱出，未让那兜子做得完美。但不管结果如何，自己出谷的活儿其实已经了了，那刺活儿再做不做都没有意义了。

“没有，不过马上离开金陵是必须的，之后你可以留在附近等指令到来。”卜福的回答似乎有些奇怪，齐君元将此处的活儿做完了，按道理他应该可以回离恨谷了。

“这里还有活儿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不需要你再做什么了，谷里也没有要我安排你做其他事情。你要是自己有啥事倒是可以趁着这空闲去办办。”

齐君元笑笑没说话，其实他早就考虑过自己下一步到底要去哪里的。卜福建议他自己有什么事情可以趁这机会去做，他之前真有过南唐刺局之后去蜀国找秦笙笙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心中对秦笙笙始终存着某种疑问，但秦笙笙和他分手时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像割舍不断的牵挂，始终吊住齐君元的心，让他时常会生出些心痛和心酸。

除了秦笙笙，齐君元还产生过另外一种冲动。那个宝藏皮卷是真的，虽然只有半幅在自己身上，但凭着这半幅或许也可以找到大笔的财富。甚至可能赶在拿到另外半幅的南唐皇家之前找出全部宝藏。

但最终齐君元还是退缩了，这些念头都仅仅是一闪而过。他是个优秀的刺客，睿智而冷静。所以无论欲望还是冲动，在缜密的思维下最终都会一一放弃。但在放弃的同时，另外一个他认为正确妥当的想法却逐渐坚定起来。

卜福离开后，齐君元找个巧妙的时机将借宿那户人家的单身汉子敲晕并捆绑起来。然后他出门在距离不远的河道中找了一艘花舫住了一夜。一夜中他并没有睡下，而是一直都在严密监视着那户人家。不过夜间还算平静，未曾有针对他的异常情况出现。可见卜福他们虽然是将范啸天彻底牺牲了，却没有将自己当弃肢。不过即便如此，齐君元还是在第二天一早选择金陵城南门旱路离开了，并未按原来的计划乘卜福安排好的送菜船。

也是这天夜间，郑王府府门半夜时被敲响。一个平时就与郑王李从嘉有所交往的皇家画师引荐了大悲咒他们，这个画师便是游走斡旋于各大皇亲官宦之间的顾闳中。

大悲咒将宝藏皮卷作为进献礼送给李从嘉，而李从嘉拿到此物之后害怕夜长梦多，早早就在众多高手保护下赶往皇宫。然后一直守在寝宫之外等候着，等到元宗出来上早朝时，直接就在寝宫门口将皮卷献上。

郑王献上的宝藏皮卷在半天之内便被鉴定为真的，因为不管是皮卷上的文字、地名，还是材质，都可以确认是来自传说中远古的金沙国。然后又只用了半天时间，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李弘冀肯定是第一时间得到此消息的。即便有些亲信想瞒住这消息不让他知道，但是挡不住有人会想方设法让他知道，要不然前面做的一切便没有意义了。而要想让一个人知道些事情远比瞒住他些事情容易得多。

听到这个消息后，李弘冀首先是心中大悔。自己既然已经得到密信，为何不直接与送来皮卷的人接洽，即便是有所怀疑，也可以设下套子先将送皮卷的人控制住才对。又是只差了那么一步，一个可以让自己彻底翻身的好机会没有了。

然后便是大惧。这皮卷被郑王得了并献给父皇元宗，而且经鉴定后是真的。夺皮卷的人肯定会说这皮卷本来是要送吴王府的，这样一来，父皇肯定会认为自己早就暗中插手夺取宝藏皮卷之事。在楚地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蜀国不问源馆夺得皮卷，而在汤山峪自己身边曾有不问源馆手下保护。广信刺杀皮卷显形，本身就在制造让自己接应皮卷的假象。让别人觉得自己和蜀国暗中勾结，甚至怀疑自己借用蜀国力量夺取皇位。再往深里追究，诡画刺杀元宗、刺杀齐王李景遂、刺客逃出汤山峪等等事情，都会被认为自己是主谋。

大惧之后是猛然的惊觉。那一次齐君元独入沐虬宫曾说广信出现的宝藏皮卷是专门用来陷害他的手段，此刻再细想又觉得他的话本身就很有可能是个兜。为了不让皮卷落入自己手里的一个兜，为了让丰知通他们离开自己的一个兜。

惊觉之后又是万般的无奈。不管别人做的是什么兜子，下的是什么爪子，都不是直接针对自己下手的，而是从与自己有关联的方面下手。而他们要的结果也并非自己的反应和表现，而是别人的看法和理解。是让父皇误会自己，让朝中大臣误会自己，让朝野上下误会自己，而这些误会又不是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和努力来扭转和避免的。外围旋起的漩涡，看着根本沾不到自己边，但其实形成的中间深洞注定会让自己坠落到最底下，完全由不得自己。

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李弘冀旧疾复发，呕血不止。皇家御医虽医术高明，却也回天乏术，用遍良方也无法将呕血之症止住。如此过了数天，于后周显德六年九月初，文献太子李弘冀归天。

《黄帝内经》：“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结，惊则气乱……”齐君元针对李弘冀设计的两次刺局，都是利用了这些情感的极致状态。不仅让其进入状态，而且还要经受状态的突变和情感的大起大落。最终气滞魂断，自己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三章　合击兜

空谷静

齐君元出了金陵城后先沿扬子江一路朝东，走出百十里后找个荒僻的乡村小店住了好几天。因为他心中一直有事放不下，所以走留难定、忐忑难安。一个是再刺李弘冀到底能不能成功，再一个自己是应该按卜福所说的留在附近等下一步指令，还是应该赶回离恨谷。万一没有成功需要再做刺局，那还真得是留在附近，以免耽搁事情再被谷里责罚。只是自己留在附近哪里才合适？千万不要一不小心再落个和范啸天一样的结果。

当李弘冀病死的消息传出后，齐君元最终坚定了念头，即刻动身义无反顾地往离恨谷赶。因为他现在已经没有了之前刺活儿失利的担忧，也没有了被谷里同门捕捉的顾忌，所有与他有关的一切他都搞清楚怎么回事了。而且这一次金陵城里两个最为艰难的刺局他都顺利完成了，离开金陵又是卜福安排的。且不管卜福的代主是真的也好，或者背后还有操控他的人也好，自己只管将他当作做主的人。他说再用不上自己了，自己就当作可以回离恨谷的许可，回头要有什么说法只管往他身上推就是了。另外齐君元心中已然肯定卜福不是一个能够合作的人，他为了目的可以随便欺骗同伴、随时牺牲同伴。而现在的齐君元只想着要急切地远离欺骗和牺牲，回到让他觉得是家、是归宿的离恨谷去。至于他身上的半幅宝藏皮卷以及去蜀国找秦笙笙的念头，这些都应该是在回到离恨谷后确认了一些情况、解开了一些疑惑后，再作决定是否去做才是最为妥当的。

有这样的想法一点也不奇怪，齐君元自瀖州刺局出来已经很久了，连续意外且异常的经历让他感觉疲惫了、害怕了。特别是范啸天临死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让齐君元有急于逃回离恨谷的冲动。相比外面的世界，离恨谷真的算得上一片净土，一个可以依赖的归宿。在离恨谷中身边虽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但之间的关系却像一家人。可是出了离恨谷之后，就算是一家人，都随时可能想方设法置你于死地，只要他觉得有此需要。而这一点可能也是齐君元此趟出离恨谷做刺活儿得到的最大收获，也是之前在离恨谷中从未有人教给他的一种规则和技法。所以他也常常在心中疑问，这一种规则和技法是别人忘记教给他了还是原本就没打算教给他。还有，那天卜福说离恨谷遗恨是六恨而不是五恨，是自己没能彻底悟出还是卜福自己悟错了？这些问题只有回到离恨谷才能找到答案，但离恨谷中会有人给自己答案吗？

离恨谷中没人给齐君元答案，因为离恨谷中没有人！

齐君元晓行夜宿好多天，终于到达离恨谷外围。然后又在周围盘桓几天，确定身后没有坠上钉子、尾儿后，这才由暗口进入离恨谷。这是离恨谷外出做活儿的蜂儿回来时必须遵循运用的道道，防止让叵测之人发现进入离恨谷的方法，重蹈许多年前被偷技的覆辙。

可是当齐君元熟门熟路地从隐秘路径进入离恨谷时，却连续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迹象。

进入离恨谷的隐秘路径是不设暗哨的，因为这路径要是不知其掩藏的路口、关键转折以及走向规律的话，那是根本无法找到离恨谷所在的。但是这路径却并非完全无迹可寻，因为在关键处会利用一些天然物体作为标志，如大石、崖壁、巨树等等。这些自然物体虽然不会刻意留下痕迹，但是由于处于重要的经过位置，时常会有人走过和触碰，所以周围的草木苔痕和其他地方生长的是会有一些微小差异。但是齐君元这一次在经过这些位置时却没有看出这些差异来，也就是说，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走过，或者只偶然有人走过。

离恨谷很大，有很多造型怪异的房屋居所。就比如工器属属主的居室，便是大树上一个鸟巢般的悬屋。而属下的谷生，也都是住在大树上的小木阁或悬壁上的小石窟中。这倒不是显示他们的工器技艺如何高超，而是这种形式的居所既可以相互间不打扰，又在整体上有一定联系。而行毒属、吓诈属的居室在造型布置上就更加怪异了，全都隐没于山石密丛之间，像坟茔、像兽穴、像虫洞。这倒也不全是他们故作玄虚才如此建造的，而是因为属中有些技艺的训练和毒料的培制需要如此形式的居室。

谷里整体环境本就已经很是奇特怪异，而现在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听不见一句说话声，这就难免会显得诡魅阴森。齐君元在这样的静谧环境中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而突然传来一两声鸟雀的鸣叫则会让他的心跳不时地出现加速。本来齐君元的特质是越有危险心跳越是平稳，现在明明没有危险，但他的心跳却比任何状态下都要混乱。

这一刻齐君元还感到气息的沉滞，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抑住一样。这是因为无形的恐惧和蓦然的失落，就像一个昏睡后再次醒来的人发现属于自己的一切全都不见了。

齐君元没有发出一声呼问，而是沉默不语地在那些房屋居所间迅速跑动着、寻找着。他并不抱希望可以找到什么人，他想找到的是人们离去的原因和去往何处的线索。

没有人！没有线索！更没有原因！他能肯定的是所有查找的地方都已经很久没有一点儿活人迹象了。所有的东西摆设都和以往一样，包括日常的用品都没有带走，而且归置得非常整齐。这样子要么是故意保持原状有准备地离开的，要么就是突然间因为某个紧急情况而离开的。这虽然是两个极端的情况，却有着相同之处，就是不让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

“怎么会这样？人都去哪里了？从痕迹上看已经没有人很长时间了。可自己一直都在接受谷里的指令，这些指令是从哪里发出的？还有，谷里出现如此大的变动，在接受众多指令时却没有一个附加的提示给自己，就是卜福在安排自己离开金陵时也都没有丝毫说明和提醒。是他们忘记说明谷里情况了？还是他们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回到谷里？或许真是以为自己不会再回谷里，以为自己一开始出谷时就是作为弃肢。”

齐君元又查看了几处居所，所有情况都完全一样，是很久没有人迹的情景。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到了诡惊亭一属所在的位置。看到诡惊亭隐于山石树木遮掩中的门户，齐君元猛然想起了范啸天。和自己一起做刺活儿的几个人中，真正像自己一样是从谷里直接派出的谷生只有范啸天和六指。其他要么是谷客，像唐三娘、秦笙笙，要么是身有残疾被安置在外伏波或洗了影的谷生，像哑巴、六指、裴盛。而范啸天虽然是同在谷里的谷生，但齐君元却觉得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个疑问其实一直困扰着齐君元，但这也是需要回到谷里才能找到答案的。

如果说诡惊亭的居所真有像亭子的地方，那就只有在它的大门口。那门檐有层层树木伸展而出覆盖住，真就像半边巨大的亭顶。但诡惊亭的居所却绝不像亭子，它是一个山体上挖凿而出的道口，就像一个墓道。但进入之后却是另外一番情景，里面绝不是一两个墓室那么简单。在山腹之中，有开凿而出的多层石洞居室，室室相连、洞洞相套。即便最高级别的墓穴都不可能达到其十分之一的规模，更不可能分平面构成上下多层的布局。所以再加上其中各种诡秘怪异的装饰和布置，真的让人觉得更像是进入了地狱之中。

因为离恨谷所在本身就隐秘，而且进来的路径上也设有一些监视和警告的消息装置，所以真正进入之后并没有什么精妙的机关布置，最多就是在一些比较重要的环节处有些普通锁具而已。再说了，凭着齐君元妙成阁的高超技艺，就算真有什么设置也难不住他。因此齐君元毫无障碍地进到诡惊亭属主的居室，并且在一个小桌抽屉里找到诡惊亭属下名册。

名册上根本没有二郎的隐号！名册上没有洗影的、暗伏的谷生谷客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这些是需要保密的信息，整个谷里只有寥寥几人掌握。但是本身就在谷里的刺客隐号都是会在名册上的，不单在名册上，而且还会记录他们各自的特点特长，以便针对刺活儿性质进行派遣。

可是范啸天的隐号为什么会不在名册上？难道是因为他平时很少做刺活儿而是做的杂活？那也不对，即便做杂活的也会在名册上。画图、联络、取物这些事情也是刺活儿的组成部分，不入册的谷生是不允许派出的。特别是与恨家联络、取物之类的事情，一般都是会派遣对方熟知的或认识的谷生去做，所以这些谷生肯定是早就在册并且做过多次刺活儿的。

除非！除非两种情况。一种是这个人的身份原本就不在离恨谷里，这情况基本不会出现。离恨谷最是以严谨缜密见长，不会让一个不是离恨谷中的人连续去做多个活儿。还有就是早就死去，再重新造抄新册时不再将其录入。可这不是一本新造的册子，难道范啸天是个早就死去的人？

齐君元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放下名册转身冲出诡惊亭的居所，直奔自己工器属妙成阁的大鸟巢而去。大鸟巢是属主居住的，齐君元经常到此处来。所以他比进入诡惊亭更加熟门熟路地打开门锁进入其中，找到妙成阁的属下名册。

在名册上齐君元很快找到自己的隐号，但和其他人有所不同的是，隐号后面记录自己特点特长的整个一大栏被用墨笔画了个大大的黑叉。

齐君元捧着名册一下子呆在那里。因为他知道只有当谷生已经死了或者背叛了，才会用黑叉记号将其从名册里抹去。可是自己没死也没有背叛，怎么隐号会莫名其妙地被画上大大的黑叉。是从被派往瀖州城时起自己就已经注定要死或者被除名？

齐君元眼珠转动一下，他突然想到什么。随即转身奔出属主的大鸟巢，往旁边一棵更大的大树而去，那大树上有他居住的小木阁。当来到木阁门前后，齐君元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定了平息一下气息和情绪，然后才启开房门活扣慢慢推开房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齐君元原来所有的日常用品、衣物、书本以及一些收藏物全不见了，似乎他从没有在这里居住过。甚至是连桌椅、床榻也都没有了，不仅像是齐君元从未住过，还像从来都未曾住过人的居室。

离恨谷中有规矩，当一个刺客死去之后，会从各方面抹去他所有的痕迹。因为哪怕一个极微小的痕迹，都可能会对后来的其他谷生、谷客造成影响，形成刺杀过程中与已死刺客相似的方式和特点。

这样的影响对于江湖中其他行当的人还无所谓，但对于刺客来说却是很可怕的。因为前面已死的刺客之所以会死，一般都不是因为巧合，而是他独有的刺杀方式和特点已经被别人研究并掌握，所以在刺杀刺标的过程中反成了别人的目标。即便真是由于巧合造成的失手，那么在他死后别人也是会针对他的行动、衣着、武器和其他携带物进行研究，查出他的独到之处。而后来的谷生谷客如果受其影响，那会成为一个外界早就有防范方式和应对技法的刺客。

自己已经死了，面对属主名册和自己的房间，齐君元知道至少在离恨谷的范围和概念中，自己已经死了！

看到这样的情况齐君元不能不感到震惊。虽然最初他被派往瀖州做刺局是个假幌子，实际是将他当作一个人爪或一个弃肢。但那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会死，而事实上他也真的没有死。不仅逃过各种险象环生的境地，还为谷里出色地完成了后面几个刺局。可离恨谷中为何会将自己当成死人处理了？如果自己真的已经是离恨谷的一个死人了，那么怎么还不断地有离恨谷中指令发给自己？离恨谷中早就无人了，那么后来的“刺齐王”“刺吴王”的“一叶秋”又是谁给自己的？是从何处发出的？

“一叶秋”上没有名字和隐号，交给谁全凭传递的人说。因为离恨谷中所有人都知道离恨谷行动严谨、规矩严格、惩处严厉，所以没人敢在如此重要的“一叶秋”上动手脚。正因为这样，也就没人会怀疑传递到手的“一叶秋”其真实性如何。就是说必须有真实性这个前提，才能确保“一叶秋”成为最可靠的信息传递方式之一。而一旦没有切实的手段来保证其真实性，那么“一叶秋”便可以成为最容易也最方便弄虚作假的传递方式。假的“一叶秋”，或者本该某人的“一叶秋”，传递者却可以交给其他什么人。还有……

齐君元正在往深处思考着，突然间眼角余光一跳，窗外天光云色中有个灰影一闪而过。他赶紧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因为恍惚中他感觉那灰影像一只离恨谷的信鹞，一只当离恨谷无人之后不该再飞回此处的信鹞。

齐君元站在窗前，他真的看到了一只灰色带雪花颈羽的信鹞。信鹞没有做丝毫盘旋，直接掠过浓密的树冠，从枝叶间不大的空隙中落下。这说明信鹞对此处非常熟悉，知道下面是安全的。

当信鹞已经距离地面很近的时候，它将双翅尽量展开，平滑向地势低矮的流溪，并最终站在溪水边一个枯枝枯草搭成的尖顶草棚上。

“度衡庐！”齐君元心中暗叫一声，“难道离恨谷中人没有走光，这度衡庐中还有人？只是整个离恨谷单留下度衡庐的人是为什么？”

荡落逃

度衡庐是离恨谷中单独的一个从属，专门负责惩处离恨谷中犯错的谷生、谷客，清理叛逃的门人。度衡庐直接由谷主辖领，属下都是身份地位和杀人技艺都极高的谷生，其中有些人的辈分并不比各属属主低，甚至是不在谷主之下。而更重要的是，这些高人都是曾经身家遭遇惨祸的，所以不仅杀人技艺神乎其神，而且个个铁石心肠、手段毒辣。所以离恨谷中谷生、谷客平时都远远避开度衡庐，更不要说进到里面看看了。而刚才齐君元虽然满谷里奔走着寻找有没有人，却根本就没想过到独处偏僻一隅的度衡庐去看一看。

灰色信鹞甩下脖颈，翅膀再抖动一下，便轻巧地从草棚尖顶上跳落到低矮庐门的门头杠子上。然后爪子和硬喙齐用，在杠子上又抓又啄，就像是在敲门。

“信鹞催门”，这个齐君元不仅知道而且还见过。度衡庐专有的敲门鹞，比离恨谷中一般信鹞、信鸽能力都要强。而且就算度衡庐，也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这种不仅能快飞远飞而且别具灵性的信鹞。因为它携带的是最为紧急重要的讯息，不仅要及时送到，还要躲过一路上可能会出现的拦截和危险。

敲门鹞在到达之后会主动提醒收信者，在脚上信管未取下之前，它会抓啄、扑打翅膀甚至撞窗撞门。这倒不是其天然灵性，而是经过专门训练才具有的习惯。

一只手伸出度衡庐的低矮庐门，是一只肤色极度黝黑干枯的手，可能只有已经入殓许久的棺材中才能伸出如此黝黑干枯的手来。但是手的黝黑干枯并不影响它的细致灵巧，只是在信鹞脚踝处轻抹一下，那信管连系带就落入掌心，随即缩回庐门之中。

敲门鹞立刻安静了，松下翅膀，蓬开羽毛，缩着脖子，像个颓废的雕塑一样站在门杠子上休息，一动不动。这情景让齐君元感到更加诡异，偌大的一个离恨谷里他只刚刚看到一只黝黑如死尸的手，然后就是这只像被魔鬼下了定咒的灰鹞子。

但信鹞的脖子刚刚缩进去后就又猛地探了出来，这是被惊动后的最快速反应。还没等信鹞的脖子完全探出，度衡庐的庐门里蹿出了一个修长而矫健的身影，这身影的速度比鹞子探出脖子还要快。

蹿出的身影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门口站定，然后扭头。于是一双如闪电、如刀光的眼睛朝齐君元这边看过来，而且是直直盯住齐君元房间的窗口。

齐君元的反应很快，当度衡庐中有人蹿出时，他便立刻将身形往一边躲避。只是那人的动作和目光都太快了，他完全没有把握确定自己有没有躲过那双目光。

度衡庐前的人一动不动，就像刚才如同雕塑的敲门鹞。他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齐君元这边的窗口，眼中的光就像要将这木屋剁碎、点燃一般。

齐君元在窗户一侧也一动不动，他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因为他觉得哪怕一个极微小的动作都会让那双目光震颤、流动起来。

但是动作可以加以控制，心跳却无法进行控制，齐君元的心跳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起来。越是面临危险，齐君元的心跳会越加缓慢。但是此时齐君元加速的心跳却不是因为面临危险，而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这事情就是自己的危险将会从何而来。

名册上，齐君元看到自己已经死了。原来居室里的情景，也证明着自己已经死了。自己的死应该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发生，或许在去瀖州做刺活儿时就应该发生。所以自己的死有可能是谷里早就安排好的，而且不管有没有自己确实死去的消息传回谷里，谷里都已经将自己当死人处理了。因为谷里做主的人很自信，只要是离恨谷安排下要死的人，这人肯定就得死。还有就是可能在很早之前就有什么人传递消息回谷里，说自己已经死了，所以谷里才会除名销迹。但是，一个已经确定死去的刺客又回到了离恨谷，那不仅仅是给别人诈尸还魂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他可能已经背叛，可能已经看穿谷里的重大秘密，接下来将会给离恨谷带来一连串的危险和麻烦。

灰色敲门鹞刚刚给度衡庐带来的讯息很有可能就是某个知道自己未死的人发来的，发来这个讯息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让度衡庐再杀死自己一回。而度衡庐中蹿出的那个人肯定也从信件的时间上推测到，自己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进入了离恨谷。

僵持的时间很长，度衡庐中蹿出的人一直盯住齐君元这边的窗口，但奇怪的是他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如果真是发现了齐君元的话，他应该缓缓逼近才对。然后逼近到齐君元觉得再躲不过了，准备采取行动逃离时，对方再突然间发力疾奔而来。

虽然度衡庐与齐君元所住木房距离很远，但是齐君元需要出门、过枝、下树。然后在这过程中还要尽量避免被对方盯住尾儿，度衡庐中高手一旦盯住了尾儿是根本甩不脱的。而那度衡庐中出来的人只需一线直奔，最终守住树下必经之路就行。所以两边比较下来，最终从度衡庐出来的人并不见得比齐君元速度慢多少，说不定正好能在树下截住齐君元。

但是那人始终站在原地未曾采取行动，离恨谷中所有刺客都懂的技法他却没有运用，这不由得让齐君元心中产生一丝侥幸。说不定那人确实是没有发现到自己，甚至他现在盯视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窗口。

但这侥幸的想法只一闪而过，随即另外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替代了它：“如果度衡庐中出来的那个人确实发现了自己，但他却没有采取正常的技法来追击自己，而是站在原地以视线压制自己。那么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自己不敢动，让其他人从其他方位路线来偷偷接近自己。”

齐君元想到这一点后只略微愕愣了一下，随即便不顾一切地直冲出了木阁。出门之后他立刻挥手抛出钓鲲钩，勾住右侧上端的一个横着的大树枝，将身体斜荡出去。作为一个刺客，很习惯地会在自己周围设想出多条逃离路径，更何况是一个居住了很长时间的木屋。这样做倒不是觉得离恨谷中不安全，也不是早就想过自己哪一天会在离恨谷中遭遇截杀，而是一种下意识中练成的职业习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这样在外面执行刺活儿时也才能让自己随时随地设想好各种逃脱途径。

就在荡出的过程中，齐君元看到大树主干后面露出了一张脸，一张笑容可掬的肥脸。只是这张笑脸上偏偏生了一对倒八字眉，横生垒起的肉也让脸显得有些变形、僵硬。所以那肥脸虽然是笑着的，却并不比哭好看多少。

那张脸看到齐君元荡走的瞬间，这正好是在他赶到之前，或者说是在他有效出手之前。由此可以看出齐君元的反应还是及时的，措施也是正确的。但那张肥脸却并未因为自己错失了良机而收敛笑容现出沮丧来，他依旧僵硬而难看地笑着。不仅笑着，而且还毫无顾忌地背着手从树干后走出，选了两根大树杈一脚一树枝地跨踩着。身形像风中的树叶那么随意，又似乎比大树本身还要沉稳。虽然只是闲立楼栏般地一站，但那站位已经是将差不多整棵树的所有立足点都笼罩在他的杀势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度衡庐前站立的那个人动了，就像刮起一股黑色的妖风。而这妖风所行路线并非选择一条到达小木阁所在大树的最短直线距离，而是折转不停地在乱石、杂草、灌木间蹿蹦跳跃。

齐君元利用钓鲲钩荡了两回，已经远离了那张笑容可掬的肥脸。这让他心中陡然增加了无数自信，因为从眼下情形上看，自己从容摆脱度衡庐中两个高手合谋的阻击应该不是问题。这主要是自己反应快，及时发现了对方一压制一偷袭的真实意图，另外也是因为自己早就无数次设想过从自己居室逃脱的各种路径，可以说是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妥当的准备。

但这个自信在眨下眼之后便消失了，因为齐君元通过脑海中闪出的意境觉察出了危机。这危机来自下面狂飙而至的黑色妖风，也来自大树上稳立不动的肥胖笑脸。

妖风选择的途径是艰难的、不正常的，却又是最正确、最到位的。因为齐君元的逃走路线，最终可选择的几个从树上下来的落地点，都将在这股妖风刮过来的连续冲击范围内。而且从速度和节奏上还可以看出，那妖风的确是进行着很好的控制。他是在等待，他是在伺机，他的速度和节奏必须与齐君元的落地点吻合。不管齐君元最终从哪个点下来，他都正好可以在刚落下的瞬间给予全力一击。

从度衡庐中蹿出直到现在妖风一般狂卷而来，齐君元其实始终都没有看清这个黑衣高手的具体模样。但不管看得清看不清，他都能真切地体会到后发而至的危险。此刻他的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度衡庐前盯着自己的黑色身影和那个悄悄逼近自己的肥胖笑脸，到底谁才是真正执行压制的？谁才是真正实施偷袭的？

很多时候有问题不见得就能想出答案，更不见得有时间找到答案，尤其是在一个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候。

犀筋索第二次的荡起已经到了尽头，如果再继续用钓鲲钩挂枝荡过一个角度的话，齐君元就会重新绕回到距离那个肥胖笑脸很近的位置。但是就算不绕回去，他也无法在树上找到一个落脚点，因为肥胖笑脸的占位已经是将齐君元这边可以落脚的点都笼罩住了，只要齐君元脚沾树杈，各种可以想象的远攻近击都可以对他进行极为有效的杀伤。这就仿佛有一张无形天网将齐君元这只飞不起来的麻雀连同整棵巨大的树一起罩住。

树上没有落足点，偏偏落地也不行。只要从任何一个位置下来，就正好会是在黑色妖风有节奏、有步骤的连续攻击范围中。这就像是铺下了一张地网，齐君元怎么下来都必定是在网眼之中。

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随时都有可能在天罗地网中魂飞魄散，齐君元只能果断决定不再荡过下一个角度。同样的，他也不能在树上立足，也不能在树下落脚。他只能在第二个荡出快终了时，抢先在旁边一个木阁壁上轻轻踏一脚借力，将身体重新往回荡。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往回荡时他开始边荡边沿着犀筋索下滑，让身体尽量接近地面。

守住树干的那个肥脸也觉得齐君元会无奈地继续荡向自己的，所以齐君元突然的反向荡回，这让他的笑意刹那间变成惊愕。他这惊愕并非因为齐君元的做法，而是因为齐君元的警觉和辨查。仅仅是在荡出的刹那过程中，齐君元不仅能发现到地面上狂冲而来的危机，而且还能看出其中全是针对他落地的有序攻击。另外同样是在这个刹那间的过程中，他同时还能意识到自己的占位和杀势封住了所有树上的落脚点。不管怎么荡，只要在树上，就都逃脱不了自己的杀伤范围。天罗地网兜子的配合是利用实际环境随机而成的布局，布设者的意图本身就是急切的、随意的、即兴的，那么被困者又如何能辨别出来？可事实上齐君元真的辨别出来了，因为他不是在看，他是从下意识构思出的意境中觉察出来的。

黑色妖风的脚步下突然尘土扬起，同时有杂草和断枝乱飞。这是因为脚步有了很大变化的表现，是在用很大的力量调整和扭转步伐的大小和方向。齐君元突然的变向打乱了黑色妖风原有的速度和节奏，虽然齐君元可能的落脚点仍在他的攻击范围内，但是他原有的冲击攻势却不再流畅，必须强行加以调整。这就像一个高手对已经完全掌控的目标全力攻出一招后，却突然发现目标在转移位置。虽然仍来得及做出调整，但是在攻击力量的连贯上、气息的顺畅上肯定会非常难受、别扭。

如果齐君元荡回去并顺势滑下落地，这依旧不算太过意外。对方两人或许会对他的反应表示惊讶，却不会觉得他的逃脱途径和技法运用在他们的预料之外。因为度衡庐是离恨谷高手中的高手，几乎所有刺客会采用的伎俩都在他们掌握之中，否则怎么能作为惩处刺客的执行者。但是这一回齐君元真的让他们意外了，因为他没有在树上寻点立足，也没缘犀筋索滑下落地，而是直接朝着一个不可立足也无法落地的枝杈摔了下去。

所有立足点和落地点都在度衡庐那两个高手的料算之中，但是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齐君元会选择一个时机将钓鲲钩抖落松脱，让自己的身体直接摔落下来。摔落的点是个枝杈头，有枝有叶，但这位置是立不住脚的，所以肥脸不会对这样的点加以控制。同时这位置按理说也完全不会被考虑为落地途径，所以这下面的落点，也不在那黑色妖风的掌控中。

可是齐君元偏偏就是从这里落地了，而且是以很狼狈的摔落姿势。因为他知道，如果采用双脚直落的方式，树枝枝杈容易对身体造成意外损伤。但是团着身体以大面积摔落，那枝杈反倒可以托他一下，化解掉急跌之势。这是齐君元在烟重津跃下悬崖得出的经验，不是离恨谷中传授的技法。所以他能做到，但度衡庐的高手却没法想到。

流溪冲

落下的点不在对手预算好的范围点位上，这就相当于从布设好的天罗地网兜子里钻出了一道缝隙。落地之后的齐君元就地连续滚出十几滚，这样可以远离树干树根。同样的，这种很市井的逃离方式再次出乎对方意料，对方即便能及时变招采取后续攻击，那些攻击的招法恐怕也都是针对正常人的，对于一个已经躺倒在地上的人无法实施有效杀伤。

肥脸感觉自己眼前恍惚了一下，齐君元身体落下让他的心猛然一荡，这是视觉意外造成的，也是心理意外造成的。不仅齐君元坠下的方式，而且坠下的身体一闪之后也被枝叶遮掩不见。作为一个高手来说，眼中锁定的目标突然间从他所有预算的结局中逃脱了，难免会带来刹那间的视线错觉和心理冲击。

黑色妖风掀起了更多尘土枝叶，其中更有碎石泥沙乱飞，而且冲过之处连续几棵小树都被他从根部踹断。疾速间，又是已经蓄足力道劲势的状态，再要强行借力调整目标方向，只能是沙石翻滚、枝折树断了。而且即便如此极力扭转，也不一定能及时调整到位。

逃出了两个高手布下的天罗地网，却并不意味着可以逃出离恨谷。其他不说，单从行动速度上看，齐君元就远远不是黑色妖风的对手。至于那个笑容可掬的肥脸，只知道他的占位妙到毫发之径，至于有怎样厉害的杀伤技法，却是毫不知情。

滚出去的齐君元借着一处斜坡顺势站了起来，然后没有丝毫停顿地拔足狂奔。他知道自己争取到的时机太短太短，稍有迟疑便会被黑色妖风追赶上。但是从他奔逃的方向来看，却又似乎有些慌不择路，竟然是朝着度衡庐的方向而去。

这又是一个意外，天罗地网的两个高手在齐君元从一个不可能的位置落地后，就立刻在脑海中闪过他各种的逃跑路径。同时针对各种路径的最佳追击、阻击方案也立时在心中展开。但是所有方案中没一个是针对度衡庐方向的，不管从齐君元该有的正常心理反应考虑，还是从他们自己的自信和直觉来说，这都不可能是齐君元会选择的一条路。

不可能的路，现在却偏偏是在上面奔跑着。所以两个高手出现的错愕比刚才更大，迟缓的时间比刚才更久。这就给齐君元多出了十几步的余地，可以在肯定能追上他的黑色妖风最终追到他之前，赶到度衡庐旁的流溪边，纵身跃入溪中。

早在甩脱钓鲲钩收回犀筋索团身坠落下树之前，齐君元就已经想到了。就算自己可以顺利落下树去，终究都不可能有一条路径可以让自己逃出离恨谷。度衡庐的高手是从离恨谷曾经最优秀的刺客中挑选出来的，他们不仅自己身怀绝妙刺杀技艺，而且对谷中各属的技艺都了如指掌。所以一个再优秀的刺客，他们运用的技艺都逃不过度衡庐高手的法眼。除非是和自己摔下树一样，采用非常手段，选择非常途径。

齐君元选择的非常路径就是那条流溪。流溪虽然不宽不深，但是水流湍急。流溪往下去还有几个落差较大的落瀑，这是凶险之处，也是可以借以摆脱追赶的可用之处。齐君元带大家第一次从东贤山庄逃出时，就是利用的水流大而急的环庄河。也正是这个经验才让他想到利用度衡庐边的流溪逃生，这对于度衡庐的两个高手来说又是一次意外。

妖风般疾速的黑衣高手速度再快，但沿着乱石参差交错的流溪岸边奔走，是很难快过湍急的溪水的。而且在几处落差较大的落瀑前，都是需要绕过很长一段山路才能到下面的。当然，他也可以同样跃入水中，紧随齐君元之后不放松。可是溪水湍急，沿途水道下可能有尖锐乱石，落瀑下深潭中更是情况不明。齐君元毫不犹豫跃下，因为他是逃命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而黑衣高手是杀人的人，他不会愿意冒险将自己变成一个可能被各种意外原因杀死的人。

在流溪中挣扎的齐君元很艰难地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他没有看到黑色妖风和笑容可掬的肥脸。就好像这两人从未出现过一样，刚才的一切恍然如梦。没等齐君元确定自己刚才遭遇的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他已经进入一个快速下滑的水段，并且在最终处身体一空，坠下了第一个落瀑。

齐君元很及时地发出一声惊恐惨呼，在山岭树林间久久回荡。他从回到离恨谷中后始终未曾开口发出一声，现在顺着流溪快速远离离恨谷反倒是发出了高亢悠长的一声惊呼。这声惊呼，或许可以算是对离恨谷中不见了的那些同门的呼唤，也可能是和离恨谷最后的告别。

齐君元坠下了落瀑，下面等待他的是生死难料的深渊。而此刻的蜀国也和他一样，正在朝着一个深渊坠入，只是速度没有那么急切短暂。

其实早在汤山峪沐虬宫齐君元对李弘冀实施第一次刺局之后，大周与蜀国的对仗局势就已经出现了很大的变化。周世宗放弃三路同进夺剑阁入川中的策略，只留少数兵马佯作攻势，牵制成都和蜀国各地调来的援兵。自己则带领赵匡胤往西与甘东道大将军王景会合，继续实施之前的“游龙吞珠”策略，只是改吞为咬了。

周世宗这种做法是正确的也是坚定的，虽然赵匡胤怀有私心地几番劝说，想让周世宗驱动兵马直取成都。但周世宗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人，不会轻易受人左右。再说他最初也是因为分析了赵匡胤的“游龙吞珠”策略，觉得有利有效这才采取行动的。所以赵匡胤也不敢强劝，他知道要是不能说出更好的理由来推翻自己提出的“游龙吞珠”，那么不仅劝是白劝，而且会让周世宗觉得自己心怀其他目的。

西路甘东道大将军王景与蜀国保宁节度使李廷圭的对仗是场棋逢对手的较量。虽然王景稍有失利，但也只是几百人的损折，根本无伤大局。更何况王景虽折损了人，却占住了上风地势，也就难说谁赢谁输了。

在周世宗和赵匡胤到来之后，赵匡胤奉旨视察局势战况，决定利用自己现有的上风地势，以快打快、以力制力，尽快见分晓。

翌日，周军便从草头路偷入，对蜀军左前营换值守防军实施突然攻击，俘蜀将士三百余人。同时派人马快速逼近马岭关，攻破关前一总两卡。

李廷圭立刻反击，派先锋李进据马岭关，阻止周兵西进秦州；另一路出小斜谷，屯白茧镇，呈横击周军之势；令王峦由小峪河经唐仓出黄花川，断周军粮道。

王景随即遣裨将张健雄率兵两千迎战王峦，另派一千兵马断其归路。王峦兵败黄花川，逃至唐仓再遇埋伏，三千将士被俘。随后周军突破小峪河，分两路迂回夹击秦州。

马岭关及白茧镇蜀国援兵闻风而溃，李廷圭退守青泥岭。秦州、成州、阶州被围困一段时间后相继被拿下，凤州成为一座孤城。

随后周世宗亲自驱兵马围困凤州，但他没想到这一仗会杀得血染苍穹，极为惨烈。

凤州原来守将为王昭远安插的镇守使王威福。但是周蜀开战之后，驻扎于凤县的凤州节度使王环、都监赵崇溥赶到凤州，取得了指挥权。然后带领全城官民死守凤州，等待孟昶从成都派遣兵马过来内外夹击周军。可是王环怎么都没想到，赶来增援的主将赵季札在王炎霸的“魇魔唤魂”暗中作用下，没与周军接仗就已经逃回成都。而且现在由成都运兵而来的道路也已经被周军占据，将凤州与成都的联系完全断开。

周世宗给王环发过不止一封招降书，并许以高官厚禄。但王环为人耿直忠诚，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据城死战，不惜血洒城楼以报蜀国。

本来“游龙吞珠”的策略是围城不战，耗尽城中所有粮草后再夺城，之前的秦、成、阶三州都是如此，没费太大劲儿就拿下了。而凤州由于周世宗先迎战赵季札后转战李廷圭，回过头来才彻底将其围困住，所以围城比其他三州晚许多，凤州中的粮草军需还能撑一段时间。

就在这种状况下有火燎军文送到周世宗面前，报知在入川的三合口、虎啸寨、把剑关，以及一线展开的告神岭、祭台关、云寨、留文寨都有賨人出现，总数达好几千。这对于大周来说是一个很不利的信号，也是周世宗坚决不直入成都而选择回转继续围困凤州的原因。

之前淘沙口周军遇賨人守关，韩通、赵匡义带上万精兵强将被数百賨人阻住，三路并进的策略无法顺利实现。而现在又出现了更多的賨人，如果他们分几部分据守要隘。然后蜀国再从山南西道节度使、武定军节度使、韶武节度使三方出兵合击，将周军赶入狭小山地，那将会是周军的灭顶之灾。而现在再从得到的消息以及实际战况进行分析，之前不选择直入成都真的是明智之举。一个是剽悍善战的賨人确实不好对付，再一个蜀国要再多几个王环这样的将才，像守凤州一样守住其他重要关卡，那么本来准备困死蜀城的周军反而会被拖死。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大周京城中先后来了几封书信。先到的几封有王朴的，还有户部、吏部、兵部各部主事官员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劝周世宗回兵的。这些信周世宗之前也常常收到，但是几部官员同发还是第一次，让他开始觉得书信中所述情况的严重性。本来自己觉得突征蜀国可以获取大量资产粮草，但实际上每座州城都是坚战到最后才被拿下。所储辎重和民间存资几乎都已经消耗殆尽，所以大周此次征战的应用和军需还是要从国内不断运送而来。而大周国内之前物涨粮缺的窘境尚未缓解，由此可想象国内民众负担之重。治国之道，民生是根本，如果民间百姓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劳不养家，那真的会出大乱子。

紧接着又送达的一封信是后宫护卫总管林喆所写，是说正宫滋德殿夜出鬼魅，符皇后受惊失魂之事。这封信的下面加盖了符皇后的凤印，世宗知道，这是为了证实所述事情的真实性。

护卫总管林喆在信中说道：“国无正主为镇必会多出妖魅，是自商朝起就有的说法。皇上御驾出征在外，朝中便以正宫皇后为镇。但是符皇后阴柔不刚，体弱多病，以她为镇反会招引来妖魅近身作祟。现在滋德殿每夜都巨烛华盏通宵照明，宫女太监十多人始终守护。可符皇后仍是每夜都会梦中惊醒，说有鬼眼窥视。即使是请了高僧方士，也无法查出是何怪异，更无法消除化解。然而正宫虽出妖魅，符皇后却又不能移居他宫。正主不在，正宫移宫，于国不利。再说了，正宫移宫，也就是让出其正位，这要传出去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与规矩不合。眼见符皇后日渐憔悴，还望皇上定夺应对之策。”

周世宗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否则他也不会灭佛夺佛财。所以看到这封信他首先想到的是符皇后病体有变，然后又想到会不会是符皇后采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结束征战。但这两个念头都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知道符皇后的性格。如真的是自己病体有问题，符皇后肯定是独自承受，绝不会让人告知影响他征战的。再有，符皇后是信佛之人，最为诚信不欺。她如觉得有不妥时会直言奉劝，绝不会采用这种欺瞒作假的方式。于是周世宗很自然地想到了第三个可能，就是符皇后真的有难。但这难不是来自鬼神，而是有人要害她。至于谁要害她，可能极多。就符皇后对大周的重要性、对他柴荣的重要性来说，宫里、朝里、民间、他国都可能有人害她，这需要回去细查后才能找出端倪。

也就是在收到这封信之后，周世宗作出两个决定。一个是将困死凤州改作攻占凤州，全军压上，一定要在短时间内将凤州攻下。再一个是他发一道御旨回京，让符皇后出宫陪驾征战。

很显然，他急于拿下凤州是想早日班师回朝，这样就可以查出到底是谁。而让符皇后出宫陪驾征战，虽然只是个临时举措，却可以让符皇后名正言顺地先脱离危险境地。只要顺利到了自己身边，那么谁要想再害她几乎没有可能。

转征唐

围困变成了鏖战，大周和凤州双方都损失惨重。惨重的损失对于兵强马壮的大周军来说无碍整体局势，但对于孤城凤州而言却是被推入了毁灭的深渊。因为他们守城的有生力量锐减至半数以下，军需器械也消耗殆尽，最重要的是兵将们因为久不见外援都已经陷入绝望。所以王环虽然还在勉力支撑，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已然是强弩之末。

从围城到城破，总共都未曾用到百日。凤州节度使王环、都监赵崇溥及五千兵将被俘。周世宗虽遭遇王环如此强劲抵抗损失众多兵将，但心中仍是钦佩王环的忠诚和勇敢。不但未杀他，而且还封他为右骁卫将军。

凤州拿下后，赵匡胤知道自己献策“游龙吞珠”的真实目的将要泡汤。揣测周世宗下一步要做的肯定是驻军据守四州，封住蜀国突袭大周腹地的可能。这个后顾之忧的解决，对于柴荣来说应该是极为满意的。此次征蜀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对于国中不稳的大周来说已经是极为幸运的。

但是赵匡胤的目的不是这个，他是要去成都，去从孟昶手中夺回自己的京娘。每当想到自己真爱的女人在别人怀里时，他便会生出一种可以毁灭一切的杀心。他甚至假想过如果周世宗决定班师回朝，自己将杀死周世宗夺取兵权继续挥兵攻向成都。

也就在这个时候，军信道有传信官给他送来一封密信，这密信正是张锦岱从江中洲秘密传来的。信中不仅详述了自己沿江而下的经历和所见，重点还讲述了蒙面人带他偷察江中洲龙吞塘南唐水军船队的经过，以及蒙面人对自己所说“借皮化形”的一番道理。

赵匡胤接到这密信之后沉吟了一会儿，他是在琢磨那个蒙面人所说的话。“……借皮化形可是很高明的一招，可就地借皮，也可他国借皮，顺手而为不必专门劳心费力是最好的。”赵匡胤的眼睛猛然一亮，他想到了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周世宗放弃班师回朝，而继续往南进攻成都的理由。

赵匡胤赶紧去拜见了周世宗，他要用刚刚受密信启发想到的理由来再次说服周世宗。

“皇上，我们此番以‘游龙吞珠’之策虽然是将蜀国成、秦、凤、阶四州拿下，一解蜀国东进攻袭大周腹地的后顾之忧。但是最实际最迫切的问题却没有得到解决，就是国内的粮盐物资的窘迫。蜀军强悍，每仗都是官资民资消耗殆尽时才能一举夺定胜筹。而后又要驻军守城重新部署城防军需，虽秋麦即熟，但就算尽数收了也不能抵上此役消耗，更不要说缓解国内窘迫了。”

周世宗很认真地听着，他很能理解赵匡胤所说的道理，这其实也是他觉得此役未曾胜得彻底的主要原因。“九重将军莫非有良策弥补此中遗憾？”

“不算良策，但眼下可算唯一可行之策。”

“哦，你说来听听，我权衡下这独木桥到底稳不稳。”柴荣心中其实还是颇为忐忑的。如果像赵匡胤所说，只有不算良策的唯一之策，那实质的意思就是要他铤而走险了。

“直入川中，取成都，一路所获肯定颇丰，最终还可逼迫蜀王孟昶供奉不菲钱粮，足以完全化解我国窘迫。但是臣权衡后觉得蜀境山险水恶，易守难攻。民风剽悍，还有賨人助战。而大周军一则地势不熟，再则与蜀军相比更善于平原作战和马战，强攻之下势必推进艰难，损伤惨重。”

靠坐在虎皮圈椅中的周世宗听到赵匡胤的话后频频点头，赵匡胤之前数次劝自己继续攻入蜀国腹地，而自己正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才未成行。

“但是我们这家不吃吃那家，可以转个方向。”

“你说的是哪家？”周世宗一下坐直了身体。

“可赶在秋熟之时攻入淮南一带。”

“转征南唐？”

“对！大周出现物价飞涨、粮盐紧缺，其实都是因为南唐提高过境税收所致，伐南唐可以说是名正言顺。而淮南为粮盐丰产地区，拿下之后便可完全恢复大周之前所有损失，一解窘迫。再有淮南为平原地区，地势平坦，有利于周军作战。”赵匡胤说到此处时语速放慢，因为他觉得周世宗肯定会有问题要问。

“你觉得周军铁骑可以直入淮南纵横无阻吗？”周世宗果然提出疑问。

“虽是平原，但对我大周兵马而言还是有两处障碍。一处是淮河，一处是扬子江。南唐军可以河为拒、以江为拒，利用淮河水军巡弋拦击，利用长江水军运兵调度。我军兵马不擅水战，水军又弱。全部水军力量不及南唐十分之一，而且大部分现在还被困匿于江中洲。”

“既然知道这阻碍，那你所提伐淮南又是以何为把握？”

“借皮化形，我水军不行，可取他国水军为我所用。东边有吴越水军为助，我们的水军已暗中驻于金陵左近的江中洲。现在只剩西边无水军可用，这张皮恐怕还得从蜀国手中夺取。”赵匡胤开始转入真正的正题。

“借皮化形？借皮化形。”周世宗口中重复两遍。

“对！皇上，你来看这。”赵匡胤边说边铺开桌上的地理图，“我周军已拿下凤州，下一步可由此处横穿子午谷，沿凌清道、白河、嘉建镇，佯作继续攻夺睦州之势。而实际可从彬县转道往东，从我周境过，再借道南平入东川，暗袭江口蜀军水营。蜀国境内江窄水急，蜀水军常在激流中对战，其控船力和战斗力都极为凶悍。如能暗袭成功夺蜀水军为我所用，沿江而下由西面压制南唐，这样水陆协攻，定可轻易夺取南唐淮南一带。”

赵匡胤的计划真的很周密，实施顺利的话真的可以突袭到蜀国水军军营。但难度也是存在的，这样大的一支队伍的运动，沿途还有小部驻扎蜀军的阻截，要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最终暗袭成功了，能俘获多少蜀军船只，俘获后的蜀国水军能否为己所用也是个未知数。

但是对赵匡胤而言暗袭蜀国水军是否成功，能否俘获为己所用的问题都不重要，最为重要的一步他没有讲也不能讲。那就是在攻袭蜀国水军如果不成功，那就意味着攻南唐无望了。这样他就会借机再劝柴荣利用东川平坦地形，分兵几路由东川直入西川腹地，进逼成都。如果攻袭蜀国水军成功了，这一批偷入东川的大周兵马也来不及调转至淮南战场，所以他可以再劝周世宗或者私下直接指挥，仍是进逼成都。

“借皮化形！借道南平！那我何不直接从南平借用荆州水军？九重将军，这一回你献的不仅不算良策，而且也不是唯一之策。夺取蜀国水军不是不可行，但不可控因素太多，谁能料到如此大的辗转过程中会遇到怎样的意外？而南平与我国之间无遮无掩，完全陷于我大周攻势之下，我提要求绝不敢拒绝。再说了，借皮化形，那是借，而不是夺。如果真不得已要袭取水军为己所用，我觉得不如直接袭取南唐的淮河水军……”

赵匡胤顿时觉得如雷轰顶，柴荣后面继续说些什么他全都没听进去。对于自己暗含私心以迂回方式所献策略，他估计以后在实施过程中柴荣肯定会看出弊端来。可怎么都没想到借皮、借道这两个借反倒提醒了柴荣，让他觉察出自己策略中的不足，从而想到直接借用水军和直接夺取南唐淮河水军。这样的做法肯定要比赵匡胤的方法完美得多，所以赵匡胤知道自己的暗中打算泡汤了，自己想早日夺回京娘的心愿破灭了。他的心中莫名间生出些对柴荣的恨意来。

“可是就算有了水军也不能小觑了南唐，别忘了南唐李家还有个李弘冀在。也奇怪了，原来赵普、王景回来时不是说李弘冀与孟昶暗中有联盟，我征蜀之后南唐也稍有异动，怎么后来却偃旗息鼓了，再没有一点消息。九重将军，难道是之前水陆双下一起袭扰的假象起到了作用？那李弘冀至今都没看出来？”

“什么？谁没看出来？”很明显赵匡胤神思飞驰得很远，根本没听柴荣在说些什么。

“我说李弘冀。”柴荣重复一下，其实他也没看出赵匡胤根本不在听他说话。

“报！有礼部加急报文送到。”柴荣的手下亲信在门外禀报。

“礼部？怎么会有礼部的加急报文直接送到这里？直接拆报吧。”柴荣心中一直觉得礼部不会有什么秘密大事，所以就让亲信直接在外面将报文拆开念下。

“禀皇上，南唐元宗李璟昭告天下，齐王李弘冀痼疾突发归逝，现立郑王李从嘉为太子。”

“李弘冀死了！李从嘉做了太子！哈哈哈！好，太好了。真是天助我取淮南啊。”礼部报文的内容一扫柴荣心中所有沟壑，原先有所顾忌的转征南唐一下变成最为可行的大好决策。

“来人，吩咐下去，立刻收拾准备。三日后，不，两日后奔赴宿州，转征南唐，誓取淮南！”

赵匡胤面如死灰，心中纠绞。以往征战对于他来说是快事，但如今只有为了夺回京娘的征战他才觉得是有意义的。但是柴荣的决断将他和京娘的距离再次拉远，他不知何时才能戎装持戈再战蜀川，为生命中一个期盼太久的愿望而搏杀。此时此刻，赵匡胤心中真的很恨柴荣。

第四章　夜奔淮南

无可逃

溪水潺潺，林木森森。近处崖壁如削，远处峰峦起伏。周围不算安静，除了溪水的流动声外，还偶然才可听到鸟雀的叫声和大兽子的咆哮，但是齐君元构思的意境中却静谧得可怕，因为只有人发出的声音对于他来说才是真正的声音，其他的声响都可以忽略不计。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便有一点点风吹草动、枯叶飘落，他都会全身神经做出反应，将自己戒备得像张拉得满满的弓。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但齐君元并不认为危险就此过去了。离恨谷中的刺客最擅长的就是等待，他在等待，对手也在等待。他知道对手早晚会停止追踪和搜索，不管是谁，在用尽所有办法都找不到目标的情况下，终究是会放弃并停止的。但齐君元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必须更加小心，因为对手在找不到目标的情况下，他们会变换思路，改变搜索方向和范围。所以对于齐君元而言，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开始，逐杀和被逐杀的游戏随时都会再次展开。

和上一次烟重津跃下悬崖不一样，那次齐君元是以最快速度离开现场，消除踪迹。这一次齐君元却是在坠下两处流溪落瀑之后马上拼尽全力游到了岸边，然后找一处林密草深的地方藏了起来。

刺客行事，一般在出手和被发现之后都以最快速度离开现场。只有在相对安全或者逃不能逃的情况下才会找个地方藏起来。因为逃是主动的，掌握在自己手里。藏是被动的，有利、不利全都寄希望于对方。对于这一点，从古至今的刺客行基本都是一样，离恨谷的技艺规则也不例外。但这一次齐君元却是反其道而行，他在还未完全逃出离恨谷范围时就已经选择躲藏。他觉得自己即便顺激流很快逃走，所有规律痕迹仍难以逃过度衡庐两个高手的追踪。那一次金陵城中摆脱不了神眼卜福就是一个先例，更何况两个高手专事离恨谷惩处职责，循迹追踪的本事更在卜福之上。

但是只藏了一天齐君元就后悔了，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并不是第一个采用这种出人意料方法的。不久之前范啸天就是采用这种方法就近躲在墙体夹缝中，结果他被别人提前设下的装置杀死了。而自己的方式和他如出一辙，这样做会不会也正好落在别人的设置之中？另外从天罗地网两个高手手中逃脱，自己已经多次使用意外手段。一种手段用得太多，就会物极必反，那两个度衡庐高手肯定已经意识到应该从意外的角度来寻找、追踪自己了。

所以之后的几天里，齐君元始终绷紧全身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周围的任何一个微小变化，包括云色天光的移转，他都会构思在意境中，用心感受现象背后是否存在着危险。

还好，虽然五天里齐君元身心疲惫到了极点，但危险始终没有出现。他暗暗庆幸自己的运气要比范啸天好，也或许是因为自己和范啸天当时的环境不一样。离恨谷以及周边范围太大，自己可躲藏的点也太多。而范啸天所处的环境中只有那么一个合适的点位，而且之前“点漪”定位时还有可能已经被人知晓他会藏身那个凹入的墙缝里。

不过一直这样藏着肯定也不行，度衡庐高手不管想到或没想到齐君元转换了遁逃方法的顺序，在遍寻不到他的情况下早晚会搜索到这里，只要他们不曾就此放弃。而根据时间推算，齐君元觉得五天应该是个契合点。发现自己就近躲藏，或者往远处搜索了再往回逐渐缩小范围，都差不多是在第五天的时候改变追捕方向，圈定自己藏身的位置。所以齐君元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是自己转为快速遁逃的最佳时机，利用对方方向和方式的转换时机，抢到一条可行的缝隙冲出去。

齐君元的速度真的很快，他用最快的奔跑速度再次来到流溪边，用最快的跳跃速度扑进流溪，然后再用最快的泅游速度随着激流前行。想法一点都没错，在离恨谷中他就是利用流溪遁逃的，所以追踪的度衡庐高手开始肯定会将搜索的重点位置放在流溪中。流溪以及流溪两边的范围应该是追踪者第一时间排查并排除掉的，而且估计他们应该不会再掉过头去重复搜索，至少在将其他地方都搜过来之前不会。所以齐君元现在继续选择这条逃生途径相对而言是最为安全妥当的。

流溪的尽头是一弯深绿湖水，被几座山峦相夹的大湖。齐君元没有滑入湖中，在流溪汇入湖水之前比较平缓的一段上，他就甩出钓鲲钩犀筋索，吊住流溪旁边的一根枝杈上了岸。上岸之后他丝毫不敢喘口气休息一下，立刻拔足急奔。溪水湿透的衣服在奔跑过程中被体温和带动的气流双重作用渐渐干了，但还未等完全干透，就又被流淌的汗水再次湿透。

齐君元这一次是有目的地在奔跑，他要去一个地方找到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将会为他下一步的逃亡提供条件。每一个刺客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点，刺客是杀人的人，杀人杀多了自然会成为别人想杀的人。所以对于刺客而言，危险是无处不在的，而找一个秘密点预留一些装备和财物是非常必要的基本手段，以便在需要时用来对抗危险或帮助自己逃脱危险。

两块下巴石，大片云盖松，齐君元终于跑到了自己的秘密点。他的东西便藏在以两块下巴石之间距离为一边的等边角上，头顶上方有层层松枝遮盖。

从流溪上来的地方到这里，足足有二十几里的路程。拿现代衡量方式来说，齐君元差不多完成了铁人三项赛里游泳和跑步这两项。但是找到位置后他仍是未曾喘气歇息，而是立刻趴在地上，用钓鲲钩刨开土层，撬起下面一块石板。

石板下面有一个不大的青瓷缸，里面有几个包扎得很好的油布包袱。这些都是齐君元亲手包扎的，所以不用打开他便知道哪个包袱里是后备的整套钩子，哪个包袱里是金银细软，哪个包袱里是更换的衣物。逃亡的人，武器、钱财肯定是不能少的。而换行头改变形象，也是非常必要的。

齐君元决定先换一身衣物，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扎在度衡庐高手的眼中了，如果不改换衣物，即便是被他们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也是可以准确辨别出自己的。

但是齐君元伸向衣物包袱的手却停留在装了全套钩子的包袱上，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出了异常。那不是一般的异常，是将他陷入天罗地网中的异常。这异常太过突然，以至于齐君元连回手从身上掏出武器都来不及，只能选择最为快捷的途径去抓装钩子的包袱。

齐君元拿起了装满钩子的包袱，但仅仅是拿起了而已。所有围绕着他的光影、风声、刃气让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一切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反应都不再有丝毫意义。因为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他就会成为一个死人。

