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惊心

朱晓翔 著

浙版数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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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惊心
朱晓翔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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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华艺出版社 2008.1
ISBN：9787801429193

目　录

第一章 火车逃遁

第二章 持枪报告

第三章 街头追杀

第四章 强行退役

第五章 初恋情人

第六章 高干子弟

第七章 命运之手

第八章 情人重逢

第九章 残酷训练

第十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一章 见利忘危

第十二章 夜潜入室

第十三章 生日礼物

第十四章 网上联系

第十五章 秘密赴约

第十六章 巷间苦斗

第十七章 税务进驻

第十八章 神秘老吴

第十九章 误入圈套

第二十章 巧遇杀手

第二十一章 连环追击

第二十二章 大厦被困

第二十三章 重重包围

第二十四章 层层搜捕

第二十五章 劳而无功

第二十六章 老二檀哥

第二十七章 劫持人质

第二十八章 计中有计

第二十九章 岛中乾坤

第三十章 职业杀手

第三十一章 再落重围

第三十二章 高抬贵手

第三十三章 挟持人质

第三十四章 另有内幕

第三十五章 秘密潜逃

第三十六章 持枪抢劫

第三十七章 从头再来

第三十八章 最新线索

第三十九章 上门明示

第四十章 传统联络

第四十一章 各怀心思

第四十二章 水中擒拿

第四十三章 无法逃避

第四十四章 真假林诚

第四十五章 一触即发

第四十六章 楼内激战

第四十七章 全面出击

第四十八章 小姐勒索

第四十九章 摊牌时刻

第五十章 波谲云涌

第五十一章 另有玄机

第一章 火车逃遁

“六点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林诚斜倚在座位上，闭着眼睛默默计算着时间。如果频频抬腕看表，三五次之后势必引起对面老徐的警觉，他会迅速分析出自己对时间特别感兴趣的原因，加强戒备导致后面的计划落空。别看这家伙一副懒散疲惫的样子，却是市局十处最有经验的押解高手，人称“千手徐”。最经典的事迹是他九四年孤身一人将驷城巨贪曾玉巧从摩洛哥成功诱捕并押送回国，中途坐了几百里火车，转机三次。为避免自己的犯罪行径被牵出，曾玉巧的同伙郁老四先后派出七批杀手，想在途中灭口。在这种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恶劣情况下，老徐或虚虚实实巧计脱围，或施展身手力拒群凶，硬是孤身一人将人犯安全押回。其惊心动魄的押解过程至今被有关方面列入机密档案，只在特种培训九六版教科书中偶有提及。近几年老徐一直在境外执行各种重要的秘密任务，可能为了押解自己才被召回——显示出副局长费铁峰对这件事的高度重视。

想到这里，林诚嘴角露出一丝不为人觉察的笑容：围棋界有种说法，长考出臭棋。有时看得太重，太在乎得失，失去平常心，反而容易忽视一些最基本的问题。

抓捕缉拿、监视押解是老徐的强项，别说驷城公安十处，就是J省整个公安系统也很少有人能超过他，一直在境外奔走的老徐，国际线路烂熟于心，飞机、火车时刻变动表了如指掌。可这几年国内交通井喷式发展，每年出版的中国交通图都比上年有很大的变化。拿铁路来说，为适应经济发展和运输需求，开通新线、火车提速、增加班次等措施综合运用，线路、运次、时刻变动得连老铁路都反应不过来。这些信息资料是十处高手们必须掌握的，但老徐知之甚少。他昨天奉命从欧洲赶回驷城，今天早上才接到具体任务，动身出发前匆匆找了本全国火车时刻大全补课。林诚注意到那是去年出版的，立刻在极仓促的情况下给自己制定出一套逃遁方案。

干他们这一行，最注重的是细节，任何一点破绽和疏忽都可能导致行动失败甚至致命后果。特种培训时教官们反复强调行动计划的缜密性和完整性，一定要想到常人考虑不到的问题和惯性思维之外的死角。如果费铁峰也接受过这些教育，就不会犯这种方向性错误。如果林诚想中途脱逃，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利用两辆火车错车的机会，而要阻止他就应该选择熟悉这段线路的警员，在每个容易发生状况的时间点加强戒备。让老徐来押解，是大锤打蚊子——用错了力。林诚判断这是费铁峰的主观想法，用最优秀的警察将他顺利押解到核电站。这家伙不懂业务却刚愎自用，听不得别人的意见，何况下属们根本不知他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当然他也不会流露要将林诚逼至死境的想法。

林诚不无好笑地想，也许费铁峰没看过美国影片《第一滴血》，虽然他分管十处工作颇有时日，对统驭的这些貌似文质彬彬的部下的身手却缺乏感性认识，他们身上蕴含的技能不仅仅是女同事忘掉钥匙时轻而易举打开办公室，也不是偶尔开几次空手脱手铐的玩笑，几乎每个人档案上都有一长串含混而模糊的记录，只有业内真正的专家才能从中嗅出杀机。

其实他们是一群危险而可怕的人，当成为敌人的时候。

市局十处是个独立而神秘的部门，关于它的职能和管理范畴的表述，一向含糊和笼统，它好像什么都不管，又好像什么都能管，公安局机关大院里，十处这一层楼的防盗门常年关着，无论谁进入都得电话预约，包括常务副局长费铁峰。十处也是唯一不需要参加述职、汇报工作情况和写工作计划的部门，但经常通宵达旦的灯光又明确告诉大家他们有多繁忙。

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咣”声，两边的树木、房屋、田野在窗边急掠而过。外面越来越暗，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傍晚时分便起的风愈刮愈烈，呼啸声隔着封闭的厚玻璃隐约可闻，今晚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若在平时，他正和同事们在健身房练得热火朝天、汗如雨下，有时说不定还会挥起乒乓球拍打上几局，以晚餐或宵夜作赌注进行一场皆大欢喜的比赛。

“那种轻松惬意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就算侥幸从老徐手中逃脱，也将踏上漫漫前途莫测之路……六点五十八……五十九……还有四分钟。”林诚继续心算时间，他有信心将误差控制在三秒之内。

偷眼瞄了下对面，老徐仿佛睡得很沉，身体半天没挪动，鼻子发出轻微的鼾声。这是一种似睡非睡的浅睡眠状态，十处同事们执行任务期间休息时通常如此，其实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老徐监视之中，只要稍有异常，他便会凶猛地扑过来，同时启动警报系统。不能怪他，这是任务。

干这一行就是这个规矩，只认任务不认人。

“七点零二分，还有五十七秒。”他提醒自己。

林诚站起身，坦然地拍拍老徐道：“上个厕所。”说着径自走向十多步远的洗手间，途中顺手摸摸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的脸蛋，小女孩稚声说：“叔叔好。”林诚乘机朝小女孩手腕上的表瞄了一眼，不错，只比预计的慢了一秒。虽然背后车厢上方就有挂钟，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的每个动作都必须合乎情理，否则容易引起老徐的疑心。

老徐睁眼看看外面一望无垠的平原，再看一下正往洗手间走的林诚，继续眯上眼睛。这是林诚上车后第二次上洗手间，很正常。确实，一切没什么好担心的。十处人员到新单位工作按规矩应该有人陪同，那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只让机关办事员去履行一下程序就行了。林诚在工作中没有犯任何错误，到核电站工作属于正常退役，待遇上还提升了半级，按说押解途中不可能出意外。况且从驷城到R城一路上都是平原地区，没有藏身之处，就算林诚偷空跳出列车也逃不出监视范围，凭自己的身手再调集附近公安武警，两个时辰内就可以毫无悬念抓住他。

洗手间没人。林诚在座位上已注意到这一点，如果有人的话就要提前半分钟行动，运用技巧开锁并击昏里面的人。行动必须精确到秒，否则瞒不过精明过人的“千手徐”。

林诚坦然踱进洗手间，有意不上锁将门虚掩上。这一点很重要，十多步远的老徐如果听到锁门声会产生警觉跑到门口监视。

看看表，七点零三分。还有四十多秒，旁边轨道将有一辆列车迎面高速飞驰而来！

那是一趟新开的直通列车，目前处于试运行阶段，一天只有两个班次，老徐不可能知道。因此无法将林诚上厕所的举动与逃亡联系起来。

两车交错有十二秒钟，这就是林诚计划逃遁的时间！

一分钟，是男人上厕所需要的正常时间。超过这个心理预测时限，老徐会在五秒钟内从座位冲入洗手间，所以林诚要在宝贵的一分钟内做好跳车准备。

八秒，是林诚从这列火车跳下再跃上对面火车的时间。林诚曾经在时速达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汽车上跳下过，但从未在执行任务中跳过火车，只听过教官讲解跳火车的技术要领和规范动作并做过模拟练习。

林诚卸下手表和手机放到门后地上。表中嵌有GPS卫星定位系统，专门为此服务的地面“差分”站使包括台湾在内的整个中国地区卫星定位精度达到一至三公尺的惊人水平，带它逃跑只会让费铁峰挂着笑容坐在办公室看现场直播，弱智儿童才会那样做。手机自然早被列入监控网，手机信号追踪系统会在通话一分钟内精确锁定具体位置，留在身边只有坏事。林诚拿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小刀，这是办理交接搜身时允许他留下的唯一武器。他轻轻将窗户玻璃划出四条缝，并不急于破开，因为骤然吹入的风会将虚掩的门扑上，闹出动静将前功尽弃。

“呜——”两列即将相遇的火车远远地鸣笛致意。

动作要快，老徐听到鸣笛后两三秒内就会反应过来，加上从冲入洗手间到举枪射击约需七秒一共十秒，这样他可以争取到二至三秒的空隙，等老徐的手枪伸到窗口时会发现人已经翻到火车另一侧而无法射击。

“呯！”林诚击开玻璃，双手搭住窗沿缩身从窗户跳下去，巨大的惯性和两车间强烈的气浪使他在地上连翻两个筋斗。翻滚中迅速调整好姿势，一个鱼跃轻盈地攀上对面火车最后一节车厢的把手。

正好八秒。

老徐却比林诚估计的快了两秒。

事实上老徐一听到鸣笛声就反应过来，从座位上弹起冲入洗手间，同时拔出手枪打开保险，至窗口举枪瞄准整个过程只用了六秒。

林诚从火车回望时正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的眉心，这表明在他飞身上火车时枪口已经瞄准到他的后脑勺。刹那间林诚全身血液凝固，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千手徐”果然厉害，我还是没跑掉！

这是任何一个经过特种训练的人可以控制的、能击中任何移动中物体的距离，何况老徐有两秒钟的校正时间，对经验丰富的十处老警察来说，有这种充分准备的射击时机简直太奢侈了。

两人对视了一秒钟。

老徐不会对自己开枪！林诚一瞬间作出判断，身体做个侧翻闪到火车另侧，两秒钟后才听到子弹击中车身的声音。这一枪是写报告用的，显示老徐的确追踪并开枪试图将他击毙。

老徐看着飞速远去的列车，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看看冒着轻烟的枪口，又看看门口瞠目结舌的乘警，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报告，林诚逃跑了。”

第二章 持枪报告

事情的起因是一起持枪报告。那时林诚已从南方特别行动队调到驷城公安局十处任信息科副科长，负责信息甄别和上报工作。历经那么多生死一线、惊心动魄的日子，突然过上朝九晚五、舒服安定的机关生活，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怀着感激和幸福的心情，他工作更加专注卖力。若不是一件意外事件，林诚说不定会在驷城结婚、生子、退休，平淡到老。

四个月前，林诚汇集信息时注意到派出所送来的一份简短报告，看了后觉得事情不同寻常。

荣达派出所在市中心夜莺娱乐城突击检查时，发现有个客人神情异常，干警跟至他所在的包厢要求里面人提供证件。暗淡的灯光底下坐着五六个人，见有干警闯进来显得惊愕而慌乱，为首的中年人站出来拿出警官证晃了晃，说在执行秘密任务，让干警出去。干警伸手去接想看清证件内容，那人又掏出把手枪掂了两下，说十处的，有这个你还不信？当时干警被他蒙住了，连说“误会”退了出去。过后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驷城公安局十处只有十多人，平时因工作需要经常到各个派出所联系，有时也组织些集体行动，彼此之间大抵面熟，中年人却是完全陌生的面孔。于是专门递送报告，一是隐晦地指责十处人员不应该在娱乐场所做出格行为；二是核对那一天是否有类似行动、类似人出现在夜莺娱乐城。

近年来社会上假冒警察坑蒙拐骗的案件很多，本不足为奇，让林诚引起警觉的是，报告中所描述手枪的外形和大小正是警界刚刚研发推广的新式武器，这种手枪功能齐全、杀伤力强，目前先由十处工作人员配备试用。证件可以仿制，手枪没法作假。换而言之，这种手枪已经成为一种象征，看到枪就知是十处的人。从报告中详尽的描述看，那名干警不可能看错。林诚到行动科查询，答复是那一天十处在驷城没有任何行动，而且按规定非执行公务时间警察不可以随意在公共场合亮出武器。再到装备科查询，答复是几年来十处从未有过武器枪支失窃记录，更何况是这种新式手枪。

林诚将此事编为1A级事件专门列报告上报，建议对此事专案调查。

机关工作平淡似水，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一个月。月初林诚编写上月工作报告时想起了这件事，按内部操作程序1A级事件应该有书面回复，说明事件查证和处理情况以便信息科销案存档。到秘书科问，老处女郑秘书用平淡得腻味的声调说不知道此事。林诚想想不能含糊，只好硬着头皮找分管副局长费铁峰。

市局一把手吴局兼任特警大队队长，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在局里难得露面几回，日常工作主要由第一副局长费铁峰负责。费铁峰是局里为数不多的文职官员，没什么本事，全靠有权有势的老爸在后面撑着。由于不熟悉业务和本身性格沉闷，在局里人缘不好，没有特殊的事，中层干部一般不愿意主动找他，更何况是十处这种垂直管理、保密性强的部门。

听到林诚查询此事，费铁峰在桌边案卷中翻找了一番，将报告从中间抽出来，漫不经心道：“我倒忘了，回头让人调查一下给你答复。”

回到办公室，林诚越想越想觉得奇怪，同一批送上去的报告，惟独漏了这份最重要的，而且独独埋没在众多日常行政文件中。更让他奇怪的是当费铁峰听到此事时眼中瞬间闪过的慌乱，尽管用查找档案掩饰，怎躲得过林诚的眼睛。

大约过了十多天，持枪报告和回复经秘书科送过来，回复写得简明扼要，只有四个字：查无此事。调查部门和调查责任人栏目均是空白，只有签发人栏签有费铁峰的名字。

正常情况下，回复材料应由调查部门和调查责任人说明具体情况，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局领导认为此事已内部掌握，不需要调查或不属于调查范围，由领导签字即可。很显然，不明人员持专用手枪绝对属于调查范围，那调查科以前有无调查过此类事件呢？

按内部规定十处内部各部门各行其是，不可以以个人身份相互打听、查询任何涉及工作的事。所有内部交流和信息共享一律通过秘书科以书面材料进行。

如果林诚想知道调查科是否真正调查过这件事以及调查的详细情况，只有先写报告到秘书科，秘书科交局长同意后转调查科书面回复。但在费铁峰已签字的情况下走公开途径显然不适当。

幸好林诚与调查科长李亦然有点老交情。三年前他参与侦破一起涉外走私案，由于交易双方频频改变交易地点和时间使得埋伏追踪行动乱了套，林诚和李亦然分属不同地区不同职能行动组，只有他俩凭着机智和顽强始终盯在后面，相互配合和掩护直至交易地点，等双方开始交易时呼来大批武警人员成功地人赃两获。那次行动后两人再也没遇上，直至林诚调到驷城。乍见面两人只是淡淡打个招呼，心有默契地不提那次合作的事。

林诚拨通电话：“李科长在吗？我是林诚。”

“你好，我就是。”

“你回办公室了？难怪打印室小陈找不到你，他要你过去核对一份报告。”说完就放下电话。

李亦然应该知道怎么做。十处每个科室和内部电话都列入例行监控范围，行事、交谈要格外小心。唯独打印室经常有绝密材料和汇报，出于安全方面考虑没有装摄像头，成为十处的净土，大家只有在打印室才能放松下来开开玩笑，说些悄悄话。

从打印室回来，林诚坐在办公桌前心神不定，刚才李亦然爽快地答应到科里查点一下。不知自己想从李亦然那儿获得什么答案，知道答案后能做些什么，只有费铁峰慌乱的眼神在脑海中反复出现。

电话铃响了。是李亦然的。

“查无记录。”

林诚心里一寒：调查科果然没有接手调查过！这倒透着几分古怪了，费铁峰为什么在没有调查、没有依据的情况下贸然回复？这种专用手枪怎么会出现在系统以外的人手中？从事保密工作与生俱来的敏感和执著使他控制不住追寻真相的冲动，决意刨根问底找到答案。

很显然，在十处内部是查不下去了，秘书科那几张公事公办的脸不会给自己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弄不好还将事情无故搞大，毕竟信息科没有追查案件的资格和权力。

根据公安局报告上提供的电话号码，他直接打到荣达派出所。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请问你们所长在吗？”

“对不起，钱所长被停职了。”

“为什么？”

“上个月派出所被人蓄意纵火，近期档案、材料和罪证都被烧掉，还有一名警员被人袭击致死，钱所长负领导责任被停职检查。”

“喔，我能和两个月前检查夜莺娱乐城时发现有人持枪的警员通话吗？”

接电话那名警员看来不知道所指何人，放下电话与其他人说了几句才回答道：“对不起，刚才所说被袭击致死的就是那名警员。”

纵火案与持枪事件有何联系？如果真如费铁峰所说查无此事，为何荣达派出所出现如此巧合的事，连经办警员都被灭口？

看来简单的持枪事件背后并不简单。

林诚怅然放下电话，心里沉甸甸的，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自己。

第三章 街头追杀

晚上睡觉时林诚反复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持枪案是一起普通的假冒案，没有必要大惊小怪。调查科没有介入只是操作环节上的差错，也许其他部门以前追查到这条线索时汇报过，有什么理由怀疑到费铁峰头上？能做到公安局首脑级人物，其身份、身世、社会关系、组织背景不知被调查过多少次，而且费铁峰的老家远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怎么会与驷城地方上的人混在一起？就算他有将手枪发给系统外的人，说不定出于工作需要，这在以前也有先例。没有受过特种训练的人不知安全条例，酒后在公共场合亮手枪，顶多算个工作失误没什么大不了。还是安心做你的干部，过过清静的日子吧。

可为什么总有那种堵在心头的不安的感觉？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林诚破天荒地很久没能入睡。

第二天林诚被叫到局长室。

费铁峰阴沉着脸道：“你打电话到荣达派出所了？”

“是。”林诚暗自心惊他的消息灵通和反应快捷。

“你是调查科长吗？怎么能私自打电话到外面调查情况？忘了十处内部操作程序？信息科工作职责和范围是什么？”

林诚小心翼翼解释：“我看到报告说荣达派出所被蓄意纵火，有警员被杀，联想到上报持枪事件的也是这一家，才打电话核实。”

“纯属狡辩，纵火案关你屁事，要你打电话核实，你是什么政府要员？作为信息甄别科室，你的责任就是甄别出影响社会安全和军事机密的信息备查，如果事事都怀疑都不放心自己出面核查，还要行动科干什么？安全制约机制还要我重新讲给你听？信息甄别与信息调查分离原则是十处最基本的制度，擅自调查有多严重的安全风险你知道吗？”

“是，我犯了错误，愿意接受组织处分。”事情上升到原则和制度高度，林诚的确无话可说。

“先停职反省一周，写份思想汇报给我再说。”

林诚被停职，李亦然立刻想起他询问的持枪事件，意识到其中必定大有文章，遂利用职务之便到夜莺娱乐城做了调查，一番周折后知道那名持枪人身份：驷城天宏集团老板章天宏。就在他进一步摸底时，一纸调令将他调至别处任职。不知这调动与他暗中调查有无关系，至少李亦然与林诚暗中通气时都认同这个可能性。

临走时两人谈了很久，李亦然断定这件事与费铁峰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表示到那边去以后有机会碰到吴局会向他反映，同时提醒林诚多加小心。

思想汇报重写了四次才勉强过关，林诚重新上班后没几天就因“工作需要”被借到档案室任副科级管理员，每天负责接受来自十处各个科室的档案资料，分门别类放到档案柜里，偶尔协助别人调阅档案，其他时间便是读报、喝茶、看太阳落山。

面对费铁峰的做法林诚自觉被逼至绝路，自己才二十九岁，一身苦练的本领和技术不能浪费，不能在档案室无所事事地养老。只有证明章天宏与费铁峰有关，至少是故意隐瞒事实压制调查，自己才有出头的机会。

但调查持枪事件几乎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十处的同盟者李亦然被调职，派出所方面的线索也被掐断——他悄悄找那天晚上参与检查的其他三名干警了解情况，他们表示检查和询问都是那名警察一人所为，其他人不清楚包厢内发生了什么，所谓十处人员持枪的情况是那名干警出门时才对他们说的，当时那名干警愤愤不平地说，十处的人怎么了？领导怎么了？他们就能到娱乐场所找小姐胡来，就能随意用手枪吓人？他表示第二天就写报告。其他没有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林诚独自来到夜莺娱乐城。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滚滚热浪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如痴如醉的男男女女们旁若无人地摇头扭身躯，做出各种暧昧的动作。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的面目都显得模糊不清。穿过人群，林诚径直来到吧台，冲调酒的侍者说：“你们老板在哪儿？”

“什么？听不清，请大声说！”

“找张老板！”

“老板换了，上个月姓张的就把这里盘出去了。”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大概又跑哪儿去开场子吧，您要点什么？”

林诚摆摆手，往里面KTV包厢走去。等到他的背影消失，侍者立刻打开旁边贮酒室拨通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找了个小包厢坐下，见他是单身，一下子进来四五个小姐围住他。以前在南方林诚执行任务常出入声色场所，这种场面见怪不怪，悠悠点起根烟道：“我不是唱歌的，只想问几个问题，顶多五分钟，你们就当在休息室聊天说笑，问完了我就走，这里有两百块钱算陪聊费。”

小姐们反而来了兴趣，催促他赶快问。

“天宏集团的章老板是否常来这儿？你们有谁陪过他？”

几个小姐面面相觑，过会儿才有人说：“我们都是新来的，才做了十几天，没有熟悉的客人。”

“这里原来的小姐呢？”

“不知道啊，换老板后当然要把所有小姐换掉，新人新气象啊。”

林诚悻悻地扔下钱，暗道这两百块花得真冤枉。

走出大门，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林诚心中一阵茫然。不知是不是有人暗中操纵，反正娱乐城方面的线索又断了。现在连证明章天宏曾经出入过这里都成为奢望，更不要提追查他持枪的真相。

夜幕下的驷城繁华而喧闹，马路两边形状各异的路灯、霓虹灯、彩灯招牌、喷泉等交相辉映，市中心几个大商场还没有关门，里面灯火辉煌，不时飘出时下流行音乐。咖啡店、茶座则显得安静温馨，隐隐透出的暗淡光线流露出几分神秘和暧昧。

林诚闷闷不乐沿着人行道回去，迎面走来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兴奋地谈论着什么，一对对情侣边散步边低声说话。这使他想起了季梅，唉，也许自己真不该卷入这件麻烦事。这样宁静祥和的晚上，和季梅看电视、聊天、逛街，不是挺有意思吗？

心里正想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从后面上来，缓缓贴着人行道在林诚身后几步远处停下，戴墨镜的司机掏出手枪，从车窗伸出去对准林诚的后背。

林诚虽然没看到后面有车，但多年养成的敏锐感觉和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感到后面有问题。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必定回头看，却不知人在回头瞬间反应最为迟缓，也难以做出任何躲避动作。艰苦卓绝的训练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突然向里侧横跨一步，同时枪已出手，保险栓在一瞬间打开。

“砰！”子弹正好从他右侧胳膊边擦过，林诚在移动中不甘示弱反手一枪，将车子反光镜打得粉碎，匆忙冲路边行人大叫：“快趴下！”

人行道上炸了锅，没有人根据他的指示用最有效最安全的办法原地趴下。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东躲西藏，耳边充斥着女孩子们的尖叫声。往来的车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有人在大街上乱窜就拼命地按喇叭。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林诚吃亏在身体来不及完全转过去，那样就能以舒服的姿势与墨镜杀手形成对射，他自信不会输给对方。但形势根本容不得他转身，因为他侧目时发现车后座上有支狙击步枪架在车窗上修正目标，这才是真正对自己构成威胁的。

混在人群中他蛇游般曲曲折折地跑出几步，一头拐进旁边一条小街里，身体刚转进去，“哒”一声清脆的声音，子弹打在拐角水泥墙上，溅起的水泥片擦过林诚的眼睛，让他刺疼不已。

“妈的！”林诚狠狠骂道，知道今天碰上扎手的对手，这一枪打得冷静而果断，只有经过特种训练的人才能做到，听枪声对方用的是美制M系列狙击步枪，声音小而脆，射击时火光小不易被反侦察到，专业狙击手都喜欢用这种枪。估计对方不会甘心刺杀就这样中途歇手，他急速向巷子深处跑，寻找有利地形伺机还击。

巷子里一家挨一家的店铺从窗户到门都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黑乎乎一片，透着几分诡谲和说不出的诱惑。没有行人走动，或许这些店铺真正的营业时间还没到。

不过间隔了几秒钟，没有牌照的桑塔纳冲上人行道在巷口戛然刹车，司机敏捷跳下车贴住墙，举着手枪慢慢向里面移，车后座的狙击手身体伸出窗外，在狙击步枪上装上红外线瞄准仪仔细搜索。这种一动一静的配合甚是绝妙，一方面躲在暗处的林诚不敢有所动作，哪怕骤然开枪射击也有可能被发现位置，因为受过特殊训练的狙击手可以凭借声音判断对方的位置；另一方面如果林诚完全不采取行动，只会被慢慢搜索的墨镜杀手瓮中捉鳖。

小街上静悄悄没有声音，大街上经过一阵混乱，人们终于发现这里正上演一出街头枪战，若不是畏惧流弹伤人，早就一哄而上了，现在只敢远远站着屏息静气地看热闹。

红外瞄准器一寸寸寻找目标，始终没有发现林诚的踪迹。这时远远的有警笛声传来，应该是110接到报警后出动了。狙击手心头一阵焦躁，忽然想起什么，将瞄准器移上屋顶方向扫描，才检查了两个屋顶，蓦地从瞄准器里看到林诚半蹲在第三间屋顶上，双手紧握手枪位于瞄准器十字星处，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只来得及说声“啊唷”，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他软软地瘫在车窗边，手中狙击步枪掉落在地。

警车越来越近，警笛声在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诚与墨镜杀手匆匆对视一眼，均来不及有所动作。林诚在屋顶上几个起落消失在林立的楼群间，墨镜杀手疾速下车将狙击步枪捡起扔到车上，上车发动后带着同伴的尸体直冲入小街深处……

经过惊心动魄的街头枪战，林诚更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凭那两个杀手显露出的专业手法可以断定，这支枪的背后一定有个实力雄厚的秘密团伙。对方敢在市中心公然追杀，显示他们对于自己调查此事极为恐惧。一次持枪事件，一次偶然被撞到的会谈，到底隐藏着什么重要秘密呢？他试图继续对天宏集团调查，但缺少李亦然在调查科时的资源和便利，处处缩手缩脚，一番折腾后不但毫无收获反倒有更多关于他暗中调查的信息传到费铁峰耳朵里，将自己进一步推入绝境。

第四章 强行退役

早上一上班，费铁峰将林诚叫到办公室，旁边坐着“千手徐”。费铁峰直截了当说：“根据研究，决定安排你退役，到R城核电站任保卫科长，正科级。这是组织上对你的关心和照顾。到那边以后工作上要服从核电站领导安排，一如既往认真服务，生活上严格遵守单位纪律不搞特殊化。从现在起用三十分钟时间办理交接，十分钟后收拾行李后上火车。徐处长全程陪同你到核电站。”

表面看这种退役安排合情合理，甚至是对他照顾。虽说局机关工作要比在外执行任务清闲很多，但十处的工作性质与其他科室又有不同，要接受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和控制，与正常人自由放松生活的境界相差很远。只有退役脱离十处才可获得真正的自由，过上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可林诚第一个反应就是：绝对不能到R城核电站，否则下场比在局里更惨。

市局中层都知道费铁峰与R城核电站的关系非同寻常，因为核电站某领导与费铁峰是昔日同窗，属于那种无话不谈、无事不干，可以推心置腹交底的朋友。那位领导与费铁峰一样，主要是到基层镀镀金，混几年资历后回去升官。费铁峰曾率市局中层干部到那边学习参观，像给足面子，接待规格、招待档次均让见惯大场面的市局官员们暗暗咋舌，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位领导与费铁峰私下玩的小节目更精彩。

核电站工作环境相对封闭，实施纯军事化管理，在完全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只须费铁峰作一点点暗示，林诚被人整死都不会有人知道。

因此费铁峰话音刚落，林诚就开始寻思脱身之计，虽然知道“陪同”的“千手徐”是怎样一个重量级人物。他不相信自己的身手与年过四十的老徐相比会落下风，也不可能任人宰割地发落到那种地方。究竟怎样行动才能做到不伤害同事又安全脱逃呢？林诚不露声色地暗中思考。

简单交接后，林诚到宿舍取了行李背着小包接受最后一次全身检查，然后与老徐一起出去。下楼时一头碰到季梅，她好像刚从外面回来，看看他们诧异道：“上哪儿去呢，这是？”

林诚用最简短、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言将安排退役的事说了一下，并关照说以后有什么信件替我转到那边去。

季梅好像有什么话要说，迟疑了会儿道：“好吧，一路顺风。”

她迷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下意识摸摸腹部，又看看身上背的小包，怅然若失。

两人来到火车站，在候车大厅林诚注意到老徐匆匆浏览去年的火车时刻大全，暗喜新增班次由于试运行没有列在上面，毕竟天无绝人之路啊。

“抽烟吗？”

“不抽。”

两人上车后就说了这句话，一路上老徐没有向他问过关于退役方面的任何话题，也没有和他谈及祖籍、家庭之类。多年秘密工作经历已将他们锻炼得毫无好奇心和谈话欲。任务就是任务，不与私人感情掺和在一起。

老徐一上车就睡觉，仿佛睡不够似的。

……

天转瞬间黑下来，风也渐渐止住了，调皮的星星点缀在夜空中，明天应该是好天气。

林诚躺在火车顶上看着头顶上的星星，呼呼强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也仿佛吹散了他的思绪，有种不知从何而起，不知所去何处的感觉。大学毕业以来，不管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是单人行动还是集体配合，都是有组织、有目的、有计划地进行。现在看似获得了自由，却陷入莫名的空虚和失落中。

老徐绝对放了自己一马，这是毫无疑问的。否则飞身上火车时就会被准确击中后脑，一枪致命，这是十处警察必须具备的最基本的技能。他为什么枪下留情？

林诚与老徐并不熟悉，两人一是具体负责的工作范围不同。二是老徐虽挂着十处负责人头衔，但常年在国外奔波，很少在单位出现。林诚分到局里后还没有遇到过他。彼此不明底细，所以两人自从上路后基本没说上几句话。

唯一可能就是老徐在处里听到什么流言或是对自己有利的评价，觉得事有蹊跷有意高抬贵手。何况林诚选择逃跑的时间、方式都相当巧妙，加上事后那一枪，老徐可以将报告写得滴水不漏，不会因此受到责难和处分。

逃跑之后局里会采取什么措施？封锁铁路沿线要道、直升飞机沿途搜查这两招应该用不上。自己毕竟只是中途溜号，没有负大案要案在身，费铁峰没有理由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再说自己攀上的那列火车飞驰十多分钟后先后与三列火车交错，无法判断有没有再次换车，换的哪列车，从哪儿跳下去。唯一的办法是赌他冒险回家看父母或是潜回驷城，在相应地点布下天罗地网等他。

林诚在黑暗中笑了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是电影和小说中才有的情节，可以想像费铁峰如何费尽苦心向上级解释，如何暴跳如雷，脸色有多么难看，如何将中层们骂得灰头土脸让他们布置抓捕方案，命令公安系统倾巢出动全力搜捕。这种情况下如果还回家或是回驷城，那是个人英雄主义大发作，硬往枪口上撞。这种事恐怕是喜欢挑战冒险的007的专利。

只要躲过第一波强力搜捕，局里自然会松懈下来，当作普通逃队处理。除了费铁峰心中有鬼，内心惶惶不安，担心被自己抓住小辫子。

这次潜逃一定给费铁峰造成不小的麻烦，长期在特警大队泡着的吴局肯定要回来了解分析潜逃原因，调阅信息科近期工作档案仔细察看。相信以他近三十年的经验，很容易从中嗅出一些不正常的东西，那时费铁峰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远远看到灯光闪烁，天际边渐渐发亮，火车已进入晋市市郊。晋市距驷城两百多公里，两个城市都是省辖地级市。林诚准备在这儿休整一下。

火车进站前几分钟，林诚轻巧地滑下车厢，将衣服反穿，戴上平光眼镜在阴暗处站了好一会儿，等大批出站的旅客拥出后不引人注目地融入其中，然后挑了辆没有营运证的出租车直奔市中心。

一个即将退役的十处官员中途脱逃，绝对引起整个公安系统内部震惊，今晚至夜里方圆几百里之内的公安系统将度过一个不眠之夜，进行拉网式搜捕和调查，明天公安部门会分发照片给所有出租车司机寻找线索，但没有营运证的黑车当然不在其列，这些驾驶员看到警察早躲得远远的，根本不会协助调查。而且上车时他选择坐在驾驶位后面光线较暗的位置上，即使让那个驾驶员当场回忆也想不出他的模样。

摸摸身上还有两三千元钱，瞅准一家没有装监控的小商场，选了只手机和几个号码，走出商场后又换了一家到里面买了身休闲服和鞋子，从换衣间出来时已是焕然一新。

悠闲地走走逛逛，不经意地来到家规模较大的洗浴城面前，见到牌子上写着“昼夜营业”，林诚毫不犹豫走进去，准备今夜在这儿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他知道同行们搜查的习惯和程序，像这类正规、没有色情服务的浴城很少光顾。再说他已经瞄好退路，感觉不对立刻从选好的路线逃遁。

美美地洗了个桑拿，让人按摩了会儿，体内原有的几丝疲劳消失得无影无踪，遍体通泰，精神焕发。在机关工作的这段时间，林诚体质锻炼和技能训练一直没耽搁下，每天早上中速跑一万米，晚上与十处同事们保持近两个小时的高强度练习，包括散打、举重、弹跳、壁球等项目。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保持充沛的体能和敏捷的反应，有惊无险从“千手徐”手下逃脱。

双手把玩着手机，林诚突然涌出强烈的倾吐欲望，想打个电话给亲人、朋友聊聊，但理智告诉他，家人、朋友、同事的所有通讯肯定被二十四小时监控，这是内部操作程序，以前自己也干过，不能有任何大意和侥幸心理。

叹了口气，脑海中闪出一个问题：季梅是否真的明白他的意思，能不露声色地将那件事办妥？

自被费铁峰打入“冷宫”，林诚已从心理上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只身流亡，所以提前采取了些防范措施，包括让季梅秘密办了六七张新身份证和信用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流亡在外没有钱是不行的。工作以来他的所有工资、津贴、奖金都自动打在个人信用卡上，几年积蓄下来倒也是笔不小的财富。考虑到万一有事，信用卡上存款肯定被冻结，就算不冻结，账户也会被即时监控，自己在任何银行营业网点取钱都将被迅速指认出，警察会在很短时间内将周围区域全面封锁。所以这几个月他和季梅轮流到自动取款机上取出现金，逐步存到新开的信用卡里。问题是这些身份证和信用卡都保存在季梅手中，上午临行前当着老徐没有机会取出这些至关重要的东西，才专门关照了她一下，提醒她这些东西要保管好以便在将来某个时候通过特定的方式交给他。

林诚只有信任她。

季梅也是将来唯一能给他提供帮助的人。

有位心理学家说过，男女之间只要有过性关系，就自然相互信任相互依赖。当然这个论断不包括从事性交易的专业人员。

林诚不敢确定季梅能否在这种情况下帮助自己，正如自己也难以判断对她的爱到底有多深一样。多年来的职业特点使他养成不轻易吐露心声的习惯，对待爱情也是如此。

当然有时直觉很重要，特别是警察的直觉，林诚直觉认为季梅会出手相助，所以他愿意将自己的生命押在这个判断上。

在拿到新身份证和信用卡之前，至少在四十八小时这个最危险的时间段之内不能有任何行动和痕迹，免得露出马脚引来无休止的追踪、抓捕。他必须依靠身上仅有的钱隐姓埋名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去后才能让季梅将东西寄给自己。

虽说他和季梅的相处隐秘而随意，加上有得天独厚的邻居关系作挡箭牌，但季梅是典型的北方女孩性格，爽直明快，不遮遮掩掩，有时难免会露出蛛丝马迹。中国人对于男女关系有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何况周围这些精明强干的警察眼睛特毒，说不定已有人将他们的关系捅出来使她受到最高级别的监视。

幸好林诚心中早有一个最安全最可靠的去处。

在胥市工作的初恋情人吴稚珺。

第五章 初恋情人

每个男人都有一个难忘的女人，这就是初恋情人，心中永远纯洁而浪漫的回忆。

林诚在晋市上大学时属于那种行事低调、上进本分的学生。班主任曾提名他为班长或进学生会，林诚婉言谢绝。他不爱出风头，喜欢踏踏实实沉下来做些实事。可能就是这种性格才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和观察，在他毕业后找上了他，这是后话。

他善于思考和创新，利用课本上学到的知识独立制作了一架远程遥控飞机模型，获得省级比赛一等奖，在校园里引起轰动，一时许多女孩子纷纷将高傲的目光投向这位同样清高的男孩，找他借书、借笔记的女同学陡然猛增。面对这些诱惑林诚没有放在心上，从小父亲的教诲一直刻在他心头：“儿子，上学阶段绝对不可以谈恋爱，这是高压线，不能碰，否则你的学业、事业将毁于一旦！”林诚的父亲是五十年代正规大学生，正统而不古板，在教育孩子方面比较开明，只把握大方向和原则问题，其他事都由林诚自己安排。这一方面造成他独立自主的性格，另一方面他对父亲非常信任，听得进他的谆谆教诲。事实证明父亲的话很有远见，高中阶段班上恋爱谈得轰轰烈烈的几对最后都没有考上大学。

直到遇见吴稚珺。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林诚坐在操场上偶一抬头，看到前面十米处一个清秀动人的女孩正仰头喜悦地看着天上的风筝，金灿灿的夕阳余晖将她嘴唇照得无比温润，随风飞扬的长发轻轻拨动林诚青涩的心灵。那天下午，女孩快乐地看了数小时的风筝，林诚则痴痴盯着女孩看了数小时。

经过激烈思想斗争，林诚动用解释权修正了父亲关于“上学阶段”的定义：上学特指中学时期，大学不在其内。

从思想打破旧规矩束缚后，林诚开始计划追求那个喜欢风筝的女孩。

第一步是学会放风筝。经过几天刻苦练习，他放风筝的技巧从无到有扶摇直上，这无疑让他信心大增。在预测女孩会来的那天下午，他挑选了一只女孩子肯定喜欢的大蝴蝶风筝。天遂人愿，那天风特别大，风筝很容易就放得又高又飘。正高兴时，一眼看到那个女孩亭亭玉立满脸欢欣地看着天上五花八门的风筝。

林诚边放线边向她靠近，突然转向她诚恳地说：“请替我拿住线圈好吗？我想接一下线。”

女孩有点儿惊讶又有点儿高兴道：“我？我从没放过风筝呀。”

“你只要抓住线圈，风筝向下落时用力拖一下就可以了，你肯定行。”

女孩高兴地接过去，他一边接线一边说：“你好像经常来这儿玩，哪个系的？”

“大一经济系，你呢？”

“电子系，大一。”

女孩刚要说话，一阵大风吹过将风筝猛地一拉，她惊叫一声线圈脱手。风筝如出笼小鸟般迫不及待地高高扬起，两人一路小跑紧紧追赶，最后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墙外树林深处。两人气喘吁吁停下来，懊恼地相互瞧瞧，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认识一下吧，我叫林诚。”

“我叫吴稚珺。”阳光下她眯着眼仔细打量面前明朗灿烂的男孩，少女的心扉被轻轻地拨动。经济系和中文系、外语系一样都是盛产美女的大系，风情万千、活泼开朗的美女们被校内才俊帅哥环绕，像吴稚珺这样青涩内敛的“二线美女”也有人追求，当然只是些二线俊男，根本无法令她动心。林诚的出现正好填补了她内心的空白。

就这样，两人熟悉并渐渐相处成朋友。吴稚珺性格相对内向，物质、精神生活都比较简单，朋友不多，不喜欢参加校内活动和各种校内组织，林诚则行事低调不喜张扬，而谈恋爱这件事他认为纯属个人隐私，没有必要到处炫耀，再者这所大学治校严谨，一旦捉到会被处分甚至开除。所以大学时期竟没有同学知道他们的恋情。

大二时两人关系飞速发展，除了热烈拥抱外彼此向对方献出了初吻，而突破最后的底线则是一次偶然的机会。

那天天气特别好，金黄色阳光懒懒落在慵散的田野上，和煦的微风漫不经心洒在校园各个角落。他们一时兴起骑自行车到二十多里远的郊外踏青，呼吸清新乡土气息，领略肆无忌惮的狂野自由，两人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和舒坦。回城时风云突变，一阵大风后天迅速阴沉下来，开始下雨，雨瞬间越下越大，打得两人睁不开眼，无奈之下就近找了个小旅馆停下来休息。当时林诚就生出一个想法：这雨如果下到晚上多好。