从地上飞起的是一根细长的鞭，只有一根，就像一张网上的一根线。这根细长鞭子原来应该是隐藏在杂草、落叶、浮土下的，齐君元到这里后没有发现异常，一方面可能是他太过焦急而疏忽了。还有一个方面是因为这根鞭子已经藏在地下很久了，自然而动的落叶、小草、尘土已经让其从痕迹上很难辨别出来。

虽然飞起的只有一根长鞭，却一样可以织成无处可逃的网。网上的确只有一根实在的鞭子，但是这一根鞭子却幻化出无数的鞭影。鞭影有纵横交错的，有回转盘旋的，重叠铺展，由下而上，像个提起的网袋将齐君元兜裹在中间。而齐君元不仅来不及在这地网展开之时寻隙逃出，甚至连动一动的可能都没有。因为从长鞭舞动的劲道和风声可以判断出，触碰到地网上任何一根鞭影，都会是头裂腹绽、骨断筋折。

与鞭子飞起的同时，还有东西从头顶落下，是三枚细巧得有些像松针的刀子。刀子落下来的速度不快，翻转着，闪出三朵菊花般的光团。三个光团有高有低、有先有后，之间的空当也很大，打眼看着似乎都挨不到齐君元的边。但是只有在这三个光团笼罩下的齐君元才能真正体会到杀法的精绝，三枚刀子无论是在布局、力道、速度的控制上都更胜长鞭。

三枚小刀子的摆列形式看似稀松，其实却是完全配合了齐君元现有的身体状态。这状态不仅是身体在这一刻呈现的外在姿势，更多的是包含了身体内部的气息、经脉、筋骨、肌肉在这个瞬间中所处的趋势。这趋势也可以说是惯性，可以说是条件反射，总之是身体下意识间不能逆转的反应。

所以即便没有地上飞起的鞭网，即便齐君元行动不受任何约束，他依然无法控制身体避开那三枚刀子，也无法抬手拨挡那三枚刀子。因为这个瞬间他肌体的反应与意识是脱离的，肌肉、筋骨中蓄足的势力会让他无可避免地主动送上刀口。而最为痛苦的是，齐君元已然意识到自己会将咽喉、心脏和小腹送上去，却无力将身体避让开来。

又是天罗地网，只是用武器替代了人的占位和跑位。刀子是天罗，仅用三枚刀子就摆出的天罗。这样运用刀子的方法其实已经脱出了刀法的范畴，是将刀法与阵法融合在一起的高明杀技。鞭子是地网，一根鞭子运用后幻化出无数鞭影织成的网。长鞭子的运用可以细至每一寸每一分的区别，到这程度鞭子其实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是可以比身体更灵活、更可靠操控的一部分。

虽然过程描述得很多，但其实全在一念之间。齐君元的一念就是眼睁睁地等死，因为他连闭上眼睛的时间都没有。

天罗地网的武器攻击双双准确命中，齐君元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过倒下的人并不一定就是被杀死的人，齐君元没有死，因为对方还不曾要他死。

长鞭缠住了齐君元的右腿、腰部和左手，虽然都不是要害部位，施加的力道也只是确保齐君元无法再次逃脱。但其实持鞭者和齐君元心里都十分清楚，只要需要，这鞭子随时可以发力，扯开肉体、扯断筋骨，将齐君元变成几块。

三枚小刀子分别穿透了齐君元的衣领、左胸处衣襟、下袍摆，全是险险地贴肉而过，其准确度的掌握其实比直接击中要害更加困难。但这三刀真正的精妙之处并不是在准确度上，而是在力道上。虽然只是三枚很小很轻巧的普通刀子，但是刀落的势头却是完全顺应身体的动态趋势。在巧妙的角度、绝佳的时机添加了一个并不算大的外来的力道，顺势借力，将整个人带倒。刀子不仅是穿透了三处衣服，而且还将这衣服钉在地上。这是一种猫玩老鼠的戏弄，还是一种飞鹰夺巾的震慑？

齐君元没有动弹，没有死的他在继续等死。虽然刚才只是经历了一个瞬间，但这个瞬间已经足够将齐君元的心理彻底打入绝望的深渊。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绝望，一种被长久恐惧、突然惊吓充斥的绝望，让心神尽散、魂魄尽散的绝望。

多少天一直绷紧神经煎熬着，终于抓到希望以为熬过一个段落了，却在一念之间全部破灭。这一刻齐君元莫名地想到了李弘冀，他深深地体会到了李弘冀陷入自己所设刺局中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所以不要说他被天罗地网双双制住无法动弹，即便是能动他也不会动。有时候死会比活着更轻松，眼前的情形就是如此。

直到这时候，出刀的和出鞭的人才现身。他们躲藏的位置并不隐秘，却很巧妙，从齐君元过来的方向以及打开藏物缸的位置是绝难发现他们的。这说明他们不仅预料到齐君元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预料到齐君元出现的路线、位置。

出现的两个人并不让齐君元感到意外，因为之前在离恨谷中已经遭遇过一次，所以知道能让自己连下意识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就已经被制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度衡庐的那两个高手。

化天骥

“你不该在这儿的。”肥脸依旧笑容可掬。

“是的，因为我没想到你们也会在这儿。”齐君元已经心怀求死之念，反而将一切放下，思维重新运转自如起来。虽仍倒在地上处于被制状态，言语间的气势却是不卑不亢。

“我不是说这个秘密点，离恨谷的人没有秘密可以瞒过度衡庐。”肥脸说话时露出一种自信和傲然。

如果之前有人这样说的话，齐君元绝不会相信。但是在经历了刚才那个瞬间后他完全信了。从暗藏的鞭子，从顺势借势的刀子，从瞬间制住自己的布局，齐君元知道自己前面心惊胆战藏了几天完全是白费的。对方早就掌握了自己的秘密点，也知道自己早晚会到这里来。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搜寻自己，而是一直在这里等着自己。如果说这次逐杀是一场耐心等待的比拼，或者说这是一场以意外和信息量决定胜负的逐杀，那么齐君元的确是输了。

当心中完全理清楚这一点后，齐君元突然生出了更多的恐惧。自己的一举一动完全都在离恨谷的掌控之中，根本没有一点秘密可言。而自己却完全觉察不到这些，这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极为可怕的事情。

“我是说离恨谷，你不该出现在离恨谷。”肥脸补充了一句，将齐君元从短暂的遐思中唤了回来。

“是的，可我不知道自己在离恨谷的名录上已经死了。”齐君元依旧是不卑不亢的语气。

肥脸和黑色妖风对视一眼，他们可能没想到齐君元已经知道了很多，也可能没想到齐君元是这样的态度。

“事实上你没有死，所以你应该在做没有死的事情。”肥脸的笑容敛去了些，让人觉得他这话是严肃的。

听了这话齐君元突然间醒悟过来，他此时才意识到无论是在离恨谷中还是到达这秘密点后，他脑海里构思的意境都没有觉察到危险。那并不是因为高手已经将杀意敛于无形，而是从开始他们就没打算杀死自己，只是想制住自己，防止自己逃脱。

为什么会是这样？齐君元脑子在飞快地转着。自己的名字从名录上划去，从离恨谷中情形看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也就是说，瀖州的刺局的确是要牺牲自己来达到需要的目的，但是自己不仅意外逃出了，而且在后续的一系列刺活儿中都充当着意外。以至于离恨谷中主事之人意识到有些刺活儿只有自己能做，特别是在刺杀李景遂和李弘冀之后。所以现在自己已经不需要死了，而是需要做更有价值的事。

“按你所说我不该在这里，那应该在哪里？”齐君元这句话是试探性的。

“你本应该去大周的，但是几天前接到飞鹞传回的‘顺风飞云’，情况变化了，你现在还得回南唐去。”

听到这里，齐君元心中一阵惊喜，连气息都粗重起来。随便什么人在完全绝望后突然知道自己不用死了，都难免会出现这样的情绪变化。

“回南唐？还是金陵吗？”

“不是，这一回是去淮南。准确地说是去南唐淮南与大周的交界处，而且要尽早赶到。”肥脸觉得自己说的话已经让齐君元完全领会和信任了，于是笑容尽情展开，而且更加灿烂。只是这笑容始终是无声的、缺少变化的，就像是画在脸上的一样。

齐君元从地上坐了起来，钉住衣服的三把小刀子稍一用力就解脱了。坐起之后，他便自说自话地又去解缠住自己的鞭子。此时越表现得随意自在，便越显得他对那两个人的信任。对别人的信任是可以放松别人戒备心理的，拉近和别人之间的关系。所以不管最终自己和这两人的关系是何种状态，这种信任态度都是对齐君元有利的。

黑色妖风握鞭子的手紧了紧，他是准备制止齐君元这样随意地解开束缚的。但是肥脸提前制止了他的制止，以一个眼色示意他让齐君元随意解脱鞭子的束缚。

“淮南地界距离这里很远，要尽早赶过去恐怕不是件说说就能做到的事情。再有淮南的范围可不小，没有具体点位指定，到了那里之后来回辗转奔波也是麻烦事，肯定也会耽搁很长时间。”齐君元说的是实际困难，他觉得在度衡庐高手面前说实话比说虚话好。因为说实话可以有两种后续，真去做或不去做，做不做都是有底气的。而说虚话一般都是已经打定不去做的主意了，这其实更容易被对方从言语和行动中辨别出来。

“这事你不用担心，有他在。”肥脸指指正收回长鞭的黑色妖风。

“怎么，他要和我一起去吗？”齐君元有些惊讶。

肥脸没有理会齐君元的话茬，只管自己说着：“你听说过化天骥的驾驭术吗？他就曾经是天骥厩的传人。到离恨谷后不仅将化天骥的驾驭术发扬到极致，而且还融入了行毒属的‘畜魂夜狂’，创出一招纸马化天骥的绝招。就是一头老牛，施术之后都可以日行百里，夜行百二，其他马骡一类的牲口就更不用说了。他与我们俩同行，随意抓来牲畜，便可飞驰而达。”

“我们俩？你也和我一起去？”齐君元并没有注意听什么纸马、天骥，但肥脸最后一句却是清楚地进入他的耳朵。

“还有帮手已经在那边等，接应的洗影儿也早就开始确定刺标所在。或许在半路上我们就能得到具体点位。”肥脸只说自己的话，对于齐君元的疑问全无回复。

齐君元没再多问，因为问了也得不到回答。但他知道这次的活儿也不会小，除了度衡庐两个高手陪着自己一起，或者说是押着自己一起前往做活儿外，那边还有召集的其他谷生谷客在等候，而且连洗影儿潜伏当地的谷生谷客也都起用了。洗影儿的谷生谷客中不乏优秀刺客，但他们要做的只是确定刺标具体点位，由此可见这刺标的重要性，还有防护措施的严密、隐秘。之前刺杀李弘冀、李景遂时他们都不曾有这样层次的防护措施，那还会有谁有此待遇？难道是元宗李璟亲自暗赴淮南了？

可是也真的奇怪了！既然已经有那么多谷生、谷客了，时间又很紧，那么这两个度衡庐的高手为何不急着往淮南赶，偏是耐着性子守在这里一定要抓住自己？自己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这个刺活儿少了自己就不行吗？

此时的齐君元已经不是一年前离开离恨谷去往瀖州的齐君元了，所有事情特别是略显不合理的事情他都想找到正确的原因，因为这些原因可能是关乎自己性命的。齐君元可以很爽快地死在高强的对手手下，但决不愿意成为别人利用的物品，死在别人的股掌之上。那种死是一种愚弄，更是一种羞辱。

思索着的人动作一般会放缓，而心中存有疑问的人即便是在无奈的强制之下，也会故意放慢动作速度以此显示自己希望得到解释的意愿。但是很显然，两个高手对齐君元放慢速度的做法并不在意，都非常耐心地等着他将秘密点青瓷缸中的所有东西一件件都拿出来带上。

其实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度衡庐追捕的对象后，齐君元根本不需要将秘密点的东西都带上，只需稍作补充就行。但是齐君元却不嫌累赘地将三个包袱全数带上，因为他觉得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次成为被追捕的对象。

直到与度衡庐的两个高手一同上路后，齐君元才真正打量了两个高手的外表，并从交谈中震惊地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和来历。

首先让齐君元震惊的是黑色妖风驾驭马车的能力。他以前真的没听说过化天骥、天马厩，更没听说过由“畜魂夜狂”创出的绝技纸马化天骥。但是那黑衣人很快就让他见识到了这一神技，那是一种让齐君元感觉如同是在乘风而行的绝技。虽然齐君元从未在离恨谷中见过这个如同黑色妖风的人，但是就从他驾驭车马的技艺来判断，齐君元确信这是离恨谷的人。而且肯定是度衡庐的高手，否则不会有如此出神入化的驭术。

黑色妖风不仅是穿一身黑衣，而且人也黑瘦。尤其是黝黑干枯的一双手，很难让人相信可以将细长的鞭子挥舞成一张网。黑色妖风年岁并不大，其实也就三十多一些的样子。但是因为长得黝黑干枯，所以打眼下会让人觉得要比实际年龄老上二十岁，抑或他生命中真的有二十年已经死去。

黑色妖风当然不叫黑色妖风，他的名字叫郁风行，隐号驾魂，其意是可以驾驭魂灵而行，亦有驾驭别人魂魄之意。

离恨谷的高手一般是六属之中技艺突出后被选中，然后再进行二次训练和考验后才有可能成为度衡庐的属下。而这郁风行却不是，他刚进离恨谷就直接成为度衡庐的成员，然后直接学习了度衡庐中包含各属特点的技艺后才去复仇消恨。所以他是度衡庐中唯一的一个例外，而之所以成为唯一的例外，那是因为他找到离恨谷时已经是天马厩的唯一传人，天下只有他还懂天马厩的化天骥驭术。

天马厩其实不算江湖门派，而是一个专门驯养各种名马、研究驾驭之术以及治疗牲畜病症的手艺人家。他们家研究出的化天骥驭术可算古往今来第一的驾驭秘术，无人能达其速，无人能如其稳。可惜的是多年前天马厩在一夜之间所有人尽数失踪，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化天骥驭术也再未出现世间。

但是就在天马厩出事几年之后，郁风行进了离恨谷，而他是会化天骥驭术的。这种驾驭车马如风一般行走天下的驭术对于度衡庐来说非常有用，度衡庐处罚叛逃或戴罪的谷生谷客，首先就是要抓捕到他们。而抓捕一个对象的前提就是要能比追捕对象速度快，这一点天下人可能没几个可以与郁风行相比。

而郁风行在加入度衡庐之后还将药隐轩“畜魂夜狂”技法融入化天骥驭术，创出了纸马化天骥的绝技，又叫纸马灵驭，这项绝技夜行比日行更快。有人说是因为夜间路上无人可更加放肆狂奔，也有人说灵符有召唤夜间阴魂的功效，而阴魂附了牲畜体后可为其助力。而度衡庐中有人会这种天下独步的驭术，就算被追捕者逃到天边，他都会被追上。

三个人刚走出离恨谷的范围，那郁风行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来一辆马车。但是凭齐君元对马和车的了解，这并不是一辆急跑赶路的马车，而应该是短途拉运重物的马车。

郁风行拿出了两张马形纸符，分别贴在了拉车马匹的两肋上，然后点一支粗短的香对着纸符念念有词。念完之后再上马车，手中长鞭撒出，凭空一个脆鞭响起，那马便开始撒着欢儿奔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全不知疲累。到最极限时，速度可达平常辕马的三四倍，这种速度是齐君元以往从未体验过的。

郁风行坐在前面驾板上，并不牵拉笼头缰绳。只是将手中长鞭随心意挥动，以不同方位的鞭响来替代缰绳控制辕马的奔跑方向。也就是说，他的驭术中，长鞭实际的作用不是驱赶辕马，而是用来控制辕马。真正驱赶辕马的是那张纸符，或者说，那马形纸符已经替代了辕马的灵魂和意志，现在只是借助着它的肉体在奔跑。奔跑的速度越快，那马车便显得愈加平稳。这倒和纸符没有关系，全是靠了郁风行长鞭的控制之功。

明代太常寺编修龚鸿朗等七人编写《神器说论》中曾提到“纸马符”，又叫“纸马驭”。此书中是将这种以“纸马符”驾驭牲口的技法归为巫术。

而清代著名兽医彭风宜在《百神左性析》中则提到，北宋前后出现的“纸马符”驾驭牲畜，很可能是在在纸符上含有某种提升牲畜潜能的药物。药物药性通过香薰而出直接渗入牲畜肌肤，作用于牲畜内腑再转而达到四肢，将潜能尽数发挥出来，力量与速度可达平常时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神器说论》《百神左性析录》中提到的“纸马符”估计和郁风行运用的马形纸符是一回事，但是他这绝技到底是巫术还是提升了牲畜潜能的医术，我们却不得而知。

庖天下

当适应了郁风行驾驭马车的速度后，齐君元以一副没话找话的态度提出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离恨谷的人都去哪里了？”

郁风行没有说话，他依旧很认真地驾驭着马车，只是有意识地用眼角瞟了一眼坐在后面车边架上的肥脸。

肥脸的表情很严肃，他并不是什么时候都笑容可掬的。齐君元发现，平常时肥脸的表情还是很正常的。只有在应对对手时，他才会笑得那么灿烂和难看，这有可能是在对决中养成的一种习惯，用笑容震慑对手放松自己。当听到齐君元的这个问题后肥脸的表情严肃了，这严肃可能是为了让齐君元相信自己下面所说的真实性，也可能是在认真思考如何应对齐君元的问题。

“他们就把你们两个留下了吗？不会是让你两位老兄专门在离恨谷等我的吧？呵呵。”齐君元后面故意加一句调侃的话，以便把气氛搞轻松。

“是的，我们两个就是在那里专门等你的。”肥脸的话说得很认真，而这样的回答是齐君元完全没有想到的。

“呵呵呵，不会不会，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你们怎么可能会等一个死人？谁这么傻安排你们两大度衡庐高手来等一个死人？”齐君元的措词其实很不理想，对方意外的回答让他有些慌乱，而对后续的疑问有些急躁。

“你是在名册上被除了名，这我们都知道。”肥脸承认了这个事实。而齐君元通过这个承认的事实，更加确定自己当初去瀖州做的那个刺局本来是要将自己折在那里的。刺杀顾子敬不是真正的目的，也不是意义所在，让自己死在那里才能体现价值。所以秦笙笙在自己准备逃走时出手制止了，只是没能制止住，反而让自己将她一路坠上，直到烟重津才摆脱。中间去往上德塬、东贤山庄可能也存有摆脱自己的意图，但是都没能摆脱掉，到最后反而是自己将他们带出困境。

“但是你没有死，那么就具备了更大的作用，提升了你在离恨谷中的层次。”肥脸这不是在恭维，而是说的事实。齐君元在经历了那么几次大的刺局，与多个国家的秘行组织有过冲突，南唐的汤山峪营围驻军、沐虬宫护卫以及李景遂、李弘冀的手下也有许多人见过他。所以现在的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经历经验更加丰富的刺客，而且可以在需要时成为一个极为重要的筹码。

“我好像问的是离恨谷的人去哪里了，而不是关于我是谁的问题。”齐君元不想让肥脸将谈论的中心带偏，所以很明白果断地把话头拉了回来。

“离恨谷遇到突然而来的外部侵扰，所以全数离开，另寻秘处安身。”

齐君元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话是假的，如果真是突然遇侵扰离开，谷里居所怎么会如此整齐不乱。而且既然有外部侵扰，又留下他们两个人干吗，这不是在给外部侵扰的人留线索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们两个就不是专门等我的，而是等那些不该回来却又回来的人，以免被外部侵扰的力量拿住后透露更多离恨谷的秘密。”齐君元顺着假话揭穿另一个假话，这种借力打力的方式虽不算话兜，却是显示出齐君元的才智。而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告诉那两个人，他不是傻子。

“你从何看出？”肥脸的语气淡淡的。

“因为我在自己居住的树上木阁中时，你们突然出现、双双夹攻，所持的是杀势。也就是说，至少在那个时候你们所要做的还是解决不该回到离恨谷的人。而在我逃脱之后，你们才接到需要我去行刺局的指令，所以在秘密点候了我五天。”齐君元的分析有理有据。

“你错了，那时候我们其实已经收到指令，我估计你也看到了‘信鹞催门’，那信鹞送来的正是带你回南唐去做重要刺活儿的指令。”

齐君元嘴巴微微一撇，摆出些不信的样子。但其实他心里已经信了，因为肥脸的这句真话恰恰推翻了他自己前面说的假话。如果是那只催门的白颈信鹞带来和自己有关的指令，那么他们就不是专门在此处等候自己的，之前他们两个留在离恨谷中又是为了什么呢？

看到齐君元不信的表情，肥脸又补充道：“双双合击只是好奇，想考量一下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竟然要让我们两个陪你去淮南做刺活儿。如果真的是要你变成死人，又何须两人合击，我的刀子便可以让你永远居住在你那个木阁居室里。”

“你的刀？可以让我出不了木阁？”齐君元嘴里在问，脑海中同时也在飞快地转着。他想到了将自己钉在地上的那三把从天而降的小刀，然后一个激灵中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即便在离恨谷中也是一个传奇的人。

“你是庖天下！”齐君元的表情震惊而呆滞，这是他以往从未露出过的表情。

庖天下，本名樊安海，二十出头就已经是江湖上电刀门的当家，人称魔庖丁。电刀门刀法有两绝，快刀和飞刀。仗着这两项独门绝技，电刀门在后梁时就已经纵横西北地域，掌控多条商道和货市。

但是后来有西北三大刀堂和护商帮为争夺利益合伙设计，调出樊安海，血洗电刀门。并抓住樊安海妻儿作为要挟，让他从此退出西北，让出商道和货市。

樊安海突发飞刀杀死自己妻儿，然后转身逃走。他情愿妻儿死在自己手上，他情愿抛去所有负累来复仇，也不愿保全全家来遭受屈辱。

樊安海逃走后，找到离恨谷。由于他本来就是技击高手，所以只用了两年时间再作提高，然后就以力极堂谷客身份出来报仇。虽然只有两年时间，但是离恨谷技艺再加上他原有电刀门的绝技，已然将其打造成了天下最会用刀的刺客。

樊安海回去复仇，从三大刀堂和护商帮中所有主事人的妻儿、父母、亲戚、朋友杀起，一月之中杀二百一十七人。让那些仇人始终沉浸在痛苦和恐惧之中几近崩溃。直到最后杀得没得杀了，他才只身闯刀堂，破五行刀塔、翻天覆地千刃房和铁马风沙阵，将三大刀堂和护商帮中所有主事之人和高手尽数杀光。

此一战震惊江湖，但没人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因为现场没留一个活口。而且最终也没人知道到底是谁所为，只推测或许是与两年前血洗电刀门有关。由于六扇门查勘之后发现所有人都是因刀伤而死的，所以便将此称为魔庖丁案，并一直悬案搁置。倒也不是不想解此悬案，而是没有一任官员敢细究此案。因为杀得了三大刀堂和护商帮的人，要出手杀光一个地方府衙会更加轻松。

复仇事了，樊安海觉得世间再无留恋。于是重回离恨谷，加入度衡庐，他应该是唯一一个由谷客身份进入度衡庐的。然后他将自己隐号定为庖天下，用三字隐号不仅是度衡庐唯一的一个，而且也是整个离恨谷中唯一的一个。但是谷主同意了，所有属主和谷中宿老也没一个人反对，或许他们都觉得一个能制造魔庖丁案的高手就应该用如此狂妄和有别于人的隐号。

“你真是庖天下？”齐君元提高声音再问一句。

肥脸很认真地看着齐君元，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齐君元长长地吁出口气，尽量快速地平复自己心情，因为他从未想到自己这些天是在多么凶险的边缘徘徊着。

沉默了许久，齐君元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这种尴尬：“樊老，你二位考量我之后觉得怎么样？”

“原来觉得还行，但是现在觉得有个缺点，话太多。要是能像他一样就好了。”庖天下朝郁风行努努嘴。

齐君元笑了下：“其实我和你一样，到做刺活儿时话就少了。”

庖天下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齐君元对他的了解会如此细致。

还没真正进入淮南地界，就已经能够体会到纷乱的战争氛围了。沿途虽然稻黄果坠，应该是田地里开始忙碌的时候。但是举目望去，并没什么人在田间树下收取一年所获。并不是他们不吝这些收获，而是相比之下他们更吝啬自己的生命。所以本该收获的人都在路上逃难，越往淮南去沿路逃难的人就越是熙攘。

本来因为白天路上人多，他们的马车一路狂奔会惊世骇俗，所以改成日宿夜行，而郁风行的纸马化天骥本来就是夜行比白天更快。但到后来夜行也不行了，因为有许多难民夜间就在道路边过夜，马车疾驰很可能会压撞到他们。再有不管白天黑夜，像他们这样的极速狂奔肯定会被注意到，然后再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开去，让更多人知道，这种情况在刺客行中是大忌。所以到淮南后他们发现事实和想象的差距很大，并不像樊安海最初所说，只要有郁风行在就能及时到达淮南的任何地方。自从过了舒州之后，他们就只能在夜间随缰缓缓而行，因为到夜间所经道路两旁全是逃难的人在就地过夜。

但是他们这个车子还是有一个特别之处会让别人感到讶异，就是前行的方向总是和那些逃难的人相反的。逃难的人是远离灾难和危险，而夜间一辆孤独的车子晃晃悠悠地在朝着灾难和危险的方向前行。即便是缓行，仍然常常会被人误会为夜间的游魂，并且当奇闻异事传播开来。

至今淮南一代仍有“夜神巡杀地”的传说，说是此地每到有战争、灾难发生之前，都有夜神驾阴风巡游的预兆。是为了提醒阎王册上时辰未到的众生离开杀地，免得地府突然间鬼满为患。而这个传说很可能就和齐君元他们三个夜间驭车而行的事情有关，早在五代十国时就已经给当地百姓留下了臆想和寄托的空间。

虽然三人同行，但齐君元完全是懵懂状态，他不知道樊如海他们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而到后来，他觉得樊如海和郁风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只是与逃难的人方向相反，一直朝着最危险的沙场前沿而去。

这是一个极少有的现象，一个刺客被两个更高级别的刺客押着去做刺活儿，而三个人竟然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刺杀的又是谁。

定策难

沿路他们听说了些消息，说大周军早就已经突破南唐境，并在河口、涂山、潢川与南唐军形成三处胶着点。幸好是南唐淮河水军营据河而战，阻止了大周军的长驱直入，也使得周军后续兵马粮草不能为继。否则的话这三处胶着点都可能无法形成，周军过河之后便会横扫淮南、无可抵挡。

从这消息推断，齐君元最初觉得自己这趟的刺活儿应该是针对南唐军的某处高级将领，比如说淮河水军大帅、清淮节度使。可庖天下说过，除了自己这三个人，还有众多刺客在淮南等候，而此处洗影儿的谷生谷客全都起水，为刺活儿铺垫或直接参与刺活儿。这样的规模刺杀不可能只是针对一个军营大帅，刺齐王刺吴王都没用这么大的排场，除非是刺元宗李璟。难道真像自己之前的猜测，李璟亲自去往淮南督战了？但是过来时已经通过各种公文、诏书看出李璟一直在金陵，而且他是个畏怯之人，怎么都不可能亲身亲历危险的战场。可除了他又会是谁呢？

齐君元突然间灵光一荡，脑子里整个翻了个个儿：“是了！李璟虽未曾来淮南，可周世宗却是御驾亲征来到淮南，莫非这一回的刺标是他？”齐君元的这种想法不是没有可能的，刺客行中接活一般不问理由。今日替你消恨，明天再替他复仇，今天的恨主很可能就是明天的刺标。南唐已经死了两个皇位继承人，而且国家正遭受别人入侵，所以现在也该轮到其他国家的重要人物成为刺标了。

可如果刺标真的是周世宗，那么离恨谷这一趟的安排便是不够妥当的。周世宗身边肯定有诸多高手，然后手下将领中也不乏江湖出身的好汉豪杰。所以虽然撒出洗影儿的谷生谷客打听周世宗具体所在和行踪，隐蔽性看似较强，但还是有可能会被对方有所察觉。而且据庖天下所说，除了他们和洗影儿外，还有许多各处参与刺杀的谷生谷客也都在周边聚集。大周兵马虽然未大动，但秘行组织肯定先行出动。所以聚集如此多的谷生谷客过来，也是极有可能会被大周秘行组织发现的。

其实周世宗虽然是一国之君，但现在是在外御驾亲征，纵横沙场，各方面的安全防范肯定是大大低于在京都皇宫之中的。所以只需要用个别厉害刺客混入周军，然后采取立功、行贿等手段尽量往中心组织和高层接近，反而可以不显山不露水，有更多机会到达对周世宗可靠下手的最近距离。或者是在战场上利用混乱和无防范的角度，采用远射杀器远距离刺杀。

如此大的刺局应该是离恨谷中最高级别的主事人来布局下兜，而且身边肯定不乏智囊协助。连庖天下、郁风行都只是陪着自己一起做刺活儿的，那么主事之人和他身边出谋划策的智囊层次能力就更可想而知了。像这样层次能力的一帮离恨谷刺客，他们肯定是会注意到每一个细微的环节，将整个兜局往自己最有利、最有可能的方向推动，所以怎么都不应该在这样一个大的策略方向上发生错误。除非，除非他们的目标不是周世宗！

不是周世宗那还有谁值得动这么大手脚、下这么大本钱呢？齐君元困惑了，他已经无思路可循。

就在大周与南唐兵马攻杀相持之时，也是齐君元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在这相持的战场周围到处游荡的时候。蜀国的成都却是一片欢腾喜庆的气氛，家家户户挂灯张红，沿街都是吉幡彩旗。那感觉就像过年一样，不对，应该比过年更热闹。

大周伐蜀，蜀国丢失凤、成、秦、阶四州。这四州中成、秦、阶三州为契丹灭后晋时主动依附后蜀的，而后后蜀出兵又将凤州拿下。虽然四州原本就是蜀国的妄取之财，但是已经是长到自己身上的肉，现在硬生生被撕了去，对于孟昶而言心里怎么都不可能感到舒服。而毋昭裔、赵崇柞这些老臣就更加觉得心痛不已，因为失去这四州对于蜀国整个局势来说不仅是陡然少了一道屏障，而且是失去了东进与北扩的立足点。

但是毋昭裔、赵崇柞这些老臣的心痛是无法安抚的，除非趁着大周与南唐开战之时，蜀国再度出兵夺回四州。而持有这种想法和建议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在毋昭裔、赵崇柞的带领下曾多次找机会向孟昶表达了这种心愿。

不过也有人是竭力反对这种做法的，比如说王昭远，他所持观点也不无道理。原来大周攻伐蜀国之时，南唐并未曾出力协攻大周，逼迫大周首尾应接不暇而从蜀国撤兵。而这个时候蜀国去夺四州的话，正好实实在在地是在帮南唐解围。他人未曾对我仁，我又何必对他义？而且大周如果攻南唐失利，说不定就会迁怒于蜀国，转回头来全力再伐蜀国。而且从双方现在形势上看，也是对蜀国不利。当初蜀军以守御攻尚且不是周军对手，现在换成以攻夺守，那难度就更高了。很显然，王昭远这些观点都是建立在交易理念上的。他可以成为一个很斤斤计较的生意人，但绝不会成为一个叱咤政坛的政治家、军事家。真正做大事者应该不拘小节，不吝小利，与人恩惠其实就是与己天地。

偏偏孟昶也是个出不了大手笔的人，自从李弘冀因病早逝的消息传到蜀国之后，孟昶便完全将南唐这个在地理位置、军事实力上可相互利用的最佳强援给放弃了。因为李弘冀不在了，南唐再没他信任的人。假如李弘冀还是个活太子，那么他倒真的会考虑趁此机会出兵夺回四州，同时助南唐解困。那样即便元宗李璟不认这个账，李弘冀也是会在合适的时候给予蜀国回报的。

朝堂之上的事情有所纠结，只有两个女人可以给他安抚和劝慰，甚至可以建议他作出怎样的决定来，这两个人是秦艳娘和花蕊夫人。

如今的秦艳娘不仅是在肉体上让孟昶极为依赖，而且在一些决策事情上也会让他听取她的一些意见。这一点如果作为秦艳娘和花蕊夫人的争斗点的话，秦艳娘又是要略胜一筹的。

但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孟昶经常会莫名间想到花蕊夫人，即便是正在与秦艳娘纵情之时也会如此。而且每当想起，心中便抓挠般的难受，好像不马上见到花蕊夫人心肺就会被掏空一样。

所以与前段时间相比孟昶去花蕊夫人处的次数多了许多，而且仍和从前一样喜爱花蕊夫人的词曲，也热衷于在花蕊夫人身上获取欢愉。虽然每次去往慧明园，只要用了“培元养精露”，他便犹如金刚附体，久战不泄，让他在享受欢愉的同时找回不少信心和雄心。但在一些国家大事上，孟昶却很不愿意听取花蕊夫人的意见，即便有些意见是十分中肯有利的。因为他下意识中会对花蕊夫人给予自己的建议产生一种抵御的心理，而出现这种情况其实和花蕊夫人的方式方法有着很大的关系。

花蕊夫人本性是个心地慈悲之人，不喜争战。但她出身于官宦之家，从小接受的教育和熏陶便与一般人家女儿不同，深晓国应全、君不辱、士御外的道理。然后又身为蜀皇宠妃，有一群德高望重的老臣、重臣拥护，这也促使她在很多时候必须努力成为一个重要的政治角色。也就是说，她的本性在诸多外在因素的影响下，已经完全被家国利益和为臣为妃的情理压倒，或者说已经转变。多年之后花蕊夫人被赵匡胤夺取，她曾感慨蜀国的失败，写下“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由此可见她骨子里另一种忠义刚强的天性所在。

这一回也是一样，花蕊夫人自己本身就觉得蜀国白白丢掉四州是奇耻大辱，于国、于君、于民都是大凶大害。然后再加上毋昭裔、赵崇柞等人不停地进言，所以她很坚决地站在毋昭裔、赵崇柞等人的立场上。多次找机会劝言孟昶，再度出兵夺回凤、成、秦、阶四州。

但是孟昶对花蕊夫人的话却不以为然，到后来甚至有些厌烦。这也难怪，朝堂之上毋昭裔、赵崇柞他们这类话正说、反说、旁敲侧击着说，他的脑袋都已经听晕了。心中本来就因为此事窝囊很不舒服，别人还拿出来反反复复地说，这能让孟昶好受吗？而花蕊夫人再加劝说，其方式方法也全是官家的一套流程，孟昶便如回到金殿之上，他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秦艳娘的态度却完全不是这样的，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劝说孟昶该如何去做。只是在这个时候加重了孟昶现在完全依赖的梦仙丹和“仙驾云”的分量，然后在狂风暴雨般的疯狂激情中将孟昶送上神入九霄、魂游天庭的极致感觉，让他情愿为了拥有这样的感觉而放弃其他一切。

然后在孟昶惬意舒坦之时，秦艳娘提出开个芙蓉大会。年初为解马瘟和防止再有类似大范围疫情出现，他们在成都里里外外和周边旷野山岭上种下各种品种颜色的芙蓉花。现在芙蓉花已经到了盛开的季节，孟昶以芙蓉大会为名，出宫登城与百姓同赏芙蓉。这样既可以安抚百姓前段时间因为战乱而产生的惊恐慌乱情绪，让大家知道蜀国仍旧是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另外也算是以此犒赏参与对周战争的官兵，让他们在芙蓉大会期间尽情欢乐，消除征尘和疲乏。

其实这个时候孟昶心中仍为发不发兵的事情而纠结，但是秦艳娘给他的欢愉让他暂时忘记了这种纠结，所以他可以比较客观地来审视秦艳娘的建议。经过稍许的考虑，孟昶觉得芙蓉大会的作用与发不发兵并无冲突。前段时间蜀国兵败，现在正是需要提升全民士气、休整官兵的时机，芙蓉大会真可能有这样的作用。即便最终决定发兵了，这个大会也是有利而无害的。

七宝器

芙蓉大会这一天，当孟昶被文武百官和众多嫔妃簇拥着登上城楼之后，他蓦然惊怔住了。那一番景象是他梦中都未曾见过的，就算有人告诉他是来到仙界神域，他也都会相信。

城里城外的芙蓉花全开了，仿佛霞绕锦铺一般。近处缤纷炫灿，远处氤氲飘荡。整座城都被花团簇拥，香气熏人，不是天上胜似天上。

原来孟昶认为花色最美处是在花蕊夫人慧明园中的牡丹圃、红栀圃，但此刻见到的花景与牡丹圃、红栀圃相比又有不同。牡丹、红栀虽美艳香醇，但只有少许，只能赏看之中撩拨心扉。但眼前这芙蓉花色却是将人完全融入浓艳醇香之中，是改换了天地、改换了江山、改换了心胸。

孟昶转头再看看身边雍容秀美的花蕊夫人，婀娜妖冶的秦艳娘。此时此刻，他心中不由感慨，有这样一方花重锦覆的江山，有如此美人相伴，还要更多城池土地有何用。多些穷山恶水在手中，也是徒添负累和烦恼。

此时花蕊夫人见到如此景色，也不由感慨惊叹，激情荡漾之际一首词便已经在心中酝酿而成。但扭头看到带有满脸得意之色紧依在孟昶身边的秦艳娘后，那满怀激情和酝酿好的词顿时风吹烟云般地散了，就连说出的话也多了些其他味道：“没有想到，这山野俗花竟然也能斑斓城郭、缤纷宫院。不过都是刻意而种、蓄意而育，否则不会如此迷人眼、惑人心。”

“的确是刻意而种、蓄意而育，就像花蕊姐姐的牡丹和红栀子一样。花艳一半任野性，还有一半呵护来。其中玄机姐姐应该是最懂的。”秦艳娘轻笑着回了一句。

“但野俗之花终究并非大正之色，只能一时间以多逞胜叠艳压翠。殊不知多了便腻了、烦了，之后便更不值了。”花蕊夫人像是在自语，但秦艳娘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

“大正之色如若深藏不见，也就只能摹画成绣而已。虽是有芳名远播，实际上花的艳色已是僵了、死了，反倒不如叠艳的野俗之花活泛生动，以多不仅是能逞胜，而且能够入人眼、入人心，咯咯！”秦艳娘言语毫不隐晦，句句针锋相对，说到最后轻笑出声，很是得意。

花蕊夫人虽然是宽容之人，但也受不住秦艳娘这种态度，于是俏脸一寒，准备再教训秦艳娘几句。而就在此时，旁边有人上前报知，大德仙师申道人前来求见皇上。说他带来一个献宝之人，要将一件土中挖出的宝贝献给皇上。

孟昶出宫，安全护卫的级别是最高的。所到之处，会有一个以他为中心的防护范围，这个范围的半径至少是在远攻武器有效杀伤距离的两倍以上。在这个范围内，所有的人都预先确定是完全可靠的。他们基本都是由不问源馆、外廷九经学宫和内宫御前侍卫组成，然后靠近外围还有皇城护卫的龙盘营链甲军。这四种护卫力量其实分属于四人管控，不问源馆归赵崇柞，九经学宫归毋昭裔，内宫侍卫归华公公，而外围龙盘营链甲军归王昭远。

在如此严密的保护下，所谓的与民同乐最多只是同时，而绝不会同一处。在这一点上，孟昶根本无法与楚地周行逢相比。即便是其他国家皇帝、国主，也都不会像他这样如临大敌、水泼不进。这也难怪，其父孟知祥身在深宫之中还被刺客突入刺杀，这惨痛的事情在蜀国、在孟家肯定会被引以为戒。所以即便是为皇上献来宝贝的人，也只能在很远的距离外等候着。

宝贝是由可以在孟昶面前随意行走的申道人转呈的，但即便是申道人转呈，也由不得他直接交给孟昶。申道人在蜀国的地位其实很微妙，蜀皇孟昶虽然很是相信他，但朝中众多重臣高官却是不信任他的。这情形其实和王昭远有相似之处，因为他们的出身和来历都是底层，没有任何显赫背景，所以不被蜀国的上层集团所容纳。申道人现在虽然被孟昶封作大德仙师，其实在朝堂之上是没有任何权力和地位的，毋昭裔、赵崇柞甚至还会时常派遣九经学宫和不问源馆的高手监视他的行踪。所以申道人转呈的宝贝先是经过不问源馆和九经学宫的高手们几道仔细检查，看清这宝物是真是假、有无机关暗兜存在。确认没有问题后再交予赵崇柞查看，最后才会由赵崇柞交到孟昶手中。

这是一件沉重的宝贝，伸手接过宝贝的孟昶差点就没抓住。而当打开包住宝贝的青花布后，当一片金光混杂着几道五彩光芒射入孟昶眼睛后，他知道宝贝这么重一点都不奇怪。因为那宝贝整个是用黄金铸造的，在上面还大大小小镶嵌了七块宝石。而如此贵重华美的宝贝竟然是一个尿壶，是从古至今全天下唯一的一只七宝黄金溺器。

“这东西怪异啊，是从哪里得来的？”孟昶未曾说话，旁边的毋昭裔就已经抢先问申道人了。

申道人根本不理毋昭裔的茬儿，他朝着孟昶躬身为礼、面带笑容，就像没有听到毋昭裔的问话。他这是在耐心地等待孟昶的问话，他觉得只有在孟昶带着好奇亲口问了，那么再将心中有些按捺不住的大好消息在今天这个大好日子、大好时辰里亲口告诉孟昶，这才具有突然的震撼效果。这是一个可以让孟昶心情再度亢奋的消息，也是一个可以将孟昶暂时忘却的记忆彻底消除的消息。而自己只要操作到位，这也是一个会给自己带来世代荣华富贵的消息。

“一个溺器何必如此奢侈。”孟昶拿着那尿壶，在闪动的金光和七块宝石端庄瑞光的映照下，心中也不由觉得太过于暴殄天物了。

“普天之下，只有皇上您有资格如此奢侈。”申道人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在拍马屁。

“为什么？”孟昶感觉申道人话里有话，于是追问道。

而一旁的毋昭裔、赵崇柞、王昭远更是听出申道人话里有其他意思，也都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发现这宝贝的是父女二人，他们是靠在金堂一带水滩挖找印石、磨印石为生的。这宝贝应该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刚捡到时裹满泥土，仔细清洗之后才显出如此金光宝气。”

“这父女两个倒也不易，天赐如此宝物，倒不去私下谋财，还想着进献给我，倒是要好好赏赐一番才合适。”孟昶身心全被这只金光宝气的溺器所吸引，竟然没有仔细听申道人话里所说到底带着什么其他意思。

“这种宝物落在民间，谁都不敢私下谋财。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露相就可能惹祸上身。所以进献给皇上是最为明智的做法，既可凭此获取赏赐，而且还没有一点危险。”赵崇柞在旁边说道。

“其实仙师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这宝贝出现的地方很重要，那两个发现宝贝的人也很重要。”虽然申道人只说些表皮，毋昭裔却已经想到了很深远的地步。

“皇上，这宝贝是从金堂河滩上游冲流下来的，而且裹着泥土，说明是从深埋的隐匿处冲出。金堂这个地名的由来据说和古金沙国有关，而古金沙国传说是以黄金为图腾。不仅本国产金，而且四处搜罗掠夺金子。金沙国所产黄金为真正的纯质金子，并非早期中原一带以黄铜为主的杂金。从这宝贝金质成分和年代上判断，这很像是古金沙国遗留下来的。之前不是就有传言说各国追查的巨大宝藏是在蜀国境内吗，那宝藏会不会就和莫名消失的古金沙国有关？而之前无脸神仙曾给广汉耕户下过‘富可坐金嬉’的仙语，广汉就在金堂上游，现在又有这宝贝出现，那么宝藏会不会就在广汉一带。”申道人再不卖关子，而是急急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因为毋昭裔的思路已经接近关键，要是让他抢着说了，自己的功劳就会剧减。

“对对对！你这一说还真是有道理，这只七宝黄金溺器真有可能就是宝藏中流出的。”孟昶瞬间脸上放油光、眼中放彩光。

“就算能够确定那宝藏真在金堂上游，要没有宝藏皮卷也是无法找到的。首先金堂就有中河、毗河、北河汇流穿境，所以这金溺器是哪一支流冲下无法确定。而往上到达广汉，又有青白江、湔水、石亭江、绵远江及其支流白鱼河、蒙阳河六流而过，这就更难确定是由何处冲来的。”毋昭裔熟知蜀国地理，所以立刻作出反驳。也的确，就凭一个沿河冲下的物件，便想在山山水水之间找到一个神秘宝藏的所在，那真的是不大现实的事情。

“所以我说除了要赏赐献宝的父女两个之外，还应该将他们留下来。因为他们是见过宝贝最初是什么样子的，而且是他们一点点清洗干净的。所以知道宝贝最初裹着怎样的泥土，凸凹处又是夹带着怎样的细沙。凭着这些线索溯流而上应该可以找到大概的地方。这宝贝是金子的，分量很重，沉在水底不易被冲。所以我觉得藏宝贝的位置不会离发现的地方太远，要冲得太远的话，上面也就不会包裹太多泥土了。”申道人一副非常自信的样子，但只要是内行便能听出，他所说的话里谬误不少，而且表达上也不贴切。似乎是什么人教过，而他并没有全然记住。

赵崇柞迈出半步出声纠正：“蜀地河流穿山越岭，水面势大，水底暗流更劲，就算是山上滚落大石，也全无阻碍直冲而下。金溺器拿手上虽重，但在那水流之下冲流极快，所以不会是太近距离……”

“好了好了，不管是近还是远，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巨大的宝藏是在我蜀国之内。”孟昶打断了赵崇柞的话，他其实很不愿意听毋昭裔和赵崇柞说话。这也难怪，赵崇柞的话是在阻止他心中兴奋，是在破灭他看到的希望，是个人听到这话都不会开心。

而申道人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溺器和两个人，更是给孟昶带来了自信和决断，让他心中尚且缠绕的纠葛和不爽被快刀斩断。宝藏中意外流出的一件东西就已经是如此价值的宝贝，其他就更不用说了。而蜀国既然坐拥如此巨大的宝藏，一旦启开便可以富甲天下，他孟昶此刻又何必在乎边远之地的几座城池？

第五章　把柄

花性异

申道人献宝，几乎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但是在城墙下不远处的一个闲置马栏前，却有人根本没有在意什么宝贝不宝贝的，而是完全被处处都是的芙蓉花吸引住。但芙蓉花能够吸引到此人的绝不是花色花香，而是花背后隐藏的东西。

相比之下，今天马栏这里应该是附近最清静的地方。久无马匹圈入，所以马栏内长出大片杂草。而在这个杂草将枯不枯的季节里，竟也有许多芙蓉花从杂草间冒了出来。成点成排成堆，就如勾勒出的图画。有两个人在清静得如图画般的马栏处低声谈论着什么，但他们的谈论并不清静也不如画，来来往往间暗雷激荡、火星四溅。

其实今天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阮薏苡并没有想与楼凤山有什么接触。之前楼凤山在她逼迫下将以花蕊夫人心尖血（就是中指的指尖血）培育出的蛊虫下给孟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蛊下得是很成功的。蛊下之后不久，花蕊夫人便觉察到，只要自己真心动处思念孟昶了，不久之后那孟昶就会赶来。而且据孟昶自己说，心念一动想到花蕊夫人了，要不来的话就心怀之中纠结得难受。

但是这件成功的事情，实质上却是犯了欺君大罪，从国法和宫律上论，可归为以邪术控制君主。即便这蛊是通过楼凤山下给孟昶的，事发之后可以狡辩推卸。但真要是追究下来，她阮薏苡和花蕊夫人都是脱不了干系的。因为阮薏苡炼育蛊虫的事很多人都知道，用囚犯试验蛊虫就需要通过不少人。花蕊夫人更是脱不了干系，毕竟下给孟昶的蛊虫是以她心尖血炼成。即便不直接被认定为主使者，那也是头脑心念不够清明、被人加以利用的罪过。所以这事情做完之后，最好就是再不与楼凤山那边有丝毫瓜葛，就当从来不曾有这种事情发生过。

阮薏苡常年独居药庐，宫中各种热闹她都是不参与的。但今天听说是要出宫赏玩芙蓉，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着花蕊夫人走一趟。宫外环境复杂，芙蓉大会人又多，各种级别的官员和外廷内宫的侍卫高手都有可能接近到花蕊夫人近距离的范围内。能到达这种距离的一些人或许都是忠诚于孟昶的，但忠诚于孟昶的人不一定就忠诚于花蕊夫人，因为还有一个秦艳娘。所以阮薏苡决定一起跟来，防止有人会用什么阴毒的招数来对付花蕊夫人，就像自己之前要对付秦艳娘一样。

人就是这样，如果她总是对别人好、为别人做好事，那么她的心中就会觉得别人也都是对她好的。而如果她是暗中下手段害别人的人，那么就会觉得别人也会随时随地要害到她。

不过今天这种场合她是没法紧跟在花蕊夫人旁边的，因为花蕊夫人是要陪伴孟昶，始终都在孟昶身边的，以她的身份和宫里规矩，这种场合她是无法靠近孟昶的。而且今天和平常在宫里还不同，宫里的太监、宫女以及护宫侍卫基本上都知道她，所以她平时莽莽撞撞地接近孟昶也无人阻挡。但今天护卫孟昶的大部分都是驻在外廷的九经学宫和不问源馆的高手，他们不知道什么阮姑姑。看她一副不伦不类的宫里装束，都认定是宫中最下等的仆妇借机会出宫透气，所以不将其赶走已经算是客气。

好在阮薏苡曾服过异药提升了身体潜能，不仅力量、速度远远高于常人，而且目光如炬，较远距离也能察细辨微。另外也是她医道太过高明，只从花蕊夫人的位置，以及周围护卫的位置，还有亲随伺候的宫女太监的位置，就能断定这种环境中基本没有人可能针对花蕊夫人采用什么阴毒的招数，除非是连孟昶和秦艳娘都不放过。

但是就在她对花蕊夫人那边放下心来的同时，另外一种不安却朝她包拥而来。这不安远远近近无处不在，好像就在那如锦繁花之中，随阵阵香熏而来。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消瘦却矍铄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悄然朝她接近，并在她全然不知的状态下站定在她身后。

阮薏苡很突然地转身，差点与身后的人撞个面对面。身后的人是楼凤山，阮薏苡虽然没有看到楼凤山来到自己身后，但她却觉察到楼凤山的存在。因为她曾和这个身体拉扯拥抱过，因为她曾口对口将蛊虫喂进过这个身体，因为楼凤山将蛊虫下给孟昶之后，她曾将自己下的蛊虫从这个身体上解除过。所以她能记住这个身体的味道，这是她印象中唯一记住的男人味道。但是今天这个男人的味道带来的却是一种威胁、一种危机，让阮薏苡本来就不守规矩、不善镇定的性子刹那间变得更加慌乱。

“觉出些什么了？凭你的道行应该是觉出些什么了。”楼凤山的语气很真诚，就像在对一个惊慌羞涩的女子吐露衷肠。

“我觉出什么和你有啥关系？莫非这其中有什么不能让人觉出的东西，而且你是主使者？”阮薏苡不知道为何，面对真诚的楼凤山莫名生出一种惧意。虽然连续反问语速极快，其实反倒显得她沉稳不足。

“说说吧，到底有没有觉出什么。如果值当的话，说不定我与你又能做一个大家都好的交易。”楼凤山微笑着，语气淡淡，一副成竹在胸的笃定。

“你有值得交易的筹码？”

“有，而且是你给我的。”

阮薏苡心中微微一颤，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颤，因为她连楼凤山话里的意思都没有听出来。

“可是我不愿意和你交易，因为我知道你那里没有我感兴趣的筹码。”阮薏苡觉得自己必须先拒绝楼凤山，然后才能占到上风。

“好的筹码并不一定是你感兴趣的，也可以是你害怕的。”楼凤山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但仍很真诚。

“你的筹码是不是我害怕的还不知道，不过我的筹码倒的确是你感兴趣的，否则你也不会来找我。”阮薏苡说话时随手从身边摘下一片芙蓉花瓣，手指搓捻着送到楼凤山面前。她真的从这遍地都是的芙蓉花中觉出些不对劲来，而这种不对劲只有她阮薏苡能觉察出来。

楼凤山笑着了：“很好！其实你觉出些什么我也不感兴趣，我只需要知道你已经觉出了就行。”

“如果不是你感兴趣的事情，那就是你害怕的事情。害怕我有所发现，而这发现正是你们有所企图的手段。”阮薏苡这话是试探。她之所以不直接对楼凤山说出自己觉察出了什么，那是因为她无法判断自己的发现到底有没有价值，是不是楼凤山害怕自己发现的情况。

楼凤山没有说话，他翘着胡须斜脸朝天，眯搭的眼皮连续翻动。他这也是在暗中判断，是在细细权衡，以便确定眼前的状况有没有到必须采取措施让阮薏苡消失的程度。

其实阮薏苡发现的的确是个关键，也正是楼凤山和其他很多人害怕别人发现的。木芙蓉的花和叶都可入药，其性能清热解毒、消肿排脓、凉血止血，而阮薏苡对天下药料无不了解，包括木芙蓉。但就在刚才她注意力从花蕊夫人身上转开后，落在这遍地都是的木芙蓉上时，猛然间她觉出了两个不对。

一个不对是这种木芙蓉的花期不对。一般而言新栽芙蓉会有一年花伏期，要再过一年才开花。而这里都是新栽的芙蓉，偏是当年就开花了。这除非是花种有异，或者本就是老花整体移植。可整体移植费力费工，这么大范围的栽种，远不如扦插的方便。

再一个不对是花香的不对。木芙蓉花香应该是清爽淡雅，但是此芙蓉却是香味浓厚，熏人欲醉。如果别人觉得花香有异，一般会怀疑是因为花太多造成的，最多还会觉得是花的种植浇沃方法造成的。但是阮薏苡却不是这样想的，她首先想到的是花性的变化。花性的变化也就意味着它所含药性的变化，木芙蓉的药性变化了那还能不能有效治疗牲口瘟疾？或者会不会带来其他不利的影响和后果？

阮薏苡这个时候是无法发现真正的影响和后果的，即便后来她真正查清了这种芙蓉花的药性是清凉血气、松散心气、凝滞元气的，她依旧无法弄清这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和后果。因为她只是个研药的宗师圣手，而不是一个诡道谋策的高手。她可以治人害人，但她不懂治国害国。

另外阮薏苡发现的也不全面，因为她所擅长的本事只能发现到花香、花性，却无法发现到花形、花色的异常。异常首先是来自花色，这种芙蓉花会因光照强度不同，引起花瓣内花青素浓度的变化。早晨开放时为白色、浅红色，然后逐渐加深，中午至下午开放时为深红色。后来人们把木芙蓉的这种颜色变化叫“三醉芙蓉”“弄色芙蓉”。异常的另一个方面是花形，这个花形不是指单个花形，而是指整体种植后形成的形态、景象。城头上，城郭间，院前户邻，城外山岭，每一处芙蓉花构成的图案线条都是暗含玄机的。而这其中的玄机不要说阮薏苡，就是不问源馆里最擅长奇门遁甲、机关布局的易水还当家丰知通，也是在许多年之后的一季花开之时才顿然悟出的。

但是阮薏苡不愿意告诉楼凤山自己到底觉出了什么，而楼凤山却又知道阮薏苡确实觉出了一些可能会破坏到他们计划的东西。所以在一阵紧锣密鼓的斟酌之后，他决定让阮薏苡消失。

楼凤山是玄计属天谋殿的谷生，所以他不会采取最为简单直接的方式让阮薏苡消失。那样做的话花蕊夫人肯定会追究到底，然后她又有毋昭裔、赵崇柞为助，反而会导致多方追查。而蜀国不问源馆、九经学宫中不乏查辨高手，搞不好就会把事情搞大、搞乱，让前面所有的付出都功亏一篑。

所以楼凤山决定让阮薏苡自己离开，至少要从蜀宫之中消失，从成都城里消失。而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对阮薏苡唯一有用的要挟就是花蕊夫人。

“既然你觉出了些什么，也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这就是我交易的要求。”楼凤山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很清晰。

“呵呵，我离开？我离开了去哪里？你交易的要求，你掌握了什么样的重筹码跟我提出这种要求？”阮薏苡冷笑冷语，一副不屑表情，但实际上心中已经出现了莫名的慌乱。

“用一个人的生死，一个你最关心的人。这怎么都算是重筹码了吧？而且这个重要筹码是你给我的，所以世上好心并不一定就能做出好事，有时候反会成为落在别人手中的把柄。”

听到这话阮薏苡头皮微微一麻，她知道楼凤山说的自己最关心的人是花蕊夫人。

“你的错误是将所有心思都用在对付别人上了，却忘记了自保。而往往在自己全力打击别人的时候，也是露出最大破绽的时候，会将最大的反击机会送给对手。”楼凤山在继续，他愿意这样由表及里慢慢解释，这样才能让心性单一的阮薏苡真正意识到她的错误，也才愿意将无声地离开作为条件来和自己交易。

“呵呵，如果我可以全力打击别人的话，那对象肯定是秦艳娘。问题是我并没有对她采取任何行动，所以也就不会给你们留下任何机会。”阮薏苡的笑声是故作轻松，她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前面所做的事情可能存在漏洞，有未扫清的尾儿可被别人加以利用。

“不对不对，你已然全力打击了，只是方式不同，过程和结果也并不如你所料。你所具备的最大打击能力是下蛊，而你曾经的确是想找机会进入瑞馥宫给秦艳娘下蛊。但是这个意图被我及时阻止，并且在最终的坚持下将你全力打击的对象转嫁了。而且是在你主动的要求下，转嫁给一个最不应该打击的对象——蜀国当朝皇上。所以现在只要有人将真相揭示给皇上知道，那么你和你最关心的人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阮薏苡知道楼凤山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到现在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你说是转嫁，我却可以推说全然不知道，那么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你自己心怀叵测故意而为。另外即便我有流出蛊虫之责，也不至于万劫不复。要真有谁万劫不复的话，你才是首当其冲，因为那蛊是你亲手下的。再有，你又凭什么说皇上中了蛊虫，你哪里知道这心意相牵的蛊虫是怎样的反应。如果你能说出这细节，则恰恰可以证明此事是你亲自下手。”

逼离宫

楼凤山摇着头，一脸鄙夷又同情的表情：“知道你炼蛊虫的人很多，宫里的宫外的，还有被你用作试验体会过蛊虫入体感觉的囚犯也大有人在。我家外甥女和你家小姐花蕊夫人是对头，我怎么会帮着你下心意相牵的蛊虫给皇上？这话说出去没一个人会相信，只会当作一个十分低级的嫁祸。”