老天仿佛要成全他，雨越下越大，直到天黑毫无收兵的意思。

林诚和她商量：“就在这儿住一宿吧，我去订房间。”

吴稚珺愣了一下点点头。她没说要订两间，林诚也没有问就理直气壮地订了一间。进房间后她才好像反应过来似的傻傻地问：“怎么睡？”

林诚一把搂过她吻着她的耳垂道：“还用说？！”

她两颊红红的，“我有点儿怕。”

“有我在你身边还怕什么？”

她“扑哧”笑出来道：“就是你在旁边我才怕，我怕你不怀好意。”

他连忙声明：“我是正人君子，决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你尽管放心。”

一开始真的分床而眠，也许是玩得太累了，吴稚珺上床没过多久就沉沉睡着。林诚虽然疲倦，情绪却特别高亢和兴奋。淡淡的灯光下，沉睡中的她显得格外迷人和令人心动，唇红齿白，眉影深暗，呼吸间散发出少女特有的幽香，胸部柔和地拱起一个美妙的丰满圆弧，通体流畅的曲线像琴弦一样拨动他的心弦。林诚再也控制不住青春的冲动，走到她床前，呆呆看了她很久，俯首吻在她脸上。吴稚珺立即惊醒，两眼迷茫地看看他，突然绽开甜蜜而迷人的微笑，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看着床单上的殷红，她突然觉得后怕和莫名的忧伤，埋在他怀里抽抽答答地哭起来。林诚紧紧搂住她光滑柔嫩的胴体，发誓一定要娶她，一定要让她快乐幸福。

性爱的闸门开启后一发不可收拾，尝到个中滋味的他们更加如胶似漆。这期间学校在一个周末晚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击检查男女生宿舍、操场、图书馆等情侣亲热的场所，当场活捉二十多对，第二天张榜公布，或开除、或留校察看、或处分，一时间校园内一片肃杀，所有情侣一夜之间全部转入地下。林诚吴稚珺虽侥幸躲过一劫，未免感到后怕，开始考虑更安全的办法。幸好林诚父母亲都是政府公务员，家境宽裕。他编出理由从家中多要了些钱，在校外租间房子作为两人爱的小巢。每周休息到这里相会，平时逢两人都有空也偶尔聚聚。其他时间还过着课堂、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学生生活。

和所有恋爱中的少男少女一样，两人有过担心怀孕的恐慌、意见不合时的争吵、恩爱的甜蜜，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直至大四毕业。

家在胥市的吴稚珺回去找工作。林诚所在的吴市隶属于胥市，人往高处走，他也准备到地级市胥市工作。他父亲早在他上大三时联系好了接收单位。他们计划等工作安定后，正式到双方家庭拜访公开两人的关系，下一步就结婚。

回家等待分配前两人最后一次在爱的小屋厮磨亲热，憧憬着幸福美好的未来，仿佛看到甜蜜快乐的生活。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改变了两人以后的人生轨迹。

第六章 高干子弟

“报告写得像科幻小说，还好意思送到我这儿来。拿回去重做！”费铁峰劈头盖脸怒斥，将报告扔到地上。

秘书科吕科长见他盛怒不敢答话，赶紧从地上拣起报告匆匆出去。

费铁峰颓然倚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林诚出逃使他遭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打击，从昨晚到现在这十几个小时根本没合过眼。这时最希望的一件事就是电话铃响，有人告诉他林诚的下落，最好是因拒捕被当场击毙，皆大欢喜。

可惜现在他终于明白，林诚是一名优秀的警察，不仅档案中是这么写，能在一分零八秒内从经验丰富很少失手的老徐手中脱逃就证明一切。

自从老徐在火车上通报情况后，整个公安系统立刻启动强大而严密的监控和探索系统全方位查找林诚出逃后的蛛丝马迹，以期判断出他下一步的立足点和逃亡方向，但至今一无所获。林诚受过严格的特种训练，侦察与反侦察能力、追踪与逃亡技能、野外生存技术都是常规课程，何况又在公安局工作这么长时间，熟知内部操作流程。

局里连夜召开情况通报暨分析会。

老徐详细报告了林诚逃脱的经过后，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林诚纯粹为了逃而逃，今后再也不可能抓捕到，如果逃亡有一定目的性，那么在将来某个时候他必定会出现。”

费铁峰立即厉声道：“他会有什么目的？他能有什么目的？组织上对他的关心还不够吗？除非他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从信息甄别科调到档案室，对他可能是一次打击。”有人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在场人员都会心地点点头，偷眼看费铁峰。

对于这位外行领导内行的副局长，中层干部们缺乏足够的尊重，不像面对吴局时有敬畏之意。

费铁峰冷笑道：“打击？档案室工作下等人才能干？林诚也好，在座各位也好，都应该树立一个理念，那就是高度服从组织安排，努力适应不同岗位。跟组织闹别扭、斗气，那是自讨苦吃！”

又有人说：“现在林诚是快活了，吃苦的反而是我们。”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

费铁峰怒目扫了扫会场，有些怀疑自己能否驾驭得了这帮不听话的下属。

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花白头发、腰板挺得笔直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吴局长！”

会场里顿时响起几乎是整齐划一的叫声，所有人迅速站起来迎接这位在公安战线上身经百战屡建奇功的老领导。

受气氛感染，费铁峰也下意识站起来，他很快懊恼地意识到自己不需要站起来的。

吴局长点点头，走到费铁峰身边，威严地说：“坐下，继续开会！”

费铁峰第一个坐下来，恼怒地喝掉一大杯茶。

费铁峰确实心有惶惶，担心林诚会不甘心地返回驷城深挖那件持枪案，不仅仅是持枪事件本身，还有一件他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

坐惯了机关，习惯于颐指气使的他现在才知道这些身怀绝技的部下的可怕，他们表面上尊重自己不是因为他是费铁峰，而是因为他是副局长。

从小到大顺利的成长经历使他不知道世上什么叫困难，什么叫挫折，什么叫尊重他人。他不得不承认，以前太高估自己了。

从上幼儿园起，费铁峰就觉得生活在特别的保护和关爱中，不管多顽皮老师也很少责怪，整个上学时期根本没为成绩、分数这些麻烦事发过愁。因为他隐隐约约明白，人们都很尊敬他父亲，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提到他父亲的名字，周围人对自己的态度会立刻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

费铁峰上高中时惹下最大的祸是伙同几个干部子弟纵火，事情的起因是学校看门的老头每次见他们提前离校出去玩耍都要啰嗦几句，终于将这几个人惹毛了，说要教育他一下，于是趁他中午睡午觉时将一捆炮仗点燃后扔进他的卧室。本意是吓唬老头，谁知炮仗爆炸后溅出的火星引燃了屋里堆放的棉絮和棉被，正好那天看门人去看人家打牌又没在家，结果整个屋内火光四起、浓烟滚滚，经过的学生赶紧打电话叫来了消防车才算压住火势没有祸及旁边宿舍。毕竟还是孩子，下午老师追查时将事情上纲上线提高到违法犯罪高度，吓得面如土色的几个人老老实实主动交待出来，立刻被中止上课传讯家长到办公室。教导主任呵斥的声音至今还记得：“你们都是纵火犯！”

结果几位家长一个没来，来的都是秘书，各自将孩子带回家。

费铁峰记得很清楚，战战兢兢进家门后父亲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有没有人员伤亡？”

“没有，屋里没人。”

当时感觉到父母仿佛松了口气，然后母亲开始絮絮叨叨地埋怨和教育，父亲则一头钻进书房打电话。

晚上父亲没在家吃晚饭，出门时母亲问了句：“晚上有应酬？”他哼了声：“还不是为了小畜生！”晚饭回来后喝得有八成醉意的父亲见到他手一挥：“明天继续上学。”说完径自睡觉去了。

第二天提心吊胆的费铁峰和几个同党夹着尾巴到学校后，发现一切正常如故，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校领导和老师们再也没有提及纵火事件。过了几天，一家建筑公司开进学校，将原先烧得破旧衰败模样的小平房改建成一座漂亮的两层小洋房。

从这以后他们彻底明白自己父母亲的能力，不管什么事只要有他们罩着，一切都没什么好担心的。

高考费铁峰差了几分，正当他有些懊恼时，录取通知书却飘然而至。

大学时期他彻底放下心来，就一个字——“玩”，学校附近娱乐场所的老板都认识以费铁峰为首的几个玩友。

毕业后在家待了几天，就分到某科研机关任闲职，成天没什么事，就一杯茶几张报纸，聊聊天混着，三年后提为正科级。正为自己的升迁窃窃自喜，父亲说话了：“在上面很难提拔，到基层锻炼锻炼去。”没过几天，组织上找他谈话，安排他到驷城国家公安局任第一副局长，副处级。

但是林诚出逃给他前所未有的打击，让从来没有经历过挫折和失败的他陷入混乱迷茫和惶惶不安中。

费铁峰这时才明白在处理林诚的问题上太过直接，太过着急，太过强硬。

多年来他一直习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很少为别人着想，考虑别人的感受。

现在林诚的出逃捅开一个大窟窿，自己应该如何去补救呢？那些人也太过分了，他们还不知捅出的娄子有多大。更麻烦的是，他不愿意牵涉出自己。

想到这里，他坐立不安，跑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用手机拨了个号：“是我，现在说话方便吗？”

“怎么？稳不住了？”

“问题比较麻烦，昨晚向上面汇报后被大骂一顿，据说马上要派调查组过来。还有，夜里吴局突然从特警大队过来，现在已全面主持局里工作，整个调查被他抓在手里。”

“这有什么，都是正常的事故处理程序，出这么大的事姓吴的作为一把手不露面当然说不过去，再说事情做得很干净，没有痕迹。”

“总觉得心里不安，如果继续追查下去，那件事恐怕迟早包不住。唉，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在那个晚上，正好在那个该死的娱乐城，万一传出去不是笑话吗？”

“你想得太多了，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又不是原则问题。放心吧，事情会解决的。现在趁你手中权力没有完全架空，可以名正言顺要求下属尽快抓住那人灭口。”

“灭口？那个家伙鬼得很，到现在没有露一丝行踪，根本就不知他在哪里，再说他也不好对付，上次的事你知道，任老派来的两个职业杀手想放倒他，反被他撂倒一个。这些人啊，真是一个人顶一个连。”

“嗨，看你忧心忡忡的样子，至于吗？就算他查出是章天宏拿的枪又怎么样？枪已经从原渠道返回，到时他矢口否认，谁也拿他没办法。别多想了，吉人自有天相，我还有个会，再见。”

费铁峰吁了口气：这些家伙，嘴上说得倒轻巧，也不想想我整天面对的是些什么人，一个个成了精的狡猾和难缠。刚回来的一把手吴局，光凭一双仿佛能将人心思看透的眼睛就让自己怵了三分。

唉，也许自己当初不参与那件事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想到这里，思绪随着飘飘荡荡的烟雾回到那个充满诡异和神秘气息的晚上。

“可靠吗？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当时自己一再这样问。

几个哥儿们哈哈大笑，好像说这种幼稚的问题也好意思问出口。

过了会儿有人说：“你我没什么好怕的，出了事上面有人顶着，下面有人担着，我们只是在中间做个顺水人情捞了点儿小油水而已，再说我们不干别人也会干。”

又有人说：“真有问题你老爷子一句话就能摆平。”

想想父亲的能量，费铁峰真放了几分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在费铁峰身上只对了一半。不可否认他是为了钱才参与这件事。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没人会拒绝金钱的诱惑，老爷子再神通广大也有退休、归天的时候，人走茶凉的情况在他生活的圈子里看得太多，现在不趁机捞上一笔，将来后悔都来不及。但另一个原因还是他的生活太平淡、太无聊、太缺少刺激，一直在父母的护翼下成长，就算地位再高、权力再大也没有成就感和满足感，他需要生活的动力和刺激，需要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和秘密。

所以才蹚入这潭不知有多深的浑水中。

没想到事情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一件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事居然被自己搞砸了。

正在胡思乱想，有人轻轻敲门。

费铁峰浑身一惊，道：“谁？”

“吴局长请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费铁峰进去时老徐和已调到特警大队的李亦然坐在吴局长对面，从神情看三人刚刚谈完一件事，费铁峰心里有些打鼓，但很快又为自己打气：没什么，中层干部向一把手汇报工作很正常，别疑神疑鬼。

“林诚这件事，喔，上级领导的提法叫事件，”吴局长疲倦地拍拍额头，“一晃两天过去了，根据经验我们已错过最佳抓捕机会，没能趁他立足未稳时了结此事，所以接下来局里压力很大，上面等着要结果呢。”

费铁峰道：“是啊，早上陈副厅长还打电话过问这件事，也让我们尽快将林诚抓捕到位，把影响压到最小范围。”

他故意提及陈副厅长，是让吴局知道，自己是有后台的人，不要太嚣张。

吴局长点点头：“是啊，领导越关心我们压力越大呀……费副局长，我想是不是这样，林诚出逃前在局里做了什么，为什么选择在退役时出逃，这些事暂时搁置在一边，目前当务之急是找人！把人找回来了，一切事情都好办。”

好像弦外有音，费铁峰立即钉了一句：“我认为无论是工作问题还是个人问题，都不应该与组织对抗。”

吴局长轻轻一笑：“对抗？……不能太早下这个结论，我们对外的口径就是出逃，简简单单两个字，不作过多说明，你看如何？”

想好的事还假惺惺问我，唉，不管怎么架空这个老家伙，他毕竟是上级任命的一把手，关键时候有最后拍板的权力。费铁峰惘然地想。

“嗯，我同意吴局的意见。”费铁峰不得不表明态度。

吴局长指指徐李二人，道：“他们俩跟林诚打过交道，对他的能力、套路比其它人熟悉，我想派他们出去追踪，并通知沿线公安部门给予配合。”

“老徐的抓捕水平我绝对信得过。”费铁峰对李亦然心存芥蒂，有意忽略他不提。

吴局长笑呵呵道：“费局啊，你有所不知，李队长的身手也不含糊，其实在我们公安系统里，特别是十处，像他这样的无名英雄太多太多，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老徐打趣道：“我不过是绣花枕头，沽名钓誉而已。”

李亦然欠欠身道：“过分谦虚就是骄傲，老徐的出枪速度至今无人能及。”

费铁峰皱皱眉头很不自在，每当局里的人谈到枪法、擒拿、格斗之类他都会有类似反应，觉得自己像是外人，怎么也融不进他们的圈子。

“准备从哪个地方着手搜捕？”他打断他们之间的相互吹捧。

老徐说：“林诚的老家在吴市，我们先到他父母那儿看看，顺便摸清楚他的社会背景、家庭情况，然后顺藤摸瓜……”

吴局长挥挥手：“好了，具体做法你们根据实际需求自行决定，不必说得这么详细，我只要结果。”

费铁峰干笑道：“是啊，是啊。”

他心里暗暗嘀咕道：莫非这老家伙怀疑上我了，连追踪细节都瞒着不让说，他妈的，走着瞧！

第七章 命运之手

人们常说事情的变化有戏剧性，其实真正的生活就是一出戏，人生命运的复杂多变远远不是小说、电影、电视可以描述得出的。

从小到大，吴稚珺属于性格内敛、平实本分的女孩子。若不是上大学时林诚主动追求，她也不可能主动对心仪的男孩表示什么，无非是工作后静等父母亲介绍然后平淡结婚的结果。

与林诚相识后，整个少女的芳心完全拴在这个沉稳厚重、城府较深的男孩身上，最大的梦想是工作后赶紧与他成婚、生子，过着幸福平凡的三口之家的生活。

对于这个外形清秀可人，经济系本科毕业的女孩子而言，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可是生活的轨迹永无规律可循，当你以为没有机会时，幸运之神会向你开门；当你觉得唾手可得时，却往往与你失之交臂。

吴稚珺就是这样被命运快车甩上了另一条自己想不到的轨道。

与林诚从学校分手后，她回胥市联系工作单位。她父母亲都是市立医院有名的主治医师，在胥市小有名气，又加上自己品学兼优，没费多大劲儿就为她落实了一家银行，约定等档案调至教育局后就报到上班。吴稚珺立即将这个开心的消息告诉了身在吴市的林诚，他也兴奋地说，胥市统计局基本同意接受他，只是还要通过面向社会招聘考试，当然那只是形式上的事。

八月的一天，一家人正吃早餐，吴稚珺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跑进卫生间呕吐了半天，回到餐桌前再也没胃口进食。她母亲盯住她仔细端详了半天，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查看脉搏。她父亲也意识到什么停下来紧张地看着她们。

“你怀孕了！”母亲震惊而悲伤地说。

“什么？！”吴稚珺和父亲都惊叫起来。

父亲根本没想到乖巧柔顺的女儿会做出伤风败俗、败坏门风的丑事。可妻子是著名的妇科专家，这种诊断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

吴稚珺实在想不出哪一次出了意外。她和林诚做爱时都使用安全措施，只有第一次因为两人没有经验毫无准备。林诚的原则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每次都坚持用安全套。想必就是告诉林诚，他也很难相信。

夫妻俩头一次双双在家没有上班，这是几十年从未有过的。

作为胥市卫生系统著名医生、社会名流，吴稚珺父母与所有高级知识分子一样将声誉看得比生命还重。如果女儿未婚先孕的事情传出去，他们将没脸在胥市立足。

重压之下吴稚珺将与林诚的事说出来，希望父母同意他们立即结婚。夫妇俩断然拒绝。女儿才二十二岁，还未正式工作，草率之下举办婚事更会引起别人的闲话，再说她已经怀孕两个月，等工作后操办婚事至少得三四个月，结婚后四个月就生孩子像话吗？

更不能在胥市地区任何一家医院流产，整个卫生系统对吴稚珺这张脸很少有人不认识的。

恐惧和无助之中的吴稚珺想偷偷打电话给林诚，她相信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会勇敢地出面处理这件事，被母亲发现了劈手拔掉电话线恨声道：“你丢人还不够，要传出去吗？你现在打给他正好闹得满城风雨，给我在家好好待着，不准出门一步！”

苦思冥想了一天，父亲终于找出个办法，决定答应上海一家涉外医院的教学邀请，带一家人到上海去半年。在上海那种大城市找一家医院做人流，绝对不会有人认出。

夫妇俩匆匆做出决定后匆匆办理相关手续，在单位领导和同事、朋友不解的眼光中带着吴稚珺悄然直达上海。

那几年手机还是奢侈消费品，吴稚珺身边只有一只BP机是大二租房后和林诚同时买的，主要是方便及时联系。离开胥市时BP机被父亲锁进他的抽屉，从此隔断了他们的联系。因为到上海后她就住进了医院，母亲一步不离地看着她。

躺在病床上，她可以想像得出林诚失去她音信后焦虑、不安、担忧、急躁、苦闷的种种情况，可以想像出他将运用所有手段和方法寻找她的下落，他最终将会知道她随家人来到上海，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事情的起因竟是由于两人在一起时不慎引起的怀孕。

“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流产手术好了会立刻打电话给你，那时一切便会好起来。”她整天就这样自我安慰地想。

流产手术后母亲渐渐放松对她的看护，才得以溜出去打电话给林诚，可是呼了几十遍都没回音，心中顿时生出不安的感觉，硬着头皮打到他家里，接电话的是他的妈妈。

“请问你叫吴稚珺吗？”

“是。”她紧张得说不出更多的话，预感到他家一定出了件大事。

果然，话筒里声音忧郁而微有埋怨：“你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不及时和他联系？他前些日子发了疯似的找你，后来，痛苦灰心之下不知应聘到哪儿工作了，到现在我们连他的工作地址都不知道，也联系不上。”

“我……他打过电话回家吗？”

“没有，我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话筒从手中慢慢滑落，吴稚珺无力地倚在墙壁上，又沿着墙瘫坐在地。

林诚一定会认为她负心了，在逃避他，在远离他，故而他选择了远走高飞，离开他伤心的地方。可怜她根本没有任何说明和解释的机会。

她父母亲后来知道这一情况后反而认为这是好事，他们认为学校中的恋爱都是不成熟和幼稚的，而且这样胥市不可能再有人知道这件事，他们终于能挺起腰杆回家了。虽然对吴稚珺来说，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回去前，母亲逼着她做了处女膜修补术。男朋友离开了，女儿还要嫁人，她必须以处女之身迎接真正的婚姻。

回到胥市后，吴稚珺休整了好长时间才逐渐从过去的阴影中摆脱出来，正式走上工作岗位。在银行前台服务了两年后被调至机关业务部专门负责新业务营销。工作使她日渐成熟和富有气质。

第二年经父母介绍认识了一位在电信部门工作的小伙子，长得俊秀清朗，父母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某社会团体主要负责人，算是门当户对。两人见面后觉得彼此合适便相处下去，两年后正式结婚。两个家庭合办了盛大豪华的婚礼，仪式之隆重、社会名流出席人数之多，在胥市颇为轰动了一阵。

新婚之夜，当他笨拙地进入后，她下意识地皱眉呻吟几下，一半是不适应，一半是想起不知身在何处的林诚。性爱后新郎有意无意看了洁白的床单，发现几点殷红后满意地笑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幸福生活的基础和保证。

现在吴稚珺已经成为一名业绩出色的部门经理，同时是三岁孩子的母亲。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已在她脑海中慢慢沉积下来，成天只想着工作、家庭、孩子，做不完的工作和做不完的家务，顽皮的孩子永远有层出不穷的麻烦让她头疼。当然，每当三口之家幸福融融地逛街购物、出外旅行时偶尔也会想到林诚，心头会冒出这样一个想法：难道目前的这一切不正是当初和林诚努力追求的吗？有时又会想：父母当初为自己做的一切难道没有合理的一面吗？

时近中午，吴稚珺正仔细核对当月报表，电话铃响起，随手拿起道：“你好，业务部吴稚珺，请问你找谁？”

耳边传来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珺珺，不要说话，只听我说。我是林诚……”

第八章 情人重逢

置身在这个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大街上婀娜多姿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比几年前更高大茂盛，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是那样来去匆匆，不少商家店铺改装门市更换了招牌但生意还是一样红火，只有挺拔而起的高楼大厦提醒他这个城市几年内的巨大变化。

林诚将行李寄存在车站，只身慢悠悠地沿着林阴大道边看晚报边走，看上去与身边市民一模一样。

三年前他执行一个秘密跟踪任务时正好经过胥市，得知被监视对象要出席一个重要会议而且中途不会退场，便利用半天时间秘密调查当年心中的疑问以及初恋情人的下落。

几年前吴稚珺全家突然前往上海半年的事的确令人奇怪，林诚以巧妙的方式追问到她父母亲单位领导、同事，没有一个说得出具体原因，只是异口同声觉得虽然事有蹊跷，可细细回想去上海前后情况又没有什么异常。

那一次林诚就获得了她单位、家庭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出于身份保密和执行任务考虑，他没有与她联系。

也可能内心深处不愿意见她为他人妇的模样吧。

毕竟她是自己深爱的女孩，宁愿不见面也要保持当年留在心中美好纯净的印象。

因为真心相爱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华灯初上，“骄阳似火”茶座外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着暧昧和悠闲的气息。林诚走进预定好的三楼包厢，关照服务员没事不要随便进来，随即关上门，透过咖啡色玻璃眯眼注视着对面左侧的“华庭居”茶酒楼。

七年前他和吴稚珺在“华庭居”茶酒楼喝过茶。

夜幕下“华庭居”四周一切如常，没有形迹可疑的路人和车辆。

中午他和吴稚珺就是约定在“华庭居”见面，但是职业习惯和谨慎原则决定了最后见面地点不可能是那儿。

不相信任何人，是执行任务的最高原则。

毕竟与吴稚珺已经七年没见面，当年她为什么神秘失去联系，结婚后心态是否发生变化，警方有无发现他们之间当年关系而在此布下陷阱，这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他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如果附近稍有风吹草动，他会果断按事先探好的路线迅速撤离，连夜离开胥市。

一个纤细苗条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帘。

吴稚珺来了！

她走到“华庭居”门口时神态略为慌张地看了看四周。她没有将约会的事告诉丈夫，谎说有个业务单位请客。虽然内心深处知道这样做就是背叛家庭背叛婚姻，但是一股冲动使她义无反顾，不计后果。

林诚不等她走进去立刻拨通她的手机告诉她见面改在“骄阳似火”茶座三楼包厢。

他看到她神情有些惊愕，但立即转回方向朝这边过来。盯着她一举一动，心中紧绷的弦慢慢放松——她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打电话，说明至少她没有会同警方对自己布下陷阱。

门轻轻叩响，被轻轻推开，旋即关上。

相恋四年，分别七年的一对情侣，相对而立，彼此凝望着对方。

岁月沧桑洗不去心底的柔情蜜意，千言万语抵不过脉脉含情的一视。说什么都是多余，一切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知看了多久，林诚缓缓坐下道：“今天接到我的电话不感到突然吗？”

吴稚珺点点头道：“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我一直等着这一天。这么些年，你到哪儿去了？连你父母亲都不知道。”

“我也七年没有见到他们了。”

“你不想知道七年前我们全家为什么到上海？”

林诚看着她的眼睛，说：“当年我真的日夜苦思这个问题，可现在已经不重要，答案不会改变结果。我想你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看着茶杯袅袅上升的热气，她的眼泪禁不住流下来，“那时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

多年的警察生涯已将林诚锻炼得沉着镇定，遇大事要静气稳得住，可一听这个消息惊得差点儿跳起来，瞠目结舌词不达意：“……上海……流产……为什么不告诉？”

吴稚珺蓄积已久感情的洪水瞬间泄涌而出，伏案放声大哭。

林诚情急之下连忙坐到她身边轻轻拥着她双肩，不知说什么好。

慢慢，她像从前那样柔若无骨地依偎到他怀里，抽泣不停。紧紧搂着温软馨香的身体，感觉仿佛回到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一时两人沉湎于静静的温馨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仰首微带撒娇道：“你还没说究竟到哪儿去了。”

“这几年我一直在公安部门工作，出于安全需要一直没有与家人朋友联系。”

“啊！那……”

他止住她：“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告诉你。长话短说，现在我遇到麻烦，需要你帮助。”

“你尽管说。”

“我在调查一个持枪案时受到上级的阻挠和压制，甚至要将我发配到一个危险的地方，我中途逃出来。现在只有你能帮助我，因为极少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想你要先出面替我租一间房子，等安定下来后再作打算。”

吴稚珺听得心头发紧，紧张得满脸通红，这种戏剧性的情节只有在电影电视中见过，没想到竟发生在久别七年的初恋情人身上。她脱口而出：“一切由我负责。”

“我不想你牵涉太深，这件事复杂程度和危险性难以想像。”

“没关系，我怎么与你联系？”

“明天我打电话给你，我手中有几十个不同的手机号码，你看到陌生号码基本上就是我打的，要记住你在外人面前的表现、神情、语气都要做到与平常一样。”

“今晚在哪儿休息？”

“计划睡到浴城中，相对安全些。”

“我们单位与清龙大酒店订有合同，平时正常预留几间客房，三星标准，不如今晚睡到那儿去。”

林诚略一犹豫后道：“也好，只要保证安全。”

“没问题，我陪你过去。”

吴稚珺在大堂办理手续时他悄然进入宾馆，服务员打开房间她站在门口张望时，林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进屋后关上门，她笑道：“你真是神出鬼没。”

“我没事了，你早点儿回家吧，太迟了会引起家人生疑。”

她不情愿地应了声，慢吞吞走到门口楚楚可怜地回眸一望。

这一瞬间林诚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轻轻地呼道：“珺珺……”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第九章 残酷训练

林诚身上熟悉的男性气息和强有力的拥抱使吴稚珺感觉到幸福的昏眩，一时间仿佛时光倒流到大学时温馨小屋内的旖旎春光，喃喃道：“抱紧我，别松开。”“嗯……”林诚仿佛醉了，搂着她，一起倒在床上……

她像以前一样手脚如八爪鱼般紧紧缠着他，脸庞贴在他胸口问：“结婚了吗？”

“没有。”

“有女朋友？”

他懒懒地苦笑一下，道：“原来有，现在……唉，是否能再见到面都很难说。”

“恨我吗？”

他摇摇头：“怎么能怪你？这就是命。”

她纤长的手指在他身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保密工作，需要接触很多美女吗？”

林诚怜爱地拧了下她的鼻子，道：“不是你想像的如007那样风流潇洒，我们的训练和任务都是生与死的考验较量。”

“说说嘛。”

“你回去那么迟，老公会担心的。”

“没事，平时招待客户吃饭、唱歌超过十二点回去是常事。”

林诚轻抚着她的长发，往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与吴稚珺失去联系的那段日子痛苦绝望、不堪回首。直到有一天父母亲都上班后，家里来了两个陌生访客。

两人年纪在五十多岁，都瘦削而精神，看样子高个子是领导，进门后一直不怎么说话，只用犀利的眼神打量着他。

中等身材的人先说话：“你准备到胥市统计局工作吗？”

林诚很吃惊，统计局的事虽已基本确定，为防止意外父母亲一直未对外说过，眼前两人从何得知？他含含糊糊表示不太清楚，并反问他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中等身材的人向他出示工作证后说：“我们来自一个不能对外泄露的部门，这次专程来找你。”

接着问他是否喜欢在专业不对口的统计局工作、今后有什么打算等等。原先林诚想到胥市工作完全是为了要和吴稚珺在一起，至于找的工作是不是喜欢根本没考虑过，经他这一问顿时有难以回答之感。

“我们已经观察了你很久，事实上从你上大二时就有人推荐将你纳入我们的视线。你善于思考，对电子机械产品研究有兴趣，经常利用课本知识有些独立的小制作；你成绩不错，整个大学时期学得很轻松；你为人低调不喜张扬，从不参加学校任何团体组织；体育方面你也不错，中长跑和游泳成绩都很好。”

林诚心头一紧，不知与吴稚珺的交往有无被他们发现，便问：“为什么注意我这些？”

“因为我们需要你们这些新鲜血液，你拥有的专业水平、性格思想和身体素质正好符合我们的要求。组织上已经通过了对你家庭出身、社会关系和综合能力的审查。今天我们来就是征询你的意见，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

若是两周前，正和吴稚珺憧憬着幸福美好的未来的他肯定会毫不犹豫拒绝，可失去与她的联系后，精神中最重要的力量被抽空，他对工作、生活、前途都失去了兴趣和激情，而眼前这份儿刺激而有挑战性的工作就具有相当的诱惑了。

他想了想，毕竟事关今后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向，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很难，他说：“我可以考虑一下明天回答你们吗？”

“不行，今天我们来就是要知道答案。”

“我可以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

“不行，我们的工作完全处于保密状态。”

林诚陷入两难中，头脑一片混乱，不知应该如何思考。两人并不着急，很有耐心地静静等待。

这时一个电话使他断然做出了改变自己命运轨迹的决定。

电话是胥市一个朋友打来的，他告诉林诚，已经托人到银行人事科问过，吴稚珺去上海前没有办理任何工作手续，这意味着她很可能不会再回到胥市。

放下电话，他平静地说：“我决定了，愿意加入你们的组织。”

一直没开口的高个子说话了：“对你的决定我们表示欢迎，这是你人生道路上最重要最有价值的选择。等你通过培训工作以后就会知道我们是在做一项对于整个国家、整个社会包括你的家人在内的多么重要而伟大的事业。”

不准打电话，不准和家人告别，林诚只留了张纸条说应聘到外地工作，然后就从吴市消失。

培训基地坐落在J省首府郊外一个挂牌为“老干部疗养中心”内。从全国新吸收的人员聚集到这里接受为期二十八个月的淘汰式训练。这意味着两年多时间培训结束后，参加训练的四十多个人最多只有一半留下来，当然组织上会给予被淘汰人员妥善的安排。

不准谈过去，不准说自己真实姓名，不准说祖籍，严格、残酷、无情的训练就这样拉开序幕。

首先是最大限度挖掘体内潜能的体能训练，越野拉练、匍匐前进、障碍追逐，每天必不可少的武装万米跑和五百个俯卧撑，那段日子只能用四个字概括：生不如死。接着是常规培训，理论学习加实际操作技能培训。野外生存、潜伏渗透、攀登峭壁、开锁解码、游泳潜水、驾驶各类交通工具以及坦克、装甲车、动力伞等。射击是主修课，他们每天训练射击的弹药以箱来计数，最后要达到射击时就像打乒乓球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瞄准，出枪全凭感觉。

训练期间每隔三四个月就组织一次模拟实弹演习，分红蓝队对抗，双方都必须使出所有本领完成预定的任务。这种对抗每次都会淘汰一两名技术不熟练、心理素质不过关的学员。这期间有一件事对所有学员震动很大。按任务要求红方分七个小组潜入一幢电信大楼破坏中心机房内一根借给部队的专用光缆，黑暗里有一组学员短兵相接，格斗中一位红方学员避让姿势不到位被对方深深一刀刺在大腿上，双方立即停下来将他背出演习现场接受治疗。主训教官见此大发雷霆，中止演习进行训话，最让学员终生难忘的一句话就是：

“在任务面前，生命微不足惜。为了完成任务，要随时准备付出生命的代价，包括你们自己的生命！”

两年多枯燥、艰苦而紧张的培训后进行了简短的毕业典礼，参加学员只剩下二十二名，出席典礼级别最高的是位身佩上将军衔的官员。发表讲话的是训练部主任，资深警察，他的事迹经常被引用于各类间谍战的小说或电影中。当年到家中找自己的高个子领导也在主席台上，原来他就是培训基地政治部主任，专门负责在全国高校挑选和审查新人。

典礼结束后大家便按分配指令各奔东西，照例严禁互相留地址和拍照留念。

林诚被分在一个临海港口城市的特别行动队，不隶属当地公安局，独立行使专项职能。

在四年多的时间里林诚成功参与执行了几十项任务，两次获得上级嘉奖。在最后一次行动中，主管封锁现场的官员不慎让记者闯入从侧面偷拍到林诚，第二天见报后上级主管部门大为恼火。可是错误已经酿成，林诚的身份和真实容貌被流传出去，被各国情报人员记录在案，他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因此被分到驷城公安十处做信息科副科长。

吴稚珺听着意犹未尽，不依道：“你再讲是怎样执行任务的，执行的什么任务。”

“你该回家了。”

“不，你讲了我才走。”

“具体任务和过程涉及国家机密，我不能说，许多事等以后解密后慢慢讲给你听。”

这时吴稚珺的手机响起，是她丈夫打来的。

第十章 不速之客

手机响起时，章天宏和身边两个小姐摇头晃脑唱得正投入，一帮兄弟喝着酒大声叫好。他有些不情愿地掏出手机一看号码，立刻冷静下来，推开几支白花花的手臂冲到走廊里，按下接听键恭声道：“我是小章，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你在干什么，半天不接电话？不是让你这些天安静本分一点儿吗？”

“是，是，我正在家看电视呢，有事您说。”

“哼！满嘴谎言。你马上通过那个渠道通知外面，暂时停止一切生意。”

“什么？老人家，这可……有点儿问题，我们有几单交易正在手中做呢，何况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从明天起你属下所有公司只做正常业务，听到没有？”

“老人家，我看最近没什么异常啊。”

“你动动脑子，公安局那个姓林的溜出去什么意思？他肯定要从你这个公司开始查。这些人神通广大，你得注意点儿，该销毁的资料一个不能留，免得造成后患。费铁峰那边压力也很大，他上面的头儿回来了。”

章天宏壮着胆子不满地嘟囔道：“那个纨绔子弟一点点小事弄成这屌样，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住口！你还糊里糊涂不知惹的祸有多大！你知道那把手枪被追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就这样，明天我交代的事就要到位。挂了。”

章天宏愣愣地看着手机，嘀咕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个小警察出逃就紧张成这样，至于吗？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老子闯荡金三角的时候，小兔崽子还在学校上学呢。”

这话倒是不假。十五年前二十多岁的章天宏已成为两广一带道上有名的拼命三郎，他性格凶猛好斗，心狠手辣，心机深沉，加上身手敏捷，擒拿格斗武功了得，两省黑道上人都尊称他为“丁爷”。后来一次酒后参与街头斗殴无意中打伤一个叫“瘌子王”的小混混，此人其貌不扬却大有背景，他的干爹是“赤龙帮”老大洪爷。洪爷为人最是护短，认为伤了自己干儿子就是不给他面子，何况章天宏向来不买他的账早就想教训他。一番精心策划后洪爷委托“三合会”出面，高价聘请章天宏到金三角找当地一个叫杨老三的人取一批海洛因带回内地。章天宏虽然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却不愿涉毒，但经不住对方厚利相诱以及连捧高帽无法拒绝，便接受了这一任务。顺利取到毒品后他动身返回，刚潜入广西境内便被从天而降的缉毒人员抓获，经测试他身边携带的两公斤毒品只有最上面的一小袋是真的。

那一小袋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克。

五十克毒品正好可以将章天宏送上断头台。

关入监狱的章天宏彻底明白了，这趟生意根本就是圈套，人家算计好了等他回程时主动到缉毒部门举报要他命的。

天不亡他，数周后缉毒人员将他押回省城受审的途中突然翻车，章天宏趁乱借助天黑和山道地形复杂逃了出去。在山里躲了几个月避过风头后，他终于瞅准机会找到洪爷算账。洪爷面对穷凶极恶的章天宏不敢玩狠，软口答应给一百万作为赔偿。章天宏取到这笔现金后远走高飞来到了驷城。

当时驷城适逢城市规划发展时期，章天宏大胆投入资金，投机房地产和囤积地皮。随着驷城经济持续增长，一条新修的高速公路绕城而过，短短几年内房地产价格飞涨使他赚了数百万，一时踌躇满志、得意非凡。

可就在这时，过去的噩梦又缠上了他。

一天晚上他醉醺醺地回到家，开门才亮灯，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盯着他。惊恐之下酒意全消，手下意识伸到腰间拔刀，却听那人道：“别动手，丁克胜，我们好好谈谈。”

丁克胜是他当年在道上混的时候的真名。对方已经将自己的底摸得清清楚楚，看来是有备而来，来者不善。

章天宏暗想先听听对方的底牌，实在不行就杀了他灭口，冷冷道：“你认错人了，我叫章天宏，驷城人谁不知道我是做房地产的？”

那人三十多岁模样，皮肤微黑，看上去精明能干、反应敏捷，手中变魔术似的亮出一张通缉令，上面贴着自己的大照，只不过现在头发长了些，多了副眼镜。他背书似的说：“丁克胜，男，三十九岁，毕业于吴起镇六民中学，因打架斗殴进派出所七次，因故意伤人、持刀行凶被拘留三次……”

“停。”章天宏止住他道，“你掌握的资料很详细，我不承认都不行了，说吧，你想干什么？”

那人淡淡道：“章老板这么爽快，我们下面的谈话就顺利了。”

章天宏王顾左右而言他：“朋友身手不错，我这房子虽谈不上铜墙铁壁，防盗措施还比较严密，寻常鸡鸣狗盗之徒想进来没那么容易。”

那人道：“你不必试探我，等我们之间达成合作，自然会告诉你我的身份。”

“这倒让人难懂了，我现在老老实实做生意，你要合作可以白天到单位找我，何必费这么大劲儿呢？”

“章老板，你在道上混过，算是明白人，不要在我面前装糊涂。这些年来你的生意做得不错，为人又好，已经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企业家了吧！我们经过精心选择才找上你。不过我找你一不是敲诈勒索，二不会强行拉你入伙，只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喔，”章天宏明知对方不会轻易让自己过关，先沉住气听下文，“请说。”

“有一笔钱想借你公司账户走一下，我们以货款名义打到你账上，然后签订几份合同，两天后你按合同上面的账号以材料费汇到另一个账户，就这么简单。”

“多少钱？”

“不多，六千万。”

章天宏心中一惊，定定神，道：“这么大的数额？你是通过我的账洗钱！”

对方高深莫测地笑道：“章老板，道上的规矩你忘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须知道一点，只要一个电话，一个传真，不需几天广西公安厅的警察就会站在你面前，到时你苦心经营的事业瞬间化为灰烬。”

章天宏陷入沉默。对方并不着急，悠然地看着他，好像知道他一定会屈服。

过了良久，章天宏道：“六千万金额太大，我的账户从未发生过如此大的数额，到时税务、审计一定会找麻烦的。”

“章老板，再撒谎我们就谈不下去了。今年三月你在市政府城改项目中标后，一次性从工行贷款七千万，四月份又从中行贷款五千万。六月份结前期工程款，汇出一笔装潢费二千五百万，一笔施工费二千万……怎么？不要我说下去吧。”

章天宏长叹一声：“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些资料属于企业机密，早就关照过银行不准对外泄露。”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你知道我们的实力就行，可以合作吗？”

“我能不答应吗？可是我至少要知道在与谁合作。”

对方笑笑，道：“一个实力雄厚的集团。我姓贾，你以后叫我小贾就行了。”

“我希望这件事过后不再看到你，如果你们无休止地纠缠我，我宁可放弃在驷城的事业，但是你们也会有麻烦。这一点请转告你们老板。”

小贾面色平静道：“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们不仅不会继续纠缠你，还会给你一笔可观的好处费。”

事实证明小贾所言非虚，六千万款项顺利过渡后，大约过了一周，小贾上门送上二十万元好处费。

章天宏实在弄不清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坚拒后不得已收了下来，小贾什么话没说就离开了。捧着沉甸甸的现金，他头一回发现原来钱也可以来得这么容易。

过了一个多月，小贾来找他，坦言有一个亿资金借他的账转一下，好处费四十万，不过这次他不想做的话决不勉强，他们不会以告发相威胁。

章天宏想了想，咬牙说：“我操，做。”

第十一章 见利忘危

就这样章天宏一步步被诱入他们精心设置的圈套，心甘情愿地将天宏集团沦为洗钱的工具。

随着合作深入和联系日渐密切，在小贾的引见下章天宏被任老召见了一次。正是这一次见面，使章天宏完全俯首听命于这个神秘集团。

晚上驱车见面前小贾交代几点注意事项：任老时间紧张，不要说没用的废话；言行举止要有分寸，不能过于放肆；问你什么回答什么，不准主动提问……章天宏被说得无比紧张和兴奋。

车子直达省城后七弯八拐地不知转了多长时间，最后开进高墙青瓦、庭院深深的院子内。

小贾陪他坐在空旷而有气魄的会客室内等了近一小时，其间只有位长得俊俏伶俐的小姑娘蹑手蹑脚进来加了一次茶，随即低垂眼帘出去了。

“小妞长得不错。”章天宏悄声道。

小贾指指嘴，摇摇手指，章天宏会意，赶紧闭嘴不言。

半晌，一位不怒自威、红光满面的老人缓缓从侧门进来。小贾立即起身拿出专用茶杯放在身侧茶几上，泡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然后站到他旁边。

章天宏也站起身：“任……任老……”

任老点点头，缓缓道：“刚刚和外地两个朋友聊天，让你们久等了。长话短说，今天太累了，我要早点休息。”

小贾赶紧说：“章老板愿意和我们全面合作。”

任老用探询的目光看看他，章天宏连忙点头道：“是的，是的。”

任老道：“生意人嘛，目光要长远，有气魄才能赚大钱，是不是？我们不会亏待你的。不过你的摊子还不够大，可以再铺一些，这样周转起来才有余地嘛。”

“是，是。”

“不过做大生意就要有纪律，要听指挥，不能任着性子乱来。你以前的情况我都了解，今后不能再那样了。”

“是，是。”章天宏如坐针毡，浑身冒汗。

“我们不是随随便便选择你的，主要是看你有经营头脑，在生意场上放得开，背景不复杂，但是你毛病也不少……”

任老挥洒自如、字字含锋地教训了他几句后，一名中年人悄然站在侧门，冲着小贾亮出手腕上的表看了看。小贾会意，拉着章天宏告辞。

章天宏在集团下新增了房产中介市场、租房中心、装潢公司、社区服务等产业，成为名副其实的综合性集团公司。而这时，根据任老的指示，他的集团已经不仅仅承担洗钱任务，开始直接参与走私活动。

事实上，走私才是任老这个神秘集团的主业，洗钱工序只是最后将非法所得通过账务周转漂白而已。

章天宏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江湖味道，这一点深为神秘集团所欣赏并看重。与海外渠道、海外团伙联系，见面、洽谈，出于安全和保密考虑，神秘集团内部的人很少露面，而让章天宏这种有黑道气质的人出面很容易与同为黑道出身的对方融为一体，气氛和谐，建立相互信任的私人关系。何况他创建的房地产公司底子很干净，多次被评为“重合同，守信誉”企业。

他不知道走私的渠道、数量和规模，但凭感觉，这是非同一般的由庞大利益集团控制和操纵的大规模走私，其组织的严密、风险的控制、手续的精确以及要害环节的畅通无阻令人觉得幕后一定有相当一批如任老这样的人物在指挥和协调。而像他这样原先底子好、从事正当生意的企业现在转而为神秘集团洗钱、走私，在J省应该还有相当数量，天宏集团不过是任老手中的棋子之一。

这种走私的利润相当惊人。一次章天宏接到五千箱五十三度五粮液，任老指示以每瓶二百五十元的价格暗中批发给销售商。他吓了一跳，市场价三百五十左右的酒只卖这么低的价格绝对无利可图。后来和小贾喝酒时无意得知，这批计划销往泰国的酒在海关报价单上只有五十元一瓶！

章天宏每次都亲自带车队到指定地点接货，然后通过下辖公司以建筑材料、装潢材料名义运输分送到任老指定的各公司、商场。为防止路上盘查、检查和抽检等节外生枝的麻烦，任老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为他办了张公安十处的通行证和一把手枪。

任老关照他：“这张证和枪足以证明你的特殊身份，公安、海关等方面看到后不会与再你啰嗦，但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出来，免得造成后患。”

说也巧，自从身上有了护身符后，一直没人找过麻烦，直到在夜莺娱乐城喝酒时出了点儿意外。

那天章天宏受任老委托招待香港杰胜贸易公司商务代表老陈和两个助手。

杰胜公司在中国大陆的口碑很差，与多宗走私案、进出口诈骗案和假合同、假报关等事件有牵连，海关和相关部门对他们盯得很紧。这次老陈是混在旅行团溜进来的。

他专程和章天宏面谈关于一批工业添加剂假出口的事。这种用途专业、纯度极高、造价昂贵的添加剂只有J省一国有企业生产，由于该产品应用范围属敏感领域，在国内受政府宏观调控限量生产限量供应，市场价炒得很高。

神秘集团打通这家企业相关负责人，假借出口创汇名义向主管部门申请增产，并与杰胜公司指定的代理商华星公司签约，从香港转出口到印尼。至于价格则是参照国际通用价格，只有中国大陆境内市场价的五分之一。

按任老的计划，这批货从香港出关后不会运到印尼，一艘在公海上静等的货船将全部货物驳下来经特定渠道偷运回大陆，接货人则是章天宏，他负责把货分运到各个销售点。这一出一进可获得四至五倍的暴利。

双方正相谈甚欢，派出所一个干警突然强行闯进来要检查证件，事后才知道是老陈一个助手上洗手间时碰到警察下意识回避引起怀疑。当时章天宏一是酒喝得不少，思绪混乱；二是比较紧张，担心老陈的身份暴露出来后自己也会引起海关和执法部门注意。一时冲动亮出公安局十处的证件和手枪，将警察吓退。

事后他们赶紧离开并报告任老，老头子在电话中将他大骂一通，责怪他不够机灵，脑子转得不快，一点儿应变和圆滑都不会，在商界这么多年白混了。那种情况下只要表明他的身份，再说明一下其他人是香港来的朋友，和和稀泥就行，不会引起什么严重后果。在市中心娱乐场所亮出武器，事情的性质就不同了。

事件果然一直反映到费铁峰手上。费铁峰知道章天宏属于神秘组织发展的“一线操作者”，迅速通过中间人将情况反馈给任老，然后根据要求将报告压下来。章天宏则乖乖上缴手枪，后来任老派人放火烧了荣达派出所，乱中杀死查看证件的警员，把所有近期档案、材料和罪证毁之一炬。

至此整个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可是费铁峰处理善后工作手段粗暴，偏偏林诚又是个不信邪的硬汉子，为一份简单的持枪报告将事情搞得复杂化起来。

想到这里章天宏怏怏不快地走进包厢，手下弟兄识相赶走几个小姐听他发话。

“从明天起，弟兄们都本分一点儿收手休息几天，上面交待了，不能出事。”

一个手下道：“那我们手中压着货怎么办？这些货可都占用着资金呢。”

还有一个说：“上个月我们自己接的私活才做了一半，如果突然停下来人家以为我们想私吞啊。”

章天宏想想也是，随着生意越做越大，自己与外界的联系与接触日益增多，有时不免背着任老接些私活，利润更大。这些业务都是建立在自己诚实可信的信誉上的，如果贸然不做，人家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今后肯定不会再与自己合作了。

昏暗的灯光下，章天宏脸上阴晴不定急速地思考着，半晌才道：“娘的，上面的事情全停下来，我们已接下的私活继续，但是不接新活。我就不信能出什么事。”

第十二章 夜潜入室

吴稚珺办事利落，上午找好房子签下合同，下午动手将房间打扫清理干净，晚上林诚就住了进去。

房子位于市中心附近怡华小区七幢二○一室，处于小区边沿，旁边是一条笔直的林阴大道，楼后面十几米远一条清水河蜿蜒伸向远方。

林诚站在阳台上微微一笑，吴稚珺选择这样交通便利的地点太让他满意了，进可攻，退可守。万一有突发情况，从前阳台可以跃到小区外的大道上逃跑，从后阳台可以冲几步跳入河里。

回到房间，桌上放着她下午到营业部查询打印的清算清单，范围包括中行下辖所有营业网点汇兑、结算记录，查询条件是收付款单位为驷城天宏集团，金额起点一百万，时间从今年一月一日开始。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毕竟胥市连同交行在内有六家金融机构。谁知还真的查到了线索，清单中显示一家名为富利装潢装饰的公司今年与天宏公司发生过三笔往来。

一月九日汇出八百五十万元至天宏公司；三月十六日天宏公司汇入七百六十万元；四月十日汇出八百三十万元至天宏公司。

富利公司基本账户开立在中行，大项交易都应该反映在其中。调出它今年分户账明细记录，除了与天宏集团有过大额往来，还有胥市申东集团。巧合的是三月十六日天宏汇款入账后，三月十八日至二十一日它分三笔向申东集团汇款，累计金额正好为七百六十万。

林诚在财务会计方面是外行，看着这些枯燥难懂的数字直打怵。

李亦然临行前说过，天宏集团是驷城实力雄厚的房地产开发商，做了不少旧城改造项目并获得社会和政府好评，可近年来有业内人士暗中传言说这家公司心思已不完全放在房地产上，不少政府公开招标项目虽然也参加，不过是做表面文章，没有积极姿态。更有人质疑它高价买下车站附近的招商场对外招租是个幌子，真正意图在于洗钱。

洗钱，就是调查的重点。

但是李亦然向金融部门调查天宏集团财务资料时居然被拒绝，说是黄金客户资料不能外泄，加之可能有人通风报信，数日后他被调离调查科岗位。

林诚就是顺着这个思路开始调查，只是不懂财务使工作难于开展。

今晚吴稚珺没有来，是林诚不让她来。如果妻子每天晚上都外出至很晚才回家，再散漫的丈夫也会注意，何况她还有孩子。

自己到这里是避难，不能以破坏别人的家庭为代价。

想了想，决定打个电话请教一下。

吴稚珺接电话时正在陪孩子玩。林诚将自己研究的想法谈了一下，最后说：“按照财务制度和规定，如果我怀疑他收入非法或来源不正当，通过什么方法去查？”

“可以根据收入项目检查相应合同文本，比如装潢收入就查装潢合同、协议，房产收入就查工程决算、销售合同和买卖记录。”

“凡是书面的东西都可能做假。”林诚尽量不被陌生的名词弄糊涂，沿着自己的思绪问。

“是的，但是税务部门只关心公司是否偷漏税，是否在账上做假，不可能注意到那么多细节。我国目前还没有完善的法律制度和监控机制防止洗钱。”

“你知道申东集团的情况？”

吴稚珺郑重地说：“若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碰它。胥市人众所周知申东集团背景复杂，其董事长仇浩黑白通吃。这种人……远离他为妙，我建议你先挑软的捏，从富利公司着手吧。”

林诚默然地挂掉电话。

坐在桌前想了会儿，他觉得她说得不错，眼前这种形势不容他不服气，只能先从富利公司开始实地调查，百闻不如一见，说不定在实地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途中经过小五金商店买了些基本器材，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马上能派上用场。J省每个城市都有淮海路，富利公司就位于胥市淮海路上最显著的标志性建筑中央大厦中。大厦一至十层是宾馆酒店，从十一层起全是写字楼，富利公司在二十一层。

林诚在外面转悠了一圈，心中有些把握。拐到后面巷子内轻轻纵过不高的院墙，稳稳落到院内。看看表，现在是十一点多，电视剧好片正热播中，还得等一个半小时。

等待对于警察来说是一门基本功，没有耐心轻举妄动只会暴露自己。林诚曾经为拿一份嫌疑人随身携带的合同，攀在窗沿下近一小时，等他起身上卫生间的空隙翻入室内拿到了那份合同。那一天外面气温是零下六度。

时间到了。

林诚如灵猫般闪进后门，手执工具轻轻探进去听了会儿果断一格，通向地下室小门的暗锁被打开。再向前行几步，便看到了一个牌子：监控室。耳朵贴近门仔细聆听，里面沉沉的呼吸声平稳而有规律——值班人员应该睡得很香。他轻轻拨弄了两下，锁又开了。

悄无声息地进去，监控设备面门而放，四排画面显示着每个楼层电梯和安全通道的出入情况。林诚不慌不忙地研究了会儿，将一、二十一、两层监控头转向角落。然后无声地退出去，打开通向一楼大厅的门。

这会儿工夫，他突然想起流传在十处内部的笑话：监控室不受监控。现在高楼大厦都安装了设备先进的监控，可以监视楼内所有重要场合，可是绝大多数监控室内没有监控，也就是说监控者本身不被监控，这是一个很严重的安全缺陷。

明天早上值班人员发现监控头转向角落会以为是有人无意中碰的，即使怀疑有问题为了推卸责任也不会张扬。

宾馆前厅的灯已经熄灭了一半，保安和服务台人员都在睡觉。没有被监控的忧虑，林诚放心大胆地乘上电梯直奔二十一层。

这一层有三家单位，根据指示牌，他找到了富利公司。

公司分隔成四部分，员工操作间、财务室、会议室和总经理办公室。林诚毫不犹豫直接开锁进入总经理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老板桌旁的保险柜。

在机构众多、人流复杂的写字楼内，绝密和重要文件当然要入保险柜。

因为缺乏专业工具，林诚开保险柜费了好一阵工夫，十五分钟后，才将保险柜门打开。里面有十多万元现金、三张信用卡、两本存折、四五张存单、一叠女人的照片，还有一册账本和一个笔记本。

林诚戴上手套，拿出账本从最后几页向前翻逐一拍照，将记账日期为今年的全部拍下来。笔记本里面记录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价值的内容不多，回扣、好处费、女人电话、礼金乱七八糟混在一起，他看了几页就将它放回原处。

财务室里面也有一个小保险箱，打开一看大失所望，只有几枚印章和几万元现金，一些单据、发票散乱地堆在里面。员工操作间更没什么有价值的资料，随便开了两个锁着的抽屉，里面全是图纸、文件、合同之类。临出门时无意发现一叠收货单和送货单，如获至宝，将这些叠放的单据一一拍照。

看看时间，总共用了一个多小时，算是有收获了。林诚暗暗想，回去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今晚的行动只是个开头，下面究竟还有多少工作要做，如何取证到第一手资料来证明费铁峰与天宏集团的关系，他心中也没底。因为即使证明章天宏就是持枪人，天宏集团存在违法犯罪活动，也不能说明费铁峰与他们是一伙，自己违反纪律脱逃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

但他确信自己在外围慢慢搜集资料的做法是正确而安全的，那个手持专用手枪的章天宏肯定是停止非法活动并开始销毁相关资料。他们包括费铁峰在内一定不会想到，此时他正在离C市数百公里之遥的胥市慢慢揭开他们协同犯罪的真相。

第十三章 生日礼物

吴稚珺来的时候他已经自己将照片洗出来一张张摊在桌上研究。

“你看，‘一月十五日，收到章天宏现金二十万元’，‘三月二十日，收到章天宏现金二十五万元’，‘四月十八日，收到章天宏现金二十万元。这三笔收入正好与他们发生资金往来的时间相对应，说明什么问题？”

她仔细看了看，轻呼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好像是公司小金库的账。”

“昨天夜里弄到的。就这三笔收入能不能说明富利公司协助天宏洗钱？”

“我们能这样认定，但是作为富利公司来讲，他可以解释为公司之间的私人回扣，这在生意场上是很普通的事，他们都是私营老板，不会因此被指控有罪。”

林诚点点头，道：“我想过这个问题。你说过，税务部门不会细究收入来源问题，因为私营企业谁都不会那么傻，虚增营业额要多缴税。但是税务局有无可能因为怀疑企业瞒报营业额和收入偷漏税而组织对企业财务审计？”

吴稚珺眼睛一亮道：“你的意思是可以利用税务部门上门查账挖出其中的漏洞？”

“一石二鸟，只要税务人员盯着那三笔大额汇出汇进合法性问题不放，心虚的富利公司会不断与章天宏联系约定攻守同盟……到时我的机会就来了。”

她雀跃道：“我在市税务局有朋友，如何操作这件事要和她仔细商议一下，他们每年都有对私营企业的审计项目呢。”

林诚微一沉吟：“暂时不急于说……目前我的当务之急是要和局里一个同事取得联系……”

吴稚珺敏感问道：“女朋友？”

“可以这么说吧，我的信用卡、身份证之类都放在她那儿……”

“你不要担心钱，下午我先拿一万元过来。”

林诚怜爱地摸摸她的长发，道：“主要不是钱，我有一些常用工具也存在她那儿，那些东西对我至关重要，但是我不知道局里是否对她全面监视，一直不敢与她联系。”

吴稚珺突然问道：“你们的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了？你们谈过结婚吗？”

林诚苦笑，女人都是奇怪的动物，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提及这些问题。他放下手中的照片，停了会儿道：“不知道，在一起时都没想过，现在更不会想了。”

她幽幽地说：“希望你早点儿结婚，这样我心头的负罪感会少些。”

林诚将她拉过来轻轻抱住她，道：“傻女孩，谁会想到发生那种事？也许当时你父母的做法是对的，一时的失落换来一生的幸福。至于我，等这件事水落石出，也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平淡淡过下去。”

“如果不是那件意外，我们也会很幸福的，可现在永远没有这个可能了。”

他突然一笑，道：“当年我分析了若干种可能性，从未往怀孕上面想过，我们安全措施做得那么好，怎么会出现漏网分子呢？”

她白皙的脸上显出一丝红晕，道：“起初我也认为不可能，后来仔细一回忆，大四放假后在租的房子里有一次你……好像将安全套弄破一点儿，当时我们还看了看说没事，不会有这么巧。”

林诚凝神想了想，摇头说实在想不起来。吴稚珺娇笑道：“好你个坏林诚，做了坏事想赖账，没门。”

两人笑着搂在一起，慢慢地她满脸绯红地软在他怀里，水灵灵的眼睛仿佛要滴出水来，用几近梦呓的声音道：“林诚……”

……

激情过后两人刚躺下没一会儿，手机响了，单位有事找吴稚珺，她赶紧重新梳理打扮一番回去了。

林诚关上门，泡上一杯浓茶，雾气升腾中想起了季梅。

季梅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林诚和季梅相处是十处内部自相矛盾规定下的产物。几年前J省公安厅机关发生一起间谍案，同在机关的夫妇俩利用工作之便窃取秘密情报。案发后，大发雷霆的厅长规定，今后十处内部人员不准谈恋爱、结婚，一旦发现立即调离原单位或退役。

同时根据十处内部控制章程要求工作人员与系统外的人结婚前必须汇报，由组织调查了解对方社会背景、人际关系、历史问题等各方面情况。

两条相互矛盾的规定让十处姑娘小伙子们郁闷无比。一方面处得熟悉、彼此了解的同事之间不能结婚，另一方面与社会上的人交朋友要受限制，有时朋友没处成，局里先闹得人人皆知。

这种情况下年轻人宁可放弃丧失自由和隐私的对外发展，改为内部暗度陈仓，等条件成熟后双双向组织坦白请求退役。

季梅是地道的东北人，毕业于清华大学计算机专业，在学校期间她展现出对数字超群的敏感和博记，以及在计算机网络应用方面的天赋。大学毕业后，有关方面征得她同意后将她送到某军事学院培训两年后分配至驷城公安局十处监视科。

J省公安系统内只有驷城设立监视科，负责全省范围内计算机网络、有线网络、无线网络的监视和甄别工作。

季梅正式工作两个月后，林诚从特别行动队退下来分到信息科。由于两人到单位报到的时间差不多，宿舍自然安排靠在一起，同一单元门对门。季梅具有东北姑娘爽直开朗、活泼大方的性格，容易与人相处。林诚身上则有天生沉稳和令人信赖的气质，对女孩子具有一定的吸引力。两人都是新来乍到，下班后经常串串门、聊聊天，起初相处，是纯粹的同事关系加同志关怀。

关系发生质变源于一次喝酒。

林诚的酒量还可以，在学校曾有过喝六两不醉的纪录。不过他不喜欢酒，加之工作性质使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对酒一直敬而远之。

那天下班后躺到床上看电视，季梅敲门叫他过去。他走进她客厅一看，小圆桌上摆了五六个菜，中间放着一个生日蛋糕，火红的烛光将整个屋子点缀得别有情调。

“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啊，今年已经是第七年没和家人一起过生日了，实在无聊，才请你过来喝酒。”

林诚觉得不安，“我如果早点儿知道应该准备一份生日礼物。”

“嗯，你送我一个祝福吧。”

他微笑着举起杯，恳切地说：“祝季梅小姐永远年轻漂亮。”

两人在这种温馨欢欣的气氛中打开心扉，从童年时光谈到大学生活，从点滴趣事聊到悠悠往昔，絮絮点点，娓娓道来，不知不觉一瓶见底又开了一瓶。

最后也记不清说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林诚觉得头重脚轻，全身轻飘飘使不上劲，勉强站起来晃了几晃又“扑通”跌坐到椅子上。季梅伏在桌上朦胧问道：“醉了吗？”

“有……有点儿，走不动……”

“我不多……我扶你。”

季梅到底是东北姑娘，酒底子好，醉得没他那么严重，走过来扶起他，两人踉踉跄跄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出去的门，反而迷迷糊糊地进了卧室。矇眬间看到有张床，两人再也支持不住，一起栽倒在床上。

半夜时分，林诚从昏睡中醒来，一眼看到伏在自己胸前沉睡的季梅，大吃一惊，方才记起晚上的事。就这微微一动，季梅也醒过来，两人四目相对，良久，季梅略带羞涩地将头埋入他的怀里。

禁锢四年多性生活的林诚知道姑娘的暗示，两人在一片激情中突破了男女关系的防线。他很快发现她并不是处女，不过他始终没有问，季梅也没有解释。

距离林诚被勒令退役，两人已经相处了近一年时间。这么长时间内两人从未提及过结婚，可能在林诚内心深处，对季梅不是处女耿耿于怀吧。

中国男人的处女情结实在是根深蒂固，林诚也不能免俗。也许在他心里，想念更多的还是具有江南味道、俏丽温柔的吴稚珺。

现在林诚回想起来，心头泛起一丝愧疚：在两人交往中季梅付出很多，从生活起居到衣着梳理体贴入微，而自己只顾享受着她的青春活力，却未给她任何承诺，是不是太自私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她，迟疑了会儿又缓缓放下。

距自己出逃虽已过去几天，局里如果全面监视季梅却不会因此松懈。幸好他手中还有一张王牌，可以用一种特殊方式联系到她。

一定要与季梅取得联系，一定！

第十四章 网上联系

在被贬到档案室的那段时间里，林诚做好了只身逃亡的准备，将平时侦破工具都存放在季梅那儿，与她商量过其中的细节，包括联系方式。

季梅说过，现在侦破跟踪手段先进精确而且覆盖面广，手机（包括发短消息）、呼机、电话、信件、无线电报、网上聊天都纳入监控范围，智能分析系统能在嘈杂的大街上从上千人同时说话声中过滤出特定对象的发音，而结合卫星定位技术的电子追踪系统可以根据各类电子声波或发射源在一分钟内锁定目标。

林诚笑道：“那如果我逃出去岂不是不能和你联系了？”

季梅妩媚道：“你敢。山人自有妙计。”

监视科机房有一台IBM小型机，专门搜索和监控J省地区互联网上所有活动。根据预先输入的特定词汇，系统自动过滤出“问题”清单进行追踪、锁定、监视。季梅特训时学习过这套系统，回来后局里指定她负责这台小型机的日常管理和维护。

“很简单，你想五个不会忘记而且生僻难懂，正常文章或语法中很难放在一起使用的词语，我将它们输入特定词汇组中。以后你在逃亡途中随便找个网吧发帖子，将这五个关键词包含在里面，以及你要说的话、要提的要求换种语气写进去，系统根据关键词自动过滤出你的文章，我就可以看到了。如果时间允许，我还能在网上与你交流呢。”

回想至此，林诚不禁微微一笑，眼前仿佛浮出那聪颖爽直的女孩得意洋洋的神情。

他突然想起来，临行遇到时她期期艾艾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以她干脆利落的性格这是少有的犹豫，当时自己心中乱成一团没注意，现在想起来真有几分奇怪。

对了，前一天晚上他们在一起时她也有过几次欲言又止的情况，后来她主动岔开了。

她本来想说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匆匆下楼坐公交车到四站路以外的综合楼上找了家网吧钻进去。由于是白天，网吧里人不很多，大多数是些无业青年在聚精会神地聊天或玩“传奇”，没人注意到他。

找了个文学网站上去，在灌水区新建一篇文章，首先输入五个约定的词语，然后以隐晦的方式表示计划后天让一个朋友到驷城找她，取回他的一些东西。

文章贴出后，他进入联众下围棋打发时间，等待她的回帖。

他知道季梅不是整天泡在机房，她主要时间在监视室执行各种侦听、跟踪任务。

一晃两小时过去了，林诚连输三局，懊恼地自嘲说人背手也臭，明明赢定的棋硬是下出大恶手被对方翻盘。再看文章，无人评论。

他的信心有些动摇，怀疑她的办法是否奏效，心想再下一盘，没有消息就算了，明天换一家网吧碰碰运气。

这盘棋开局特别顺，才三十多手就早早确立优势。他得意地看着对方陷入长考，顺便打开灌水区刷新，令他惊喜的是文章下终于出现一个评论。发言人：楚楚动人。

一定是季梅。她的小名叫楚楚。

回帖写道：经常晚上在黄金时段到老地方看电影时丢东西，后来把小物品都放到紫色挎包中抓在手里，再也没丢过东西。

林诚略一思索就明白，季梅告诉自己见面的时间、地点和联系方式。驷城黄金时段的电影都在八点准点播映，地点当然是他们常去的老地方——光华电影院，到时她带着紫色挎包去见面。

真是善解人意的女孩。

林诚将她的评论删掉，换了个注册名在评论区简要描述吴稚珺见面时衣着的颜色和辨认要点。

这次很快有了回应：她是谁？为什么从未听说过？一定是你非常信任的人！

他无奈苦笑，女人啊女人，这时还有心情吃醋，连基本安全都忘了。赶紧删掉这条露骨的评论，打上“以后再说”，显示了一会儿后将这条也删除，退出网站。取得优势的棋无心再下，强行退出。

出门付钱时发现身上零钱不够，一连掏了几张都是一百面额。老板实在找不开，大度地说算了，交个朋友欢迎常来。林诚冲他笑笑说一定一定。

下楼才拐弯，后面有人喊：“朋友，东西掉了。”

他一愣停下来，这工夫四个刚才在网吧里的无业青年冲到走廊将他围住，为首的金发长毛邪邪地说：“朋友，借点儿钱用用。”

林诚立刻明白，刚才付钱时露财了，加上他说的是普通话，几个痞子欺他是外地人想欺负他捞点儿油水，沉着地说：“我没什么钱，你们乱来的话小心我报警。”

几个人脸都沉下来，喝道：“识相就交点儿钱出来，不然让你现场挂彩！”金发长毛从兜里掏出把弹簧刀，一步步逼上前。

林诚知道不动手不会善了。他迅速估算一下形势，佯装害怕向后退一步，右手疾如奔雷一拳打在身后那人的眼睛上，扬起左脚一下子踢飞金发长毛手中的刀。身后那人惨叫一声双手捂眼哆嗦着蹲下去。左右两人一个持刀刺向他腹部，一个飞脚朝他腰间狠狠踹下。林诚身体一旋，右腿上屈挡住那一脚，顺势弹出踢在他裆部，那家伙发出闷哼如虾米般弯下腰。左手抓住拿刀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右掌重重劈在那人腰间，随着一声惨叫又倒下一个。

金发长毛手中刀被踢飞后愣神的工夫，三个同伙已瞬间全被放倒。这混混虽胆大包天也知其中利害，知道今天是碰上高手了，不服输不行，遂低头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大哥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林诚面无表情看看他们，道：“扶起地上两个在我前面走，出了门叫辆车向东开，不准回头，记住没有？！”

最后一句突然扬高声音，立着的两人吓得一抖，乖乖搀扶受伤的同伴。林诚下手时力道用得巧妙，眼睛受伤的人只是暂时剧痛失明，没有伤及眼组织及经脉，劈向腰间的一击正好打在软组织上，那人身体弯得仿佛折成两截，疼痛难忍，不过数小时后两人会完全恢复，没有任何后患。林诚不想因为下重手惹下麻烦导致组织上追踪至此。

林诚回去时在楼下碰到吴稚珺正在转悠。她没有房子钥匙，每次来时都要根据约好的暗号敲门。只要暗号不对或是有人开门都意味着情况有变，他会按照设计好的路线逃跑。进屋后林诚将刚才联系的情况说了一下，希望她后天抽空去驷城与季梅接头，取回自己的东西。

吴稚珺眨眨眼道：“如果她问起我们的关系我该怎么说？”

他暗想又来了，女人们总是纠缠这些问题，不厌其烦，眨眨眼道：“普通朋友。”

“哼！”她果然生气了，一扭头将包甩到桌上，气鼓鼓地站到窗前不说话。

林诚走到她身后，轻揽她细若无骨的蜂腰，在她耳边道：“好了好了，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行不行？”

她眼圈微红，颤声说：“我没资格和你扯上联系，我已是别人的妻子，别人孩子的母亲，我怎能影响你们的关系？在丈夫面前我是不贞的妻子，在你面前我是背叛爱情的女人，我一无是处。”

“你又傻了，别这么说。当初我如果不一时冲动之下出去工作，在家耐心等待的话，你从上海回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这种阴差阳错的事怎么说呢？再说我现在这个处境，哪有资格谈及爱，谈及婚姻？”

吴稚珺黯然道：“不，没有资格谈爱的是我。”

林诚轻柔地吻她的脖子，喃喃道：“珺珺，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个傻看风筝的小女孩。”

第十五章 秘密赴约

整理好衣服，季梅再次照照镜子，里面映出一个身材丰满匀称、面容白晳光滑的年轻女孩模样。呆呆地盯着自己，试图在心中勾勒出晚上即将见面的女人的样子。

流亡途中的林诚如惊弓之鸟对任何人都应抱有怀疑，现在却委托那个女人来取对他来说相当重要的东西，应该是极度信任才敢这么做，说不定目前他正是借助于她的保护。想到这里季梅心中不是滋味。

与他相处这么久，从未听他说过在生命中有过如此信赖、足以将生命托付于她的一个女孩。这证明林诚对这段感情极为珍惜，准备深深地埋藏在心灵深处。

其实季梅理解他的想法，因为自己也有尘封在内心深处的隐秘。

自从她进十处上班后，不少同事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像她这样长得俊俏、性格开朗又是毕业于名牌大学的女孩子，要事业可以进外企、要前程可以进国家机关、要享受可以找个好老公，为什么选择这个接触面狭窄、单调枯燥、不见天日的苦差事。其实她的苦衷难以启齿。

那件事发生在上大三的时候。一次在北京上学的几个东北老乡约在一起聚会，她本不愿参加，尽管她天性喜欢热闹，但反感这些老乡每次都喝得东倒西歪的糗样。当时她正和家在北京的校友，一个帅小伙处朋友，不愿意让他笑话家乡人，说东北人啥事不干就知道喝酒。后来架不住他们左劝右拽还是去了。七男两女凑成一桌，又是喝酒。东北人豪爽劲上来天王老子也劝不住，而且谁不喝跟谁急，这种气氛下季梅无法推脱，一杯一杯下肚，最后完全失去控制不知酒宴何时结束。夜里醒来后首先感到下身钻心的疼，用手一摸黏乎乎的有血还有不知什么东西，她一下子惊坐起来，发现小屋里几张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昨天一起喝酒的老乡们，身边那个女孩子的裙摆也皱巴巴不像样子。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怎样确定谁是肇事者？酒后失德在法律上如何界定？黑暗中她眼泪“刷刷”直往下掉，无言的绝望伴随钻心的疼痛使她如堕冰窖。那天夜里，忘了如何走出这间让她终生蒙羞的小屋，忘了如何应对看门大妈的盘问进入宿舍，恨不能忘了那天晚上所有的一切。

第二天她写信与男友分手。

从此她再也不参加任何老乡聚会，后来得知，那天一起的那个女孩也再不参加此类活动。

大学毕业后有关方面找她谈话希望她加入公安系统接受特殊训练，她立刻答应。她不愿在懒惰酗酒的人群中生活，那种根深蒂固的陋习会消磨她学习向上的热情。

碰到林诚后，尘封已久的情感闸门一点点松动，她觉得自己渐渐爱上这个沉稳、踏实、可信的男人，和他在一起有种特别的安全感和依赖感。具有戏剧意味的是，她又一次在酒后失身——当然这回是她心甘情愿的，不过借酒打破两人之间最后一点障碍而已。

一夜欢娱后，聪明的她感觉到他对自己不是处女有些惊讶，但她没有解释。

这种事应该让男人永远不知道细节，否则他会更难受。有些失贞的女人总抱着愚蠢的想法，认为既然是爱自己的男人，就应该将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他，可是结果总是让她们失望。因为男人无法接受自己怀抱中的女人曾经死心塌地、心甘情愿被另一个男人占有过的事实。即使他一时勉强接受，在日后的生活中也会经常想起这些令他心烦意乱的细节。

所以季梅不会亲口对他说出自己的遭遇，如果他是聪明的，会善意地替她想出一个理由，而且永不追问。

可惜当她要告诉林诚一件重要的事情时，他被强制退役，连说一句悄悄话的机会都没有。虽然知道他是对的，但是从表面看，他已经站在组织的对立面。

季梅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内心的紧张与不安。身在公安十处工作的她，却未受过特种训练和专业教育。她主攻方向是通讯监听、数字追踪，不需要掌握那些特殊技能和技巧。这使她面对今晚的秘密赴约有些心神不安。

换上衣服，将信用卡、身份证、超薄望远镜、形状各异的窃听装置、各种小工具一件件清点好放入紫色挎包中。

光华电影院八点档的电影放的是反映美国特工的大片《真实的谎言》，纯属巧合，电影中的情节竟然活生生出现在现实当中，但季梅没有丝毫娱乐感，而是紧张，相当紧张。

从出租车里出来，季梅习惯地向四周扫了一眼——尽管她没有受过专业特种训练，但平时从同事们身上学到不少有益的知识。到一个新环境，掌握周边情况和地形是必要的，这些信息能在关键时候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看之下她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顿时沁出了汗。

在电影院右侧拐弯处，静静停着一辆桑塔纳，外地车牌，号码也没什么特别，灰不溜秋的，整个车一点儿都不显眼。

可问题就在这不显眼上，因为与旁边灯红酒绿的热闹场面相比，它显得突兀和不协调，这让杯弓蛇影的季梅联想到神出鬼没的同事们。

临阵退却已来不及，也许她已进入监视范围，此时举止稍有异常便会被列入怀疑对象。

闪念间她作出一个冒险的决定，故意绕了个圈子转到那辆桑塔纳附近。

“季梅。”车窗突然滑下，露出一张戴着茶褐色眼镜的脸。

季梅笑了笑，贴着车身低声道：“原来是李队长，好久不见了。今晚蹲在这儿守哪个倒霉蛋呢？”

李亦然道：“一个老朋友，也许他会到人多的地方转转。你怎么来这儿，这种无聊的电影你也看？”

“约了大学朋友出来散散心，主要是聊天、吃瓜子，看电影倒是次要。”

李亦然笑着点点头：“好，玩得开心点。”

季梅心神不宁地进入放映厅外面的休息室，一眼就认出倚在柜台上买小食品的吴稚珺。浅红色套裙、褐色皮鞋、头上别着双蝴蝶头花，手中提着紫色挎包。

完全符合林诚与自己约定的打扮。

娇小的身材、精致的五官，眉目间显示这是位气质优雅的少妇。真是一个典型的江南美女，林诚一定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

季梅走到吴稚珺亲热地揽住她，在她耳边轻轻说：“可能有人监视，你假装是我大学朋友，咱们手拉手进去。”

吴稚珺从吃惊中恢复过来，细细打量季梅一眼，微微颌首算是知道。两人拿着话梅、瓜子等小吃肩并肩随着人流跟进去。

两人找到座位坐下时，场内灯光正好熄灭，这让她们多少有了点安全感。

黑暗中两人悄悄换了挎包。

按计划吴稚珺应该起身离开，季梅却拉住她道：“等散场跟大家一起走。”

吴稚珺明白了她的意思，过了会儿悄声问：“你确信外面有人盯着？”

季梅道：“未必是针对我，但不可不提防。”

两人枯坐了十多分钟，季梅忍不住问道：“他还好吗？”

“一切正常。”

“你是谁？以前怎么没听他提过？”

“大学同学，好几年没联系了。”

“……他很信任你，你们以前一定相处不错？”季梅半真半假道。

吴稚珺沉默了会儿，道：“他是一个好人，你应该相信他。”

季梅固执道：“我了解他，我是问你们。”

“我们？……我已经结婚了，有个三岁的女儿。”吴稚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季梅知道她在暗示什么，一瞬间有几分羞涩，为自己在生死攸关之时计较这些小事而惭愧。

接下来两人再也没有交谈过，直到电影结束她们刻意分散开来，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

季梅站在路边等出租时无意间看看拐角处，那辆桑塔纳还在，她微微举手算是打了个招呼，不管李亦然是否在乱糟糟的几百个人当中留意到她。

吴稚珺走出一段路后找了个女司机的出租车连夜赶回胥市。她知道林诚一定在彻夜等待。

林诚给风尘仆仆的她一个深深的拥抱，然后迫不及待打开紫色挎包，将里面物品悉数倒出，所有工具一应俱全，旁边还滚出一个漂亮精致的同心结。他不禁有些尴尬。

吴稚珺盯着他的眼睛说：“她很在乎你。”

林诚耸耸肩，轻叹一声。

“我想，她可能怀孕了。”

一向冷静沉稳的林诚大吃一惊，放下手中东西急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是她告诉你的还是你猜的？”

“从她走路的姿态看出来的，我生过孩子，这方面有经验。”

林诚颓然仰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怎么回事？明明……”

“明明每次都有避孕是吗？” 吴稚珺看着他似笑非笑，“我们以前不也是这个情况吗？证明你真够厉害，枪法够准。两个女人都在未婚的情况下被你弄得怀孕。”

他哭笑不得，“你是夸我还是损我？你不会看错了吧？当时你心情一定很紧张。”

她断然道：“当然不可能看错。刚怀孕的女人都是这样，走路时下意识护住腹部，怕别人撞到自己。”

其实林诚心里早已相信。他记起来了，出逃前一天晚上她说过身体不太舒服，第二天要到医院看一下。那时她可能有点儿怀疑自己怀孕。当他和老徐动身在楼下遇到她时，她已经过检查确认是怀孕，当着老徐犹豫着没说出来。

他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歉疚。两个女孩都因他而意外受孕，给她们带来难以估算的压力和灾难。

第一次女友怀孕引起两个人命运轨迹的彻底改变。

这一次，可以想像得到季梅将在局里独自承受多大的流言和压力，对她今后的工作、前程、生活产生多严重的后果。

这一切完全是自己不慎引起的。

看到他痛苦而沮丧的样子，吴稚珺有些不忍，忙安慰他道：“可能是刚刚怀孕吧，肚子没显出来呢，只要你及时找到他们犯罪的证据，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娶回她了。”

良久，林诚抬起头坚定地说：“我不信斗不过他们，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成功的。”

李亦然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季梅上了出租车，霓虹灯下，她挎的紫色小包格外漂亮。

可他记得一清二楚，季梅进电影院前跟自己说话时，挎包上口是两道波浪形缝口线，而现在却是两道笔直的装饰线。

毫无疑问，季梅在电影院里跟另一个女人换了挎包。

第十六章 巷间苦斗

繁星满天，凉风习习。

林诚趴在货仓三楼的平台上，手执望远镜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忙忙碌碌的搬运工装卸货物。

眼前是一个四面见方的仓储大院，林诚所在的三层楼是前楼，用于做宿舍和办理货运手续。对面和左右两侧都是高大而宽敞的水泥房，狭小的通风孔和宽阔的大门表明这是正规而专业的仓库。

对面仓库前停着三辆载重为十吨的卡车，十几个工人川流不息地将货物从仓库搬到车上。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人不时看表、接电话、催促工人。

富利公司存放材料的固定地点就在这家万达仓储中心，这是林诚经过仔细研究后确认的。今天他分析富利公司的收货和送货清单时，发现其中一笔收货单上赫然写着：十八日收到吉利油漆五百箱，发货地点驷城天宏。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合和不可思议，正如无孔不入的记者居然想出通过搜集垃圾获取歌星影星的生活细节一样，再绝密的事也会漫不经意地从一个细节中泄露出来。

眼前一张小小的收货单就证明了天宏集团和富利公司的关系。

林诚以前追查过走私油漆案，知道正常情况下一箱内有二十小桶油漆，五百箱就是一万桶。像富利公司这样规模的装潢公司，不可能一次性消耗这么大数量的油漆。

再往下看，另一张送货计划单上列着：二十五日晚，吉利油漆两百箱，送货地点是金鑫批发城。打电话问吴稚珺，她说金鑫批发城主要经营工业器材、汽车配件和各类机油汽油，几乎不卖装潢材料。

林诚心中有底，意识到机会终于来临，二十五日就是今晚，他准备重操旧业，追踪这批货的走向，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趁天黑他来到货单上注明的仓库地点万达仓储中心，选择一个有利地形静等。按照规律，走私运输都在入夜以后，这样才能不引起更多人注意。

通过精密军用望远镜可以看到，每个箱子上都标着“吉利油漆”字样，看运输工人吃力的样子，与油漆的重量有点儿相符。

可是空气中弥散的味道不似油漆味，而是……

林诚仔细嗅嗅，不错，是汽油味。里面装的是汽油！

这才符合走私的原则。因为走私的风险性很大，一旦被抓住连本带利全部泡汤，说不定还得赔进去几个人，加之偷运贩运要付出相当高的成本，所以没有极高的利润不会轻易去做。走私的种类一般集中在香烟、酒、汽油、数码电器、武器、野生动物皮毛等国内外差价极大的几个方面。以前林诚查获的油漆走私案是个特例，那个团伙专门搞特种行业需要用的油漆，有近五倍的利润。