“那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就说是我独自肆意妄为，甘愿伏罪伏法。说清这件事情与我家小姐没有丝毫关系。”阮薏苡虽然反应很快，但其实已经方寸大乱。她开始觉得自己和花蕊夫人一起被裹进一个千丝盘绕的兜子里，越收越紧，无法逃脱。唯一的办法就是牺牲自己，给花蕊夫人腾出空间脱身而出。

“你没有退路，也没有回头路，就算主动揽罪牺牲自己也没有丝毫作用。因为那蛊虫是以花蕊夫人心尖血炼成，所以只有花蕊夫人可以与皇上心意相牵。不是你想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就能揽的，种种现象已经说明花蕊夫人是主谋。除非，除非你们可以抢在被告发之前将皇上身上的蛊虫收回。不过我也打听过了，你曾在拿囚犯做试验时透露过，说这蛊虫是以谁的血炼成，就只能是由本人去将蛊虫找回。而花蕊夫人肯定是不会唤回蛊虫的本事的，即便你现在紧赶慢赶地教她，也是需要多年道行之后才能做到，否则自身会被蛊虫反噬。”

阮薏苡肩上驮架所挂各种瓷瓶发出一阵清脆轻响，这是因为阮薏苡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就连脚步都微微移动了半步。在用囚犯试验蛊虫的时候必不可少地需要和囚犯交流，这样才能知道他们的真实感觉，指使他们按要求去做。她以为这些囚犯要么之后不久就会被斩首，要么直接会被自己所下的蛊虫折磨致死，要么混在众多囚犯之中流放到边远地带，根本不会有什么可能将自己试验蛊虫时的一些细节透露出去。但是楼凤山的话让她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而是有人一直都在暗中关注自己炼蛊虫的情况，不放过过程中的任何细节。就连她作为炼蛊者却不能控制和召回其他人采血炼出的入体蛊虫，也被了解得一清二楚。

“告发花蕊夫人以蛊虫控制皇上可以就在眼下，而不管事发之前或事发之后你们都无法马上将皇上身体内的蛊虫召回。那么你觉得皇上会这样任凭自己心神心意被别人所控吗？你觉得皇上会等个几年让花蕊夫人学会召回蛊虫的本事再将他身上的蛊虫解除吗？不会，肯定不会。所以我又正好打听到一个可以马上解除蛊虫牵控办法，就是杀死与之关联的蛊主。这样没有了蛊主心意血气为控，蛊虫便会蛰伏成茧，然后随被控者排泄物而出。”

阮薏苡没有再打寒颤，而是面色凝重，身体凝结，驮架上的各种瓶子再无一个有一点点摆晃。整个身体就像一棵铁铸的大树，从根到叶、从心到皮全是沉重。

“由此看来，现在不能让花蕊夫人强召蛊虫回归，蛊虫会反噬其身害了她的性命。但如果不让她召回，皇上知道真相后为了自身安全和家国社稷，肯定会采取措施，那样也会害了花蕊夫人的性命。这是个进退不是、左右不行的局面，你已经陷在死局中了。不过，你若愿意和我交易的话，却是有了可行的第三条路。”楼凤山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他在等阮薏苡做出反应。有了反应才能说明阮薏苡完全理解了自己所说的，也才会知道自己交易的条件是何等的超值。

“你到底想怎样？”阮薏苡很快就有了反应，她对楼凤山所说的情况确实无办法化解，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给予合理的交易。只要不伤害到花蕊夫人，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很简单，就是请你离开。离开蜀宫，离开成都，走得越远越好。而作为交换，我们从此再不提花蕊夫人给皇上下蛊虫之事。如若违背，让我最终受你万种蛊虫噬心而死。”

“就这样？就只是这样？”阮薏苡很意外，楼凤山的条件竟然真的只有最初时的那一句。而且让她更想不到的是，楼凤山为了表示自己对此次交易的诚信，竟然发了一个如此毒的毒誓。因为只有中过蛊的人才真正了解被蛊虫噬食心肺内腑的痛苦，而楼凤山是体会过这种痛苦的。

“能否给一个说得通的理由，让我相信把我赶走不是为了对付我家小姐。”阮薏苡可能觉得自己之前的事情做得不够周全，所以即便楼凤山发了毒誓，她依旧想确定更多的信息。

楼凤山沉吟一下，表情显得有些艰难。但他纠结半天最终还是说出了一个让阮薏苡觉得还能相信的理由，一个只有曾经经历过极度贫穷和困苦才能理解的理由。

“当着明人不说假话，实话告诉你也无妨。那花蕊夫人从现在起生死其实全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所以我相信你会保守好秘密，不随意泄露觉察出的情况。”稍停了下，楼凤山才接着说，“世间都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也不例外。实话告诉你，这芙蓉花品种并非能治马瘟的木芙蓉。药性能治马瘟的木芙蓉哪可能短短时间中找到那么多？一般一大片中只有一两株。但是皇上下谕旨要在成都的城里城外遍种芙蓉花，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可以一夜暴富的大好机会。我们都是不富裕的平常人家出身，从前哪有机会见到皇帝家如此大手笔的钱进钱出。也是一时利欲熏心，我与同来的两个老仆人商量，大量低价收购这种没有有用药性的芙蓉花，然后替代可治马瘟的木芙蓉在成都到处种植，如此这般从中得到不少将来养老的厚利。但是今天被你觉出了芙蓉花的异常，那么你只要留在宫里、留在成都，就会让我们有掉脑袋的危险。好在你视花蕊夫人远比我们的脑袋重，所以相信你权衡之后还是会与我做成这笔交易的。”

阮薏苡是个实在的人，也是个果断的人。她承认自己存在的弱点，也承认自己确实被别人拿住了把柄，所以权衡之后她觉得楼凤山的交易应该是眼下对自己最为有利的解决办法。所以她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只简单给花蕊夫人留了封信，谎说自己是出宫远行寻奇珍药材。走时她没带驮架，那东西在宫外是会非常招惹人注意的。只背着一个竹筐，里面放了许多瓶瓶罐罐和记录了药方的册子，手里还提着一把药锄。所以从后门出宫时，守护宫门的侍卫和兵将都以为她是采药去。而她这个背竹筐提药锄的形象，就是后世蛊术传人所拜的祖师像。

阮薏苡被楼凤山逼走，她自始至终都无法想象自己是落入到一个设计好的兜子当中。否则她很早之前用囚犯试验蛊虫的一些细节怎么会被别人知道，那是因为人家早就在尽量搜集她的资料和信息，早就有打算利用她做些事情。或者不声不响中就将她解决，而且不惊动任何人。

阮薏苡应该算是一个药学奇才，否则也不会成为开创蛊咒一技的鼻祖。但她药学造诣再高，终究是治不了人心歹意的，更何况那都是些下兜杀人的人。所以她入了兜，并且在别人需要的时候被拿住要害轻易赶走。

但是阮薏苡也不是一个傻瓜，她潜意识中觉得自己可能是在什么关节上上当了。所以出了蜀宫到了城外后却没有走远，而是找到一处废弃的破院落住下。楼凤山虽然最后给了她一个还算合乎情理的理由，但是上过一个一辈子都难忘的当之后，阮薏苡是很难再相信别人的，更何况这个人正是那个让她上当的人。因此她要留下来弄清真实情况，必要的时候还要出现保护花蕊夫人。

而秦笙笙、楼凤山他们根本没想到阮薏苡会独自留在成都城外。从搜集到的情况看，阮薏苡虽然药学独到，但她几乎不和外界打交道。生存能力和外界适应能力极差，而且为人诚厚，不弄虚诈。所以他们认为阮薏苡出宫之后应该是回青城徐家，或者是远途跋涉回交趾老家。但怎么都没想到阮薏苡会偷偷留在成都附近，而且最终在北宋攻破成都之前与丰知通合作，完全窥出了芙蓉花中的秘密。并且用药火焚烧芙蓉花，想替蜀国挽回败势。后来看蜀国大势已去，还曾夜闯蜀宫，想将花蕊夫人救出宫去。

周世宗撤出蜀国境内大队人马后，各部直接往南唐边境集结。与此同时，先下一道谕旨，任命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寿州行府事出兵征南唐，兵指寿州。再发一道谕旨至吴越国，让吴越国聚集长江口东沙、西沙的水军整顿待发，随时配合周军攻伐南唐。最后亲笔玉玺一封借用水军的书信，委派随驾的礼部奉节郎康喜竹送往南平荆州府交涉。

这些事情做好之后三四天的样子，世宗的大队人马进入了大周境内，并且遇上了护送符皇后的御前亲卫队。

虽然符皇后身体虚弱，不适车马劳顿。但是护卫的御前亲卫队一色的高马大车，路上尽量快行。预先也不计划路线，更不通知沿途官府，减少一切导致不安全情况的可能。

另外当宫中出现异常之后，金舌头那边马上派了万变魔手尤姬和品毒狻猊毛今品入宫保护符皇后。那尤姬是个女的，贴身护卫符皇后非常合适。而毛今品是个假娘子，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同性恋。虽是男儿身却对女色毫无兴趣，所以让他进宫里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当符皇后接周世宗谕旨出宫伴驾亲征后，除了这两个高手紧随身旁保护外，金舌头那边又另外加派了其他高手暗中相随。这样有明有暗的保护形式其实比再多几倍的人马和侍卫更加严密有效。因为真要有人探知符皇后行程想半路截杀的话，他们一般都是躲在暗处。然后他们注意的只会是符皇后这边的明处，却怎么都想不到另外还有其他暗藏的高手会发现到他们。

虽然安全护卫方面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但负责护卫的内三城都统立殿将军姚勇还是心中焦急，一路快走，希望早点儿与周世宗会合。因为他曾在军营中待过，现在又专门负责内宫内廷的安全防卫，所以知道只有将符皇后送入千军万马聚拢而成的御驾军营之中，那才真正是安全了，甚至比皇宫中都要安全。

在皇宫中，如果有外来的刺客杀手潜入其中，他们只需躲过少部分明哨暗哨流动哨。另外主要是越过或绕过许多的高墙殿房，所以面对的大部分是死物。进入千军万马的军营后则不一样，除了要在连绵不绝但外形基本一样的帐篷里找到目标位置外，还要面对一个密集度非常大的人群，几乎每两步都会遇到人。就算用易容秘术将自己改换模样，那也时时刻刻都会在别人的审视中。而人不同于死物，是有警觉性和发现力的。就算心理素质最强的人，都不可能在心怀叵测心思的状态下用掩藏的状态去面对那么多双眼睛的审视，所以会很轻易间就从动作上、神态上暴露自己。而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甚至会直接在这种状态下崩溃和狂乱。更何况大周禁军编制严密，同队同列、邻队邻列都是用的兄弟兵、父子兵。所以在至少一个群体内他们全是相互熟悉的，而一个群体和其他的群体之间也是有不少人相互熟悉的。即便是乔装易容混入，也是没有存身之处的。

符皇后顺利见到了周世宗，虽然一路颠簸劳累但无惊无险，并且见周世宗已经撤兵回到大周境，心中一下舒畅、解脱了许多。但是过后不久，当她知道周世宗回军是要转而征伐南唐后，不由得马上心神震荡、魂光散淡，越发显得气衰力匮。

其实慧明宫夜现异常遍查不出原因后，深信佛法的符皇后就已经认为是神灵告诫、冤魂诉怨。因为这些年来大周杀伐过重，又毁庙灭佛，使得暴戾之性无从化解，怨魂苦鬼无从安抚。所以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及时停手，休杀倡善，重立民众信仰敬畏的宗信道义，让百姓心灵和精神有所归属才对。

于是符皇后不顾体弱气乏，在见到周世宗之后的几天里不停劝导周世宗放弃征伐南唐，反复强调罢兵休战、休养民生、德泽四方方为治国正道。

周世宗在符皇后动情动理的劝导下，也不由心有松软。他倒不是为符皇后普善天下、德泽四方的言论打动，而是心疼符皇后如此不惜心力、体力地劝说，像她这般气衰血虚的体质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所以周世宗暂缓了人马推进速度，这一盘桓便在路上耽搁了一月有余。

但是一个人的到来让周世宗再次坚定了伐南唐、夺淮南的信念，因为这人带来一个重要消息。而这个消息注定了周世宗如果不借助此时动手的话，那么以后就有可能是别人对大周动手了。

冷夜奔

带来消息的人是薛康，带来的消息是关于宝藏皮卷的。薛康本来是带虎豹队特遣卫潜入南唐攻袭一江三湖十八山总舵的，虽然最后没能将一江三湖十八山灭了，但是在这一过程中得到一个宝藏皮卷的信息。于是一路追踪锲而不舍，直至知道那皮卷已经落在了南唐郑王李从嘉手中，并且已经献给了元宗李璟。

薛康知道，宝藏皮卷到了李璟手中后，以自己的能力和实力便再难追抢到手了。现在只能由国家层面出手，从军事上打压，那才有可能将皮卷逼出来。所以他急急转回大周，来见周世宗汇报情况。

薛康私自带虎豹队先遣卫去夺宝藏皮卷的事情，其实有不少人在周世宗耳边刮过风，包括赵匡胤。这些人的意思无非是薛康贸然行事，也不向皇上和顶头上司赵匡胤请示汇报，肯定是存了私心，想自己吞了那笔巨大的财富。

但是周世宗可不是个耳朵根子软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被称为五代十国时最杰出的帝王。他本身就是行伍出身，做过下级官员，能体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无奈和需要。更清楚地知道像薛康那样一家老少全在京城里的，怎么都不会做背叛朝廷、欺君罔上的事情。所以他虽然听到不少对薛康不利的话，却始终未曾派一人前去寻到薛康，将其追回。

薛康是寻到洪河县见到周世宗的，此刻大周各路兵马已经全部辗转运动到洪河附近的平原地带，只等周世宗作出决断，便可分几路直扑南唐境内。

薛康见到周世宗后，将自己前后经历细说一遍。其中特别强调了几国秘行组织都动用了最强实力对此宝藏皮卷展开争夺，足以确定这个皮卷的真实性。另外就是江湖上传言，这个皮卷指点的宝藏所在的位置极大可能是在蜀国境内。再有就是潭州天马山下明明是蜀国不问源馆夺得宝藏皮卷的，但后来却有人将皮卷暗中送至金陵，这其中有怎样的变故谁都不知道。而这件事情之后，蜀国赵崇柞带不问源馆的人秘密进入南唐金陵。

在听到薛康带来的消息之后，周世宗沉思了好久。他首先想到蜀国得到宝藏皮卷之后却转而派人送到南唐金陵去了，这应该是和大周伐蜀有关。应该是蜀国与南唐之间达成了某种协定，以此皮卷为定金，让南唐出兵夹攻大周以解蜀国困境。而蜀国可能已经知道宝藏的确切位置是在蜀国境内，所以才慷慨地以宝藏皮卷来做交换。因为就算拿着皮卷，要想开启宝藏还是得进入蜀国才行。

想到这里，周世宗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抖颤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这个宝藏不但可以让某些国家迅速富强起来，而且还可能让国家和国家之间结成最为牢固的联盟。

宝藏在蜀国境内，不管谁获得宝藏皮卷都必须和它联盟。而蜀国被自己“游龙吞珠”夺了四州，一旦它迅速富强之后，很大可能会对大周开战，夺回四州，甚至一路东进、直取东京。而与蜀国联盟的国家为了能顺利获取到与蜀国共同开发的宝藏，在蜀国用兵之后肯定会全力配合，共同对付大周。这除了他们牢固的盟约之外，还因为盟国害怕蜀国一旦不敌大周，会被周军一路杀进，最终把宝藏也占了。所以盟国会拼尽全力不让蜀国战败，更不会让大周占了蜀国。而现在看来，这个盟国应该就是南唐。从各国现有实力来看，这是两个最具有与大周抗衡实力的国家。而且从地理位置上看，两国呈犄角状，可以从两面合对大周。

想到这里，周世宗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了。那就是赶在蜀国和南唐的交易实施之前，至少要将南唐的淮南一带拿下来。

淮南乃鱼米之乡，南唐全国一半多的稻米产于这里，南唐食用的食盐全部出自这里。只要将此处拿下，不仅可以完全化解大周粮盐紧张的窘迫现状，而且还可以要挟住南唐的粮盐供应。这样的话南唐有可能会用宝藏皮卷和自己交换，让自己归还淮南。即便不以皮卷交易，他们和蜀国合作后启出的财富还是会从采购粮盐的交易上慢慢易手给大周。另外从军事上考虑，拿下淮南后便有长江为屏障，可阻止和延缓南唐这只犄角的异动。

所以周世宗忘记了符皇后的劝阻，当机立断，连发数道谕旨。除了李谷的淮南道前军行营继续推进兵指寿州外，又命赵匡胤为二路行营主帅，带领禁军精锐轻甲马队直扑涡口。其意图是要直接越过淮河，迂回至南唐淮河水军大营南侧，然后从两岸合击南唐淮河水军。第三路主帅由李重进担任，带精兵杀向光州。这是要分散淮河水军沿河的攻防力量，这样才能找到他们的薄弱处作为突破口。

布置完这一切后，周世宗并没有放松，而是蹙紧眉头看着地图。过了很久之后他猛然一拍桌案，再传一道谕旨，命武宁节度使武行德率部攻楚州，然后截断海州与淮南的联系。同时沿着海岸往南推进，务必先拿下盐城县，再拿下静海制置院。这一路推进距离是最长的，可以说是孤军深入。但沿途没有大州大城，不会遭遇太大的兵力抵抗。

盐城县是重要的盐产地，南唐所有食盐几乎都是由此产出。将其拿下肯定会引起南唐恐慌，斗志上先就弱了。而静海制置院虽然只是个县制小城，没有重兵驻扎，但这个小城却正好在长江入海口，临江面海，更重要的是与东沙、西沙半江之隔。将那里拿下，可以让目前临时驻扎在东沙、西沙的吴越水军有安定的停靠处。这样就能为占领淮南后必然会出现的长江水军大战做好准备，另外后续以长江为屏障防止南唐反扑也需要有这样重要的水军驻靠点。

深秋早过，冬天已临，齐君元掐指一算，自己和庖天下、郁风行来到淮南已经一月有余。原来在夜间行走时还能遇到不少逃避战火远离家乡的百姓，而现在能遇到的只有一轮冷月、一路冷风和遍地冷霜。

也正是因为路上遇不到人了，所以原来夜间的驾车缓行重新变成了一夜狂奔。开始他们是一路直奔最危险的战争前沿，现在已经到了差不多最前沿的地方，所以他们的行进方向变成在东西线上各处的反复辗转。这种辗转速度是极快的，这更加体现出纸马灵驭夜间奔驰的能力来。这种辗转速度也是必需的，因为已经非常接近千军万马搏杀的战场，很有可能会被对战双方误会成对方奸细。虽然郁风行驾驭的车子没什么人能追上，但如果被别人大批马队合围的话，车子再快都是没法逃过去的。所以如此不断辗转而行，方向不定，是防止被大批马队合围的一个实用方法。

纸马化天骥虽然神奇，辕马拉着大车每夜都能纵横几百里。但这个可以逼出拉车牲口身体潜能的绝技还是有所缺陷的，就是不能持续。一夜跑下来就必须更换拉车的牲口，发挥过潜能的牲口必须休息十数日才能恢复，否则再跑立刻过劳而死。

不过郁风行每天总能找到新的牲口，即便是最为兵荒马乱的地带，他都能搞到极好的健壮骡马。而且从骡马身上的记号看，很多都是周军军营或南唐军营中所有。这是因为郁风行除了纸马灵驭的绝技外，他还熟悉各种牲畜的习性特点，并且学会了一种独特技法“唤牲哨”。这哨子可以用材料制作也可以直接用嘬嘴唇吹，吹出的哨声正常人根本是听不见的。这就类似于犬笛发出的高赫兹超声波，只有一些敏感的动物才能听见。所以连牲口在哪里都不需要看到，只需发出无声哨音，附近听到的牲口就会挣脱而来。

刚开始齐君元并没有觉得什么，像这样来回奔波追寻某个刺标的事情他以前也有过。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齐君元觉察出了一些不妥。因为他发现郁风行的驭马狂奔似乎是故意的，原来还忌讳在逃难百姓中成为被注意的焦点，而现在到了两国兵马对峙的地带，他反倒像是想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一路之上，庖天下的确寻到不少特别的标志，那是离恨谷中谷生谷客独有的暗号。但是令人失望的是他们并没有收到有价值的信息，最终是什么刺活儿庖天下他们也始终未对齐君元说，就好像这一个刺活儿根本不用他直接参与一样。

白天休息时，齐君元在一些还有人的村镇中听到各种关于他们夜行的传闻。很多人都传说他们是阎王派遣出来的夜神，驾阴风车夜巡人间，这是淮南地带将有无数人死去的征兆。这种百姓间流传的传闻一下提醒了齐君元，如果他们三人是怀有重大刺活儿要做的话，为何不隐秘行事？为价一定要搞得连平常百姓都无人不知？再有，如此做法既然连百姓都注意到了，那么大周和南唐的秘行组织更会有所警觉。

一场战争，动用的是从明到暗的所有力量，包括秘行组织之间的。因为消息探听、暗杀和反暗杀、潜伏内应，都是需要秘行组织先行动作的。而战略之地出现这样的怪事，不管哪一方都会防备会不会对己国不利。所以两国的秘行组织现在肯定已经展开调查，而且很有可能已经开始设兜搜捕。只是他们的行动尚未与纸马灵驭的速度应和上，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遭遇和齐君元他们入兜的情况。但是只要两国坚持在关键路径和关卡设兜拦截，纸马灵驭早晚是会跟他们碰上的，所以现在其实已经可以考虑隐形而行了。

齐君元将自己的想法对庖天下说了。他觉得不管自己知不知道刺活儿是什么，最终是否能参与其中，但即便是一路同行的一员，这样的提醒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可不知为什么，杀尽天下难杀刺标的庖天下却表现出难以想象的低级和固执。他坚持说淮南一带已经人烟稀少，虽然有人看到他们夜间如风而行，但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就算信的话也不会将他们往刺客上想。隐形之行不如无束而行，那反而显得自己正常。

齐君元连连驳斥，无束而行关键是要无异而行，是以最正常的状态。而像他们这样急速夜奔根本谈不上什么无异。可是劝说多回都无效果，齐君元便不再说什么了，只自己暗中做好一切防备。因为从庖天下的态度来看，他似乎打着其他什么主意，只是这主意是绝不肯告诉齐君元的。

又是一个料峭冬夜，马车从旷野长路上奔过，留下一串孤寂的回响远远传去。而在这回响声中，齐君元背上不时有寒意掠过。他的心收得越来越紧，神经也绷得越来越紧。他有种预感，危险在渐渐逼近。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齐君元幽幽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庖天下和郁风行就像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也没见有洗影儿和其他谷生谷客发信儿指点刺标所在，我们这样奔来奔去，是寻他们还是寻刺标？”齐君元又问。

还是没有回答，庖天下和郁风行似乎都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

前方马上就到野树台，他们这段时间来回辗转已经是第三次经过这里。野树台算不上树林，整个是由几堆高大的树木组成。之所以叫野树台，是因为每一堆的树木都生长得非常密集，而且枝干生长无规律。到了春夏季节，枝叶展开之后，密匝匝地就像一座座砌起的绿顶楼台。正因为有这一堆堆的树，所以在这不算树林的树林中有扭曲盘缠的路径，而且这些路径最终会通向几条不同方向的道路。所以严格来说，野树台其实是一个不规则的分岔路口。

“慢一点，感觉今夜野树台的情形有些不一样。”齐君元的意念在构思，而构思出的结果让他感到不安和害怕。

“停下，赶紧停下！”齐君元不仅急切地阻止马车继续往前去，而且从后车座上站了起来。

但是马车没有停，庖天下和郁风行对他的阻止没有丝毫反应。齐君元瞟了一眼那两人，从庖天下的表情和郁风行逐渐蓄力的身形上可以看出，他们开始兴奋了。就像长久游荡在外的汉子，终于要回到心爱女人的怀抱一样。

齐君元将身形放矮，但没有再坐下，而是呈半蹲姿势。他知道，郁风行驾驭的辕车速度极快，如果有人设兜要对他们下手的话，最大的可能是先将车子毁了。否则一个预设好的兜子还未来得及完成全部动作，疾驰的辕车就已经冲了过去。

眨眼之间，齐君元真的只是眨了下眼睛，随后便发现辕车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车前架上的郁风行和另一侧坐架上的庖天下不见了，他们就像被疾驶的马车带起的风刮走了一样。

而那风不仅是刮走了人，还刮起了巨大的烟尘。当两个人不见之后，马车后面立刻尘土滚滚而起，将冬夜寒月的一轮冷光尽数遮掩，将马车连带尚在马车上的齐君元尽数裹挟。让无人控制的马车疾速冲入野树台那片高大的黑暗树影中，而那黑暗树影正是让齐君元感觉不安和害怕的地方。

齐君元的反应是快速的，他首先想到移动到前面，想办法将辕马勒住。但是疾驶之中这样的动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很难完成。他也想过甩出犀筋索缠住辕马缰绳，但是尘土飞扬中他看不清缰绳在哪里。于是齐君元的第二反应是下车，但在如此疾速奔驰的车子上，贸然跳下车肯定会摔个骨断筋折。即便动作控制得再好，结果都不会好过从烟重津悬崖上跃下。

辕车已经快进入黑暗的树影了，齐君元猛然间一个回身，朝着身后抛出了钓鲲钩。于是在尘土飞扬中，多出了串串火星。火星不亮，却很坚强地试图挣脱尘土的裹挟，挣脱黑暗树影的笼罩。

马车是突然而止的，因为辕马是被二三十支尖锐的双头钢矛钉在地上。钢矛一头钉在一个浅坑里，浅坑前面有两个不高的土堆。辕马大步跃过两个矮矮的土堆后，便直接扑在了那个浅坑里。辕马不仅被双头钢矛一下钉住，而且在它自己全速奔驰的巨大惯性力量作用下，顿时间将身体撕扯得四分五裂。

辕马被钉住的刹那，后面辕车的轮子正好冲上两个矮矮的土堆。于是马车整个翻腾起来，在空中转了两个圈后砸落在地。车身平拍在地面，分散成许多碎块。有的碎块深深地嵌在了地面上，有的碎块则继续替代整个车板飞起翻滚，只不过翻滚的圈数更多也更加快速。

辕轴断了。一只辕轮四散开来，辐条、断框满天乱飞。另一只辕轮则高高弹起，快碰触到高大树冠时才落下，一路蹦跳着滚入前面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很短暂，在两声巨响和一片乱响中就结束了。然后周围再次陷入寂静，静得让人有种揪心的难受。

摇枝对

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寒月洒落的冷光渐渐清晰，黑暗的树影与月光的投影也愈加的分明。在暗黑树影与清冷月光的交界处，从渐渐散去的尘土中站起一个挺立的身形。

这是一个看似悠闲笃定的身形，但是刚刚经历了一次生死瞬间的身形又怎么可能悠闲笃定？所以在这身形的内部其实已经将精气神蓄势到了极点，同时，紧张和惊惧也到了极点。

那个身形是齐君元，他在马车翻出前的最后瞬间下了车。甩出的钓鲲钩在车后地面拖出连串火星，但同时也给了齐君元一个带缓冲的反向拖力，将他一点点拖滑下了辕车。

辕车车板是紧贴着齐君元后脑掀翻出去的，带起大股的凉风让齐君元从脚冷到头。冷风的好处是让人清醒，再加上齐君元本身就具备越是面对危险心跳越是缓慢的特质，所以让他能够在落地之后立刻以正确的反应应对后续状况。

人虽然下了车，但身体依旧存在着巨大的惯性。而且这个时候一路拖住地面的钓鲲钩钩身已经被沙石磨损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残留部分已经无法在地面上吃住力对抗惯性。所以齐君元的身体在车板翻出之后也跌了出去。好在齐君元心中清楚，知道这个时候应该顺势滚动。如果想强行将身体停住的话，身体被磨去半边皮肉也说不定。另外他也知道自己应该侧身滚动，这样让车子翻起的设置说不定就能将滚动的身体挡住，不让自己继续撞入其他危险的爪子。

浅坑前的矮土堆挡住了齐君元，刚停下滚动的齐君元在飞扬的尘土中摸索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

尘土还在飞扬，但只有站起来后才能更早地看到周围情况。这可能也是刺客和普通人、优秀刺客和普通刺客的区别，普通人、普通刺客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后，往往会在身体停止后趴伏不动或蜷缩在某个角落，但这其实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人家已经设好兜子来害你、杀你了，无论怎样躲，都会在别人预先设定好的攻击范围内。而主动站起来，可以趁尘土还未散尽前作为掩护观察状况。因为对手设想中也一般是要灰尘尽散才会采取行动的，这中间有个时间差。另外主动显现部分身体反而可以让设好兜子的对手心中疑惑，觉得入兜者有所倚仗才敢如此大胆，不敢轻易动手，这样一来就又可以争取到一点儿时间。

尘土由上而下渐渐消散，最先清晰的是头部。齐君元冷静地环视了一下周围，极速奔驰、拖滑下车、摔滚出去让他失去了距离感，所以他必须先确定一下自己现在具体的位置在哪里，离着他意境构思出的危险还有多远。如果仍是在月光中，他会选择快速后退，远离树影的黑暗。如果是已经在黑暗中了，又是在翻车的位置，他将选择不动。因为这意味着自己已经进了兜子，对手除了弄翻车子的设置，肯定还有后续的杀招。

位置很巧，竟然正好是在月光与树影的分割线上，就像是阴阳的分界线。看来设兜者要么算计得极好，早就设定要将浅坑前的两个矮土堆作为开始，要么就是看到马车来了后才以极为快速的行动临时设置下浅坑和土堆。

齐君元心中希望是后一种，因为那样的话在两侧和近距离范围内就不会再有其他预设的爪子。齐君元心中也估计是后一种，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预测到他们今晚的马车行程，更无法将马车速度与月光树影的移动确定得那么准。而且自己之前所以能够觉出野树台今夜情形不对，就是觉出树影的黑暗中有异动。

就在齐君元还无法确定自己该动还是不该动的时候，别人已经动了。没有预设的兜爪，并不意味着没有其他后续杀着。而对手所采取的直接的攻击则是后续杀着中最好掌控的，也是最为简单易行的。

此处后续的攻击比齐君元预料的还要早许多，没有给他留下应该有的时间。这说明设兜的也是高手，他们清楚齐君元主动露面、抢先露头的意图。所以只是在齐君元环视一圈的过程中，两侧上方就已经有人影和寒光扑击而下，全部力道和刃风都直奔齐君元头顶而去。

面对后续突然的攻击，齐君元的躲闪显得很慌乱，就像一只受惊的田鼠。他虽然是极快地放低身体缩回尘土之中，但脚下没有离开被别人锁定的位置。只是再次蜷缩身体躺倒在矮土堆前，似乎忘记了尘土只能阻挡视线，却挡不住狂飙而至的锋刃。就算身体蜷缩得再低，攻击也是会一贯到底直击他的身体。

就在齐君元刚刚蜷缩躺倒的瞬间，几股鲜血泼得他满身满脸。两处同时扑下的攻击竟然被阻止了，但可以肯定不是被尘土阻止的。不仅被阻止了，而且被粉碎了。现在或许只有齐君元心里清楚，粉碎他们的力量来自于他们自己。

虽然被泼了满身热烘烘的鲜血，但齐君元并没有一点感觉意外的表现。他的动作依旧快速流畅，只是有些难看。血刚沾身，他便连滚带爬地绕过矮土堆，爬进树影的黑暗之中。因为扬起的尘土会马上平息，不能再作为掩护。而既然已经判断出拦马车的兜子是临时的，周围没有其他兜爪，那么接下来依靠黑暗来掩藏自己、掩护自己与对手周旋则是最正确的思路，这时候如果退到清冷的月光中反会使自己成为明显的目标。

另外齐君元钻入黑暗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摸到自己的包袱。秘密点中取出用于逃亡的东西都在车上，而其中现在最有用的东西就是装了成套武器的那个包袱。刚刚齐君元以钓鲲钩划地拖自己下车，马车的极速让一对钓鲲钩在泥土沙石中磨损殆尽，所以他要摸到那包袱，那里面不仅有一对备用的钓鲲钩，还有其他所有齐君元可以得心应手用来杀死敌人的各种钩子。

齐君元很顺利地摸到了自己备用武器的包袱，但他也摸到了其他东西。车上除了齐君元的包袱，还有庖天下和郁风行的东西。刺客出来做活儿，不可能什么都不带。虽然会尽量缩减以防影响行动，但是必要的器具和装备是一样都不会少的。

可这一次齐君元摸到的东西有点特别，是一本书。书这东西一般不会在刺客必要装备的范围内，但一旦带入了，就肯定是有非常重要作用的。所以齐君元顺手把书放在了怀里。

其实齐君元不知道的是，只需再往前一掌远的距离，他便会摸到一堆书。书是一整套，叠放在一个包袱里。翻车之后一叠书摔成一堆书，但包袱裹扎得很是牢靠，所以只有最上面的一本从包袱的缝隙中飞了出来。齐君元捡到的就是那一本，这一本已经出乎了他的预料，所以根本没有想到再摸摸有没有其他书了。

除了书，齐君元还摸到了另外一件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螺扣轮，这种轮子是可以绕上两道以上细绳的，通过这个螺扣轮，可以减缓和控制松脱速度。

齐君元摸到这个螺扣轮后马上前后左右都摸了一遍，他是要确定这个部件是来自哪里。工器属的高手要判断一个部件的位置是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这个部件本就在结构十分简单的大车底面上。这大车是郁风行找来的，刚出离恨谷时就已经找到。后来虽然每天都换拉车的牲口，但这车子却没有更换过。而这车子倒也给力，来回奔波了不知多少路了，竟然也没有坏过、修过。

现在想来，这辆车子肯定不是一般的车子。它除了牢固耐跑外，其中还藏有其他的设置。比如说让人在极速奔驰中悄无声息下车的装置。而这装置齐君元事先并不知道，庖天下、郁风行和他一路同行了一个多月都没有和他提一句。

飞扬的尘土散尽了，刚刚被尘土掩盖的都显露出来。借助半明半暗处的微弱光线，齐君元看清了刚刚攻袭自己的是什么人。那是两个体型统一、魁梧健壮的汉子，所持武器是入骨活节铁鹰爪。这种铁鹰爪虽然爪尖锐利，闪动着锋利刃光，但实际的杀伤力却不大。它可以直接扣入肉体抓筋抓骨，让被抓的人因为疼痛而无法挣脱。但只要不是要害位置，一般不会伤及性命。另外铁鹰爪的柄尾有皮条带系在腕上，一抓则定，一定则绑。所以其作用主要是用于抓捕，是不惜将目标搞得伤残也要将其一抓难逃的锁扣器具。不过由此器具可见，对方设兜的目的并非是要齐君元他们的性命，而是希望拿住他们，然后获取自己需要的信息或解开自己的疑惑。

虽然突袭的人并没有想要齐君元的性命，但是齐君元却是要了他们的命。两个壮汉扑下来的力道都没能一贯到地，因为他们的身体被钢矛支架在离地还有两尺的高度。

双头钢矛原来很稳固地插在浅坑里面，刚刚就是它们让辕马在自己疾奔的力道下将自己扯碎，但辕马的冲击也让这些插得很稳固的钢矛松动了。所以齐君元轻易就拔起了好多支，然后重新将它们架在了矮土堆上。

齐君元架起的钢矛没有刻意插入地下保证稳固，只是快速随意地相互交叉支撑。但这交叉支撑的规律却是非常奇妙，这一手法叫“摇枝对”，和齐君元在东贤山庄泥坑下设置的“乱枝风”同一出处，都是从奇门遁甲第二十四局“乱枝撕风”中悟出。只是“乱枝风”是用短小器物设置，伤多杀少。而“摇枝对”是用长大器物设置，杀多伤少。

风动枝摇，动静不定，影物同一，虚实不辨，这是“乱枝撕风”的特点。而齐君元架起的钢矛也是如此，看似摇摇欲倒、七扭八斜的。但一旦那两个突袭的壮汉落下，钢矛不仅戳穿他们的身体，而且很稳固地将两具壮硕的尸体支架住。其实此手法另外还有更加玄妙之处，一个是即使当时没有飞扬尘土，可以清晰地看到，但设置者仍可以根据攻袭过来的方向改变设置结构，让攻袭者视觉产生误差，看不见或看错布局，依旧会被钢矛扎到。还有一个就是这个设置除了阻挡并反击攻袭外，它的下方空间还会是一个极为安全的躲避区。只要不顾形象或躺或趴地躲在下面，一般的刀剑攻击都无法穿过那乱枝般的遮挡。

但是齐君元在这里布设的“乱枝对”就像是一棵树而不是一片树林，所以在钉上两个人后便再难起到作用。而且已经尘土落尽，别人看清下面情况，再不会从高处扑落而下。所以此时的齐君元要想应付好下一轮的攻击，那么他就必须趁着身处的黑暗状态未被打破之前再施展手段做些其他的布设才行。

齐君元动手了，他来不及更换钓鲲钩，但他还有其他好多钩子可以用。

设兜者也动手了，尘土未落之时，他们不知道齐君元在哪里。现在尘土落尽仍不见齐君元，那么就能肯定齐君元是在黑暗里。飞扬的尘土无法打破，但黑暗却是可以轻易打破的。所以他们行动了，而首先是用光明打破了黑暗。

时间上又一次出乎齐君元的估算，对方只一个火苗抛出，便点亮了周围蜿蜒曲折的一圈火，照亮了野树台所有可通行的路径。没有任何试探和对话，周围的火苗才在挣扎，接踵而至的攻击便已经开始。

也正因为时间上估算错误，所以齐君元只来得及拉出一根带串钩的灰银绊弦，子牙钩也只放下了两枚，整体上连个自保的兜口都没做成。

对方第一轮攻击是有序的六人组。在触动子牙钩后，大力弹窜而起的子牙钩放倒了其中的五个。但仅剩的一人仍义无反顾地直扑齐君元。这人手中没有杀人的武器，连入骨活节铁鹰爪都没有。但他却显得非常勇猛，合身而进，其意图很明显，是要缠抱住齐君元。

齐君元被对手抱住了，但他却在被抱的同时将一对磨损得没有钩尖的钓鲲钩插入了那人的脖子。对手被杀死，并不意味着就能挣脱，因为死人大力抓抱后的肌体很难舒展开，要挣脱必须硬生生将其掰开。可是还没等齐君元将这一个死人的手指、手臂掰开，又有活人扑了过来。

继续扑过来的活人仍是六人组合，其中两个被灰银绊弦上的串钩缠住，然后齐君元又用镖顶锚钩射倒了两个合身扑向他的。而最后两个都搭上了他的身体，虽然齐君元在两个人身上都插入了崩花钩，而且也将那两人崩开了碗口大的血口，但那两人最后的力气都用在抓抱齐君元的动作上。前面一个死人齐君元还未来得及挣脱，现在又增加了两个死人的抓抱。

第三轮组合继续从火光背后闪出，而这个时候齐君元突然意识到，对付自己的这种人兜子是小雪山甑门的“跤盘磨”，和在吴王府外乐坊街上抓捕范啸天的是同一种方式。难道是吴王手下发现了自己行踪来为他们死去的主子报仇？还是当时抓捕范啸天的根本就不是吴王府的人？但不管是哪里的人，齐君元可以肯定这些都是来自军中，而且都是军中的佼佼者。

也就在错愕之间，第三轮组合距离齐君元只有两三步远了。齐君元没有范啸天那样连续的快射武器，再加上已经被三个死人缠住无法躲闪。所以虽然具有随意而杀的高超杀技，却终究未曾长出三头六臂。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被他用犀筋索紧紧勒住脖子，而那人即便是瞬间被勒断了脖子，也仍是死死抱住了齐君元。后面两个被齐君元甩出的双弧圆钩击中，但只是伤了那两个人，让他们暂时停止了扑击。再后面一个扑过来时，齐君元只来得及将斜插在地上的一根马车断木迎着他面门插入，让崩落的牙齿和碎裂的面骨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这个组合还有两个跤术高手，而齐君元再也来不及使出任何应对的招数和武器。于是他的双臂被对方扭扣住，运力之下，齐君元觉得自己骨头都快被拆解开来。还没等齐君元喊出一声痛来，两个被双弧圆钩伤到暂停扑击的高手已经调整过来，双双扑压在了齐君元的身上。此时齐君元就如一根裹起黏胶糖的小棒，再也无法与四个活人、四个死人脱开关系。

当再无法出手之后，齐君元立刻停止了动作。他知道自己越是挣扎得厉害，带来的后果将会是更加大力的锁拿。不仅挣脱不出，就连其他的可能和机会也都失去。还不如将身体绷展在一个状态，给自己的肌体运动留下空间。这样在合适的时机反而说不定能找到挣脱的可能。

第六章　野树台反落兜

乱刀飞

周围的火光到这个时候才真正烧亮起来，也是到这个时候齐君元才看到旁边相互间非常紧密的树后隐藏着更多的壮汉。但这些人都是手持武器的，而且是齐君元见过的武器，狼牙短矛和挂链鹰嘴镰。

“是大周的鹰狼队，难怪‘跤盘磨’运用得这么好。甑门一派本就在大周境内，不仅传授无保留，参与其中的说不定还有甄门嫡传弟子。”齐君元从对方所持的武器看出了他们的来历。

躲在树后的人没有动，他们好像在等什么指令，或者眼前局势根本就不需要他们动，他们的职责依旧是占好自己的点位。

“那么在乐坊街抓捕范啸天的会不会是大周鹰狼队的人？是的，应该是的！”齐君元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之前一个判断的错误。“如果那些人是吴王李弘冀所派的话，那么在王府外巡查守卫的护卫和高手就不该那么木拙，应该是马上配合行动，多线辐射地包抄过来，以确保携带宝卷的人不会逃走。可是在这边打得天翻地覆的状况下，吴王府那边的人才慢慢吞吞、满是犹疑，久久都未曾过来。这说明李弘冀之前并没有安排跤手扑范啸天，而是大周鹰狼队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暗设兜子要拿范啸天。说不定也是卜福背后的人安排的，目的就是要让大周知道，宝藏皮卷确实落在了南唐手里。而这个信息确定之后，说不定这正是大周征伐淮南的药引子。”

就在这时候，蜿蜒的火光有一处连续晃动几下，是有人不紧不慢地从火上跨过。跨过火的人慢慢朝着齐君元走来，随着距离渐渐缩短，随着将齐君元面容渐渐看清，那人眼中有兴奋的光芒闪烁。

齐君元仍在思考着自己的问题，并没有注意朝他走来的人。因为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将正在想的问题想通，那么很有可能成为自己逃脱眼下困境的砝码：“用范啸天和宝藏皮卷二次以大悔大惧的方式取李弘冀性命，那刺局仍是自己设计的，但是操作过程中却意外陡出。按卜福所说是谷里的主事之人另外作了调整，要将这个局运用到极致。所以做局之前不仅仅将信息透露给了吴王府那边，大悲咒、大天目的出现应该也是提前透露的。是为了将他们作为为郑王府效力的工具，将抢到的皮卷由郑王献给元宗李璟，以达到置李弘冀于死地的目的。而大周鹰狼队的出现会不会也是有人提前透露的，但是让他们出现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要他们亲眼见到皮卷落在南唐的手里吗？”

“又是你！是天地小还是事太巧？你这回走错路了还是搭错车了？”跨过火的人像铜柱炮烙般站在齐君元的面前。

齐君元眼皮微微抖动下并没有抬起，他只需从说话声便已经听出了来的是薛康。因为这声音曾经在上德塬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就和梁铁桥的声音一样印象深刻。再加上鹰狼队已经出现，按程序现在也该薛康露面了。

“我没有走错也没有搭错车，是你拦错人了。”齐君元眼皮依旧未抬。

“拦是一定要拦的，错也未必就会错。真要说错的话其实在上德塬将你放走倒是错的。”薛康这话里带着后悔，他觉得如果最早在上德塬就将齐君元他们控制住，最后那皮卷说不定就是自己夺到了。

“不是你放走的，是我自己要走。楚地水边的小镇中我不也自己走了吗？广信城隍庙前我还是自己走了。你哪一次不是想留我的，可又有哪一次能留住我的？”

“今天便留住你了。”薛康的脸色铁青，但他依旧沉稳，并未被齐君元带有讥讽的话语激怒。

“可是今天你留住我又有什么用？宝藏皮卷已经归了南唐李璟了，我对你没有什么价值了。”

“不用过谦！你现在的价值很大很大。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宝藏皮卷在金陵乐坊街被大悲咒、大天目抢走时你也在场。而那个携带皮卷的人曾经和你一起出现在上德塬，只是这一回他没能再化境而藏。也是，乐坊街毕竟和大火烧光的上德塬不是一回事，没有太多可利用来藏身隐形的地方。”薛康说道。

齐君元终于抬起眼盯住薛康，薛康刚才的话证实了他改正过来的判断，乐坊街捉拿范啸天的真是大周先遣卫鹰狼队，而且薛康本人肯定就掩身在离得很近的隐蔽处，否则不会看到自己、看清范啸天的。

“你这人真是纠结，甭管我出现在哪里，甭管我和谁在一起，你都已经得不到皮卷了。”

“我不是纠结，我是不放弃。我觉得只要你将前前后后所做事情的目的说出，以及最近在淮南四处奔波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说清，我们或许可以找到比宝藏更加有用的东西，或者能寻到线索和窍要再夺回皮卷。”薛康真的很坚持。

齐君元脑门猛然一跳，他突然从薛康的话里意识到了什么。是的，薛康说得没错，自己很重要，从瀖州开始，自己一直在参与级别越来越高的刺活儿。虽然自己到现在并不能完全理清自己参与的这些刺杀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但如果将前后经历以及所知道的信息都说出来的话，或许有些人可以从另一个层面分析出其中暗藏的玄机。而这玄机是和离恨谷有着极大关系的，或者正是离恨谷倾全谷刺客力量来达到的某个目的。

可是如果自己真是如此的重要，为何庖天下和郁风行刚才悄无声息地就将自己抛下了？就像抛下一个弃肢。对了！就是弃肢，自己这一回仍是被当作了弃肢，和瀖州、烟重津时一样。或许还不止，还有上德塬、广信城，甚至于秦淮雅筑、汤山峪，自己都有可能是弃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的价值其实不是活着而是死去。而且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在与这么多重要人物和秘行组织照过面、打过交道后，自己身上携带的信息已经非常复杂。而这些信息不说清楚或者加以误导是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的，甚至影响到几国皇家高层。所以自己死去的价值正在突飞猛涨。

想到这里，齐君元扬起了头，一个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有很高价值的人往往会特别的自信。这自信是因为他心中清楚对手至少暂时不会伤害自己，弃肢不死那就有可能成为对手的活武器。这自信也是因为他心中清楚自己的同伴很大可能会不惜代价救助自己，因为自己未死，作为弃肢需要的价值并未体现。而且自己一旦松口，反会造成离恨谷的重大损失。

不过齐君元的这种自信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被紧张和害怕替代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同伴其实还有第二种办法，弃肢未死，他们可以替代对手将其杀死。自己的同伴是庖天下和郁风行，他们可以在飞驰的马车上从自己身边悄无声息地消失，那么即便自己在鹰狼队的掌控下，同样可以悄无声息地替对手杀了自己这个本该死去的弃肢。而且这样的行动随时会进行，而作为被杀者的齐君元却一动不能动，任何针对他的杀招他都无从躲避。

紧张和害怕往往会让人有急智而生，齐君元也一样，他突然想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活下来的筹码。

“哈哈！错了，你们都错了！我的重要性不在这儿，我的重要性还在宝藏皮卷上！”齐君元很高声地说道，这让薛康感到有些诧异。自己和齐君元离得这么近，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大声，也没必要表现得这样夸张。

“广信城中，宝藏皮卷一分为二，南唐只得一半。传闻宝藏是在蜀国境内，如果还有一半大周得了，那么将会出现两国争先与蜀国合作的局面，或者三国同启宝藏，和平相处，共享财富。”

齐君元这话三分推断、三分猜测、三分恐吓、一分自信。

推断的三分来自他自己的经历以及与卜福作为交换而得到的信息。之前他所做刺活儿都在对南唐下手，而且从李璟的鬼党亲信一直刺杀到他的兄弟和儿子。而秦笙笙带着些高手是前往蜀国成都的，他们后续的刺活儿应该是要对蜀国的重要人物下手。

猜测的三分是在大周对南唐出兵之后，离恨谷谷生倾出，淮南地带处处洗影儿，很大可能是针对周世宗或大周其他重要人物下手。也就是说，离恨谷这次不管接到的是什么释恨的活儿，都不会是要这三个国家的好。如果让它们携手同盟的话，那么前面所有做的事情都可能白费。

齐君元生急智说出自己偷留了半幅皮卷，并且说要以此为引将三个国家紧密联系在一起。但他并不知道庖天下他们还能不能听到，薛康又会不会相信，更重要的是那半张皮卷到底能不能达到他所猜测的作用则更是无从知晓，这便是他恐吓的三分。

不过齐君元相信依次在对这三个国家下手的离恨谷肯定不愿意看到三个国家和平相处、共取财富的结果，至少是不愿意其中某个国家、某个重要人物安然存在于这样的局面里。所以当相信只要庖天下他们听到自己说出皮卷之事后，即便不清楚皮卷是不是真的分成两半，是不是真的由自己掌握着一半，他们都不会再让自己就这么死去。至少在没有确定那半幅皮卷最终落在谁手里、可能落到谁的手里之前，暂时不会让他牺牲生命去达到某些需要。这便是他最后的一分自信。

估计的时间再次出乎齐君元的意料，他原来觉得自己的话别人肯定会权衡考虑一下。自己虽然是被薛康控制着，不过鹰狼队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暂时是不会要他性命的，所以一旁听到他说话的人完全有足够的时间来分析状况，找出最佳处理方法来。但是齐君元的话刚说完还没来得及调整下呼吸，抓住他的人，包括站在面前的薛康还没完全将他的话回过味来，诡异且残酷的攻击已经开始。这攻击让齐君元觉得是早就设计好的，不管齐君元说不说宝藏皮卷的事情都会发生。

薛康是直到刀子飞落到他头顶只剩一尺多时才听到风声的。这是一把木柄直背三角小刀，刀尖朝下直立旋转着落下，就像一枚大钻子钻下来，所以不会带起多少风声。

薛康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刀子怎么不像其他刀子那样带有飞行的风声，也来不及抽出腰后的七星蜈蚣剑来格挡。他只来得及连续后退，急速后退，险险地让开刀子。而这一步退让成功后他便再不停止，因为这个应对方式应该算是最为正确实用的。只要一直往后退入密匝的树木之间，有高大粗壮的树木作掩护，飞行的刀要想伤到他就再难有机会。

薛康的意图别人应该看出来了，所以飞出的刀变多了。不仅数量多，而且种类也多。各种奇形怪状的刀子飞行的规律各不相同，攻击的途径相差极大。有的甚至已经到了眼前了，突然间又改变方向。而让薛康感到惊讶和害怕的倒不是刀多、刀快，而是那些各种各样的刀竟然都是常见、常用的刀，有菜刀、柴刀、剔刀、刮刀、剪刀等等。这些刀有的完好锋利，有的陈旧锈蚀，有的破损变形，就像是刚刚从哪个逃难后无人的村落里搜罗来的。

但也正是因为刀的种类、形状、大小、重量、新旧等方面的巨大差别，所以每一把刀飞出来后的杀伤力道、杀伤途径也都是差距极大的。有旋转的、有翻滚的、有飘落的、有直击的、有折转的，防不胜防。飞出的刀神鬼莫测，而飞刀的人更加无从捉摸，这么多刀持续飞出，却始终无法知道那人在哪个位置、哪个方向。

所以薛康惊讶、害怕，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用刀高手，一个自己要不能及时逃脱便肯定会要了自己性命的高手。所以他拿定一个主意，退！一直往后退避。哪怕是很狼狈地跌入身后的树林中，那也是最为成功的逃脱。

薛康的方法是正确的，他如果不是坚持往后退让躲避，只需迟疑刹那，就会被那些切菜剁肉的刀切剁了。但即便是快速不停地退逃，他也还是被各种刀子连续命中。好在那些刀子都不是伤在要害，而且他衣服里面又暗衬了牛皮甲。虽然一时间衣碎血溅，看着有些惨烈，但其实都只是些皮肉损伤而已，对于他这样在杀场上无数次浴血搏杀过的高手根本算不上什么，所以他还算及时地退入密匝的树木之间。

无活遗

但是抓住齐君元的四个活人和四个死人却未能像薛康那样快速及时地退入树木之间，所以他们比薛康要惨烈许多，包括活人和死人。

一条黑色的长条物开始像蛇一样在地上快速扭动游出，在距离齐君元还有三四步时凭空弹飞起来。即便有火光照明，但齐君元仍是没能看清这长条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只隐约觉得有些像是长鞭，又像是根套拉牲口的长缰绳。

但不管是长鞭还是缰绳，现在都不是用来对付牲口的，而是用来对付人的，包括活人和死人。只一瞬间，那扭动的皮带便缠住了所有抓抱住齐君元的手臂。而那四个活着的“跤盘磨”跤手，不仅被缠住了手臂，同时还被缠住了脖子。

这种缠绕是危险的，跤手们也都是久战沙场的，并非意识不到危险。只是那长条物真的像蛇一样，速度极快，几下扭动，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尽数被缠绕住了。

缠绕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肯定是要用力，扯落胳膊杀伤跤手让齐君元解脱才是最终目的。而这一点被缠住的跤手比齐君元更能深切体会到。

长条物猛然定住，发出一声清脆“啪”响，这是要绷紧用力了。跤手们当然不愿意就这么死了。他们虽然可以视死如归，但未死之前不断的对抗和挣扎肯定是会有的，而且练家子会比平常人更加强烈。

齐君元清楚地看到那些抓抱自己的胳膊变形了，也清楚地看到那些活着的跤手突眼了、吐舌了。而不管死人活人，都在大力地往后让开，让出挺大的一个空间。齐君元施施然从人堆中走出，并随手将自己掉落地上的装了备用武器的包袱捡起来。在将包袱斜套在肩上之后，他这才朝着长条物的尾端竖大拇指喊了一声好。

“好！好一个连锁套的‘不死不休’。”齐君元本身就是使用挂钩犀筋索作为武器的，所以对使用这种长条形武器的妙处非常了解。那长条物是一个扁平皮带，平时可以卷成一盘。它不是长鞭也不是缰绳，但它既可以当长鞭又可以当缰绳。皮带带身竖起时，可以快速扭动游行。而竖起的带身受力大，可以从距离端头较长的位置使力让端头抬起。而一旦皮带缠身，便可以利用其扁平形状平用力、竖用力和旋转用力，在极小的位置上使出极巧的力道。

而刚才让齐君元从容脱身的招法不仅仅是皮带自身的运用巧妙，而且还有设置的巧妙。它在缠住所有活人和死人之后其实已经成了一个兜子，也就是齐君元说的“不死不休”。这个兜子运用的是环环相套的连环活扣，而启动扣子的就是那一记皮带定位。这个定位除了给这个兜子一个力道无须太大的固定点外，同时还是给兜子中被缠扣住的活人一个提示，让他们开始用力挣脱。这提示无须所有人都领悟，只要有一个人用力了，其他人自然会对抗着用力。这种状态下几乎所有人的用力方向都只会朝着自己这边，因为他们怕被别人挣脱的力道勒死。而忘了其实要想不被勒死应该是顺着力过去，而不是对抗着来。大家都在往自己这边拉，不同方向的力道加注在形状、位置都运用巧妙的皮带上，最终会让兜子上的每个人被别人挣脱的力道和自己挣脱的力道加起来勒死。

这个兜子除了皮带运用的巧妙，而且还利用了入兜者自身的力量，更是利用了人的天性。而其实“不死不休”使用在这里虽然只是小技法，但在很多大的兜子和机关坎扣上也会运用。

齐君元脱出了，而薛康却陷入了死地，这是他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不仅他陷入死地，其他所有掩身在密匝树木间的鹰狼队先遣卫都陷入了死地。因为他们都没有想到有些人飞出的杀人刀子并非粗大树木能挡住的，而密匝的树木之间他们又是很难避让那些飞落的刀子的。更为重要的是，有人已经决意要杀光他们，不留下一个活口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传出去。

此时的刀子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些各种各样的刀子，而是换成了一种很小巧的单面带弧槽的锋利弯刃。这种弯刃叫月牙芒，两端芒头轻重不同，月牙弧背厚弧口薄。整体并不规整，仿佛那种藏于云中的朦胧魔月。但正是因为带有弧槽和不规则的弯曲度，所以刀子飞出和落下可以旋转飘绕过那些大树，然后在树后直落而下钉中目标，或者直接飘割过目标的要害。月牙芒不大但很锋利，数量更是比刚才的各种刀子还要多，而最为重要的是出手后的每一个月牙芒都能击中目标。

薛康现在已经非常后悔退逃到树木之间了，他原以为树木可以阻挡住飞刀的，实际上根本没有丝毫作用，反导致自己陷入狭小的空间里，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了。更糟糕的是狭小的空隙中他依旧无法抽出七星蜈蚣剑来格挡，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子像雨点般往自己身上落下，像旋风般从自己身上刮过。

不！准确些说那些刀子不是像雨点和旋风，如果真像雨点和旋风的话，多少还能挤出些空间避开要害。而那些刀子简直就是活的，像飞扑而至的蝗虫，有目标、有速度，阴狠而凶残。也真就像蝗群飞过留下不见生命的荒野一样，只不过在这里丧失生命的是人中的鹰狼，是鹰狼一般的猛士。

薛康是猛士中的猛士，而且还是个有头脑的猛士，当他发现自己无法躲避那些飞落的刀子时，他强行扭动身体，让身体皮糙肉厚处替代要害承受了那些刀子。然后抓住一个落刀之后的间隙，冲出密匝树木的间隙，抽剑直往刀子飞来的源头冲去。

这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法。看似冲出了有所遮挡的位置，但其实那些遮挡已经不再是遮挡，反是一种负累，躲在那里只有等死一条途径。而冲出之后虽然看似没有掩护遮挡，却是一种针对源头的反攻，逼得对手自保，直接便可以消解掉一半的攻击力。再则没了那些密匝的树木，薛康的剑不仅可以拔出，而且可以挥舞起来。对于一个可以将自己擅长的兵刃挥舞起来的高手而言，这便是最好的掩护遮挡。

月牙芒的大面积杀戮迅速收缩，集中对准了薛康。薛康并未能往飞出月牙芒的源头冲出几步，因为集中过来的月牙芒真的太密集、太快速、太诡异了，他只能是拼尽全力自保，根本无法再往前移动一脚掌的距离。