从批发商和消费者角度讲，走私汽油的确价廉物美，广受欢迎。国外汽油不仅价格低廉，而且质量上佳，在使用效果上明显优于国产汽油。但从战略角度讲，保护相对弱势的支柱产业势在必然，不能贪图眼前一点点利益就将庞大的市场拱手相让。

货已经基本装好，穿西装的年轻人在一一盘点核实数量。

林诚顺着下水管滑下来，悄悄隐身到大门外三十米开外的拐弯处。大概十分钟后，三辆卡车鱼贯而出。近拐弯时车速减慢，林诚一个前跃在地上翻滚进最后一辆车的车身下，准确地抓住车上突出物，紧紧贴在上面。

跳车、飞车、攀车属于车辆训练课的基本教程，考核考查时不单要求技术动作流畅准确，而且要求不同时速下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何况这种品牌的卡车与训练时用的一模一样，林诚对车身下组成结构了如指掌，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抓住攀着物。

车子行驶上市区道路后，速度明显降下来。林诚乘机调整身体姿势，将两只脚屈到车下凹陷处，两只手臂环入U字管。这是教官教给他们的标准姿势，可以最大程度地节省体力和增加攀车时间。当然他知道，到金鑫批发城并不远，不过四十多分钟的路。他在训练时攀贴在车身下最好成绩是一小时二十三分钟。眼下这点儿路程只算小菜一碟。

市区的夜晚车辆很多，车速并不很快。街面上比较干净，几乎没有扬起灰尘。这对林诚多少是个安慰。执行任务对他并不困难，但每次回去洗脏衣服是项最难以忍受的事。

车子进入城东区后速度明显变快，七拐八弯绕了一大圈，最后戛然停在批发城东南角。已有不少人等在这儿，车子一停下立刻上去卸货。这些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整个过程中没有人高声说话或交谈，一切都在黑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林诚瞅个空隙从车身下翻滚遁到旁边店铺的阴影中，攀住店面招牌一纵身跃上屋顶。在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整批货都运进了昌平摩托城的货仓中。他轻轻吁口气，找个平坦的地方躺下来，舒舒服服地看着满天繁星。虽然尽量不想身边的麻烦，可是丝丝烦恼像如影随形的杂蔓紧紧缠绕着他无尽的思绪。

季梅真的怀孕了？她如何面对精明的同事和严厉的上级？

如果怀孕的事被发现，她必须如实交待孩子的父亲是谁，然后交待与他有关的所有事情，包括有没有暗中帮助过他。然后，然后她会遭到怎样的处罚？

林诚想都不敢想下去。

下面的装卸已经结束，车子“轰轰”向后倒，门口几个人说了会儿话后各自散开，剩下两个看店大汉走进货仓将卷帘门“轧轧”拉下，整个批发城内又恢复了宁静。林诚看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半，还得等上半小时左右两个守夜的人才会熟睡。趁这会儿工夫，正好侦查一下地形。

货仓是厚实的水泥结构，前面只有一个卷帘门，后面有个小小的窗户，面积不过一尺见方，却纵横交错镶了十几根铁条封死入侵者的希望。

从卷帘门进入是唯一的办法，林诚暗暗想。

凭他的身手加上季梅送来的工具，开门上的暗锁轻而易举，关键是将门推上去时不可避免会发出声音。虽然摆平那两个人很容易，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对方发生冲突。

“格”，锁已经打开。

在培训期间，他接受过专业开锁训练，熟悉掌握数百种锁的结构和开锁技巧，至毕业时，所有学员均可凭听力就能辨别并打开四位数密码的保险柜。

林诚掏出一小瓶润滑油，细心吹进门两边缝隙中，过了会儿，慢慢向上推了一点点。“嘎”，只有一点点摩擦声，他停下来聆听里面，没有动静。过了五分钟，他再向上推了一点。就这样，在长达一个多小时里他一点点向上推进终于腾出可以缩身进去的空隙。

货仓内鼾声此起彼伏，床位于靠窗的墙边，两人刚才也参加装卸有点儿疲劳，此时睡得很香。

林诚蹑步走到两人视线达不到的角度，用军用小刀将外包装箱划开两条缝，露出里面的货物桶，就着刀柄上的荧光看到桶的正面全是英文，中间几个粗黑字母的中文意思是：成品汽油。果然是假借油漆走私汽油！他嘴角上露出一丝胜利的喜悦。目的已经达到，悄悄撤出货仓关好门，仍然翻身跃上对面屋顶，掏出手机拨通吴稚珺的手机。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她正处于熟睡中，好久才接听电话。

“是我，我在金鑫批发城里的昌平摩托城发现他们走私的成品汽油，你按照我上午说的，换个手机号码向海关稽私大队举报，让他们现在就来查，绝对可以人赃并获。”

林诚微笑着挂断电话，心道：好戏开始了。

海关稽私大队的效率很高。不到四十分钟，几辆稽察车风驰电掣地开进批发城，每辆车上均威风凛凛地印着“中国海关”四个字。车未停稳就跳下一个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的络腮胡，他向四周环视一眼，手一挥，十多个全副武装的稽察队员将昌平摩托城围住，形成高低远近交错的埋伏圈站好队形，然后有个提着箱子的人上前开锁，那人埋头下去一会儿惊异地抬起头，卷帘门居然没锁上！

他们可不像林诚那样小心谨慎，络腮胡大大咧咧喝一声“冲进去！”。

“哗”，手下人猛地将卷帘门向上推起，后面的人一下子全拥进仓库。

潜伏在屋顶上的林诚依稀听到里面传出轻微的叫喊、反抗、格斗声，没多久都没了声音。这时后续的卡车也开进来，稽察队员又将一个个箱子往车上搬，同时两个值班汉子被蒙头押上了车。

林诚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等所有车辆全部离开消失在视野中，才慢悠悠从屋顶爬下来。

“站住！”

林诚立足未稳之际从背后十多米远传来一声断喝，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惊人心魄。

林诚随即意识到犯了一个错误，而此时他的处境是不允许犯一点点错误的。

对方话音未落，林诚挥手向后一扬，同时身体向右边侧翻，闪电般冲入旁边的巷道。在进入安全区的一刹那，他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背后之人正是刚才所见稽察队的首领络腮胡。

林诚很不幸，遇到Z城赫赫有名的海关缉私大队队长夏彪，这是一个让走私犯罪集团夜里睡不好觉的人物。大凡普通人，都有一项业余爱好，或是唱歌跳舞，或是吟诗作画，或是游山玩水，作为工作生活之外的调剂，夏彪也有爱好，他的爱好就是抓走私分子，而且从进入稽私队做普通稽私起就这样，几十年如一日，乐此不疲。有人开玩笑说Z城走私活动之所以不成气候，自然因素是一个方面，很大程度是夏彪把走私分子们都吓跑了。

夏彪表面粗犷豪放，多年的稽察工作却养成心细如发的习惯。匿名举报、防盗门没锁，举报信息精确得让人惊讶，查捕也异常顺利，根据这些现象，夏彪怀疑是走私集团内讧，在这以前的走私案件中也常有发生。按常规举报者既有胆量先钻入走私现场查证，估计不会错过连人带货被一网打尽的好戏。

他决定守株待兔，从这个举报者身上顺藤摸瓜抓到大鱼——他没抓过大鱼很久了，成天尽捉些小鱼小虾有意犹未尽之感。

不料这家伙也有两把刷子，手向后动了一下使夏彪误以为他要开枪，下意识做了个避让动作，等回过神来林诚已经不见了。

很好，总算遇上个扎手的伙计，不至于让我失望！夏彪暗暗想道，以与高大身材不相称的灵巧快速闪到前面岔道里。

凌晨四点多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远处的路灯陆续熄灭，摩托城里只有一两个店铺门口亮着广告灯，在一片漆黑中分外醒目。摩托城处于金鑫批发城东南角，占地面积相对较小，由于是后期规划，建筑布局整齐划一，不像批发城其它区域纵横交错，网罗密布，很多地方比迷宫还复杂，不小心能半天找不着出口。

林诚急速向外面跑，他想赶紧离开这块大开大合，视线一览无余的地带。

突然他的上方有个人低低喝道：“林诚！”

紧接着一个黑影猛鹰攫食般从屋顶上凌空而下扑向林诚，时间、角度、姿势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亦然！他怎么追到这里？

来不及细想，林诚敏捷退后一步双拳架住对方在空中连续飞蹬，旋即弹腿飞踢向他的腰际。

谁知李亦然在半空旋身180度，左脚跟重重踹在林诚肩上，林诚肩窝处被踢得酸疼不止手臂差点抬不起来。

奇怪的是李亦然并不掏出手枪威慑，也没有高声示警，落地后飞扑上来施展贴身擒拿手法，似乎想在短时间内将他活捉。

这正投林诚的心意，考虑到夏彪随时有可能出现，唯一的办法是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斗。林诚强忍肩头剧痛双臂绞住李亦然的右臂向后一拖，两人踉跄进入旁边一道狭小的巷道，几乎面贴面在尺许宽度的空间内展开擒拿与反擒拿的格斗。

夏彪持枪谨慎地追过来，很远便敏锐地听到前面有沉闷的打斗声，不禁皱皱眉头，他不希望有意外情况搅局，坏了自己捉大鱼的好事。于是屏住呼吸缓慢向前移动，看看斗殴者中有无自己的目标，没有就立即离开，他不打算为这些无聊的事浪费时间。

哪知事与愿违，借着微弱的月光夏彪发现林诚正与另一个人拳打脚踢斗得不可开交，从场面上看双方都受到良好的训练，一招一式全无花哨，尽往对方要害处招呼，无论从动作敏捷还是力量速度均在自己之上。

夏彪倒吸一口凉气：Z城那几个走私团伙的实力他多少有些了解，除了四五个在拳脚方面下过功夫的保镖外，其他根本看不上眼，像眼前这两个身手不凡的人物，从未在Z城露过面，他也从未听说过。

这倒有点蹊跷。

看了会儿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不妨坐山观虎斗，无论捉到谁都很价值，今晚的收获真不小。

想到这里他反而不着急了，悠悠躲到一边。

不料他刚刚站好场面出现新变化，林诚以肘部护住头挨了一下换得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李亦然腹部，李亦然踉踉跄跄连退五六步，正好与夏彪打了个照面。夏彪无奈之下亮出手枪喝道：“不许动！警察！”

话未说完被李亦然一掌切在手腕上将手枪打飞出老远。

林诚乘机向巷子深处跑，李亦然与夏彪顾不上计较一齐追上去。奔出几步林诚被地上的香蕉皮滑了一下险些失去平衡，这么一耽搁两人追上来又打成一团。

三个人之间形成颇为微妙的牵制关系，林诚千方百计想逃但被两人死死困住，但如果他明显处于下风被李亦然连下杀手时夏彪会从中阻止；李亦然不知横将杀出的什么来头，屡次想掏出手枪争取主动，可夏彪试图一网打尽步步紧逼使他无瑕腾出手，这一点林诚倒也与夏彪想得一致，绝对不能让李亦然有机会掏出腰间手枪。

所以场面相当混乱，忽儿林诚和夏彪对付李亦然，忽儿夏彪和李亦然进攻林诚，忽儿林诚和李亦然联合攻击夏彪，三个人三条心，谁都不知道对方的意图，谁又不肯放弃自己的意图。这是一场实力相当、绞尽脑汁、险象环生的生死搏斗，打到后来纯粹变成斗气，大家都憋着一口气不想在这场比实力比意志比耐力的较量中做失败者。

夏彪最先顶不住了，三个人当中他年龄最大，又没有经历过特种训练，体力和精神都跟不上如此高强度高耗能的搏斗。眼花缭乱的拳影掌风中他一个愣神，脸颊被拳头狠狠击中，随即肚子被踹了一脚，他脸色蜡黄“扑通”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林诚和李亦然一呆，一时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做。

这时从前面不远处巷口冒出两名警察，一人拿着手电筒，一个持枪喝道：“什么人？”

林诚暗叫声“糟了”，与此同时夏彪闪电般从地上弹起，一个前扑要拿几步之遥的手枪，李亦然迅速出枪，一枪打在夏彪的手枪上，将它击飞出去。这下局势大乱，漆黑之中两名警察以为这一枪冲他们来的，立刻举枪还击。夏彪一边大喊“自己人”，一边翻滚着卧倒在地，咬牙切齿地趴在地上找手枪。李亦然坚持不肯亮明身份，边退边连续开枪与警察对射，将他们逼近巷子另一侧。夏彪终于找到手枪，持枪在手喝道：“不许动，否则我有权……”

李亦然以一枪回应，子弹准确擦着夏彪的脸颊而过，打在他脑后的墙上，火花四溅，夏彪立即卧倒，伏在地上查看林诚，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再看李亦然，也不见了。

“他奶奶的！” 夏彪恶狠狠骂道。

第十七章 税务进驻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杨铮现在真正地体会到古人的高度概括力和洞察力。

夜里正和小情人睡得香甜，突然被急促的电话铃惊醒，昌平摩托城的方老板气急败坏地告诉他，昨天运送的一批货不知怎么被海关稽私队一窝全端了，手下守夜的也被抓走，他自己正在郊区吓得不敢回城。

杨铮懵了，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问了句：“海关怎么会知道的？”

方老板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总不会是我举报自己吧？我正想问你呢，你们那边是不是出了情况？这货是在我仓库被查的，可前后还没有几个小时，我手头上的关系户根本不知道我进了新货。”

杨铮断然道：“不可能是这边出情况。我们做这种生意不是一天两天，真有人想搞鬼还等到今天？你让我冷静想一下。”

方老板着急道：“你慢慢想，可我怎么办？我昨天下乡钓鱼，身上没带多少钱，你先借点儿给我如何？”

杨铮想了想，道：“好，等银行开门我开车送给你。”

“好好好，到时联系。”

放下电话，杨铮立刻用手机打出去：“喂，大哥，不好了，我们有批货被海关查了。”

里面传来粗豪的声音：“什么？！就是那批汽油吗？他妈的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叫你赶紧分流出去的吗？”

杨铮慌慌张张将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电话里沉吟了会儿，道：“你要迅速给姓方的一点钱，与他订好攻守同盟，万一被捉住就一个人把责任担下来，我们不会亏待他。如果发现他有将你说出去的意思，就当机立断做了他。”

杨铮心一抖，道：“老大，最好不要闹出人命，性质不一样啊。”

电话中恶狠狠道：“性质？！你知道你走私那么多东西，洗钱那么大金额要判多少年？到时你在监狱中生不如死！明天你见机行事，及时和我通气。我睡了，再见。”

杨铮怅然望着手机，无力地倒在床上。

早上到银行取款后与方老板取得联系，他独自驱车上路。才开了一半，公司财务人员打电话过来，告诉他一上班税务分局有个检查组到了，要检查今年以来的财务账。

杨铮不耐烦道：“你只管好烟好茶招待着，等我回去陪他们喝酒。”

财务人员小心翼翼提醒他：“这次来者不善，向我要的东西很细很全，一拿到手就埋头检查，可能是带任务检查，不像容易打发的主。而且他们说了，这次不接受单位招待，中午、晚上准时下班。”

杨铮有点儿明白了，说：“我们公司的财务有没有问题？你老实说。”

“嗯，应该说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杨经理你也知道，有些账细究起来多少有些麻烦。”

他妈的，他烦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倒霉事全凑到一块了。按说两件事应该互不关联，海关的动作不可能有那么快，税务局也不可能完全买海关的账，选择今天上门查账纯属巧合。想到这里，定定神吩咐：“先稳住不要慌，等我回去再说。”车子开到东郊悦方旅馆门口停下来。方老板就躲在这儿。

一见面杨铮先拿出一万元给他，拍拍他的肩说：“老兄，没什么大不了，一阵风似的说过去就过去了。”

方老板现钞在手，心里踏实了些，恨恨道：“妈的，不知哪个王八蛋干的，让我知道了非弄死他不可。”

杨铮坐下说：“幸好我们每次送货都用不同的人和车，你的手下只知道收货不知货的来源，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联系，所以只要你不露面，海关没法查下去。”

“这倒是，可是我的摩托城肯定完蛋了，还有我的房产、存款，都要被查封……”

“出了这档子事谁也想不到，只要你不牵涉出我们，我们不会让你吃亏，会给你补偿，放心吧。”

方老板直叹气。

杨铮又说：“那两个小子被抓进去，时间长了肯定撑不住要招出以前进货和贩卖的情况，压在你头上的罪名可不小，我想，不如你暂时到外地避避风头？”

“我能到哪儿去？平时那些个酒肉朋友谁会接纳我这个倒霉蛋？抓到了可是窝藏罪。”

“我有，我在驷城有个哥儿们姓章，我和他说好了，明天就有人过来接你，好好呆在这里，没事别露面。”

方老板犹豫不决。

杨铮道：“你的两个手下最多撑两天，到时他们全部交代出来你想逃都来不及了。”

方老板咬咬牙道：“好吧，我老老实实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回去途中杨铮心里踏实下来，将方老板送到章天宏那儿，一是安全，二是正好可以控制住他，防止方老板乱说乱动，必要时可以由章天宏下手灭口。他知道，走私洗钱，像自己属于协同性质，就是被抓到了顶多是没收财产，判上几年出来以后还是一条好汉，毕竟这几年将大部分财产都暗中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如果牵涉到杀人，那可不一样，完全没必要为章天宏做替罪羊。

杨铮对章天宏有报恩之心却无效死之意。三年前富利公司接受分包合同为驷城一个住宅小区装修，天宏集团是这个小区的开发商。因为协作关系他认识了带有黑道味道的章天宏，一起吃过几次饭喝过几回酒，并无深交。后来受宏观调控影响，杨铮从银行贷不到钱，资金运转困难公司几乎维持不下去，四处碰壁的他硬着头皮向章天宏开口借钱。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不料章天宏爽快答应下来，当天就将救命钱汇给他。从此杨铮对章天宏感恩戴德，尊称其为大哥。几个月后，大哥打电话给他，说是有笔钱想借他的户头过一下，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谁知事后大哥竟送来几万元好处费，当时他争得面红耳赤一定不肯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么，可大哥说这是行规，何况他也是帮别人的忙，不能私吞这笔钱。这种事后来又做了几次，每次都有丰厚的回报，时间一长章天宏向他交底了，希望富利公司能做更多的事，其中包括分流走私货物给销售商。

开始杨铮一口回绝，说是只想做本分生意不愿做违法犯罪的事，大哥沉下脸说前面通过你们公司走账，你收取好处费，已经造成协助洗钱的犯罪事实，现在还想树什么贞节牌坊？再说跟我们干会亏待你吗？

面对章天宏软硬兼施的攻势，杨铮只能乖乖就范，当然他的内心深处也无法抵制赤裸裸的金钱诱惑，毕竟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几年来一直做得顺当，他越来越相信大哥说的“头上有保护伞撑着”这句话并非吹牛。

但是这一次……

回到公司，五名税务人员正在会议室里埋头查账，见到他只是不冷不热地打个招呼，说明这次检查是局里针对私营企业安排的税务常规检查，不带目的，不带任务，根本意图是规范私营企业财务管理和记账规范。

杨铮满脸笑容地陪坐在旁边，嘴上说：“是是是，欢迎领导们经常光临指导，我们小企业小作坊，不比国有大企业，有时不懂、不会在所难免，领导们检查出问题一定要当面指出，我们一定知错必改。”

其中一名女税务官立即道：“哦，你是知道公司的账务存在问题了？那你先说说，你认为公司账务存在哪些问题？”

杨铮心里暗骂，脸上笑容却不减半分，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是不知者不罪嘛。我早就想找个机会规范一下账务了。”

正说话间，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妇经过会议室时无意中看见女税务官，惊喜叫道：“郑婕！你怎么在这儿？”

女税务官道：“稚珺！我们的大银行家，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两个女人坐到一块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杨铮坐在一边暗暗高兴，希望她们说的时间越长越好，免得那个臭婆娘没事找茬。

没多久，吴稚珺手机响了，拿起来刚说几句话就断掉了，她看看手机沮丧道：“手机没电了，还是个重要的长途呢，郑婕，把手机借我用一下。”

郑婕道：“我不比你这个大银行家，我用的小灵通。”

旁边的杨铮赶紧献殷勤说：“我有手机，你用我的吧。”

吴稚珺道声“谢谢”，说：“不影响你们查账，我到走廊上打。”说着拿着手机出去了。

过了会儿，郑婕翻开一张账页，道：“杨老板，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第十八章 神秘老吴

吴稚珺拿着手机直奔洗手间，林诚正等在那儿。他接过手机，迅速进入男厕所反锁上门，吴稚珺则忐忑不安地在外边水池边洗手望风。

在杨铮手机中安装窃听器是林诚计划中的第二步。随着走私物品被海关查获，税务局检查人员进驻公司，惴惴不安的杨铮必然要频繁与章天宏联系，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获得大量有效的证据和线索。两天前的夜里，林诚携带手提式电脑第二次潜入这座大厦，在富利公司上面的通风层接上电源和相关设备，将接收器转接到电脑上，然后在杨铮办公室内的电话里装上窃听器，这样凡是杨铮在这座大厦内拨打或接听的电话都被自动转换为音频文件存到电脑中。但是考虑到习惯性和安全性，杨铮与章天宏联系应该用手机比较多，因此更重要的是要在杨铮使用的手机内装上窃听器。

要完成这个任务，郑婕是关键人物。

郑婕是城区税务分局税政科副科长，与吴稚珺小时候同在一个院子里面长大，属于闺中密友，平时无话不谈，隔些日子就要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为了让郑婕密切配合行动，林诚精心准备了一个故事让吴稚珺讲给她听，故事梗概如下：林诚（不露面的受害者）是吴稚珺的大学朋友，有个相恋了五年的漂亮温柔的女朋友。本来两人已经准备结婚，谁知被杨铮从中破坏硬插一杠子，仗着有钱买通女朋友的父母亲逼她与林诚分手，父亲和家人硬将她带离胥市到一个林诚不知道的地方。林诚绝望之下想自杀，正好被吴稚珺救下要帮助他。

为人爽直的郑婕听得义愤填膺，说没想到现在这个社会还会有仗钱欺人、棒打鸳鸯的事情发生，她愿意为这对恋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吴稚珺说需要她从两方面协助，一是上门查杨铮的账，听说这家伙生意上有些来路不正，经常有莫名其妙的收入支出；二是设法搞到杨铮的手机，从他的电话记录和短信息中寻找女朋友的下落。郑婕想了想说问题不大，反正税务局每年都有稽查私营企业账务的任务，只要选准时间，配合巧妙，一定可以摆平。

所以才出现一连串巧合的连环戏。

水池旁的吴稚珺固然紧张不安，厕所内的林诚压力更大，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手机拆开把窃听器装进去，如果时间太长会引起杨铮的怀疑，到时就弄巧成拙了。为了不出任何差错，昨天吴稚珺特意偷看了杨铮用的手机型号，到商场买了个一模一样的手机，林诚在家中反复练习拆卸，最后基本达到可以在一分二十秒内完成所有工序。

“吱——”林诚开门出来，将手机交到她手中，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吴稚珺接过手机迅速拨通一个长途，边走边随便扯了几句进入会议室。郑婕与杨铮的谈话还没有结束，她挂断电话，道声“谢谢”交还手机。杨铮此时心思全在郑婕那边，看也没看便塞到身上。

郑婕与吴稚珺迅速交换眼色，两人又聊了几句后吴稚珺起身告辞。

吴稚珺带着满心欢欣和紧张压迫后的释放感笑盈盈走出大厦，看看表已经近十一点，决定先到单位转一下，刚抬手招出租车，便被旁边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个男子轻轻压住手臂，悄声道：“吴小姐，我们可以谈谈吗？”

吴稚珺下意识后退一步，打量着面前这个男子，他约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精明能干的脸上显出几分镇定与和蔼。她惊疑地问：“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老吴。”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老吴手一指：“那边有个茶座，我们到里面坐坐，边喝茶边谈行不行？”

她直觉这个人的出现与林诚有关，本能地想回避他，说：“对不起，我要上班，喝茶会浪费很长时间。”

老吴笑笑，“只坐一会儿，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的，请吧。”他的笑容亲和谦逊，可语气却很坚决，身体正好堵在她前进的角度，仿佛不容她拒绝。

吴稚珺想想反正大白天不怕有什么危险，去就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茶座。

刚坐下，老吴掏出工作证出示给她看，道：“别担心，我不是坏人。”

她迅速扫了一眼，浅绿色皮封面上一行烫金大字：驷城市公安局。心中不由一惊，再抬头看他时眼中已带有警惕和戒备。

老吴轻啜一口茶，缓缓道：“你知道我的来意吗？”

她头脑中转了转，故作茫然地摇摇头。

老吴盯着她足足看了有一分钟，直看得她心里发毛，勉强笑道：“怎么了？”

老吴笑道：“你没有经过特殊训练，不会撒谎。你知道真正的撒谎应该怎么做？要勇敢地盯住对方的眼睛，态度坚决地说出假话。”

吴稚珺“扑哧”一笑。

老吴眼看着门外，不经意间问道：“你和林诚是大学朋友？”

“林诚？喔……你问这个干吗？”

“其实自从我出现在你面前，你就应该知道怎么回事，没有绝对把握，我不会贸然跟你见面……这次我来专门调查他违反组织纪律，擅自出逃的事件。你有义务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吴稚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我可以理解为审讯？”

他摇摇头道：“第一，我的提问属于询问性质，不带任何强制；第二，我的出发点是为了林诚好；第三，我们这次见面你必须保密，不向任何人透露，除了，”他露出一丝微笑，“除了林诚，假如你遇到他的话。”

“喔？我会遇到林诚？他现在什么情况？我们自从大学毕业后一直没见过面。”

老吴缓缓地说：“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不可以向我提问。”

吴稚珺脸一红，尴尬地喝了口茶。

“大学时期你和林诚相恋过，一直到毕业后才分手，原因是你和家人突然去了上海，对不对？”

她心中极为震惊，她和林诚一直认为自己行事谨慎，这段隐秘经历不可能有任何人知道，谁知竟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轻松吐出，他究竟了解多少？

“你怎么知道我去上海？”

老吴盯着她：“不仅仅如此，我还知道你为什么去上海。”

“我跟着父母亲一起去的，他们在上海讲课，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有上海那家医院为你做流产手术记录的复印件，孩子是谁的？”

吴稚珺被深深激怒了，腾地站起身，怒道：“你究竟想问什么？如果只说些无聊的东西我现在就离开。”

“坐下！”老吴低声命令，“我说这么多，就是要确认你们之间相恋的事实，你只有承认这一点，我们的谈话才能进行下去。”

“好，我承认那时我们相爱，这没什么不可见人的。”

“所以，他出逃后一定会来找你，也许他已经获得你的帮助，也许他还要等一些时间才过来。因为林诚认为你们之间的恋情无人知晓，只有找你帮助才是最安全的。”

吴稚珺反问：“你怎么知道？”

老吴笑笑，道：“又忘了？不可以向我提问。至于你们之间的秘密是如何被发现的，将来我会亲口告诉林诚。”

“哼，林诚如果遇到你，说明已经被抓获，知道有什么意义？”

老吴不置可否地说：“我找你只有一个目的，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林诚，请他主动与组织联系，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他受过什么不公正对待，只要回来把事情说清楚，对大家都有好处。”

吴稚珺反诘道：“他讲得清楚吗？他能有机会讲吗？如果真有机会，他又何至于选择流亡？我们相处过几年，他的脾气我了解，若不是无法忍受他必定不会做出那样极端的事。”

老吴默然，低下头想了会儿道：“每个单位都有复杂的一面，公安系统亦非圣土，我不能对你做出保证或承诺，但我可尽力而为，将事情尽量向好的方向发展。你也明白，像他那样长期流亡在外与组织抗衡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知道，可是他未必来找我。”吴稚珺坚持不松口。

“如果仅仅为了逃亡，以他的技能水平不难找到糊口的工作安身养命，但是林诚不会甘心的，他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努力，这就必须要找到可靠的人提供帮助。”

“他想干什么呢，你认为？”她乘机反问。

老吴沉吟了会儿，说：“总之与他流亡有关，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这是我的电话，欢迎你随时与我联系，当然如果林诚愿意的话也可以和我联系。”

吴稚珺接过纸条。

老吴又道：“你记住，今天我们见面绝对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提及，还有，我能找到你，意味着别人也可能找到你，你要注意自身安全，就这样，我走了。”

吴稚珺怔怔捏着纸条看着他转眼间走出店门消失在视线之中。

几小时后她来到东关宾馆——自从在昌平摩托城遇到李亦然后，林诚不敢再住那套房子，每天任意变更居住地点，与吴稚珺联系也改成公用电话进行。

因为他担心吴稚珺已被全面监控。

听完她讲述与吴局见面的情况，林诚反而放下心来，拍拍她说：“不要紧，他确实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的？也许他是想骗你出来。”

林诚说：“他在你面前露面，就是在警告我，我在Z城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要多加小心，其实上次李亦然也是，如果一见面他就出枪，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吴稚珺道：“喔，这里面学问倒不少。”

“像他这种老警察，在外人面前显示的一言一行都有极深的含义，有时需要拐几个弯才能琢磨透。以他的精明，自然判断出我们已见过面，而且得到你的帮助，按照这个思路，他在你面前说的话其实就是说给我听的。”

“除了提出警告，他还想暗示什么？”她饶有兴趣地问。

“可能他对费铁峰也有所怀疑，但苦于找不出线索，因此他需要我在暗中调查，还有他在提醒我们之间联系要谨慎，费铁峰早晚会查出这层关系。”

吴稚珺道：“以后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我不打扰你。”

“但我总觉得奇怪，我在Z城的行动相当小心，几乎没有泄露身份的可能，可李亦然和吴局居然先后找到这里……会不会某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站在窗前苦苦思索。

“会不会我粗心大意把你暴露了？”她惴惴不安道。

“唔，关于我们俩的关系，吴局一定是先发现你，然后才调查出你到上海的秘密……问题是他怎么发现你的呢？……”

吴稚珺坐在床边，随意晃动着小腿笑道：“平时我在单位也算聪明过人，可到了你们这些警察面前简直像笨蛋。”

林诚看着她那双白嫩嫩的小腿，突然眼睛一亮：“你的包！”

“嗯，什么？”

“季梅的挎包跟你的不一样！”

吴稚珺拿起小挎包，迷惑地说：“式样差不多啊，颜色也类似。”

“在有经验的警察眼里差别太明显了……你说过那天晚上季梅怀疑外面有人监视？”

“但她又说不一定针对我们。”

“就算随便看一眼，这种破绽也漏不掉的，”林诚叹了口气，“幸好遇到李亦然，如果是老徐就惨了，他肯定要在我身上挽回名声。”

第十九章 误入圈套

税务局检查人员进场后，杨铮不敢随便外出，担心自己不在公司时手下人胡乱讲话，整个下午都坐在办公室，不停地打电话与章天宏联系，最后敲定车子夜里两点钟到。杨铮随即通知方老板，让他别睡得像死猪似的，到时叫不醒。

放下电话杨铮松了半口气，对他来说方老板是颗定时炸弹，在Z城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只要落到公安手中，能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这个瘟神，赶紧送走为好。

夜已深，东城郊大桥下的大排档忙得热火朝天，一溜边二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掌勺的师傅们双臂齐飞忙得不亦乐乎，不时吆喝一声：“牛肚要不要多放辣？”“王二来端菜。”

东郊大桥左边不远处有几家工厂，下夜班的工人们路过这儿总会坐下来喝点酒，弄点田螺、龙虾边吃边聊，消除一天的疲乏。桥右边分布着刚建成的居民小区，经常有人呼朋唤友到这儿坐坐，或是买点宵夜。整个晚上大排档的生意都不错，有时一直忙到凌晨三四点才收摊。

方老板叼着香烟从人群中穿过去，途中有认识的人打招呼：“老方，坐下来喝一盅？”

他无精打采地挥挥手：“马上出长途，弄点花生米回去打打岔。”边说边朝几百米之外的悦方旅馆走，开始借着大排档的亮光还能看清路面，渐渐越走越黑他也放慢了步伐。小区的建设虽然搞好了，可配套设施迟迟不能到位，道路、路灯、绿化等方面没人管，一到晚上小区四周漆黑一片，家长们担心上晚自习学生的安全都要带着手电筒去接。

行至半途，黑咕隆咚间冷不丁有人叫了声“方老板”。

“谁？”他下意识反问道。

蓦地身后一阵冷风袭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强有力的胳膊夹着他连拽带拖直往河边走。方老板曾在道上混过几年，斗殴打架搏命是家常便饭，近身搏斗和贴身扭斗经验十分丰富，可今天邪门得很，就被这么简单一夹全身又酸又麻，没有任何挣扎的空间和机会。

对付这种小喽啰，林诚自然是游刃有余。

林诚将他拖到水边不由分说抓住头发就往水里摁，方老板毫无防备之下闷在水中口鼻进水，又憋气又难受，手足乱舞，过了一分多钟才被松出水面，才舒了口气又被摁到水中。

如此三回等再露出水面时方老板不顾满脸鼻涕眼泪急急道：“大爷饶命，姓方的要钱给钱，知无不言，您就放过我吧，我受不了了。”

林诚命他下半身浸到水里这才问道：“听说前几天有笔大买卖亏了本，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没有，我这种人只能干些小买卖，哪有本钱做……”话未说完林诚一个箭步上前又将他按入水中，这回足足停留了近三分钟，等松开手时方老板脸憋得发紫又是咳嗽又是呕吐。

林诚退后一步坐到岸边石头上看着他道：“想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方老板大口大口地出气，“只要大爷想知道的我全交待。”

林诚眯起眼道：“那批汽油从哪儿进的，他们在Z城怎样组织走私，主要有哪些东西，你通过什么渠道分销出去？考虑一分钟再回答，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方老板颤巍巍连打几个寒噤可怜巴巴地说：“让我站在岸上说行吗？河里的水太冷。”

林诚不为所动：“快点，只要你说的符合我掌握的情况就放你上来。”

方老板叹了口气，耸拉下脑袋哭丧着脸道：“最近不知交了什么霉运，做什么事都不顺利……说到走私，我真的不知道内幕，每次都是杨老板——就是杨铮，他打电话通知我收货，按比市场低得多的价格批发给我，我再加15%的利润卖给同行，包括汽油、轮轴、发动机，有段时间还弄过手机，后来利润太小不做了。只要东西是真的，价格又便宜，买家乐得实惠，就算知道来路不正也不点破。这回出了事以后杨老板很着急，说我不能在Z城待下去，夜里章老板派车过来接我……”

“打住！据你所知，除了你杨铮还有哪些销货渠道？”章天宏派车夜里接方老板的事，林诚已通过窃听器知道了，此刻他最关心的是杨铮做的规模有多大，是否值得他直接出手。

方老板苦着脸说：“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我只管赚属于我的钱，其他事情少问为妙，大爷，我就知道这些，饶了我吧。”

林诚“哼”了一声，下水将方老板拉上岸，深秋的河水冰凉透骨，方老板冷得牙关格格作响，全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就在这时，林诚突然感觉不对劲。

表面看周围情况与刚才一样，河水拍打岸边声、风声、远处大排档传来的笑声叫声、小区那边偶尔有母亲叫唤孩子声，还有河对岸工厂隆隆的机器声，安宁而平静。

然而林诚却从中敏锐地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作为一个经受特种训练并有多年实战经验的警察，有种天生俱来的敏感和直觉，正因为如此才能躲过一次次危险与死神擦肩而过。

在这瞬间他已经想到一个问题：夏彪捉到方老板手下后，第一个动作应该是将他的手机列入监听范围，他知道方老板今晚要逃跑，故意按兵不动设下陷阱等猎物上钩。

这家伙真有点小聪明，林诚暗暗想。

林诚不进反退迅速将方老板拉到身前，与此同时几只五百瓦以上的强光灯发出雪白刺眼的光柱罩住水中两人，十几个红外瞄准器射出的红点布满了方老板的头、眼、咽喉、心脏。方老板哪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尿了裤子，仓皇举起手吃吃叫道：“我投……降。”

林诚像影子一样紧紧贴在方老板身后，四下扫视水面和对岸。看这阵势不单单是海关稽察队，恐怕连公安、特警队都出动了。如果这样的话，他们不会忽略自己从水道逃遁的可能，也许此时河的上下游都拦起了渔网，精通水下搏斗的高手正在河底等着他。可是在正面突围毫无可能的情况下，水路是唯一可以一试的办法，总比束手就擒好得多。

强光背后传来高音喇叭发出的声音：“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人质束手就擒，不要执迷不悟！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人质束手就擒，不要执迷不悟！”

林诚像条滑溜的蛇从方老板背后唰地滑入水中，一个猛子深深沉下去。才至一半便看到两个全副武装的蛙人手持钢钩包抄过来，心中暗叫好险，若是反应迟了半刻被钢钩封堵住就惨了。这种钢钩是公安系统刚配备用于水里擒拿的专用武器，十几个钢爪上均有智能探头可以根据目标位置自行调节，而且钢爪上分布着许多倒钩小刺，只要被它任何一个爪子沾上其它钢爪会在两秒钟内锁定目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新式武器引进后林诚参加了第一批测试，使用后他赞不绝口提议立即装备，想不到时来运转新式武器要对付就是自己。

不过也有好处，通过实际使用他掌握了钢钩设计的致命缺陷。

连续在水中两个翻腾他箭一般向深处逃逸，两个蛙人紧追不舍。眼看钢钩离他越来越近，林诚灵活脱掉身上外套在左边钢钩面前轻轻一扬，钢钩前端的钢爪迅速搭住衣服向后拖。他微一滞身将外套的袖子朝另一只钢钩面前一塞，灵敏的钢爪转瞬卷住衣服也用力拉扯，两只均力大无比的钢钩重重叠叠纠缠在一起。

两个蛙人索性丢下武器继续追赶，但已被林诚落下一段距离。他们并不担心，因为前面五十米处有十几人手持水下电击棍守着，只要不把他跟丢就算完成任务。

十几米后林诚突然急速向上，几乎是短池游泳比赛冲刺的速度飞跃出水面，凌空攀上离水面一米多高的工业废水排水管，缩身钻了进去。

这是他刚才下水前就选好的逃跑途径，他像赌徒一样，夏彪没有考虑到这个细节。

两个蛙人浮出来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水管中，一身累赘使他们无法爬上去追踪，只得相顾苦笑。

岸边，夏彪冲着高音喇叭大嚷：“怎么停下来了？继续追！不能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旁边有人拍拍他：“老弟，现实一点好不好？工业排水管四通八达，两里下去几十条岔道，你让他们怎么追？”

夏彪梗着脖子说：“程队长，是不是夜里把你从热被窝中叫起来不乐意了？别的不说，你瞧这家伙的身手，咱们以前见识过吗？不把他抓住我寝食难安。”

程仁灿是公安战线老资格，知道夏彪的臭脾气，笑笑不与他一般计较：“兄弟部门之间相互协作是应该的，谈什么乐意不乐意？你说他在摩托城举报走私，现在又跑到这儿盘问姓方的，是不是跟你一样也在追查这批走私汽油的来源？”

这句话问到点子上，夏彪想了想说：“表面看是这样……老实说Z城那几个走私团伙都在我监控中，这段时间没发现他们搞小动作，说明这批汽油来自于一个我们从不知道的走私渠道，想想真可怕……所以我更想知道这家伙夹在里面是什么目的。”

“你发现没有，他对我们的行动步骤好像很了解，所以才逃得如此干净利落。” 程队长说。

夏彪心一动，面露沉思之色：“是啊……是啊，确实很了解……”

第二十章 巧遇杀手

杨铮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税务检查至尾声，郑婕将他叫过去，满脸严肃地要求他说明三月十六日天宏公司汇入七百六十万元装潢款的详细情况。

“我们的收入传票中不是附有合同文本的复件吗？”

“复件已经看了，我们认为合同中所列项目收入不会有七百六十万那么多，你能不能将其中各个收入明细说一下。”

杨铮勉强笑道：“装潢业就是这样，有时会赚些莫名其妙的钱，何况虚报收入只对你们税务部门有好处，我们怎么会做这种傻事？”

郑婕冷冷道：“那可说不定，谁知道你搞什么名堂。这份装潢合同内容含混不清、服务范围语焉不详，不像你们这些精明的大老板做出的事。”

“当时……比较匆忙，也没细看，反正是长期合作的老朋友了，哈哈。”

“长期合作的朋友？是吗？这个先不谈。我问你，合同上写的东亭小区共有多少幢楼？多少套房？建筑面积是多少？难道装潢合同中不应该注明这些项目吗？”

杨铮只觉得浑身冒汗，脊背发凉，支吾道：“我找销售人员查，这些数据应该都有。”

“不要你查，我已经问到了。东亭小区是驷城天宏集团开发的标准居民楼，有十二幢楼，五百七十六套房，建筑面积六万四千多平方米，对不对？”

“可能是吧，具体情况我记不太清了……”

“那你告诉我，你们进行的装潢包括哪些项目？”

“室内墙壁粉刷、安装防盗门、窗户、埋放暗线、简易照明灯、铝合金封闭阳台之类。”

“平均每套房子的装潢成本是多少？”

“六七千。”

“不会吧，就算居民自己搞这些基本装潢都不会有这么高，顶多三千元差不多。好，就算每套七千，那整个东亭小区的装潢成本是多少？不过四百万，怎么会高达七百六十万？这个账究竟怎么算的？”

杨铮被郑婕一棒接一棒地打蒙了，勉强道：“应该……还有追加项目，综合布线、智能小区等等，这些项目的投资非常高。”

“行，那你向我提供追加项目的合同文本，注意，我要原件。”

杨铮连声答应，匆匆退出会议室直接奔入经理室将门反锁。

夜深人静，林诚悄悄潜入富利公司所在的大厦。

他爬到通风层的隔板上播放杨铮今天的通话记录。下午郑婕向杨铮发难的计划他上午就从吴稚珺那儿得知，按说应该早点进入通风层实时监听，但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宁可放慢侦查进度也要保证自身安全，吴局和李亦然的出现已经拉响了安全警报。

但林诚不想退出胥市，一方面他不能放弃已经略有头绪的现有线索，另一方面尽管有来自战友李亦然的压力，总比回到驷城面临费铁峰和章天宏两处强大的攻势好些。

突然有一段对话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大哥，大事不好，税务局的人发现那几笔账了，问了很多问题，还要我提供原始合同。”

“你别慌，慢慢说清楚。”

电话中杨铮将下午与郑婕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臭娘们儿，她想干什么？这些事应该不属于税务核查的范围，你是不是得罪过税务局的人？”

“怎么会呢？大哥，对这些人我巴结还来不及，现在怎么办呢？”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说：“这样吧，我让他们赶紧弄份合同出来，盖好章我派人连夜送给你，先糊弄一下再说，如果还不行我另想办法，对付这些税务我还是有办法的。”

“好好好，我就在家中等。”

“记住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在家等人。”

“当然当然。”

不好！章天宏要灭口。

林诚头脑中立刻闪过这个念头。他看看时间，此时是凌晨两点多，假设他们通话时间是下午四点钟左右，章天宏寻找杀手和布置任务约需一小时，从驷城开车到胥市约需五小时，这就意味着晚上十点至十一点之间杨铮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怎么办？林诚急速在心中权衡各种方案，考虑选择后的利弊，数分钟后他决定到杨铮家中看看，至少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现场，取得一些有价值的资料。

凌晨时分出租车很少，好容易等到一辆，林诚匆匆上车坐到后排，扶扶墨镜用沙哑的声音说：“胜利花园。”

司机诧异地瞧他一眼，不作声向前开。

胜利花园是个封闭式管理的高级住宅区，里面的宅主大多是商界名流出入尽是名车，林诚这时候打车到那里，难免让人觉得诧异。

车上的收音机里正报午夜新闻，一个甜美的声音清脆利落地说：“今天我市胜利召开土地招商会议，会上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

“没一个会议不是胜利召开，就不能换换说法。”司机不屑道。

“声音还不错。”林诚搭讪。

司机有些惊讶：“师傅不是胥市人？”

“你怎么知道？”

“胥市老百姓哪个不知道这位首席播音员，电视台第一美女岑羽。”

“喔……”林诚点点头。

司机歪着头说：“她还是仇老大的情妇，地球人都知道。”

林诚问：“仇老大是谁？”

司机谨慎地前后看看，仿佛害怕冒出个告密者似的，悄声说：“申东集团董事长，仇浩。”

林诚若有所悟，吴稚珺说过，这个人很有背景，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说话间已经到了，林诚下车后看着车辆驶远，贴着墙走了一段路，看看四周没人，一翻身跃过高墙稳稳落在里面的草坪上。身体隐在月光的阴影里迅速寻至杨铮所在的九号楼，抬头一看，心中一阵狂喜。

杨铮住的三楼卧室里透出淡淡的灯光。

一个可能是章天宏没有打算杀他灭口，即使这样，凌晨两三点钟还亮着灯不睡觉的可能性很小。

另一个可能是杀手已经将他灭口，此刻正在房间里面寻找什么东西。

按照经验，林诚判断第二种可能性较大。

他拿出头罩套好，套好手套，换上软底鞋，将随身带的几把小刀分放在最顺手的部位，悄悄顺着前面下水道水管攀爬上去。不过二十多秒钟，他已经攀至三楼，用多功能小刀划开阳台玻璃，悄无声息地翻身进去。

这套房的结构是三间朝南，阳台紧接着中间房间，即阳光室。从阳台穿过阳光室就是客厅，再向前是饭厅。

透出微弱灯光的是东面房间，按照正常习惯主人都睡在这一间，是为正室。西边房间一般给孩子睡。

林诚弓着身体轻盈穿过阳光室，进入客厅的一瞬间便看到客厅正中地上躺着一个人，东面房间门关着，里面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里面翻东西。

林诚蹲下身，头挨着门仔细聆听，初步判断里面只有一个人。他想了想，轻轻移到尸体边，借着从饭厅窗户映出的月光辨清死者的脸，果真是杨铮，他真被灭口了。

死者两眼睁得老大，直直望着天花板，上下衣服凌乱不堪，头发乱成一团，分明在生前与人发生过激烈搏斗。当胸一刀是致命伤，创口深且长，咽喉处还有一处刀痕，血不多，说明是杀手后来补的一刀。从尸体尚有余温和血迹新鲜程度看这起命案不过是半小时前刚刚发生。

看来杀手没有带枪，否则不会这么麻烦经过搏斗才将杨铮杀死。奇怪的是按照时间计算，杀手应该在三四个小时前就可得手，为什么迟至现在才发生？难道是天意昭昭让林诚及时赶到抓获凶手？

林诚心中有了底，又回移至东边房门边蹲下来，静静等候杀手从里面出来。

深夜的小区格外安静，偶尔传来远处大街上汽车掠过的声音。只有客厅里挂钟还在“嘀答嘀答”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卧室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这表明他还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情绪有些焦躁了。

过了不久，门陡然打开，一条黑影从里面闪出来。

林诚腾身而起，膝盖跪抵住对方小腿，左拳击向他腹部，右手停在空中准备架住对方反扑过来的一刀。黑影在这种情况下仓猝遭袭的第一反应是死者复活，不由心神俱裂，愣神间腹部被重重一击，剧痛之下一弯腰脸部又挨了两拳踉跄退到卧室里。

这三下既把他打得头昏脑涨又将他打明白过来，杨铮不可能有这种身手，面前这人一定是个高手。他狞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雪亮的匕首。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了会儿，林诚向左佯扑，右腿闪电般踢向黑影腰间。黑影左臂格住，匕首迅疾当胸而刺，林诚急急侧身闪过，左手擒拿对方臂肘。黑影转身跨到他右侧，反手再刺向林诚右腹。林诚左手准确无误如铁钳抓住对方手腕，向内一拗。黑影顺势向前一倾左手击向林诚咽喉。这么短的距离林诚避无可避，只得松手退后一步。

经过这几个回合的较量，两人都摸到了对方的底。林诚知道黑影一定受过良好的素质训练，拳法上也颇有套路。黑影从对方小心谨慎的手法上判断出他不可能是公安方面的人，但是身手了得，似乎经受过某种特殊训练。

两人在狭小的卧室中缓慢移动步伐，不敢随意出手。

林诚主要顾忌闹出大动静惊动左右邻居引发报警，不敢放手相搏。黑影则是掂量对方身手心中有点儿胆怯，不想主动进攻。

转至门口黑影突然转身向外跑。林诚一个飞跃扑向前双手抓住他后腿用力一拖，将对方拉倒在地。黑影在地上双腿反绞挣脱林诚双手的控制，一个挺身跃起，刚想出脚，又被林诚一个前扑压在地上。黑影在挣扎中奋力用匕首向上乱刺，林诚此时取得绝对控制权哪能让他得逞，托住对方臂肘用力一压，黑影低低惨叫一声，小臂齐肘处被压断了。剧痛之中黑影反抗更加凶狠，无奈林诚所受的擒拿格斗术足以对付这种场面，没一会儿，黑影双臂都软软垂下，双腿被林诚拿住重要经脉，麻木而没有任何感觉。

林诚抓住夺来的匕首，抵住黑影咽喉低喝道：“你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杀杨铮，你在房间找什么？快说！”

黑影突然放开喉咙高声道：“你不敢露出真面目，也不是什么好人。”

林诚一惊，顿时意识到其中有古怪，可能他在门外还有望风的同伙，这么高的声音肯定是想惊动同伙，便抬头朝门口看，就在同时，门蓦地打开，一个蒙面人持枪闪身进来，抬手朝林诚“扑”就是一枪。

若不是林诚反应敏捷，猜出其中的名堂，很可能躲不过突然而至的一枪。

枪体长而细，显然是装了消音装置。这个蒙面人持枪在外面望风并随时增援同伴。起初林诚见杨铮被刀刺死判断对方没有枪，其实是他们不想用枪杀人，因为枪杀案会造成恶劣影响，甚至会惊动省公安厅限期破案。相比之下，持刀入室抢劫的命案却平常得多。

林诚一个翻身躲开致命一枪。蒙面人闪进来关上门，朝翻滚向卧室的林诚又开一枪。林诚闪过后突然跃起，左手在空中扬出一个完美的弧线。

只见得刀光一闪，一柄小刀正正扎在蒙面人右手腕上，他闷哼一声，左手紧紧握住持枪的右手不停颤抖。显然这一刀使他的右手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更对他的心理形成极大的压力。

林诚静静站着，右手握着柄小刀藏在背后，一言不发。

蒙面人突然将枪换到左手，朝地上的同伴连开数枪。黑影哼都没哼一下就命归黄泉。

林诚冷冷道：“凭你左手持枪可以射中我吗？”

蒙面人手颤了一下，还是缓缓抬枪对着林诚。在他内心深处，已经对面前这个无所畏惧、动作敏捷的陌生人产生恐惧，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对这个人毫无威胁。

林诚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无动于衷道：“你可知我手中不止一柄小刀，我的第二刀就要刺中你的左手，到时你双手都用不起来怎么办呢？”

蒙面人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试图开门逃走。

林诚摇摇头道：“不行的，这样你也逃不掉。我们这一阵打斗或许已经惊动外面的人，小区保安看你这个样子绝对不会放过你。”

终于，蒙面人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你要我怎么样？”

“很简单，你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你怎么会为他效命，以及你的真实身份，我立刻放你走。”

沉默了半晌，蒙面人道：“不行的，我不能这样做，我还有老婆孩子，我要保证她们能过上好日子。”

林诚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急急道：“不可……”

说话间蒙面人已经抬手用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随着一声闷响，蒙面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一无所获，除了这把枪。

林诚叹了口气，从蒙面人手中拿起枪，仔细一看不禁悚然变色。

这是一支德国82年制造的新款P7 M13型手枪，手枪全长175毫米，枪重0.85公斤，枪管长105毫米。由于 P7的特殊设计，上膛后仍可安全携行。因为不管在任何状况下，只要 P7的握把压板不被压下，那么 P7就处于安全状况，即使是摔落地上也不会走火。另一个优点则是其反应速度，紧急时只要一拔出枪，握紧枪身、压下前压板，枪支立即呈备射状况，不需开启或拨弄任何保险机构即可完成备射。长期以来这种枪一直为欧洲各国特种部队和防暴警察青睐。

玩枪的好手看到这种精良的武器都会爱不释手。

林诚之所以一看就认识，是因为局里每月都有国外最新武器档案资料和图片让他们学习，以便执行任务时能做出准确判断和分析。

令林诚心惊的是这支枪包含的深刻背景。

林诚以前在特别行动队的任务主要是缉查大宗海关走私。数年的经验证明，凡是使用国内不常用的新款武器的罪犯，就必然与枪支走私有关。这种案子不出则已，一出就是惊天动地。

而走私枪支，不是寻常小打小闹的走私分子能干得了。虽然走私枪支武器的利润最高，但没有实力，没有门路，光靠钱也摆不平。因此可以推测，这个隐秘的犯罪集团比想象中还要厉害，还要可怕。

林诚握着这支枪，想了很多，很多……

第二十一章 连环追击

林诚陡然从沉思中回过神，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思考如何处理眼前这棘手的情况。虽然自己穿着软底鞋戴了手套不可能留下太多的痕迹，有经验的公安一看现场便知道还存在第四人，这对自己今后在胥市的行动相当不利。

正想着，楼梯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听声音都是冲这儿来的。林诚暗道不好，肯定是刚才一番打斗惊动了左邻右舍，人家打电话给保安报警了。他迅速跑到阳光室欲顺原路返回，刚到阳台就被楼下突然射出的几道手电筒光柱照个正着，有人在喊：“阳台上有人想跑，盯住他！”

林诚暗叫倒霉，这回真是说不清了，不仅暴露行踪，还将三条人命搭自己一人头上，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洗刷干净。

楼梯间上来的人开始敲门、打门。幸亏这种防盗门非常牢固结实，一般人凭蛮力硬力无法打开。但是这样会惊动越来越多的居民过来，对自己逃跑不利。

林诚急速通过客厅冲到后阳台，透过窗户向下张望后轻舒一口气，幸好后面没人看着，不过动作要快，前面那伙人迟早会想到这一点分出人手转到后面来。他打开纱窗，翻身攀住窗沿，轻轻一跃凌空落下，降至二楼后阳台时双手准确无误地紧紧搭住窗沿，在空中晃了两下，勉强稳住身体，才准备借助惯性甩到旁边的遮雨檐上，远远有人喊：“他在后面，快来快来，他到二楼了。”林诚果断松开双手从二楼直落下去，落地时向前连冲几步化解落地的巨大冲力。

树后突然冲出一个身材魁梧的保安，按住林诚双肩往地上压，林诚顺势一个“霸王卸甲”将硕大的身躯从背上甩了出去。从前面转过来的几个保安很有经验，他们不直接围林诚，而是分散跑向四五十米外的围墙截住他的退路。

林诚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这种阻击方法用在一般的小偷身上是有效的，可是对付像他这种身手的警察不行。凭林诚的搏击水平，三五个大汉都无法近身，唯一的办法是形成乱战有人不顾性命地冲上去死死搂住他。这几个保安这样分散力量，反而为他制造一对一的局面轻松突围。

冷静了两秒钟看看周围形势，林诚飞速冲向东南面，这边的保安没有手电筒，也没有警棍。那个保安见他奔过来喝道：“给我站住！”同时摆开身架。林诚跑到离保安几步远时突然变线往左斜。保安急步向前飞起一脚，才踢出一半就被林诚凌空抓住一扭，那人顿时“啊哟”一声倒在地上。林诚小助跑几步跃身跳上围墙，不见什么动作便翻过去消失了。

过了不到三分钟，110警车呼啸着驶进小区。一个保安悻悻道：“人都走了，这会儿来有什么用！”

翻身落下围墙的林诚也听到了警车声，暗道来得好快。他脱下头罩，换好鞋，小心翼翼地沿着墙找到自行车，尽量以中速缓缓行驶。才骑了没几步远远有人喊：“骑自行车的，你下来！”

林诚心头一紧，缓缓侧身一看，是两个联防队员在冲他招手，并以较快的速度向自己逼过来，心中不禁连呼倒霉，心中一闪念：不能下车接受检查，否则会有大麻烦！就算自己侥幸能通过他们的盘问，小区发生命案，明天公安就会追查到联防队，到时双方一合计，自己的真面目就会落到警方手中。如果再联系到公安局的追捕令，事情非同小可。本来中途逃跑是件可大可小的事，但是牵涉到人命案特别是持枪杀人案，吴局绝对罩不住。心中这样想着，林诚突然加速拐向旁边的弯道。两名联防队员没料到他居然不照面就跑，连忙追上来。一会儿工夫，林诚已经消失在茫茫黑幕中。

凌晨四点钟的城市，所有路灯全部熄灭，整个街道一片漆黑。

林诚拼命蹬车向前飞奔。

他要立刻赶到富利公司杨铮的办公室。刚才那伙人在杨铮卧室里寻找的一定是与他们不正当交易有关的证据，而且很明显并没有找到。由此林诚判断这件东西肯定被杨铮藏在办公室的保险柜中。他必须赶在天亮前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取出证据，时间稍迟没准会遇上公安。

凌晨五点十分，章天宏的手机突然响起。之所以用“突然”这个词，主要是他一直在等电话，可是手机像哑巴了一样毫无动静，久候的消息迟迟不至，使他生出不祥的预感，感觉这次行动可能要出事。是的，从凌晨接到两个手下第一个报告，也是唯一的报告，他就感觉不舒服。那个电话大约是在凌晨一点钟时，一个手下居然报告说他们刚到胥市，原因是下午的客车行至半程时因超载被交警扣住，司机因为罚款金额的问题与交警交涉了好长时间，然后办理手续，足足耽搁了两三个小时。章天宏禁不住破口大骂：“你们长的猪脑子吗？你们是旅游吗？有这么重要的任务在身，看到这种情况赶紧拦辆过路车或是叫出租都不会？这种事还要我教？！”那个手下竟然吞吞吐吐地表示已经买了车票中途下车不划算。章天宏气得七窍冒烟，差点儿闭过气去，瞠目结舌地愣了几秒钟无力道：“快去办事，好了打我手机。”

可是等了四个小时都没有消息，直到现在。

章天宏一把抓过手机按下接听键问：“怎么样？事情解决了？”

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章天宏，果然是你干的好事！”

章天宏一下子全懵了，再看看号码，结结巴巴道：“任老，您，您老人家……”

“哼，我老人家，我老人家要被你气死！你老实说，在胥市那边玩了什么花招？为什么派人到那边杀那个姓杨的？”

“您，您都知道了？”

“先回答！我觉得你现在大有问题，好像有事瞒着我们，你老实交代清楚，不然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章天宏惊出了一身冷汗，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粒直往下掉，他是真知道任老的厉害。这类事已发生过好几起，每次都以任老得逞告终。任老若想收拾一个人，哪怕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脱他的掌心。

他避重就轻道：“前些日子税务局突击查富利公司的账，我看杨铮心理压力大，好像快要挺不住了，所以才……”

“哼，我看没这么简单。怎么一直没听你说过？”

“这点儿小事都要麻烦你老人家我过意不去啊，再说这个杨铮是我发展进来的，出了问题当然要由我解决。”

“你知不知道你惹出了大麻烦？！现在人是死掉了，公安方面验尸结果是枪杀案，而且使用的是德国产的 P7手枪，已经连夜上报到省公安厅！你怎能这么胆大妄为？接二连三地在手枪的问题上惹祸？以前不是说过，你实在喜欢枪，可以作为收藏但不能使用。”

章天宏汗涔涔道：“老人家，事情一定有什么变化，我是交代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用枪，以他们的身手用匕首就足够了。”

“你还算不糊涂，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在案发现场还跑掉一个人，这个人身手敏捷，反应迅速，经公安方面初步判断此人是枪击案的目击者，可能与杨铮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你想想看此人有可能是谁？”

章天宏苦笑道：“老人家，我现在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来。”

“你就知道闯祸！告诉你吧，我们根据目击者对他逃跑动作的叙述，分析此人受过严格的训练和素质培训。如果我们没有猜错，他应该就是前些日子从火车上跑掉的那个警察，林诚。”

第二十二章 大厦被困

章天宏打了个激灵，立刻想到几天前自己私下做的那批汽油被海关查封的事，只有林诚这种身手的人在里面搞鬼才可能出那种状况，喃喃道：“是的，可能就是他。老人家，那我们怎么办？”

“出了问题就知道问我了，早干什么去了？！杨铮的卧室里面有翻动的痕迹，你的手下想找什么东西？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然没有，我与他的来往都是在你老人家的指示下做的，不敢有半点儿差错。我主要是想，与富利公司之间往来的账目杨铮不可能没有记录，虽然不是什么直接证据，落到公安手中总不是好事，所以想找出来。”

“现场三具尸体身上都没有，一是可能你手下没找到，二是可能被林诚拿走了。真的被他拿走的话，只能自认倒霉，再另想办法，如果没找到，林诚会到富利公司寻找，我已经安排人手在中央大厦伏击他。”

章天宏突然想起一个细节：“任老，杨铮的笔记本一定会放在办公室，昨天我和他通电话时他就在公司，提到一件事时他说要翻笔记本看。”

“那样最好，你记住，这段时间千万不可再捅娄子，上次你和杰胜公司谈的那笔生意已经办得差不多，货马上就要进港，那是笔大生意，不可以出任何差错。”

章天宏还未反应过来任老就挂断了电话。

他长长出了口气，心中思绪翻滚，不知什么滋味。

案发才几个时辰，任老就将情况掌握得如此全面，甚至清楚地知道其中细节，很难说自己有没有破绽落在他手里，想到这儿，章天宏不寒而栗，任老的势力简直如同天罗地网，无所不在。以后自己做事真的要慎而又慎，不能玩自以为聪明的小把戏，搞不好会有杀身之祸。

幸好杨铮终于被灭口了，通过他做的一些瞒着任老的交易不会有人出面指证。就算有笔记之类，只要自己矢口否认，任老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毕竟对他们而言自己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关键的麻烦还是林诚，这个躲在暗处的警察。无法得知他究竟想干什么，他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只要他存在一天，就有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可估算的麻烦。昌平摩托城的汽油被查就是明显的事例，说不定杨铮的公司被查也是他做的手脚。

林诚会立刻到富利公司寻找笔记本吗？但愿他会去。章天宏相信任老派出的人手与自己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同，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职业杀手，杀人就像杀鸡一样容易……

黎明的天色最是黑暗。

林诚自踏入大厦一刻起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那是一种奇怪的直觉，好像在无边的漆黑中有人在盯着自己。这种感觉在过去执行任务中有过几次，那是追踪对方时被人家反伏击。而这座大厦自己已经进出过很多回，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不会有意外发生。

问题出在哪儿呢？大厦内会有埋伏吗？或是刚才一直有人跟踪自己？林诚停住脚不再贸然行动，冷静地分析原因。

公安有这么快的反应吗？

他从小区逃出时110警车刚好进去，那时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如果110警员到达后迅速通知公安局刑警队，他们有可能在四点半前勘查完现场并做出初步判断。德国制手枪造成的血案、神秘人从案发现场逃脱，这两点绝对是探案组关注的重心。

此刻是四点五十分。林诚从联防队员眼底逃出后不敢走大道，漆黑加上拐弯抺角地钻胡同，原来二十多分钟的行程竟用了一小时。但是无论如何，公安人员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派人赶在他前面进入大厦设伏。

他们至少得在五点钟后到达，如果觉察他想到富利公司的话。

想到这里，林诚微微自我放松了一点儿，只要手脚利索点儿，加之有前面开锁的经验，完全可以在二十分钟内解决问题安全撤退。

一旦东西在手，就算整个胥市刑警队进入这座大厦也别想捉住他。

有了上一次的基础，开锁相当顺利，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保险柜里还像上次一样乱，除了上次看到的笔记本和账本，多了一本淡绿封面的日记簿，来不及细看，林诚将所有东西揣到怀里，再审视了一下办公室，准备出门。

就在一瞬间，他眼角瞥见外面走廊有道细微的光闪了一下。

不好，有埋伏！

望着黑暗一片的走廊，仿佛是个可以吞噬一切的无底洞。林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全身肌肉立即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这道闪光有两种可能，一是埋伏人手中武器反射的光，二是他们之间利用闪光联络发信号。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埋伏在外面的人不简单，不像公安局刑警队的风格。因为以林诚敏锐的听力竟不知道他们将外面包围住，可见这些人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大有来头。

自己的直觉是对的，只是没料到他们的反应如此之快。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章天宏或是他幕后的人已经知道枪杀案，并且从案发现场的种种线索中推断逃走的人就是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外面几个人绝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最关键的是林诚无法判断外面共有多少人。

现在时间对于他是宝贵的，因为刑警队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在掌握充分证据之前，无论哪方面的人林诚都不愿意碰到。

他悄无声息地将衣服束好，静静贴墙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提起手中椅子向左扔出去，同时他迅速出门向右冲。

眼前寒光一闪，一个蒙面人手持日式长刀刺向他心脏部位，同时身后蒙面人拨开椅子飞脚踢向他。林诚急扭身贴住墙壁，左臂格开攻势，右手突然亮出那支德国造手枪欲射，手腕才抬出一半便被右边蒙面人重重拍下。左边蒙面人沿着墙壁一刀划过去。这一刀大有学问，因为此时林诚整个身体的重心都靠在墙上，同时左手中的手电筒射出一束强光罩住林诚。林诚撑住墙向后一个空翻让过攻击，抬腕举枪。被追上的右边蒙面人一脚差点儿将枪踢飞，重心失衡之下林诚借势抵住左边蒙面人手腕向外一蹭，紧紧贴住对方身体使他在瞬间无法发力，同时身体半蹲以大腿外侧硬挡左边蒙面人连环腿进攻，再次举枪。“当！”日式长刀重重砍在枪管上。林诚急急收枪后跃，左手突然一扬飞出一柄小刀。左边蒙面人尽管看得清楚，可惜如此短的距离避无可避，他咬牙侧身以胳膊受了这一刀，小刀深深扎入肌肉内刀柄兀自微晃。林诚发出这把飞刀动作不大隐蔽性强，不是通常手腕用力向外射或是借手臂力量甩出去，而是手指间配合弹射而出，采用的是飞镖技术中的手指技巧。

得到片刻喘息机会，林诚乘机在空中调整身体姿势，转身举枪。脚刚落地尚未站稳，蒙面人如法炮制甩手一扬，那柄日式长刀带着风声扑面而来。林诚下意识用枪去格，无奈长刀蕴含的力道太大，带着凌厉的风声荡开手枪稍稍改变角度继续向前，刀刃在他肩上划开个长长的口子。同时左边蒙面人鬼魅般冲过来重重一脚踹在他腹部。林诚低哼一声脸色立刻惨白，借力在地上连翻几个滚转身直奔安全通道。

两个蒙面人愣了一下急步追上去。

林诚跑至安全门口一瞬间突然收住脚步猛一停顿，就在这时间的空档门后果然有人蹚出扫蹚腿。林诚抬脚重重踩在那条伸出的腿上又借势弹出直冲上二十二层楼。

使出扫蹚腿那人惨叫一声蜷缩身子紧紧抱着大腿呻吟个不停，两名急追而至的蒙面人正好被他阻在门口，气得连连怒骂。

林诚坐在二十三层楼一间小办公室里仔细在伤口上洒了些药，同时努力调整气息，尽快恢复精神和气力。刚才那番打斗时间虽短却极为耗神，对手极强的实力实在大出他意料。以林诚的身手和出枪速度，居然连续三次举枪射击都没有成功，这种情况应该说是很少见的。腹部所挨的一脚也有相当的分量和力度，林诚至今整个五脏都牵扯着疼。

更重要的是两个蒙面人出招非常狠辣，每一招都是想置人于死地，绝无花哨。

他们一定是职业杀手！

第二十三章 重重包围

幸而林诚在冲向安全门时判断出门后虽然有埋伏，应该不会是警察。一是因为对方在极短的时间很难调集三名听命于他们的高手对付自己；二是如果有三名警察，应该都埋伏在办公室门口一起制伏自己，不会分散力量；三是对方认为在安全门后设伏可能用不上，只要身手一般的人即可。所以林诚才能略施小计打了个时间差使得对方埋伏和追击受阻，否则被那两个蒙面杀手紧紧盯上缠住一时半刻脱不了身。

想不到对方反应会如此之快！

他们一定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否则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出判断。

下一步对方会怎么办？他们会不会由二十一层慢慢向上搜索？如果这样反而好，此时林诚就希望他们力量分散好各个击破。

还有一点很奇怪，自己冲上二十二层楼后，按说两个蒙面人即使被阻了一下，还是可以追上来的。从刚才林诚逃上楼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刻钟，他们为什么没有继续追？

想到这里林诚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急忙跑到窗口向下一看：大厦面前的街道上布满了警车，整个中央大厦包括周边地区完全被警方包围了。

是的，这两个家伙很狡猾，知道只凭他们想在地形结构复杂的综合楼抓到他难于登天，索性退出去报警，让公安局的力量光明正大地捉拿他。

中央大厦四周街道布满了警车，来自各个分局、派出所的警员封锁了各个街巷的出口。几十个大口径的射灯将大厦四壁照得亮如白昼，即使是一只蚊子从里面飞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程仁灿跳下警车，抬头看看巍峨挺立的中央大厦，皱皱眉问：“小吴，特警队有没有到位？”

旁边机灵的小伙子立刻回答：“报告队长，刚才联系时说五分钟就到。”

“每次都说五分钟，每次都要磨蹭到半小时，你打电话告诉老魏，就说王书记和郑市长都到现场了在等他，”他回头叫过几个警员，“封锁区内所有居民，进出都要凭身份证，车辆不得入内。”

小吴打完电话挨着他说：“按110记录，大厦保安报案是十分钟前，说是从监控中发现有人进入富利公司，富利公司位于二十一层，从时间上分析，可以基本断定嫌疑人目前应该处于十五层以上。刚才已有四个小组协同防暴队进去了，他们先控制住一到十层，组织楼内宾馆的客人撤退。”

“现在有没有人盯着监控？上面显示什么情况？有没有嫌疑人的图像或是活动画面？”

小吴愣了一下，低声道：“刚才整个大厦的电路已被人破坏，只有宾馆区用发电机供电。”

“监控都是用应急电源或后备电源，不受停电影响。”

“原则上是，可是中央大厦从投入使用起就没有后备电源。我刚才打电话问过消防局的人，他们说大厦建成后消防监控验收一直不过关。后来有领导出面圆场，说边使用边整改，结果一直拖到现在。”

“电工有没有来？大楼里面的电什么时候能恢复？”

“刚才问过，电工说这次故障比较严重，附近的变压器都被烧掉了，供电局马上有人来抢修，不过至少要半个小时以上。”

程队长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一帮混蛋！这么高的楼，光线这么差，让弟兄们硬上去送死吗？”

旁边几个人不敢搭腔，心中都知道程队长今天心情很不好。

凌晨他们赶到小区案发现场后，根据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卧室，几名资深刑警判断出逃离现场的人无论与三个死者是什么关系，一定会到富利公司寻找一些东西。程队长立刻向戚局请示要求赶到中央大厦进行全面封锁。为了案情出动全体刑警队的情况以前经常有，向上级报告只是个程序，从来没有被驳回过，这次出乎他们意料，戚局的指示是：回局待命。一伙人只好闷坐在局里傻等，宝贵的第一破案时间就这样一分分流淌过去，直到半小时后才接到最新命令，封锁中央大厦，捉拿里面的持枪犯罪嫌疑人，必要时可以当场格杀。

程队长当时就提出异议：“第一，根据现场情况，逃跑的那个人并不是凶手，最多算是涉案人；第二，这个人是重要的目击证人；第三，此人在楼中只是寻找物证，没有伤害他人的危险性举动，怎么能当场格杀呢？”

戚局的回答生硬而简洁：“楼内那个人相当危险，有些情况你不清楚，你们只管执行。另外，富利公司内所有资料档案不准任何人动，全部封存。”

程仁灿在驷城警界算是老资格刑警，一九七八年高中毕业后从派出所户籍员做起，踏踏实实地一步步凭着自己的苦干和敏锐直觉做到刑警大队大队长的位置，所以强悍如夏彪也得让他三分。二十年来在他手中破的案子可以说不计其数，遇到的情况和问题也千变万化，但像这次这种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案件前所未闻。

其实这件案子从他一进凶杀现场就基本了然。第一个死者即户主杨铮，在搏斗中被利器刺死，旁边的蒙面人是近距离被同伴开枪杀死，最后一个蒙面人死于自杀，自杀直接原因是右手腕中了一刀使他失去主要杀伤力，他在退无可逃、攻无可攻的情况下只好先杀同伴，最后自己饮弹身亡。

从现场逃跑的那个神秘人可能是杨铮的朋友，或是卷入纠纷的知情人，但从现场情况看，他对三个人的死亡不负主要责任，虽然他是最后的局面控制者。

对待这样一个人，主管上级却在半个小时内做出两种自相矛盾的决定，其中一定大有名堂。

这时几辆警车急驰而至，车未停稳就从里面跳出几十个身材剽悍、动作灵活的特警队员，为首一个中年人几步来到程队长面前笑道：“老程，没误你的事吧？你每次都这样心急火燎，当心愁坏了身子。”

程队长不愠不火道：“心宽体胖，你要注意身材啊，再胖下去当心那个小蜜不要你了。”

这句话戳到魏队长的痛处。圈内的朋友都知道，他有个在幼师工作的女朋友，还不到三十岁。从道德的范畴上讲，他属于受谴责对象，但包括程队长在内了解内情的人都有意无意地替他遮掩甚至给予方便。十多年前魏队长的妻子在四楼卧室擦窗户不慎摔下去，经紧急救护后性命虽无大碍，双腿却再也站不起来，一直瘫在床上需要人照顾。作为一个丈夫，魏队长多年来既无微不至地照顾妻子，同时又当爹来又当妈地将女儿拉扯大，其表现有口皆碑。可他同时还是一个男人，也有自己的欲望和需求。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他于十分危急的关头不顾生命危险救出一位幼儿老师。随着不断接触，两人开始产生感情。不过近来她对他日益发福的身材大为恼火，威胁说再这样下去就要和他一刀两断。

无意中被程队长说中心思，他干笑几声转过去吆喝着布置任务。十二名狙击手被分到大厦四周几幢楼上寻找合适的位置定点控制，其他人员分成三个小组分别从三个安全通道同时向上进行拉网式搜索。

程队长指示刑警队其他人员跟在特警队后面配合。

看着各分队依次进入大楼，魏队长悄声道：“老程，你是否觉得这次有点儿不同寻常？”

“你注意到什么？”

“刚才在路上戚局打电话给我，特意强调嫌疑人手中有枪，在抓捕时不必刻意抓活口，要果断击杀以保证我方人员安全。”

“这有什么问题？强调人员安全是领导的职责。”

“程兄，自家兄弟别装腔作势，咱们搞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都要求在保证人员安全的情况下捉拿活口。这次的意思完全倒过来，所以谁不明白，分明就是要当场击毙嘛，看起来这大厦里面的人真有点儿名堂。”

程队长一丝笑容掠过，悄声道：“富利公司不过是个装潢业里中等规模的企业，死者杨铮不知是什么来头，引出这么复杂的案情，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救他，还有人想要这个公司的资料。”

魏队长道：“现在问题最多的就是房地产、装潢业，名堂多，回扣多，出事也多。杨铮被人灭口是毫无疑问的，可是大楼里面的人是怎么回事？代表公正的第三方？真是搞不清。”

程队长摇摇头正要说话，看见小吴带着三个保安过来，心中一愣，迎上去问：“怎么回事？”

小吴挠挠头，疑惑道：“我问了他们几个，他们说没有人打110报案，这就奇怪了。我打电话给110总台核实一下。”

第二十四章 层层搜捕

程队长看着三个保安问：“你们三个人刚才半个小时里在干什么？”

“我们都在睡觉，还是你们过来敲门把我们惊醒的。”

“整个夜里有没有人看监控？”

“晚上睡觉前是看了一下，一切正常，夜里到处都锁上门，大家都在睡觉，没有看。”

“你们三个睡在一间？”

“是啊。”

小吴接完电话道：“和110核实了，他们说电话号码就是中央大厦监控室的。”

程队长问道：“你们监控室的电话有没有分机？”

一个保安道：“有啊，总台有个分机。”

程队长手一挥，“快去总台那边，取话筒上的指纹。”看着小吴飞跑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拨110，“我是程仁灿，中央大厦保安报警，按照规定不是应该由110巡逻车出动吗？怎么会直接通知我们刑警队的？”

“程队长，我们也不清楚，这件事是由戚局安排的。”

程仁灿放下手机，若有所思地看看大厦，魏队长凑过来道：“你看，那个车队来的都是谁？”

车队直接通过层层防线来到大厦面前停下，第一辆车下来的是公安局正局长张龙进，第二辆车下来的是第一副局长戚荣光，后面还跟着两个人，均是身着便装，面无表情。

程队长与魏队长彼此对视一眼，心中均想：那个犯罪嫌疑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会惊动局里主要领导？

程仁灿简要地汇报了对大厦周边地区的封锁情况、人员疏散、抓捕分工等，强调了停电、大楼结构复杂等不利因素。

张局不提案情，先皱眉指着陆续从楼内出来的一群人道：“疏散出来的客人核实身份后要给予妥善安排，里面还有外国客人啊，我们要注意国际影响。”

“已经让对面的大方宾馆腾出房间安置他们，宾馆部的人正在着手与他们协商费用赔偿方面的问题。”

张局点点头：“根据局里商量的意见，这次中央大厦的抓捕行动由戚局统一领导，你和魏队长要全面配合，通力协作。”

两人齐声应道：“是！”

戚局上前笑道：“可能大家有些奇怪，一个小小的杀人嫌疑犯，为何惊动这么多人。说穿了很简单，昨天驷城公安局来了两位同志，请求我局协助调查前一段时间发生的警察擅自脱逃事件，结合今早发生的案情，基本可断定楼内的犯罪嫌疑人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警察——林诚。鉴于此人有丰富的追捕和反侦查能力，身手敏捷，反应快速，加之持枪在手，初步估计里面还有十一颗子弹，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所以要想活捉相当困难，经过商议，要求你们放手行动，不必拘泥于留活口，必要时可开枪格杀。”

张局道：“你们的任务很重啊，我们的压力也很大。一方面这件枪杀案，涉及三条人命，这是今年我市发生的最严重恶劣的刑事案，已经惊动省公安厅；另一方面中央大厦是我市标志性建筑，一举一动引人注目。今天上午市里主要领导还要在二十八层会议厅与瑞典客商洽谈投资事宜，所以我们向市委分管的宁书记汇报时，他要求我们在上午八点半前结束行动，八点四十五分全部恢复交通，保证整个大厦周边地区九点钟正常上班。现在已经近六点，只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魏队长鼓足勇气说：“各位领导，并非魏某战前泄气或给自己留后路，高楼抓捕由于自身的特殊性向来成功率很低，何况这次又是一名经过特种训练、经验丰富的警察，我们只能说尽力而为。”

戚局点点头，道：“我理解，这么高的楼，里面又停了电，两三千人投进去都看不出效果，如果漫无目的地搜查，一天都找不到人。关键是判断出他究竟在什么区域，才好集中力量包围。你们看这张图。”

这是一张中央大厦管道、线路分布图，上面纵横交错画着密密麻麻的下水管、排风管、空调管，以及电话线、光缆、有线电视、各类电路、监控线等等标注得清清楚楚。右边有各种线路、管道调整变化的原因和时间。

程队长暗自惊叹，这种图恐怕只有十处才有掌握。

魏队长眼尖，指着宾馆部管道内数根红色标记的线路问：“这是什么线？我怎么不认识？”

戚局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径自说：“高楼逃跑的技巧，主要集中在三个渠道，一是天花板和楼层隔断；二是通风孔和排气管、线路管道；三是从电梯吊索上攀逃。根据图上相关出口，我们要抽调警力把守这几个出口，同时等电力恢复正常后，派人驻守电梯，不停地空升空降。”

当下三人详细划分警力调配和监视位置，督促人员迅速进入指定位置，严加看守各个出口。

小吴打开对讲机连连询问楼内行动情况，里面回答说从十一楼开始拉网搜索，现已到十四层，一切正常。

戚局道：“让他们仔细点，要胆大心细。一旦有个死角忽略过去让他脱逃，剩下的工作都是做无用功。”

魏队长道：“戚局放心，我们这些队员都是多次参加过抓捕行动的，在搜查方面细致而小心，他们会像筛子一样将楼内所有地方筛一遍，决不会遗漏。”

戚局哂笑道：“你刚才说过高楼抓捕成功率很低。”

魏队长尴尬一笑，“还有老程的人在后面为他们把关呢，双保险万无一失。”他向两个如标枪般站立的便衣瞟了一眼，岔开话题道，“戚局什么时候添了两个好手？是十处刚进的新人？”

戚局摇摇头道：“我手下的实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没几个能拿得出手。这两位是兄弟单位过来外调，被我扣住了过来帮忙，不过看现在这情况怕是不需要了。”

正说话间，几辆标有海关缉私字样的警车呼啸而来，为首一辆车直冲到警戒线上才停住。

魏队长摇摇头道：“老夏总是这么嚣张，对他说过多次了还改不掉。今天他来凑什么热闹？”

夏彪敏捷地从车上跳下来径直走到张局面前，劈头就问：“胡关长给您打电话了吗？”

张局涵养很好，毫不生气地说：“是啊，刚刚和他通完电话，此事目前由戚局全面负责，你与他协调一下。”他一招太极推手推得干干净净。

戚局奇怪问道：“老夏，你来干什么？”

“根据我们追查的线索，可以确认杨铮与日前昌平摩托城汽油走私有关，按照惯例，我们要查封富利公司所有档案资料。”

戚局脸一沉，断然道：“惯例是法律？是制度？从没听说过。我们已经请示过市委领导，这件事由公安局全面负责，富利公司所有东西全部移交给我们。”

夏彪急红了脸，道：“昌平摩托城汽油走私案涉及到一个以前从未发现过的渠道，追查下去会挖出更深更大的走私团伙，你们怎能影响海关调查？”

戚局毫不退让，说：“富利公司与逃跑的警察林诚有牵连，关系到国家安全和机密，在这件事上任何部门、任何事都要让道。”

夏彪气得还要说什么，被魏队长一把拉开，悄声道：“工作上的事不值得动真气，气坏身体是自己的。”

夏彪气愤地冲他们瞅了几眼，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第二十五章 劳而无功

楼内搜捕在紧张和压抑的气氛中有序进行。三个小组分别从三个安全通道缓慢向上前进，每到一层先通过对讲机联系好，同时进入楼层。每个出口留两人把守，卡住上下通道。另有数人持枪站在楼层拐弯和死角处，其余人按顺时针方向一一开锁入室搜查，包括洗手间和配电间、贮藏室、会议室都不放过。每次入室搜查都有两人以上，并且外面有三至四人持枪接应。最后派人进入天花板、楼层管道，强行扳开电梯门查看。