薛康挡住了飞刀，身后那些躲在密匝树木间的鹰狼先遣卫们得到了解脱。并非他们不勇敢，而是眼前的情形让他们知道不该做无谓的牺牲，这也是他们训练时一条必学的准则。有时候在必死的状况下逃生并非坏事，那样可以带回更多真实的情况，化解可能的危机，减少以后的伤亡。所以那些先遣卫拼命往外挤，企图从密匝树木的其他方向上挤出。

那个使用长皮条的人并没有追杀这些先遣卫，因为他这边还有一些躲在树顶的先遣卫和其他位置的跤手需要解决。他很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求不让他攻杀范围里的任何一个逃生脱出，根本没有帮助飞刀阻截逃遁先遣卫的意思。

而齐君元此时只是从地上翻身坐起，眼下周围情况未弄清之前，他觉得坐在一堆死人中间应该是最安全的。只要没有针对他的攻击，他也没有想过要去杀什么人，更不可能主动去追击拦截那些逃遁的先遣卫了。

但是那些先遣卫并没能顺利逃脱，正当他们在树木夹缝中急切地挤行时，一条黑影也挤入了密匝树木。这黑影不仅比任何一个先遣卫要苗条和善于钻行，而且它还能在树木更高处更宽敞的间隙间纵跃穿行，就像能够飞行一样。也正因为如此，黑影攻击的都是头部。追上一个目标后，张开大口咬住脸面或脖颈再一拧转，便将那先遣卫的脖子拗断。然后立刻松口再飞跃着追击下一个目标。

看不到密匝树木间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连串的惊叫，而这惊叫在快速减少变低。但也有一些尖叫声最终脱出了密匝的树木往远处而去，只是随后出现的一种声响让这些远去的尖叫也都戛然而止。这声响是齐君元似曾相识的，有些像是某种特别的弓弦声。

薛康根本没有战胜那些月光芒的可能，所以他决定逃走。在全力挥舞一剑挡掉眼前的几枚月光芒后，薛康将七星蜈蚣剑甩手飞向飞刃的源头。然后全不管中不中，转身就往一侧道路飞奔而去，那里有一块野树台笼罩的黑暗。

就在薛康转身的一刹那，至少有七到八枚月光芒射入了他的身体。所以他逃走之后对手并没有追击，也没有其他人拦截阻击，可能都觉得薛康已经是一个不必再费力麻烦补一记杀手的死人。

齐君元缓缓起身，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把自己周围能用眼睛看到的一切都看清了。杀人的人果然是庖天下和郁风行，而所有目视可及范围内的鹰狼队先遣卫和跤手全部殒命，看不见的估计也难逃生天。所以粗略估计一下，最起码有一百多的先遣卫都死在了夜寒之中的野树台。

看到了，也就想到了。刚才这场暴风骤雨般迅疾的杀戮，齐君元能确定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好像和自己为了保命而说出还有半幅宝藏皮卷在自己手中没有关系。而今天如果自己确实是作为一个弃肢的话，那应该是要死在这场杀戮之前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的。但是当自己躲过杀机，计划未能达到原有作用时，那么将他设计为弃肢的人会不会自己动手？更何况自己刚才还透露了半幅宝藏皮卷的事情，这种罪责在度衡庐那里也是该死的。

念头如电光闪过，并且在闪过的同时齐君元的身体也如电光般动作了。腰腿间猛然用力，将站起一半的身体冲滑出去，同时双手握钓鲲钩拧身扭头。

也就在齐君元滑出的那个瞬间，本来距离齐君元挺远的庖天下和郁风行也如影子般动作了，并且最终是呈合击之势站在距离齐君元原来所处位置不远的地方。虽然看不出他们的神色表情，但从他们有些僵硬的身形上可以看出，齐君元突然的动作让他们显得有些意外和无措。

三娘愿

但庖天下和郁风行的意外和无措只持续了一眨眼的时间，随即他们便又保持犄角合击之势朝齐君元靠近。而且这一次的靠近少了很多掩饰，于是齐君元所能感受的意境之中有杀气翻滚。

齐君元刚刚已经欣赏过了庖天下和郁风行出手的速度，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有转身奔逃的机会。此时只要一转身，没等迈步就会连续遭受杀招。所以他只能缓步后退，尽量保持身体和气息的平稳。同时从袖口中、衣襟下将一只只钩子抖落下来。这些钩子有的是光钩，有的系了无色犀筋或者钢弦。齐君元这是要用钩子临时摆下一个可以阻挡强劲攻势的兜子，然后从中寻到可逃脱的空隙。

当退到那些钉死了几个鹰狼队先遣卫的“摇枝对”处时，齐君元再没地方可退了。而庖天下和郁风行也都站定下来，三人的位置正好是呈一个等边三角形。在这个三角形的区域里，已经布满了齐君元抖落的钩子。但是恰恰相反的是，齐君元并没有因为布下这么多钩子而心中安稳一点，而是变得绝望。他相信自己抖落钩子的小动作无法逃过两个强大对手的视线，如果那两个对手忌讳自己布下的钩子并抢先出手发起攻击，那么说不得他还有逃出的机会。但是那两个对手没有这么做，这就说明所有钩子对他们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而事实上齐君元临时放钩也真是起不到作用。因为庖天下的刀子可以直接飞过三角形区域，而郁风行的皮条长度也远远超过这个三角形的边长。现在的齐君元其实已经退无可退了，所以只能是主动冲杀出去，就像薛康一样，否则就是挨打等死的状态。

就在齐君元犹豫是否应该拼死冲一把的时候，一个灵巧的影子飞入了三角形区域之中，未等看清那扑腾的影子，齐君元已经从它的叫声中辨别出了那是只黄快嘴。

黄快嘴一出现，齐君元立刻想到了哑巴，所以他确定了自己刚才的判断。刚才阻止那些尖叫的的确是某种特别的弓弦声，而且是哑巴的弓弦声。但是从刚才的杀局来看，哑巴应该事先就和庖天下、郁风行商定好的，他们是一路的。所以就算确定哑巴会出现，那也对齐君元没有什么好处，最多也就是不协助二人对自己下手。但一般而言度衡庐的命令无论谷生谷客都是不敢违抗的，所以哑巴联手庖天下、郁风行一起对自己下手的可能性会比他袖手旁观更大。

果然，紧跟着黄快嘴的飞入，一个健硕的身影奔入了树影遮掩的黑暗，齐君元眼角余光微微一瞄便认出是哑巴牛金刚。而几乎同时，从另一个方向也有一个影子纵飞而至，这个齐君元瞄都不用瞄，便已然确定那是怪兽穷唐。刚才飞纵在树木间隙中咬住鹰狼队先遣卫头颅拗断他们脖子的正是这只怪兽。

哑巴人还未站住，嘴巴里已经有“嘘”声如同哨音如同鸟鸣，那是在逗弄黄快嘴说话。“刺头已定，要见随意。”黄快嘴发出简单的一句人语。

一场必定有人会被毁灭的杀戮风暴在一只鸟发出简单的人语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庖天下和郁风行就像动都没动，即刻就要发出的月牙芒和长鞭便已经藏回了身体的隐蔽处。而齐君元在清楚自己再逃一劫之后，反而显得有些慌乱，收拾那些撒落满地的钩子时，明显有些不够自如。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面对死亡时他也许只有下意识的挣脱和反抗，根本没有闲暇考虑害怕和恐惧。但是事情过后，他会非常后怕。在面对一个未知的前途时，则会更加恐惧。而现在齐君元恰恰是两种情况都有，他刚刚从一个转瞬间便尸横荒野的境地中侥幸逃脱，但逃脱的代价是要去见某个刺局的刺头。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刺局、怎样的刺头，等待自己的会不会是比今夜更加险恶的处境？

在一个平坦地带的无人民居里，齐君元见到了唐三娘。这地方周边都是大片农田，是对于周军和南唐军都便于发起冲锋攻击的区域。所以双方军队都不抢先进入，先进入的反会成为对方明显的攻击目标。而这里本来就居住不多的老百姓都意识到极大的危险，所以很早就跑得一个不剩。

如果只是见到唐三娘，齐君元不会有一丝意外，一个身份地位不是非常重要的谷客更加适于随便调用。但是唐三娘这一回竟然是一路的刺头，这就让齐君元不能不感到意外了。当从唐三娘口中知道她这次做的是什么刺活儿时，齐君元就不仅仅是意外了，而是非常的震惊。

齐君元和唐三娘前段时间在一起经历了许多凶险境地，也一起做成了震惊天下的刺局，所以对唐三娘的手段技艺很是了解。不是齐君元看不起唐三娘，就他在离恨谷的所见所闻可知，唐三娘的用毒手段并非非常高明。就好比她在上德塬用的毒火球，平时用的大帕子，广信城外攻破“密网拖虾”的毒血淋，都是有很明显的先手迹象或动静的。老江湖一眼就能有所觉察、提前防范，不像离恨谷药隐轩其他一些高手那样可以做到无声无色杀人于无形。她的隐号为“氤氲”，其实正说明了她这方面的不足。

再一个唐三娘只是一个谷客，布局做刺活儿的经验和技法相对而言是较欠缺的，按理不足以担当重要刺活儿，更不要说做一路重要刺活儿的刺头了。而这一次的刺活儿难度绝对不在齐君元刺杀齐王和刺杀李弘冀之下，甚至还要更胜一筹。因为刺标是大周符皇后，一个久居深宫且有重重最高级别防护的刺标。所以唐三娘被委以刺头，齐君元觉得此中必有特别缘由。或者她只是作为一个露相的傀儡，真正做局的人躲在暗处。

“之前已经有伏波的和洗影的蜂儿在大周做了手脚，用诡惊之术将符皇后逼出深宫。但是她的身边防护十分严密，根本无法靠近到她身边千步范围之内，就算是最强大的弓弩都无法远射到这样的距离。所以这个刺局最先要做的就是缩短这样的距离，能够让我们的人靠近符皇后的身边。”唐三娘一本正经所说似乎全是别人告诉她的。

“找你做这活儿，就是因为你是女的，有接近符皇后的可能。”齐君元马上从唐三娘的叙述中找到结论。

“是的，只要能让我接近到符皇后二十步之内，我就有把握将她一击刺杀。”唐三娘很自信，但是这种自信是要用生命作为代价的。因为就算能接近到这样的距离，并且成功刺杀刺标，她自己也再没有任何可能逃脱生天了。

“你不可能接近到这样的距离，就算真的接近了，也绝不会给你出手的机会。像符皇后这样的身份，身边不会缺少绝顶的高手，甚至连贴身伺候的宫女都可能是厉害的练家子。”齐君元对自己的分析也很自信。

“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让我做了刺头。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要求做这刺活儿之前见你一面。”唐三娘的语气有些哀伤。

齐君元眉头微皱，眼珠一转：“我知道了！他们是要你以身为局，舍命而刺。莫非你是打算将自己做成毒血淋？可是那样不管最终能不能刺杀成功，你都必死无疑！”

“齐兄弟，你真的很厉害，猜得一点儿没错，要想成功，恐怕只能用这一招才行。不过是死是活这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因为不管此局能否做得成功，离恨谷都将替我完成一件久求未成的心愿。”

“你有什么心愿不能自己去完成，一定要用命来换？”

“唉，我最初加入离恨谷其实就是为了这个心愿。原先我嫁个丈夫是药农，婚后没几个月就在采药时意外坠崖身亡，只给我留下一个遗腹子。从此这个儿子便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但是老天弄人，他在三岁时偏偏误食剧毒的‘西天霓虹菇’，我为了救他一命才入的离恨谷。因为有儿子拖累牵挂，只能做谷客而不能做谷生，而离恨谷也只是以药吊住我儿性命，并不答应将他所中毒性尽解。”

“没想到你竟然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加入离恨谷的？你研习药隐轩技艺，就是要找到尽解儿子身上毒性的法子？”

“对，可是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有找到，只能不断替离恨谷中行刺活儿，以命换命，获取吊住我儿性命的药物。我儿虽然性命被药吊住无丧命之虑，但全身虚弱无力，一直只能卧床静养，终究像是废人一般。”

“而这一次如果你能以自己性命行刺局，作为交换条件，谷中做主的人答应将你儿子所中毒性尽解？”

“没错，是这样的。”唐三娘说到这儿丰润的面庞上竟然泛出些红艳，显得很是兴奋和开心，“所以我要见你一面，因为这些日子和你相处之后发现你是个很实在的人。我这局做下之后肯定再无命归来，无法知道谷里会不会按之前的承诺彻底解救我儿。只能是委托你替我督促一下，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想请你日后教教我儿子独立生存之道。”

齐君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泛起无限苦涩。要不是唐三娘要见自己交代这么几句话，此刻自己恐怕已经是游荡在野树台那里的一个孤魂野鬼了。她将以后希望托付自己，而自己以后的希望在哪里还无从可知。

“我可以答应你，但其实有些事情你可以自己做的。即便舍命以身为局，但只要筹算得周密，还是有脱身而出的可能的。我在汤山峪沐虬宫中不也以身做局死过一回吗？但最终还不是全身而退了。”

齐君元是灵机一动才说出这些话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想不再成为弃肢，那么就要有更重要的存在价值。而唐三娘的一个要求便能让自己暂时无险，可见刺杀符皇后的活儿对于离恨谷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而自己如果能够成为这个重要刺活儿中的重要成员，不仅眼前可以摆脱成为弃肢的危险，时过境迁之后甚至可以彻底摆脱成为弃肢的可能。再有自己可以在刺符后的过程中审时度势、以变应变，实在觉得情形不对还可以寻找或设计机会从此销声匿迹。离恨谷此番倾巢而出做的是个巨大的局，一时间不会顾及自己。等整个局全都做成之后，有伤有损，也不见得就有人还会想到自己。

“你的意思是……”唐三娘的声音不仅兴奋，而且带着惊喜。

“你首先要做的是提出要求，让我成为你这趟刺活儿中的蜂儿。”

“那应该没问题，他们能答应让我见到你，肯定也不会拒绝让你来协助我完成刺局的。”唐三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她觉得这根本就是不需要理由的一件事情。

析利弊

一切真如唐三娘觉得的那样，她的要求很快就得到离恨谷的许可，而且仅仅过了一夜便得到了许可。离恨谷在这么短时间就给出回复，这让齐君元觉得真正做主的人就在附近。对于这一点他并不感到奇怪，金陵城里二次刺杀李弘冀的计划也是短时间中得到许可的。而回到离恨谷中发现所有人都不在谷中，更让他坚信谷里能做主的人都已经伏波在诸多重要刺局的附近。不仅监督着刺局的进行，而且随时对进行的刺局进行调整。自己在野树台从一个即将成为弃肢的危急状态下逃出生天，也应该是出于这样临时的调整。

唐三娘这个刺头其实更准确些说只是件刺具，齐君元在被确定协助她后，并没有见到其他更多的帮手。除了他和唐三娘外，就只有传讯带他一起来见唐三娘的哑巴。另外庖天下和郁风行也没有离开，他们两个本是度衡庐的人，按理说已经不再参与任何刺活儿。可是现在离恨谷中所有高手已经倾巢而出，那么他们两个被委派了出谷做刺活儿也并不让人感到奇怪。而且他们两个加上哑巴说不定原来就是专门来协助唐三娘的帮手，而设兜让齐君元成为弃肢以及后来全灭了大周鹰狼队，可能就是在按谷里意图为这次重大的刺活儿做准备。否则他们和哑巴怎么可能会有那么默契的联手围杀。

之后在商量如何做成刺符后这个局的过程中，诸多细节证明了齐君元的想法是正确的，因为庖天下和郁风行关于刺符后的事情知道得很多很详细。所以齐君元继而推测他们之所以将鹰狼队全部歼灭，有可能是为了防止他们中有人在上德塬、东贤山庄见过唐三娘、记得唐三娘，这样唐三娘在设法混入周军接近符皇后时便会被识破。可如果目的仅仅是这样的话，自己作为弃肢又是为了什么呢？还有带伤逃走的薛康，当时为何不继续追杀反让其轻松逃走？

“鹰狼队被灭，大周方面肯定会对此事有多种设想，包括下手的人这样做其实是为了刺杀大周重要人物。所以接下来防卫力度会再度加强，接近符皇后的可能性会更加渺茫。而且逃脱掉的薛康之前有可能见过唐三娘，有他在，三娘此去肯定是自投万劫不复之地。”齐君元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同时也是想旁敲侧击出些和自己作为弃肢有关的信息。

“不用担心薛康，他活不久。即便现在还活着，也已经无法看清三娘样子。我有两芒扎瞎了他的双眼，如不是需要他回去传递些信息，他早死在野树台了。”

庖天下很轻描淡写地排除了齐君元的担忧。但他后面为了显示并非自己技艺不够精绝才让薛康逃脱的话却让齐君元灵光一闪，猛然间抓住的一丝线索让其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让薛康回去传递信息！这会是什么信息？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非常短暂，薛康从出现到最后逃走，之间只和自己照面说了几句话，那么这个信息会不会和自己有关？对了！肯定是和自己有关。

薛康从上德塬开始便和自己打过多次交道，自己东贤山庄谎用三个与宝藏有关的条件换取脱身协助时，他是在场的。自己入楚地往西去呼壶里，他带鹰狼队追踪在后并在乌坪镇困住过自己。广信城他追踪宝藏皮卷在城隍庙处又一次堵住过自己。然后在金陵城以宝藏皮卷为诱二次刺杀李弘冀，现在已确定当时差点用“跤盘磨”拿住范啸天的是大周鹰狼队的跤手。这说明薛康当时肯定也在现场，并且绝对有可能在暗中看到自己。

这些情况连贯起来，再加上那晚按计划本该被他们杀死在现场的齐君元，应该可以让薛康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自己不仅是被某国派出抢夺宝藏皮卷的，而且还带着抢到的皮卷替什么重要人物做交易。而这一次自己虽然没有死在当场，但为了保命说出有半幅宝藏皮卷在自己身上。这更加可以让薛康相信他所得出的结论，比留下自己的尸体更能有效地传递给薛康或者说大周某种信息，某种别人特别需要他们知道的信息。

然后再从自己这些日子先后行动的方向方位分析，不问源馆在楚地将宝藏皮卷得而复失，接下来广信城皮卷露相，再后来金陵暗传信息告知有人要传递皮卷给李弘冀，这些事情自己要么在场要么事后出现，所以薛康或者听到薛康说出这些情况的人完全有理由认为齐君元来自蜀国，身份可能更高于不问源馆，是直接帮蜀王做事情的。前往南唐是要拿半张不问源馆抢到的宝藏皮卷和太子李弘冀达成某种交易。

而现在李弘冀已经死了，齐君元再次出现在淮南周唐两军交战的区域，那肯定会被设想成是另有所图谋。而且这图谋是针对大周的，是蜀主亲自控制的。是和南唐的又一次交易，或者是为了报复蜀国成、凤等四州被夺。而与此同时刺符后的活儿正在布局，这一切……齐君元开始冒冷汗了，虽然在金陵时他从卜福口中获得了一些信息并推测出离恨谷此番做的是一个绝对巨大的刺局，可能是针对某一国的皇家的。但是现在再看，这个局可能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大许多，已经是将几个国家牵涉其中了。

“齐兄弟，你在想什么？还在担心薛康？”唐三娘看齐君元一直愣愣地，便在旁边轻问了一句。

齐君元从旁飞的思绪中收了回来，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失神他毫不客气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你们原来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在方向上错了，按目前情况看来，刺杀符皇后是个完全没有可能做成的局。”

庖天下和郁风行对视了一眼，他们是在揣测齐君元所说的真实性。唐三娘和哑巴则一直注视着齐君元，他们了解齐君元，相信齐君元的能力，所以在等待齐君元接下来说什么。

“符皇后如果是在东京城皇城之中，那么每天的防卫都是有正常规律的，皇宫每天各种应用消耗的进出非常大，外工临工的需要也时常会有，这样就有机会潜入宫中防护最外围的一两层守卫圈。而且皇宫之中屋宇高墙交错连绵，很多位置的防护是将这些屋宇高墙视作阻隔物和防御物的，所以只要路线和器具合适，又可以从这方位上突入两三层守卫圈。再往里便是规矩森严的内宫，此处的防卫顾忌和规矩很多，所用人色也受局限。加上内外宫守卫相互有别，也是有机会找到些漏洞再突入一两层守卫的。而最贴近符皇后的防卫虽然都由专门的高手负责，但这些高手久居宫中少走江湖，经验上会比较欠缺。只要能够手段合适、视情而谋，那就可以调出他们，从而寻隙接近到距离符皇后最近的位置。虽然不一定可以到达一击刺杀符皇后的距离，但终究是可以看到点儿成功可能了。可是现在呢，符皇后是在专设了保护的军营之中，那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

“你说说理由，这军营每天人进人出颇为混乱，应用需求也是极大，营中巡防也不如皇宫之中那么严密，为何反而没有机会了？”庖天下并不承认齐君元的说法，而他这样的追问恰恰暴露了他的一个弱点。他也许是最会杀人的人，即便最厉害的刺客都很难从他刀下逃过。但他却不是一个擅长布设刺局的人，特别是像眼下这种大型的刺局。

“符皇后虽说是在军营之中伴驾征战，可实际位置却在后军设立的一个单独营盘中，由禁军最为精良的兵将加以保护。这禁军军营首先就是个难以突破的铁桶，不仅仅因为那些都是最为精良的兵将，而是因为他们从训练到征战都始终在一起。每一个团体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相互间非常熟悉。然后团体和团体间又是有着紧密联系的，所以陌生人根本无法进入，更不要说一个陌生的女人。其次，这样的军营虽然每天需用很大，但军中都是有专门的粮草运输官兵领取和分派的，这方面也是找不到空子的。再有，符皇后出到宫外，近身处肯定安排了最为厉害的高手进行保护。而这类高手不仅身怀独特绝技，而且会因为身在宫外临时加派江湖经验丰富的高手，这其中肯定不乏专门针对刺杀和意外事件的高手。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有所警觉，更不要说让陌生人靠近了。”

大家沉默了，即便不常做这种大刺活儿的谷生谷客，只要有离恨谷技艺的底子在，听了齐君元这几句话都能完全理解。

过了一会儿，一直未说话的郁风行开口了：“你也没有办法做成刺局？”这是在问齐君元。

“没有办法，我早就说过这是个不可能做成的刺局。”齐君元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那么让你协助唐三娘根本就不存在意义了？”庖天下依旧是那张笑脸，但此时这笑脸让人觉出一丝寒意。

“怎么可能不存在意义，我能辨别出此时无法做成刺局，当然也能辨出什么状态下可以做成刺局。”

“但是我们的活儿不能让你无限期地等下去、辨下去的，是要赶紧做的。”庖天下提醒齐君元。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主动做些事情，让目前的状态发生改变，那样才有可能找到做成活儿的机会。”

“主动做些事情？做什么？怎么做？”唐三娘也好奇地追问一句。

“我在想。”齐君元紧皱着眉头，并不掩饰自己感到艰难的表情。

“齐兄弟这么拆开了、掰碎了一说，看来的确是从一开始就在方向上发生了错误。早知道就不要那么费神地将符皇后逼出皇宫，费了那么些劲儿，最后反而把机会弄没了。”郁风行御车杀人的速度是极快的，但反应却好像是慢了半拍，依旧纠结在之前的话题里。

“对了，你们说符皇后是谷里派人用手段逼出大周后宫的，那是怎样逼出的？”齐君元赶紧问道，他隐隐觉得这其中有文章可做。

“具体怎么做的并不知道，只听说是用诡惊之术。是让符皇后觉得宫中有夜鬼出没无法安睡，请了多少法师神婆都无法化解。周世宗在外征战无法回朝定夺明辨此事，又怕符皇后久处此状态身体愈发乏弱，就下旨让符皇后暂时离宫陪驾亲征。”

“好！就在这里！机会就在这里。”齐君元猛地拍下大腿。

没人说话，大家都只用眼睛盯着齐君元。大家都是离恨谷中的高明刺客，所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聆听。

“咱们可以先行将刺客安排到大周宫里，然后将符皇后逼回皇宫。”齐君元此刻恢复了最为平常的沉稳状态，一个刺局的构思在脑中已然逐渐成形。

驼夺船

秋冬相交之际，河水干浅，周军便是利用这个时机对南唐淮河水军发起了突然攻击。

淮河宽浩绵长，即便是干浅季节，也是需要乘舟才能渡过。周军无船，即便有船也无法在南唐淮河水军措手不及之间快速击到对方。所以淮河水军之前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大周会采取任何突击方式的攻袭，更没想到他们有比舟船更加快速的过河工具——骆驼。

周军的攻袭是赵匡胤组织的，他以往多次进入南唐境内渡过淮河，对淮河的大概水深和水流有所了解。然后这一次又经过多次勘察，寻访河边居住的当地老人，最终确定在河水最浅的季节，从十八里滩的河道拐弯处用骆驼渡河直接快速地攻击南唐淮河水军，夺取对方船只。

当然，要想按自己意图在选定的地方实施攻袭，首先就要将对方吸引到选定的位置上。所以赵匡胤让赵普带人连夜在翁鱼肚这一段水道搭建浮桥，而且是数座浮桥一起搭建。

翁鱼肚这段水道比较宽阔，北边是鱼肚的弧形河岸，南边却是鱼背的直线河岸。正常而言，此处地形是有利于南唐方面的防守的。但如果几道浮桥同进，同时出击，即便有兵力阻挡，也是有机会突破防守的。而从此处过河之后，有三条分叉开的大道直通东、南和西北。往东可以直扑濠州，往南可攻击濠州后援南关城，往西北可以迂回至南唐淮河水营，也可以包抄水营的陆上依靠羊马城。

在翁鱼肚附近有一个驻扎的营总，连水军带步军有一千多人。再加上沿河设置的水障、岸叉、滩棘，坚守一段时间不让周军渡河登岸是没有问题的。但想彻底粉碎周军渡河企图，则必须有淮河水军大营出战船拦河攻击才行。

赵匡胤正是看出了这一点，而结果也正和他预料的一样。浮桥才搭起一小半，淮河水军大营便得到消息。但是为了防止是圈套，水军等到天色发亮之后才派出大小几十只战船往翁鱼肚而来。而水军船队前往翁鱼肚，龙角弯将是必经之处。龙角弯是个急弯，也正是因为有这么个弯，此处才会淤泥堆积，河道狭窄水浅。

船队到龙角弯之前河道两岸一切正常，但就在要穿过龙角弯的时候，突然间烟雾滚滚，整个河面都看不清了。

“西北风向，烟是顺河而来。”有船队瞭哨在高喊。

“烟带硝味，是人为放的烟火，大家小心，船只间尽量拉开距离！”有经验丰富的水军将领在高喊。

这种情形下肯定有很多人是慌乱的、不知所措的，他们的表现已然注定了此次突袭的成功。

也有些人是镇定的、有经验的，所以马上组织箭弩车、甩抛车构成防御架势。烟虽然是顺河而来，但是最近的攻击却来自北岸。刚刚没有烟雾可以看清周围时河北岸的确一只船都没有，所以即便藏有些小快舟用于突袭的话，现在最多也只是借着烟雾遮掩将船推下水或刚刚离岸。于是防御的箭弩车、甩抛车调整的角度和高度都是将攻击点估摸在离北岸二十步范围的水面上。但是他们的判断错误了，错误引导的快速反应一样改变不了此次突袭的成功。

未等对方箭弩车、甩抛架调整妥当，大周第一批的两百多只骆驼已经冲入了河中，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些战船靠近。赵匡胤之前已经仔细测算过了，此处的水深足够那些高大的骆驼踏着河底行走。虽然水下迈步要比陆地上艰难些，但一只骆驼只带一人在水下行走还是比船只要快速许多，特别是刚刚冲下河的那一段。所以当那些南唐水军估测他们才将藏在岸上的快舟推下河时，那些骆驼已经快冲到他们的船下了。

当南唐水军兵卒发现骆驼时，那些骆驼已经到了船舷边了。而内河水浅，所以使用的战船不像海船，船体较轻较低，船舷较低。所以首当其冲的赵匡胤和禁军教头潘彪只需踩踏驼背，便分别纵身上了船队的头船和二船。不过紧随他们之后的其他禁军兵将却没法像他们一样上船，而是纷纷掏出抛钩、绳砣等攀援器具并甩上船来，在结实的部位固定好再快速攀爬上船。

赵匡胤在江中洲曾经历过一场巨浪中的船上大战，所以对船战算是很有经验的。上船之后便如下界的凶神般毫不手软，盘龙棍挥起，棍上龙身撒开，横扫船头，将靠得近的对方兵卒直接砸进河里，将离得远的兵卒逼退到河里，将反应敏捷、动作灵巧的兵卒逼迫得只能趴伏在甲板上抬不起头。

只凭着一棍之力，赵匡胤便完全控制住了船头部分。而后续的大周禁军便都从船头位置攀援上船，刚上到船上就立刻将船头船锚扔下水去。

潘彪擅长连环镖的绝技，抢上二船后也是一样，双手连环发镖，抢占住船头位并放下船锚。头船二船一停，后面船只便挤拥上来。虽然及时落帆转舵相互间未曾撞上，但整个船队的顺序方向瞬间全乱了。

船一乱，船上本来就有些慌乱的人变得更加慌乱了。虽然也有部分清醒的人意识到应该阻止那些突然抢上船的人，但真正拔兵刃冲上来的却并不多。因为他们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冲上去后只会成为一个牺牲品。

而原本准备攻击对岸河边的箭弩车和甩抛车则全都失去了攻击方向，只两三个发出了箭弩和铁钉球，却都不知道飞向了哪里。而就在这个时候，第二批五百多只骆驼下了河，快速往已经乱了的船队冲来。紧跟在骆驼后面的是翘头快舟，这种小船只需五六人就能抬动，放到水里之后却能搭乘十几人，而且水中划行特别灵活快速。周军藏在此处的这种快舟特别多，很快便几乎铺满了半边水道。

而这时候前面上船禁军抛出攀援器具的另外用处也显现了出来。他们上船之后便立刻将这些器具的绳尾互抛扎紧。这样一来，所有船只便像连接在一个大的蜘蛛网中，相互拽扯不开。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可是一旦南唐水军清楚发生了什么，肯定是会马上组织最有效的反击的。因为他们毕竟也是征战多年的战士，是称霸淮南一带最厉害的水上军队。

“砍断连接的绳索，杀光上船的周军。”头船船楼里冲出了南唐淮河水军副指挥使司骐惠，他高喊一声之后立刻提九环关刀直扑赵匡胤。

赵匡胤知道此时绝不能让对手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毕竟对手更善于船战水战，而且人多势众。一旦回过味调整过来，自己这些禁军虽然勇猛，却不见得能在这舟船上占到便宜，所以一定要速战速决、制敌制首。于是他也主动迎着司骐惠冲了过去，未等双方靠近，盘龙棍已然挥舞而起。

司骐惠看到赵匡胤挥棍过来，但他并没有将此当一回事。因为双方距离还远，棍子根本够不到自己，所以这一招在他认为只是一个震慑对手的虚招而已。但是很快司骐惠便知道自己错了，棍子的确够不着他，可随着棍子的挥舞，棍上疾飞而出的盘龙却是够得着他的。更怪异的是那盘龙并非完全随着棍子的挥舞方向直接扫击过来，而是扭曲着、翻滚着、悠忽不定地伸缩着。

司骐惠没能挡住那条龙，他的刀也确实挥出了，也碰到那龙身了。但这一碰反让那龙改变了方向，龙头绕过九环关刀后径直斜斜撞向司骐惠的左侧太阳穴。司骐惠穿着重甲厚盔，但那龙头仍是一下便将厚盔撞裂、将头骨撞碎、将太阳穴撞瘪。

随着司骐惠的尸身直直倒下去的一声响，整个头船上顿时寂静下来。船上主帅倒下，这比战船主桅倒下更让人感到心惊和绝望。一条船是由很多人整体作战的，需要一个指挥官统一调度。一个船队是很多船整体作战的，也是需要一个指挥者统一调度。但现在整条头船乃至整个船队的指挥者死了，一招之下就死在了敌将手中。所有看到这情形的南唐水军官兵心理都彻底崩溃了。

“落帆！倒桅！”赵匡胤站在船楼的楼梯上叱喝一声，那气势便如天神下凡一般。

头船上的南唐水军被赵匡胤的叱喝惊得同时一哆嗦，整条船仿佛也猛地顿颤一下。然后有人仿佛丢了魂一样马上按赵匡胤所说的去做，完全忘记了这是一个刚刚杀死他们主帅的敌人，只觉得他的话是必须照办的。

头船的帆落了桅倒了，而古时水军战船只有三种情况才倒桅：退役的船，遇到险情需要倒下桅杆的船，还有就是成为敌人俘虏的船。而现在的情形只可能是第三种。

主船桅杆一倒，离得最近的几条船首先放弃抵抗，也马上落帆倒桅。接下来这情形便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很快船队大部分船只都放弃了抵抗，倒桅投降。不过也有十来艘战风剽悍的船只试图反击突围，但是它们被各种攀船器具的绳子拉住挣脱不开，然后第二批骑骆驼冲杀过来的大周禁军精英也都及时抢上船来。而紧跟着那密密的如同水蜉蝣般的翘头快舟也围聚过来，其势便如群狼扑虎一般，很快就将那十来只船彻底制服。

这便是后周淮南战役中经典的十八里滩骆驼夺船战，赵匡胤亲自设计并参战。这一战大周以极小的损失夺取了南唐淮河水军四十多条战船，格杀两千多人。但这一战的意义不仅如此，当淮河水军拦河阻击的意图被打破之后，赵普带人在翁鱼肚那里佯搭浮桥立刻转为真搭浮桥。然后在赵匡胤缴获的四十多条南唐战船的协助下，击溃翁鱼肚那里的守防营总，让大周大军顺利渡河。

而大军过河之后，赵匡胤所率禁军骑兵立刻分作两路，一路疾奔羊马城，一路从陆上包抄淮河水军大寨。与此同时，潘彪率领缴获的南唐战船由东往西攻击淮河水军大营，王审琦带领周世宗最近在大梁城西汴水侧集工徒建造的楼舰百艘，由西向东攻击淮河水军大营。

从翁鱼肚过河的还有招讨使李重进，他带兵从另一条道路攻取南关城，由此扼死濠州的后路，断了他们的补给和援助。这样一来只等淮河水军大营被拿下之后，濠州便彻底孤立在周军的围困之中了。

而就在赵匡胤十八里滩之战大获全胜时，武宁节度使武行德率部围困楚州已经许久，城中粮草殆尽无力抵抗，只稍动手脚便拿下楚州。而武行德分出的另一路兵马沿海岸往南推进，也已经拿下盐城县，将南唐产盐之地控制住。此时他们正继续南下，直逼静海制置院。而一旦静海制置院拿下，吴越助攻的海上战船便有了可靠的立足根基。

所有这一切让周世宗非常的兴奋，他觉得自己决定转战淮南的策略是正确的。淮南是南唐的盐产地，又是很重要的粮食产地。只要将淮南拿下，那便是掰下了南唐半国的资产。这不仅可以缓解大周的经济窘态，而且从此可以锁住南唐咽喉让其受己摆布。

原本周世宗想到过攻打淮南的艰难，这么重要的区域，南唐肯定会全力守卫寸土不让。而实际情况也是如此，南唐军确实很拼命，不惜投入大量战斗力很强的人马。但可惜的是人马虽多虽强却没有很好的统一调度，缺少一个可以掌控整个战局的军事人才。这人才南唐本来是有的，就是李弘冀。但是天助大周，那李弘冀不久前染病死了，所以现在的战局已经开始呈现一边倒的趋势，很快大周将全线出击占领淮南。

就在周世宗最为兴奋的时候，有人带回了奄奄一息的薛康。这给周世宗浇下了一盆冷静下来的凉水。

薛康是虎豹队的先遣卫找到的。虎豹队的先遣卫是赶到野树台的杀戮现场后未发现薛康尸体才一路找寻下来的。而当他们找到薛康时，他已经是在一个村户门口的草垛中躺了三天。身体开始发寒僵硬，只剩丹元处的一口暖气还未曾散。

“是何人下的手？什么原因？”周世宗觉得薛康气若游丝，回答不了什么问题了，所以挑了他认为最重要的问。

“蜀国刺客，不知原因。”薛康勉强吐出几个字，又耗掉了他半口气。

“能确定是蜀国刺客？”周世宗顿时觉得问题有些严重了。

“禀皇上，从现场来看，应该是薛将军发现异常情况后设局截拿目标，却被目标破局反杀。目标人不多，但极其厉害，从现场散落遗留的物品看，应该是蜀国的人，因为其中有很多卷的《花间集》。”一旁统领虎豹队的赵匡义主动替薛康回答了周世宗的追问，野树台那里的现场他是亲自查勘过的。

“有《花间集》，那应该可以肯定是蜀国派遣来的。”周世宗似乎对《花间集》不是一般的了解，而且从语气可以听出这《花间集》还具有不一般的功能，至少是可以用来证实齐君元他们是来自蜀国的。

“刺客身上有半张宝藏皮卷。”薛康这一句话耗费了他余下的半口气，好在他将自己认为最重要的说完了。其实不管发现得早还是晚，薛康都是难逃一死的。庖天下的月牙芒有五枚都钉在气脉五行穴上，这便是为了给薛康留下五个喘息说话的机会。而五个喘息的气量一旦用完，那就必定气绝身亡。

“宝藏皮卷，不是听说被南唐李璟得到了吗？半张？只有半张，我知道了，看来南唐下血本了，是要让刚刚被我夺了四州的蜀国出手助他。既有利得，又可复仇，蜀国何乐不为。”周世宗很快便由薛康最后留下的两句话里理清了头绪。

“可是那些蜀国刺客是要对谁下手呢？难道是我？哈哈，想在我千军万马之中刺杀我，那蜀国派来的刺客有这本事吗？”周世宗傲然而笑，他并没有将这些可能是对他下手的刺客放在眼里。

第七章　试探

巧启锁

齐君元设计的刺符皇后刺局可以说是一举两得。因为这个局要想实施下来，必须是分两路进行。而齐君元心中早已想好，他将和唐三娘一路先行直奔大周皇都东京城，让唐三娘揭了扫除后宫邪秽的皇榜混入宫里去。而将符皇后逼回东京皇宫的事情则由庖天下、郁风行和哑巴来做。这样唐三娘是先入宫而非直接接近符皇后，而且宫中真正的高手都随行保护符皇后去了，所以被怀疑、识破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而符皇后被逼回宫时，宫中又正好邪秽已除，这在时间节点和事态发展上也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再有，齐君元自己也算是终于摆脱了庖天下和郁风行，没了这两个人在旁边，自己会感觉心安许多，而且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能不受制约。

和之前同样的，齐君元的刺局唐三娘这个刺头说了行并不算数，还是要哑巴用黄快嘴发询行帖问过离恨谷中主事之人才可付诸实施。好在这一次仍然只用了一天便得到了回复，但是谁都不知道那一份露芒笺是何时由何人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房间桌上的。

这份露芒笺说是许可了齐君元的想法，还不如说是重新分配了刺符后的刺活儿。唐三娘这个刺头由齐君元陪同急速赶往东京，到那里之后，会有洗影儿的蜂儿主动出现协助，尽快让唐三娘以最为安全合适的身份进入大周皇宫。而庖天下、郁风行和哑巴则赶往符皇后现在所居的大周禁军营盘，在十五天之后开始采用一切手段让周世宗和符皇后觉得此处极不安全，迫使符皇后离开此处返回东京。而对庖天下他们的指示，其实也是给了唐三娘他们一个时间限制。必须尽量赶在十五天内到达东京并混入宫中，如果时间拖得太长等符皇后回宫后，再想进入难度和危险就大多了。

看过这份露芒笺之后谁都没有多说一个字，唐三娘和齐君元收拾一下在半个时辰之后就上路了，似乎对庖天下、郁风行都有一种迫不及待要远离的欲望。他们所在的位置离着南唐与大周的边界很近，躲过双方军队的巡查进入到另一边对离恨谷的谷生谷客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情，所以当晚他们两个就已经深入大周境内几十里远。

进入大周境内后他们两人并没有采取什么潜行方式，只管找寻各种能代步的方式往东京急赶。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这样两个平常乡人装束的男女在路上着急忙慌地赶路是很正常的现象，反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于是一路的日夜兼程，他们只用了十二天的时间就进了东京城。

虽然符皇后回宫的日子不一定，但对于唐三娘来说，最佳的时间节点是赶在庖天下他们动手之前。否则那边开始逼驾还宫，这边正好混入宫中，还是会让有些人产生联想的。

刚进东京城南城门，齐君元便和唐三娘在路边一个小面棚子里要了两碗面坐下，然后随手用桌上茶杯筷子搭了个“探海寻”。东京城人生地不熟，而且这里又是皇朝国都所在，衙门衙役、九城城防、侍卫府等组织的或明或暗的巡查到处都有。所以齐君元决定还是先不要乱闯乱撞，联系上谷里安排接应的洗影儿再说。

面吃完了，又等了两盏茶的工夫，始终没有一个人过来与齐君元他们搭腔或有所示意。齐君元看着城门那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不由皱紧了眉头。南城门应该是自己最有可能进入的方向，而且城门口人多嘈杂，也是最合适暗中联络的地方，为何那应该主动找来的洗影儿却没有出现呢？齐君元决定不再等下去了，他果断决定离开。最合理的位置不曾有合理的事情进行，那就说明存在着某些不合理。

正当齐君元和唐三娘起身离开面棚子时，一个人从齐君元身边轻轻碰过。这一碰非常轻巧，轻巧得就像没有碰到一样。但是，这轻巧地一碰却似乎是瞬间带走了些什么，让齐君元蓦然间心中空落落的。

“快，跟上那个泼皮，他顺了我的瓤儿（拿了东西的意思）。”齐君元悄声对唐三娘说一句。

唐三娘并没有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更不知道齐君元被别人拿了什么东西、这东西值不值得去追。但是她见齐君元已经迈急步往前追去，她也只能立刻横向拉开几步距离，沿着临街店铺屋檐下的滴水砖快步跟上。这样一来两人之间不仅拉开距离呈前后斜角状相互呼应，而且还可以在需要时对前面那个人采取包抄之势。

前面那个泼皮破落户模样的人似乎意识到齐君元他们跟了上来，于是加快了脚步，而且很快离开大街转入人迹越来越少的小巷。那些小巷纵横交错，就像迷宫，也只有人群聚集的大都城里才会出现这样复杂的聚居环境。齐君元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刚才那人碰过自己时运用了一招手法，他觉得这手法自己非常熟悉，和自己所属离恨谷妙成阁中技法似同源而出。所以即便周围环境变得复杂危险，他依旧很坚定地跟在后面。

但是此刻唐三娘却紧张了起来，因为进入小巷之后她和齐君元再呈不了斜角呼应状态，只能是一前一后拉开七八步的距离。而就在又转入一条弯曲的小巷之后，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有一丝酒香又有一丝花香。那味道一直跟在背后，不远也不近。

唐三娘一直没有回头，如果坠上的是可怕的对手，回头是没有用的，回头的时间已经足够对手杀死自己。她只是将脚步稍稍放慢了一些，和齐君元的距离再拉开了一些。同时手指轻捻，暗暗将藏在指缝间的毒料热化。只有在不回头的状态下出手，那才有可能击退后面坠上的对手。即便自己不能一举击退对手，那么将自己与齐君元的距离拉开，这样至少可以让齐君元多出反应的余度，也是为了让他在自己出手无效之后可以及时回身救助自己。

但让唐三娘没有想到的是，齐君元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她此时还没来得及拉开自己觉得合适的距离，但为了保证现有的距离，她只能也赶紧停住了脚步。身后的味道没有停止仍在继续地靠近，所以唐三娘只能出手，头也不回地出手。

齐君元突然站住是因为失去了前面的目标。很奇怪，只是转过一小段突出的弧形墙，前面的人就不见了。

这人会去哪里了？这个巷子应该是几户人家的后院墙相夹而成，左右各有几扇杂木门。但这些门要么是从里面关得紧紧的，要么是在外面挂着大小不一的铜锁。刚才齐君元紧跟在后面，前面的人从他眼里消失只是瞬间。即便那人有钥匙开锁或有器械挑开关紧的门户，那也是来不及的。更何况进到门里又如何能将锁从外面锁上，所以那些挂着锁的门可以不作考虑。最大的可能是其中有扇门原来是打开的，前面那人转过之后进了门再从里面将其关上了。

齐君元左右扫看几眼后最终坚定地站在了一扇门前，但这门却不是从里面关死的，而是有一把大铜锁锁住了门扇左右各一只搭环。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齐君元朝那门躬身轻声说道，就像在召唤自家一个调皮捉迷藏的孩子。

而早在齐君元停住脚步的那一刻，唐三娘已经出手了。她真的没有回头，只是将一只轻捻之后却变得异常红艳的手掌挥向身后。手臂很短，出掌很轻，所以这手掌打不到什么人，而且肉乎乎、粉嫩嫩的一只手也打不动什么人。但是这手掌是有味道的，比后面跟上来的味道更加浓郁更加好闻。

随着“噗——”的一声，身后的味道也瞬间变得浓郁，真的有酒香，还有桂花香。不仅变得浓郁，而且还在瞬间遮盖了唐三娘手掌挥出的味道。

唐三娘除了闻到了味道，还感觉自己朝后挥出的手掌温温的、湿湿的，但是没有疼痛感。她知道刚刚有东西喷上了她的手掌，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对自己又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齐君元依旧站在那扇门前，依旧躬身缩头在低低地说话：“直匙拔榫锁，看着虽大，其实结构简单，只一个凹损锁定。懂得其构造的高手只需空手在锁身前端一分半的位置用力敲击一下，同时配合好拉动锁杠，就能将锁打开。进去后，将锁身竖挂住一侧门的拉环，另一侧门的拉环扭转成横放，将门合上时，另一侧门的拉环也正好会在锁杠里。而另一门的拉环碰撞被竖挂住的拉环，可使锁身下落，依靠其重量自行锁上，并且刚好会是顺着双门环挂落的位置。唯一的一点异常就是扭转横放的门环会有些上翘不是顺挂，而我也正是由这一点辨别出你是躲在这里面。”

门里面没有声音，似乎真的没有人，又似乎在等待齐君元继续说下去，说到他满意为止。

“但这有些上翘的状态其实是有大用处的，此时进到门里的人要是还想出来，只需将门拉开一些，就可利用这别扭的上翘将门环和锁杠别住劲不动。而锁身前端一分半又正好对着拉开的门缝，只需用一根手指或手指粗的物件顺门缝往锁身上再敲击一下，这直匙拔榫锁便又打开了。”

门里还是没有动静。

“凭妙成阁中技艺从门外或门内打开这锁我也行，但是只在视线中消失的一瞬间里就将这锁打开并重新锁上，却并非一般的妙成阁技艺能成的。不仅是加入了其他属技艺练成的独到手法，而且必须针对锁具专攻修习多少年才成。就如同我之前遇到的六指便是如此，他是以妙成阁技艺加力极堂巧力绝学才练成指间刀的。”齐君元确实觉得能在瞬间开锁进门、关门反锁的高手除了熟悉器具机巧外，还必须在力量的运用上有一定造诣。

门响了一下，没有看到任何敲击那锁就自己打开了。

“我和六指恰恰相反，他是专修力极堂巧力技，兼学妙成阁技艺。而我是专修妙成阁机巧构造，再去兼学了力极堂的运力之法。你刚才所说从里开锁的方法没错，但啰嗦了。其实只需开门时将左右门扇错开一分二后同时推出，那门和门环就能直接撞开这种锁具。”

门里走出了刚才那个泼皮，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一件薄薄的单棉袄还敞着怀。里面光光的没有其他衬底衣，露出红彤彤的皮肉，也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被冻的。他一张脸也是红彤彤的，胡须不长但很多，满脸颊都是毛，单看脸就像没进化好的一只毛猴。身材本就不高还有点佝偻，满头的乱发披挂下来几乎把眼眉都遮住看不见。

齐君元相信那个泼皮的话，因为只要对锁具结构熟悉并且用力巧妙，确实可以直接用门将其撞开。但这不是一般妙成阁的高手或力极堂的高手能做到的，这样的高手必须是具备娴熟巧力之功并且精研过各种锁具结构达到极致程度的才行。而面前这个泼皮就是这样的高手，不仅仅因为他刚才确实直接推门撞锁出来，还因为更早前在面棚子那里他轻撞一下齐君元，便很轻易地从齐君元怀里的一本书上撕下了一张纸。这也就是齐君元，一个正警惕着的高明刺客，换一个人根本无法觉察到。所以不管此人是不是一个优秀的离恨谷刺客，但可以肯定他是一个绝顶的偷盗高手。而他那乱发遮眼的装束也正说明了这一点，偷盗的人最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眼睛在看什么。

后边的唐三娘此刻已经收回了手掌，带回了一手的酒香和桂花香。她也是身体凝固了很久之后才收回手掌的，其实凝固的这一段时间是在等死，等着后面追加的杀招，等着手掌上异常情况的发生。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要没有那飘荡的酒香和桂花香，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手掌真的没事，只是被别人喷了一口酒，一口带有桂花香的酒。其实唐三娘如果不是捻热手掌中的毒料朝后出手攻击，这一口酒也是无需喷的。后面的人只是为了防止毒料伤到自己，急中生智用这一口酒将唐三娘手掌中捻热的毒料再次湿粘住。

“你对危险的感觉很灵敏，这可能是出于女人的细腻感应。另外你的嗅觉非常突出，我出酒店坠上你们时，将最后一口桂花稠酒含在嘴里没咽下，你竟然不用回头只从含在嘴里的酒味便发现到我的存在。”

“但是，我知道你会说但是，因为刚才实际情形我已经是在你手中死过一回了。”唐三娘直言直语，并不掩饰自己刚才的危险和窘迫。

“但是你不是一个用毒的高手，要不然刚才就是我在你手里死过一回了。所以我现在很担心这个刺活儿你到底能不能做成。”

唐三娘缓缓转身，她想看看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人一直只看到自己背影，而且也只化解了自己挥出的一掌，连交手接招都算不上。但他却能清楚地辨出自己技艺的高低强弱之处。

身后说话的是一个身材英挺的男子，三十几岁的样子。很是清秀俊朗，颌下有一缕飘柔的短髯。而最为特别是他一身的装束，护肩护腰虎趴靴，外氅之中衬皮甲，那是一身禁军内卫的打扮。

“该试的都试了。路旁草木落闲语，不要在此处啰嗦了，有话到地方再说，先跟我走。”前面那个泼皮模样的人说完便再次往前快步走去。齐君元和唐三娘快步跟上。

桃木人

四个人一言不发只管迈步走路，很快就从纵横交错的小巷中钻出。出了巷子没走多远就是一个不算小的河塘，河塘的对面紧邻着一座不算小的宅子。这座宅子和平常的大宅子有些不一样，它不是整体一座前厅后园左右院的宅子，而应该是许多独立的小院落组合而成。但是从格局、材料、位置、门户进出等方面看，这些小院落又是统一的，全附属于中间一个大院落。

“这里是赵虞候府，是特意建造这种样式的院落。因为他的江湖朋友多，许多外官边将也都和他交好，所以家里总有人来来往往。那赵虞候便让来访的朋友兄弟住在这些单独的院落里，这样他们自己随意轻松，也不会叨扰到家里内眷。另外有些家在外地的将官，特别是禁军的一些头领，赵虞候也会让他们住在这里。这一来可以更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则有突发事情时招呼起来也方便。”走在最后的禁军内卫主动向齐君元和唐三娘说明。

“哪个赵虞候？”唐三娘回头问道。

“禁军总统领、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因为之前他是虞候出身，东京城里的人都习惯叫他赵虞候，管这大院落叫赵虞候府。”禁军内卫解释道。

“我们临时的落脚点就在其中一个小院落里？”齐君元也问一句，但其实他心中基本能肯定会是这样的。

“是的，东京城中不管哪一级衙门、守军都知道赵虞候府这里是不用巡查的，因为住在这里的本就是维护朝廷的重要人物，他们都是本领高强的武将、教头，还有江湖高手。再有这些院落住的人都与赵府关系极好，但他们之间却不见得有太多交往。加上住的人又是有一定官职的，地位相差很大，从江湖人到朝廷重职都有，所以一般没有什么事情他们是不相互打扰的，这也就是为何要建许多独立小院的原因。”那泼皮模样的人接着解释道。

“所以我们要是在其中一个独立小院落脚，那也不会遭遇到巡查和打扰的。”齐君元主动替那泼皮下了个结论。

“没错。”

“但是独立的小院中如果有人住的话，那么我们是无法借用的。如果是没人住的话，那随时可能会有人住进来。所以最合适我们的应该是一个本来固定有人住，但现在那人没住在里面，而且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的小院落。”

“是的。”

“不过也可以是一个虽然有人住，但那人也是离恨谷中洗影儿，或是长时间伏波于此的蜂儿。”齐君元回头看一眼禁军内卫，“他官服级别只是一般侍卫，不够资格住进这样的院子。如果像我所料算的那样，谷里在此处应该安插了一个更高职位的蜂儿。”

“你问得太多了，有些事情不该你问的。”禁军内卫装束的人回了齐君元一句，语气比身边冬寒的河塘水还要冷。

“我没问，只是自说自话而已。”齐君元笑了，他不是要结果，他只是要看反应，刚才那禁军内卫的反应已经让他获取到某些信息。

四个人说话间已经绕过河塘，到了赵府的后面。那赵府正院落的后院墙有一段是没有的，这样正好将河塘包进去一块，成了府中后花园的一景。

“等等，这片水面有些奇怪，周围像是有异常毒物。”唐三娘突然停步说道。

“不会吧，这水是金水河流过来的，此处是它一条分支的终端。那金水河从东京城中过，百姓多用此河水洗用，从未曾听说有毒物伤人啊。”泼皮模样的人感到很是诧异。

“不，真的是有，而且可能是人为饲养。不信你看那湾口处，水里还拦着钢网呢。”唐三娘很坚持自己的发现。

后面的禁军内卫说话了：“我前些时候听说赵虞候从南唐江中洲带回一种剧毒的鱼，叫什么虎齿毒刺昂，会不会就养在这里？”

“虎齿毒刺昂？听说过，那是一种极为少见的嗜血食肉毒鱼，可养那东西又能有啥用处？”唐三娘真的无法理解一个朝廷重臣养毒鱼会是为了什么。因为她虽然是一个杀人的刺客，但盘算琢磨的只是杀死很少数量的目标。而赵匡胤却不一样，他的杀伐目标是战场上成千上万的兵将，所以他觉得如果是在一个临近水面的合适区域与敌对仗的话，将虎齿毒刺昂和黑婆鸦放出，不管从明还是从暗，都是可以将敌方人马大批毒杀的。

齐君元在旁轻声说道：“我也听说过这种毒鱼，它好像与一种叫黑婆鸦的鸟是天敌，但又相互依存。有鱼便有鸟，有鸟便有鱼……”

“什么鸟呀鱼呀的，和我们有啥关系？赶紧地，趁着没人进东巷，二道左边第一个院子。”泼皮模样的人没等齐君元话说完就将他打断了。

唐三娘和禁军侍卫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即紧跟那泼皮的脚步溜进那片院落群。而齐君元却是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跟了上去。

等进了那个小院后，两个人首先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在下侯无卯，隐号‘即开’，离恨谷谷生，位列工器属。”

“我叫王彦升，隐号‘剑尔’，是功劲属的谷生。”

唐三娘旁边捂嘴一笑：“一个猴无毛，偏偏脸上都是毛。一个奸儿，看样子倒真有几分奸。”

齐君元的表情却很严肃，只从两人报出身份的态度，他便发现两人的一些特点了。那侯无卯虽然一副浪荡的泼皮模样，其实说话做事却十分严谨规矩，这其实与他工器属出身是有很大关系的。而隐号叫“即开”，肯定是说他盗窃开锁的技艺出神入化，入手即开。那王彦升虽然一副工整的侍卫装束，说话做事却是有些轻佻随便，这应该是在官府军营那种环境中为掩饰身份而养成的习惯。他的隐号“剑尔”，应该是说他剑术有独到之处，以剑取尔等性命手到擒来。

报完身份后，侯无卯便立刻向齐君元和唐三娘说清了一些情况。由此可见他虽心细手巧、严谨规矩，但性格方面却有些焦急直率。这其实也是局限他技艺发展的一个原因，注定他的绝技只能专攻某一项，比如偷盗。另外一方面从侯无卯的态度也可以看出，他们对此趟刺活儿很是重视，而且时间上也真的很紧张。

侯无卯递给齐君元一角纸，那是他在面棚子门口从齐君元怀里那本书上撕下的。因为那书是庖天下他们做兜子暗中放在大车上的，那夜野树台翻车后从包袱中掉出一本来，齐君元在黑暗中摸到后藏在身上。而后来由于庖天下、郁风行一直在身边，他都没有机会拿出来看一下。终于摆脱了庖天下、郁风行之后，又和唐三娘一路昼夜兼程，也没意识到要看一下那本书。今天侯无卯用神偷手法从他怀里的书上撕下一角纸来，他才终于想到了这本书。

“我们两个这几天都在南城门口候着你们，但是为了确定你们做的暗号不是巧合，我们没有认错人，这才施用些手法试探一下。”侯无卯解释道。

“城门口勉强能解释是为了认对人，但巷子里开门闭锁就不是为了认人吧？”齐君元虽然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本书，那是一本蜀国毋昭裔私资刻印的《花间集》。这是一套词集，一套有好多本，齐君元拿的这本是第一卷。

“是的，”侯无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还想掂量一下你们的能耐有几成，因为这个活儿毕竟不是个小活儿。”

“不仅仅不是小活儿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你们想知道成功的几率。如果觉得根本没有成功的机会，那你们是不会告知真实身份的，也不会把我们安置妥当的。说不定我要认错门的话，你早就拍拍屁股离开了。与其我们失手暴露了你们，还不如你们自己想其他办法做出那活儿，我说的对吧？”齐君元说话时依旧是把眼睛盯在那本《花间集》上。

“不完全对，即便现在，你们的几成本事也未能让我们满意。”王彦升说话了。

“虽然没有满意，但是你们却看到了成功的希望。”齐君元终于抬起了头，眼睛从王彦升和侯无卯脸上扫过，最后还是落在那本书上，“所以还是先说说如何能让三娘进宫吧，那宫中闹鬼是怎么个设置，如何不着痕迹地破解。”

“大周后宫闹鬼魅之事其实很简单，就是在进献的农夫纺妇那两个桃木人上做了手脚。其中一个设置是我和诡惊亭的高手一起做的，是在木人的胸腹内，叫‘齿磨弦’。这是从锁具上悟出的招法，用带浮泡的单向齿环和钢弦做成。现在这种天气，白天天热时，木人内部热气带动浮泡将齿环顺向翻上，不触钢弦。夜间温度冷却下来后，齿环再落下，单向齿环的反齿带动钢弦发出怪异声响。天太冷时，反无法启动，单向齿环会咬死钢弦。这套机栝虽是锁具悟出，但那钢弦倒是完全出自诡惊亭，是叫什么‘鬼音夺’。”