入室检查进度很慢，一是同一层内有不同的单位，各单位为了充分利用空间，在大间中又自己做了隔断，办公室套办公室，大间套小间，非常烦琐复杂；二是整个楼内一片漆黑，只凭特警队员帽子上的夜光灯和刑警队员的手电筒照明，光线微弱且视角很小，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引发紧张和混乱。

凌晨六点四十分，搜捕队进入第十九层。

戚局看看表，道：“四十分钟，五层楼，平均每层用八分钟，以这个速度把三十二层全部搜查下来要到八点二十分，时间很紧张。”

魏队长道：“还未进入危险区，从二十一层以上每层都有可能是他的藏身之处，所以后面的搜查速度更慢。”

程队长将小吴叫过来吩咐：“去看看供电局维修情况，不是说好半小时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好？”

小吴过去了会儿后急匆匆地回来说：“电力抢修人员说要到大楼里面去排除故障源，否则无法修复。”

在场几个领导同时惊讶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说造成故障的源头仍然存在，他们刚才将机器修好后忙不迭地试图恢复供电，线一搭上又被烧掉了，必须到楼内检查。”

程队长忿忿骂道：“这帮家伙平时老爷做惯了，一碰上较劲的时候什么事都办不好。”

戚局摇摇头道：“不能怪他们，这是林诚搞的鬼，切断电源和通讯设施是逃亡中必须采取的措施。让大家搜得仔细点，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没有充足的光线，没有电梯快速运送警力，我们搜捕行动的速度还是上不去，估计八点以后这个地区的人流量会越来越大。”

戚局思索了一会儿，道：“是否有后备力量？我们要重新整合，分出一部分人手到顶楼，由上而下同时搜查，这样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

程队长道：“我们精锐力量有限，这样做有很大的风险。特警队员的人数是固定的，分出力量等于减少搜捕队的实力，我们面对的是身手了得的警察，没有足够的力量根本不行。”

“就算交上手我们的队员失败了，至少可以知道他究竟处在什么位置，总比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好得多。”

魏队长道：“我们担心的是人员安全，办案很重要，但不能拿弟兄们的生命去赌博。”

两个队长均想：你指手画脚地指挥弟兄们上去冒险，有了成绩是你的功劳，出了差错是我们的责任，这种傻事谁愿意干？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关键时候他们不上谁上？让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上？” 戚局的口吻强硬起来。

张局在几步远处听出苗头，赶紧走过来接道：“对，我们的责任就是维护社会治安和稳定，伤亡当然要注意避免，但是案子不能不破。”

程队长无奈，通过对讲机，要求在宾馆部指挥疏散的警员抽出一半人直接上十九层，再与魏队长商议，将正在执行任务的特警队员分出一部分，与上来的警员会合重新组成三个小组，直奔顶楼三十层。

凌晨六点五十二分，天色渐明，楼内还是一片黑暗。

搜捕队直接爬到顶楼，在晨晖的映照下，顶楼平坦而安静，放眼望去，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各个小组每清查一层，立刻通过对讲机向程队长报告检查情况。特警队员和刑警们检查得的确很细致，每个办公室中的衣柜、吊柜、条柜、办公桌、写字台、书橱甚至地板下面都一一打开查看，至于墙角拐角、门背后、窗沿边、办公设备形成的死角更是检查的重点。

随着一层层检查情况的通报，楼下指挥部几个人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心里知道找到林诚的希望愈来愈渺茫，虽然之前都有这种心理准备，但还是无法接受大张旗鼓紧密布置下失败的现实。

戚局踱了几步，突然问小吴：“你们一开始为什么确定林诚的位置在十五层以上？有什么依据？”

小吴早有准备，知道一旦行动失败，领导们就会在各个环节找原因推卸责任，不慌不忙道：“110接到报警是五点四十分，电话中说在监控里看到有人在二十一层，刚好110巡逻车就在中央大厦拐弯处，巡警立刻赶到大楼监控室，和保安一起盯着监控画面。十分钟后我们刑警队全部抵达并封锁周围街道，就在队员准备上楼时，我们在监控中发现二十三层楼有个人影背对着镜头等电梯，电梯到了后他又没上去，快速闪了一下，方向是配电间，过了会儿火光一闪，整个大楼供电全部停止。我们当时决定暂时不上去抓他，先控制住一到十层宾馆部，保证人员安全。三分钟后，宾馆部发电机开始工作。根据以上情况分析，我们推断林诚即使以最快的速度从安全通道下楼，至我们完全控制十楼、大批增援力量到达为止，至多只能到十五楼。”

远远站着的张局微微点头，悄声对程队说：“这个小伙子不错，有点儿名堂。”

程队也低声说：“他叫吴飞宇，是我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

戚局听完后细细想了会儿，又问：“疏散出来的客人怎样核对他们的身份？”

小吴正要回答，楼内上下两部分搜捕队已经会合，报告说没有发现目标，请示下一步行动。

程队长一看表，七点五十分，看看戚局道：“还有时间，要不要再回头梳一遍？比如说宾馆部，还有重点怀疑地区。”

戚局却盯住小吴说：“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们安排刑警检查每个人的身份证，看与本人是否一致。”

“为什么不根据房卡和住宿登记表核对？”

“因为我们无法确定标准间的准确人数，有的标准间是两个人，有的只住一个人。”

“疏散出来的客人安排在哪个宾馆？”

小吴手一指，“就在后面的大方宾馆。”

戚局对程、魏二人说：“通知楼内搜捕队立刻下来，包围大方宾馆。”

张局上前道：“老戚，你怀疑林诚隐身在疏散的客人中住到大方宾馆了？”

“只是感觉有这种可能，如果搜捕队检查得的确仔细，毫无遗漏的话，唯一的漏洞就是从宾馆里出来的这批人。林诚学过化装，身上一定有与伪装后面貌一致的假身份证，通过刑警核对身份不成问题，唉，我担心又迟了一步。”

的确，戚局把应该想的都想到了，只是比林诚迟一步。

林诚发现整个大厦被封锁后，反而冷静下来，迅速拟定出逃生方案。他先使出一张身份证照着上面的模样简单化装易容，接着到电梯面前，将电梯空升到三十层，这样就腾空电梯间向下的索道。然后到配电间使用培训中学会的知识将整个大厦电路短路，并引起控制这条线路的变压器烧损。这样就算维修人员抢修，因为故障源在楼内，也无法恢复照明。脱离监控的追踪，他如鱼得水，脱下外套，扒开电梯门，用衣服绞住钢索，顺着钢索一直滑下去，估计到了七八层左右稳住身体，扒开电梯门乘着黑暗走出去，在恢复光明之前悄然融入惶惶不安的人流中。

刑警核对宾馆住客身份时当然没问题，于是林诚随着人群一起住进了大方宾馆，过了会儿等服务员和刑警们下楼后从后门溜出去，这才逃过一劫。

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林诚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吴稚珺。

她一接电话就焦急问道：“你没事吧，我听说中央大厦被警方包围了，你在哪里？”

“我没事。现在情况有点儿危险，你立刻出来和我见面，地点还在‘骄阳似火’茶座，我挂了，回头见。”

坐在温馨宁静的茶座里，听着轻缓流淌的轻音乐，微啜浓郁芳香的咖啡，林诚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做了个梦。

吴稚珺趴在桌上低声道：“我真是好担心，先是胜利花园杀人案，然后是中央大厦被包围，感觉都与你有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诚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从今天发生的事情看，驷城那帮人已知道我的身份，最迟下午各派出所会持我的照片到各个小区询问保安，我的处境将越来越危险，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你，我怕他们会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

“就算找到我这儿，我也不怕。”她坚毅地说。

林诚看着她可爱而俏丽的脸庞，心中一热，叹道：“你为我做得太多，只希望没有影响到你正常的生活才好。”

吴稚珺目光一黯，回避着转过头，问：“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林诚拿出冒着生命危险从保险柜获得的东西，郑重道：“你听好了，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其中这本笔记中详细记有富利公司与天宏集团往来情况，包括销售走私货物、洗钱等情况，里面有详细的日期、金额、件数。你替我复印三份，一份寄给胥市公安局，一份寄给胥市海关，还有一份寄给驷城公安局。原件你保存到你那儿，说不定将来需要用到。”

她将笔记本翻开来仔细看了几页，注视着他道：“你要知道，这些固然可以给章天宏带来麻烦，但是从法律的角度讲，里面没有原始凭证，不能算作证据。不过你想得不错，公安、海关对这些会很感兴趣，至少他们知道今后应该怎么做。”

林诚笑了，“这就是我的目的，我本来就没指望凭几本账册就能将他送进监狱，何况对我来说，查章天宏只是万里长征走的第一步，我的重点是找出他与费铁峰之间的联系。”

她小心翼翼将东西收入包中，问：“这是我要做的事，你呢？”

林诚沉吟了好一会儿，道：“今天是风声最紧的一天，大丢面子的公安局会在所有通向外地的道路设置路卡、严加盘查，防止我出境，同时会在市内各宾馆、浴室、网吧大规模搜查，今晚我……”

吴稚珺道：“你还回中央大厦吧，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林诚苦笑着摇头，“现在情况越来越复杂，今天又冒出两个身手与我接近的职业杀手，身手很不错，他们会想到你考虑的方案，在楼内早早设下埋伏等我上钩。算了，你不要多为我担心，比这更恶劣的形势我都闯过来了，这算什么？何况市内写字楼多得很，我随便找一个就可应付。你早些回单位上班吧，经常这样外出，会引起领导和同事注意的。”

“你为何不肯透露下一步的行动？”吴稚珺意识到他在回避这个问题。

林诚道：“记得与富利公司发生账务往来的两家企业吗？一个是驷城天宏集团，还有一个是胥市申东集团，你提醒我不要惹它。”

吴稚珺失声道：“你准备……”

“对，杨铮死了，富利公司名存实亡，胥市只有申东集团与章天宏有联系，我别无选择。”

“仇浩不是杨铮，身边起码有几百个肯为他卖命的马仔，还有他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听说仇浩最得力的助手叫檀哥？”

“申东集团二号人物，仇浩干的坏事绝大多数有他的份，林诚，你听我说，你不能孤身……”

林诚阻拦住她：“我已经想好了，对我来说，危险不算什么，可怕的是没有机会……为了绝对保证你的安全，以后……以后我们不能再见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现意外，你要立即与吴局联系，你不是有他的手机号吗，一是请求他提供庇护，二是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林诚，吴稚珺依依不舍，眼睛中倾诉着无限柔情和依恋，“我会想你的。”

他怜惜地抚摸她的长发，深深叹道：“也许我不应该找你，不应该将你卷入其中，这迟早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太自私，只想到查清真相，为自己洗清冤屈，没有注意维护你的安全。”

她双手抱住他的手，说：“不喜欢听你这样说，这种时候我不帮你谁来帮？我们在大学时不就约定要同生死、共患难吗？我只恨自己力量不够，为你做得太少。”

一种难以言状的感情笼罩了他，使他陷入淡淡的伤感中，“你真是一个好……女孩，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

她无奈地苦笑，“经历了这些事，我也不知如何去面对以后的生活，如果我们真的能在一起多好，没有这些烦恼，也没有身边的一切。”

林诚长长出了口气，身子倚到后面椅背上叹道：“这就是命运，我们本可以在一起的，过着平凡而有情趣的生活，可惜我的生命中出现了这么多事，就是想回到过去也绝无可能。我不知道这件事做得对还是错，最后的结果是胜还是负，但我别无选择，只有一步步走下去，跟那伙犯罪分子斗争到底，请原谅，我们重逢本应是轻松愉快的，可现在被我搞得一团糟。”

吴稚珺轻轻地说：“我只知道，林诚是个优秀的男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样。继续努力吧，季梅在等着你，还有你们的孩子。”

林诚深深低下头，良久，才说了声：“谢谢。”

两人站起身，紧紧拥抱在一起。好一会儿，吴稚珺说我先走了。林诚坐到位置上慢慢喝完杯中茶，才开门出去。走出茶座大门时他觉得站在街道边的一个男人深深打量了自己一眼，这种感觉很怪，等他迅速变换角度观察时，那人已经开着摩托车走远了。

第二十六章 老二檀哥

巨大射灯将申东集团大厦照得雪亮，门口两座大大石狮子发出幽幽的冷光。

十四层董事长办公室，一个头发梳得整齐光洁、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叼着雪茄耷拉着脸站在落地玻璃前看着胥市的夜景，背后偌大的老板桌边站着四个手下低着头瞄着他手中的手机大气也不敢出。

他就是胥市鼎鼎有名的仇浩。

刚才接的电话显然让他极不愉快，连平时最受他信任的檀哥问了一句都遭到叱骂，可见这位翻云覆雨、黑白两道无不买账的大哥面临怎样的难题。

刚才来电话的是章天宏，把杨铮惨死，富利公司被全面调查的情况说了一遍，要求仇浩想好如何解释与富利公司发生的账务往来，以及迅速清理存货，把可能存在的风险点全部堵住。章天宏认为林诚正全力调查走私的事，现在杨铮死了，申东成为唯一的突破口，不仅林诚，程仁灿和夏彪也虎视眈眈，所以反复关照仇浩多加小心。

申东集团能顺利在胥市坐大，自有其复杂背景，否则早被嫉恶如仇的程仁灿、夏彪等人捉住把柄扔进大牢。凭仇浩在黑道这么多年的经验，深知最可怕的就是这种看不见的敌人，他像饿虎一样永远躲在暗处，静静地等待你犯错误，然后在你最松懈的时候扑出来猝然一击。协助走私、分销走私品，只是申东集团庞大黑金收入来源的一小部分，算不上“主营业务”，仇浩之所以答应接手，一是得到绝对安全的承诺，二是却不过章天宏的面子，毕竟大家都是靠打打杀杀起家，有时遇到跨地区的纠纷需要彼此协助来摆平。可刚才章天宏的语气间好像事情闹得很大，海关、公安、特警都介入此事，搞不好能引火烧身影响仇浩最重视的“主营业务”。

这就是他情绪非常恶劣的原因。

一名心腹小心翼翼地说：“老大……”

“说过多少回了，在公司叫我董事长！”仇浩烦躁地说。

“董……董事长，很多客人打电话过来问，这周的活动搞不搞？”

“搞！当然搞，我说过不搞吗？”仇浩转身厉声道，“飞鱼岛是申东集团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地，要给客人最充分的安全感，只要停一次，不管是哪方面原因，客人们就会有顾虑，以后就有可能不敢来……关键是做好警戒措施，明白吗？”

“是。”四个手下齐唰唰应道。

仇浩的怒气平息了些，坐到老板椅上，想了想道：“想必你们知道，杨铮和富利公司出了事，关系到走私。这件事上面追查得很紧，栽下来能把地捅个大洞，大家都小心点，特别是阿檀，天宏那边的业务是你具体负责的，多注意点，晚上出门多带几个人，不要落了单被人稀里糊涂玩掉。”

檀哥一抖：“不会不会，我以后上厕所都让人跟着。”

其他三人哈哈大笑。

仇浩眼一瞪：“很好笑是不是？这回不是防普通警察，他经过最残酷的特种训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们想想史泰龙有什么手段。”

四个人同时闭上嘴。

仇浩忿忿将打火机往地上一摔：“他妈的，岂有此理，姓章的当初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不会有问题，现在出问题了反而往我这边一推，真不是东西！”

两天后。

一辆黑色奥迪在华庭小区八号楼前停下，檀哥锁好车后习惯性朝四周扫了一眼，摘下墨镜往地上吐了口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申东集团已处于警方监控之中，仇浩和几个主要头目的一举一动被严密监视。可是小情人莲莲被冷落好几天了，一直在电话里闹情绪发脾气，嚷着要离家出走，不去安抚一下肯定不行。檀哥不想让别人发现那处只属于自己的香巢，苦思冥想之下设计出“偷梁换柱”之计。

下班时他步出公司大门，司机早恭候在一边为他打开车门。他从反光镜中注意到有辆银灰色桑塔纳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与奥迪之间隔三四个车子。开到一处红灯前停下，檀哥迅速与司机交换位置，然后司机脱下外套露出预先准备好的与他一模一样的西装。而后车子与往常一样直奔檀哥在淡水别墅区的家，司机夹着公文包边接电话边开门进去，整个过程天衣无缝异常逼真。当檀哥驾车驶离别墅区时瞥见那辆桑塔纳停在数百米之外的大树下。

这些天不顺心的事太多，由于杨铮被杀、方老板被捕在业内引起强烈震动，很多大手笔买家被吓得不敢动弹，连寄存都不敢答应，檀哥十分恼火，计划过了这阵子好好整治整治那些墙头草。

檀哥步伐轻快地走上二楼敲门，无人答应，八成又跑到哪儿打麻将了，他暗暗骂道，也难怪，自己一周难得来两次，无聊的她不打麻将干什么呢？总比出去勾引小白脸好。他边嘟囔边掏钥匙打开门，进去后随手关门，然后熟悉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开灯……

蓦地一个重重的身体压到檀哥身上，瞬间颈项、腰间、背部、膝弯同时感受到剧痛，双肘被一双铁钳般的手紧紧箍住不能动弹。作为仇浩手下四大金刚之一，檀哥是从小混混起步，凭借无数街头浴血，在刀光剑影中一步步打出来的，之所以能压得住那么多亡命之徒，是因为他更敢玩命。可这种情况下他连玩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重重摔到地上，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全身没有任何挣扎的空间和机会。

紧接着手脚都被绳子以巧妙的方式扣得丝毫不能动弹，“啪”，客厅的灯亮了。檀哥勉强抬起脸，惊讶地发现莲莲早被绑成一团倒在沙发上，嘴里塞着抹布不能开口只一个劲地眨眼睛。

偷袭之人站到他面前，蹲下来道：“檀哥，知道我是谁？”

檀哥眨了眨眼睛：“林诚？”

“反应蛮快，猜猜我找你干什么？”

檀哥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毫不含糊道：“栽到你手上我无话可说，如果你是条汉子就一刀做了我，反正甭指望从我嘴里挖出一句话！”以他在道上混的经历自然不会天真到指望全部交待后就被放了。

林诚看得出这是块硬骨头，悍不畏死不似方老板之流，沉声道：“世上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檀哥轻蔑笑道：“老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老子砍过人，也被人砍过，医院抢救室急救室还去过好几回，可有一条，这是老子自己选择的路，从不后悔。”

“有骨气，不愧是胥市黑道一流人物，”林诚走进卧室提出一个保险箱，“刚才闲着无聊，到卧室床背后墙夹缝里翻了翻，发现这个保险箱不错，可惜你的小蜜不肯说密码，害得我费了点工夫才打开来，存单倒不少，都是十万元一张，”他随手拿了几张，右手亮出打火机紧紧盯着檀哥，“开始提问，请回答。申东从章天宏手上拿了多少走私货物？”

檀哥咬牙说：“我们是正常业务交往。”

“咔嚓”，打火机跳出火焰点燃了一张存单，淡绿色纸片转瞬烧得干干净净，檀哥脸上的肌肉不禁剧烈抖动，莲莲两眼睛睁得滚圆不住“嗬嗬”出声示意不要硬挺。

“申东和富利公司之间为何发生那么大的资金往来？”

“业……业务需要。”

“咔嚓”，两张十万元存单化为灰烬。

“库存的走私品放在哪儿？”林诚边说边将三张存单打成扇形。

檀哥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如雨，大口大口地连喘几口气半晌才道：“他娘的你赢了。”

林诚不理碴“咔嚓”再次点燃打火机，檀哥急急叫道：“别点别点，我说！天宏运到胥市的走私品一小半由杨铮做，其它都由我们接手。章哥还让我们与富利公司账务对敲，进行洗钱，最后通过正式回流到天宏集团。”

“你们之间有无书面合作协议？”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是仇哥亲自和章哥谈，我只负责具体操作。”

“章天宏有没有提过有人罩着他？”

檀哥道：“干我们这一行怎能缺少保护伞？这方面章哥提过好几次，让仇哥别担心，说甭提驷城地面上的事他能一担挑，即使胥市，也有靠得住的大腕。”

林诚不露声色道：“他提到具体人没有？”

“仇哥认为他吹牛，懒得搭理。”

“现在告诉我，剩下的走私品藏在哪里？”

檀哥脸上露出复杂难言的表情，显然他内心深处极不愿意泄露这个至关重要的秘密，但一张张存单被烧给他巨大的压力。这些钱来路不正，存入银行时大都用的假名字，因此无法到银行办理挂失手续，也就意味着每烧一张存单就尽损失十万元。

林诚也不多说，将打火机放到三张存单下面，“咔嚓”，火苗舔上存单的边缘，檀哥按捺不住喊道：“灭了它，灭了它，我告诉你！”

林诚将点燃的一张扔到地上，拿剩下的几张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我的耐心有限，没工夫和你磨蹭下去。快说出我想知道的，否则我把整个保险箱烧得一干二净！”

“我说我说，所有东西都在飞鱼岛，上面还有……”

蓦地从客厅右侧第一个房间里鬼魅般冲出个全身黑衫的蒙面人，双手持着带有消音器的手枪当头便射。

以林诚敏锐的感觉和高度警惕竟然事先毫无觉察！

林诚左手一扬将保险箱甩过去，身体仆倒在地两个翻滚冲入右侧第二个房间并随手关上门，“卟卟”两个点射打在房门上，射击来自客厅左侧通向后阳台的厨房。

按常规蒙面人在右侧出现，被攻击者应该向左侧躲闪以期从后阳台逃生。但经验丰富的林诚知道偷袭者一定还有同伙，而且训练有素的杀手不会选择同一个方向出手，其他人必定从相反方向包抄，因此若逃向后阳台无疑正好撞上偷袭者的枪口。

从厨房出现的高个蒙面人毫不犹豫冲上前一脚踹开房门，另一个矮个蒙面人则双枪齐发之下檀哥和莲莲当场毙命。他们知道林诚不敢随便开枪，所以行动上不必顾忌太多。

高个蒙面人刚踏入房间半步，宽大的席梦思铺头盖脸压过来。两人不约而同拨开席梦思后退一步，只见得“哗啦”一声巨响，林诚抱头屈身硬生生冲破玻璃窗跳下去。

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点了下头，助跑几步一前一后紧跟着跳下去。

先落地的林诚看得分明，迎着凌空而降的高个蒙面人重重一脚踹上去，正好踢在他最柔软的腹部飞出几米之外，那家伙脸色惨白身体缩得像虾米疼得直在地上打滚。矮个蒙面人着地后立刻向外侧翻身同时抬手举枪便射，林诚贴身上去一掌狠狠斫在他手腕上，手枪被打得高高飞起不知掉到哪儿去了。矮个蒙面人双腿盘住林诚右腿一个横绞也将他拉倒在地，两人在地上翻滚着扭打成一团。

这种近身肉搏毫无章法技巧可言，凭的只是力气大和眼疾手快，看谁少犯错误多往对方致命处招呼。

远处传来咚咚咚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亮光和说话声，应该是小区保安们听到动静赶来了。

缠斗双方都不想让人发现，几乎同时松开手彼此狠狠看了一眼，蒙面人迅速背起仍在呻吟的同伴很快消失在夜幕中，林诚也兜了个大圈转到小区东南侧准备翻墙而出，手刚搭上去就听到警车呼啸声不绝于耳朵。

整个小区周围的道路已被警方全面封锁。

林诚镇定地翻过围墙，朝不远处两名警察迎上去，走到他们面前两三步时突然“扑通”，重重摔倒在地。

两名警察吃惊地彼此望了一眼，小心地凑过去看……

第二十七章 劫持人质

岑羽驾驶着白色宝马不紧不慢地回家，今天做节目很不顺利，那帮幼儿园借来的小朋友总是听不清导演的意思将场面搞得一塌糊涂，若不是接到仇浩的电话催她赶紧回去，还得坚持继续拍。这几天仇浩有些反常，老是婆婆妈妈地说什么注意安全，不像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她想着心思，突然惊讶地发现整个大街只剩下自己一辆车，而以往这个时候正是车辆行驶的高峰。

有什么不对劲？她四下打量了会儿才发现身后车辆都被警察拦下来，只有自己的车畅通无阻没有被阻拦。喔，前面封路了，她暗暗道。在胥市没有警察敢拦岑羽的车，一是她乃著名电视主持人，天天可以在电视中见到，这张脸个个熟悉；二是胥市人都知道她和仇浩的关系，仇浩将她当心肝宝贝似的供着，平时在她面前说话都低八度，惹她等于不给仇浩面子，后果可想而知。

这时路面上出现一名警察打手势示意停车，哼，他是新来的吧？岑羽无所谓地停下来，警察来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反而一屁股坐上车，手一指：“继续开。”

这什么意思？她冷冷道：“私家车，不载客。”

警察看着她，轻轻一晃一支手枪抵在她腰间：“我是在逃杀人犯，请爱惜你的生命。”此人正是林诚，他假装昏倒，然后突然跃起击昏自己的同行并换上衣服，然后瞄好空档正好拦下她的车。

岑羽瞬间脸色煞白，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半天才定下神道：“你到哪儿？”

“先开出这片封锁区，注意，不要东张西望，我的子弹比警察的脚步快。”

“明白，我们都保持克制，好吗？”毕竟长期在电视中露面见多识广，她很快恢复了常态。

“很好，我最喜欢和你这种聪明的女孩子说话。”

空旷的马路上只有岑羽醒目的宝马风驰电掣。

离关卡还有几百米时她稍稍降了一点速度，但仍然一副勇往直前的架势。林诚早已最大限度地缩身到车座下，但顶在她腰间的枪还保持原状。卡口前指挥模样的人看清牌照，刚一抬手，宝马“唰”地一声冲过去，轮胎碾过地上的积水，卡口两边的人被溅了一身泥水。

林诚长长出了口气，慢慢从下面回到座位上。拦截这辆车的初衷是看到这辆宝马在交通封锁的情况下自由出入，一定有几分能耐，绝对没想车主这么大的派头连关卡也照闯不误。

他收起手枪道：“看来我这趟便车是搭对了，你很不简单。”

岑羽自傲道：“这样说我太失望了，我还以为你早应该认出我来。”

林诚好奇地冲她看看，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美目顾盼自如，鹅蛋脸光洁而妩媚，小巧的嘴配上尖尖的下巴衬出动人的性感，一下子触起想起出租车收音机里听到的声音：“你是电视台的主持人岑羽。”

他暗想真是巧合到极顶，居然阴差阳错劫持了仇浩的情人，若让仇浩知道了恐怕要急得跳楼吧。

林诚左顾右盼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下车，眼角从反光镜中看到后面疾驶过来一辆摩托车，车上坐着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矮个子杀手！他一把拉开岑羽自己坐到驾驶位置，快速道，“系好保险带，坐稳了！”

车子加大油门瞬间，摩托车飞速从后面驶过来与他们平行，杀手突然举枪朝车内便射。幸亏小汽车像离弦之箭般冲出去，“当当当”连续几发子弹尽数打在车身上。

林诚一手紧握方向盘一手持枪，百忙之中对岑羽道：“快趴下！”说着车子猛地向左急拐，直撞紧追上来的摩托车。杀手顺势加速向右侧插过去，反手一枪，子弹堪堪从林诚脸前面呼啸而过打在车窗上。林诚加大油门以少见的高速向后倒车再次撞摩托车，杀手右脚蹬地摩托车几乎贴着地面划了个大弧线绕到汽车右侧。

岑羽蹲在座位下双手捂着耳朵连连尖叫，惊惶万分的脸上满是泪水。

杀气腾腾的杀手无所顾忌地放手攻击，并不在意多死一个人。

两人同时举枪射击，林诚一枪将摩托车反光镜打得粉碎，杀手一枪打在他坐的椅背上，溅起弹片飞入林诚左臂中，林诚闷哼一声，脸色唰地白了。

“你在流血！”岑羽尖叫道。

林诚粗暴地喝道：“别出声！”

他急转方向盘车子侧斜着封堵在摩托车前进的直线上，眼见汽车头就要撞到摩托车前轮，杀手一个急刹凌空硬生生将车头调转一百八十度，连续四个点射将汽车挡风玻璃击得粉碎，林诚被压在车内不敢抬头，从车里扔出一个黑黝黝的物体，杀手习惯性扬手一枪将它击落在地。

这是岑羽手机，她正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报警被他抢过来扔出去。

林诚乘机直起身体灵活地驱车调整车位，改变方向后放速开回头路，他并非不敢与杀手对射，在枪法方面他从来都有充分的信心，主要是考虑子弹有限，要将有限的资源用在更关键的地方，所以尽量少开枪，仗着高超的车技与他周旋。两人都是玩车的好手，在狭小的路面上像是摆弄玩具一样将车子驱使得如陀螺般乱转，蹲在下面素来以车技高超自诩的岑羽已经被兜转得晕头转向，情绪失控至崩溃边缘。

杀手刚刚放速追上去不料汽车突兀急倒，旋风般撞向摩托车。杀手万万没想到对方明明意图逃跑却来个反攻，兔起鹘落间他双脚蹬在踏板上借力跃到右侧，“嘭”一声汽车后尾将摩托车撞飞出十几米之外。

由于杀手跃出的方位与汽车走向相反，正好站在岑羽座位这边，乘机举枪射击。林诚欺他无法追击再次提档疾驶。

“砰砰”，杀手两枪打在小汽车外侧前后两个轮胎上，汽车车身立刻向外倾斜，在惯性的力量下带着粗重的刮地声滑行了十多米，翻倒在地上轰地燃起大火。就在车身倒地的一霎那，林诚挟着岑羽从右侧车门跃出，落地后连打几个滚后躲到停在路边的货车后。他在地上翻滚的线路很怪异，按常规在车子向前的巨大惯性作用下应该是稍稍前翻，可是他们却成蛇形前进，使得对方如蛆附骨的七八发子弹全部落空打在地面上。

这是林诚在培训基地学到的避弹技巧，跳车后不能循预定的轨迹翻滚，否则敌人会算好落点射击。教官要求身体着地后以着地的脚、臂同时用力向外弹出，改变身体的前翻方向。正式测试时教官手持训练枪用橡皮子弹射击，被击中学员即不合格，林诚在考试时一次性通过测试。

路两边的过往车辆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不约而同将车停下来不敢向前。

杀手来不及换子弹索性扔掉手枪从身上掏出两把压满子弹的手枪，双手持枪缓缓向货车逼近，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他知道今天闹出的动静很大，而同伴在另一条路上短时间内无法增援，因此必须在警察赶到之前了结此事。

他们在这辆孤零零的货车后面躲不了多久，前后左右都是两三米的空旷地带，以他的快枪他们根本没有逃跑机会，何况他知道被林诚枪里的子弹用一发少一发，在枪战中自己稳居上风。

三米、两米、一米，他已站到货车车头前，突然闪身跨到货车左侧，没人。他面无表情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向前移动。

林诚滚至货车后立刻弹起跳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上，双手摆弄会儿便打开笼头锁，冲岑羽叫道：“快上车！”

岑羽趴在地上哭泣道：“我不上车，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受不了。”

林诚气冲冲下车拎起她道：“你见过杀手的真面目，他不会放过你，快点上车。”

岑羽无助地点点头，只得依言坐到摩托车后座上紧紧抱着林诚。

杀手猛地闪到货车后面时，林诚正好发动好车子，拐了个角度很大的圈子冲入货车右侧，“当当”几发子弹全打在车厢上，他追过去一看摩托车已开出十几米以外。

“妈的！”他恶狠狠骂道，急跑几步拉开货车驾驶室跳进去。

摩托车在大路上划了个圈改变方向开入一个小路里，此时周围警笛四起，仿佛全城都被惊动了。

“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岑羽哭喊道，“再跟你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不跟着我你现在就要死，”林诚冷静道，“杀手还在后面，我们的危险没有解除。请提供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要疗伤。”

“我凭什么要和你冒险？我帮你冲过封锁区，这就够了，你不应该让一个无辜的女孩陪你被追杀！”

“你认命吧，”林诚道，“谁让你开着宝马？再说我跟仇浩之间还有点事要解决。”

岑羽呆呆看着他：“你也认识仇浩？”

“胥市谁不认识他？此事说来话长。你先说一处安全的地方，我失血过多会影响开车的。”

岑羽脸上阴晴不定犹豫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道：“蓝色港湾别墅，302。”

第二十八章 计中有计

“他妈的，你立刻把人叫回来，这样做绝对不行！”仇浩暴怒地吼道。

对面坐着刚从驷城赶来的章天宏，嘴上叼着香烟满不在乎看着仇浩，以嘲弄的语气道：“看不出仇哥还是个情种，对身边的女人这么痴心，我还以为你不过是玩玩而已。”

仇浩额头上青盘毕露：“放屁！哪怕我明天就一脚踹了她，也不准你的人动她一根毫毛！这是胥市，这里是我仇浩的地盘！”

章天宏收敛笑容：“仇哥，实话告诉你，第一，那两个杀手非我派遣，我没那么大的能量，也没有资格对他们发号施令，第二，林诚是警察中的精英，比你想象中要难对付一百倍，就算牺牲岑羽也未必能杀掉他，第三，只要林诚活在世上一天，你我就一天不得安宁……”

仇浩三步并两步站到他面前，面露凶光：“不过是走私一点东西而已，你想吓唬我？我仇浩从小被吓大的。”

“仇哥，我知道你在飞鱼岛开赌场，其中有几个非凡人物是座上常客，所以你在胥市耀武扬威，谁也镇不住你。可你知道我头上的靠山是谁？哼！这回林诚捅了马蜂窝，惹上我的靠山，双方都下不了台了，只能硬挺着蛮干！”

“我一直没问过，你做的生意到底有多大？”

“这个我可回答不了，这么说吧，J省境内的走私品，至少95%出自我们的手。”

仇浩愣了会儿，退后几步颓然坐到椅子上：“我上了你的贼船……”

章天宏不怀好意笑道：“我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林诚吃了豹子胆敢绑架仇哥的马子，却不想他也有尾巴留在胥市。”

仇浩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章天宏眼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据可靠消息，林诚的初恋情人就在胥市工作，他们俩可能已见过面，我这次来，就是要抓到这个娘儿们！”

仇浩缓缓点头道：“很好，很好。”

“好了吗？”

“再等会儿。”

岑羽背着身体等林诚处理伤口，她实在不敢看这种血淋淋的场面，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用手术刀从伤口中挑弹片。

“……好了？”

“嗯。”

她立刻回头，见他脸色煞白如纸，伤口已经用纱布包扎好，地上一大摊鲜血，桌上有个小小的弹片。

为他倒了杯水，岑羽坐到林诚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仇浩的手下我都认识，从没见过你。”

“因为我不是他的手下，更不是他的朋友，我跟他从未见过面。”

岑羽惊得站起来：“你刚才说……”

林诚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你认为仇浩能永远这样无法无天，没人敢跟他作对？”

“有，但下场都很惨。”

“也许我是例外。”

岑羽盯着他：“既然跟仇浩作对，警察为什么追你？”

林诚叹了口气：“可能你不信，我也是警察，可是警察也有被冤枉的时候……”

“你孤身一人，凭什么挑战仇浩？”

“你会帮我的。”

“什么？”岑羽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有没有搞错？胥市人谁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林诚摇摇头：“现在不同，从我上了你的车起，我们的命运就绑在一起了。你没见杀手的架势，他要连你一块儿杀。”

岑羽肯定地说：“那是他暂时不知我的身份，等仇浩发现这个问题，会通知他小心的。”

“你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林诚话才说了一半，突然脸色一变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关掉屋内所有的灯，低声喝道：“快随我来。”

此时别墅内寂静无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可听见响，外面偶尔传来刹车声和说话声。两人隐蔽在室内楼梯下面，是整个客厅唯一只对着一处窗户的安全点和射击盲区，刚才林诚一进来就选好了这个位置供不测之需。

岑羽蜷缩在他身边悄声道：“杀手又来了？”

他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

“什么感觉？”

他摇摇头，用最简洁的语言道：“被人用枪指着，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岑羽不可思议地耸耸肩。

蓦地她的小灵通发出小鸟清脆的唱歌声，林诚大吃一惊一把将她拉倒双双伏到地面上，与此同时窗外传来“啪啪啪啪”清脆的枪声，子弹从他们身体上面险险擦过打在墙壁上。

两人伏地的瞬间，他左手闪电般探入她随身小包中关掉小灵通，以细微的声音问：“身上有无发出声音的东西？”

后怕得全身打战的岑羽语带颤音道：“没，没有。”

“看到你身体那边的木箱没有？”

“是，是汽车、汽车工具箱。”

“用手轻轻拖到我们前面。”

她几乎要哭出来：“我一点儿力都没有了。”

“那，”林诚无奈道，“只好失礼了，我翻过去拿。”

他轻轻将自己身侧的纸盒子拖到面前，然后极其隐蔽地，一寸寸慢慢在她丰满柔软的身躯上向那边移动，多年艰苦卓绝的训练和对窗外杀手的警惕使他毫无香艳之心，此时就算身下是赤身裸体的极品美女他也只当块木头，半米之遥的木箱才更具吸引力。

收集好木箱和纸箱，林诚用力将木箱往外面一推，木箱才滑出去一米多，窗外火光一闪，一枪准确击中木箱，紧接着他迅速将纸箱推出去，“啪”，又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子弹打在纸箱上。

连续两次试探让林诚确定了杀手的站位，几乎是同时他冲着窗外枪口发出的火光处抬手一枪，只听见外面很低微地哼了声，杀手显然中了枪，林诚鬼魅般一个空心前跃窜出去四五米，落地仿佛羽毛着地全无声息，翻身直身时已站在窗口伸手举枪直往外面射。

漆黑的窗外突兀也伸出一支手枪，两支乌黑的枪口差不多完全顶在一起同时开火。

“啪！！！”

窗内窗外两只手同时松开手扔掉受到强大冲击力的手枪，几乎不假思索，林诚右手甩出一道银光射向窗外，那是刚才治疗用的手术刀。

再伸头向外看时已无一人，他轻巧地跃出窗户四下巡察了会儿，一行细长的血痕蜿蜒伸到东南角尚未整理好的乱草堆里，这才吁了口气回到别墅，岑羽已经整理好衣服坐到沙发上，半低着头显然心有余悸，这种生死一线的体验对她来说是太残酷和震撼。

他拿出药包道：“还得请你回过头，刚才伤口崩裂了要重新包扎一下。”

“杀手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她勉强平息情绪问。

“应该是受了伤，地上有他流的血。”

她捂住因高度紧张而发烫的脸颊，想了会儿道：“接下来你要干什么？”

林诚将伤口处重新包扎好，朝外面看看道：“杀手既已发现我的行踪，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得立即换个地方。”

两人刚出门，墙外传来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夜空中隐隐映出红蓝相间的光晕。接着是紧急刹车和威严的口令声。不消说，警方已将小区包围了。

林诚当机立断：“你留下，我走。”

岑羽有些意外，尽管已明白他并非嗜杀之徒，但这么轻易放了她，压根没想过劫持她做人质或其它打算，仍使她吃惊之余有些感动。

“你……怎么逃？”

林诚居然笑了笑，黑暗中露出洁白的牙齿：“放心，我自有办法。你进屋吧，子弹无情，防止误伤了你。”

三分钟后，警察进入小区。

四分钟后，四五个体型健壮的警察包围岑羽的别墅，全副武装、带着白色手套的戚局大步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岑羽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好，我是……”

戚局摆摆手：“我知道，林诚利用你逃出包围圈的，”他掏出照片，“你过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他。”

岑羽走到戚局身边，认真看了看：“不错……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戚局，扑通倒在地上。

戚局举起带消音器的手枪，吹吹枪口余烟，慢慢扭下消音器放到口袋里，然后将手枪扔到沙发上，除下手套塞到袋里，稳步走出别墅。

“里面有人被杀，迅速封锁现场收集证据，同时查清死者身份。”戚局命令道。

“是。”

林诚伏在茂密的草丛里，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他根据杀手逃跑的线路追到这里，发现围墙下杂草深处有极隐秘洞，估计杀手就是从这儿溜出去的。此时小区到处是警察对讲机的声音，还有敲门声和户主怒骂声。受伤杀手当务之急是逃离危险之地，不会存心伏击自己，林诚定定心神动作迅疾而轻巧地在草皮上游行，不一会儿便来到洞口，他屏息持枪，慢慢探头向外面看。

没有动静。

林诚灵巧地钻入洞口，一只手抓住外墙边，一只手持枪在身后戒备。

蓦地劲风扑面，一支冰凉坚硬的手枪顶在林诚额头上。

林诚心神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有人伸出手对他示意一下，林诚明了他的意思，乖乖把身体侧过去，将手枪放到那人手上。然后慢腾腾从洞里钻出去。

围墙外是一道河堤，脚下便是市区内的内河。

“林诚，最近瘦多了。”

原来竟是“千手如来”老徐！

这一瞬间林诚完全松懈下来，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了，精明过人的老徐不可能犯第二次错误。

林诚举起双臂：“杀了我吧，算拒捕，这样大家都轻松。”

“为什么这样说？”

“不是吗？从一起非法持枪开始，我身不由己卷入巨大的漩涡，追杀、灭口、打击，最近则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露面，这一切说明什么？我知道得太多了，对某些人来说。”

老徐问：“哪些人被牵进去？”

“很多，有咱内部的腐败分子，有走私团伙，还有黑社会组织，这是一张严密的、无所不在的大网，触角遍布每个角落，无论哪个局点受攻击立即招至最疯狂的反扑……”

“你怀疑内部谁直接参与？”

林诚笑了笑：“其实你们都有所察觉，只是不说，对不对？”

老徐也笑：“办案要讲证据，而且是铁证如山。这一点大家都是行家，不需要多解释。”

“可十处置于费铁峰掌握之下，大家都不碰他，就这样一天天耗下去，等到他功成身退，得意洋洋跑到海外写回忆录吗？”