“‘鬼音夺’我倒是知道，这声响是醒时夺魂，梦中夺魄。是一种刺激性极强的暗音，对体质柔软、神经衰弱敏感者尤为有效。”齐君元插了一句。

“对对对，那弦子虽然发出的声音很微弱，但这种微弱声响在木人胸腹腔、房屋等多重共鸣作用下，是可以对体弱神衰、易惊易恐的人产生极大刺激的。而且这样的共鸣之音是很难找到发出源头的，即便听辨寻音高手都很难找到。不过要想破解这个设置，只需在巳时至辰时这段时间内用一根针插入木人右乳处的一个细眼，便可以戳破浮泡再不会发声。”

“一根针解决，这倒是简便容易的，可做到不着痕迹。另一个呢？”唐三娘也插了一句。

“另一个设置则全由诡惊亭高手做下，是在木人眼睛上，叫‘半夜妖目’。是以不规则圆球做了木人眼睛，一面还是原来木头，另一面却是涂了幻蝶荧粉。白天天热时眼珠正常，夜间转冷收缩，不规则的眼珠圆球便会时不时翻转一下。这翻转的荧光一般人是根本觉察不到的，但是神虚、心慌、气血不济之人却能下意识中感觉到。而且幻蝶荧粉又叫妖相粉，其特点是天寒时呈冻结透明状，即便眼珠翻转也觉察不到。而天热之后，粉质流动，便显出异常荧光了。而且你不正眼看时，可感觉到荧光发亮闪烁，你真正视寻看过去，反是一点都看不出，就如虚幻透明一般。谷里传来解法，这一设置其实只需用蜂蜜、熟糯米抹入那木人眼球的缝隙中便能解了。”侯无卯真的是个实诚人，齐君元提及刺活儿的事情，他马上将细节说得清清楚楚。

“你说的这些或许可以让我装成神婆顺利混入宫中，可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要刺杀符皇后。这你们有何计划吗？”唐三娘终于说了一句像刺头的话。“我们的协助只能是帮助你入宫，至于怎么刺杀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但是我们今天之所以要试一下你们的本事有几成，是因为要想混入宫中并且在符皇后回宫后不被觉察，那就必须搞定两个人。否则即便入了宫，这刺活儿要想成功也是没有可能的。”王彦升说的话让人觉得有些像撂挑子。

“哪两个人？”齐君元的眼睛再次离开那本《花间集》，缓缓抬起头来。

抚纹在

“万变魔手尤姬和品毒狻猊毛今品，这两人现在贴身保护符皇后安全。那尤姬不仅杀人手法千变万化，更重要的是能看出周围环境中的一切变化，从而发现所有兜相的布设和异常。她之前也许看不出木人中的设置，但只要经过她手，一定可以发现破解设置之后的木人与之前是有差异的。”侯无卯对尤姬的了解比较多。

王彦升接着侯无卯的话头介绍那毛今品：“品毒狻猊这人善用毒，更善品毒，随便什么无色无味的毒料，他看、摸、嗅、尝总能品查出来。三娘此次进入肯定是要用毒料刺杀符后，那么毛今品这一关你恐怕很难混过。而且就算你趁着符后未归、毛今品不在时混进宫了，但像你这种外来无可靠背景的人只能做些外围杂事，基本没有接近符皇后的机会，只能是采用间接的物件设置毒料。而就你所显示的用毒技法，所作设置绝逃不过毛今品的品查。”王彦升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认为唐三娘的用毒技法很差劲，根本不是毛今品的对手。

“那尤姬的魔手真的这么厉害？你巧力加巧工的手法也比不过她？”齐君元的兴趣终于从那本书上转移，抬头盯着侯无卯问道。

“没比过，但从传闻推测，我比这女人最起码要输两筹，一筹是在细致上，一筹是在变化上。其手上触觉功力可细致到辨查出两双洗净的筷子，哪一双是刚吃饭用的、哪一双是刚吃粥用的。而变化之功更是匪夷所思，所有物件到她手中都可顺势顺力改变形态，变成可杀人的武器。”

齐君元听到这里越发感兴趣了，因为他觉得这个万变魔手是一个和自己很相像的人。自己天生做瓷器的细致感觉也是能发现最细微变化的，而自己虽然做不到瞬间顺势顺力改变物件形态用来杀人，却能利用周围的一切物件来达到杀人目的。

就在齐君元眼神微眯，在脑海中构思那万变魔手到底应该是怎样一个人时，坐在他对面的侯无卯突然间拔出一把宽刃直匕，朝齐君元胸前递刺过来。

齐君元眉角一抖，身形未动，伸左手迎刃而去。

匕首在齐君元胸前一尺处猛然停住，而齐君元的手指也正好搭上那匕首的宽刃。侯无卯沉气稳住手中匕首，齐君元食中二指轻轻从匕身抚过，就像从一件精美的瓷器上抚过。

“这把匕首五分处有肉眼看不出的八字细裂纹，这是一把救命匕，用巧力折断后可呈锥尖。自己可在需要时以折断匕首迷惑对手二次锥刺袭杀，落在敌手可以使力拗断匕身以前段反击对手。”齐君元从小便能从细致的瓷器上抚摸出眼不能见的细纹，所以也能抚出匕首上的裂纹。

“你可以对付魔手。”

“你肯定？”

“不肯定，但如果再加上我应该能行。”侯无卯眼中是信心满满的光芒。

王彦升轻轻叹出半口气：“你们两个或许可以合力解决万变魔手，但还有一个品毒狻猊怎么解决？”他终究还是担心唐三娘。

“如果我以身为毒器，你觉得毛今品能辨出吗？”唐三娘心中也思忖了好久，她觉得要想成功，可能还是只有以自身为兜毒杀符皇后这一条道。

“你要以身为毒杀器？那你这毒料在身上能伏多久？不要未曾有机会下到符皇后身边自己便已毒发身亡。而且我觉得你身上带有即将发作的毒料，那毛今品还是可以从你肤色、气味等方面觉察出来的。”说到底，王彦升都是小看唐三娘的，哪怕唐三娘是豁出命来做这个刺局。

“可以采用另外一种方式，我慢慢摄入毒料，对符皇后的毒杀也慢慢进行。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在后宫之中，我从符皇后常会出入停留的位置以及常会触摸的物件上下毒爪子，每次都以身体中析出的微量毒料布设，这样便可以做到在无声无息、无色无味的状态下将其毒杀。”

“这个我觉得倒是可以的，三娘要是能进宫顺利解了夜鬼惊宫之事，宫里肯定会留她下来长久服侍，以防今后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无人化解。那后宫之中可不在乎多一个人吃饭拿饷。这样就可以长时间微量地摄入微量地施放，那毛今品应该很难觉察到。”侯无卯首先表示赞同。

“对，即便毛今品有所怀疑，但一时之间查不出真凭实据他是不会有所行动的。而且一个用毒的高手怀疑有人施毒自己却又查辨不出真相时，反而会勾起他的兴趣和挑战欲望。他会让迹象更加明显，直到自己辨出。而等他真的辨出真相时，这个刺局差不多已经做定。”齐君元也赞同唐三娘的计划。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你慢慢摄入的毒料如何带入宫中？无来由的外人入内宫是不得带入一针一线的，而且要净沐换衣。也就是说，进去的必须是一个光溜溜的、洗干净的人。”王彦升是禁军内卫，知道宫里规矩，所以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难题。

“你不是内卫吗？可不可以由你将毒料带入转交三娘？”齐君元问道。

“我这内卫只能到前廷，你如果是要我偷听些朝官议策那是没问题的。甚至要让我偷偷修改一两件秘密奏章，只要机会恰当，我也可以冒险而为。上次我便按谷里布置用一叶秋的流墨树纸偷改过赵虞候留给周世宗的一份秘奏，把佛财两字铺染成灭佛取财。但是内宫我是进不去的，以我的职位就算是靠近到内宫位置也已经是犯大忌了。”王彦升为了表明自己说的是实情还专门提到修改密折的事情加以佐证。

齐君元听了修改密折的事情后心中立刻确定那是一件大事，天大的大事，这更加证实了他最初的推测，离恨谷此番要做的是一个涉及天下的巨大刺局。但他没有追问怎么回事，因为此时他已经不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这些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他现在要做的是完成眼前刺活儿，寻机摆脱被当作弃肢的后果。

“有没有可能由其他什么人或途径将毒料带入，或者那宫里有没有什么现成的毒料可以用。不管什么种类的毒料我都可以加以利用。”唐三娘有些着急了，因为这一个刺活儿是她儿子恢复正常的希望。不管成与不成都无所谓，但必须去做。可现在遇到的问题是根本没有机会去做。

“没有，都没有，这毒料除非是天上飞的鸟儿给带进去。”王彦升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唐三娘的问题。

“鸟儿！你说鸟儿，带毒料的鸟儿。”齐君元嘴角微微牵动，漾起一丝笑意，他想到办法了。

蜀皇孟昶最近觉得身体有些不妥，虽然面对秦艳娘妖冶婀娜的身体总会勾起更强烈的欲望，但是身体上的反应却是迟缓的，甚至有些时候是没有反应的。为了欲望能够发泄，他只能更多地服用养精露、梦仙丹还有“仙驾云”。

另外心境上也是有些烦乱，每次在秦艳娘这边肆意销魂之后，总莫名其妙地会想到花蕊夫人。要不见到花蕊夫人，心中便烦乱得无法消解，吃不下、喝不下、睡不稳。总要见到花蕊夫人，总要再服了提起功能的药物在花蕊夫人身上又一番纵情后，那烦乱感觉才能消失。

但是与身体的不妥相比，更让他觉得不妥艰难的是朝廷事务。原来发放代券民资官营导致的恶果渐渐显露出来。到了年底，一些持代券的百姓开始要求兑换银两，而实质上大周易换盐粮的牲畜带来的是一场瘟疫，使得蜀国非但未能像王昭远开始预料的那样盈利，反而是亏得个血本无归，只落下些腌肉而已。另外与大周一场大战消耗国资巨大，最终还失去了秦、凤、成、阶四州，少了大块地盘的税收供奉，真可谓雪上加霜。

今年蜀国的收成也不行，特别是成都周边。明明年成挺好风调雨顺有种有成，但偏偏不知为何，很多农家都错过时间晚收了，秋雨一来许多粮食都毁在了田地里。然后各种市场的交易也变得不如往年兴旺，所以到年底时许多百姓都指望把代券赎回过个好年。

其实早在瘟疫发生时这代券就已经价值无几了，虽然后来花蕊夫人以“绯羊首”之法将病畜变存肉，挽回不少损失。然后秦艳娘的仆人又以芙蓉花彻底解除了瘟疫，但事实上那些代券的价值在这之前已经耗尽。后来大周征蜀，为了安抚民心，防止对外有战事时再出内乱，官府对外宣称代券价值正在恢复，还有许多易换后未曾病死的牲畜因战事而价值大涨。

但是这一个谎言是需要用真金白银来圆的，让蜀国官府未曾料到的是谎言潜在的危机会来得那么快、那么急、那么集中。原来总以为代券变现会是慢慢地有先有后、稀稀落落地进行，这样的话，户部总能从其他地方调到银两粮食应付。但是没想到成都周边有代券的百姓就像约好的一般，全集中到年底来兑付。而偏偏这一年一场大战四州被夺，然后国库税收也因为收成不好、交易清淡而锐减，根本无力来应对这样的事情。于是只能将代券价值压到极低，但这做法与之前对外的说法相差太大，老百姓怎么可能承认。于是各处骚乱冲突不断，有些地方闹得凶的不得不派兵进行压制。这样一来，朝廷在百姓心中的信任度大减，转而导致官府税收、派官工等正常事务进行艰难。

这一天户部转来南唐一纸皇文，是元宗李璟直接发给孟昶的。于是孟昶马上召集官员到皇殿上商量此事。

李璟的皇文内容很简单，就是要做笔交易。这笔交易看起来对蜀国而言是非常有利的，出发点是对付共同的敌人大周。现大周已经侵入南唐淮南地界，南唐将投入大量人马与周军在淮南决一死战。这时候应该是蜀国出兵夺回四州的最佳时机，大周现在兵力和财力根本不够应付两方面的战争。而这场大战之后，几个国家都会大伤元气。但是现在南唐手中有宝藏皮卷，如果蜀国与南唐合力击溃大周，之后两国共同开启宝藏，很快就会恢复国力。而大周想要恢复元气却是很难，那时候就是他们凌驾于周国之上了，甚至可以再度合力吞并了大周。

“这是一张纸画的饼，我们不能出兵。如果周世宗此番因我们出兵未能拿下淮南，那么肯定迁怒于蜀国，会集中人马全力攻打蜀国。”王昭远首先提出了异议。

“这不完全是一张纸画的饼，其中有一半是真的。据不问源馆暗探获得的消息，那宝藏皮卷的确是落在南唐手中。”赵崇柞用事实纠正了王昭远的一个观点。

“即便是有一半是真的，我们也无须出兵。”毋昭裔说话了，他非常难得地和王昭远站在了一个立场上，“首先大周攻我四州时，南唐并没有出手夹攻相助，所以我们此次不出兵也在情理之中。其次，即便是我国出兵，那四州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拿下的，但南唐又能撑多久？如果大周一举夺取了淮南一带，那么所获就不会让其损失元气。回头再攻我蜀国，那南唐还会与我国一起夹攻大周吗？再有，我国若出兵，攻四州牵制大周，大周淮南败北。到时候南唐势力会大增，周边南平、吴越、楚地将以它马首是瞻。而我国即便将四州收回，仍是大周眼中之钉，背靠蛮夷无强协强助的局势依旧不会改变。”

孟昶咂吧了一下嘴唇：“可是还有一个宝藏皮卷在南唐手中，如果两国同启，即便四州夺不回，淮南被抢走，我两国还是可以借助宝藏财力再战大周的。”

“说到宝藏，那就更无须出兵了。他握有宝藏皮卷不与其他有实力国家合作，而偏偏找刚刚失利于大周的我国，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宝藏在我蜀国境内的传闻是真的。我国出不出兵他都必须与我们合作开启宝藏，而且南唐如淮南之地被大周夺了，国力元气大伤，那就会更迫切地与我合作开启宝藏，到那时我们可以得到更加优惠的条件。”

“可是我国代券之事正需要银钱解决，要是启了宝藏，这件麻烦事就可以了结了。否则朝廷违信百姓，终究不是回事啊。”孟昶提到代券之事，下面的王昭远不由自主地往人后缩了缩。

“就是启那宝藏也是需要时日的，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还是想其他办法撑过这一阵再说。”毋昭裔心里暗说，自己阻止出兵的原因其实正是包括代券的事情。现在国内民心民情尚且不稳，如何能用兵对外。

“那大家有什么好的办法撑过此难关？”孟昶问道。

皇殿上一阵沉默，每个人都不敢抬头直视孟昶。也难怪，这世上最难解决的就是穷困之事，需要用钱解决的事情，用其他法子都行不通。

“其实可以效仿一下南唐。”

终于有人说话，大家转头看去，原来是缩在别人后面的王昭远。

“怎么效仿南唐？”孟昶急切地问道。

“提税，提高出入境货物税收。我前段时间让人仔细核查盘算，算出只需将税率加三成，便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一笔不菲财资，用于解决代券之事应该绰绰有余。”

“真的可行？”孟昶是在征求大家意见。

但是没有人回答，虽然有不少大臣包括毋昭裔、赵崇柞都觉得此事隐隐不妥，可自己又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可用，那就没有理由来阻止这个看似目前为止唯一可行的法子。

“好，户部即刻拟文，将出入境货物税率提高三成。”

孟昶金口一开，一条国之大律便发生了改变。殊不知那王昭远提税建议只是听智諲和尚曾经偶然在耳边刮过，这一回急切间说出来只是为了掩饰自己之前过失，什么核查盘算都是子虚乌有。而实际上蜀国多是自给自足，进出的货物极少，提税之后更影响了运输量和市场交易量，非但不能短时间内获取财资解决代券问题。反而还让一些蜀国贫乏但又必需的物资减少了输入，特别是战事需要的物资，留下了无穷后患。

惊凤回

大周后军的一个独立禁军营盘守护得格外严密，几乎是一步一哨，针扎不入、水泼不进。而且这样严密的守护不仅仅是外围营墙这一圈，从外到营盘中心的符后大帐，类似的守护重重叠叠，不下十道。而这还不算禁军内层的内卫和御前侍卫组成的几道防护。

但是就在这样严密的防护中，出现了异常情况。刚开始有人并没有在意这情况，因为只有一两个禁军内卫的腰牌和更换军服丢了。但是连续三天丢了四块腰牌、三套军服后，有人觉得不对了。于是禁军营派出四路内巡队，由最有经验的中军校尉带队，在夜间对整个营盘进行巡查。

内巡队巡查的第二天便发现有黑影潜入营盘之中，这黑影是从营墙外的树上直接飞进来的，所以躲过了头道守护。然后这黑影便无声地在营中各帐篷上飞行，一直过了禁军兵卒帐篷，到达内卫帐篷时才滑下篷顶，钻入帐篷。

内巡队的人没有马上实施围捕，因为这位置过去就是御前侍卫的帐篷，离符后大帐不算太远，他们怕惊吓到了符皇后。再有他们也想跟住这个黑影，看他到底来自哪里，还有没有同伙。

这一路内巡队是第二天天亮后在营盘西南五百步开外被人发现的，发现时他们已经全都成了僵硬的尸体。杀死他们的武器很统一，全是一种有点像月牙的小刀片，与杀死薛康和鹰狼队的那种杀器一模一样。

这事情作为最紧急的状况报知给前营督战的周世宗，周世宗才一听到这情况便立刻做出判断：“符皇后危险，这是对手要用宵小手段对一个女人下手，从而达到打击我的目的，迫使我停止继续进兵甚至撤兵。看来薛康遇到的蜀国高手就是来替南唐办这事情的，南唐以半张宝藏皮卷让蜀国协助攻周。蜀国刚刚被我打败心有余悸不敢出兵，所以就想用这种阴险招数来挣宝藏。不过这对他们来说真的很实惠，只需几个人就能做成大事。”

“皇上所料没错，按情况分析，这些刺客是想盗取内卫腰牌服饰然后混入禁军营盘对皇后下手。但是被内巡队发现后为了脱身只能将内巡禁军全数杀死，他们可能觉得这样可以不暴露他们的刺杀目的和身份，就像将鹰狼队全数杀死一样。”一旁的赵普分析道。

赵匡胤听了赵普的分析后微微皱了下眉头，他觉得今天赵普有点失常，把事情分析得太幼稚了一些，也将刺客估计得太弱智了一些。对方如果真的是派来刺杀符皇后的，那刺客的身手、经验、智慧都会是最顶尖的，不可能用杀死全部内巡队的方法来掩饰自己的刺杀目的。欲盖弥彰，如此同样手法、同样武器的杀戮肯定是有着其他更深的意图。

“我觉得可能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刺客不露相地逃走应该比杀死那么多内巡禁军更恰当。之前杀光鹰狼队的嚣张态势我就已经觉得有蹊跷，像是故意要向我们显示些什么。而这一次用同样的杀器同样嚣张地杀光内巡队，就更意味着有什么内情和企图。”赵匡胤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其实很简单，现在别人对大周的所有企图就是要我们停战撤兵。所以刺杀不是最佳选择，显示刺杀的能力才是最佳选择。如果他们刺杀了皇后或哪位大将军，那么皇上肯定不会退兵，反而会加强攻势，势必要将南唐扫荡干净才算罢休。所以他们不敢真正实施刺杀，只是传递一个他们可以也可能刺杀的信息，让大周攻击适可而止。”赵普这话说得倒是大家都觉得有道理，不过并不意味着完全对。

“皇上，我知道用兵至此你绝不会半途而废的。所以为了没有后顾之忧，也为了防止对方刺客真的狗急跳墙，我觉得应该将符皇后暂时送回东京。哪怕后宫有鬼魅之事也比在这里遭受刺客威胁要安全许多。而且回到东京后皇后如果觉得实在不愿住在宫里，其实还有祖寺等地方可以暂时居住的，只要将安全防卫做好就成。”赵普的这个建议也是大家都觉得很正确的，其实符皇后随军征战让很多将领都觉得不方便，是个累赘，而且符皇后向佛少杀的劝慰也常常会影响到周世宗的决策。

周世宗身体往后靠住椅背，仰首微闭眼睛稍稍思索一下，然后睁眼果断下旨：“传旨后营，明日拔营保护符皇后回转东京城。禁军内卫全数改换兵卒服饰，避免刺客混入。任命赵普为正宫凤驾监护使，随禁军护卫后营一起护送皇后回京。”

然后周世宗站起身来朝赵普走近两步：“赵普啊，这次让你护送皇后一同回京，是让你回去后审事而为。宫中事情能解决最好，如依旧不适于皇后居住，你一定要将其妥善安顿，有些虚规俗律可不予理会。”

“下官领旨，一定不负皇上厚信。”赵普领旨而去。

第二天一早，后营独立的禁军营盘便整体开拔返回东京。符皇后临走时给周世宗留了封信，其意无非还是劝慰周世宗怜悯苍生、多积善福，及时收手结束战事，免百姓涂炭、将士殒命。

拿到这封信，想着为避开危险而离去的符皇后，周世宗心中不免有所触动。他觉得真的是应该在一个合适的阶段收兵停战，让百姓休养生息。

看到浩浩荡荡离开的人马，躲在不远处残垣断壁后面偷看的三个人终于松了口气。那三人是庖天下、郁风行和哑巴，他们三人是按照原定计划逼符皇后回东京皇宫的，但事实上这事情比想象中要难做多了。三个人在后营周围徘徊了好多天，已经错过了原来约定的时间，却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

最后还是哑巴看到从禁军后营中丢出的一些杂物这才灵机一动，找到些很明显属于禁军内卫的物件，然后让穷唐嗅闻之后放它入营，从营中叼出衣物和腰牌来。而他们也预料到了，营中突然间少了这些东西肯定会引起注意，会派人追查。所以他们又将追查的内巡队诱出军营，用杀光鹰狼队的手法杀光内巡队，这样就把前后发生的事情对应上了。他们相信会有人将这些情况与符皇后联系上的，特别是关心符皇后的人，会认为符皇后留在这里已经是处于危险之中，并因此而把符皇后送回东京。而事实证明他们的方法是正确的，结果是成功的。下一步就全看唐三娘和齐君元的了。

唐三娘顺利进了宫，没有利用任何关系。只假说自己是来自楚地的傩教净婆，专门做祛除邪秽的活儿，直接在内务衙门口揭了悬赏找法师破解夜鬼惊宫的榜文。

当时的傩教净婆其实也不多见，从文字记载可知这应该是一种较低档次的巫师种类，在《楚俗略记》《熊氏厅群语书》等书籍中都有记载。这种巫师作法时只有非常简单的祭祀形式和极为单调的咒语，然后便是像一般仆妇一样用全新的清洁工具打扫房屋，擦拭他们认为的重要位置和物件。

唐三娘之所以冒充净婆，是因为她住在紧临楚地的蜀境，经常来往楚地，多次见过净婆祛秽。然后祭祀形式和咒语都简单，她学起来不容易露馅。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净婆的祭祀形式中是要用到糯米和绣针的，而她破解桃木人身上的设置正需要这两件东西。要不然急切间还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物件来解“半夜妖目”和“齿磨弦”。

虽说侯无卯已经将木人的破解方法告诉给唐三娘了，但是那木人制作极其精巧，所说的可转动眼珠处衔接极其吻合，右乳上的细孔也藏于木纹暗色之中，很难找到。而且孔眼细如牛毛，要在擦拭过程中以别人很难觉察到的动作将绣针插入真的不太容易。这也是幸亏安排了唐三娘在符皇后回来之前冒充净婆入宫解这夜鬼惊宫的设置，要是拖到符皇后回到宫里有那万变魔手尤姬在场的话，唐三娘很不娴熟的手法肯定是逃不过她眼睛的。

唐三娘装模作样地施展法术之后，符皇后寝宫之中果然两天没再出现诡异声响。不过自从天气转寒之后，那诡异声响本就出现频率变少，不能就此肯定已经被唐三娘完全破解。另外也是为了防止此情况再有反复，或者宫中其他位置再出现类似情况，所以内务总管和后宫主管都一致觉得必须将唐三娘留在宫里，所以在兑现悬赏的同时强加了一份奉饷给唐三娘。连商量的机会都没留给唐三娘，她就已经成了大周后宫中最高等级的伺妇。

进入宫里的进展一切顺利，但是唐三娘却没有觉得丝毫的轻松。这只是整个刺局的一个开始，下一步还要看宫外齐君元和侯无卯能否顺利解决尤姬，尤姬不解决，唐三娘还是陷入在极度危险中，刺局的成功几乎没有希望。另外还要看毒料能不能按预想的那样带入宫中，这也是十分关键的。齐君元所想到的带入毒料的途径是从未有过先例的，而没有毒料，一切都是枉然。另外就算毒料被顺利带入了，施毒过程中会不会让毛今品看穿也是一个关键问题。所以唐三娘的等待过程非常忐忑，比混入宫中时更加的紧张和不安。

第八章　豆腐坊

入云坊

蔡县是符皇后回京的最后一站，过了这里只需一天路程就能赶到东京城了。齐君元便是在这里见到尤姬和毛今品的，这两个人与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尤姬是个黑丑的女人，年岁应该和唐三娘差不多，但面相却比唐三娘显老许多。不过自古以来越是显老的女人越是喜欢装嫩，而尤姬偏偏又不是个会装嫩的，只能是将头发扎一对豆蔻髻来冒充少女。至于身材如何，根本看不出来，因为除了脸，颈部以下她都用一件很长很大的白色对襟袍罩着，整个就像一个会走的雪人。齐君元只看一眼她这身装束，便知道尤姬是会运用“无中生有”技法的。“无中生有”技法是中国古彩魔术的前身，是在宽大的衣袍中藏了许多难以想象的东西。当然，尤姬的衣袍中藏的肯定都是可以杀人的器具。但这些东西要能无中生有、出其不意地杀人，还必须有很快的手和变化莫测的手法。

毛今品比尤姬美多了，别说尤姬不能比，就是符皇后身边那一大片花团锦簇的宫女都无法和他相比。不仅相貌无法相比，衣着也无法相比，他的一身宫女装束是最为艳丽的。但是一个大男人，即便穿的是艳丽的宫女衣饰，装扮得比宫女漂亮，混在一群宫女中，齐君元还是可以一眼将他辨认出来，因为太妖冶、太诡魅了。就像菌菇一样，越是艳丽的毒性越大，越是怪异的毒性也越大，更何况两者兼而有之。齐君元觉得毛今品这样的人不要说用毒了，就是用他的外相都可以将人毒死。

尤姬和毛今品都没有乘车骑马，而是一边一个扶着符皇后的车驾在步行。这两人虽然是江湖草莽出身，但在金舌头的调教下，都显示出更胜于一般人的忠诚。

整个车队过去时，路边的行人都被提前戒备的禁军兵卒赶到远离道路的地方，挤成一堆不准乱动。人群中显得比平常人更像平常人的齐君元虽然能看到过去的车队，也能看到尤姬和毛今品。但是要想靠近他们，不仅需要脱出人群，突破提前戒备的禁军、后面护队的禁军，然后还有护车的内卫和御前侍卫。看来不要说刺杀符皇后了，就是想接近尤姬、解决尤姬那也是极为困难的。所以齐君元开始担心了，侯无卯信誓旦旦地说今晚肯定将尤姬诱出，他能采用什么办法？按理说尤姬没有特殊的原因是不会离开符皇后身边的。

差不多是头更刚过的时候，赵普急匆匆找到尤姬，把一把锁递给她。

“十二庚子母锁，吴越甑县蒲家独门秘制。每次锁上都可调整十二庚锁齿顺序重置子母套，所以每次打开除了需要一把固定钥匙外，还需用三针挑开每次重置时对应的十二庚锁眼才行。一个错了，锁芯便彻底脱散锁死，成无用之锁。”尤姬没接那锁，只瞄一眼便看出出处。

“没错，这锁是我早年身在江湖时意外得到，一直用来锁极为重要的一只随身铁箱。但是刚刚这锁被人打开了，拿走了铁箱中的监护使官印。”赵普说道。

“这锁虽然精妙，但也不是没有打开的可能。只要熟悉其中结构，手中触感极好，便能辨出每次重置的对应锁眼。”尤姬并不觉得这锁有太大了不起。

“那么说尤大姐是可以打开的了？”

“怎么，程将军是怀疑我拿了你的官印？”

“当然不是，我是想告诉尤大姐，这锁是在守卫换岗的间隙中被打开的，只半杯茶的时间。”

尤姬听到这话眉头猛然一挑：“这么快？加上躲过守卫的进出时间，也就是手起手落就把锁打开了。高手！这绝对是一个高手。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赵普面带奉承：“我也知道这肯定是高手，所以想请大姐出手追回被盗的官印……其实除了官印外，还有其他一些东西，真的事关重大！”

“我的职责是保护皇后，你那里的失窃之事我管不着。再说那偷盗之人拿了东西还不赶紧逃走，等着你们去找他抓他呀。”尤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虽然一个那么快打开十二庚子母锁的高手对她很有吸引力，让她心中一比高低的念头蠢蠢欲动，但坚守自己职责的原则还是压制了这个念头。

“丢失的除了官印外，还有皇后回京的路程安排以及回京之后的居住安排，偷盗之人偷这些东西肯定是别有图谋，想对皇后不利。所以偷到手之后应该不会远去，就在附近。因为他要继续观察我们的动向，然后寻找机会达到他的目的。”赵普的分析很准确，其实即便他不作这样的分析，只要将被盗的是什么说出来，尤姬就已经可以领会事态的严重。

“带我去看现场，再派人去调派天马号、行什号两组御前带刀侍卫来协助我。”尤姬说完之后拢大袍小急步往凤驾监护使营帐而去。

只大概查看了一下现场，然后用双手轻拂了一下关键的物件和地面、墙面、帐门等部位，尤姬便确定了追踪方向。

“我先追下去，等天马号、行什号的带刀侍卫来了，你让他们往北跟过来，我会沿途留记号的。”尤姬对赵普交代一句后便出营盘追了下去。

一个灯烛通明的大作坊，里面飘散出阵阵豆香味，还有烟云般缭绕的热蒸汽。这是一个做豆腐的作坊，也只有做豆腐的作坊才会在夜间赶工。因为过去磨豆子是用的石磨，速度慢时间长。另外豆子泡的时间长了会暴芽，那就做不成豆腐了。所以古时大的豆腐作坊头更过后就开始磨豆子，这样连夜把全部程序完成，第二天一大早才能有豆腐和其他豆制品上市去卖。

但是今天这个烛光通明的大豆腐作坊里却没有人，不仅没人，而且连里里外外所有的门都锁着。

尤姬站在门口，她能感觉到从作坊里面飘出的热蒸汽，满含豆香的热蒸汽。也就是说，刚才这里面应该是有人的，而且磨好的豆浆已经在锅里煮了。但是现在没有了，至少是没有人在磨豆子制作豆腐了。至于是不是有人被打晕了、捆绑了或杀死了，却不得而知。

院门上的锁是一把鸳鸯交颈锁，而且是一把有些年岁的老锁。尤姬有点儿好笑，这种锁一般是有钱人家用来锁装贵重首饰、金银珠宝的暗室暗柜的，现在却用来锁一个豆腐坊的院门。这样的做法如果不是这个窃贼没有经验弄巧成拙了，那就应该是故意以此来和自己较量。而一个可以在半杯茶时间里打开十二庚子母锁的盗窃高手绝不可能是第一种情况。所以尤姬虽然可以越墙而过，虽然可以等带刀侍卫赶到砸开门户，但她最终还是决定当即开锁进入。现在哪怕稍长一点时间的迟疑，都会被对手认为是技弱心怯。

尤姬小指背面触碰了下那锁，这一触，她便可从感觉上知道这锁上有没有设置什么毒料、麻药。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她才用中指和无名指将那锁掂量了一下，确定其内部结构的各部件所在位置。然后才五指连同手掌一起运用，拉、扭、扯、顿、敲，没用任何辅助工具便将那把老锁打开了。打开的锁拿在手里，感觉很是温滑，除了上面被些许热蒸汽湿润了外，应该还刚给这锁上过油。估计这老锁要不处理一下已经很难锁起来了，但处理后打开也同样变得轻松。

推门进到院子里，温度变得更高，蒸汽也变得更浓。尤姬黑丑的脸因为热热的蒸汽而涌起两朵红团，再配上她两个豆蔻髻和拢得像个雪人似的袍服，那样子就像办丧事时纸糊的童女。

院子里同样没有一个人，这早就在尤姬的意料之中。作坊大门紧闭，也用一把锁锁着，这也在尤姬的意料之中。这次的锁是云赶山特产的红铜大锁，按理说这种锁的结构要比十二庚子母锁和鸳鸯交颈锁简单许多，但打开此锁的难度却绝不在那两种锁之下。因为红铜大锁锁芯锁扣做好之后是放在模子里直接浇铸的，所以其中结构没有可缓冲和忍让的余地。另外整个锁又大又沉重，要想判断内部结构和部件位置也十分困难。

尤姬心中清楚，自己用发簪或挑针只需稍稍拨弄一下锁眼便能将红铜大锁打开。但是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那么还是输了一筹。这样的锁放在这里，就是要与自己比试手上感觉和手法的。

整体浇铸的红铜锁身，没有结构上的缓冲和忍让，所以尤姬决定从锁眼下手。不能用辅助的器具，那么就完全靠手指的感觉和巧力。于是和打开院门一样，在确定锁上没有其他设置后，尤姬将整个锁一把握住。然后她将大拇指的柔弱指肚堵住锁眼，轻轻按压，从锁眼中回馈的气压感觉来判断锁芯锁齿位置和状态，并借助按压的气压力量对一个个锁齿进行适当的推动，到达可打开状态。

锁打开了，并没有尤姬想象的那么难。这同样是因为锁环和锁眼中注入了一些润滑的油脂，所以很滑爽，很利于打开。特别是锁眼中的油脂，不仅让锁齿更便于滑动，而且还有助于拇指按压的推动。因为这不仅仅可以借助气压传递的力量，还可以借助油压传递的力量。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靠她神奇得让人难以置信的手感和手法。

门推开了，提着两只打开的锁尤姬信心满满地走进作坊里面。虽然进入时她有那么一丝诧异，自己让调派过来的两号带刀侍卫怎么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出现？难道是他们走错方向了吗？但是再看看轻易打开的锁，她觉得自己完全有足够的能力对付里面偷盗的高手，所以她进去了。

作坊里的灯烛很亮，但灯光只能照亮黑暗却无法消除雾气，所以作坊里面依旧是看不清楚的。几口大锅里的浓豆汁在咕噜咕噜地翻腾着，大片的蒸汽让整个作坊沉浸在温暖浓湿的雾气中。

不仅是看不清楚，豆腐坊里的环境也是很复杂的，那里面有砖灶、有石磨、有晾帘、有水缸……还有吊着的过滤豆渣的纱布兜，有垒得很高的豆腐木格笼。墙角还有装满豆子的布袋，有拉磨牲口的笼头挂架……

尤姬不惧怕复杂的环境，越是复杂她便越是有更多的利用物可变作杀器。她也不惧怕环境的模糊，在看不清的状态下触碰的感觉便会变得更加重要，而这方面没人能和她相比。

在作坊主梁的一根撑柱旁还安置了一个供龛，供奉的是豆腐的祖师爷汉代淮南王刘安。而供龛的前面此时正站着一个隐约可见的身影，背对着祖师爷的塑像。所以可以肯定这人不是在拜祭祖师爷，而是在等待一个要杀死的人，也或者自己就是一个等死的人。

出现的人影也没让尤姬有丝毫的意外和惊惧，她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人，有人正说明她的判断和行动都是正确的。所以虽然两号带刀侍卫没有及时赶到，她依旧以极为沉稳的步伐逐渐接近那个模糊的身影。在接近的过程中，她展开双臂，张开五指，将经过范围内能触摸到的东西都碰触了一下，以便确定周围的环境和可利用的器物。

疯魔疾

站在雾气中的身影是齐君元，他此刻微闭双眼，再次将豆腐坊内的所有情景回想一遍。当确定每一个可利用的细节和之前完成的设置都在脑海中清晰明了、不差分毫之后，他这才把所有构思集中到渐渐逼近的尤姬身上。

这已经是齐君元第三次在雾气中冒险，第一次是在南平界的烟重津，第二次是汤山峪沐虬宫中。但不知为什么，齐君元这一次要比前两次害怕得多，感觉从头到脚被许多根坚韧的筋索绷拉着丝毫无法松解。这是因为尤姬极度危险，她整个人就是一件杀人的利器，而且这件利器还能随时随手将衣袍下藏着的器物变化成无数的利器。所以齐君元决定抢先动手，在这利器未动之前动手，在这利器还未变化之前动手。

没有用最为熟悉的钩子作武器，而是将供龛上的一只烛台作为杀器直刺向尤姬。而在刺过去的同时，他左手已经抄到一个长柄竹筒勺，这将是后续第二击的武器。

齐君元才一动，尤姬便也出手了。她将右手里提着的那两把大开的锁扔砸向了齐君元，就像两把小锤一样。小锤般的锁逼得齐君元用烛台格挡自保的同时，尤姬的左手拎起一只竹晒筐，筐底直撞向齐君元，这是她后续的攻击杀器。

齐君元右手里的烛台被扔砸过来的锁砸断，于是他左手的长柄竹筒勺挥抽了出去，长柄竹筒勺阻挡住晒筐，长柄也在他手中暗劲和筐底的作用下砸断。随即一个变招，折断的长柄变成一支竹剑刺透筐底，直逼尤姬的面门。

但是就在晒筐筐底被刺穿的刹那，那筐碎了。碎了之后的晒筐化作了无数细密的竹藤碎枝射向齐君元，同时筐沿筐圈的竹条也弹开直击向齐君元。这便是万变魔手的厉害之处，到她手里的东西不仅可以成为杀器，而且可以变换成更厉害的杀器。

齐君元只能退步避让，同时右手拉过旁边一个吊着的过滤纱布兜挥挡出去，这时候也就只有这样宽大的湿漉漉的纱布兜可以挡住那么多细密的竹藤碎枝和弹出的竹条。

纱布兜不仅挡住了碎枝和竹条，而且还挥洒出暴雨般泼洒的豆汁。但是尤姬全不顾泼洒过来的豆汁，杀人的人应该摒弃一切外在影响来达到杀人目的。这时候不要说泼洒的是豆汁了，就是粪便尤姬也不在乎，她绝不会放松一丝一毫已经抢到先机的攻势。所以抬手间便是一片晾帘罩向齐君元。如果被这晾帘罩住，晾帘上的篾条会瞬间变化成几十支利箭插入齐君元身体。另外晾帘上连接篾条的细麻绳也会锁住齐君元的脖子。

齐君元只能再退，躲开晾帘。他记忆中在接下来退后一步的磨盘上有个小水桶，所以想都不想顺手一扫将水桶砸向尤姬。

水桶在空中破裂了，是被一根磨盘柄砸碎的。而尤姬抄起磨盘柄砸碎水桶之后，并没有在意空中四散的水花落在自己头上、身上，而是连续挥舞磨盘柄，将水桶的碎木块砸飞向齐君元。

破碎的木块在这样的砸击下速度和力道都非同小可，所以齐君元只能继续避让。而这一次已经不是后退能躲让的，他只能弯腰俯下身体。为了防止自己这种状态会遭受尤姬更快的追击，他只能随手拉倒旁边的一只水缸，让大半缸的水冲向尤姬。

谁都没有想到尤姬也会俯下身体，而且不仅仅俯下，还顺势前冲，冲过水浪。并在前冲的过程中双手抓住一块破碎的大缸片儿，锐角朝前，继续朝齐君元攻击过来。

齐君元只有再退，连续的退，而当那块大缸片儿在尤姬手中爆碎开来，变成无数片箭头般射来时，齐君元已经退跌到地上，以连续打滚的狼狈动作才勉强躲过……

这才是真正的搏命厮杀，没有任何形象、身份的顾忌，有的只是杀死对方保存自己的目的。不留给对手一丝喘息机会，全力以赴，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途径实施攻击，将身边一切可利用的东西都变成不可思议的武器来夺取对手性命。这种状态的搏杀一般持续时间不会太长，但不长的时间里展示的会是最为激烈凶险的场面。就像现在一样，雾气中模糊不清的豆腐坊里碎片乱飞、水花四溅，对决的两个人狂舞跌撞、颠仆爬滚，这看似混乱不堪的状态中其实只需一丝一毫的差错和迟疑便会决定一个高手的生死。

齐君元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从生死边缘逃脱了。而现在的他不仅衣服扯烂、发髻散乱、心神慌乱，而且周围再没有可利用的东西当作杀器，只有手里握着两块砖头还没丢掉。而这市井泼皮常常使用的武器在这种场合可能是最没用的，甚至还不如一支筷子、一只茶杯甚至一根棉线有用。

尤姬的手中便是一根棉线，是那种很结实的用来缝布袋、纳鞋底的棉线，这在豆腐坊里是划切豆腐用的。就是这样一根棉线将齐君元逼到了两个连膛的灶台前。虽然他一左一右有两口正翻腾着的大锅，大锅里有沸腾了许久的浓厚豆汁，但这都无法利用来作武器。这锅这豆汁上手就得先把他自己烫死。

尤姬还是没有给齐君元喘息的机会，平伸双手将棉线拉开，中间用牙齿吊住。而此时棉线上挂了不下十支弯尾长钉，这些长钉都是用来炸油豆腐的，可以穿了豆腐挂在油锅边上炸。而现在只需尤姬松口，将棉线绷出，就可以把齐君元当作油豆腐钉在这些长钉上。

齐君元也知道自己没有喘息的机会，所以身体才扑到灶台边他便把双手高高举起。尤姬反而愣了一下，因为她没有看出齐君元要干嘛。是要用手里的两块破砖头砸自己吗？就是砸的话那也应该面对自己，背对着自己朝向灶锅是要干什么？

就在这一愣之间，齐君元出手了。他不是要砸尤姬，而是砸了灶台上的锅。锅破了，锅里的豆汁一下全焖在灶膛里。于是更多更浓的蒸汽一下涌出，灶膛里的炉膛灰也随着蒸汽飞扬而起。刚刚只是模糊不清的豆腐坊瞬间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

尤姬这下不能仅仅是愣住了，而是马上撤步往后。在突然间谁都看不见谁的环境里，应该马上改变自己的位置。因为面对的对手很大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全力反扑，而故意制造这种环境的对手则有可能早就想好了这一招，是他整个计划的一部分。所以此时更应该改变自己原有位置，防止入了对手的兜儿。

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改变自己位置，最合适的方向是往后。因为那是自己刚刚过来的方向，已经清楚那里的一切，不会有意外的危险存在。而前面是自己未曾涉及的范围，是对手了解的范围，哪怕是往前挪一步，都有可能着了别人道儿。尤姬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当然清楚这样的道理。但是道理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讲得清的，有时候明明合理的往往会成为最大的意外，而这一回对于尤姬来说就是的。

迅速往后挪动了三步，这是可以躲开对手连续三招的距离。但是就在退后的第三步上，尤姬被定住了。

一个高手的习惯是不会改变的，特别是一些好习惯。所以尤姬即便是在后退，是退入刚刚经过已经了解的范围里，她依旧是将一只手伸在身体前面。是以提前触摸探明情况，也是以一手替代整个身体先行查探危险。本来这只是一个习惯的动作，但这手意外地碰到了一根弦线，一根她刚刚经过时并不存在的弦线。这弦的出现只可能是在刚才雾气让周围看不见的那一个瞬间。

可怕的不是弦线，可怕的是弦线带来的东西。尤姬立刻做出反应，她的特长便是以触摸发现异常，然后在异常发生之前脱身而逃，这特长是从多少次机栝弦簧中训练和实践后才拥有的。要是没有这特长，她已经不知多少次死在各种各样的机关坎扣里了。

但是这一次真的出意外了，她没能逃出弦线带来的变化。弦线虽然只有一根，触碰之后带来的却是一张网，一张沾上后就再也脱不开的网。尤姬陷入了这张网里，就像是一只陷在蛛网中拼命挣扎却无法脱出的虫子。而且这拼命的挣扎持续的时间极短，有人早就想好，一旦她陷入这种状态立刻便剥夺她挣扎的可能。因为她一旦挣脱，把长衣袍中藏着的那些器物运用起来，那么别人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杀死尤姬的是一支绕指柔绵铁打制的签子，这签子本来是用来打开一些最为保险、牢靠的锁具的，但是现在这签子却从后颈处插穿了尤姬的咽喉，如同打开一把锁一样放出了尤姬的血和气，放走了她的生命。

豆腐坊里的雾气渐渐散了，尤姬依旧站立着的尸体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此刻的她更像办丧事用的纸糊的童女了，只是样子要比纸扎童女丑陋狰狞许多。

尸体的确是被一张网网住的，这是齐君元用无色犀筋和灰银扁弦编制而成的一张网，叫“百爪蛛神网”。网的形状真的像蛛网，八个方向的拉线固定了从小到大各个线圈构成的网。网线上布设了针对从头到脚各处身体部位的不同钩子，以保证落入网中的人无法脱出。

这张网的触发也是一根无色犀筋，这根犀筋也真的是侯无卯在两口锅破裂豆汁浇灭炉膛产生大量蒸汽的瞬间设置的。当时侯无卯就憋气躲在一口有水的水缸里，而且是一口齐君元为了阻挡尤姬而推倒的水缸。齐君元已经估计好了，尤姬在前面一个水缸砸来时以破碎了的缸片儿实施了攻击，当再出现一个水缸时她不会再采用类似方式。而一个水缸如果不去看它内部、摸它内部的话，只凭触碰外表是无法知道里面藏了人的。

从水缸中蹿出的侯无卯设置了那根无色犀筋，而这根无色犀筋连着的是屋顶上的钩网。凭获知到的信息以及实际的演练，齐君元知道凭尤姬传说中万变的身手，他们两个这样的合作即便成功也不一定兜爪得住尤姬。她灵敏的触觉发现到机栝之后的逃避，是会快过机栝动作到位的。所以要想让尤姬落入设置好的兜子中，还必须降低尤姬的触觉灵敏度和动作速度。

降低灵敏度的方法是侯无卯想到的，他在院门、作坊门上加了两把锁并非多此一举为了较量技艺，而是为了让尤姬手上触觉灵敏度降低。那两把锁上确实有润滑的油脂，两把老锁加些油脂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感觉到有油脂润滑的尤姬却没能感觉出那是什么油，那是侯无卯特别调制的蜡油。这油不仅能非常好地润滑锁芯锁齿，而且可以套出钥匙的匙模用来制作钥匙。但用在这两把锁上的目的，是为了将它黏附在尤姬的手上。因为蜡油凝固后能在手上生成一层感觉不到的蜡膜，从而阻碍尤姬那双魔手触觉的灵敏度。

降低速度的方法是齐君元设计的，这场打斗是在齐君元预先选定的环境里，他本可以设置更多对他有利的器物或武器。但是他没有，而是尽量应合豆腐坊特点设置了许多的水桶、水缸，包括过滤的纱布兜。只不过水桶、水缸中的水以及纱布兜带起的豆汁都不是平常的水、平常的豆汁，那里面是含有石膏粉的。齐君元家是做瓷器的，他无数次见过搅拌好的湿瓷土弄在身上、围裙上干透后的效果，那会变重变硬，变得影响动作。而他和尤姬的对抗会在瞬息之间，用瓷土肯定不行，只能采用凝固速度比瓷土快的石膏。石膏水湿透了衣物之后会发生凝固，虽然也不是立竿见影的，但只要有些许的凝固就够了。齐君元不是奢求妨碍尤姬行动，只需要在行动中让她的速度发生一点点迟滞，一种几乎没有觉察但实际确实存在的迟滞。

两种效果不易觉察的设置，其实都只有极其微小的影响。但是它们累加起来之后导致的结果却让尤姬在正常反应下采取正常动作时未能躲开那张网，并且最终丧命在侯无卯毫不留情的“天匙签”下。

毒料飞

齐君元喘着粗气，盯住尤姬固定未倒的尸体好一会儿才确定她的确是死了，这才松了劲儿，渐渐平复下来。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惊心动魄了，完全不是他之前预料的那样。本来他觉得按自己筹划好的紧密而连续的节奏进行下来，他会从容不迫气定神闲地完成刺局。可是尤姬的攻势连贯速度快、势头猛，如同疯魔一般，根本没有让他以设想的节奏进行。到了最后齐君元其实已经完全是在凭着本能躲避和动作，幸好这些动作他早就构思好在脑子里并反复预演过，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全。否则还没等到最后的设置启动，他就已经丧命在尤姬的手下了。另外尤姬的速度和势头也让他担心侯无卯能不能恰到好处地抓住时机，这个机会快一毫、慢一毫都会让这个计划前功尽弃。

侯无卯也在大口喘着粗气，他虽然没有遭遇尤姬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但他躲在水缸中憋气了很久。出来后还要抓准瞬息即逝的时机设触弦、杀网中人，不仅动作要迅捷快速准确，而且承受的心理压力也是极为沉重的。好在最终未负所愿，顺利完成。

将近天明之时，赵普被盗的官印和计划文册吊在禁军营营墙的一盏风灯下。变化了的灯光很快便让巡逻的禁军兵卒发现了。虽然尤姬直到天大亮后拔营出发都没回来，但她这样的怪人出现这种情况大家都不会感到十分意外。就是同她关系最近的毛今品都说随她去，估计是虽然追到窃贼取回东西，但过程中肯定也吃了亏受了伤。所以她将东西送回后独自离开找地方恢复养伤，是怕回来被人见到损了面子。

符皇后回宫了，唐三娘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并不知道外面针对尤姬的刺局进行得怎么样，如果未能得手，非但刺杀符皇后的活儿没法做成，自己也将陷入必死的危险之中。

唐三娘没法知道尤姬死没死，因为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符皇后身边的人，也打听不到符皇后身边的情况。至于符皇后本人，她更是没有丝毫机会可以见到，更不要说接近她、刺杀她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一点好消息的，那符皇后知道自己寝宫诡异之事被化解之后非常高兴，亲自赏下来一朵簪花。有了这朵簪花，唐三娘在大周后宫中的地位便陡然上升许多。宫女太监以及内宫侍卫多少都对她客气了许多，走动上也不再那么受限制。

另外符皇后是个信佛之人，知道长持修才能见正果的道理。所以不仅非常满意将唐三娘留在宫中的做法，而且还要求唐三娘每隔三天便去她的寝宫清扫除秽一遍，将避免诡异事情再发变成常态化。正所谓常净常清，才能荡秽荡垢。

这两个情况对于唐三娘来说真的是极好的消息，因为身份有所改变，行动变得宽裕自由，那她寻找从外面送入宫里的毒料就方便多了。而如果能找到毒料，则说明外面的进展一切顺利，尤姬已经被除。否则她已经陷入危险之中，外面也就不会再做往里送毒料的无谓事情了。

第二种情况更好，这给了唐三娘施毒的机会。符皇后每天都会回到寝宫休息，所以在这里选择合适的器物和位置施放微量毒料是最为合适的，可以持久连续地让符皇后摄入身体。但是怎么施放、施放在哪里却是需要考虑得非常仔细的，因为有品毒狻猊毛今品在，稍有差池就会被他察觉出来。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并不太顺利，唐三娘始终没有找到送进来的毒料。开始时她只觉得那毒料送入的位置不确定，很有可能是在自己无法去到和够及的地方。但是好多天后仍未找到一点儿毒料，她开始觉得可能是原定计划出问题了。是因为尤姬未被解决所以不曾按计划送毒料进来？还是齐君元的方法不行而送不进来毒料？

没有毒料，那就一事无成，这个刺局便成了一个死局。所以唐三娘很心焦，这是一次她不惜用生命交换的机会，寄托着她唯一的希望。

在唐三娘进宫之前他们就已经约定好了，如果尤姬未除，那么唐三娘便立刻自己设法逃出后宫逃生。如果一个月内未曾见到毒料，说明此局已经不成，唐三娘也可以马上撤出，出来后另设其他刺局再刺。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要到了，唐三娘已经在斟酌该何去何从。

这些日子王彦升其实也很是心焦，他早就觉得齐君元送入毒料的方法可能不行，做起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偶然性太大，不仅是送入的偶然性，还有有无毒料的偶然性。所以他在期盼着齐君元和侯无卯赶紧回来，看是否需要对这个送毒料的方法进行调整和补救，而此时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天王彦升说到要想将毒料送入大周后宫，除非是天上飞的鸟儿才行。这句话提醒了齐君元，他想到刚刚在河塘边发现的虎齿毒刺昂。当初在离恨谷中读到《天下相生相克物》时其中便有关于虎齿毒刺昂的记载，这种鱼出现的地方，肯定会有一种叫黑婆鸦的水鸟存在。这种鸟以捕捉虎齿毒刺昂为食，同时也是促进虎齿毒刺昂的劣汰和繁殖。因为虎齿毒刺昂身体带有剧毒，所以黑婆鸦捕食它们之后，剧毒在身体中消化发酵，排出的粪便毒性会更加剧烈。而黑婆鸦还有一个特性，就是具有追踪到毒刺昂的特别能力。哪怕是将那黑婆鸦带出几十里开外，它都能找准正确方向，以最直线的距离飞回附近有毒刺昂生活的水域。所以只要养了虎齿毒刺昂，就相当于也养了黑婆鸦。这鸟儿都不用关不用拴的，肯定就在周围不会飞远。

所以齐君元决定用黑婆鸦将毒料带入后宫之中。只要先捕捉到黑婆鸦，再将它带到与河塘之间隔着大周皇宫的某个地方，将黑婆鸦放出，那黑婆鸦便会飞越大周皇宫找回有毒刺昂的河塘。而飞鸟为了保证能够长距离地飞行，会在飞行过程排掉粪便减轻体重。只要算好距离，那剧毒的粪便就能排在皇宫里面。而这粪便，就是提供给唐三娘的毒料。

有毒刺昂就有黑婆鸦，这一点不用怀疑。抓到黑婆鸦也不是什么难事，齐君元和侯无卯共同制作的“点水八扣网”，只需黑婆鸦扑下来捕食毒刺昂时触动水面，那几张藏在水面下一点的崩网便会弹飞而起，八扣齐锁，活捉黑婆鸦。

赵虞候府的位置在大周皇宫东南，所以用笼子将黑婆鸦带到皇宫西北的月亭坡。从这位置放飞黑婆鸦不仅可以正好从后宫上方经过，而且可以远远看出它们飞行的大概路线。

第一天王彦升就觉得有些不对，那两只黑婆鸦放出之后飞到接近皇宫时突然改变了方向，并没有像齐君元说的那样直线越过皇宫飞回赵虞候府外的河塘。王彦升觉得这可能是意外，可是又放了两天还是如此。于是王彦升觉得应该调整方向位置，改换到皇宫北边的玄武楼。可是从这里放了两天那黑婆鸦还是绕开皇宫飞行，直到第七天的时候，也都不曾有一只黑婆鸦飞过皇宫。

这下子王彦升急了，毒料送不进去那之前所有的策划都前功尽弃了。齐君元的方法不一定是错误的，但他所知道的黑婆鸦的特性可能是一种理想化状态，现实中其实有更多的因素会影响到黑婆鸦找寻毒刺昂的特性。

离恨谷的刺客都是不轻言放弃的。只要唐三娘还在宫中，王彦升就会继续。他一边继续捕捉黑婆鸦、放飞黑婆鸦，查找让它们不能按目标直线飞行的原因，一边期盼着齐君元和侯无卯尽早回来帮忙一起解决问题。但是齐君元和侯无卯将尤姬杀死之后为了不败露导致计划失败，他们是要费些工夫消除痕迹的。另外按离恨谷的规矩，刺活儿做好之后要绕行甩尾消影子，所以没那么快回到东京城。

唐三娘没有见到尤姬，但是见到了毛今品。一般用毒的人都会非常小心谨慎，因为这种技艺是出不得半点差错的。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说不定就会在学习用毒的过程中杀死自己或错杀别人。本来就是谨慎之人，再加上尤姬突然不见了只剩自己一人贴身守护符皇后，所以毛今品便越发的小心谨慎了。

当听说宫中鬼魅之事被破解后，毛今品打心里佩服破解之人。因为鬼魅之事发生之后，他和尤姬在这里查辨了不下十几天，从机栝设置到药物施放什么细节都查过了，就是没有发现到底是什么问题，都觉得可能真的是鬼魅作祟。而现在有高人将其破解了，毛今品当然非常想见见这个破解之人，请教一下这其中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玄妙。但是当知道破解之人已经被留在了宫中，之后还将继续负责皇后寝宫祛秽除垢之事，很有可能接近甚至接触到符皇后，毛今品的心理立刻发生了变化，对唐三娘存下了十万分的戒备。

这已经是唐三娘第三次进符皇后寝宫滋德殿祛秽除垢，也是第三次见到毛今品。还没走进滋德殿大门，毛今品便拦住了唐三娘，这也是他第三次在同一位置这样拦住唐三娘了。

每次祛秽除垢都是选在符皇后前往宫中菩提别院敬香诵佛的时候，这样既不会打扰到符皇后，也避免了符皇后与下面人的接触。菩提别院是专门给符皇后敬佛诵经用的，虽然只是个一堂双偏房的小院落，但它正经是挂在大相国寺名下的分支别院。所以周世宗灭佛取财之时差不多毁尽大周境内寺庙，但这大相国寺却是分毫未动。

菩提别院是符皇后表达虔诚的地方，也是寄托心灵的地方，所以这里她轻易是不让别人来的，就是日常打扫什么的，只要她在宫里，都是她亲自带了贴身伺候的宫女去做的。前段时间宫中闹鬼魅，要不是怕亵渎菩萨她都想搬到这里来住，当时她相信这宫里只有菩萨能够庇护她。

也正是因为特殊，所以此处的守护和安全是不用担心的。就好比唐三娘，她虽然得到皇后赏赐的簪花，可以自由行动，但这个地方却不是她能来的。所以毛今品也只有符皇后进了菩提别院之后他才不用紧跟着保护，可以出来做一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闻声回

还和以往一样，毛今品在滋德殿门口拦住唐三娘之后绕唐三娘转了三圈。他已经不再看、不再闻，看和闻是第一次、第二次拦住唐三娘做的事情。而这一次他是在感觉，以一种对毒物、毒料的超常感应来发现它们的存在。这可能是一个用毒者的最高境界了，是对毒性物质所携带微弱场势的感应。

唐三娘心中其实很害怕，她知道毛今品在做些什么。在离恨谷中研习用毒技艺时药隐轩中宿老高手曾经示范过这样的能力。随便是什么毒料，随便藏在身体的什么部位，都可以准确地发现它们的存在。

毛今品很是疑惑，他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退化了。从第一眼看到唐三娘他就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很熟悉的人，是和自己属于同一种类型的人。他们的身上有着相同相通之处，那很可能就是有着一种由毒性注定的关系。但是查辨的结果却让毛今品否定了自己的结论，因为无论是看还是闻，他都没有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丝与毒料有关的迹象。而现在自己已经只能用感觉去判断了，再要发现不出什么的话，那么差不多是应该放弃了。持续盯住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发现的目标只会显示自己非常的无能，那是对自己的一种羞辱。

唐三娘早在毛今品前几次拦住自己时就已经觉得这次的刺局没有太大的希望了，自己即便是微量地服入毒料、微量地带入符皇后寝宫施放给符皇后，那也不一定能逃过毛今品的察觉。这是个用毒的顶尖高手，比自己强很多很多。别说到现在根本还未能将毒料送进来，就算真送进来了，没准毛今品还会在自己之前发现到。

毛今品真的有些绝望，虽然他依旧觉得唐三娘是个和自己相似的人，但他也真的没有发现到一点毒性的痕迹。不管是什么人，没有毒性那就无法以毒杀人，这是确定一个人是不是用毒刺客的根本。所以毛今品自己都开始觉得再这样每次都拦住唐三娘会显得太过多疑，甚至会被别人认为是愚蠢和偏执。

唐三娘前几天已经在寻找合适的逃脱途径，她发现黎明时有几辆往宫外运污物的车辆应该是最合适自己借以逃出皇宫的途径。因为出宫的车辆和入宫的不一样，相对在盘查上会宽松许多。而且那时候守卫最为困乏，又是运污物的车辆，所以检查会草草了事。和外面约定的一个月时间已经过了三天，她已经做好最后打算，再延后三天。要是还不见毒料送入，自己马上离开皇宫。

但是今天毛今品拦住她，以那种让她觉得非常危险可怕的超常感应能力来辨查自己，这让唐三娘彻底畏惧了、慌乱了。她可以不惜用生命去换取自己想达到的意愿，但她绝不愿意在不可能达到意愿的情况下无谓地牺牲自己的生命。所以此刻她心中已经暗暗打定主意，明天黎明时就离开。即便明知自己目前确确实实未曾带毒料，毛今品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发现什么，但她还是坚决地要离开。因为唐三娘觉得自己承受不了这样的心理压力，怕自己在反复这样的压力之下露出马脚。

“可能傩教净婆也是属于邪异门路，所以这类人身上也都带有异常的特征。而唐三娘和自己相近的是在特征的异常上，和使毒、有毒无关。”毛今品最终真的没有查出什么来，所以他摆弄风姿般地摸了摸自己的宫女装束，给自己这样一个自认为合理的解释。同时他也暗自决定，今后不再对唐三娘进行盘查了。

毛今品的决定唐三娘并不知道，这天天黑之后她便偷偷开始准备。本来她是准备躲入往宫外运送的污物堆中的，但是今天毛今品那一身宫女装束提醒了她。即便守卫再放松，再厌恶那些污物，到时候都是要走过场大概翻看一下的，所以躲在那污物堆中并不是最安全的。而正因为注意力是在污物上，对人就不会太在意了。每天搬运污物的劳役、赶车的车差以及监督引领的太监加起来有不少人，加上黎明时天色最为昏暗，混在这些人当中反而比藏在污物中更安全。所以她从滋德殿出来后便直接到内侍重杂处顺手牵羊拿了一身太监衣服，准备第二天黎明时混出皇宫。

但唐三娘还是过于仓促了，并没有把自己要逃出的途径完全摸清楚。她只觉得有套太监的衣服就能混出去，却没注意到她偷的是一套从六品的太监服。而运污物是宫中最为低等的事情，监督引领的太监都是最低层次的九品。而且每次监督引领的只有两个太监，不像那些劳役和车差有好多个。唐三娘要是以一个从六品装束的太监随污物车出去，不仅没法混过，而且会非常扎眼。

这一夜唐三娘完全没有睡，算计着时辰差不多了，她偷偷溜出住处，避开几处夜巡夜哨，来到东小门处的一个暗角里藏着。东小门是宫中出入各种需用杂物的便门，运污物的车子必从此过。唐三娘想好了，等那几辆车子过去时，她便坠在最后跟上去，然后慢慢往前赶混入人堆中。

车队按时过来了，两个监督引领的太监走在最前面，车差都坐在车上，十来个搬运的劳役三四个一堆跟在车队后面。唐三娘果断地从暗角出来跟了上去，并且随着车队渐渐接近到东小门。

虽然是黎明，但东小门门口灯火明亮，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昏暗。守门的带刀侍卫和内卫禁军虽然显得有些困乏，但远远看着车队过来，还是强打起精神准备例行盘查。

唐三娘在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到了前面三四个一堆的劳役们，也有一两个劳役注意到她。注意到她的劳役虽然表现出些异样的表情，但谁都没有吭声。他们都知道宫里规矩太多，怪事也多，莫名其妙多出个从六品的太监他们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只要和自己无关就是好事。如果和自己有关，那么采取闭口不言装没看见也是最正确的做法。

劳役们虽然都闭口不言，但小东门处的带刀侍卫和内卫禁军那是绝对混不过去的。所以唐三娘这一次真的是在自投罗网，毛今品未曾将她辨出，她却马上就要把自己暴露出来了。

离小东门越来越近了，车队已经进入门口灯火照明涉及的范围。而守门的带刀侍卫中已经有人恍惚觉得今天的车队有些异样，好像在什么点上有些不正常。

唐三娘就是那个不正常的点，而且非常明显。可她自己却不知道，仍随着车队在往越来越明亮的灯火光亮中走去。

就在这时，唐三娘身后深邃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异常声响，就像赶在黎明之前回到地府的游魂发出的哀怨声。唐三娘听到了这声异常声响，她放缓了脚步，却没有停下来，依旧在朝着暴露的危机接近。

又是一声响，这回比第一声清晰多了。唐三娘慢慢停住了脚步，因为她觉得这声音像鸟叫，而且很像她进宫之前专门听过多次并深刻留在记忆里的黑婆鸦叫声。她犹豫了，自己是该继续随车队出宫还是该留下。那真的是鸟叫？即便是鸟叫会不会真的是黑婆鸦？可是黑婆鸦又为何会在黑夜之中出现呢？

就在王彦升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齐君元和侯无卯赶回了东京城。听到王彦升的描述之后齐君元怎么都觉得不可能，因为黑婆鸦的这种特性他不止在一本典籍上看到，而且那些都是描述极为真实的典籍。这其中肯定有其他原因，齐君元决定亲自放飞黑婆鸦找到它们不直线飞过皇宫的原因。而这个时候其实已经离和唐三娘约定的时间很近很近了。

齐君元与王彦升一起，先找之前已经选择过的放飞点位放了几只黑婆鸦，然后又按齐君元凭感觉调整的点位放飞了几只。结果都是一样，黑婆鸦全不按直线最短距离飞行。但这个过程中齐君元倒不是一点收获没有，他发现这些黑婆鸦也并非按某个固定的迂回曲线飞行，而是尽量绕开大周皇宫的范围。因为他们在选择皇宫外靠西南的点位时，黑婆鸦是往南往东绕飞的；选择靠东北的点位时，是往东往南绕飞的。

刻意躲开皇宫，是因为什么原因呢？齐君元一时之间也找不出问题所在，而焦急查寻中，已经过了和唐三娘约定的时间。偏偏在这个时候谷中又有乱明章送来，指示他们不仅要完成刺符后的刺活儿，并且要尽快完成。这一下就将齐君元他们将在那里，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操作。王彦升由于对黑婆鸦送毒料的方法已经完全绝望了，所以他的建议是另外策划刺局，不排除潜入宫中直接刺杀。

“只要唐三娘还未出宫，那么我们就要继续找原因，设法把毒料送进去。”齐君元很坚决地要继续原来的刺局。这不仅是一个刺客不到最后不放弃的素质，更重要的是齐君元知道唐三娘迫切希望完成这个刺局，实现她的愿望。

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三天，齐君元终于找到了原因。是经过一家女红店铺时，店里的铜镜给了他提示，是反光！皇宫里屋宇、殿房、花墙瓦檐上琉璃瓦的反光让黑婆鸦不敢从那上空飞越。

齐君元当机立断，在夜里放飞黑婆鸦。黑婆鸦能在很远距离外发现虎齿毒刺昂的存在，那它肯定不是凭的眼睛，而是身体里具有某种特别的功能或灵性，所以白天放飞和夜里放飞没有区别。而夜间放飞可以消除很多影响飞行的因素，这便相当于一种理想状态，可以让黑婆鸦以直线最短距离飞行。

这一次他们总共捕捉了十只黑婆鸦，不仅捕捉了黑婆鸦，而且还从河塘里偷捕了一些毒刺昂。他们选择在三更以后夜色最浓的时候放飞，放飞前将这些黑婆鸦都用虎齿毒刺昂喂饱了，这样在飞行过程中才会有更多粪便排出体外。这样做也是为了保证带入的毒料足够，毒料毒性也足够。同时也是要闹出稍大些的动静，留下更多的痕迹，让唐三娘知道虽然过了约定时间，但他们仍在努力，未曾放弃。

实际放飞的时间要比预定的拖后了半个多时辰，因为为了确保成功，齐君元坚持要等一块被夜风驱赶的云朵将小半个月牙遮住后这才放出黑婆鸦。两个一对，连续放出了五对。五对黑婆鸦在黑夜之中全部飞入了大周皇宫。

又是连续几声声响传来，唐三娘猛然间转身，沿着墙体的暗影急步而走。她此时已经确定那是黑婆鸦的叫声，而且不止一只，先后已经有好多只飞过。黑婆鸦出现了就意味着有毒料，有了毒料，自己的意愿就有可能达到。为了儿子的恢复唐三娘可以牺牲一切，所以此时喜悦的心情完全摧毁了毛今品给她制造的压力。

唐三娘离去得好及时，那几个觉出今天运污物车队异常的带刀侍卫已经主动迎了过来，警觉的他们因为同样的发现而决定提前将车队拦下查看一下。而及时返回的唐三娘最终让这些带刀侍卫都认为是自己太过困乏而产生了错觉。

皇宫中到处都有彻夜的灯火照明，但要借助这些不太明亮的灯火找到些鸟粪是不大可能的。但是唐三娘找到了，而且找到好几处，是靠可以发现王彦升口中含住一口稠酒的嗅觉找到的。她进宫前不久听过黑婆鸦的叫声，还闻过黑婆鸦粪便的味道，并且做了很多试验确定了黑婆鸦粪便的毒性特征。虽然唐三娘不是非常好的用毒高手，但到现在为止，她至少是世上最了解黑婆鸦粪便和虎齿毒刺昂毒性的一个人。

毒料终于被送入宫中，而且正好阻止了唐三娘选择错误途径逃出大周后宫从而暴露自己的行径。刺杀符皇后的刺局再次运转起来。

第九章　斗毒

自运筹

蜀国没有应南唐之邀出兵夹击大周，那便没有任何意外因素来阻止大周踏入淮南地界的铁蹄了。

赵匡胤所率禁军拿下羊马城，然后和另一路禁军合兵从东南陆上包抄淮河水军大寨，配合潘彪率领的缴获的南唐战船和王审琦带领的楼舰百艘，东西南三面夹击拿下南唐淮河水军大营，扫清淮河上拦河而击的威胁。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武行德已经拿下围困的楚州，现正往西移动兵马围困了泗州，消除了沿淮河东段南唐所有军事力量的威胁。

随后周世宗亲自领军自涡口渡淮直趋濠州，布下重重重兵堵住濠州东西北三面所有路径。而此时李重进也已经攻取南关城，从南边截断濠州退路，阻止南唐南来援兵。

南唐濠州节度使、上淮应援兵马都统郭廷谓是南唐不多见的将才，他能征善战，在前几次与大周的局部对战中屡屡获胜，始终占了上风。即便这一回周世宗亲率大军与之相对，并且从四面围困住濠州，他都没有慌乱，而是镇定以对。一边与州将黄仁谦商定固御之计，一边派人向朝廷求援。他是想采取以自己的濠州为中心，让清淮节度使、保信节度使、镇海节度使聚集寿州、泗州、滁州、润州、和州、庐州、建武军所有兵力过来，与周世宗大周军队来个大决战。

但是郭廷谓却不知道，周军已经沿海而下，取了盐城、兴化、泰州，直扑江海制置院，所以镇海节度使自顾不暇，辖下建武军、江都府兵马都调度不过来。而泗州自己也被围困，更是无法出兵决战。另外濠州西边的寿州也已经被周军堵截，清淮节度使无兵可调。保信节度使调动了部分庐州兵马援军寿州，也已经捉襟见肘。而滁州和和州的兵马却不是可以轻易调动的，它们一个已经是金陵城江对面最后一道防御，一个是在长江上游策应滁州和金陵的重要位置。所以郭廷谓的这一策略是缺少基础的，南唐方面最多是调出一些兵马来作为他的后援，打开濠州某个方面的围困。而这援军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到、能不能突开围困都是未知数。

郭廷谓的策略虽然错误，但固御之计却实施得很到位。他在城东北滩地树立绵长木栅为第一道防御，然后以滩地环水为第二道防御。正对周世宗大军的城北则在城外水面屯列了数百艘战船，并在水面下竖了许多巨木阻截周军。另外郭廷谓还组织了数千人的死士，不断以攻为守，袭击周营。这些防御全数运用起来，非常有效地拖住了周世宗大军很长时间。

但越是艰难的战局越能激起周世宗的斗志，在寻访当地百姓、降将和老卒之后，周世宗决定采取“铁鲤化火龙”的策略。这策略其实是与一个民间传说有关系，传说鲤鱼跳过龙门之后便可化作天龙。有一条鲤鱼跳了多少次，总是差了一点，都是被龙门顶上琉璃挡住了。于是这鲤鱼发怒了，找一只铁帽戴上，撞破琉璃跃过龙门。而它过去之后立刻化身为一条会喷火的龙。

周世宗让铁匠将十几艘坚固战船的船头都用铁壳包住，并在船上放置许多易燃物，然后选定时间，水陆并进。铁头船冲破水障、木栅，燃烧后冲入濠州屯列的战船群，冲向濠州的水道城门。焚南唐战船七十余艘，连水道城门的铁栅都全给烧弯烧断了，最终攻克濠州。

继而周军再破南唐派来濠州的水路援军于洞口，乘胜沿淮河往东，十数日之内便相继攻占泗州、海州。

也就是在这捷报不断的时候，周世宗又收到符皇后一封书信，内容依旧是劝他可怜天下苍生，适时住手，还民安乐。

周世宗是个强悍之人，也就只有符皇后的劝阻还能听一些。因为他心中知道符皇后是非常懂分寸的一个人，她的劝阻都是会选择最合适、合时、合乎情理时才会出口。于是周世宗召集手下重要的谋士和将军，明说是要给予各部立功将士和谋士以封赏，其实是想和大家商议一下目前状况是否应该就此打住。大周现在已经占住半幅淮南地界，而且控制住了南唐产盐、产粮的重要州府。如果再进南唐势必会疯狂反扑，到时候反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赵匡胤接到旨意后从前锋营一路快马加鞭往御驾中军大营赶，刚进大营营门正好遇到了赵匡义。赵匡义在攻占濠州之战中带虎豹队事先潜入城里，攻打濠州时南城门和东城门都是他们打开的，立下了大功。所以现在被调至周世宗中军大营做了四路接应使。

赵匡义现在在周世宗身边，所以他知道此番召集赵匡胤他们前来的真实目的，于是主动在大营门口等着赵匡胤，因为有些事情他是做不成的，必须利用赵匡胤去做。

赵匡义带虎豹队、千里足舟去楚地寻薛康夺取宝藏皮卷，临行之前赵匡胤曾指点他遇到难事应该去找他的一斧之师帮忙。那一回他没能控住薛康，也未曾有丝毫宝藏皮卷的边子摸到，于是他真的去找了自己的一斧之师。

一斧之师是他曾经救助的一个无名老人，这人只教了赵匡义一式斧招，赵匡义便能以一把玄花云头短斧应对诸多江湖高手。这一回去，那一斧之师并没有答应出手帮助赵匡义，而是告诉他另外一件事情，一件完全合乎赵匡义心中欲望的事情。

一斧之师告诉赵匡义，他当初是装作落魄之相让赵匡义救助的。因为他看出赵匡义并非凡人，而是有着九五至尊的骨相和气脉，天下早晚有一天会掌控在他手里，所以才与他结识并教给他斧招的。现在差不多是到了点醒他的时候，将来他要做了皇帝，那自己这个一斧之师也便入了史册。

但是凭他现在的境况去努力，即便是得到了天下那也得许多年之后，所以必须走捷径。所谓捷径就是借助别人之手先夺天下，然后再将位置夺在自己手中。

这话一下点燃了赵匡义心中的那团火，他早就觉得周世宗的天下是他们赵家打拼下来的，没有赵家便没有大周。而所谓捷径虽然说得并不明了，但赵匡义是个聪明之人。他很快想到首先应该利用大周的力量尽量扩充地域，然后利用自己哥哥赵匡胤先夺取皇位。因为赵匡胤的身份地位以及在大周和诸国中的影响力不是他可比拟的，甚至已经在超越周世宗。特别是周世宗灭佛之后，导致民心背逆。此时也幸亏有一个向佛心慈的符皇后缓着劲，否则大周境内肯定已经民乱不断。而赵匡胤不仅很得民心，掌握重要兵权，更有一帮遍布大周各地的军中和官府中的朋友兄弟，所以要替代周世宗是完全有可能的。只要是天下归了赵家，他赵匡义便可以再采取其他非常手段从自己哥哥手中夺到皇位，而且可以夺得不露声色、名正言顺。

有了这样的希望和思路，赵匡义便越发要邀请一斧之师出山助他。但一斧之师坚拒，不过为了弥补赵匡义的遗憾，他又教他一招“阴魂出斧”。这是一种更加诡秘的招数，是将自己隐藏在虚境假相中出招杀人。甚至不需要出招，便有可能将胆小神虚之人吓死。

另外，一斧之师替赵匡义盘算了一下，觉得赵匡胤身边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帮助赵匡义的人是赵普。因为这也是个绝顶的聪明人，知道自己和赵匡义合力将赵匡胤推上皇位后，他将会成为获取很大好处的人之一。而日后赵匡义再要坐上龙椅，他将成为除赵匡义以外获取最大好处的唯一一人，身份地位一下就能升级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聪明人一般是不会冒太大风险的，所以要拉拢赵普的话就一定要在最有可能实现目标的情况下才能说出来，否则反而会引祸上身。

赵匡义其实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在这种事情上他不仅精明，而且贪狠，比赵匡胤还要精明贪狠。所以他做到不露声色，依旧很忠心地为大周打天下，伐蜀、征南唐赵匡义都是身先士卒，因为他觉得这就是在为自己打天下。

但是当听说周世宗准备就此罢兵不再征讨南唐了，他心中和当时周世宗放弃伐蜀时一样难受，就像丢掉的是自己的江山一样。他之前已经想好，伐蜀伐至剑门为止。那里易守难攻，但这对双方都是一样的。而征讨南唐至少要到长江处，这样可以据江而守，而这对双方也是一样的。如果哪一天真的是从周世宗手里夺了皇位，肯定有不服的国家来征讨护宗主。那样至少这两处可以据地势固守，以免刚刚夺位之际内忧外患再被别人渔翁得利了。而之前伐蜀至剑门的想法没能够实现已经惋惜，现在征讨南唐至长江的想法必须实现。

“你在大营门口作甚？”赵匡胤看着思绪旁飞有些呆滞的赵匡义问道。

“哦，哥，我是在等你。”赵匡义猛醒过来。

“等我有事吗？有事快说，皇上是急召的旨意。”

“哥，你知道皇上为何急召你们吗？如果是要论功封赏又何必在战事之地急召？他是要罢兵，就此停战。”

“怎么又要停战？正是大好的局势，要是停战了以后再来征讨还得花费大量兵马和财物。”赵匡胤感到奇怪，因为这不是一个合乎军事策略的正确决断。

“还不是符皇后又有信劝阻嘛，皇上专爱于她，除了她的话还能听谁的话？”赵匡义此刻心中真的对符皇后有一种要置她于死地的恨意。

“又是符皇后，上次伐蜀半途而止也是因为她的劝阻。本来伐蜀之策是我力推的，而且我是要直打至成都迎回京娘的。”

“迎回京娘？”赵匡义惊讶地问一句。

赵匡胤此时心中也在对符皇后愤恨着，因此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弟弟讶异的语气：“是的，自从你来信告诉我京娘并未投湖，而是投奔呼壶里，并且辗转进了蜀宫成为今天的花蕊夫人，我便无时无刻不想立马发兵将蜀国灭了。要没符皇后从中干扰，我真的是要直捣成都的。”

赵匡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是谁假借自己名义给赵匡胤传递的这个信息，但他觉得现在根本没有必要纠正这个信息，因为这消息对自己是非常有利的。

“这一次绝不能再受符皇后左右，一定要打至长江才能算数。只有将淮南整个占了，大周粮盐无忧、国库充实，那才有可能再伐蜀国。”赵匡胤未曾进九龙大帐心中已然确定了自己的信念。

“对！而且蜀国此次暗中协助南唐，派刺客威胁符皇后逼迫大周撤兵，这便可以作为再伐其理由。”赵匡义非常支持赵匡胤坚持的信念。

那一天在周世宗的九龙大帐里，赵匡胤一反常态，没再以最为圆滑、城府的态度对待周世宗已经准备确定的决策，而是陈以利害、据理力争，使得周世宗最终未作出立即停战撤兵的决定，而是将目标定为夺取淮南全境。

但是周世宗也提出一个问题，要想夺取淮南全境便必须控制长江。否则即便夺取了，南唐还是可以利用他们的长江水军随时反扑。那么长的长江水面，是不可能全线进行防御的，除非是有足够可以拦江而击的水军力量。可是静海制置院还没拿下，吴越的战船还不能有效运用。南平虽然借了一些战船给大周，但他们能为大周拼死而战吗？而大周原来侵扰金陵的水军船队现在依旧躲藏在江中洲连面都不敢露。至于大周夺取了南唐淮河水军的很多战船，还有自己建造的那些楼舰，都被堵在北神堰，根本进不了长江。

这一个问题难住了所有主战的谋士和武将，包括赵匡胤。

毒截脉

立春之后的一天下午，符皇后晕倒在了菩提别院中。赶来的太医马上对符皇后进行了诊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所以最终还是确定为符皇后血虚气弱所致。

元宵落灯那天傍晚，符皇后在祭宗阁敬香各路神灵时再次晕倒，而诊断的结果还是和原来一样。

但是第二次晕倒后，毛今品品出些不对来。因为他询问了太医，以往符皇后也有晕倒，但从未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出现两次。拿太医的话来说，立春之后到元宵落灯这段时间宫中太忙，符皇后可能是操劳了才连续出现这种情况。但是毛今品并不这样认为，因为宫中过节不是一回两回，各处调度都已经熟悉。而今年由于皇上征战在外，另外也是为了节省花费，已经省了很多过程和规矩。所以与往年相比，符皇后今年应该是最轻松的。

毛今品又询问了符皇后自己的感觉，符皇后说这两次晕倒之前没有感觉任何不适，但不知为何突然眼前一黑就倒了。

符皇后所说现象让毛今品心中猛然一惊。或许导致这种晕倒现象的原因有不少，但毛今品熟悉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毒截脉行”。这是一种中毒现象，是身体里有毒性突然进入血脉，导致血脉在突然间发生收缩、扭曲。于是血流便会出现暂时的停顿，导致眩晕或动作停滞。

符皇后中毒了？毛今品给自己提出了一个极为严峻的问题。符皇后几乎所有饮食都是经过他的检查的，而且还有专人试毒，怎么可能会出现中毒现象？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这晕倒还是因为其他原因造成？

毛今品皱了下眉头，立刻转身而去，他要去看看试毒的人是什么情况。如果真的是“毒截脉行”，那么这毒性应该是非常非常微量地缓慢摄入的，否则自己不可能没有觉察。而如果确实是微量摄入，那么符皇后出现状况了，那试毒的人也应该有状况才对。哪怕状况没有像晕倒这么明显，至少也应该有偶尔眼花、目眩、手脚发麻的现象。

没有，试毒的人什么迹象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疑了，符皇后不是“毒截脉行”，而真的如太医分析的那样。不对！毛今品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他情愿多疑也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莫非是渗入施毒法？”毛今品想到这个时眉头皱得很紧很紧，因为渗入施毒法是通过肌肤触碰导致毒料渗入身体，然后再慢慢渗入血液的。符皇后虽然每天所到的地方不多，但触碰的东西却真的不少，要从那么多东西中准确找到一件被设置了毒料的物品真的非常不易。

虽然不易，但毛今品还是做了，他将符皇后每天能触碰到的所有东西都查了个遍，包括符皇后的私物、饰物他都查了。前后总共花了三天时间，但最终依然一无所获。

本来到了这个地步毛今品应该彻底放弃，承认太医的诊断。但是他没有，因为就在这天中午，符皇后再次晕倒，而且这次晕倒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醒来后还将刚吃的午饭全吐了出来。

是中毒了，肯定是中毒了。但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毒，也不知道这毒是如何施加到符皇后身上的。所以这个施毒的人是高手，可以连他品毒狻猊都瞒过的高手。

毛今品从符皇后第三次晕倒后变得亢奋起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符皇后是中毒了，也没有通知金舌头再派什么人来协助自己。他要自己将这毒料找出来，将施毒的人和施毒的途径找出来。这对他来说会是一件很有乐趣也很有意义的事情，他相信当自己最终将这施毒高手揪出来后，他自己的用毒技艺也将更上一层境界。

可是连毒料是什么、用毒的途径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又如何查辨呢？毛今品有毛今品的办法，他准备从施毒的人查起。施毒的人必定藏有毒料，而只要是携带了毒料，毛今品便能辨出异常来。

可是这一次毛今品并没有这么想，江湖人的思考方式总是特别而实际的。他要查找的对象应该是一个感觉特别的人，但无法从他身上辨查出毒料和毒性。否则的话那施毒之人就不是高手了，就不会让人无法知晓他所用的毒料和施毒途径。而从这个范围条件上来圈定的话，毛今品立刻想到了唐三娘。

唐三娘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这是早晚的事情。缓慢施毒是有前期症状的，而症状一旦出现，那就再无法瞒住品毒狻猊毛今品。唐三娘原来的计划是一旦符皇后出现症状她便加大药量，争取在尽量短的时间内置符皇后于死地。这样即便毛今品觉察出来了，他要是辨不出是什么毒料，不知怎么对症解救还是没用。但是那样的话自己也会变得危险，隐秘的施毒方法也可能被辨认出来。所以唐三娘决定赌一把，继续按自己原来的速度节奏进行刺局。她要像齐君元所说的那样，赌毛今品一时间看不出自己的施毒途径，更无法辨别自己用的是什么毒料，毒料又从何而来。由此吊住毛今品的好奇心和好胜心，让他坚持自己最终破解真相，这样就能拖延到自己所需要的时间了。

这一次盯上唐三娘后，毛今品不仅仅是在滋德殿门口拦住唐三娘转几圈了，而是连续几天抽出一两个时辰跟着唐三娘，特别是唐三娘在滋德殿里祛秽除垢的时候，他都是全过程陪着的。甚至在夜间他也会突然间到唐三娘的住处走一趟，看看唐三娘到底在做些什么。因为有时候别人看似很正常的举动，说不定就是毛今品发现问题的关键。

很多天过去了，毛今品有了一些发现，他更加强烈地觉得唐三娘不是一般人，和他像是一类人，是一种会用毒杀人的人。但只是提升了强烈度的感觉依旧和原来一样没有丝毫作用，唐三娘用的是什么毒料，毒料藏在哪里，又是怎样施毒的，他依旧一无所知。而发现不到这些，再强烈的感觉那都是零。

毛今品跟随的时间越长，对唐三娘的压力便会成倍地增加。但同时也是在不断给予唐三娘信心和希望，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刺局成功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了。如果不是毛今品盯得紧，唐三娘怕不慎露馅而放弃了两次施毒机会，那现在的符皇后应该是处于卧床状态才对。

到了这个时候唐三娘最担心的其实是毛今品再次用那种对毒性超常的感觉来从自己身上寻找破绽。因为和原来不同，原来她是真的没有携带一点一丝的毒料，这个时候她的身上已经携带了毒料。毛今品即便不能确定那是哪一种毒料，但他发现到自己与之前相比有陡然增加的毒性是没有问题的。但很幸运的是，毛今品没有再运用那样的方法去查辨，高手对自己是绝对自信的。一种方法使用过后如果没有效果，他是不会再去采用这种方法的。

唐三娘还有一个担心，那就是依旧每天在往宫里传送毒料的黑婆鸦。外面的齐君元、王彦升和侯无卯并不知道她有没有拿到毒料。黑婆鸦传送的毒料在位置上是很随机的，可能正好在护卫明暗哨点位上，可能在大殿顶上，可能在唐三娘根本进不去的某个区域范围中，所以他们还是坚持每天放飞黑婆鸦。

夜鸟惊飞宫院上是个很容易引起内宫护卫注意的事情。那些护卫都是高手，而且其中有一部分出身江湖，都有夜鸟惊飞必有无常事的经验。一次两次那些护卫或许会疏忽掉，每夜都出现势必会有人发现。而这件事情要被毛今品发现或让他听说，肯定会联想到毒料的由来。

好在滋德殿是个彻夜灯火明亮的地方，所以夜间放飞的黑婆鸦并不从那里飞过。毛今品虽然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但他也是要睡觉的人。偶然他也会夜间突然去往唐三娘那里一探虚实，但放飞黑婆鸦差不多是在黎明前，那时候的他正在睡梦中。不管好梦坏梦，总之是梦不到黑婆鸦的。

但意外终于还是发生了，唐三娘的第二个担心成了事实。黎明时运送污物出宫的车队里，有一个劳役突然间双手乱舞乱抓，然后很快身体抽搐着死去。那死时挣扎的样子以及死后的状态非常诡异，就像被夜鬼卡了脖子似的，所以尸体放在那里一直没人敢动。也幸好是这样，否则毛今品还看不到这具尸体。

“是中毒！果然是中毒。这后宫中有剧毒的毒料，而且就混在很多地方都有的污物中。可这是什么毒料呢？它到底是怎么送入宫中的？”毛今品心中有发现的兴奋也有难解的疑惑。

毛今品又仔细查看了一下，尸体额头已经有了灰白腐烂的痕迹，眼睛如同打散了的蛋黄……他已经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打开突破口了。

“这具尸体是中了非常剧烈的毒料而死。这毒料入眼眼瞎，入口断气，入血血凝。即便是沾在肌肤上，也是会腐蚀皮肤渗入肌血致人死亡的。也就是说，这具尸体是刚刚中毒，下毒的人就在离他很近的位置。”毛今品一身宫女装，姿态妖娆让人觉得比真女人还美。但他从大家脸上扫过的目光却像毒蛇信子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我们没有毒杀他。”“这样的剧毒，我们自己碰了不也要中毒吗，怎么能拿着毒他。”……太监、劳役、车差不住口地一阵喊冤。

毛今品转动着眼睛，他信了，这些人里真的没有一个人是可以操控这种剧毒毒料的。可是那就奇怪了，这一个劳役是怎么死的？他身中毒药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天上掉下来的！”一道灵光闪过，毛今品感觉自己离谜底的关键已经近在咫尺。

“他死之前你们见到、听到什么异常现象了吗？”毛今品问那些运污物的人。

“没注意，每天一大早干活又困又累，谁还管其他事情。”“没有，当时除了我们在这条石道上，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听到一声鸟叫，不知道算不算异常？”终于有人说出些不一样的来。

“那算什么异常，近来每天那个时候都有鸟叫鸟飞的。”旁边有人驳斥他。

“每天那个时候都有鸟叫鸟飞？你们确定？那可是天色最暗的时候！”毛今品突然爆发出的嗓音把那些人都吓愣住了。宫里常见尖着嗓子的太监，却从未见过粗着嗓子的宫女。

就在那些人下意识频频点头时，毛今品再次查看了死尸额头已经灰白腐烂的痕迹。是的，这痕迹像是空中掉落的鸟粪。

唐三娘听说了凌晨发生的事情，她担心的这一个危机一下铺展开来。下一步毛今品有可能做的事情首先是从黑婆鸦粪便上下手，确定毒料是不是和符皇后所中的毒有关。然后他会从黑婆鸦粪便的特征来辨别谁是携带毒料和下毒之人，当然，被怀疑者中唐三娘是首当其冲。再有，他肯定会追查黑婆鸦，确定毒料来源，那么齐君元他们就危险了。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齐君元他们要是被擒的话，就能追查到黑婆鸦、虎齿毒刺昂的出处和特征，毛今品说不定就能制作出针对毒料毒性的解药。那样的话，刺局彻底失败就成了必然。

没有思前想后，唐三娘以最快的速度作出了决定。她决定抢先动手，赶在危机完全爆发之前将刺局完成。

第二天又是祛秽除垢的日子，唐三娘提前做好准备，她要在这一天把刺局做定。而提前做定刺局的代价她心中是清楚的，可是她现在已经全不在意。

毛今品获知天天凌晨有夜鸟惊飞的情况，但听说的都不见得是事实，必须自己亲自确定。不仅确定夜鸟惊飞的存在，更要确定夜鸟惊飞与符皇后中毒有着关联。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情还不是这些，因为这些需要等到翌日凌晨才行。他首先做的是派人盯住唐三娘，从现在开始，他需要知道唐三娘所有的行动细节。

这一天白天毛今品多休息了一些时间，午夜刚过，他便带着十几个善用袖箭弓弩的护卫高手分布在经常出现夜鸟惊飞的区域，耐心等待着夜鸟出现。

唐三娘已经发觉到自己被盯住，但现在她能做的只有和平常一样，以一种比平常时更轻松自然的状态去做该做的事情。她这还是在赌，她赌毛今品即便发现了黑婆鸦却并不一定能及时将其毒性析出并与符皇后状态对应上。她还赌自己所玩的手法只有尤姬和毛今品可以看出，但是尤姬不在，而毛今品今天会忙碌于黑婆鸦的事情中。最后她赌的是就算毛今品辨出毒性并与符皇后症状对应上，却并无立刻解救的方法，或者因为自己这一次抢先出手让他来不及解救。

大斗毒

四只黑婆鸦，这一次只放飞了四只黑婆鸦。从第一夜放了十只黑婆鸦之后，齐君元便开始逐渐减少放飞的数量。那十只不仅是想把毒料送入，更重要的是想让唐三娘知道虽然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但他们还在坚持，让她在宫里也不要轻言放弃。

但那之后便不能再每次都放那么多了，因为夜鸟群飞过皇宫上空是会引起一些人注意的。宫里不缺高手，而且他们都是专门负责皇家安全守护的，警惕性更高，哪怕是空中飞过的夜鸟。但是真的确定只是夜间惊飞的夜鸟后，他们便不会再加以注意，态度就和那些运送污物的劳役是一样的了。因为要察觉出一个现象背后更多蹊跷和玄妙的，必须是更高层次的高手，是有针对性和特殊绝技的江湖高手，就像毛今品、尤姬这样的。

惊飞的夜鸟被射下两只，毛今品认出这是黑婆鸦，善用毒料的高手不可能不认识剧毒的毒物。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黑婆鸦，以往的了解全是来自书籍和描图。所以他虽然知道黑婆鸦本身无毒，其粪便带毒是因为捕食了一种叫虎齿毒刺昂的毒鱼。但他却不知道黑婆鸦粪便的毒性特征，更不知道毒刺昂的毒性特征，这些毛今品是需要时间进行一些试验和调配后才能分析确定的。单从这一点上来讲，用毒技艺远远不如毛今品的唐三娘却占了上风。

品毒狻猊毕竟是用毒的绝顶高手，只用了一天时间，他就大概了解到黑婆鸦身体中所存的毒性。如果再让他继续研究下去，他肯定可以掌握更多信息，找出符皇后中毒的途径，甚至找出最佳最灵验的解毒方法。但是他没有时间再去做这些，有人已经限定了他的时间，而限定了他的时间；也就相当于限定了符皇后的生存时间。这个人，当然就是唐三娘。

差不多是在晚上头更时分，天色尽暗，后宫中四处的灯盏已经掌起。符皇后正在寝宫中卸饰梳洗，更换随意的便服。但就在她从梳妆的铜镜前站起时，身体一晃，再次扑跌晕倒。连妆台上的铜镜都被推倒在青砖地上，摔出一道差点儿贯穿整面镜子的大裂口。

毛今品此时还在后宫厨舍的院子里，正拿一群活的鸡鸭羊兔认真细研黑婆鸦的毒性。有一个滋德殿的太监急急地跑来告诉他符皇后再次晕倒，而且晕倒之后虽经太医救治仍没能醒来。

毛今品这次的反应反而没有前两次慌急，而是缓缓挺直了身体。因为现在有黑婆鸦在手，他已然可以说自己掌控全局了。符皇后即便中了毒，即便再次晕倒了，但是还没到最终殒命的危险时刻。而他这边只需要再有些时间，就能理出头绪找出刺客，找出解毒的办法。

“祛秽净婆今日都做了些什么？”毛今品没有问符皇后的情况反而问唐三娘的情况。

“那净婆今天还是跟往常差不多。除了有一个时辰是在滋德殿祛秽除垢外，其他时间都是在住处。她最初进宫时哪里都不熟，规矩也不太懂，反是好奇地在宫里到处窜。现在也可能是都转过来了，乏味了，变得不再愿意跑动。”

“最初进宫她到处跑动？她是在寻找鸟儿留下的粪便。”毛今品心中暗自说道，他非常确定自己这样的推断。

“今天在祛秽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做法？”毛今品继续问。

“没有，你知道的，她每次入滋德殿都是需要沐浴更衣之后才可以的，这过程中便没了携带毒料的可能。而且作法祛秽时除了我们几个外，还有滋德殿的主事太监、近身宫女在旁边盯着。十几个人看着她一个人做事，稍有什么不妥和异常都是会有人提出和制止的。”那侍卫怕符皇后晕倒的事情联系上自己，所以说的话带着推卸责任的意思。

“好的，我知道了。你们几个先去把那净婆控制起来，不要再让她乱走一步。我去滋德殿看一下，过后我也会去见那净婆，是到了揭开她老底的时候了。”毛今品觉得不能太难为那几个侍卫，他自己也跟住唐三娘很多天，同样是一点异常都没有发现。

宫里侍卫的执行力是绝对强的，他们立刻前往唐三娘的住处去控制唐三娘。带刀侍卫走后，毛今品并没有马上动身去滋德殿，而是看着自己刚刚给下了微量黑婆鸦粪便毒料的羊和鸡鸭，直到它们慢慢萎靡、挣扎、死去。

“看来这种毒药是无法在身体中留存的，下毒即毒发。只有外渗而入的微量毒料才会偶现发作现象而不立刻致命，需要多次积累之后才能损害身体内部器官导致死亡。”毛今品边微微地点头边自言自语，他心中有了更大的把握。

“咯咯咯，你错了，只要在摄入毒料之后饮用一种东西，就能将那毒裹住而不发作，并且可以随粪便排出体外。否则这黑婆鸦捕食毒刺昂之后自己为何不中毒身亡？”有个人突然出现在厨舍院门口，笑着对毛今品说。

毛今品猛然回头，他看到了唐三娘，就站在院门口。这是一个和以往差异很大的唐三娘，不仅一改傩教净婆没有表情的神像脸为娇媚笑颜，成为一个未老的美丽徐娘，而且笑声和言语中还带着一种魅惑之音，很容易就让人分神、迟钝。

“你想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这厨舍里就有，就是那裹粽子的芦叶。新叶取汁，老叶煮水，芦秆芦根也行。那黑婆鸦就是常常啄食芦叶芦根才能捕食毒刺昂而不中毒的。”唐三娘很主动地在教毛今品与毒料有关的特性。

“拿你的几个侍卫呢？”毛今品一声喝问，是想借此控制住自己有些分散的心神。

“都死了呗。”

“是你杀死的？”

“是他们自己撞毒料上死了，那黑婆鸦可能是把粪便拉在门链珠子上了，不巧他们正好碰上了。”

“那你到这里来想干什么？”毛今品的眼角在抖。

“让你也死了算了。”唐三娘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特别甜腻娇媚，这和她的相貌年龄真的很不合适。

“哼哼，你觉得自己能杀死我？”毛今品冷哼两声。

“不能，但我想让你自己杀死自己。”唐三娘就像是在撒娇。

“你觉得我是傻子？”毛今品心中泛起一丝愤怒，这是当别人将他当傻子时自然流露的愤怒。

“你会的，”唐三娘的娇媚中还带着一丝轻蔑，“因为我要和你斗毒！”

毛今品想都没想便接受了唐三娘的挑战，斗毒对于他这样一个用毒高手来说是充满冒险乐趣的过程，也是证明自己和检验功力的大好机会。

而对于唐三娘而言，毛今品接受斗毒挑战除了他本身感兴趣外，还由于她兼修的玄计属“以语移念”技法起到了作用。她这次运用其中“性情惑”一招挑起了毛今品的斗志，却摧毁了他的理智。

所谓的斗毒，是用毒高手间最为残酷、最为凶险的比拼，也是最为激情、最有成就感的比拼。双方将自己认为最厉害最拿手的毒料尽数拿出，予以施放和服用，然后看哪一方能坚持到最后。在这过程中可以利用周围的一切东西解毒，或者控制和减缓毒性发作，但绝不能用自己配好的解药来解救。当一方无法控制和承受而毒性爆发时，那另一方就赢了，可以用自己配制的解药来给自己解毒了。

虽然看着这是一个一拳还一拳硬碰硬的赌命比拼，但其实是有很大技巧和算计的，特别是在高手之间。他们会考虑到自己毒料和对方毒料的相克相辅关系，考虑到自己承受时间长短和过后的解毒问题，考虑到如何利用毒料相互作用让对方快速毒发而且无法解救。但是今天对手的两个人似乎根本无需考虑得太多，因为他们所携毒料都很拮据，只管全数用上就是了。

在宫中保护符皇后不能像在宫外那样随意携带各种毒料，虽然那些毒料都是毛今品完全可以自如掌控的，但还是会让符皇后和宫里其他人感到恐惧。一个浑身是毒的人在旁边谁都会觉得很不自在的。所以毛今品此刻身边只带了他运用最为拿手的五种毒料，其中有“金蝶牡丹”“阎王尿”“太乙阴香”“美人唇”“鬼抹粉”。

这五种里，“阎王尿”“美人唇”是服用的毒料，江湖人称“阎王一滴尿，死透十世身”“美人唇沾口，从此阴间走”。而“金蝶牡丹”是黏附在肌肤上即可毒杀人的毒料，这毒料叫金蝶，是从西域喇谷金蝶身上提取的金色荧粉。荧粉一沾肌肤便立刻呈红线四散开来，最终在尸体身上形成一片片的大红斑，就像盛开的牡丹一样。“太乙阴香”是需要点燃的毒香，一般用于暗中设兜的毒杀。“鬼抹粉”则是具备攻击性的，是可以在搏杀中挥洒攻击对方。今天这些毒料的运用都不再需要任何技巧，只需要将其在双方周围施放或让双方服下，最终看谁能运用手段技法从这些毒料中逃生出来。

而唐三娘更是寒酸，她只有一种毒料，那就是黑婆鸦的粪便。而且这粪便到底在斗毒中该如何运用谁都无从知晓，包括唐三娘自己。

所以无论从形式上、毒料数量上还是毒料运用的娴熟上来讲，毛今品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他其实只需要想办法尽力应对黑婆鸦的粪便就行，其他的毒料他自己都可以稳稳控制，就算拖延时间太长他也可以从厨舍中找到合适的东西进行缓解。而唐三娘则不同，她不仅需要应对毛今品的五种毒料，就连自己的黑婆鸦粪便她也是没有对应解法的。所以她其实是要在六种奇特的剧毒中设法逃生出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斗毒已经开始。似乎所有斗毒的高手都是这样的，不仅因为他们心地坚韧阴狠，而且多说话很有可能会被对方利用，在没有很好防备的状态下将毒摄入身体。

毛今品首先点燃了“太乙阴香”，随即将“鬼抹粉”一抖手洒得漫天飞扬，然后冷冷地看着唐三娘。唐三娘媚笑一下，扭动丰腴的腰肢，迈步走入了“太乙阴香”和“鬼抹粉”混合而成的剧毒烟尘团中。

唐三娘刚刚站定，毛今品便立刻将一片“金蝶牡丹”贴在自己手背，拈起另外一片递给唐三娘。唐三娘继续微笑着，柔柔地将雪白润厚的手掌伸出去，用手背接住那片“金蝶牡丹”。

毛今品的动作非常连贯，递出“金蝶牡丹”后回手就取出“阎王尿”和“美人唇”，各倒一点服下。这一回唐三娘没有非常爽气地接过“阎王尿”和“美人唇”，而是抢在毛今品递过来“阎王尿”和“美人唇”之前先递给他一小块干干的黑婆鸦粪便。

毛今品另一只手接过粪便后皱了下眉头，他并不知道唐三娘这黑婆鸦的粪便要如何比拼。唐三娘递出粪便之后顺手将毛今品“阎王尿”和“美人唇”的瓶子拿过来，然后再取一小块干干的黑婆鸦粪便放在口中，连同倒在嘴里的“阎王尿”和“美人唇”一起吞下。

毛今品的面颊抽搐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随即抬手也将黑婆鸦的粪便放进了口里，显得很是从容、笃定。

淡淡的夜幕，淡淡的轻烟，淡淡的粉尘，两个人面对面站立着，神情淡淡，目光淡淡，就像一场初次的邂逅，迎面而过后便再记不起彼此。谁又能知道这是一次决定生死的邂逅，之后不管谁生谁死，他们都永远不会忘记彼此。

唐三娘的媚笑凝固了，扭曲了，原本雪白柔润的脸庞变得潮红起来，而且越来越红，就好像随时会有血滴从皮肤下挤出。唐三娘的身体也开始起伏扭动起来，但不再是那种丰腴妖冶的扭动，而是一种想缓解身体不适的扭动。

毛今品依旧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因为唐三娘出现毒发状态而放松自己的控制。用毒之人是最敢于冒险的，但又是最为谨慎的，即便面对的是个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对手，在没有确定最后胜数之前，他们是不会有丝毫松懈的。

唐三娘移动了脚步，有些蹒跚。毛今品知道，她这是要找一些东西来延缓和化解毒性的发作。

唐三娘很快找到了一件东西来缓解自己目前的状况。但这件东西让毛今品知道自己面对的真的是个很不堪一击的对手，一个自己必定能够战胜的对手。

唐三娘找到的东西是从旁边死鸡身上拔下的一根鸡毛。她张口将鸡毛塞到自己喉咙里搅动着，然后脖子一伸大口呕吐起来。这是一种实用的引吐方法，是要将吃进去的毒料吐出来。这又是一种最为简单的解毒方法，一种物理手段的解毒方法，一种在此时根本没有丝毫作用的解毒方法。

在鸡毛引吐下，唐三娘吐出来大量的黄绿水，毛今品看都没看便知道那些黄绿水里不含一点毒料。“阎王尿”和“美人唇”入喉便会直接渗入内腑器官中，黑婆鸦的粪便据他了解毒性应该从入口时开始便已经入血。唐三娘的鸡毛引吐根本无法将这三种毒料吐出，即便吐出，“太乙阴香”和“鬼抹粉”的毒性也是无法化解的。其实厨舍中的一些芹叶、荟根，还有墙根下的枯苔、蚁土等等，嚼食之后是可以缓解毒性扩散和发作的，但唐三娘似乎全然不懂。

而“阎王尿”和“美人唇”是毛今品自己拿手的毒料，所以毒性即便入了内腑器官他都是可以加以控制的。黑婆鸦粪便的毒性虽然他不懂如何控制，但是在放进嘴里之前他已经运气从肺喉间提起一口黄稠浓痰，将其裹住在口中，不让毒性散开入血。这也就是毛今品在服下黑婆鸦粪便前为何会面颊抽搐、喉咙滚动的原因。

唐三娘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但她还在坚持。以一种侧跨步弯腰的姿势与毛今品相对站立，散乱的头发已经快垂挂到地上。

毛今品冷冷的表情已经开始轻松，因为唐三娘的这种表情意味着毒料正在摧毁她的胃肠内脏，只有以这样的姿势才能缓解疼痛和不适。而到了这个阶段如果没有对应的解药化解毒性，那中毒之人肯定是必死无疑了。事实上唐三娘摄入的六种毒料她一样对应的解药都没有，从一开始主动提出斗毒其实就和自己寻死没有什么不同。

弱胜强

“你已经输了。”毛今品淡淡地对唐三娘说，战胜这样一个对手让他没有任何兴奋和成就感。

“我、我输了吗？”唐三娘说话已经不流畅了，但语气竟然还是怀疑的反问。

“怎么，你觉得你还能撑下去吗？”

“我撑不下去了，可是、可是你又怎么撑下去？”唐三娘的话让毛今品感到有些奇怪。

“我又为何撑不下去，你看我现在像是撑不下去的样子吗？”

唐三娘没有回答，而是重重地喘出一口粗气。然后艰难地将身体慢慢竖直，缓缓转身，再次面对毛今品。

毛今品更加惊讶了，因为一般毒发者的身体在大幅度改变姿势后是很难重新恢复的，只会继续加大姿势的改变直至扭曲而死。因为改变姿势是为了缓解痛苦，而恢复姿势的话将会更加痛苦，是毒发痛苦的几倍。

唐三娘不仅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而且还恢复了原来的妖媚笑意和“性情惑”的语气：“我就知道你肯定撑不下去，男人在床上什么时候能撑过女人的。”

毛今品并没有被唐三娘的样子所影响，依旧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谨慎。但他同时也不得不佩服唐三娘的意志，很明显的中毒症状，但她还能将自己恢复成这样的状态，骨子里真的有一种超出正常人承受极限的意志力。

“你觉得我们的比斗已经快结束了是吧？”唐三娘在问。

毛今品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即便现在从唐三娘身体各方面的迹象来判断，他仍是非常肯定这样的结果。

“可是我还有毒料没用呢，你的意思是你承认自己输了？啊。”唐三娘很是轻蔑地说，但说到最后轻“啊”了一声，喷出一口带血腥味儿的气息。可见此时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被巨大的痛苦煎熬着。

“你还有毒料！在哪里？”这是毛今品最大的惊讶，他怎么都没想到唐三娘还有毒料。

唐三娘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将手腕送到口边，一口咬下。血从腕口涌出，很快布满了手掌，并顺着手指不停滴落。唐三娘把满是鲜血的手伸向毛今品，在他胸前一尺半的位置停住。

她在等，等毛今品将手伸过来握住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她知道毛今品会这样做的，因为他根本没有将唐三娘放在眼里，因为他是用毒的绝顶高手，因为用毒的绝顶高手对一种他毫不了解的毒料有着绝对的好奇心，因为除了绝对的好奇心外，唐三娘在言语间还使用了“性情惑”的技法。

结果真如唐三娘所料，毛今品握住了唐三娘的手，两只手攥得很紧，就像即将永远别离的亲人。

“你！……”毛今品惊愕住了。就在两只手紧攥住后，他能感觉到一股汹涌之势从手上传递过来。同时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幻景，成片的虎齿毒刺昂和漫天翻飞的黑婆鸦一起朝着他迎面裹挟而来。

汹涌之势是唐三娘流淌的血带来的，那血刚沾上毛今品的手便立刻渗入肌肤，进了血路。然后快速地往全身散发开来，速度快得他都来不及思考如何应对。而这血还在不停地从唐三娘腕口流出，继续往毛今品肌肤、血路中渗入。

“你就是毒料？”毛今品问这话时身体有些颤抖。

“是的，我就是毒料。”唐三娘刚才的状态已经完全没有了，她抖得比毛今品厉害得多。

“是用黑婆鸦的粪便将自己培成毒人的？”

“是的，但现在已经远不止黑婆鸦粪便了，还加入了你的那五种毒料。”

“可是你最初进宫后，我三次都没有查出你身上带有毒性。”

“是因为那时候黑婆鸦还没将毒料带进来，我身上真的没毒。”

“你应该慢慢摄入微量毒料，在达到适当的毒性后再慢慢析出。这才是以己身培毒料做兜杀人的正路子，才可以在杀人之后仍保住自己性命。”

“本来意图是这样的，可是情况突然改变了，我也只能仓促应变。因为我必须杀死你，否则我的刺局没法成。”唐三娘此时再也站不住了，她跌坐在地，但依旧不舍不弃地牵拉着毛今品的手，“原本我的确是以微量毒料摄入，然后慢慢转而施加给符皇后。但是你觉察出符皇后的症状是中毒，并且一路追查到了黑婆鸦。所以这个时候我只能临时强加毒料分量，先设法在符皇后身上下足了必死的药料。之后时间或许有长有短，但符皇后必定会被这毒料毒死。”唐三娘越说气息越急，口中不时有黑血涌出。

“你这么肯定你毒料的效用？”毛今品的身体也渐渐弯下。

“杀死你之后我就能肯定了。因为无人能像你一样在短时间内查出黑婆鸦粪便的毒性并找到解救方法。而且杀死你之后，也就没人知道符皇后是中了黑婆鸦粪便的毒，更不知道黑婆鸦粪便的毒性特性。既无法解毒，也无法按此特性追踪到我宫外的同伴。”唐三娘这话说得很情愿，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后顾之忧，她最放不下的已经托付给了齐君元。而毛今品一死，不但确定刺符后的刺局能够成功，同时也保证了齐君元不会有任何危险存在。

“可是加大分量的黑婆鸦粪便服下后是会立死的，你怎么可能没事的？而且我刚才也没有看到你服下大量黑婆鸦粪便，怎么能一下将自己变成剧毒的毒人？”毛今品以很夸张的表情发出疑问，说话间也开始有黑血从嘴角溅出。

“我之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黑婆鸦的毒料是可以用芦叶汁芦叶水包裹住不发作的。我就是在服下毒料的同时服下了大量老芦叶熬的水。”唐三娘已经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了。

“我知道了，你刚才用鸡毛引吐，其实是为了吐出那些芦叶水，这样就能让体内大量的黑婆鸦毒料快速发作。”毛今品说这话时也顺势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毛今品坐下后，唐三娘已然躺倒在地。她此刻真的很想笑，但身体所有神经末梢已经开始麻木，让她笑都笑不出来。不过她还能想，因为今天这场斗毒的局她做得真的太漂亮了，实在值得她用生命最后的一点时间回想一遍。

从一开始唐三娘就知道自己用毒不是毛今品的对手，所以她要想杀死毛今品真的不大可能。但是当毛今品发现了黑婆鸦后，逼迫得唐三娘必须加快刺杀符皇后的节奏。于是她加大三倍的量服入黑婆鸦粪便，然后乘着在滋德殿作法祛秽除垢的机会再一次设置在可以转嫁部分毒性到符皇后身上的器物上。这一次加大毒量之后，残留在唐三娘体内的毒料已然进入内腑器官之间，无法析出和化解，即便唐三娘没有立即死去，但在一段时间后还是会丧命。所以唐三娘决定索性服入所有黑婆鸦粪便毒料，先用芦叶水封裹在腹中，然后过来找毛今品斗毒，将芦叶水引吐出来，让黑婆鸦粪便毒料和毛今品加诸给自己的所有毒料在体内融合发作。只顷刻间，她就成了一个剧毒的毒人，她的血比黑婆鸦粪便的毒性还要剧烈许多许多倍。她要以自己的性命换取毛今品的性命，只有杀死毛今品，自己做的刺局才能真正实现，而自己的牺牲也才不会白费。

“你别死！你告诉我，你是如何下毒给符皇后的。是用的什么途径？”毛今品无力地摇动着唐三娘，他几乎是在哀求。如果这个下毒的途径不知道，他死都是无法瞑目的。但是唐三娘已经没有反应，就算她能听到毛今品的哀求她也无法回答。麻木的神经已经连强笑一下都不行，更不要说说出话了。

但是唐三娘残留的最后意识还是回想到了这一幕，因为这是她极为得意的另一设计。人摄入微量毒料之后，身体是会有一定自主防护和排出功能的，除了随粪便、汗液排出一些外，最大的排出位置是在头发。所以鉴别一个人有没有慢性中毒，除了检测粪便、汗液外，最直观的就是看头发的变化。

唐三娘不断微量摄入毒料，那么就会在头发上积聚了很大的毒性。所以每次祛秽除垢时，她都会将符皇后的梳妆台作为一个重点位置，而重点位置中的重点则是梳子。当然，她不会将那梳子刻意摆弄，那样旁边很多人看着肯定会觉得行为异常。她只是很随意地在辫尾上试梳两下，这动作几乎所有拿起梳子的女人都会做。因此谁都觉得很是自然，没有什么不妥。

但是唐三娘那两下已经是将自己头发上一些很微量的毒素黏附在了梳子上，当符皇后早晚使用这梳子时，毒素便会顺着发根、头皮渗入。而使用过一次之后，梳子上的毒素几乎全被头发和头皮剐蹭、吸收了。所以当白天毛今品几次去查辨施毒途径时，虽然也查看过梳子，却没能从上面发现任何异常。

毛今品此刻也躺倒了，他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唐三娘的答案了，这应该是死后留下的最大一个遗憾。如果再有其他什么遗憾的话，那肯定是自己死在了唐三娘的手中。不是因为唐三娘不是真正的高手，自己被她害死觉得很冤，而是因为唐三娘使用的是一个非常无赖的方法，一个不管是高手还是庸才都不会使用的方法。用毒者斗毒都是要对手死、自己活的，可唐三娘却是要自己死，然后将对手带着一起死。谁会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杀人方式，而他毛今品偏偏就碰到了。

《后周记·符后》中有记：“符后症及膏肓，宫中一巫一女平日蒙恩，以死替主求寿，饮毒殒命后舍。”这段历史文字记载的是符后病重时，宫中有一个巫师和一个宫女用巫术替她求寿，服下毒药而死。这估计说的就是斗毒双双而亡的唐三娘和毛今品。毛今品本就是宫女装束，另外说成是男子的话反容易乱言猜测，所以书籍上索性写成了宫女。