老徐眯起双眼：“我儿子喜欢唱一首歌。”

“什么？”

“歌名叫，至少还有你。”

林诚愣住：“我？……你让我继续调查？”

“不是我，而是……”老徐放下枪，“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从吴局决定由我押解你到核电站起。”

“我以为是费铁峰的主意。”

“尽管他是常务副局长，但别忘了谁是老大。然后我选择了一个最方便你逃跑的班次，其实我本有很多选择，不是吗？接下来就凭你的求生意志，我不能帮得太明显。”

“万一我……”

老徐走到林诚身边，拍拍他的肩：“没有如果，干我们这一行的只要决定了做什么就没有退路，我们没有，你也没有。”

林诚长长吁了口气：“吴局什么时候怀疑他的？”

“很多事，但你是导火索……这些以后再说，谈谈你吧，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林诚看着河面：“飞鱼岛。”

第二十九章 岛中乾坤

飞鱼岛。离岸三十多海里的小海岛。

黑压压的乌云远远看去似乎要贴近海平面，没有星星，一弯残月在厚沉的云中时隐时现。只有永不知疲倦的海浪一阵接一阵地拍打着岸边。

“哗”，林诚从海水中冒出半个身子，双手搭到岸边的礁石上，身体紧贴石头查看岛上的情况。离他三四十米处，两个保安手拿强光大号电筒，沿着岸边边照边走过来。再向远处看，大约有十来个电筒的灯柱晃来晃去，偶尔从海风中传来一两声狗吠声。

这么严密的保安和戒备，说明小岛之中真的隐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看来檀哥没撒谎，这一趟来对了。林诚暗暗想。

保安越来越近，他深吸一口气又潜入水中，等再次浮出来时，已在十多米远。借助暗淡的月光，依稀见到远处岸边有大团大团黑影，还有沉闷的“嘭嘭”撞击声。

快艇！向前游了几十米，果然看到十几艘小快艇拴在岸边小码头的石柱上，旁边还停着一艘大游轮，看上去相当豪华，游轮顶上有个大口径海事远程射灯成180度自动旋转扫射，将前面数里方圆内照得亮如白昼。码头边的小亭子里有个保安正在打瞌睡，阵阵舒缓而有节奏的海浪声成了他的催眠曲。林诚潜游到岸边，摸索着将最南边快艇的结绳打成活结，再挨个儿把附近几艘快艇的油栓一一拔掉。做完这些事后他继续沿着岸边慢慢游，寻找最安全、防卫最松懈的地方上岸，过了会儿依稀发现前面不远处一个保安贴在一块大礁石前撒尿。

二十分钟后，他身穿保安制服出现在岛中央别墅大门前，环视一下四周，脚步略有些匆匆地走进去。经过前厅服务台时，两名服务小姐叫住他：“对不起，保安不能进入大厅。”

林诚瞪她们一眼：“队长让我上去找老板有事。”

两小姐忙低头道歉。

才走进大厅，里面隐隐传来哗哗机器运转声、喧哗声和低低的谈笑声。大厅门口站着四个粗壮结实的彪形大汉，虎视眈眈地打量他。

“老板在几楼？队长有事让我向他报告。”

左侧的汉子盯了他会儿，头朝里面一歪：“你自己进去找。”

推开厚实沉重的橡木实板门，里面呈现出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二百多平方的大厅高达十多米，里面从西式的轮盘赌、掷骰、纸牌到东方的押宝、番摊、大小以及麻将机、老虎机等应有尽有，简直是澳门赌场的微型翻版。大厅里多为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一个个满脸红光两眼发亮、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的牌，或兴奋或激动或担忧或沮丧，有的眉飞色舞介绍成功的经验，有的唾沫横飞地大谈下注的诀窍，还有的喋喋不休刚才的失误。没有人注意到陌生人的出现。

林诚小心谨慎地以不引人注目的行速和姿势在各张赌台间穿行，制服上第二颗纽扣刚刚被换成精巧别致的微型摄像机，随着他身体巧妙地变换角度，将大厅内所有情景一一摄入其间。根据耳边听到的议论和交谈，他已经判断出这里所用的筹码为五千元一只，也就是说，单大厅这些台子，每张桌上的输赢都在百万元上下。而这些人嘴里说的“里面”，恐怕是两侧的贵宾间，豪赌金额比外面不知又高出多少。

这是一个组织严密、规模庞大、赌资惊人的赌博集团！

贵宾间里都有哪些人呢？他真想找机会到里面看看，但经验和理智提醒自己，这不过是此次行动的意外收获，真正的目标还没有出现，不能因小失大错过最佳侦查时机。

就在他微微出神的时候，贵宾间的门从里面打开，有人边打手机边出来。

林诚不敢多逗留，转到附近老虎机前逗留了一分钟，然后边打呵欠边向前移动，很快消失在楼梯边门尽头。

三楼监控室。

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叫道：“郑哥，有可疑人物。”

郑哥正坐在牌桌上打麻将，骂骂咧咧扔掉手中的牌，凑近监视器。戴眼镜男子将林诚从进入大厅到最后消失的线路图示范给他看。

郑哥一把掐掉手中的烟，脸色难看：“娘的，他到后面干什么？”

牌桌那边三个人也围上来，其中一人说：“后面不是仓库吗？里面……”

郑哥如梦初醒，立即吩咐手下：“叫弟兄们集合，到仓库门口堵住他！注意，不准惊动客人！”

一楼大厅的正门悄然打开，不断有身材粗壮的汉子杀气腾腾进来，为了不影响客人的赌兴造成混乱，他们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从行间经过。外边早已如临大敌，到处都是晃动的手电筒和嗷嗷乱叫的狼狗，整个岛上进入最紧张的戒备状态。

仇浩和章天宏伏在监视器前，对着刚才的画面反复研究。

“岑羽是不是他杀的？是不是？！”仇浩沙哑着嗓子叫道。

“你说对了，他就叫林诚。”章天宏说：“他娘的，我们没找他，他倒送上门来。我这就打电话，再调些好手过来，为仇哥的马子报仇！”他边掏手机边露出一丝诡谲的微笑。

这时一个人匆匆走进监控室，进门就问：“楼下怎么回事，气氛不太对劲。”

仇浩仿佛看到救星，连忙迎上去将事情说了一遍，那人点点头，轻描淡写道：“知道了。”他一边说一边坐到旁边沙发上，不一会儿开始打电话。

林诚拐过弯即被一道又厚大重的铁门拦住，他蹲下来掏出一根铁丝，几十秒钟后打开门，进入别墅的附属楼。

楼里静悄悄的，林诚飞快地跑到最西面大门前，门上写着八个大字：仓库重地，闲人莫入。

看着门上粗大的铁锁，林诚笑了笑。

林诚拉开大门，尽管心里早有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愣：仓库分三层，左面排放着几十辆崭新锃亮的外国轿车，右边是密密麻麻的摩托赛车，一眼看下去至少有两三百辆，中间是两个巨大的木箱，封着严严实实，箱子边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依稀写着：……游艇……

林诚拿出微型相机“叭叭”不停地拍，这时四周响起狼狗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再有二十秒就好了。林诚遗憾地想，不过今晚收获已够丰富，他潜水过来的时候根本没奢望有如此丰硕的成果。

他从仓库出来循着原路出去，迎面看着几个壮汉从铁门下钻进来，便机敏地转到岔道里，一脚踹开窗户，如猿猴般攀身跃至二楼平台。平台上站着个保安，手拿电筒四处张望，见有人上来张嘴欲叫。林诚一个扫膛脚将保安撂倒在地，反手一掌劈在他脑门上，保安轻哼一声昏迷过去。

林诚顺着下水管爬到二楼，二楼静悄悄地，每个房间都关着。踏着松软的地毯，他迅速跑至一个房间门前，几秒钟工夫便闪身进去并关上门。这时楼梯间有轻微的吆喝声，毫无疑问对方可能猜出他躲到二楼。

开门锁门的声音惊动了床上春意盎然的一对男女，女人尖叫一声钻进被窝，男人惊坐起来，狼狈之中却不失威严地问：“你怎么进来的？想要干什么？”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请不要大声说话，好好配合我的行动。”

女人见他行为鬼祟，以为他是小偷或是输急了想抢些钱财扳本的赌徒，便壮起胆子大喊起来：“来……”

嘴里才发出半个音，被他一拳打在咽喉处软软地倒下去正好倚到男人身上。男人吓得面无人色，急忙往旁边让。

他冷冷道：“她只是被我打昏，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如果你向她学习，结果就很难说了，男人这个部位有致命的喉结，我下手很难掌握分寸。”

男人忙不迭地说：“不要冲动，不要冲动，有话好说，凡事都可以商量，我只是来看看球赛的，不是坏人。”

三十秒后，男人双手倒背在后面与女人的双臂绑在一起，枕巾正好勒住他的嘴使他发不出声音。这时对面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在大声喊“开门！开门！”

他拉开铝合金窗户，双手奋力扳开防盗钢条，缩身钻进缝隙，纵身跳下去。此时正好那伙人敲响房间的门。

双脚刚落地，一条狼狗无声而凶狠地扑上来。不叫的狗才咬人，经过训练的狼狗就是这样，进攻扑击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在一片漆黑中完全只凭感觉闪电般伸手如铁钳似的准确扼住狼狗的咽喉，顺手往地上一甩，狼狗如同被抽干空气的皮囊软软地瘫在地上。

与此同时十几道光柱射到他身上，别墅周围突然出现十几个人影。他触电般飞身跃起，在空中做出几个奇怪的姿势，翻滚着落地后敏捷地向前飞奔。

“呯呯呯”，子弹呼啸从他的耳边、身边掠过。多年艰苦卓绝的训练养成本能的避弹反应，否则以正常人的行动速度根本无法快得过子弹。

林诚暗暗心惊，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快捷，组织如此周密，粗壮汉子们跟踪上楼与在外面布置人手设伏同步进行。这些人一发现他的踪迹就开枪，出手果断狠毒，根本不想留活口。这种情况下，只有不断移动变换身形位置，才能防止被电筒罩住让他们确定目标准确射击。幸亏有枪的只是少数几人，其它保安只是拿着电筒和长刀电棍吆喝助阵，不然几十支枪组成枪林弹雨，他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掉。

连翻带滚飞跑了数里路，他的全身已经湿透，大腿外侧被流弹蹭了一下，流出很多血。大量失血极易消耗体能，时间一长会出现晕眩、无力现象，必须尽快赶到码头。刚才为迷惑对方，使他们猜不到自己下一步动作，他一直兜着圈子跑。经过近十分钟追逐赛，身体素质差、体力不足的保安已被拉下，但从别墅中又拥出更多帮手。

他突然变向，拐个大弯直奔小码头。码头上的保安慌忙跑出来手执电棍摆开架势阻拦，他脚下没有丝毫停滞直向对方冲过去。离保安四五步时猛地斜插向左边，保安仓猝间来不及调整身体，勉强抡起电棍劈头盖脸砸下去。他闪电般出手在半空中截住保安手腕，轻轻一扭就将电棍夺过来，顺手一下子打在对方肩上，保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停地痉挛。

一个前冲在地上连翻几个跟斗，躲过一阵密集的子弹，他迅速赶到码头边跳上最南边快艇上，拉开活结，打开发动机呼啸而去。

保安很快冲到码头，费劲地解开缆绳跳上快艇，大声吆喝着要分头追击。

他驾着的快艇突然来了个180度急转弯，艇身几乎直立与海面成直角，艇沿紧贴着水面，开至码头不远处朝飘浮着泄露柴油的码头水面开了一枪。

“轰！”火光四起，熊熊烈火紧紧罩着快艇上的十几个人，停在码头边的保安们不知所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惨况。

林诚满意地笑笑，驾着快艇在宽阔的海平面上划了个优美的弧线，直驶入漆黑无垠的夜幕中。粗犷而略带咸味的海风吹在脸上，格外惬意和舒服。远远望去，已经隐约可见海边沿海大道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发出的灯光。

“哒哒哒……”，远处海面依稀传来极其细微的马达声，林诚心头一紧，又开了几分钟借着月光看到前面四五十米处有两艘大船，上面写着：**港渔字****号。他松了口气，加大马力从两船之间穿过去。

月光下隐约可见有人站在船头张望。再近了些他眯着眼连连朝对方挥手做出手势，谁知两只船的船头突然冒出几个人，齐齐亮出一支口径粗大乌黑锃亮的霰弹枪对准他，林诚大惊失色，电光火石间来不及细想当机立断放手后蹬，向海里跃去。

几乎在同时，“轰”，“轰”，“轰”，威力巨大的“爆破弹”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飞驰中的快艇被炸得四分五裂，飞起的碎片足有十几米高。

入水一瞬间，林诚深深吸了口气，屈膝团身，双手捂住耳朵，这是最大程度避免冲击波和碎片的标准避弹姿势。即使如此还是稍稍迟了一点点，未能躲开爆炸的伤害，身体刚入水就有两块尖利的铁片旋转着射入腹腔。

两条鬼魅般灰白色人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左一右夹住他，手中又长又尖的水刺狠狠地扎过去。这种手法，这种姿势，这种水性，分明是久经训练精通格斗的深海潜水员。

深海潜游，水下搏斗是以前培训的必修课程，若在平时林诚根本不会将眼前两人放在心里，但此时身受重创，特别是腹腔中弹使他全身乏力，实战经验表明，在海水中流血是件极危险的事，何况还有腿部的枪伤。

两根水刺的尖头触及衣服的刹那，他的身体如滑溜的小鱼儿灵活地一扭，让过致命一击，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顺着水流朝左边那人划过去。在深海里合理利用水流方向很重要，一是节省体力，二是加强水流压力令对方逆流而动行动迟缓。左边那人也非平庸之辈，侧身让过刀锋，右手水刺回转，左手出亮出一把匕首，贴身抢攻。林诚身体前倾向右做了个难度极大的滚翻，以刁钻的角度出现在右边那人下侧，左手托住那人手腕正好用水刺架住左边的攻势，右手匕首横划之下血花四溢，他已经割断了对方脚后跟上的大动脉。左边之人乘机擎水刺直刺入他胸腹，就在尖头刺入身体的一瞬间林诚双手紧紧握住水刺使之不能动弹半分。那人顿生惧意，双手急划想撤，慌乱之中动作变形露出破绽，被林诚一把抓住脚踝向下一拖，心神微分咕咚咕咚几大口又咸又涩的海水下肚，至此那人已经完全失去防御能力和反抗力量，林诚顺手用夺过的水刺深深扎入他的大腿根上。

正待浮出水面透气，从海底深处突兀射出一支钢枪，他眼疾手快地抬腿侧翻，锋利的枪尖带着巨大惯性从大腿上连皮带肉刮走一大块。剧痛之下脑中一阵昏眩，他心中明白水下还藏匿了一个人！林诚急速出水透口气后立即潜身入水，很快发现不远处一名手持钢管枪的潜水员飞快地向岸边逃逸。

从渔船到潜水员，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圈套！

这种部署、这种应变能力，决非一个黑道组织力所能及！

不能让他溜掉，否则上岸后对身负重伤的自己威胁更大，不如在水里将他解决掉！

强忍失血过多的虚弱和重伤之下的无力，他奋力潜游急起直追，一分多钟后就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人回头望望感觉有些惊慌，索性回身冷不防再射出一支钢枪。林诚早有防备翻身闪过后一个冲刺抓住那人脚掌，匕首正正插入那人的脚掌心，顿时水面上一片翻腾，溅出大片浪花。

其实那人继续潜游下去，也许能逃脱林诚的追击，因为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周身无力，没有能力追完全程。

踉踉跄跄走上海滩，林诚脑中一片空白，再也支撑不住，“扑通”栽倒在沙滩上。很快强烈的危机感和警觉使他醒来，敏锐地听到附近有摩托车和人声。他挣扎着起身，一个前扑然后连滚几个筋斗，躺到一块凹陷的礁石下面。数分钟后，几道强光手电筒射出的光柱从海滩上掠过，停了会儿后又继续向前。

林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剧烈地绞痛仿佛五肺六脏都移了位，大腿上血淋淋的大片伤口直往外流血，恍惚间觉得生命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从体内流失。艰难地摸出怀中的手机，已经断为两截。他苦笑一下，之前老徐给他一块嵌有紧急求助系统的手表，可以直接通过GPS卫星定位系统发出警报请求紧急援助。

但林诚不敢这样做。

他知道那伙人的能量，也许他们正坐在监视器前等待一切可疑的信号，甚至会抢在老徐之前赶到现场。

时间一分分流逝，他身上的血也流得越来越多，其间又有摩托车和汽车往来搜索过几回，由于他身体最大限度地窝在礁石下面的凹洞里，一片漆黑中很难被发现。

不能再等了，否则是坐以待毙。

他勉强支起身一步步挨到公路边倚在一根大树旁，向穿梭往来的车辆挥手。此时手臂已经无力抬起，双眼一片模糊，若不是倚着旁边的大树，早就瘫倒在地上。终于，一个挂着约定车牌号的汽车停在他面前。

林诚看到车内那张熟悉的脸，脑中紧绷着的弦陡然松下来，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三楼监控室内气氛沉闷。仇浩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骂：“一群笨蛋！一群笨蛋！”

章天宏安慰道：“不能怪他们，林诚身手的确不凡，我也在他手底下吃过亏。”

“这么多人，这么多支枪，地上、海里，愣是没办法他，我就不信他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仇浩依然余怒不止。

沙发上的神秘人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要赶紧疏散客人，分流货物，免得明天有人到岛上检查。”

仇浩一迟疑：“我们在飞鱼岛精心苦营了四五年，好容易从几个省吸引那么多既有钱又有赌瘾，而且口风紧的客源，如果突然宣布中途结束，势必引起客人们的猜疑，这些人考虑最多的就是安全，这次受到惊吓后肯定对我们产生不信任感，以后生意怎么做……”

神秘人用斥责的口吻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生意，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章天宏也过去拍拍他：“老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只要保留手中的实力，还怕不能东山再起？看开些。”

仇浩连喘几口粗气，终于下达命令：“中止赌局，通知客人们分批乘游轮上岸！”

第三十章 职业杀手

怎么处理林诚交给自己的重要材料，吴稚珺足足想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将原件存放到银行金库，然后随身携带几套复印件，从不同的快递公司寄给有关部门。

拿定主意后她这才安下心来，泡了杯茶，坐在座位上，随着腾起的水汽眼前又映出林诚那张温和的笑脸。

从一开始她就提醒自己是有家庭有孩子的人，不能陷得太深，可随着与林诚的一次次见面，长期刻意压抑的感情渐渐释放出来，以至于整个心思全被林诚占据，她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尽管也知道这样做是对丈夫不忠和对家庭的背叛。

究其原因，还是她的婚姻、她的生活，以及夫妻间的性事，一切的一切都太平淡、太单调，寡而无味。林诚的到来犹如在波澜不兴的死水中激起波涛，他的强壮、他的激情、他身上那种独特的男人味使她重新品味到做女人的快乐，她的身心恢复了活力和青春。这种感觉，使她对每天睡在身边的男人产生了厌恶和不满，并且直接体现在对日常生活中的冷淡。

但林诚终究要离开，驷城还有他的女朋友等着他，他们之间自从七年前离别后就再无可能。

冷静地想想，这些日子扮演情人的同时对丈夫和女儿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

想到这儿，她决定下班时买点儿好菜，为丈夫和女儿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忙忙碌碌，不经意间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吴稚珺收拾完东西，准备先寄几份特快，然后经过超市买食物回家。车子才出单位手机就响了，一看是丈夫打来的。

“喂，晓岳吗？我正下班，有什么事？”

丈夫的声音好像与往常不同：“快回来，我有事和你谈。”

她有些惊讶，道：“有事？什么事啊？我想到超市买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不管什么事，现在回来！现在！”说完挂断电话。

她愣愣地看着手机呆了半天，不知一向温和的丈夫出现什么状况，心中有些担忧，又有些疑虑。心乱如麻间忘了寄特快，也忘了买菜，直接回家了。

一进家门就见丈夫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随口问道：“女儿呢？”

“送到奶奶家了，你关上门。”

他是有备而来！吴稚珺心头一紧，勉强笑道：“什么事？这么严肃。”

他紧紧盯住她，慢慢地说：“我看到他了。”

她心猛地一跳，问：“谁啊？”

“一个男人，用不同号码打你电话的男人，包括一次深夜，那次你的解释是一个朋友忘记了信用卡密码。”

控制住不安和紧张，她冷静道：“你查我的电话记录了？”

“不仅如此，我还根据这些号码一一回打核实过。我承认这是一种极不礼貌也极不信任的行为，其实我虽在电信局工作，结婚以后从未查阅过你的任何记录，直到这次……你没有要解释的？”

“你到底说什么意思？”

“我倒要问你，你和这个男人什么意思？他是什么身份？你在外面租房干什么？你白天经常离开单位是出去谈业务还是和他见面？”

“你一直在调查我？真瞧不出像你这样的男人也会做这种事！”

“是，那又怎样？你是我的老婆，我有权了解你在外面做的事。这些日子你心神不宁，整天行踪诡异，有时打个电话还鬼鬼祟祟的，这让人感觉很不正常。我是为了这个家庭，为了孩子！”

“你查到什么？”吴稚珺感到事态远比想象中的要严重。

他露出可怕的笑容，从身上掏出一张纸，道：“这是昨天下午派出所放在小区保安那儿的图，我复印了一份，你看看。”

吴稚珺走近了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林诚的肖像图！林诚估计得对，公安局真展开行动了。

“几天前我的同事看到你神色慌张地进‘骄阳似火’茶座，我听说后立刻赶过去站在外面等。果然你们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你们……”他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两个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出去幽会！而且他在几个小时前才刚刚杀了人！”

她努力使自己保持理智，恳切地说：“听我解释，这个人是我的大学同学，他本身就是警察，是受冤枉才逃出来的，这些天我只是在帮助他。”

他突然大笑起来，“你编吧，反正一切都迟了。”

“你说什么？”

他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冰冻毫无情感，“我已经打电话给公安局，他们马上就会赶到，所有谎言去对他们说吧！”

她深深震惊，呆呆道：“……你打电话给公安……”

“是，作为市民我有义务向公安部门提供破案线索，你也一样，不是吗？”

吴稚珺愣了愣，第一反应是赶紧出去将举报材料藏起来，为保证调查的隐秘性，这些东西暂时不能公开出现。她掩着包转身向门外跑，刚到门口，门突然打开，将她狠狠地撞倒在地。从外面闪进两个大汉，均是西装革履、面无表情，一手插在裤兜，一手插在怀中。

丈夫连忙起身迎上去道：“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她也是刚刚回来，我刚才对她说了，她愿意主动……”

“电话是你打的？她是你老婆？”

“是啊，是啊。”

“很好。”一个大汉狞笑道，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他“扑扑”两声轻响，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血泊里。

吴稚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知道眼前的两人决不是警察，可能是林诚所说的那伙可怕而凶残的杀手，她想喊可是全身脱力，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大汉将枪指向她，道：“林诚在哪里？老实交待！不然他就是榜样。”

吴稚珺只是紧紧抱住挎包，恐惧和绝望笼罩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另一个大汉看出端倪走到她旁边，一把扯下她的挎包，将里面东西全部倒出来，从中拿起几份材料。两人仔细看了会儿，脸上微露喜色，其中一人道：“这家伙果然得手了，幸亏被我们截住。”

另一个突然厉声道：“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哪儿？”

这时外面响起车子引擎声、刹车声和隐隐的人声脚步声，吴稚珺心中一宽：公安局的人来了。

两个汉子也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焦急而粗暴道：“快说，不然我们抢在警察进来前杀了你！”两支枪一左一右抵住她的太阳穴。

冰冷而坚硬的枪管紧紧顶住她，吴稚珺感觉与死神离得如此之近，仿佛一眨眼工夫就会告别眼前的世界。她知道眼前这些人杀人如草芥，说出实话只能导致被灭口，心一横道：“你们杀死我吧，反正我老公被你们杀了，我也不想活了。”

一个汉子逼近她阴冷地说：“你还有孩子，还有父母，你想他们都跟你一起死？”

她眼睛一闭不作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隐约有人在说：“就是那一间。”

几乎与此同时，前阳台的门“砰”地被冲开，好像有人跳了进来。

两个汉子一惊猛地站起身，迅速冲向后阳台。其中一人反手抬枪“扑扑”两枪打在她身上。吴稚珺恰在这时勉强起身向门口跑，正好躲过致命要害，两枪都击中她的身体左侧。她闷哼一声“扑通”倒在地上。

迷糊间只听到后阳台巨大的玻璃破裂声，许多人影从外面冲进来，好像有人在喊“有人被杀了”、“凶手在后面”、“分头从下面包抄”、“她中枪了”等等。有两双手扶起她，并叫道：“快叫救护车！”

吴稚珺喃喃道：“快拿……原件……”话未说完便失去知觉。

无边的黑暗，无尽的漫途，无比的寒冷，一切显得朦胧而透明、缥缈而虚幻、软弱而无力。

“啊！”

吴稚珺大叫一声，苏醒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雪白的墙壁、连接在身上的吊瓶吊针，还有两张关切的脸。

她看看四周，慢慢想起了那一幕恐怖而惊险的场面，急切地问道：“晓岳呢？我老公怎么样了？”

床边站着的中年男子轻咳一声道：“吴女士，我正想告诉你这个不幸的消息，你的爱人心脏部位中了两枪，虽然我们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医院全力抢救，还是无力回天，他去世了。你也负了伤，左肋下方和大腿左侧分别中了一枪，刚才医生已经替你做了手术，将子弹取出来了。”

吴稚珺痛苦地闭上眼睛，大粒泪珠不断从眼角滴落，哽咽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床边两人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等吴稚珺的情绪稍稍平息下来，那个年纪较轻的男子说：“我们是公安局刑警队的，他是我们的队长程仁灿，我叫吴飞宇。我们希望你化悲痛为力量，配合我们调查，找出凶手，为你爱人报仇。”他停了停，“可以开始吗？”

她点点头。

“好，先说要紧的事。你昏迷前说过原件，是不是在某个秘密地方藏着一些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凶手想得到的？”

吴稚珺摇摇头，尽力理清思路，缓声说道：“他们本来不知道我有举报材料，主要想从我身上找到林诚的行踪，因为我老公已发现我在暗中帮助林诚，向你们报告了。不过凶手是怎么会知道这个情况而且抢到你们前面？”

小吴看了一下程队长，后者道：“这件事也是我们要追查的，正因为如此才让你们一家遭受不幸。说说举报材料的事？”

吴稚珺便将林诚受冤屈到胥市避难，暗中调查富利公司并举报走私汽油，以及目睹杨铮被杀、冒险潜入中央大厦与蒙面人交手、取出笔记本和资料的事完整地说了一遍。

程队长尽量压抑住震惊和不安，指示小吴回局办理手续，明天早上到银行金库取出材料原件，并郑重关照他，不可向任何人泄露，拿到东西迅速回刑警队。

小吴出去后，他关上录音机，诚恳道：“吴女士，你说的一切对我们是个意外，没想到这件事背后有这么复杂的背景。从今天起，你将受到最严密的保护，而且我们的谈话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们要追查这件事。”

“我希望你能帮助林诚，他的确是无辜的，不过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斗不过那些人的，他需要帮助。”

程队长点点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目前需要的是安心静养，早日恢复健康。另外你的手机我们一直开着，就放在你的枕头边，如果林诚和你联系，你要劝说他与我们合作。”

吴稚珺扭头看到手机，答应了一声。

“外面有我们的同志保护你，如果你想到什么或是要与我联系和他们说一声就行了。”程队长匆匆交待后离开了，他急切地想知道小吴取回的物证在法律上有多大的效力。

早晨的阳光清新而明亮，将中国银行的办公大厦照得熠熠生辉。上午到银行办事的人特别多，门口进进出出，楼前车水马龙，格外繁忙。

大厦对面的人行道上，重伤初愈的林诚倚在摩托车旁，悠闲地看着报纸。对他来说，身上挨几颗子弹、流点血都是家常便饭，强壮的身体和惊人的恢复功能足以使他挨过致命的打击。

走近林诚细看可以发现，报纸的中间挖了两个小孔，银行门前的一举一动尽收眼里。

不错，林诚是知道小吴要到银行取材料，不仅如此，包括昨天所有发生的事他全部知道。原因很简单，他在吴稚珺的手机上装了特殊的窃听器，而接收器，就是他的手机。

装窃听器的主要原因不是对她不放心，而是担心在她身上会发生一些他担心的事。他清楚地知道，吴稚珺终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参与他的秘密行动，难免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露出马脚，这就有可能给她带来危险。

所以他必须掌握她的一举一动，虽然知道对她而言这是不公平的。她是他的朋友、他的情人，甚至目前是他的恩人，但自己首先是个警察，必须遵循行动守则。

正因为如此，昨天他才请老徐及时赶到她家，从前阳台突然进入吓跑杀手，救了她的性命。

让他提起警觉的是在“骄阳似火”茶座门口，有个骑摩托车的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判断这人不属于那个秘密团伙或公安人员，因为受到专业训练的人不会用这种容易引起警觉的目光监视别人。那人是谁呢？

带着这个疑问，林诚伤愈后乘公交车在市内逛了一天，发现公安部门采用外松内紧的策略，在宾馆、车站、银行、办公楼、小区附近，都有便衣晃悠。正在苦思时听到吴稚珺与她丈夫的通话。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上午在茶座外的应该是他！

作为吴稚珺的丈夫，知道自己妻子在外面与人约会，有什么反应呢？会不会因此做出过激的举动伤害她？林诚忐忑不安地请老徐到吴稚珺住的小区，密切关注着他们的情况。

从她进门起，形势急转而下，老徐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时杀手已经冲进屋打死了她的丈夫。情急之下老徐不顾暴露行踪，从前阳台攀进去，强行撞开前门，让正准备杀吴稚珺灭口的两个杀手悚然一惊，匆忙间举枪射击并从后阳台逃跑。

林诚躲在医院外面守了一晚，直到小吴急匆匆从医院出来上车往外面开，他知道她可能苏醒并说了一些情况。他当机立断决定赶到银行大厦前守在那儿，直到小吴安全取到材料带回刑警队。因为直觉那伙人不会甘心，有可能也守在医院外某个地点监视着刑警队的一举一动，并伺机混入医院找吴稚珺。

小吴和他的同伴来到中国银行项目部吴稚珺的办公室，向工作人员出示证件和证明后在经警的陪同下进金库取出办案物品。小吴粗略翻看一下，面露喜色赶紧放入包中，道声谢谢后出门下楼。

两人通过川流不息的大厅，转眼出了大楼正厅的旋转门。刚准备下台阶，迎面而来的两个人朝小吴打招呼。一看，原来是上次跟在戚局长后面的那两个人，匆匆应了声，随口笑问道：“二位来这里有什么任务？”

两人看看四周，表情神秘地冲他们招手，小吴不疑有他，两人上前靠近他们，只听见对方低声道：“有秘密任务……”

不见有什么动作，他们突然伸出两把尖刀深深扎入小吴和同伴的心脏。这一招隐蔽而快速，而且手法干净利落，一刀致命。旁边行走的人都没注意到两名警员被当场杀死。

半扶半夹着两人的尸体来到大楼角落，将他们半坐着放到地上，顺手拿过小吴紧紧夹在胳膊下的包，拉开拉链，还没看到里面内容，旁边有人影一闪，说时迟那时快，包已经被那人闪电般地抢过去。

两人均是反应神速，不顾大庭广众之下暴露目标，迅速从怀里掏枪便射。

那人仿佛算好了时间，在他们抬手开枪的一瞬间翻身在地上连打三个滚，正好躲开射击，起身跃到人行道边的发动好的摩托车上，加大油门向前飞驰。

两人大惊失色，嘴中道：“林诚！”快步跑到人行道，一人抢过一辆摩托车，紧紧追上去。

大楼门口的人这才注意到两名警察倒在血泊中，纷纷惊叫着仓皇往后退，门内的保安见状立刻拿起电话拨110。

林诚将车速提至每小时八十公里，并不断地变换方向，在车流人流均十分繁忙的闹市这样做无疑是相当危险的，但是他已经从反光镜中看到后面两辆摩托车死盯在后面，他要防止他们腾出时间空间开枪。他明白，对方为了得到并销毁罪证会不顾一切，不惜死多少人。小吴他们走进大楼后他便看见两个面无表情的人守在门外，当时感觉到这两人与昨天凌晨在中央大厦交手的蒙面人有些相似，立刻知道他们是计划在门口动手。因为整个银行大楼内都装有监控，他们不愿意被拍到真面目。林诚绕了一大圈将偷来的摩托车发动好支在人行道边，然后随着人群悄悄隐至大门离他们较近处，瞅准时机下手。虽然知道在公共场合这样做十分危险，但为了证据不落入他们手中，他愿意赌赌自己的运气。

三辆摩托车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展开追逐，一路连闯数个红灯，路上汽车为躲避他们或紧急刹车，或猛打方向盘变向，乱成一团。刺耳的刹车声、汽车追尾碰撞发出的沉闷声此起彼伏，有几辆失去控制的汽车狠狠地撞到栏杆上面，引发更大的混乱。林诚心知今日惹的麻烦不小，急切间又无法摆脱后面的追踪，心一横索性车子驶进人流量相对较小的街道，寻找机会与他们直接对决。

第三十一章 再落重围

才拐弯过去，远远看到两百米外有辆110巡逻车横在路上，红灯闪烁个不停。这说明警方已经得到消息，要对他们围追堵截。他瞄一眼后面紧追不舍的两辆摩托车，一个大拐弯冲进左边巷子中。

冲进巷子后车速慢慢降下来。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他绝不会在开车逃跑的时候进巷子，因为巷子内情况复杂，岔道多，老人小孩多，车速过快会伤及无辜，而且左右躲闪的空间小，容易成为固定射击目标。但是路障在前，他不能硬生生冲击警车，与警方正面对抗。

经过一个岔道时，他正好从反光镜中瞥见后面两人举起枪，迅速一矮身驱车闪入右边小巷。才开出十几米立刻暗叫不好。

一堵墙冷冷地竖在巷子尽头，这是一条死胡同。

林诚加大油门继续向前直冲到尽头，停下车子退后几步，小跑向前，双脚在车座上一蹬，飞身跃上两米多高的屋脊。这时两名杀手也追至巷口，看出这是条死巷，停稳车子连开数枪。林诚在屋顶上迅速伏下，翻滚着脱离了他们的视线。

两名杀手对视一眼，均有相同想法：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让林诚从眼皮底下溜走。为了他和刚刚失去的材料，已经死伤多个人，如果两手空空地回去，不仅脸面无光，更要被上面臭骂。

还有一个有利条件是，外面大街上已经有警察布防，说不定马上就要封锁这片地区，林诚就算跑也不会走多远，他得提防着警察。

丢下车子，两人持枪跑入巷道，其中一个先助跑几步飞身跃上去，身体腾空至屋檐边双手撑住，稳住后伸出上半身往屋顶上一扫，不禁心胆俱裂！

林诚蹲在五六步远的屋顶上冲他微笑，右手持枪瞄准着他。

“扑”，一枪准确击中他的左臂锁骨，他轻叫一声，从屋檐上掉落下去，幸亏下面的同伙赶过去接住。

林诚吹吹枪管的烟，这种距离击中目标对他而言简直太轻松了。在秘密基地进行射击训练时，单是子弹就不知打了多少箱。最后考核每个人被关到一间大房子里，就像打飞碟一样，考官从房子的任意角度抛出移动靶，射击时就像打乒乓球一样根本来不及瞄准，全凭感觉出枪，合格率低于百分之九十的即被淘汰。之所以击中他的锁骨，实在是林诚不想弄出人命对自己今后不利，锁骨被打碎后，左肢基本丧失活动能力，不能再参与追击了。一对一，林诚有足够的信心。

没想到林诚没有逃，反而躲在上面伏击；没想到林诚竟然开枪，在身陷重围的情况下。

这一来倒将两个杀手陷入被动。林诚居高临下，控制有利地形，为防止他的冷枪，他们不敢轻易地跃上去，可是对峙下去马上警察将至，在这种空间狭小的地方身手再好的人也敌不过三四个人围堵，到时前有堵兵，后有追兵，反成瓮中之鳖。

紧急关头生命要紧，两人一合计，当机立断撤退，拼命向对面巷子跑。这时大批警察已经封锁了外面巷口，见有人逃跑即对天鸣枪警告。两人充耳不闻，飞快转入另一个小巷内，未受伤的先从较矮的墙处攀上去，再用力将同伙拉起，两人在屋顶上狂奔。

林诚开枪退敌后也不敢多做停留，他估计那一枪足以威慑住两个杀手，让他们知道自己并非只会逃命。眼前的形势他已经充分了解，牺牲两名同事的警察们正怒火万丈，义愤填膺地要抓住凶手为战友报仇，此时应该有大批警员将该地区全部封锁。倒霉的自己又一次陪绑成为警方寻找的目标。

幸好证明章天宏犯罪的材料还在，幸好已经吓退了如附骨之疽的两名杀手的追击。

林诚倒出手枪中的子弹数了一下，还有整整十颗。他将包里的材料取出，放入怀中安置好，悄悄在屋顶上向前猫行。

西华区属于老城区中尚未改造的部分，低矮阴暗、高低不平的砖瓦房与只有两条街之隔的以中央大厦为中心的繁华商业区形成鲜明对比，胥市人都戏称如果想看改革的必要性就到西华区参观。原先旧城改造时这块地也圈在其内，里面有些目光短浅的居民暗中串连到政府上访闹事，说是里面有明朝老宅，属于受保护文物类建筑，各级单位派人做工作也无济于事，无奈只好缩小开发范围。几年之后随着中央大厦的建成，周围聚集了金融、电信、保险等部门和各种高档商场、酒店，仿佛一夜之间，成为胥市炙手可热、最具投资价值的黄金地段。目睹高楼大厦、灯红酒绿的现代化商业环境，这里的居民们开始后悔抱怨，他们这才意识到每天早上倒马桶、排队打水，几家共用一个厨房的日子是多么落后和卑微，以至于从这儿出去的年轻人都不好意思提及自己住哪儿。于是他们又联名上访主动要求拆迁，政府邀请了一些开发商来看过几次，精明的商人们都觉得地域太小，加之周边地区全部是繁华的商业区，地价被炒得很高，开发成本高，单独操作不合算，纷纷提议等以后改造其他地段时打包处理。因此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

走在破旧不堪的屋顶上，每一步都很小心谨慎，不能踩断瓦片弄出声响惊动下面的居民。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隐蔽性好又便于逃跑的地方，这回怒火中烧的警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使出厉害的招数。这里不同于中央大厦，不必顾忌社会影响，有充分的时间来搜索。

程队长沉着脸站在街当中，目不转睛盯着西华区地图。作为一个刑警队长，这回是脸丢到家了。从杨铮被杀案，到中央大厦追捕疑犯，一直处于被动下风，这还不算，紧接着吴稚珺夫妇一死一伤，好容易得到重要证据在银行的消息，本可以一举扭回败局，谁知他最看重、精心培养的小吴和另一名干警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在银行门口刺死，证据也不知去向。刚才三辆摩托车近五分钟的追逐造成两条主干道全部瘫痪，十二辆小汽车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其中有一辆是人大某副主任的专用车。

出发前他到局长室请求封锁西华区，张局正和戚局商量如何向市委领导解释，见他进去只说了一句话：“怎样行动我们不干涉，哪怕你把整个西华区全拆了，但如果再抓不到人，我们三个一起回家安度晚年吧。”

目前整个西华区与外界的交通全部被切断，街道上用横幅拉起禁止通行标记，荷枪实弹的武警把守住各个监视点，居民只准进不准出。几十辆工程高架车分布在主干道四周，几百名警员和四五十辆警车陆续从各方面赶来集中到这里，接受统一安排进行大规模搜捕行动。七八只黑背黄肚高大威猛的警犬虎视眈眈注视着人群。这些警犬全部是原产于德国的牧羊犬，俗称黑背，是世界上被誉为最具有才能的工作犬种。经过特殊的训练，它们能分辨出上百万种的气味，动作也异常的敏捷。它们在缉毒、物品鉴别、搜寻爆炸物、追踪搜捕等方面有着人类和其他技术、设备不可替代的作用，这是公安局好不容易专门从海关借来的助手。

程队长看看人员基本到齐，开始分配任务。地面人员分为十五个小组牵着警犬从各个巷道进去挨门逐户检查，屋顶部分分为六个区域，每个区域十多人，进行拉网式搜捕。特警队的狙击手登上工程高架车占据制高点，随着车子缓缓移动检查屋顶上的动静。

过了半小时，空中传来巨大的引擎声。从军分区调借的直升飞机也赶来了，舱口半开着，有个人拿着望远镜朝下面观察。

魏队长终于忍不住凑到程队长旁边问：“直升机是你借来的？”

“我哪有这么大能耐，刚才张局通过市委协调的。”

“你搞出这么大动静，万一失败怎么办？中央大厦的亏还吃得不够？”

程队长眼望着前方，紧绷着脸道：“我有什么选择？眼睁睁看着一刻钟前还在我旁边说话的队友惨死？这回再抓不住凶手，我，我引咎辞职！”

“凶手不是林诚吧，刚才我看了中行门口的案情报告，另外两个才是正犯。这个林诚在整个事情中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程队长看看四周，道：“可能他在追查一件案情重大的走私案，惹恼了一些人。现在的问题是小吴从银行拿出的材料究竟落到谁手上，是林诚还是那两个凶手。唉，咱们别闲着，到里面看看吧。”

第三十二章 高抬贵手

直升机出现在远处天边时，林诚就迅速翻身下去。他曾经驾驶过直升机，知道在低空飞行状态下查看地面移动目标非常方便，除非掩身于树林或是草丛中，否则简直无处可遁。但是这种超低空飞行有相当大的危险性，以林诚的枪法，完全可以在地面用远程狙击步枪直接击中飞机。