符皇后那一晚晕倒之后，经太医救治一夜才醒来。自此再不能自如而行，只几步便天旋地转、天昏地暗，需要有人搀扶才可勉强行走些距离，再要去菩提别院都是乘坐的抬辇、行榻。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处于卧靠状态。但这情况符皇后并没有让人告诉周世宗，因为此刻对南唐的战事正在紧要关头。虽然符皇后并不希望烽火连绵、苍生涂炭，但她更不希望周世宗战事失利、大周受损。

要想尽取淮南，必须强兵据江。周世宗提出的这一点的确是不可辩驳的战略真理，也是大周面临的实际问题。南唐长江水军强大，大周即便占领了淮南一带，肯定会遭受连续不断从各个江段发起的反扑。即便南唐不能将淮南夺回，但此处战事持续不停，大周将会有众多兵力被拖滞在此地。而一旦时间拖得太长，不仅粮草钱资的花费不计其数，国力不堪重负。而且周边其他国家虎视眈眈，特别是北汉、蜀国、辽国，它们两个在北，一个在西南，如果都窥准这个时机动手的话，大周将四面受敌。所以周世宗想占住半边淮南不无道理，这至少是南唐能承受的结果。而且南唐淮南的陆上兵马不是大周铁骑的对手，也组织不起来连续的反击。

而现在既然确定要拿下整个淮南，就必须组织一次长江上的水军对决，在极短时间里一举摧毁南唐长江的水军力量。目前大周在长江中的水军力量加上吴越海上战船和南平借用水军仍然无法与南唐水军抗衡，只有将淮河中的百余艘楼舰和缴获南唐淮河水军的数百战船调入长江，整体力量才能与南唐水军一战。

楚州西北，苍茫大地，旷野无边，冬天的最后一点寒风已经再不能让铁甲如冰。河边的杂树虽然未曾显示一点绿意，但摇曳之中已经显露出无限生机。

一队快马踏破河边的枯草，溅起已经开融的冻土，直往鹳水南端而去。当鹳水河边越来越窄变成一道溪流之时，马队最前面的一匹蹿火飙神骏猛然勒住，双蹄高抬，发出吸溜长鸣。

为首的蹿火飙站定后，喷着粗白的鼻息打个旋儿，是在等后面一匹被众多马匹四面护着同行的金镫宝鞍银雪锥。银雪锥很快也奔到了，在还距离十几步时便放缓速度稳稳地在蹿火飙旁边站定。

“皇上，就是这里了。”蹿火飙上的赵匡胤用马鞭朝前一指，“鹳水此名由来，就是因为其水面由宽阔到狭窄，就像一只鹳鸟的样子。身体是宽阔处，连接淮河，此处就是到了那头颈处，水面狭窄如溪，直至终了。但是从终了处再往前，便又有宽大水面直通长江，是属长江水道分支。”

“由此处过去有多远？”周世宗一边看一边问道。

“一马急冲之地，然后便能见阔水。”

“你是想挖宽挖通这头颈？”

“是的，这可能是现在淮水战船入长江的唯一可行途径。而且开挖速度快的话可以给予南唐长江水军突然的打击。”赵匡胤希望自己的想法得以实施。

“之前工事营怎么说？”

“工事营监事李潢带勘探使、凿筑大工长看过了，都说不可行。说工事营不具备如此开挖能力，耗费的时日工物都会极为巨大，会得不偿失。”赵匡胤照实回道。

“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啊。”周世宗说着话又纵马往前几步。

“用官力、兵工或许真的是不行，那是否可以考虑征用民力呢。”赵匡胤驱马赶上周世宗。

“民力？民力……此时我们刚占淮南，民情不稳、民心不驯，马上便征用民力会不会加重冲突？”周世宗不无忧虑，灭佛之事给他的震动至今未曾消除。

“战事之地，非常手段也是正常，百姓也知道真有什么牵及自己的事情皆是无可奈何。待淮南尽收囊中后，皇上大可大赦淮南废捐免役，安抚民心。”赵匡胤的方法可以说是唯一合适的了。

周世宗沉吟一会儿，再抬头四顾旷野流水，然后振声而言：“来人，传旨，即刻调动楚州当地所有民夫，再征用周边所有可劳役的男子，协助工事营挖通鹳水。”

第十章　多重战局

依旧策

就在周世宗下旨征用楚州民力开挖鹳水之际，有五匹快马在往寿州大周军营疾奔。这五人中有一人是御前传信使，还有四个是护送他的带刀侍卫，他们此趟是要将宰相范质的一份折子急送到周世宗手上。

符皇后现在已经卧床不能动了，一昏迷就是一两天时间，水米难进。即便符皇后自己一再叮嘱此时不要将此事告诉周世宗，等淮南大战结束后再作打算，但是范质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将此事立刻告诉周世宗，再要拖下来，万一符皇后真的哪天突然归天，世宗面前他们是万难交代的。

传信使刚过淮河，他们的行踪便被虎豹队的先遣卫发现。距离大营还有十几里路程时，赵匡义在半路上拦住了传信使。

“大人如此急赶是要往哪里去？”赵匡义明知故问，他其实是要套取传信使此行真实意图。

“啊，是赵将军，我要急见皇上。皇后病重，宰相大人拟了折子要将详情告知皇上。”那传信使认识赵匡义，然后此番传递的又不是什么机密，所以如实相告。

“啊，是这么回事呀。”赵匡义眼珠转动一下，“皇上去了鹳水查看地形，你若不急便随我到附近的小店休息一下，吃点酒饭。你若急的话，那我可以陪你马上赶往鹳水去找皇上。”

“很急，宰相大人在我临行时一再吩咐，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折子递给皇上。”

“那好，我们现在就赶去，你们随我来。”赵匡义说完后调转马头在前面领路疾奔，后面五匹马也紧紧跟上。

半个时辰之后，在一个荒废无人的野村里赵匡义推倒一堵碎石垒成的矮墙，掩盖了一个早就废弃的腌菜窖。在那个腌菜窖里有五具尸体，一个传信使，四个带刀侍卫。

当知道传信使此来的目的后，赵匡义马上想到了这个无人的野村。所以不管传信使答应他休息吃酒饭还是直接去找周世宗，他们都会被带到这里并死在这里。如今的赵匡义很固执地觉得，大周征讨南唐就是在替他抢夺天下。而现在淮南之战已经到了一个最为关键的时刻，他决不能允许此时出现任何意外，哪怕是符皇后病了、死了都不行。所以传信使连同那份折子必须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之后，赵匡义冷峻阴狠的目光再次扫视了一下周围，确定自己所做无人发现后，这才上马绝尘而去。

淮南战局失利，寿州、濠州、泗州等州府连续被周军攻克。然后又有一军沿海取盐城、兴化直至静海制置院，并且已经拿下静海制置院，将吴越海上战船从无法稳妥立足和无从补给的东沙、西沙引入，驻扎静海，控制住长江江口。

这连番不利的消息让元宗李璟心中惊慌不堪，他担心一旦淮南尽失，周军过江便可直扑金陵。所以未曾想着如何调度军队扳回局势，也未想过联合蜀国未成之后是否应该再联合北汉或辽国共同对抗大周，反而忙着喋喋地与一帮大臣商量退路，准备另外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尽早避开蔓延而来的战火。

这一回韩熙载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李弘冀死后他也变得心灰意冷，心中总觉得南唐未来岌岌可危。

冯延巳倒是依旧显示出自己不是一盏省油灯。他可以将已经溃败不堪的局势说得仿佛自己胜了似的，但这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心理上让李璟臆想一下。冯延巳还可以将郑王李从嘉作一番夸赞，让人觉得只会作诗填词的郑王将来是可以一统天下的霸主人才，但这最大的作用只能是给李璟一点梦幻般的希望。但冯延巳最佳的表现是可以替李璟确定逃出金陵移都他处的路线和地点，这真的是他的强项。在南唐余下的州府中，冯延巳准确选择出一个距离淮南一带较远但又较为富足的州府，这一个州府便是洪州。

但是就在冯延巳替李璟选好移都新址，还未将移都路线说出时，天德都虞侯杜真站出来了：“皇上，南唐虽然兵败淮南，但淮南之地未曾尽失。然后又有长江天险为我金陵屏障，我朝还未曾到山穷水尽定要移都的地步呀。”

“就算淮南目前未曾尽失，只要周军不撤，早晚还是尽失。长江虽是天险，我南唐人能渡江北，周人便能渡江南。现在要不及时谋划移都远离兵险之地，等到大周打来，再走就迟了。”冯延巳也不看杜真一眼，只管拱手对元宗说出他的看法。

“冯大人，你怎么句句都是在灭我南唐士气的，周军是人，唐军也是人，从何见得我们一定会失了淮南。而且长江之上有哪一国水军强过我南唐，周军本就不善水战，战船少且不固。就算淮南被他们占了，有我南唐水军拦江而战，金陵必定无碍。而且还可以利用水军的灵活选择对岸薄弱处出击，重新夺回淮南。”杜真对南唐的兵力特点和地形优势还是非常了解的。

“现在有吴越海上战船助大周，已经入了长江口。而上游有南平水军也为大周所用随时可顺流急击而下。另外大周水军先前已经直逼金陵，但一夜之间突然销声匿迹，应该是躲在哪一处，至今无法将其找出。你且说这三路水军如何对付？”冯延巳针锋相对。

“南平水军为大周借用，应该不会尽全力而战，而且其整体实力也是不足，还抵不过我南唐一处水营的水军。”杜真分析道。

“可是吴越水军所用为海上战船，船体高固，武器犀利，如何应对？”

“吴越水军虽强，但其数量却不多，可用群狼斗虎之法对付，多船围他一船攻击即能击溃他们。”

“好好好，既然杜将军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那还请你细说一下南唐长江各个水军营寨该如何部署？”

冯延巳这话是将了杜真一军。杜真是个可以参与局部战场且能征惯战、勇猛不惧的将才，但绝不是个可以统筹大局的帅才。所以冯延巳这话一说，他张口“啊”了两声再无话可对。因为不仅他不能统筹这样的大局，而且他还真想不出谁能统筹这样的大局。

大殿上一片寂静，连个哼哼一声的人都没有。元宗李璟则用渴望的目光在一众大臣身上扫来扫去，他希望这个时候谁能给他一个确切的建议。

终于，有人发出一声轻咳，这是在准备说话。大家回头看去，原来是韩熙载。

“我记得太子吴王在的时候曾有过对抗大周和吴越水军的部署，我们可以此为基础再作权衡变动就是。”

“对对，太子是有过部署的。”杜真赶紧帮腔。

“原来策略是润州水军扎营江中洲，应对吴越水军。芜湖水军扎营马鞍山，应对大周水军。江北水军大营两边增援，池州水军、江阴水军分别包抄两国水军后路。现润州水军藏驻于江中洲，那就索性不动了，作为突袭和各方面后援。由江都水军和兰陵围水军合兵对敌吴越水军，江阴水军仍负责包抄，江北水军大营负责后备增援。先前进逼金陵的大周水军不见了踪影，那芜湖水军、池州水军也可按兵不动。一旦发现周军水军，立刻围击，江北水军大营仍为增援。至于顺流下来的南平水军，由江州水军和彭蠡湖水军大营进行拦击。”

“此策可行，此策绝对可行！”韩熙载话才说完，杜真便立刻高声表示赞同，其他一些文官武将也纷纷表示赞同。

对于大家的赞同，韩熙载微微流露出些羞愧之意。当时李弘冀采取此策略应对大周和吴越水军时，他是怀疑李弘冀想以此举移开距离金陵最近的几路兵马，以便自己的三万水陆军进逼金陵逼宫夺位的。

既然有了具体部署，而且是韩熙载所说，依照的是李弘冀曾经的策略，那冯延巳便不好再说些什么了。而元宗李璟本就是个没主张的人，心中其实也是舍不得移都丢弃繁华金陵。见大家只有赞同没有反对，便也点头同意了。于是在几日后，南唐长江上各路水军大营很快便调动部署起来。

东京城里，齐君元和侯无卯、王彦升依旧在坚持每天捉黑婆鸦、放黑婆鸦。虽然始终做得很隐秘很周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每天做如此重复的事情，还是让齐君元开始有种莫名而来的紧张。他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有人暗中注视着自己，而且是那种看了自己一眼便再难摆脱的眼神。所以齐君元迫切地希望大周后宫里有什么和符皇后有关的动静出来，这样自己才能够确定时机，找机会脱身而走。他要从那似是而非的目光中摆脱，也是从离恨谷的掌控中摆脱。

王彦升是禁军内卫，宫里的事情多少是可以打听出一些的，所以符皇后前两次晕倒后便已经听说了。这时候他们三个更加紧了放飞黑婆鸦的节奏，因为这消息是在告诉他们，唐三娘已经开始动手而且进展顺利，他们现在的任务就是保证她有足够的毒料来做成刺局。

虽然黑婆鸦的粪便毒性剧烈，但是谁都不知道唐三娘在宫里面是怎样的处境，能不能将那些剧毒的鸟粪藏带在身边或什么地方，或许取一点儿用了其他的都必须抛弃灭迹也未可知。所以在没有确定符皇后已经归天之前，毒料必须不停地往里送。

但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宫里反而没有关于符皇后的任何消息传出了。完全不知道她如今是怎样一种状态，唐三娘又进展到了什么地步。齐君元分析，这应该有两种可能。一个就是唐三娘那边发生状况，有人发现符皇后被人下毒。有品毒狻猊毛今品在，发生这种状况并不意外。所以唐三娘再无法继续对符皇后下手，而后宫之中也封闭消息以无干扰状态排查，要把投毒之人找出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唐三娘已经得手，符皇后状态危急。但是现在周世宗御驾亲征在外，符皇后坐镇京都宫院，为防止影响斗志和民情、民心，所以封闭消息不让外界知道。

齐君元将自己的分析告诉王彦升和侯无卯后，他作出一个很明确的决定：“不需要再放黑婆鸦了。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送入毒料也是无用，反而有可能被人发现利用黑婆鸦送入毒料的途径，顺藤摸瓜将我们给陷进去。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的话，那就是说毒料已经下足，刺局已经做定，只需等待结果了。”

“那么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王彦升问道。

“各归各处吧，我也暂时离开东京城。那赵虞候府我看也不是可以长时间盘缠之地，最近心中总有些不安，好像周围有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似的。暂时分散开来等待结果，如若结果并非我们所愿，谷里肯定会有指令召集我们再刺。”齐君元觉得现在应该是自己离开的最佳时机，因为对符皇后的刺局已经做下，只是最后结果还没出来。也就是说，前面刺局还未完，还在进行中，这种状态下谷里一般是不会想着要他再做些其他什么或将他怎么样的，也就相当于给了齐君元一段安全时间，让他赶紧离开洗影儿匿迹的时间。

授机宜

“你不用离开东京城，就住在赵虞候府的客院里，那里会比你躲到任何一个地方都安全。而且我会一直陪你住在这里的，剑尔会负责送来所有需用。”侯无卯果断地拒绝了齐君元的建议。而一旁的王彦升也微微点了下头，他内卫身份在赵虞候府附近走动那是很正常的，所以送些需用不会被别人注意到。

听到这话齐君元顿时有一种被监押了的感觉，但他仍不死心：“难道你们就不怕此处居住之人突然回来？”

“不怕，那人已经回到东京城了。”侯无卯回道。

齐君元眼光一闪，立刻追问道：“你们把那人杀了？”

“不是，他……这你不用管，只需安心藏身此处就行。刺符后这个活儿可能还需要些时日，一旦有消息确定符皇后必死无疑，你马上就可以离开。再说了，你与唐三娘同来刺符后的，难道不等她一起离开吗？”侯无卯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话不该说的，所以马上转移了话头。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齐君元不给侯无卯思考时间就赶紧追问，意图就是要得出一些意外信息，而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其实齐君元很清楚他们不会将居住客院的人杀掉，住在这里的是官府或军中有一定身份的人，如果死了或失踪了，反而会引来捕快衙役和其他一些人到这个客院中搜找。而现在居住在客院的人已经回到了东京城，但是侯无卯依旧可以确定他们在客院是绝对安全的，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原来住在这里的人知道他们藏在客院，是故意将此处留给他们作落脚点的。而能知道他们所做刺活儿并且提供自己住处让他们作为落脚点，那人应该也是离恨谷的人。即便不是这次刺活儿背后的真正的刺头和主持，也应该是与此趟刺活儿有着极大关系的。对了，上一回设局刺杀万变魔手尤姬，侯无卯很自信地说当晚肯定将尤姬引出，莫非就是动用了这个人的力量。

“你怎么知道还需要一些时日的？谷里可是要求尽快完成刺符后的。”齐君元再次追问侯无卯一句，这一次是很认真很严肃地在问。

侯无卯脸上只闪过一丝不经意的慌乱，随即便恢复了正常：“此一时彼一时，近来不是再不曾有谷里催促吗？我觉得可能是又不急了。而且剑尔是宫中侍卫，他不也没听说符皇后有什么状况出现吗？”

“我记得王兄弟说过，他打听前廷消息没问题，后宫之中他是没有办法接近的，我说得对吧？”齐君元是想继续从侯无卯话里找意外信息。

王彦升没有说话，但他此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齐君元，目光让人有些捉摸不透。而对于一个优秀的离恨谷刺客来说，目光捉摸不透的时候，往往会是最最危险的时候。

“总之，我们是一同做这个刺局的同伴，在没有确定刺局成功之前，谁都不能离开。要是唐三娘未能得手，我们还必须马上做局再刺、三刺。这事情你我谁都推卸不得，你要是独自离开东京再也找不到你，不仅刺局难以做成，而且我们两个还要承担度衡庐罪责。”

侯无卯这话一说，齐君元便已经可以确定不让自己随意离开是有谷里指令的，否则侯无卯也不会拿度衡庐说事。同时他还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情是，侯无卯和王彦升对唐三娘正在做的刺局所知消息要比自己多得多，感觉谷里对刺符后这个活儿又有新的要求，只是并不需要自己知道，这可能是因为新的要求不需要自己去完成或者是自己无法完成的。还有就是好像有对后宫之中情况十分了解的人在与侯无卯他们两个联系着，但也是不久前才联系上。否则这两人应该早有所表现，不会全听自己安排。而这个人很有可能正是原来住在客院中的人，从时间节点上想，应该是和符皇后差不多时间回到东京城的。王彦升身为内卫可以是洗影儿，那么大周宫中其他身份地位更高的人也有可能是洗影儿。从离恨谷这次牵涉几国皇家的布局来看，说任何一个高位之人是离恨谷伏波的蜂儿他都不会觉得有太大意外。

可是谷里一定要盯住自己干什么？难道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刺活儿需要做，还是仍然要把自己当弃肢？

后宫厨舍发现了傩教净婆和符皇后特别护卫高手毛今品的尸体，从他们的死状来看，很明显是双双中毒而死。所以后宫护卫总管林喆以及内三城都统立殿将军姚勇带人到现场看过之后，稍加分析便确定应该是毛今品发现净婆擅长用毒且心怀不轨，然后两人斗毒同归于尽。于是准备拟报宰相范质，确定此事如何处理。

就在此时，赵普来了。他原来是禁军谋策处的参事，以往根本无资格入后宫。而且与林喆和姚勇两人都差着好几级的官职，以往也根本说不上话。但是现在不同了，世宗钦封他为正宫凤驾监护使。这个职位虽然是个临时职位，而且权限只针对于符皇后。但是只要世宗未曾下旨撤除这一职位，那么符皇后在哪里，赵普便可在其所在的地方自由行动，行使最高安全权限。

“两位大人分析得非常准确，这净婆是为了夜鬼惊宫之事入宫的，没有丝毫可靠关系作保，正所谓异常事往往引来叵测人。而品毒狻猊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思路缜密，锁定怀疑目标准确，盯上这净婆完全是在情理之中。但是这净婆能通过入宫的重重检查带毒入宫，肯定也是此道高手。所以两人才会在以毒斗高低的过程中同归于尽。可是……”赵普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赵大人有话不必藏掖。”林喆对赵普的态度并不太客气。

“可是两位大人真的准备要这样拟折报上去吗？那不是自己给自己在套锁脖扣儿吗？”

“这话什么意思？”姚勇真没听明白。

“如果现在确定那净婆为心怀不轨带毒行刺之人，那么能够入宫且入宫这么长时间都未被发现，这罪责是不是首先要落在两位大人头上？而且现在符皇后身体出现异常，虽然太医未能确诊，但如有人借此说符皇后是被人下毒的，那么两位的罪责可就更大了！”

真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林喆和姚勇一下警醒过来，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他们这种职务平时是闲职，根本遇不上这种事情，甚至任职以来就没遇到过事情。所以一见这个情况只想着如实拟折上报，完全没有往其他方面多想。

“赵大人，还请你替我们想个妥当之策。”护卫总管一下变得客气了。

“这还不好办吗，你们只将此事录入内宫记事。就说是符皇后患疾，净婆与宫女平时蒙皇后恩典，以傩教邪法为皇后驱病求寿，结果误食厨舍中变质废料中毒，又无人及时发现救治，结果双双殒命。这样一来，两具尸体便可直接送出宫去处理了，而这只是作为内宫事务，外界无从知道，自然也无哪一个衙门来追查深究。即便以后再有人提及此事，也已经无从查证。”赵普的思路清晰、办法妥善。

“可这毛今品是保护符皇后的高手，他不见了，派遣他入宫的金舌头会来追查。”林喆还是不无担心。

“不会的，这种江湖中人性格怪异，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那个万变魔手原来不也说在符皇后身边贴身护卫的吗？追回两件东西后就扬长而去再不露面了。所以就算追查来了你们只要咬定了自己的说法，那金舌头也是无可奈何。”赵普说完这个便拱一拱手转身走了。和庸人说得太多往往会多生怪异、纠缠不清，点到为止反会让他们想法简单地按所说去做。

赵普从后宫厨舍出来后便直奔滋德殿，符皇后病情严重，他觉得自己应该想点儿办法。

在滋德殿的门口，他拦住了两位专门医治符皇后的太医，询问符皇后病情。两位太医连连摇头叹气，说符皇后病情怪异无法查清病源对症医治，只恐怕时日不长。

“有没有试过用虎须草、天丝雀巢、老筷参、槌云果熬汤灌服，再从后脑椎、左心下脉、腹脉、丹轮下大针。我以前在‘善学院’时，曾见师傅用此法救治过不少中毒和外伤之人。我并不通医道，此法供两位太医权衡而为。”

两位太医沉吟好久，然后两人又悄声商量了一下，这才有其中一位开口说道：“赵大人此法我们细细想过，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权作吊命之用倒是好方法。所以大人说见自己师傅以此法救治很多人，要么是虚言，要么是你师傅另有其他奥妙法门你未能窥到。”

赵普笑了：“太医医道果然世上绝伦，这法子真是只能吊命，稍许缓解病者不适。但是两位太医毫无对策眼睁睁见着皇后无救，皇上归来之后要迁怒你们无能不为，你们怕是百口莫辩吧。要能将皇后性命吊住，缓解其痛苦，让别人见到虚好状态，那么以后你们两个还有推卸罪责的理由。要是能将皇后性命吊住到皇上淮南凯旋，无碍战事，那说不定两位还立了大功。”

和在厨舍时一样，说完这话后赵普也马上转身离开了，接下来的事情都扔给两位太医自己拿主张。他相信，这两个太医肯定会按自己说的去做的。

南唐各部水军大营离得金陵近的一两日里便收到调军旨意，远的最多三四日也都收到。随即各处大营不管是迎敌的还是按兵不动的，都马上重新调整部署，编队拔营，选择对自己最为有利的位置驻扎应敌。这一来又是好几天的时间过去。但是还未等各水军军营运转到位，长江之中突然出现数百条大周战船，如同神兵天降。这情况让南唐上下惊骇不已，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在周世宗下旨征用楚州民夫以及周边所有具备劳动能力的男子开挖鹳水之后，只用两日时间，便聚集了十数万人，这数量已经远远超过禁军总数。再加上大周工事营的力量，在短短十几日内便挖通了鹳水至长江的水道。大周聚集所有自己建造的楼舰战船以及缴获的淮河水军战船一下涌入长江，然后马上顺江北沿岸扫荡掉南唐所有小股水军力量。

这是一记狠招，江北沿岸的小股水军力量大部分是江北水军大营分散各处的战船，这也就是为什么要江北水军大营作为各处后备增援的原因。另外还有一些沿岸州府自己的水军力量，这主要是用于与江南保持军力连通，达到水陆双重防御的目的。而周军突然出现，沿江扫荡，相当于将淮南一带南唐军队的后路和水上援助全给截断了。同时江北水军大营被分散击破，也使得其他对敌水军大营失去了后备增援。所以现在虽然还有半片淮南是在南唐控制中，但其实南唐水军已经是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同时水军方面的部署意图也一下多处被予以击破，使得各处水军军心顿时慌乱起来。

南唐方面肯定是不允许这样的状况发生的，所以立刻展开反扑。即便不能完全将江北沿岸夺回来，至少也要占住一段。而这个时候李璟和南唐的文武朝臣们才真正体会到李弘冀当初策略的高明之处了，周军虽然突入长江给了南唐极大意外，但是南唐预先伏于江中洲的那一支水军却也可以给周军意外的反袭。

从金陵秘密发出的军令很快到达驻扎江中洲的水军大营，此处总共有一百多条大船，中坚力量是润州水军大营，另外还有些附近巡江的小营总船只组成。虽然船只数量不能与从鹳水而入的大周水军相比，但是大周水军已经沿江岸延铺开来，力量已经分散。而润州水军从江中洲出击对岸的距离只有半江不到，采用突然且快速的攻击，取胜把握几乎占了十成。

火漫洲

月黑风高，江风料峭，大片大片的枯黄芦苇依旧纠结在一起屹立着，只是与青芦时相比显得很是杂乱。就像一个老人再也无法抚梳伏贴的头发，在黑夜中勉力舒展着各种怪异的黑影。

有人在枯萎的芦苇中穿行，江风吹动芦苇发出筛豆般的声响正好掩盖了这些人钻行的声音。黑夜中从这样的枯苇荡中钻过并不容易，一个是看不清，再者有些已经软倒的枯苇和蒿草遮掩了可行的路径，更增加了通过“曲水回天”阵形的难度。好在张锦岱是个慎重而谦逊的人，那次绿衣蒙面人带他从多重“曲水回天”阵形的空隙中走过一回后，他便做下了几个记号来辨认途径，此后他还亲自走过许多回前去暗窥南唐水军情况。而这一次就是因为白天暗窥时发现南唐水军在整装待发是要有所行动，张锦岱这才决定按绿衣蒙面人原先提供的计策而行，带人夜袭龙吞塘。

其实张锦岱带大周船队躲在江中洲后消息是非常闭塞的。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不会给他们带来外界信息，他们进入江中洲之后，其实根本就没与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什么人见过面，更不要说是稍有些头脸的人了。很明显，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是故意在避着他们。但这情况张锦岱是能理解的，特别是在知道距离自己只一里开外的地方就有南唐水军驻扎后，他就更能够理解了。所以平时要想知道点什么事情，除了是非常难得从军信道传来密信外，就只能看南唐水军的动态来进行分析。

前几天藏在龙吞塘的南唐润州水军已经有过一次异动，虽然未起锚移船，但是船上所有武器和帆舵等操控部分都整理试用了一番，很明显是已经进入了随时战斗的状态。而今天白天张锦岱发现这些船全数起锚列队，只以插篙暂时定住船位，这已经是即刻要出发的状态。

南唐船队从江中洲出发，唯一可能的目的就是突袭大周或大周盟军。所以张锦岱刚回到自己船队，他就立刻安排两只船装满沙土包出江中洲的内水道，绕向龙吞塘的出口。然后在天未暗时，张锦岱又亲自组织了最得力的两百多名兵将，全部轻装轻甲，只带弓箭、短兵刃和引火物。天刚擦黑，两百多人便悄然潜行，穿过“曲水翻天”往龙吞塘而去。

龙吞塘的润州水军计划得很周密，他们原本是要在子时之后出发的，这样便可以以极慢的船速向北岸靠近，无论是声响还是船形都很难被对方发现。而等周军发现时，距离已经非常接近了，那么突袭的效果会比大白天快速直冲更好。

但是他们恰恰没想到的是，这样的天色和时间同样可以让别人的船只以极慢的速度悄悄往龙吞塘口子上接近，等他们发现时，也一样是距离非常接近，来不及做出反应了。更何况当他们发现那两只不明来路的船时，突然又有其他更加紧急的事情发生了，让他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两只船。

更加紧急的事情是有船着火了。这是船队最为忌讳的事情，也是即将出战的战船不该发生的事情。古时都是木质战船，所以在出征前，所有炊食照明用火都必须完全熄灭。即便夜战，也是安排好必须留的灯火，其他都是准备好的可迅速点亮的灯火。其目的就是怕在对战过程中引火自焚。

但是这一次船队还未曾动，就已经有船着火了。这火很蹊跷，来火快，火势猛，一下就将整艘船全燃了起来，连扑救都没法扑救。好在其他船都已经起锚，拔篙即动，快速远离着火的船，以免火势蔓延被波及。而最靠近龙吞塘出口的船只则准备先出了塘口再说，让出位置让后面的船好疏散。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刚刚发现的那两只来历不明的船冲向了龙吞塘出口，到出口处时两船打横，然后快速下沉，堵住了龙吞塘的出口。

船队排头最靠近出口的船出不去，后面的船又要躲避着火的船，于是整个船队全乱了，相互碰撞，挤压在一起。

张锦岱所带的两百多人是这个时候出手的，他们将所带的所有弓箭加上引火物点燃，射向了南唐战船。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所有火箭都集中在七八条船上。因为他们也就只有两百多人，火箭太过分散了容易被扑灭。而现在这么多船挤在一起，只要有七八条船被彻底燃着，那么其他船在逃不出龙吞塘的情况下也难幸免。

火箭射完之后，张锦岱并没有马上退走，而是将龙吞塘周围的枯草枯芦苇也都点燃起来。这是为了防止那些船靠上岸来。而这一燃可就不得了了，整片的芦苇蒿草全都被点燃了，火势在料峭春风的助力下完全不能控制，就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漫天的火花火苗随风飘扬，飘落何处，何处再燃。

龙吞塘里的那些船已经不用靠那七八只船的火势铺延了，铺天盖地的火花火苗飘落下来，一下就将整个船队引燃了。船上有经验的兵将立刻跳水逃生，没有经验的入水晚一点点，就和那些船一起化为了灰烬。

张锦岱自己也没想到点燃芦苇后会是这样的结果。一看情况不妙，他就赶紧带人往回跑，即便这样，还是有十几个他所带的精锐陷入火海。好在大周船队中不乏经验老到的将领和操船老卒，在听说有船出水道入江行事，他们便已经做好了准备。而当张锦岱组织人上岸实施偷袭后，他们马上就将船置于于可立刻行驶状态，这其实是怕张锦岱他们行动不成功，对方反杀过来好尽快逃跑。等远处火光刚刚起来，船队后面船只已经主动往水道外疏散，防止火势烧过来后最里面的船只来不及逃脱出去。

张锦岱他们上了自己的船后，立刻沿进来的水道将船往外行驶。好在早有提防、动作迅速，虽然整个船队也有不少船被烧起来的芦苇荡点燃，但都能及时扑救。只是留下累累焦痕，最终整个船队全数逃出了江中洲。也是到了此时，张锦岱再回想当初遇到那个水绿衣服蒙面人说的话，终于明白“你还是预先考虑好是否会殃及自己吧，别烧熟了肥油、烫伤了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江中洲大火不仅让南唐润州水军全军覆没，而且也将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基业烧得精光。他们帮中本来也有百十条船，最终逃出的只剩七八条。火烧芦苇荡，本来是绕山妖风秦时秋在两军相互发现后发生厮杀时采用的对策。这样两军一起覆灭，他们自己则可以借机暗中遁走，而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全没人知道。但是现在这一招却被张锦岱抢先用了，烧了南唐水军和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家底。

不过被烧了家底并不代表麻烦就没有了。这场大火烧完，童正刚在江中洲一手托两家，将大周水军暗藏其中的秘密就暴露了。而江中洲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梁铁桥其实也是有极大责任的。就是因为他觉得大周船队不可能藏在江中洲，所以在韩熙载安排他负责找寻的过程中完全忽略了江中洲。

事情发生之后，梁铁桥知道自己无法就此回去面对韩熙载，所以他带着一帮最贴身的手下全力追捕童正刚、郑尚和厉隆，只有将这三人押到金陵问罪，他才能脱清自己干系。

所以江中洲大火之后，两伙原本属于同一帮派的高手在江南道上展开的一场追杀，那是一场鲜血淋漓、惊心动魄的追杀。

但比江南道追杀更加鲜血淋漓、惊心动魄的是淮南的战局，那是一场继续发生在长江上的大搏杀。

火烧江中洲后，整条大江都被黑灰、焦枝、碎木覆盖。下游连续几天都能看到被烧毁的船只残骸顺流漂下来。过了几天后，水面开始变清，残骸变少，但开始浮尸不断。这些浮尸很多是被烟雾熏死或溺亡的，从衣着可看出是南唐水军兵卒。

下游是兰陵围水军与江都水军双营聚集对抗吴越水军的驻扎点，看到连续几天从上游漂下的船只残骸和浮尸，心中不禁骇然。他们知道江中洲的南唐润州水军将会突袭大周水军，然后又很快听说了江中洲被大火焚烧。估计是由于什么意外才发生江中洲大火的，导致润州水军遭创。于是都在心中暗暗祈求上天，求润州水军能够渡过难关。即便未能旗开得胜重创周军，至少也要保存住大部分力量拖延阻击周军。否则周军顺流而下，将会和吴越水军上下夹击他们。而江北水军大营已经被周军鹳水出击扫荡，再不能作为各路的后备增援。

就在两部水军首领心中担忧之时，有探船来报，说上游有数十条船顺流而下。所有船没有标识旗帜，但是都焦痕累累，帆桅有损，似乎是从大火中逃脱出来的。

两营首领没有多想，润州水军藏身江中洲，江中洲大火，这些船只肯定是从那里逃出的润州水军战船，于是派船打开水寨栅门迎了过去。可就在寨门刚刚打开，迎引的船还没有出寨门。上游那些被烧过的船突然竖桅升帆，借助风力和水流之力快速扑进寨门。

这一战便是后周的“焦船夺寨”之战。张锦岱带着几十艘江中洲逃出的大周战船，按照他所遇到的绿衣蒙面人所说“借皮化形”，不借南唐水军的旗号衣着，而是借一张死皮、焦皮，让对手认为他们是已经全军覆没的润州水军。以此消除对手警惕，诓开寨门，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在“焦船夺寨”中，周军凿沉南唐战船十三艘，烧毁二十一艘，俘获二十六艘，杀敌三千多人，将兰陵围水军与江都水军双营力量灭掉近一半。但更为重要的是此战打开了长江通道，让吴越水军与大周水军顺利会合。同时将南唐水军力量尽数逼到南岸，把江北沿岸牢牢控制住了。

火烧江中洲、焦船夺寨，在之后所有的文字记载中都列为经典的战役。可是谁又能联想到这也是两个刺局，两个各种条件早就一步步排布下来的刺局，大周船队只是充当了杀器而已。

其实早在唆使大周出鹰狼队对付一江三湖十八山，逼迫梁铁桥离开江中洲开始，直到绿衣蒙面人指点借皮化形，一条条可行的和可能的条件都已经预先设下。而且围绕江中洲的刺局还未曾就此结束，更多的条件现在正在发酵着。一旦时机成熟，将酝酿出更大、更成功的刺局。

在大周船队完全掌控住江北沿岸之后，周世宗立刻挥军全面往南推进，连下滁州、和州、庐州。只两个多月的时间，周世宗已经亲自领兵进抵了迎銮镇（今江苏仪征），饮马长江边。

战到此时此地，虽然淮南之地还有几座州府的南唐守军在苦苦支撑，其实都已经是秋后露蝉不足为虑。现在对于大周而言最需要做的就是霸江，只有将长江控制住了，南唐才会彻底舍弃淮南。但是李璟虽然羸弱，手下却有些将相是不肯服输的。更何况南唐虽然损失了润州水军和一半的兰陵围、江都水军，但整体水军实力仍是在大周之上。

何处去

已然是春色铺满江岸时节，柳垂花红、苇青江蓝。但这大好的景色柴荣和赵匡胤却无心欣赏，而是亲至江口乘渡的小埠头，焦急地等着一条小船。这条小船带回来的消息将决定他们此番淮南之战的最终结果。

而两人中赵匡胤的心情明显比柴荣更加焦急难安。因为这个消息的成与不成除了对淮南之战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外，对他自身的前途地位也是有决定性影响的。

不久前他们刚刚得报，南唐将南岸江阴、江都、润州、芜湖、池州几处水军聚集到一处，数百条战船在鹦鹉洲扎下水寨，其意图很明显，是要选择瓜步以东宽阔的水面与大周水军决一胜负。

虽然这样的意图显示出南唐已经没有什么杰出的军事人才，特别是运作水军的将领，但是这样简单直接的硬碰硬打法却不是大周所愿意的。因为即便一场硬仗之后自己能够险胜，最终还是会落得再无足够水上力量来达到霸江目的的下场。大周水军能够这么短时间内发展起来，主要是缴获了南唐淮河水军的船只，还有自己制造的一百多条楼舰。要是与南唐将这些力量拼光，再难有个淮河水军让他们来缴获了。而大周目前国力窘迫，南唐提税造成的不良影响还未曾消除，再也无力大量建造战船。所以对于大周来说这一战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直接无损。

“如今又是一个决定大局成败的关键时刻，但此次对我大周而言却是落了下手。南唐水军势大，我大周水军迎击不妥，不迎击更不妥。我不后悔未曾在半片淮南收入囊中时即止用兵，但是到了这地步再要被逼退回，失去已有所获，终究是有些懊丧。”周世宗话里其实有责怪赵匡胤当初坚持要将淮南全数拿下的意思，这话赵匡胤听了心中很难自在，忐忑无措间只能低头不语。

“现在要我大周水军完歼南唐水军，而且自己无甚折损，大周、吴越、南平三国水军加在一处也略逊南唐，能胜已属不易。若要完胜且无甚折损，至少还须一股强于我三国水军的力量相助。斟酌一下所有可能，恐怕也只有老天能助我们了。九重将军，不知你如何认为？”周世宗很少表现出这样的低落状态，由此可见一向自信狂横的他这次也真的觉得完全没有办法了，而且他很明显是要将这低落和无奈的罪责让赵匡胤承担。

“老天？老天！”赵匡胤从周世宗的话里想到了什么，“皇上，你还记得张锦岱藏身江中洲时曾发来一份信件，说是一个绿衣蒙面人对他说的话。”

“对！我记得。那信件中提到大周如果有朝一日要征南唐，必须要有强大水军。我就是在这话提示下才在大梁汴水赶造楼舰的。”

“而这楼舰按那绿衣人所说是起大作用的，而后张锦岱又按那人所说火烧江中洲灭了润州水军，再有借皮化形重创兰陵围、江都两部水军也是依那人之计而行。”赵匡胤将最近的获胜之事与那绿衣蒙面人转达过来的话一一对应。

“没错，但这和现在的状况又有何关系？”

“我记得信里有一句‘借相是借皮，借地也是借皮，顺手而为不必专门劳心费力是最好的’。这借地也是借皮，前面几件事情中我们都未曾借地，这一回莫非我们是要借地而为？这样才能不专门劳心费力地将南唐水军之势给化解了。”

“借地，那应该借哪处地界？”周世宗皱紧眉头问道。

赵匡胤眼珠微微转动一下，然后散发出极为坚定的光芒：“江中洲，还是江中洲！”

一条小船轻轻靠上埠头，小船轻轻碰撞埠头的响声把赵匡胤从回想中惊醒。他抬头看去，只见小船船棚帘子一掀，从里面跳出船夫打扮的张锦岱。

“怎么样？怎么样？”赵匡胤急赶几步超过周世宗，边走边大声地问张锦岱。

“行了，芦苇长出来了、长出来了！”

赵虞候府的客院，齐君元已经在里面待了两个多月。从一开始侯无卯便觉得齐君元很有定性，其实他自己每天都觉得很是无聊，但齐君元却可以常常将自己放入某种冥想状态。而当两个多月渐渐过去之后，侯无卯越来越觉得齐君元不仅是有定性，而且在骨子里有一种巨大的坚忍，一种可以对自己无比残酷的坚忍。一个人在这么长时间里可以始终保持一种没有变化的闲暇自如态度，那么他暗含的力量将是非常可怕的。

齐君元没有觉得自己可怕，而是越来越感到害怕。这么长时间的静思冥想中，他将自己从瀖州开始直到现在的经历反复梳理了上百遍。每一遍他都有新的发现，每一遍他都有新的想法。秦笙笙、王炎霸、范啸天、哑巴、唐三娘等等这些有所安排或无可奈何与他搅在一起的谷生谷客，在这反复梳理的过程中不停转换着身份角色。原来很多疏忽掉的细节动作，似乎都在说明他们有着更深程度、不为人知的身份和目的。而随着梳理的更加细致，齐君元的思路开始从这些人身上扩展开去。于是他发现了更多出现在自己周围看似寻常，但现在想来却存在很多细节异常的人。这些人有的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有的只是一个同堂而坐的食客，有的只是店里店外招呼的小二……

更让齐君元感到害怕的不是人而是事情，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也将天下近来发生的局势变化梳理了一下。对应自己的经历，他发现很多自己参与和见到的事情隐隐之中都与一些正在发生的局势变化有着密切关系。比如瀖州不成功的刺杀，导致顾子敬力推南唐加税，再导致大周粮盐价格暴涨。然后周蜀边境放开易货交易，导致蜀国牲口疫情，再导致大周趁蜀国疫情兵马不足伐蜀夺四州。而这仅仅只是一条线而已，另外的宝藏皮卷争夺、烟重津刺杀等等事情都是可以牵出关系线来的，而且每条线上还可以拉出许多分支。就像许多小溪小河最终汇聚成大江大潮，推动多国局势乃至天下局势的运转。

人就是这样，在获知的同时也会意识到自己未知面的增加。面对这样的未知面，妥善的做法是远离它，冒险的做法是打破它。而齐君元现在既无法逃离，更无法打破。不过齐君元却有第三种做法，既是逃离又是打破的做法，那就是意外。让自己出意外，让别人觉得自己出了意外。而这可能才是齐君元真正的可怕之处。

赵虞候府其中一个客院的火是半夜烧起来的，火势很猛。但是这火很快就被赵虞候府里的巡夜家丁发现，于是一路大呼小叫地赶过来救火。

火最早是从齐君元睡觉的北屋开始烧的，西屋里的侯无卯其实比那些家丁更早发现了火光。但是侯无卯没有进北屋，因为这火他觉得蹊跷，也因为他最近觉得齐君元这人可怕。所以此时火里要么已经没有人了，要么是在等着什么人进去，比如说自己。侯无卯没有多想，他果断离开，以免与那些家丁以及旁边院落爬起来救火的人撞上。

侯无卯的决定是正确的，齐君元没有走，走了的话那就不叫意外了。他真的是在等人进去，进去一个可以替代自己的人。

“快！谁去看看赵普赵参事在不在里面？”有人在喊。

“这么大的火怎么进去呀？再说这里很长时间没人住了，赵参事怎么可能在里面。”

“赵参事前段时间刚刚任凤驾监护使回来了，怎么不可能住在里面。快！进去看看！”

齐君元在房间里听到外面对话，他是个优秀的刺客，而一个优秀的刺客肯定是要将许多情况掌握清楚之后才会策划刺局的。所以无论是上次刺杀尤姬，还是回到东京继续放黑婆鸦刺杀符皇后，他都不可避免地将一个人的情况摸得很清楚，这人就是一路负责保护符皇后回到东京的赵普。赵普原名程普，是江湖谋术门派善学院出身，被赵匡胤欣赏交好并安置于禁军谋策处，与赵家上下关系极为亲近。因为被赵匡胤父亲认作义子，赐赵姓，所以现在人们叫他赵普，只在很少的时候和场合才会被叫回原名程普。

“这里竟然是赵普在东京城居住的地方？”知道这情况后齐君元心中一阵狂跳，蒙着捂口布的脸上一阵变色。

从侯无卯所露的口风可知，居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应该是知道此处被当作了他们的临时落脚点，并且很有可能也是离恨谷的洗影儿。那么之前可以成功刺杀尤姬肯定是和他有着某种关系。现在刺杀符皇后全然不知进展是不是也和他有关系？而且他作为监护使是可以轻易接近到符皇后的，为什么不让他实施刺活儿？反而让几乎没有任何机会的唐三娘和自己这些人去舍命刺杀，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证他的身份不会有一丝暴露的可能吗？那么他应该有比刺杀符皇后更加重要的刺活儿，他的刺标会是谁呢？

正在思索间，有人披着湿棉被冲了进来。齐君元立刻收回疑虑重重的思绪，快速出手。随后换了家丁衣服的齐君元披着湿棉被蒙着捂口布冲了出去，留下一具尸体在火中渐渐被烧得无法辨认。

齐君元趁着救火的混乱顺利脱身而出，然后迅速往东而行。离赵虞候府最近的城墙是东城墙，齐君元准备由此越墙而出从此洗影匿踪。此时是午夜时分，城墙之上肯定有守城巡夜的官兵。但是这些官兵又怎么可能察觉到齐君元的行踪？

到了东城墙脚下，齐君元没有登墙阶（人上城墙的阶梯，古时城墙内侧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便于守御城墙）走，也没有从上马坡（古时可让马登上城墙的坡道，也作大型守城器具运输用）走，他准备直接利用钩子和犀筋索攀上城墙。

但是今夜真的有些奇怪，那城墙上始终有两点灯火来回巡弋，根本不被不远处赵虞候府的火光吸引。而更为奇怪的是，那两点灯火巡弋的节奏始终与齐君元寻找点位的节奏相合。齐君元每次选定一个合适的攀援点后，那两点灯火便差不多也到了此处。

几次之后，齐君元失去了耐心，他决定强行突破。虽然在城墙顶上留下两个官兵尸体很容易让离恨谷的人联想到自己设局潜走。但是要不强行而行，不及时远离东京城匿去踪迹，那么不仅之前设的局全部泡汤，而且还将自己企图摆脱离恨谷的意图完全表明。接下来这东京城里暗藏的洗影儿和度衡庐的高手很快就会锁定自己，那样便从此天下再无藏身处了。

也许真是老天怜惜齐君元，就在此时城墙上的两点灯火不见了。于是齐君元迅速动作，抛钩挂墙垛，如蜘蛛般顺犀筋索悄然上了城墙。

登上墙顶的那一刻他猛然间浑身冰凉，那凉意就像是有一根冰刺从头顶插入，然后穿透脊椎。这凉意是惊出的、是吓出的。惊吓他的是两个人，此刻正坐在城墙外侧墙垛上正笑吟吟看着他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笑佛一样的庖天下，还有一个是不大会笑的郁风行。但不管会笑的还是不会笑的此刻都在笑，而且都是齐君元之前和他们在一起时从未见过的异样笑容。

“你不能走，真的不能走。这里的事情还没完，说不定还会有更重要的刺活儿要做。”庖天下将笑容稍微收敛了下说道。

“你得留下，没你不行。只要此处再没活儿了，我们保证让你走。”郁风行则完全收敛了笑容，这表情让齐君元觉得他说的话更可信些。

可是东京城里还能有什么刺活儿？难道唐三娘毒杀符皇后未能成功，还需要再行刺局？

战瓜步

大周水军与南唐水军在瓜步对阵，展开了一场双方开战以来最为激烈也最为力量均衡的厮杀。呐喊声、惊叫声、船体的破碎声、垂死的哀号声在长江之上绵绵不绝。江水之中血红缕缕，残旗片片，碎木、箭矢、旗杆成堆成堆地在江水中起伏。

两个时辰之后，大周水军右翼盟军吴越水军的阵脚首先松动，又坚持了半个时辰后，开始快速沿江往下游退逃。这也难怪，不是打的自己家的仗，力气出了、血也流了就已经够意思了，没必要一定把身家性命替人家全拼光在这里。

吴越的战船是海船，舷高舱阔，江中厮杀移动辗转并不灵活。但这种船桅高帆阔，顺流直线而行时却要比江船快许多。所以他们顺流一撤，南唐战船根本追不上。不过吴越水军撤出之后，却是在周军整体阵形上让出了一个空当，南唐水军立刻占据了周军右翼，从侧面直逼大周水军的中营帅船。

这样一来，周军中营相当于两侧受敌，而且南唐水军是从左侧绕过了周军最强悍、战斗力最强的排头楼舰，护卫中营帅船的小型战船根本无法与南唐水军先头战船抗衡。为防止被南唐军侧击包抄，大周水军的中营只能趁南唐水军才摆出包抄侧击之势时便也快速后撤，避免将软肋递给人家痛揍。

中营一退，整个左营的上百条船便完全暴露在南唐水军的围攻中了。他们三面受敌，疲于抵抗。好在不是完全被围，东北方向还有一个缺口。于是整个船队边打边退，朝着东北方向逃去。

南唐水军肯定不会就此放过这一百多条船，如此大好的机会，要是不把大周咬下一块肉来，这场大战便等于白打了。而且这一次要是真能灭了大周这百十条船的话，一个是可以鼓舞南唐士气，再一个对于水军力量有限的大周会是实实在在的一次沉重打击，整个战局的转机或许就此出现。

大周的水军逃得并不快，逃跑过程中还要应付三面的攻击确实也快不起来。所以虽然持续坚定地往东北方向逃跑，实际形势却是被南唐水军渐渐围拢，唯一的缺口正渐渐缩小。

当前面出现沙洲陆地时，南唐水军已经确定这一百多条大周战船无处可逃了。因为那沙洲陆地正好是在东北方向上，将周军唯一可以退逃的缺口完全挡住。

南唐帅船上升起旗号，传达的指令很明确：“注意两侧防御，防止大周其他水军前来救援。集中三面力量，将这百十条战船逼到沙洲边尽数歼灭。”

接到指令后，南唐水军各部都全力以赴，利用沙洲将大周那些船尽数围困住了。

“那是个什么沙洲呀？”有个年轻的南唐兵卒在问旁边的老舵手。

“那个呀，啊，那不就是江中洲嘛。”老舵手突然觉得心中有种强烈的不安。

一个时辰之后，南唐水军损失过半。没有受损的船要么搁浅在江中洲上，要么被冲到了长江的岸边上。但是还没等他们从惊魂中稍有恢复，大周中营战船和吴越战船已经沿两岸往上游再度杀来。于是又有许多船只被俘或被打沉。

借皮化形，这一回赵匡胤他们借的是地。江中洲是块很神奇的江中沙地，它有生命力极强的芦苇，即便冬末之时被火烧尽，但春天到来它们仍然再度发芽生长。这块神奇的江中沙地还有每年三次的双边潮，可荡尽洲上所有杂乱之物，恢复江中洲的清静自然。

但是只要那芦苇还能长出，那么芦苇做成的“曲水翻天”阵形也就仍然在，必然在。这些阵形就仿佛峰头潮和山屏潮的克星，可以在大潮大浪中将一些本来根本无法留存的东西给留下来，比如说大周那百十条战船。

当张锦岱从江中洲回来告知洲上芦苇已经重新长出后，摧毁南唐水军的计划也确定了下来。赵匡胤那一回勇闯江中洲，不仅和一江三湖十八山达成了交易，而且还在此处得到两种稀有奇特的毒物。更重要的，他还询问并记住了江中洲每年三次双边潮出现的时间。所以他们决定在瓜步与南唐摆开阵势对仗，然后故意让吴越惧战退出。接下来的局面肯定是南唐水军突入并侧击大周中营，那么中营也可以顺理成章地为自保而后撤。最终留下左营的百十条船作为诱饵，将南唐水军尽数诱向江中洲。

大周左营的百十条船没有从进入江中洲的水道驶入，因为当时形势根本不允许他们绕过半边江中洲找到水道并驶入。不过当时他们这边还有一个口子，就是龙吞塘的口子。所以他们直接从这里驶入了，驶入毁灭了上百条南唐战船的龙吞塘。

但是和上一次不同的是，南唐润州水军在这里遇到的是火，龙吞塘成了他们的死地。而这一次大周水军遇到的是水，两边夹击的峰头潮和山屏潮，所以结果就恰恰相反了。龙吞塘周围有“曲水翻天”，而且不止一个，是连绵的好多个。当初布下这些阵形或许是为了防止藏身于此处的大周水军和偷偷驻扎于此处的南唐润州水军相互发现，也或许就是为了今天这一战。因为今天它们的确成了一百多条大周战船在两边巨潮中保存下来的可靠保障。

两军大战之前，会预先动用秘行力量探清对方虚实和意图，发现周围对自己有利和有害的条件。更重要的还有发现某些潜在的危机，可能会让自己大局瞬间一溃千里的危机。南唐方面不是没有这样做，而是这一回他们派遣出的秘行力量中没有梁铁桥和他的手下高手，因为他们此刻正在江南道追杀童正刚他们。而这一情况，似乎也是早就为此战安排下的。

瓜步大战之后，南唐水军一蹶不振，再难恢复元气，长江水域完全掌控在了大周水军手中。而这也就意味着淮南之战已经接近尾声，南唐将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失败。

元宗李璟其实早就想到如何面对失败了，瓜步水战失利之后，他立刻拟降书对大周称臣。只求划江为界，江北之地尽献大周，包括淮南十四州及鄂州在江北的两县。

到了这程度，对于大周而言已经是完美结局了。要是再往南跨江而击，不仅南唐会全力反扑，而且北边北汉、辽国也都可能趁此机会背部下刀攻击大周。而西南蜀国已经是在遣杀手暗助南唐，下一步肯定也会兵出剑门夺回四州，甚至直插大周腹地。所以周世宗也是赶紧见好就收，受了降书，封了臣职，然后留下各处驻军防守后班师回朝。

虽然大周撤兵了，但元宗李璟依旧心有余悸。为避开大周锋芒，他最终还是惶惶然迁都洪州。但是淮南之地本是南唐粮、盐的主要产地，特别是盐。原先他们所产食盐不仅足够供应全国，还有余量可供其他国家谋取利润。而在南唐提高税率之后，这部分利润更是可观。但是现在不仅没有了这份国库收入，反是连自己需用的食盐还要从大周购买。

淮南之战的失败，使得南唐自此国力大损，不复大国之盛。

福无双至，喜无同来，人世间的事情总是喜悲相参保持平衡的。就在周世宗淮南大胜班师回朝的途中，东京城传来噩耗，符皇后归天。

符皇后是七月的一个夜晚在滋德殿归天的。临死之前，她告诉旁边的人，她又听到了鬼魅之声，又觉察到阴寒的眼睛在盯着她看。

《宋史全记》中有载：“……世宗胜唐六月，七月周后符氏薨于滋德殿，终二十六岁。符氏德厚慈怀，世宗与之情重，其逝如半天崩，后人以为是周灭宋代之先兆……”这意思是说，符皇后之死是上天给予大周将尽的预兆。

而就在符后死后还未入陵之时，周世宗又做了一件惊人之举，他让王朴撰新历，命名为《显德钦天历》，并开始使用。此举被后人认为是与天争权，注定会受天惩，气数完结，朝堂易姓。

其实这些都是迷信之说，周世宗在此之后所有的政治手段都是很积极的。他首先下令在淮南地区大赦，废除南唐的苛捐杂役，下诏：“漳河以北都县，并许盐货通商，逐处有咸卤之地，一任户煎炼。”并以淮南所取粮食以及南唐伏臣的所有进贡，平复大周粮盐价格。同时打开与吴越的直接通道，从吴越调运低价粮盐化解大周经济的窘迫。这些举措都是立竿见影的，很快便让大周国力恢复，民情安定。

但是周世宗此刻也做了他未能预见到后果的错事，那就是下诏将赵匡胤晋升为匡国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兼禁军都指挥使。赵家在大周掌控的军事力量从此又上了一个台阶。

而周世宗更无法预见到，他立场很坚定的一项决策已经导致一个针对他的刺局悄然展开。这个决策便是停止一切南征战略，先行北上消除大辽蛮夷后患，夺回幽云十六州。

赵匡胤出于心中私念，一再劝说先将蜀国拿下，并且举出蜀国在大周征淮南过程中暗助南唐，企图刺杀符皇后的罪责。逼迫得符皇后舟车劳顿、惊吓惶恐回到东京，之后突生疾病以致不复可能就与此有很大关系。所以应该先征蜀国，也算是为符皇后报仇。另外蜀国和南唐有可能就宝藏达成某种交易，一旦它们将宝藏启出，不仅国力大增，而且两国间势必形成联盟。百足之虫僵而不死，到那时两国很有可能联手反咬一口。

但是这次周世宗没有采纳赵匡胤的建议，他觉得现在蜀国出兵剑门很是困难，大周又有四州为屏。而南唐新败，又有长江天险为阻。所以南边诸国已无忧患，最大的后患是在北方辽国和北汉。北汉势弱，只需将辽国幽云十六州拿下，整个北汉都在大周势力包围之中，无外通之道，本国又难自给自足，肯定不战而降。

坚定了自己的决策便会很快付诸实施，这就是柴荣的性格。所以旨意很快下去，点齐的兵马很快做好各种准备，随时可以往北方出兵。

第十一章　一根鱼骨

再刺君

又是在东京城里等了很久，齐君元才知道了自己下一个要参与的刺活儿是什么。

“这一次我们的刺标是周世宗柴荣。”庖天下说出这句话时尽量将语气放平和，他怕齐君元听到了反应会太大。

尽管庖天下语气平和，但这一次齐君元真的非常惊讶。因为他从未想过刺局会做到一个在位的国君头上，而且最最没有想到的是会做到周世宗柴荣头上。

他在赵虞候府客院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曾将自己以往的经历和从其他人那里获知的信息进行了一番细致推断，得出离恨谷这次全谷出动所做的难以想象的大刺局，最终目的应该是要借用大周的力量对付南唐或蜀国。而从自己所携带的衣物装备的特点，以及野树台那次车上预先备好的东西来看，自己几次被当成弃肢所要起到的作用，都是将矛盾引向蜀国。另外一些自己没有参与但后来听说了真实情况的事情，其目的和导向也是一样。瀖州、烟重津是为了制造南唐和蜀国矛盾，东贤山庄、天马山的争夺不仅可以造成楚地与蜀国的矛盾，还会让参与争夺的其他国家将矛头指向蜀国。而野树台以及东京城刺杀符皇后的事情，则更加明显地将各种责任和可能性转嫁到蜀国头上。

可是现在事情突然变得奇怪，如果是要利用大周的力量对付蜀国的话，那么为何要刺杀周世宗？世宗一死，先前花费无数精力、人力用一个个刺局制造的假象不就白费了吗？

齐君元再次茫然了，之前经历的所有一切，刚刚想明白的一些事情，现在又全部被打乱了、否定了。还有现在齐君元所在的藏身地也是奇怪，来到这个藏身处时，他就已经意识到可能会做比前面任何一个刺局都要惊世骇俗的刺活儿，只是没敢想到周世宗身上。

东京城中的藏身处能够比赵虞候府客院更安全的地方不多，但齐君元和庖天下、郁风行这次的落脚点可以肯定就是这样的一处地方。因为这是在禁军护圣营里面，而且是护圣营中居住规格最高的先遣卫官舍。

鹰狼队的先遣卫被人全灭之后并没能及时进行补充，因为先遣卫需要经过反复筛选和专门的训练，所以补充人数都是需要经过一个周期才行的，更何况这次补充的是整整两个队伍。所以到现在为止，鹰狼队的官舍一直都空着，而齐君元他们就住在被他们杀光的鹰狼队的空荡官舍中。

直到现在，齐君元仍感觉过程很有些怪异，他们进禁军护圣营时虽然已经天黑，但军营营门的看守和巡查的卫队反而更加谨慎严格，根本不会放过任何异常情况。齐君元是跟在庖天下后面大摇大摆进来的，没有一个兵卒拦住他们盘问，也没一个守卫要他们出示什么令箭腰牌，就这样任由他们三人径直走进护圣营。

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有人在之前就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安排的人在禁军中应该有着很高的地位。而且很大可能那人就在暗处或这些守营和巡查的官兵之中，其他守营的和巡查的官兵就是因为他在场才不多问一句的。

其实在进护圣营的过程中齐君元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突然出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官兵之中、黑暗之处隐约有一个他曾见过的影子，但是他并没有去找寻那个影子。因为目前还不清楚庖天下和郁风行将他带到此处的目的，也不知道进入这个环境有什么禁忌，所以缩脖埋头静静地往里走应该是最安全、最妥当的。

在鹰狼队官舍中待了这么长时间，每天都有军卒送来好酒好菜伺候着，而且都非常客气地管他们三个叫教头。他们三个虽然不能随便出去，但可以在先遣卫的官舍范围内随便转一转。这比关在赵虞候府客院的房子里要舒适轻松得多，就像是过上了养老的日子。

可是齐君元在这种环境中却更加难以心安，一则他觉得要想从庖天下和郁风行的监视下洗影匿迹基本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二则他感觉自己被带到这里来将要面对的应该是更加艰难的局面或任务，甚至很有可能是要再次将他作为弃肢来传递某些信息、达到某种目的。再有就是从刺客最基本的忌讳而言，太接近官家对他们而言并非好事。综合这几点担忧，齐君元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最终成或不成，自己都会面临危险。做不成的危险是自己仍然被当成弃肢，做得成的危险则是事后很有可能会被灭口。

自己这一趟至少已经在赵虞候府的客院和护圣营的官舍藏过身了。而能够在这两个地方藏身，肯定是要有相关的人安排才行，这些都是侯无卯、庖天下没有资格和能力办到的。所以单是从这两点上追查，便可以让刑案高手找出许多线索来，所以被灭口可以算是情理之中非常必要的事情。

而当庖天下将要实施的下一个刺活儿告诉齐君元时，他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刺活儿成与不成都有可能达到某些人的目的，而不管成与不成自己都不会有好的结果，因为这次的刺标是周世宗柴荣。

“这个刺活儿的露芒笺是怎么传递到手的？”齐君元因为不愿意做，所以提出了疑问。

“这个活儿没有露芒笺，而是直接按恨家要求相应行事。我们两个之前接到的露芒笺就是找到你到这里来，然后按恨家要求去做。”庖天下的解释很让人怀疑，齐君元在离恨谷中也好多年了，这样的安排还是头一次听说。

“恨家是谁？既然是按他的要求去做，他总该露面直接告知我们要求，而不是由你来转达。因为没有露芒笺或其他指令，我们三人中也就没有刺头或代主，我又如何可以确定所做的确实是恨家要求？”齐君元的态度强硬起来，他觉得既然这次不是按谷里原来规矩做的活儿，那么自己也不必像原来那样听话地去执行。反正成与不成自己都不会有好结果，那还不如索性再多知道些，说不定反倒可以让自己知道如何摆脱危险。

“是恨家不愿见你，多见一人对恨家便多一分危险，所以你只需按我们说的去做。”庖天下依旧一副笑脸，但心里肯定是不舒畅的。

“没有任何谷里的指令给我，只凭你们一句话就要我去做一件如此重大的刺活儿。这不仅极不合规矩，而且难以分辨其中是否有个人私念在。所以我可以拒绝，除非近日内让谷里给我发来露芒笺或其他指令。另外这一个刺活儿很蹊跷的是要直接听恨家要求和安排，也就是说，我们三个中没有刺头或代主。真正算得上刺头和代主的应该是恨家，那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摆布？”齐君元的理由句句理直气壮。

庖天下脸上的笑容有些难看了，而郁风行阴沉的脸更加阴沉，两个人转身躲到一旁低声商量了几句，这才很勉强地答复齐君元：“好的，我们问一下恨家，看他是否愿意和你见面。”

“如果他想达到自己的目的，我相信他会愿意的。”齐君元非常自信。

很快，齐君元见到了那个恨家，这是一个脸色冷峻阴狠的年轻人。齐君元记起来了，这应该就是他觉得似曾相识的影子。他曾在一个黑暗的夜间，在距离二十几步开外的灯笼光下见过这张脸。那是在护送秦笙笙前往呼壶里途中被困的水边小镇，为了脱身，他曾用“月老扯缘”突袭过薛康和这个年轻人。

从当时的情形可以看出，这个年轻人统领的也是大周先遣卫，其身份、职位肯定不在薛康之下，技击功力也都不在薛康之下，手段狠辣甚至更超过薛康。而从现在自己和庖天下等三人被安排在禁军军营中藏身，就又能看出他的权力应该更胜之前。否则将三个莫名其妙的人带入护圣营并安置在鹰狼队军舍中，不会连一个人都不问一句的。将整个大周高级武将梳理一遍，如此年轻且拥有如此权力的只有禁军监督总管都虞侯赵匡义对得上号。他的职务虽然不是禁军中特别高的，但是他哥哥是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这不免将职位不是最高的他推到禁军中最受尊崇的位置上。而如果这真的是赵匡义，那么和之前自己藏身在赵虞候府中赵普所住的客院就形成一定联系了。

“你要见我？”年轻人阴沉着脸问道，他正是赵匡义。

其实三个顶尖刺客的到来赵匡义也是才知道不久，这是他的一斧之师给安排的，秘密送来的信件中很明确地让他运用这三人刺杀周世宗，并说明不管这三人刺杀成功不成功，都会对他极其有利。不成功的话，周世宗可以根据刺客身份来历再攻蜀国，进一步扩展疆土，为将来赵家夺位打好基础；如果成功，那就直接让赵家替代柴家，从此改朝换代。

赵匡义是个敢做敢干的人，既然师傅说了这样的好处，他肯定会照着行事。三个刺客中本来只有庖天下与他暗中联系的，可偏偏冒出个齐君元一定要见了他才肯出手做刺局。本来按赵匡义的脾气这样的人他会直接让其从此消失，但是庖天下告诉他，周世宗这个刺局的奥妙之处全在齐君元身上，最终的效果全要靠他来实现后，赵匡义决定亲自来见齐君元一面。

“你是姓赵？”齐君元回问道。

“这个你不用知道，知道了对你有害无利。而且你问这个好像有些不守刺行规矩。”

“就是因为此趟刺活儿本就未按规矩来，我才多问几句，免得莫名其妙到了阎王殿填不了前世冤恨册。”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不多问只管做事，那就不必在那冤恨册上填与我相关的东西。”赵匡义说话如此缓和是因为知道了齐君元的重要性，他必须成功地利用这个人才能有所收获。

“我与你交过手，了解你的手段。你为何不自己动手，那样机会更多，而且更加隐秘。”

齐君元的话让赵匡义脸色蓦然一变，他真的没有认出齐君元。那次楚地小镇设兜，他的目标是薛康。只是因为齐君元是薛康追踪的对象，才被他一起围入其中的。

“还没到我自己出手的时候，现在由你们出手效果比我更好。”赵匡义很快恢复正常，他的回答听似搪塞，但可能真是实情。人们急切之间下意识的回答往往都会是真话。

齐君元缓缓吐出提在胸中的一口气，胸口的起伏能够感觉到放在怀里的那本《花间集》第一册。然后他微眯双眼，细咂赵匡义最后的一句话。效果更好？杀死刺标是刺局的最终目的，成功杀死就是最好的效果，并不在于是谁杀死。如果可以效果更好，那就不应该是在刺标身上体现了，而是在刺客身上体现。也不仅仅在成功刺杀的结果上体现，而是以整个刺杀过程来体现。比如刺客的来历、目的，导致的后果、影响和连锁反应，等等。而这些效果有时不需要刺死刺标也能达到，甚至更好，只需那刺客死了就行。

“我可以提供你们所有需要的杀器和资用，并且可以尽量创造你们需要的条件。世宗马上要御驾亲征大辽，他为人随意，不拘泥于规矩，途中应该可以找到不少下手机会的。”赵匡义这倒不是敷衍，他真的可以做一些事情，但这些事情是不是齐君元他们所需要的、可利用的却不一定。

“什么！周世宗没有准备伐蜀，而是要北征辽国？”齐君元心里开始有些明白了，是因为周世宗没有按离恨谷那个庞大刺局的意图南攻，所以这回要刺杀他，然后由其他人替代了他。谁能替代他？当然是他儿子，但他儿子年纪太小，才七岁，所以完全可能是被别人控制在手里。这个控制的人难道是面前的赵匡义？不会，他还没有这样的资格和道行，对！他的哥哥赵匡胤，这是一个具备这样能力的人。而且不仅仅是控制小皇帝，甚至可以撇开小皇帝，直接由他替代周世宗。

“你说说周世宗的日常细节吧，特别是御驾征战过程中各种起居饮食的细节要讲清楚，越细越好。”齐君元除了确定自己在替谁做刺活儿、确认自己的处境外，了解刺标的具体情况也是他要见恨主的一个主要原因。

赵匡义对周世宗的情况掌握得真的很多，特别是他在一斧之师的提醒之后有所想法了，更是刻意搜罗了许多信息。开口便娓娓道来，而且都是一般人很难知道的一些事情。

齐君元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只是静心聆听，倒是庖天下、郁风行不时有些疑问提出来和赵匡义交流。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齐君元也都未曾再说一句话。因为这期间他在运用自己所有的精力和脑力设计一个可刺杀周世宗的刺局。这个刺局可能不是最为绝妙的刺局，却是兼顾方面最多的刺局，目的和顾忌也是最为复杂的刺局。

这个刺局首先肯定是要以刺杀成功为目的，而且只有成功可能性极大的情况下才能付诸实施。但是刺杀一国之君谈何容易，且不说周世宗身边护卫高手无数，他自己本就是个行为谨慎、思路缜密又身具武功之人。即便有赵匡义的安排和帮助，可以让他们穿过周世宗外围的重重兵将和禁军护卫，那也是无法穿过内卫和御前带刀侍卫的防护圈的。而且据说符皇后去世之后，周世宗身边的秘密护卫高手金舌头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因为符皇后病薨之前万变魔手尤姬和品毒狻猊毛今品都奇怪失踪再未出现。他怕周世宗也有意外，已经让摄魂仙手万斌、索命鬼手顾登科等七八个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来贴身保护周世宗的安全。

另外设计的刺局必须有极大的成功可能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齐君元准备将自己设计到实施过程之外。这本应该是没有什么可能的，就像他所意识到的，只有他参与刺杀，最后才可以在成与不成的结果下都产生需要的效果。所以只有设计的刺局成功率极高，让赵匡义有足够信心觉得此刺必成，不用再牺牲他达到另外一个目的，那赵匡义和庖天下他们才有可能让自己不亲自参与实施。这样他才能不成为弃肢，不成为刺局成不成功都可以起到效果的那个筹码。

还有，齐君元考虑到这个刺局的设计应该暗中将赵匡义牵扯上，这样才可以抓住他一个把柄。因为这个刺局成功了还无所谓，一旦失手，赵匡义很有可能防止事情败露而杀人灭口，到那时候有个把柄在手是可以保住性命的。

没人打扰齐君元，他的状态像在闭关，而且似乎已经到了天人合一的紧要关头。庖天下和郁风行虽然是度衡庐的高手，但在设计刺局上比齐君元要差很多。因为这不仅是技击技艺的运用，还需要有大量的知识、经验糅入其中。

鱼园洼

大周军队很快开拔北上，禁军先遣卫当然也在其中，并且和往常一样是最先行动的。他们不仅要探明敌国情况，还要解决对手可能使用的暗中力量。

在先遣卫行动之际，齐君元的刺杀计划终于想出来了。

虽然庖天下和郁风行对齐君元的计划有些疑问和异议，感觉其中要对上的巧点太多，风险太大，有一处没接上，整个刺局便失败了。但是赵匡义作为恨家却爽快地同意了这样的设计，因为赵匡义是个喜欢新奇和冒险的人，对他而言，这是从未见识过的一个精绝且玄妙的刺局。所以心中不仅仅希望刺局的最终成功，而且还非常希望看到这个刺局的实施。

赵匡义立刻将齐君元和庖天下、郁风行安排与虎豹队先遣卫一起行动，提前赶往周、辽交界处。先遣卫在那里做大战前各种情况的搜集，而齐君元他们三个则在寻找和挑选合适刺局实施的地点，做好一切刺杀准备，等待周世宗的到来。

符皇后去世之后，周世宗明显少了许多羁绊和牵挂，恢复了许多年轻时的凶悍和狂傲，骨子里那种好战好胜的本性一下显现无遗。这一回周世宗总结上次征战辽国的经验教训，改变路线，未从捷径双宝山进军，而是绕道东北方向，然后从正南往北进军。这一路都是平原旷野，没有什么高山大川可以被敌军利用来构筑防御，所以此趟出兵比伐蜀、征南唐时更加势如破竹，短短一月有余，便已经连克瀛（今河北河间）、莫（今河北任丘北）、易（今河北易县）三州及瓦桥（在今河北雄县）、益津（在今河北霸州）、淤口（在今河北霸州东信安镇）三关，然后大军一路往北，其势是直捣幽州。

如此快的进军速度其实对齐君元他们而言并不利，因为从瀛州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周世宗可能经过的进军路线上选择合适的刺杀地点。但是要么是地点环境不合适，容易引起怀疑，要么就是距离太远，周世宗根本不会从那里经过。所以一个看似绝妙且玄妙的刺局到底能不能得以实施，其实已经成为他们面临的非常实际的困难。

北方之地，天高地阔，一马平川，无遮无掩。大周兵马浩浩荡荡，如一条壮观的洪流朝着北方坚定地行进。

在一众将领和贴身护卫的陪伴下，周世宗纵马上了路旁一处高坡。他先回首看一眼自己旌旗招展、盔明甲亮、威武雄壮的铁骑大军，胸中不禁豪气万千。再手搭眉沿望向无尽的天际，虽然看不到一座城郭建筑，但他知道幽州已经离这不远。

突然间，周世宗感觉眼中有光一晃，于是举手问道：“那一处是什么地方？”

旁边禁军内卫指挥使韩通看了一下回道：“据先遣卫之前探报，前方应该有一处水面，叫鱼园洼。本来只是一处无名荒水，后来因为有人在旁边搭了一个木棚鱼园烧鱼卖酒，才起名鱼园洼的。但是北人极少吃鱼，那鱼园虽烧鱼技法独特，洼中所产鱼种也奇特鲜美，但除了过路客人少有生意，已经将近破落。”

“这回先遣卫的探报很是详细啊，连鱼好吃都报得清清楚楚。”周世宗不是调侃，而是质疑。

“啊，是这样的。皇上有所不知，先遣卫统领为九重将军的弟弟赵匡义，他知道自己哥哥喜欢吃鱼，而北地少有鱼吃。这次是探到前面有鱼园烧鱼卖酒，所以在探报里多带几句，是让九重将军可以顺路去打一下牙祭。微臣可能也是馋鱼了，刚才竟然不知不觉地将烧鱼卖酒之事都随口告诉皇上了。”

“哈哈、哈哈，虽是吃鱼小事，倒也不枉兄弟一场好情义啊！你馋鱼了，我也馋了，叫上九重将军，前面鱼园洼歇马，我们吃鱼喝酒。”

周世宗话才说完，后面有人已经打马冲出，那是他贴身高手摄魂仙手万斌、索命鬼手顾登科带一队御前带刀护卫提前赶往了鱼园。世宗要在此处荒水野店中吃鱼喝酒，他们肯定要先去将一切安全防卫查勘布置好才行。另外世宗来此吃鱼，肯定也需要让店里早点儿做些准备。

赵匡胤赶到鱼园时，世宗已经和几位将军谋士在鱼园大门旁的方形草亭中坐下。所有马匹都拴在鱼园院子的矮石墙头上，于是赵匡胤也随手将马匹缰绳挂上墙头，走进草亭给周世宗行礼。

其实周世宗本是军家出身，久经沙场，是个性格随意、豪情爽朗的人。他并不太在意环境恶劣，也不惧怕有什么人会来暗算他。但是世宗随意，他的手下人却不能随意，安全方面一点都不敢疏忽。所以在看过鱼园周围后，摄魂仙手万斌建议他们就在大门旁边的方形草亭里吃鱼喝酒。因为这个位置距离房屋和水洼都比较远，四面通透可见，就算暗藏有杀手要暗算的话，未等接近就会被发现、被阻击，根本不可能快速突袭到草亭中来。

另外鱼园中的人也容易控制，带刀护卫们只需将鱼园中所有人都集中在需要他们各自的位置上就成了。大部分的人被集中到厨房中杀鱼烧鱼，烧好了直接由侍卫端出试毒，然后穿过院子就可送到草亭里来。另外就是水洼边的网栏旁还留下两个伙计，他们是要把鱼从水里捞上来送到厨房里，现捞、现杀、现烧的鱼才能确保鲜美。这样一来，防卫方面便不必防止房子里面，以及经过的房门、廊顶、墙壁等部位有无机关暗器的设置了。

周世宗征战在外时也不太恪守君臣规矩，与众臣常常不论高低、同席同食。这一回仍是这样，世宗是让准备了三张八仙桌，这样几位将军和谋士连他一起坐下来刚刚好。

那些将军谋士们虽然知道在世宗面前不必恪守规矩太过拘束，但君臣之礼多少还是要有的。所以他们给自己定下一条原则，就是世宗未曾尽酒三杯、未曾品菜三种之前，他们是绝不会落座的。

周世宗也看出他们自律的规矩，他很理解为臣者的顾虑和难处，所以也不强求，随他们心意而为，这样众臣吃喝时也才可以无忌心安。

“油炸黄金鱼，是鱼园洼所产小黄鳊做成。吃了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侍卫端上的第一道菜是盘小鱼，上鱼的同时高声将店家告知的上菜吉祥话转述给周世宗和众位将军谋士。

“呵呵，这是一般生意人喜欢的口彩，店家为了招揽过路商客生意的伎俩。”周世宗尝一口鱼，“味道却是平常，北方人用油重，反而没了鱼的鲜嫩。”

“白煮顺水鱼，是用顺水鲫做成。吃了顺风顺水、一路平安。”侍卫上的第二道菜是大盆的煮鱼，看着倒是汤色浓白。

“嗯，出门在外的人都是喜欢这样口彩的，看来这家店家平时真的只能做些过路生意。不过这鱼的味道却是比那油炸的要鲜美许多。”周世宗边品鱼边微微点头。

“吃尽天下鱼，这是鱼园洼独有的特产天下鱼清蒸做成。其味鲜美至极，天下无鱼能比，最鲜美嫩滑处为鱼下颚处的那块肉，吃了以后尽天下所有的鱼再无味道。吃了此鱼踏遍天下、吃遍天下。”

这盆鱼送到周世宗面前时，他提着筷子看了一下。盆中鱼果然很是特别，张口龇牙如虎如狮，一副凶悍霸道样子。而身上鱼肉用刀层层剖纹，这是为了蒸时鱼肉快熟，让味汁锁住，同时让咸味葱姜味渗入。而且看起来便如披上了一副铠甲，很是漂亮威风。

“好！这鱼好！这口彩好！吃尽天下，我就是要吃尽天下，将天下尽数吞并。只要是可足踏之处，皆要将其归于大周王土。”

这一道鱼的口彩真正地对上了周世宗的心思，他举筷落下，夹起下颌处那块最为鲜美的鱼肉送入口中，仿佛是夹起了天下、吃进了天下。

就在鱼肉进口的刹那，鱼园周围所有的马匹突然同时发一声“呜”鸣，如同魔呼又如同鬼哭，并且随着这声“呜”鸣同时用力四足蹦起，用力扭脖挣脱系好的缰绳。特别是那些拴在门口矮石墙头上的马匹，突然一起运力蹦跳挣脱之下，将那石墙连着草亭一起拉得晃动起来，感觉是要倒塌一样。

这动静之大、这情形之乱惊动了所有人。马刚一惊，几个贴身护卫的高手最先反应，几乎是同时拔出兵刃将周世宗护在中间。

草亭中的所有人都惊骇地回头朝动静最大的矮石墙那边望去，就连一向镇定的周世宗也不例外。他在一惊之下慌忙吞下那口鱼肉，猛然扭头去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马匹只是一个闷鸣惊诈之后便马上平复下来。而还未等马匹完全平复之前，摄魂仙手万斌已经吩咐带刀侍卫们快速查看周围情况，寻找异常的来源。但他们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马惊。只能猜测可能是被什么人类感知度无法发觉的异常现象给吓到了。

这个异常事件便是后来在民间被编排成各种奇异传说的“鱼园惊马”，有人说这是老天给周世宗警示，有人说是北路神灵阻止世宗北上，有人说是鱼园洼水鬼附身害周世宗，还有人说周世宗本就是鱼园洼龙王，到此处已经是魂归龙宫。

确定没有异常情况后，草亭中很快恢复了正常。周世宗此时已经三菜品过、三盏饮下，于是招手示意大家落座共享鲜鱼美酒。一群君臣在僻乡小店中推杯换盏，一顿粗酒简食倒也吃得其乐融融。

酒饭吃过之后，整个大军已经过去大半，他们几个已经滞于大军中部靠后了。于是君臣上马一路疾驰，很快追到了中军主营队的位置。

当日行军近百里，在火轮林扎营。夜间周世宗觉得胸口微微疼痛，召随营御医诊治，并未发现有何症状。只以为是白天纵马太急，导致胸口筋骨肌肉有酸肿隐伤。

但是到第二天后，疼痛开始加剧，并且久痛不断。又前行半日之后再不能骑行，改乘车辆。晚间驻扎小儿滩后开始微咳，咳痰中带有血丝。

赵匡胤和韩通召集了多个医术过人的御医、军医一同诊断世宗病症，众医分析症状后认为是一路劳累后受风造成，是元虚肺寒气滞导致的胸痛，驱风固元之后胸痛自然会随之消失。于是对症用药，兼用热敷散寒之法，而且再不让继续颠簸前行，必须休养几日视疗效而定。

大周兵马停行了五日，只等世宗有所好转便拔营直扑幽州。小儿滩距离幽州已经很近，再有两三日行程应该就会与其外围防御兵马交锋了。但是这五日中世宗不仅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而且胸痛更加严重。已不是痰中带血丝，而是时常有小口淤血咳出。

这种情况之下，赵匡胤和其他大臣都劝说周世宗先撤兵至易州，待身体康复后再重新进兵。因为世宗状况是会严重影响到大军士气的，而此处离得幽州辽国大军又太近。如果对方探知世宗状况突然反击过来，那会对周军非常不利。

周世宗掂量了一下自己状况，权衡了一下对仗形势，最后同意了赵匡胤他们的劝说，先撤兵退至易州。

惊马刺

但世宗只在易州住了两天，随即便马上继续带着兵马往东京撤回。这是因为经过一番撤军的车马颠簸，他在到达易州后病情迅速恶化。而易州饮食居住条件很差，更找不到比随军御医、军医更好的良医，药材也欠缺不全。所以只能先行班师回朝，赶回东京救治世宗的病症。

又是一路的车马颠簸，回到东京时，世宗胸口的疼痛已经经常性地导致昏厥。而清醒时就连吸气呼气都得缓缓地，否则也会带动胸口痛处。皇家御医、东京城各种名医都召遍了，却没有一人能治愈世宗病症，只能以药物缓解疼痛。

如此维持了一月有余，和符皇后一样，同是在夏日的一天，周世宗柴荣驾崩。所不同的是，他临死前和身边人念叨的仍是北伐大辽、收回幽云十六州之事，但这已经成为他生命中永远的遗憾了。

现存于世的所有历史资料都记载周世宗柴荣事事亲力亲为过于劳累，最终得病而逝。只民间野史传说有一些周世宗是被赵匡胤毒死的说法。但是谁会想到真正的死因竟然是一次刺杀，而齐君元设计的这个绝妙的并最终成功的刺局只有赵匡义、庖天下、郁风行三人知道，也只有这三人可为他惊叹喝彩。

整个刺局齐君元都把自己排除在外，除了选择地点，他没有任何参与的机会。但是他第一个就将赵匡义给牵扯上，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将整个赵家牵扯上。因为杀死周世宗的杀器是赵家的，普天之下可能只有他赵家养着的杀器。

杀器是虎齿毒刺昂，获取很方便，就在赵虞候府后院的水塘里。采用这种杀器不是因为虎齿毒刺昂有毒，而是因为它的肉质味道极为鲜美嫩滑。像周世宗那样的君王，要想采用力杀、下毒来做刺局基本是没有可能的，周世宗身边是数不清的高手和千军万马。所以必须完全改换刺杀的概念，以最不可能、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达到刺杀目的。

恰好齐君元早就对毒刺昂有很多了解，恰好在前段利用黑婆鸦送毒料入宫给唐三娘刺杀符皇后时，齐君元又对虎齿昂作了更多的了解。所以他知道虎齿毒刺昂身体中有剧毒的是两根刺，而最为鲜美的也是一根刺。

是的，一条鱼身上最为鲜美的部位不是肉而是刺。这刺叫鲜刺，也有人叫它仙刺，是在虎齿昂的下颌处，被一块椭圆形的嫩滑鱼肉包裹着。这鱼在蒸煮之后，这根大鱼刺会变得柔软脆嫩。嚼食包裹它的嫩滑鱼肉时，可以将鱼刺一同嚼碎。将刺中骨汁嚼出，而最为鲜美的就是这刺中骨汁。口中流淌回味，让人美如成仙。

但是只要蒸煮之后放置时间稍长，这鱼刺便恢复了硬性，而且比蒸煮之前更加坚韧。不仅嚼不动了，还会轻易就戳破牙根、舌头，钉住喉咙口、食道壁，就像一枚直形的子牙钩似的。

赵匡义提供的关于周世宗的细节很重要，齐君元就是在这些细节中知道周世宗在外征战时和其他将军大臣们一起吃饭的规矩。还有在奉上整鱼整鸡这些菜时会将鱼头、鸡头对着皇上的细节。

周世宗原来意思是酒席开始就让所有将军和大臣一起入席的，但是将军大臣们自律，要三杯酒、三个菜之后才入席。虽然世宗并不强行作何要求，但按照他的为人性格，他的前三杯酒、三个菜肯定会仓促一下，以便众人早些同席。

将虎齿毒刺昂说成天下鱼，编说几句合世宗心意的口彩，同时告知鱼身上最鲜美的位置，那肯定会让世宗豪性大发，直取鱼的最鲜美处，便如取天下鲜美处。另外奉上的蒸鱼形状便是口张头抬，再加上鱼头正对世宗，那么最顺手的下筷处也正好是下颌处。

庖天下不仅会杀人，他还会杀天下所有生灵。所以在仔细观察和多次试验之后，他可以利用自己绝妙的刀法将虎齿毒刺昂处理得没有一点毒性，而且所有下刀都是有利于将鱼肉肉质滑嫩鲜美的特点尽数发挥出来。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他在下刀时还有意识地将下颌处的那块鱼肉剖成了一个斜椭圆形。

周世宗不可避免地会夹起那个斜椭圆形的鱼肉块，而且会以比正常饮食时更快的速度送入口中。这个时候齐君元设计了一个意外的惊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最能制造大的动静并造成意外惊吓的只有利用马匹。对于齐君元他们而言最方便、最有效实施意外惊吓的也只有利用马匹。因为他们有郁风行，可以和牲口进行交流的郁风行。

郁风行发出没有声音的哨声，那是他的又一种绝技“唤牲哨”。哨子可以用材料制作，也可以直接嘬嘴唇吹，吹出的哨声正常人根本是听不见的。类似于犬笛发出的高赫兹超声波，只有一些敏感的动物才能听见。这种绝技江湖中是见不到的，它是离恨谷中前辈高人将胡人驭马之术与诡惊亭的诡音之术结合而成的绝技。即便是在离恨谷中，也很少有人会运用这门绝技，不是没人学，而是没人学得会。

“唤牲哨”的神奇之处在于只吹一下，便能将马匹立刻惊起。没有丝毫征兆，比突然在马匹旁边放一只大炮仗还要灵验。马突然惊了，人更加吃惊，即便是一向镇定的周世宗，在惊马蹦跳、墙晃亭摇、高手拔刃环护的状况下，也会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将送入嘴里的鱼肉一口吞下，同时下意识地回头往反应最激烈的矮石墙处望去。

斜椭圆形的鱼肉，就是为了在吞下时可以让其中的鱼刺滑过咽喉直接卡在食道中，这样便不会有鱼刺卡喉的感觉。而猛然回头，则可以让鱼刺准确定位。因为紧张转头状态下的人会憋气涨胸，胸膈胸肌用劲，脊背绷紧。这样便可以让鱼刺恰到好处地斜搁在靠近左侧心肺上侧的食道里。

一阵查看情况，确定无事，世宗再邀大家入席同享酒食，这时候搁在食道中的鱼刺已经开始恢复硬性。当世宗再有一口食物咽下后，正好是将这根鱼刺斜斜钉刺进食道壁。而随着之后鱼刺越来越硬，吞咽食物的次数越来越多，鱼刺会越插越深。之后再纵马奔驰一路颠簸，身体肌肉的反应进一步促使鱼刺运动，这根鱼刺会刺穿食道、刺透肺叶，慢慢靠近心脏。

而一旦到了这个程度，每次身体震动、每次饮食、每次咳嗽，甚至每次说话、每次呼吸，所牵涉的肌肉运动都会成为鱼刺在身体内朝着心脏靠近的动力，直至最终刺入心脏。

这个精绝且玄妙的刺局有几处实施难点，一个是地点的选择，可以吃鱼并且能让世宗留下吃鱼的地方真的不好找。其实之前他们已经选了好几处地方，世宗都是从旁边经过，根本未加留意，更不要说停下吃鱼了。还好终于有个鱼园洼把世宗留住了。

再一个，这个刺局虽然无需离得世宗太近，却是需要将他吃鱼时的状态观察得清清楚楚的。鱼园大门旁边有个草亭，站在世宗护卫的角度考虑，草亭四面通透，可以观察到四周远近的情况，有利于及时发现危机作出反应，所以草亭是鱼园中饮酒吃鱼最为安全的位置。但草亭通透同样可以让外面人看到里面的情形，比如说在水边捞鱼的郁风行。距离虽远了些，但他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周世宗的一举一动，这样也才能在周世宗将鱼肉送入嘴里的刹那发出“唤牲哨”。

还有些难点其实有赵匡义在就不是难题了。在先遣卫的探报中故意突出鱼园洼信息引起世宗注意也不算过分。作为先遣卫，把两个人安排在一个穷乡僻壤的鱼园中冒充捉鱼、捕鱼的伙计完全没有问题，让鱼园中老板伙计配合着编词讨世宗欢心也没谁会觉得奇怪。将活的虎齿毒刺昂一路提前运送到这里也不是难事。而这一切难点都解决了，整个刺局中众多巧点便都对上了。一个精绝且玄妙的刺局之所以能够成功，就是因为巧点都对上。之所以精彩，也是因为巧点对上了。

即便刺标是欲霸天下的周世宗柴荣，只要是刺局的巧点对上了，肯定也难逃索命一刺。但这个刺局的成功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当时没有先进的医学技术。要是像现在有个内窥镜、透视拍片什么的，一根鱼刺是杀不了柴荣的。

柴荣被史家称为“五代第一明君”。司马光赞其“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世宗近之矣！”但就是这一代杰出帝王，却未能完成自己一统天下的宏图大志，最终死在刺局之中。而这刺局并不仅仅是一个齐君元那场用鱼刺做成的刺局，还有一个牵涉诸多国家和天下的刺局，或者说是一个推动历史、改写历史的刺局。

鱼园洼刺局成功后，齐君元和庖天下、郁风行三个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随着先遣卫再次回到东京城。因为周世宗虽然已成病态，但还未曾断气，谁都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出现医道圣手救了他。所以在没确定其死亡之前，齐君元他们依旧要随时准备再刺、三刺。

到了这个阶段，齐君元已经不再担心自己会被当成弃肢了，因为这个刺局不管成不成功，已经是将赵家拉扯上了。不过齐君元仍有些担心会有被灭口的可能，周世宗最终被刺身亡那还无所谓，万一被什么人救活，那么赵匡义肯定会顾虑自己策划刺杀的事情败露。如果接下来还有妥当刺局再刺周世宗，赵匡义可能还愿意一试，如果没有，那将他们灭口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齐君元的猜测可以肯定有一半是正确的。只要周世宗死了，那么赵匡义便再无顾忌，甚至还会主动透露一些信息出来。这样才能逼迫得哥哥赵匡胤没有退路，只能兵变改朝。所以当周世宗的死讯传出之后，赵匡义再没闲暇去理会齐君元他们了，而是兴冲冲地跑去找赵普，很直接地将赵家替代柴家、推哥哥赵匡胤登基的意思透露出来。

“世宗已然驾崩，恭帝宗训继位，此子年方七岁，如何坐得天下。这大周之主该是换换的时候了。”赵匡义的意思直截了当，只是没说把大周换给谁家。

赵普对赵匡义的说法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异，而是缓缓地问道：“二将军看看，如今大周之主谁做合适？”

“我大哥赵匡胤可行，如今大周朝中唯我大哥声望威信最高，将他推上皇位，世人必定信服。而一旦他能登基，你我也可高居庙堂了。”

“呵呵，如果是由你我去推，世人肯定难服。”赵普摇摇头。

“那应该谁来推？”赵匡义急急地问道。

“应当老天来推。”

“老天来推？老天，哦，我明白了！虚做天象，假传天命，广播民间。”

“二将军果然智慧，只一点便立刻透彻了。只是这样的做法有个阻碍必须先行除了，否则所有假天象、代天命他一语便能道破，而且世人会更相信他。”

“王朴！你是说王朴。”赵匡义一下就想到是谁了。

“对，他善观天象、精通阴阳，连世宗、符后在世时都笃信于他，世人则更是奉他与神仙相仿。”

“那行，我手中有人，让他们即刻杀他。”赵匡义牙根一咬，杀性顿起。但他随即便意识到一件事情，庖天下他们三个此来为他所做的事情只是刺杀周世宗，没有再杀其他人的职责。自己应该以什么方式和代价才能换取三人出手，做局杀了王朴呢？

就在赵匡义心中感到为难时，赵普说话了：“这件事情还是我让人去办吧。王朴不仅要杀，而且要杀得不露声色，如寿终正寝一般才行。否则被看出是刺杀而亡的话，之后假作天象、代传天命时，人家还是会将此事与王朴的死联系上的，犹是多有质疑不能完美。”

轮笠飞

半月之后，前宰相李谷将要回乡养老，王朴乘车前去登门告别。如今的王朴已经官任户部侍郎、枢密使，但出行时仍是轻车简从，除了车夫，就几个家仆、侍卫相随。

马车差不多已经到李府大门口了，旁边巷子里突然冲出几个追逐玩耍的孩童。那马车行得虽缓，但还是勒停不及，其中一个孩子撞上车子跌倒在地。

那孩子倒在车旁后便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看样子伤得不轻。于是周围一群街坊邻居都围了上来，有看热闹的也有关心孩子的，估计这孩子应该就住这附近。而这事一出，旁边有几个泼皮懒汉正好趁机起哄敲诈，与王朴的车夫、家仆还有侍卫吵闹起来。

王朴亲自下车，拨开人群走到孩子身边，弯腰伸手去查看孩子状况。那些无知蠢笨的泼皮懒汉不知道王朴要做什么，于是冲上几个人舞手舞脚地要阻止王朴动那小孩。王朴的家仆和侍卫立刻出手，将那几个人逼退，不让他们接近车辆和王朴，于是两边推搡吵闹起来。

泼皮懒汉明显不是那些家仆、侍卫的对手，所以只能耍泼起哄地拿东西扔砸。但无非就是些破鞋、蔬菜、篮子、竹筐而已，可伤人的东西他们也不敢用，真要伤到王朴的家仆、侍卫，他们也知道自己吃不了得兜着走。而扔的那些东西中稍显特别点的就是一只轮笠，这种斗笠竹篾编成，中间无顶，只有一个圆形空洞正好可以套在头上，整个就像一个轮子。这斗笠从路这边高高地飘飞到路那边，却是什么人都没砸到，就像走个过场似的。

虽然是在东京城中，太平世道、繁华之地，但是粗蛮的泼皮懒汉冲上来时还是吓了王朴一大跳。而当头顶上有一片黑影飞过时，他更是禁不住地心中乱跳、头皮发麻。直到周围都被他手下和赶来的巡街衙役控制住了，他这才调整下心情弯腰查看那小孩。

小孩没事，有些皮外擦伤而已，但大概是因为吓到了，才昏倒在车前，周围这么一闹已经自行醒来，诧异地看了下周围围住他的人后，又慢慢地爬坐起来。

王朴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他让小孩自己全身动一动，自查一下身体有没有异常。然后在没有发现问题的情况下，拿出一串铜钱交给孩子，算是给他的赔偿。

没事就没热闹可看了，周围的人群很快散了。王朴主动给了小孩赔偿，那些泼皮懒汉也无趣再闹，一个个蔫不溜地钻巷子不见了。王朴看看差不多已经到李谷家门口了，也不再乘车，自己步行几步进了府门。

李谷见王朴前来送他很是高兴，两人坐定喝茶说话，感慨曾经过往，诚表戚戚离情。但是谁都没能想到，这一场告辞先离开的却是王朴。

就是那么端坐于椅子上，就是那么正常地说着话，渐渐地，王朴的坐姿不再挺直，说话声不再清晰明亮。当李谷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时，他的气息也停止了。

与友送别，坐在那里说着话就死了。有人说王朴这是修得好福报，不知不觉中便寿终正寝。有人说王朴是泄露天机，被天罚寿，所以无症无状、无征无兆间突然就寿终归西。还有人说王朴本是下凡辅佐周世宗的星宿，周世宗归天后，他人间职责也已完成，被召回天上……

王朴的死被传说成各种神奇，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联想到他是死于刺杀。因为当时的情况没有一点儿与刺杀搭边的迹象，而死后的王朴收殓是有许多官府中人参与的，其中不乏出身刑案和江湖的官员，都是可以准确辨别出王朴并非中毒身亡。

王朴真的不是中毒身亡，但他也真的是被刺杀的。如果当时有一个手段本事与神眼卜福相近的刑案查辨高手仔细检查一下王朴身体，或许可以从他的头发中发现一根细如发丝的柔韧钢针。这针叫“锁拨子”，是开锁高手用来探明锁内锁芯锁齿状态的。只需将“锁拨子”轻轻插入，通过手指感觉它的碰触、被阻、绕行，便能将锁具内的状态了如指掌。最终还可以利用“锁拨子”直接拨开或挑动关键处，将锁具打开。

但是王朴头发里的“锁拨子”却不是用来打开什么，而是为了阻断，阻断一根与脑与心相连的血脉，阻断这根血脉维系的生命。

针是从头顶偏后脑的后神聪穴插入的，能从这个位置插入，应该是在王朴弯腰查看小孩的那一刻，也就是在轮笠从他头顶上方飘飞而过的那一刻。

轮笠是由竹篾编成，竹篾本身就是极好的弹射材料。再加上“八虹拱星”的编排设置，可以将顺八根横三圈的竹篾力道都巧妙地加诸在“锁拨子”上。而凭借巧力将轮笠旋飞而出，可以在需要的位置让旋转停顿，借助停顿之力启动“八虹拱星”将“锁拨子”射出。

“锁拨子”针细力疾速度快，插入的又是穴位，所以不会有疼痛感，只会有麻涨感，就像针灸一般。所以当那个轮笠从王朴头顶飞过时，他会有头皮发麻的感觉。

至于王朴除了头皮发麻外还有心中乱跳的感觉，则是因为针不仅从后神聪穴插入，而且还插进了后神聪穴下方的一根动脉血管。针很锐利，所以轻易戳破了这根血管。这根血管的供血联系着大脑的运动，这根血管的周围有着许多控制身体机能的脑神经。针不粗，但戳破血管之后可以阻住一大半血管截面的流动，并且随着身体的震动，针头后面粗端继续往下，将会堵住整个血管。这一点其实和齐君元设计的鱼刺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血管还未完全被堵住之前，血管中流出的血还未影响到周围脑神经之前，王朴还能自己走动，还能坐下喝茶说话。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血管被完全堵住，流出的血让一些脑神经的功能失去。这时他便再无法控制自己的肌体，连自主的呼吸都无法维持，于是很快便失去了生命体征。

现在医学确定脑损伤是最大的损伤，脑死亡是最彻底的死亡。王朴是死于一个刺局，杀器是一根叫“锁拨子”的尖针，一根用轮笠发射而出的尖针。而死亡的原因则是脑损伤，最为直接准确的脑损伤，导致最为快速彻底的脑死亡。

后来民间传说，周世宗和王朴在征讨辽国之前曾经夜探五丈河，在河边见到一个转动的火轮还有小儿一样的人。此事不仅在野史中有记载，很多官方的文献资料之中也有所记载。有人说这火轮小儿摄了柴荣和王朴的魂魄，所以他们不久之后才会先后死于非命。而现代有些人研究了这些资料后觉得当时他们两个人应该是遇到了外星人，所以很多后来的学术文章中都将这段记载作为中国最早发现飞碟和外星人的记载。

其实如果知道了当时的一些细节，不难发现这种说法完全是杜撰。周世宗鱼园洼被鱼骨刺中之后，在火轮林、小儿滩发作。而王朴死之前有过小儿撞车事故，还有轮笠从头顶飞过。可能是这些巧合凑到了一起，无事闲人才会杜撰出一个火轮小儿摄魂取命的传说，反而让人们忽略了刺杀的可能。

在王朴死后不久，正逢立春之日，东京城里出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游方道人。道人在街市中转了一日，以冬寒未尽之际极为少见的鲜果为奖励，教会了市井孩童们一首歌谣。然后便再也不见，如同化为烟气一般。

那歌谣内容很简单，只四句词：“柴门破倾，嫩工难修，盘龙飞升，九重天上。”这歌谣只一唱，有人便觉出其中特别的含义来。柴门破倾，是说柴荣已死，柴家的皇家基业已呈破败。嫩工难修，是说年幼的周恭帝难以恢复柴家威势，同时也是说他难以扶持，修不成正果。盘龙飞升，是说有一条盘伏的龙会替代柴家飞升而起，同时也是暗指赵匡胤的盘龙棍。九重天上也是两层意思，盘龙飞至九重天，那就是九五至尊。而赵匡胤又名赵九重，九重天上也就是说，他会登上天，达到最高位置。

这首歌谣很快传遍了整个东京城，随即传到周边的州府城镇。而且连官家和军中也都在流传谈论这一歌谣，最后连宫里都听说了。

以往这样一个表达很明显的歌谣肯定会惹得君王震怒，当事人不是被降职便是被遣往边陲，有甚者索性革职查办、入狱流放、杀头抄家。但是现如今凭着赵匡胤的权势和威仪，恭帝之母符太后（此为符后死后周世宗再立的皇后，魏王符彦卿之女，也就是所谓的小符后）听说这个歌谣之后只能是害怕，担心真有异常事情发生。而才七岁的恭帝则完全不懂怎么回事，只是觉得符太后害怕，他也跟着一起害怕。除了害怕外，再能做的就是找来范质、韩通商量些对策，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渡过眼下的艰难和危机。

大年初一的晚上，符太后便急急地召范质和韩通进见。其实不用符太后说什么事情，范质和韩通就已经猜到了。而且在太后召见后，他们两个在宫门口那里已经私下商量了一下，找到些应对方法了。

“太后，如今赵匡胤重兵在握，要想消除他存在的危机，随便削除他兵权肯定是不行的。只能是往外调他，让他所辖禁军兵力尽量消耗。同时扶持一个对恭帝、对大周忠心耿耿的军事力量与禁军相互制约，这才能消除赵家带来的危机。”

“那该往哪里调？又能扶持哪一路力量与禁军相互制约？”符皇后听了范质的话后有些云里雾里。

“今天刚刚接到紧急战报，辽国闻知世宗驾崩顿生贼心，已然联合北汉兵逼三关。”韩通往前靠近半步禀告符太后。

那符太后听到这话后不由得叫声苦：“这可如何是好，擎柱一倾，内忧外患啊！”

“原本倒真的是内忧外患，但如果我们让内忧去对付外患，那不是正好一举两得吗？”范质捻着胡须说道。

“嗯，这倒也是，那扶持的力量又选哪个？”符太后追问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选韩大人的侍卫亲军。只要赵匡胤一离开东京，立刻便让九城巡防将一半兵马调入侍卫亲军的马步军，先护住朝堂，以防赵家留于东京的余孽轻举妄动。然后再令甘南道、淮南道、河间道几处节度使调兵马入京，归韩通韩大人统一训练并指挥，尽快在短时间内建立一个可以与禁军抗衡的亲军队伍。”

“好，那就这么办，全仗着范大人、韩大人操劳了。”符太后将心放下了一些，只要是找到合适的理由让赵匡胤离开东京，她便觉得自己的日子会好过多了。因为赵匡胤离京迎敌虽然依旧握有重兵，韩通创建强大的亲军力量未必那么快，但赵匡胤的家还在东京，赵家一家老小相当于成了符太后的人质。

陈桥变

正月初三，夜黑时，陈桥驿。营帐之中赵匡胤目光坚定地看着帅案前的一众手下。

赵匡义捧着一套龙袍站在最靠近帅案的位置，用已经有些沙哑的声音和急切的语气又叫了一声：“大哥！”

“你不要再说！”赵匡胤立刻厉声制止了他弟弟，“这种不忠不义之事我是绝不能做的。幼主持国，寡母扶助，这时候就算心中有那非分念头都会天理不容。”

帅帐里一片寂静，谁都不说话，但谁都不退去，众人与赵匡胤竟成了僵持之势。

从人群最旁边走出赵普来，他示意大家退出帅帐。待只留下自己和赵匡义后他才走近赵匡胤说道：“将军，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此话从何说起？”赵匡胤一副根本不信的表情。

“民间正在传唱的那首歌谣你可知道？”

“无稽之词，不去理它，时日一长自会澄清。”

“可是小皇上、符太后他们会不理会吗？这次让你领兵出征就是要将你调出，远离东京城，拼耗掉禁军实力。今日我们刚出兵，就有人告诉我宫中有旨，将九城巡防一半兵马调入侍卫亲军的马步军。”赵普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那是京城防御之事，与我没有什么干系。”其实赵匡胤的语气已经不再那么强硬了。

“禁军一出，我们便尽在别人掌握之中。粮草军饷，还有京中家属，都可以被别人用来扼住我们咽喉。然后韩通的力量再一大，随时可以灭了我们禁军。”赵匡义急切地插一句。

这一回赵匡胤没有说话。

“还有两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符皇后不是病死，是被刺杀，刺客用的毒料是黑婆鸦粪便。当时我在符皇后身边做监护使，所以将此事掩瞒过去了。”赵普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说服赵匡胤。

赵匡胤惊呆住了，喃喃而语：“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另外一件，世宗也非病死，同样是被刺杀，用的杀器是虎齿毒刺昂的鱼刺。”

赵匡胤猛然站起来：“这不可能，那鱼刺怎么可能杀死人。”

“杀了，真就杀成了，这事情二将军从头到尾最为清楚。而这两件东西都是你从江中洲带回的，全天下可能也就只有你府上有养的。虽然这两个刺局都做了掩瞒，但是过程中被利用的和见到的人不在少数，早晚会有人咂摸出其中真相透露出去。所以你要不夺了柴家天下，柴家可是会要了你的命。哦，不仅仅你的命，是整个赵家的命。赵将军，真的没退路了。”

赵匡胤定定地站在了那里，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今我们才离京四十里，急速赶回控制局面还来得及。侍卫亲军的马步军刚刚调入兵马，指挥调度还不顺畅，而且我估计他们不会料到我们才走一天便突然返回，应该来不及将我等家属控为人质。要是再晚就难说了。”

帅帐之中又沉寂了一会儿，赵匡胤终于手扶帅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赵普见此情形赶紧朝赵匡义使个眼色，赵匡义立刻将龙袍抖展开来，披在了赵匡胤的身上。

赵匡胤率兵变的队伍突然回师东京城。守备都城的主要禁军将领石守信、王审琦等人都是赵匡胤过去的“结社兄弟”，得悉赵匡胤被众将奉为新主黄袍加身后，立刻打开城门接应。

城门刚刚打开，韩通那边也已经得到急报。他立刻带亲随出府赶往宫院内城组织防御，同时发急令调集亲军营马步军也赶往内城。

韩通骑马带人已经离着内城宫门不远了，却被一个人拖长枪挡住了去路。这人一身普通的禁军内卫装束，唯一不同的是长枪之外未带腰刀，而是在束腰编带上斜插了一把带鞘短剑。

“何人大胆挡住去路？”韩通手下高手喝问道。

来人没有回答，而是脚下碎步加快，抖枪直冲过来。刺客出手一般不发声音，离恨谷力极堂的刺客更是如此。因为他们此刻已经将气息、肌骨、筋脉都运转到了最佳的状态，所有的力量都是为了用来杀死目标，绝不作一点浪费，哪怕是多说一句话。

韩通以及他的手下最初的感觉是很不可思议。因为他们总共有二十几人，而且都是能征惯战、武艺高强的亲兵强手，其中还有韩通这个刀劈过无数敌将的指挥使。面对这样的二十几个人，那一个内卫突然冲杀过来，简直就是寻死。

就在他们权衡该由谁用什么方式将这个内卫杀死的时候，那内卫的冲杀突然变化了方向角度。一下歪到一边去了，那样子就像是为了极力躲开他们而不惜撞开街边的砖墙。但这状态只是暂时的，眼见就要撞到墙上时，那内卫猛地顺势蹦起。纵到墙上后踹踏借力，重新调转方向抖枪刺了回来，就像是球撞到墙改换角度方向一样。

重新杀回来的长枪连刺两个亲兵军校。这是两个排在第三第四的亲兵军校，他们没太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料到冲杀会在撞墙之后最先轮到他们身上。所以在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情况下喉间绽开血花，立时倒地而亡。

而这两个亲兵的死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死亡是连续的，而且越来越快。那刺客肯定是早就将街道周围的每一个位置都观察清楚了，也早就设计好了杀戮的节奏。所以在借助周围物体不断跳跃、不断变化角度、不断加快速度的冲杀中，那杆磨钢长枪很快就变成了通体湿乎乎、血淋淋。

当韩通马匹周围只剩下四五个亲兵时，那杆长枪甩起一串长长的血珠朝着韩通砸去。韩通虽然面对如此快速怪异的冲杀有些慌乱，但久经杀伐的他对仗的反应还是有的，这就如同天性一般。眼见长枪朝自己砸来，背提的大刀一个翻转朝枪杆斜扫上去。

大刀落空了，明明砸向韩通的长枪不见了，飞走了。这枪竟然会在下砸的过程中横飞出去，这应该是刺客自己用的什么巧力将枪扔掉了。

枪扔掉了，刀落空了，这样就有一个瞬间韩通是双手抬起举刀朝上。也就在这个时候，一片折扇般的光芒旋起，围绕着韩通的马匹转了半圈。半圈之后那刺客闪到一边站定，用一块丝帕擦去短剑上的鲜血。

剑上血擦净，韩通和他周围最后四五个亲兵的血喷了出来。短剑插回腰间鞘中，韩通栽下了马，所有亲兵军校摔倒在地。

很快的开始，越来越急促的过程，镇定潇洒的收尾。如此暴风骤雨即刻又雨过天晴般的刺杀，即便是在力极堂中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而东京城中那些力极堂的洗影儿、潜蜂儿中，可能也就只有王彦升能刺得如此精彩。

王彦升隐号“剑尔”，他刺杀刺标时会用最拿手的短剑出手。如果韩通提前知道了这一点的话，不知道他会不会特别注意防御他的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将这致命的一剑挡住。但有件事情现在却是可以知道的，他被一剑杀死之后，再没有人能将内城防御住，也再没有人能将改朝换代的赵匡胤挡住。

韩通被杀之后，王彦升朝道路的前后做手势示意了一下。这是离恨谷中特有的手势，于是一些黑暗中微微露出一点点的身影缩了回去。这些身影不多，有泼皮破落户模样的，有小店老板模样的，有走卒贩夫模样的，有青楼女子模样的。由此可见，不管王彦升能不能成功刺杀韩通，那韩通终究是必死的。让王彦升率先出手，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更加合适，接下来还有些要做的事情，以他的身份去做可以更加合理。

王彦升带着韩通的尸体去见的赵匡胤，赵匡胤当即将他留在身边委以重任。而这，应该是又一个局的布设开始了。

五丈河边，柳树已露新芽。河中有鸭子戏水觅食，即便有小船过去也不害怕，只慢悠悠地让开。

齐君元慢慢走出几步，缓缓回身：“真的让我走？”

“真的让你走，你怎么不信我们的话。”庖天下认真地笑着。旁边不大会笑的郁风行也笑了。

“随便我去哪里？”

“随便你去哪里。”

齐君元确定自己没听错，但他还是没有走。因为他知道有个巨大的刺局还没做完，还在继续。他斟酌过，觉得自己在这个局里应该还有很大的作用。可奇怪的是离恨谷竟然让他走，度衡庐也让他走。以往谷生谷客要想脱离离恨谷，那肯定是必死无疑。因为怕他们脱离之后将离恨谷的秘密和技艺泄露出去。

“你要不走，那我们先走了。”庖天下觉得这样应该能让齐君元更放心些，所以说完之后马上调头朝另一个方向离开。郁风行朝着齐君元笑笑，挥一下手示意齐君元赶紧走，随即也调头跟在庖天下后面走了。

“真让自己走，这回是真让自己走了。可自己能上哪里去呢？”齐君元相信了，也茫然了。从失去家、失去家人之后，他的归宿就是离恨谷。而现在不再回离恨谷了，那自己还能去哪里？

看看河上行船的艄公船妇，看看河边牵驴带妻儿出行的男子，齐君元牵动嘴角笑一下：“或许自己也该找女人成个家。”

想到女人，他猛然想起了秦笙笙。想到了秦笙笙，他便想到了怀里的《花间集》和宝藏皮卷。

他掏出《花间集》，翻开第一页，里面有张纸片，那是侯无卯在他进东京城时从他身上的书上撕下的，这张纸片一角上有“黛远”二字。

那天齐君元就是见到这二字后想到了东贤山庄所在的黛远山，于是将纸片对在破损的书上，那是这一卷第十三首词“雨暗夜合玲珑月，万枝香袅红丝拂。闲梦忆金堂，满庭萱草长。绣帘垂箓簌，眉黛远山绿。春水渡溪桥，凭栏魂欲消”。

由此他想到了在上德塬不问源馆的人传来消息让丰知通撤出时曾报了一连串的数字：“一卷，十三，三尾，二三四，四头，一四五。”他曾经就这些数字问过楼凤山是什么意思，楼凤山只说和一部书有关。现在对应《花间集》来看，这些数字应该是第一卷，第十三首。第三行后面半句排在二三四三个字，那么就是“黛远山”，还有第四行前面半句一四五三个字，那就是“春溪桥”。当时这是在告知丰知通前往黛远山春溪桥，也就是东贤山庄的位置。

《花间集》是蜀国宰相毋昭裔印制的，其真实用途竟然是可以暗通密文，而且是蜀国秘行组织所用。楼凤山是知道这秘密的，应该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他们陪着秦笙笙前往蜀国，一定有极为重大的活儿要做。

对了，自己在清平村见到秦笙笙之前，还有一群高手聚集过。他们中有人说了一句“三卷，七，一头，一二；三头，一二七；四中，三四六”，然后几路人立刻分开行动。这句暗语的解释应该是在《花间集》的第三卷上，不知真实意思是什么，和秦笙笙他们有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齐君元蓦然间挂念起秦笙笙来，他想到秦笙笙和他别离时的目光，想到她欲言又止的戚戚面容。去往蜀国成都的那一路活儿现在做得怎么样了？秦笙笙还能应付得来吗？做完之后能不能顺利脱身？

“还有半张宝藏皮卷在我身上，据说这宝藏是在蜀国境内，不如现在往西南而行。寻到秦笙笙，启开宝藏。有了大笔财富，又有个人为伴，到时候这天下倒是什么地方都去得。”齐君元刹那间便拿定了主意，然后义无反顾地择路往西南蜀国方向而去。

歪树颓墙之后闪出一个人影，看一眼渐渐远去的齐君元。心中测算一下不会被齐君元发现的距离后，也悄悄跟了上去。这人是“即开”侯无卯。

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河边来了一个精壮的汉子，背弓带弩，看着像个猎户。和他一同来的还有一只长相怪异的狗，那狗在河边嗅闻了一下，然后带着那猎户也朝齐君元离去的方向而去。

而此刻，在齐君元之前离开的庖天下和郁风行已经驾一辆马车奔往蜀国。

又是那个被松枝、乱草遮掩得如同黑夜的荒山野谷，又是六七个不像人的人影靠山壁静坐，又是一只灰鹞展翅摇翎地落下。

山谷或许还是那个山谷，但人却不一定还是那几个人，而灰鹞肯定已经不是当年的灰鹞。

一只手从灰鹞脚上摘下“顺风飞云”，轻巧地展开。

然后沉寂中响起一个决然的声音：“整个大局虽然布设艰难、意外不断，但终于是尽数到位了。蜂儿已经养成，杀器也都择好，该收局了。”

密枝疏叶间很艰难地挤进一丝春风吹到谷底，带来的却是无穷的杀意。那一个庞大的刺局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