他费力地掀开两间平房夹墙上的石板，勉强钻进狭小的夹缝里。这儿离戒备森严的大街不过三四十米，刚才林诚在上面已经看到地面搜捕队正在附近人家仔细搜查，估计很快便会查到这儿，只要他们进入院子，几分钟后即可发现这个可以藏身的夹墙。

夹墙里很脏，到处是蜘蛛网、废旧易拉罐、塑料袋，林诚吃力地清理挡在前面的水泥条、枯树枝之类的杂物，终于挤到夹墙尽头。隔着一堵碎砖垒成的薄墙，外面就是通向大街的小巷子。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充斥耳际，使他很难分辨外面的声音。他开始动手将上面的砖头慢慢拿下来，并从中间抽出几块砖留出空隙。

眼前人影一晃，搜捕队走过来了，他们经过这儿拐入斜对面的死巷子进行检查。

“一个，两个，三个……”

林诚矮着身默默数着，刚才在屋顶已知道这一队共有九个人，没有警犬。

“八个，九个，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林诚如猛虎下山般身体一跃便跳过碎砖墙，闪电般从背后左手捂住搜捕队走在最后那个队员的嘴，右手在他耳边一击使他立刻失去知觉，随即将他负在身上返回夹墙。

由于轰鸣的飞机引擎声使人心烦意乱，前面的队员谁也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何况这样规模的行动，警员来自不同辖区、不同单位，彼此并不熟悉，人员又多，一时半刻还真没法发现少了一个同伴。

林诚冒险行动还有一手准备，就是万一被发现，只好改为挟持人质，逼对方答应自己的要求。当然这样做危险性较大，外面埋伏有许多枪法精准的狙击手，没准会在一个想不到的角度给自己一枪。

在夹墙里林诚脱下对方警服穿上身，心中不由一阵苦笑，原本名正言顺身着警装的人居然沦落至要抢警服穿，人生际遇世道变化真是无法想象。将那人平放在地，上面遮挡了些枯枝、野草之类。刚才那招手法不太重，如果搜捕队没有找到他，至多一小时后也会自己苏醒。

用简单的手法三下五除二地改变基本容貌，左右张望了会儿，林诚跳出碎砖墙，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巷子里，拿着手机，边接电话边朝外面走。只要能走出这个巷子到大街上，通过街道上众多干警的监视和狙击手的审视，移到街道对面的人行道，往街面的店铺里面一混，谁也找不到他。

走了没多远，从岔道巷中出来两名刑警，问道：“七组的人呢？”

他将手机移开点儿，用手往里面一指，两人冲他点点头，朝手指的方向去了。

出了巷子，他一手捂着耳朵，一手将手机紧贴着耳边，一边大声说话一边向街中心走。眼角偷看，却见大街上停满了警车和控制现场的警员，到处都是步话机联络的声音，也有两三名警员与他一样在嘈杂声中努力接听电话。心中一定，表情更加自然，身体不为人觉察地继续向对面移动。经过一名手持微冲的特警队员时还听见那人在抱怨：“该死的直升机，啥用没有，就会制造噪音，烦死人了。”

不过一两分钟工夫，在林诚心中却比两个小时还长，总算来到街对面拉的警戒线旁边，三四名警察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林诚抓着手机大声道：“是的，是的，这里效果好了点儿，你听我说，这件事很重要……”边说边跨过警戒线，同时从容地向几个警察点点头。那几个人也下意识点一下头，将目光转向对面。

程队长在附近巷子里转了一圈出来，习惯性向整个大街扫了一眼，顿时看到边接电话边走向街对面店铺的林诚，虽然身着警服，脚上却穿着不协调的旅游鞋，心中一怔，三两步冲到警戒线旁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几个人异口同声：“自己人，手机效果不好，到那边打电话。”

说话间程队长瞥见那人已拐入旁边巷子里，来不及多说，飞身上前直接跟着冲进去，口中喝道：“你是谁？给我站住！”

眼见那人已经隐入巷内，程队长边往那边冲边从腰间拔出手枪，赶到巷口正好看见那人又拐弯进入另一个巷子，他急步跑过去，至拐弯处一个箭步正面向前并举枪。

已经迟了，那人正躲在拐角处，含笑举枪顶着程队长的太阳穴。程队长手中的枪才举了一半，僵在半空。

他毫不惊慌，道：“你就是林诚，你应该不会对我开枪。”

林诚缴过程队长的手枪，熟练地单手退出枪匣里的子弹后扔到地上，说：“但是职责所在，你若有机会还是要抓我，所以只好委屈一下。”

“你孤身行动不可能有结果的，和我合作吧，我会协助你寻找幕后的真相。”

林诚伤感地摇摇头，道：“我试过用各种办法，也试过通过正常渠道，不行。他们太强大，太隐蔽，太狡猾，因此只有用特殊手段才能揭穿他们。”

“你能到哪儿？现在到处都被封锁，你逃不掉的。”

林诚用手指了一下对面，说：“我能从你们铁墙似的包围中跑出来，还怕出不了胥市？真正的杀人凶手就是现在被困在里面的两个，只要抓住他们你就算完成任务了。不过当心点，他们是真正的职业杀手，出手相当狠。”

程队长不太服气地说：“如果我没有进巷子巡查，而是一直站在街当中看着的话，你绝对跑不掉，他们太疏忽大意了。”

林诚不置可否道：“现在总结已无意义……杨铮的犯罪证据就在我身上，已经有太多的人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出去后，会复印一份寄给你，作为你侦案的线索。本来准备让吴稚珺寄给你的，可惜……”

程队长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知道里面两个凶手的身份？”

“从身手看绝对是职业杀手，可在中行门口我清楚地看到两名被杀警员与他们有过短暂的交谈，应该相互熟悉，这就奇怪了……”

程队长一怔，似乎若有所悟。

“程队长，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想冒昧地求你一件事。”

程队长点点头道：“你说。”

“我和吴稚珺的关系已经暴露，估计将有很多人找她的麻烦，请你派人暗中保护。这次连累了她，使她丈夫被杀，我相当难过，不愿意再看到她被伤害。”

“行，在医院我已当面承诺过，警方二十四小时保护她。”

林诚笑了笑，道：“多谢，现在请你转过去。”

程队长依言转身，口中道：“你不必防范我，其实我根本不想抓你，从封锁中央大厦起我就看出来，你是无辜的，有人想让你背黑锅，打电话到110报警的不是大楼内保安，而是另有其人。所以我故意让从宾馆部撤离的客人直接到大方宾馆，如果我命令人将所有客人带到我面前再梳理一遍，你恐怕逃不了……”

后面毫无反应，程队长慢慢转过身一看，林诚早已不知去向。他叹口气，笑着摇摇头，边捡起手枪边喃喃道：“唉，真有两下子。”

这时从对面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一阵密集的微冲扫射声，到处都是脚步声和警员的吆喝声，直升飞机也渐渐远去。他精神一振：“一定是两个凶手被发现了！”急忙跑出去。

第三十三章 挟持人质

中断对林诚的追击后，两个杀手依仗灵活的身手和快速的反应，时而翻墙逾壁，时而攀树腾跃，硬是从包围圈中找到一处漏洞，躲过空中飞机、地面搜捕和屋顶拉网检查，潜行了二三百米接近大街。不过他们没有林诚那么好的运气，快到巷口时被街边工程高架车上的狙击手发现，一枪打在已经受伤杀手的腿上。两人举枪还击，将高高在上的狙击手击落下来。既已暴露目标，两人心一横索性想强行冲出去。在大街上守卫的干警们听到枪声迅速用微冲向巷口扫射，强大的火力将他们压制得连连后退。同时各个地面搜捕小组、屋顶上的几个小分队都纷纷向这边合围。

从后面巷道中悄然摸上去的一组小分队由于距离较近，率先看到了他们。队员们立功心切急于行动，贸然现身持枪喝令两人缴械投降。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身射击，当场射伤三人，一名杀手闪电般冲上去，抓住其中两个受伤干警作为人质。与此同时后面赶到的干警立刻组织交叉式射击，将受伤行动不便的杀手逼至墙角处。

手持人质的杀手背靠结实的水泥墙，大喝一声：“住手！你们有人质在这里，不想他死就停止射击！”

枪林弹雨瞬间停住，四周只有悄悄移动位置、人员换位设防的声音。

杀手凄然朝对面受伤的同伴笑了一笑，道：“伙计，今天这阵势我恐怕都难有活路，你已经有两处枪伤，还是认命吧。”

同伴倒也硬气，冷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干这一行就是这个命，得不了善终。不多说了，再见。”

“扑”一声枪响，他软软地倒在地上。

周围干警们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担心人质的安全，跃跃欲试。

魏队长拿着望远镜倒吸一口凉气，挪给程队长看：“瞧，这不是昨天封锁中央大厦时跟在戚局长身后的两个人吗？当时我还专门问过，他说从别处兄弟单位过来搞外调，被他留下来帮忙的……”

程队长冷哼一声：“姓戚的这次太活跃了，我就知道没好事。”

他从屋顶上露出半个身子，用喇叭喊道：“你不要冲动，有话好好说。”

杀手扬声道：“多说无益，想要他们活命就答应我的条件。”

“两个人质都已经中弹受伤了，他们需要紧急救护，请同意我们送些救护药品和包扎物品。”

“少耍花招，他们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只要爽快答应我的条件，我马上就放了他们。”

“有什么要求你先说，能答应的我立刻答应，有困难的我可以请示领导。”

“你们撤出所有狙击手，其他人员退到大街上，开一辆车到巷子口。五分钟内办好这三件事，不然我和人质同归于尽！”

“好，我可以答应你撤出警员，但是车子问题我做不了主，要请示上级。”

杀手不上当：“少说废话，我说过五分钟的时限，超过一秒钟我都不等！”

程队长转过身看看魏队长，魏队长正在纸上画图。

“我们的人员撤就撤，反正都围在他四周也没用，人太多反而成为他的目标，只要网不漏，张得大一点儿没关系。”

程队长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但是车子绝对不能给他，一上车，我们就没法抓他，这些人的本领我知道。”

“是的，今天这种情况下，让犯罪分子逃了，我们没法交待，我刚才想过，实在不行，哪怕就地解决，抓死的总比抓不到好。”

程队长坚定地点点头，“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魏队长展开那张纸，道：“你看，这是巷口位置，我们有这三个角度，我的计划是这样……”

干警们渐渐后撤，空气中的压力和紧张气息仿佛松懈了许多。杀手心里丝毫没有放松，知道警察们不会这么容易就范，他们一定在考虑如何利用地形设置圈套，或是在提供的汽车上做文章，比如说将油箱底戳破一个洞，使他边开边漏油，比如说在车内埋伏枪手，在他转身上车的瞬间开枪，再比如在车内放置化学药品。但是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汽车，他根本没指望靠汽车逃生。

要汽车这个条件只是个幌子，目的是让警察们将心思都用在如何利用汽车的问题上，而忽略其他事。

在巷口五六米处，有辆工程高架车，这是提供给狙击手用来居高临下监视和打击潜逃者的，刚才就是这辆车上的狙击手一个点射击中他的同伴，不过随即也被他们打了下来。此刻车上没有人。他就计划走出巷子后挟持着人质上这辆车，他们绝对想不到也来不及在车上耍什么花招。上了这辆车，高高在上的驾驶室保证狙击手无法开冷枪暗算他，只要开出这该死的西华区，进入繁华的商业区，随便找棵大树一下子跳上去，一分钟之内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任何人都找不到自己，包括现在指挥自己的人。行动这么失败，没脸回去交差了。

身体紧贴着墙，他谨慎地躲在两个人质身后慢慢向巷口移动。心里明白，这会儿不知有多少狙击步枪枪口紧紧盯着自己，只要露出一个微小的破绽，子弹就会呼啸而至。不过他从抓人质到以人质作挡箭牌，以及与人质同步移动，每个动作、步骤都经实践中反复推敲和琢磨，不会露出哪怕一点点漏洞。

杀手来到巷口，放眼看去，整个大街上都是警察、警车，街对面的几幢大楼中也不时隐现乌黑的枪口。他暗暗心惊，小心翼翼拐过去身体紧靠在人行道墙边，喝令两个人质站成直角挡在前面，大声道：“已经四分钟了，车子怎么还不到？”

程队长道：“就算你有车子，一样跑不掉的，我劝你放下武器与我们合作。”

杀手不屑道：“我身负几条人命，怎样的下场自己明白。再有二十秒钟我看不到车子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和他们同归于尽。有两个警察陪着我死也划算。”

“不要紧张，车子马上就到。”

“车子停好后不要熄火。”

一辆桑塔纳警车驶过来戛然停在靠近巷子的街道上，里面的驾驶员动作相当缓慢地打开车门，下车，双手抱头一步步向后退。

杀手冲两个人质低喝道：“向前走，上那辆工程高架车！”

三个人顺着墙一点点向右边移动，众干警瞪大眼惊诧地看着他们，不知他耍什么花招。十几个狙击手躲在不同的位置努力寻找机会，可是经验丰富的杀手不断变换站位，巧妙地利用两个人质避开最佳射击点。

两分钟后，三个人来到离巷口六七米处，这里到街道边停放的工程高架车直线距离不过六米。杀手知道距离虽短，危险性却是最大，因为他的全身将暴露在众多的狙击步枪枪口下。

此时由于大量失血，两名人质的身体极度虚弱，其中一人摇摇欲坠。杀手突然做了件令人惊讶的事，他一俯身将人质背在身上，同时持枪命令另一个人质在前面紧贴着他前进。这一着令众多狙击手手足无措，杀手背上的人质遮挡了头部和背后大面积有效射击点。

接近高架车时，杀手喝令前面的人质让开，因为有庞大的车身作掩护，前面已经不需要人质。他背着几近昏迷的人质踩上踏板迅速向驾驶室攀爬。就在他就要接近驾驶室，伸手开门的一瞬间，两支冰冷的枪口击碎驾驶室玻璃几乎贴着他的脑门同时开枪！

“砰！砰！”

杀手身体如断线的风筝向下掉落的时候，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刚刚死去的同伴说的一句话：“干这一行就是这个命，得不了善终。”

整个大街一片欢呼，救护车冲过欣喜的人群赶紧抢救两名奄奄一息的人质。

程队长猛一拍魏队长肩膀，夸道：“好老弟，你真是算无遗策！把那小子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我服了你。”

魏队长咧开大嘴笑得合不拢，“我就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与正常人不同，喜欢出歪招，一蒙还真蒙对了。”

这时程队长手机响起来，他接完电话，久久沉吟不语。

“又怎么了？”魏队长问道。

“戚局长失踪了。”

第三十四章 另有内幕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李亦然道。

老徐小心翼翼将林诚用鲜血换来的微型摄像机插到解码器上，随口道：“一般来说我讨厌别人在关键时候乌鸦嘴。”

李亦然叹了口气：“信不信由你，我的感觉正常很准。”

“可惜我们正在做一件不正常的事，协助逃犯作案，还跟他互通情报。”

“林诚不应该叫逃犯，他是为了调查真相。”

老徐笑了笑：“非官方说法，我不同意。”

解码器运行红灯闪个不停，屏幕却始终没有反应。两人面色凝重地盯着屏幕，都有几分紧张。

如果林诚能将所看到的全部拍摄下来，他们破获走私大案的同时顺带挖出一个规模惊人的赌博集团，是件喜上加喜的事，同时肯定能为林诚回归组织打下良好的基础，至少算一个戴罪立功。

屏幕突然一闪，跳出一行字：介质故障，请重新插入。

两人心一凉。

李亦然关掉设备，取出摄像机反复查看，嘴里嘟囔道：“当初就有人反映过，这种最新设计的微型摄像机唯一的缺陷就是防水性能差，瞧瞧，最重要的时候出岔子了。”

“科技含量越高的东西越脆弱，”老徐道，“有办法补救吗？比如说联系设备供应商……”

“以前发生过受潮后不能正常显示的情况，专家说无能为力，因为摄像机上USB接口进水后直接渗至主板，工作状态中的主板电路会短路甚至烧毁。但专家又说如果渗水现象不严重仅仅有水汽入内，可以用电吹风吹出暖风烘干摄像机内部，或许能挽救部分资料。”

老徐忿忿道：“不如用我的体温焐干好了，这种老土的方法亏他们想得出。”

李亦然说干就干，真找来电吹风对着摄像机插口细心地反复加温。老徐在一旁看着，虽然没受热，额头上却出了汗。

微型摄像机里的内容太重要了，不仅是林诚当晚行动的唯一证人，也是公安部门立案侦查仇浩犯罪团伙的依据。有了它，老徐就可以为林诚申诉，可以要求调查章天宏与仇浩之间的关系，可以将许多可疑的线索都连起来一并处理。

李亦然放下电吹风：“老徐，成败在此一举。”

老徐点点头：“我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李亦然慢慢将摄像机插进去。屏幕闪了几下，解码器工作灯反复闪烁似乎在努力识别新增设备。

“还好，没有出现该死的故障警报，比刚才有进步。”李亦然道。

老徐道：“但愿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钟工夫，可在两人看来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屏幕上终于跳动一行字：找到设备，是否播放？（Y/N？）

李亦然谨慎地按下“Y”。

解码器内发出硬盘高速运行时“咝咝”声，这是系统软件在提取摄像机数据后即时解码实时播放。过了会儿屏幕显示进入“播放模式”，然后满屏雪花。

两人看着屏幕目瞪口呆，心情仿佛从云端之上重重落到万丈深渊。微型摄像机虽然恢复工作，但里面的数据资料遭到破坏，完全放不出图像。

老徐重重坐到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李亦然咬牙切齿将摄像机的设计者骂到祖宗八代，说这些家伙尽会搞此些纸糊的玩意儿骗钱，往往关键时候帮不上忙反而给人添堵。

这时奇迹出现了，屏幕上突然跳出清晰高质的画面！这是赌场内聚赌的场面，从镜头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各式各样赌博种类和赌具，以及形形色色赌徒或兴奋或沮丧或狂喜或懊恼的众生相，拍摄位置渐渐前移深入，越来越多的面孔被从正面拍摄进去，这些都将成为日后调查举证的背景资料。突然镜头跳动了一下，紧接着随着身体大幅度移动画面迷糊不清，十几秒后出现短暂的停顿，镜头上出现光线较暗的安全通道，接着屏幕连续出现花格和马赛克，数分钟后又陷入一片雪花。

“操！”

两人齐齐猛拍一下大腿，见鬼的摄像机，数据资料真是坏得蹊跷，正好掐头去尾将最重要的部分弄没了，简直岂有此理！

两人按捺住性子继续欣赏雪花，心存侥幸等待奇迹再一次发生。可是正如李亦然所预感的那样终于失望到最后。

李亦然边骂边取出摄像机，拿着电吹风对它猛吹近十分钟再插进USB接口。

这回自动识别的时间短了许多，可效果并没有任何起色，能放得出的画面与刚才一样，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看来其它部分的数据资料确实被物理损坏无法修复了。

李亦然气沮而无聊地敲着解码器：“这个片段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从画面上无法判断潜入者身份，无法确定时间、地点，无法让人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能成为呈堂证供的。”

老徐沉声道：“再放一遍，把播放速度下调一半。”

“发现什么问题？”

“我也不能确定，看看再说。”

两人屏息静气重看了一遍。

“停！”老徐指着跳动的镜头道，“这里有问题，林诚为什么突然改变前进方向并出现动作较大的移动？偷拍的关键在于隐蔽不引人注目，如镜头显示的那样身体大幅度摆动，很容易引起监视者的怀疑。”

李亦然道：“林诚受伤被你救回来后，整个治疗期间好像没提到这个细节。”

“因为我们一直在讨论放在仓库走私物品和两条渔船，对于其他信息重视不够。”

“等等，”李亦然道，“我想起来了，林诚说过，进入大厅后他很想查看一下右侧贵宾间的客人，因为从大厅里的赌注看，贵宾间内一定是豪赌巨赌，但后来里面有人出来，他怕暴露目标，直接从后门去了仓库。”

老徐道：“问题就在这里，他本来很想知道贵宾间客人的身份，可里面的人出来之后他为什么怕暴露目标呢？这是安全意识下的自我保护行为，林诚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可是职业敏感使他本能地嗅到危险的气息，所以选择退让。”

“嗯，我也有过类似感觉，比如面对几个敌人时，直觉先挑身手较弱的人打，把最难对付的人放到最后。这种感觉是长期职业行动中养成的，即使现在问林诚，他可能也说不清原因。”

“所以我对从贵宾间出来的几个人很感兴趣，他们是何方神圣，竟能吓退胆大包天的林诚？”

李亦然摇头：“角度不对，他的余光也许看到那几个人，但身体方向朝着前面，拍不到他们。”

他将音量调到最大，将播放速度调至最低，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研究。

镜头跳动前几秒钟，在画面之外隐约有一声“喂”，可能距离较远，或是整个大厅声音杂乱，显得比较含糊极容易被忽略。

老徐大叫一声：“停！林诚说过他们边打手机边出来，这一声会不会是其中某个人的声音？”

李亦然道：“有可能，大厅声音嘈杂，必须大声说话才能听到。”

他双手乱飞在键盘上边操作边说：“我把这个声音单独挑出来鉴别。”

过了会儿，李亦然按下播放键，屋子里反复出现“喂”，“喂”，“喂”……

“听出来了？”老徐问。

李亦然道：“有一点点，但不敢确定……如果是真的，太可怕了。”

老徐嘴角间浮起一丝微笑：“你是指……”

“胥市公安局副局长，戚局。”

老徐手一挥：“走，我们找程仁灿。”

程队长正为如何撰写报告而发愁，轰轰烈烈的西华区大搜捕以成功击毙杀手而告终，六条人命，三次血案，甚至戚局都有可能牵涉其中，仅靠两具尸体交不了差，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必须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个明白。

可是张局长坚决不同意急于上报戚局失踪之事，他认为只凭带两名杀手露过面就指证戚局畏罪潜逃，证据未免单薄，也许人家因为家庭纠纷或不愿公开的个人原因静养几天，所以要发动戚局家人和刑警们积极查找，实在找不到再说。

苦无证据的程队长调查时束手束脚，意识到案子要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得多。连喝几杯茶冷静下来，突然想到一件事：吴稚珺问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丈夫打电话给110举报她，结果反而是两名杀手先赶到她家呢？程队长精神一振，缺口说不定会在内部打开。他立刻赶到110中心，调阅110报警记录。

“这条关于知道林诚下落的报警电话是谁处理的？”程队长指着记录问。

110值班员道：“是我，前天我也这个时候值班。”

“你处理的程序是什么？”

“先向卢主任报告，卢主任让我立刻向戚局汇报，戚局说他正在开会，让我过五分钟再将具体情况告诉他。五分钟后我再打，他指示我通知你们刑警队迅速赶到举报人家中。”

程队长压着火气道：“这种涉及通缉犯、杀人案件的举报电话根据程序向来都是直接通知刑警队，这次为什么要兜个大圈？”

“我也不知道，是戚局要求的，他说此案涉及国家安全，归十处负责，要慎重处理，不能乱来。”

十五分钟后，程队长出现在电信局和移动公司，要求查阅戚局失踪前一个月内手机和电话的通话记录。虽然涉及个人隐私，但他出具了刑警队正式调查通知，服务人员乖乖提供打印清单。

自己是凌晨四点十分在杨铮被杀现场打电话给戚局，向他通报案情时强调两点，一是两名死者身上发现德国造P7手枪的枪痕，二是一名目击者在逃。清单上显示通话结束后戚局立刻打给一个外地手机，然后又与打给本地手机用户，通话达五分钟。在包围中央大厦前一个小时，戚局与本地手机用户频繁通话达六次，通话时间累计为二十七分钟。

前天下午吴稚珺丈夫举报后，戚局接到110电话随即先打给本地手机用户，过了几分钟才回电话给110。

十四时四十五分，戚局与外地手机通话近十分钟，之后再无通话记录。

接着查与他通过话的手机用户资料，不出所料，都是用假身份证注册的。

事情转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这让久浸警界从不知困难为何物的程队长第一次有束手无策之感，真正体验到林诚所说的，“他们太强大、太隐蔽”。正好这时老徐和李亦然找上门来。

驷城与胥市虽然相隔较远，但同为临海城市，两市警方经常联手组织行动打击犯罪、缉查走私，见面后并不生分。三个人也不客套，直接进入正题，沟通了整个案情。

“看来林诚潜入飞鱼岛那晚，戚局就在里面参与赌博，所以才能调动专业蛙人和岸边两艘渔船中途伏击，我想不通的是，向来处事谨慎的他为何带着两名杀手公开露面，这可是一个致命错误。” 程队长先说出自己的疑问。

李亦然道：“林诚的身手与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戚局，他以为高楼抓捕成功的可能很大，不需要两名杀手，带他们到现场的真实意图是捉到林诚后，截获富利公司有价值的资料、数据，防止落到公安、海关等任何一方手中。谁知后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他们杀死小吴后被林诚反侦查，引来大批警察而身陷包围，戚局对局里无法交待，只好一走了之。”

老徐道：“按照这个走私集团一贯的风格，戚局将是下一个灭口对象。”

“从你们的口吻看，林诚肯定是清白的，是吗？”程队长道。

老徐谨慎地答道：“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掌握到有关林诚犯罪的确凿证据，相反他引着我们一步步深入一桩J省前所未有的走私大案。”

程队长沉重地点点头：“看得出来，他好像有明确意图，正沿着某条脉络行动，而我们这些人反而被牵着鼻子走，唉……二位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

老徐和李亦然对视一眼，知道程队长欲言又止的原因。胥市公安局出于各种需要——政治因素、社会影响、证据不足等等，在戚局的问题上仍然抹不开脸，不敢轻易将他与一系列案件联系起来，仅仅以“意外失踪”逐级上报，因此无论调查还是追究责任难免投鼠忌器。作为刑警大队长，既想追查到底，又要避开暗礁险阻，肩上压力可想而知。

“戚局是目前最有希望的突破点，我们想得到他的所有资料，所有！”李亦然道，“程队长不好做的事由我们做。”

老徐接了一句：“你还要陪我们到相关单位调阅今年以来他的手机和办公室电话的全部通话记录。”

程队长微笑道：“没问题，协助兄弟单位调查是我的职责。”

第三十五章 秘密潜逃

戚荣光拨开厚密的芦苇，从细小的缝隙间向外张望了片刻。

没人。

根本不可能有人找到这儿来。

狡兔三窟，未雨绸缪，与形形色色犯罪分子打了几十年交道的戚荣光自然明白及早留后路的重要性，在他看来，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包括妻子和儿子，只有钱，这个万能的主才是真正的朋友。

任老的手下第一次找上门时，他才是刑警大队副队长，出于本能的戒心和对事业和忠诚，他毫不犹豫拒绝了。后来任老亲自打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只有跟我干，才能有前途，否则你就在这个位置上退休。”

戚荣光想了一夜，第二天回电话给任老：“其他还有什么好处？”

任老含蓄地说：“你难以想象。”

是的，的确难以想象，戚荣光做梦都没想到在胥市，在自己眼皮底下居然存在这样一个既隐秘又庞大的走私线路，其手法、组织、渠道严密得令人悚然，若非亲身参与其中，恐怕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由于任老有意识的配合，戚荣光连续破获了几起走私案，受到上级部门嘉奖，一年后，他被提为大队长，后来又升为副局长。

当戚荣光躺在自己的密室里愉悦地数着存单、计算着个人总资产时，隐隐有些明白任老为何尽力拉拢自己。

除了走私、分运货物需要公安、刑警提供必要的保护伞，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公安局里最容易被腐蚀的人员，而这一切，又是他心甘情愿的。

这次林诚孤身一人将胥市搅得天翻地覆，戚荣光又意外又恐惧。意外的是不知任老为何惹上这个大麻烦，连任老重金聘请的职业杀手都降伏不住，而且顺竿子而下直捣仇浩的大本营——飞鱼岛，需知岛上除了囤积着任老旗下的大宗走私物品，还是J省最大的赌博中心，戚荣光在里面也有股份的。恐惧的是他担心最终控制不住局面，所有在黑暗中进行的交易都被曝光于公众面前，那将是灭顶之灾。

多年的公安生涯使他懂得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所不能的人，即使是任老。

因此当得知两名杀手被林诚缠在西华区，大批干警都将整个地区严密封锁时，戚荣光知道大势已去，立即夹着公文包离开办公室，在路上和任老进行了一次长谈。

“任老，我的身份暴露了，”戚荣光开宗明义道，“两个杀手和我一起露过面，我无法解释他们为何杀了刑警队的小吴，更说不清他们与林诚之间的追杀行为。”

任老想了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在出逃途中，但落脚地点还没想好。” 戚荣光故意留了个尾巴。

“这样行不行，如果你有安全的藏身之处，先躲起来避过风头，过一阵子我安排线路让你出国，如果没有万无一失的地点，干脆到我这边来，偌大的省城藏个人还不容易？”

任老暂时没有杀人灭口之意，戚荣光微微宽心，这才吐露半截实话：“谢谢任老，我在郊区有处地产，那边是三市交界处，也是三不管地段，先在那儿躲两个月再说。”

“那就好，其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这次我出来的很仓猝，家里的事没来得及安排，请任老委托信得过的人，找到我妻子，最好能在经济上保证她平安度过下半辈子，还有我的儿子，研究生毕业后想到法国留学，不知能不能……”

任老回答得很干脆：“没问题，我让小贾下个月就着手办，你尽管放心静养，时机成熟后再联系。”

“好。”戚荣光挂断电话后冷冷一笑，将手机扔到旁边河水里。

避祸、出逃，这些都是戚荣光早已盘算于心的计划，每个步骤、每个环节都经过反复研究和推敲，基本做到万无一失，根本不需要任老帮忙，说实在的，此时最危险的反而是任老。他知道这个犯罪团伙处理无用之人的手法，尽管未必对自己这样，但不可不防。

戚荣光很清醒地意识到一点，只要自己还活在世上，或者说任老不能判断他已经死亡，妻子和儿子必定会受到精心照顾，正如任老答应的，儿子可以圆梦寐以求的法兰西之梦，否则即使流落街头也无人问津。

至于自己经心苦营掌握的那笔巨额款项，早就安安静静存放在国外某家银行的秘密账号上，只需凭他的指纹和密码，转瞬间就能凭借护照变成太平洋一个岛国富有的公民。

喔，还有最心爱的情人薇薇，如果少了她，生活多没意思。

薇薇分配到局信息中心第一天起他就迷上了她。后来他为她买了别墅、汽车，还有一条名贵的哈巴狗。薇薇怀孕后很快辞职回家，专心致志抚养他的第二个儿子，还有躺在他怀里撒娇。每当她噘着嘴假装生气的时候，老天，他的心快要溶化了，将她紧紧搂在双臂间，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松。

关于在国外的生活，两人早有美好的憧憬：夕阳西下时，两人躺在海滩边，懒洋洋喝着冰饮，眺望天边的晚霞，儿子则和狗儿远远地跑过来，满头大汗，亲热地依偎在两人中间……

因此戚荣光的真正计划是，先在郊区农舍里躲几天，然后趁夜回城到薇薇家会合，两人开车到两百公里外的海港。他早利用种种权力将那边打点得服服帖帖，出境不费吹灰之力。

最让戚荣光得意的是这个秘密被隐藏得很好，局里自上而下无人知晓，因为薇薇从上班到辞职不过一年多时间，即使是她身边的同事，也没来得及了解更多，她便像一阵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戚荣光想着美好前景，顿时心旷神怡，躺在散发着清香的芦苇荡里拈须自得。

任老放下电话，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的小贾看出端倪，小心翼翼地问：“任老，姓戚的漫天要价？”

任老坐在椅上，直直望着墙上的山水画，过了会儿道：“要价是假，试探我们是否动了杀机是真。毕竟是老江湖啊。”

小贾恶狠狠道：“只要我们想杀的人，没一个逃得掉。”

“不要盲目自大，我们不就拿林诚没办法吗？”任老道，“我的原则是，不低估每个对手，不打无准备之仗……刚才我在电话中说的话都记住了吧？要保证他妻子和儿子的学习生活，多花点儿钱没什么，可以赚回来。我们得讲信用，答应的事就要遵守诺言。”

“任老，如果他不指望我们协助出逃，就抓不住他的踪迹，意味着我们只好眼睁睁听任他出国逍遥……”

任老沉吟良久：“让他出去也没什么，他这种人掂得清分量，不可能胡言乱语，当然看别人的脸色日子肯定不好过，任何事情都会发生意外，最安全的策略是把主动权掌握到自己手中……”

小贾观言察色，道：“我布置些人手到胥市找找？”

“还轮得到你动手？胥市公安局早就撒开大网了，不过程仁灿勇猛有余，机变不足，最后又是无功而返……唉，我们还是别插手为好，你打电话给章天宏，施加些压力，让他催促仇浩发动黑道力量，全力搜索，看戚荣光跑到哪儿去了。”

“好，我这就去办。”

“还有，林诚……”提到这个伤脑筋的人物任老仿佛牙疼似的倒吸一口气，“为什么没有关于他的行踪报告？他从西华区围捕中逃逸后，好像凭空消失了，这让我很不舒服。根据前几次的经验，每当他失踪再重新露面时，总要搅出大事。”

小贾搔搔头：“我也纳闷呢，驷城、胥市各路眼线都处于一级戒备，愣没发现他的影子，我想他会不会受了重伤躲起来疗养？”

任老摇摇头：“你还没吃透这个人，飞鱼岛那晚他肯定受伤不浅，没几天就活蹦乱跳和杀手交手，丝毫不落下风，他的意志和韧劲儿远在我们估计之上啊，老实说，我认为林诚是我遇到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小贾不服气地说：“因为他躲在暗处而已，如果一对一交手，我自信不会输给他。”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关键时候由明转暗，让我们反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小贾想了会儿：“要不，我到胥市去一趟？”

任老叹了口气：“过去看看也好，把章天宏和仇浩那帮乌合之众好好整合一下……知道你对林诚有些不服，此行要千万小心，你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将来还要挑更重的担子，我不希望你出意外。”

小贾流露出一丝感动：“谢谢任老关心，我会很注意的。”

任老闭上眼：“记住，不可恋战。制不伏林诚顶多损失两个市的地盘，少了你犹如断我左膀右臂。”

小贾带着自信的笑容：“是，任老。”

第三十六章 持枪抢劫

夜已深，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一片寂静，仅有很少几间病房亮着灯，连白天忙得连轴转的值班室也变得静悄悄，疲惫的医生们抓住难得的机会小睡片刻。

吴稚珺的病房在B幢三楼特护区202室，偌大的房间只睡着她一个人，两侧的门——一处通向阳台，一边通向走廊，都换成精钢材料的防盗门，走廊正对门的椅子则坐着两位警察，捧着茶杯边聊天边警觉地四下张望。

由于情绪极端低落，直接影响吴稚珺身体恢复。一个多月了，她的身体仍然极度虚弱，精神涣散，体重急剧下降，至今不能下床行走。院方向焦急的程仁灿通报病情时反复强调：医疗技术挽救不了垂死的精神，病人本身必须有求生本能。程仁灿只得连连叹气。

“当”，远处商场上的大挂钟发出浑厚的声音，隐隐传到医院走廊上，提醒大家现在是午夜一点钟。长椅上的两名警察早已停止聊天，倚在椅背上东倒西歪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走廊东边尽头窗口翻入几名黑衣蒙面人，均拿着手枪，悄无声息向前移动，不一会儿走廊西边尽头也出现几名蒙面人，鬼魅般守着电梯、安全通道、急救通道等要害位置，两边蒙面人急速地打着手势，然后将两名警察围住，“砰砰”两下，用枪柄将他们击昏，拖入旁边闲置的病房内。

蒙面人来到202房间面前，成攻击扇形散开持枪对准房门，一个略瘦汉子站在门口拿着灰褐色钢盒启动开关，一缕淡红色光束直射到防盗门暗锁上。

这种激光聚能仪可以在几秒内通过激光聚变产生上千度的高温集中于一点，任你多么坚硬多么牢固的金属材料都无法抵御光束连续冲击，对付普通房间的暗锁更是小菜一碟。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突然齐齐打开，十多个便衣警察双手握枪将蒙面人们团团围住，低喝道：“放下枪，不许动！”

几个蒙面人一愣，仿佛约好似的举枪就射！

一时间楼道里枪声大作，双方各自依据地形展开对射。几个蒙面人虽被困在中间，但似乎有备而来，穿着防弹背心，弹药充足，因而丝毫不落下风。

医院外警笛大作，刑警大队、防暴大队、特警队源源不绝开过来，实施程仁灿和魏队长策划已久的“包饺子”战术。

如他们所料，仇浩一定会设法抓住吴稚珺。一方面他想为死去的岑羽报仇，另一方面将吴稚珺捏在手中对林诚有很大的制约效果，说不定能迫他就范。因此程仁灿布置医院戒备时采取内紧外松策略，让仇浩产生错觉，认为时间一长警方松懈了。

就在警车呼啸着包围住院部B幢的同时，从六楼顶上垂下几根绳索，接着几个蒙面人闪电般援索而下，聚集在202病房窗口，两名蒙面人同样拿着灰褐色激光聚能仪同时启动开关，不出十秒钟便冲开防盗钢条，几个人迅速跳进病房。

如爆竹般密集的枪声早将吴稚珺从睡梦中惊醒，她很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冲自己而来，可此时她全身无力，连一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个蒙面人从窗外进来，大摇大摆站到她床前。

为首一人掏出张照片，就着灯光比较一下，狞笑道：“不错，就是这娘儿们，带走！”

身后两人一把掀掉吴稚珺的被子，一左一右架起她。

楼下在地面警戒的刑警很快发现三楼窗口的情况，急忙调集人手往楼下赶，同时几名狙击手边开枪边隐蔽好身形。窗台上的蒙面人并不畏惧，他们攀进病房，躲在窗后与楼下警察对射。

程队长很快调来几辆警车开到楼下，探照灯打在202窗口，几十支枪封住各个角度，只要蒙面人一露面便会遭到致命打击。

两个蒙面人突然将吴稚珺推到窗前，躲在后面高声喊：“不准开枪，否则就杀了她！”

程队长拿着高音喇叭叫道：“你们必须放下人质，确保她的安全。”

蒙面人道：“放了她我们还有命？做梦吧！”说着一招手，两个人各用一只手挟持吴稚珺翻出窗沿，顺着绳索向上爬。

魏队长焦急地说：“让狙击手干掉他们，下面有人接着，她落下后不一定有危险。”

程队长沉声道：“我不敢冒险！”

才说了两句话，蒙面人已带她攀至五层，后面还有两名蒙面人也跟向上攀。

程队长手一挥：“干掉后面两个！”

话音刚落十多发子弹击中他们头部，两人如沙袋般重重摔到地上。

上面两个蒙面人心一紧，加快速度来到六层顶，翻身没入平台。

魏队长双手一搂：“弟兄们，立即控制电梯和六楼整个层面。”

程队长道：“打开所有探照灯，照得他们无地可遁。”

有人从楼道里跑出来：“报告，三楼持枪歹徒已全部被歼，一共九个人！”

程队长道：“抽几个人清理现场，查清死者身份，其他人到六楼待命。”

魏队长叹了口气：“这些家伙是吸引我们注意力的，仇浩压根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所以肯定找了些平时与他、与申东没有瓜葛的亡命之徒。”

程队长看着六楼，疑惑地说：“两个家伙逃到楼顶干什么，想通过对峙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仇浩吃豹子胆也不敢跟警方正面冲突，”魏队长边说边四处观察，“这附近没有高楼，其他逃跑手段都用不上……空中，只有从空中！”

程队长吃了一惊：“空中？什么意思？”

黑沉沉的夜空中传来轻微的马达声，声音越来越大，转瞬来到医院上空，所有人都看到一个气球飘过来，轻盈地落到六楼平台。

“快，快突击到楼顶打穿它！”程队长和魏队长不约而同冲着对讲机大叫，同时匆匆从电梯上去。

“该死，仇浩居然想出氢气球这一招。”程队长恨恨道。

“我敢打赌，这只球肯定是某家公司以商业名义申请，作广告宣传使用，明天早上当我们上门调查时，公司负责人会很惊讶地发现氢气球不见了……哼，这是仇浩惯用的伎俩，屡试不爽。”

“我最担心吴稚珺，她的身体……”说话间电梯到了六楼，整个一层空无一人，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跑上平台，却见几十个干警举枪朝着空中，氢气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让你们……”程队长只说了半句随即看到地上三名蒙面人的尸体，脸色难看地闭住嘴。

刚才楼顶上发生过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枪战，由于警方突击的火力迅猛，压得挟持两名蒙面人和楼顶负责接应的一名蒙面人根本无还手之力，气球上的人见势头不对，接过吴稚珺后来不及等同伙上去就仓猝逃离。

凉爽的夜风迎面拂来，但吹不掉警察们脸上的惆怅。这两个月以来他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比一次败得惨。就拿今晚来说，本来是警方精心布置的圈套，谁知不仅被对手识破，还将计就计在他们眼皮底下劫走了吴稚珺，不能不说这是胥市警界的耻辱。

“连夜调查这几天申请使用氢气球的单位，一家家查看，发现问题立即将责任人带到局里询问原因，”程队长交待完工作，转向魏队长自嘲道，“明知没用，还得试一试，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马上还要问一下院方，在没有治疗和药物支持下，吴稚珺能坚持多长时间，”魏队长道，“她掌握了很多情况，是整个案件的重要证人，而且……”

“而且林诚在西华区亲口嘱咐过我，要保护好吴稚珺，可惜，我没有做到……”程队长声音低沉。

魏队长看着老同事花白的头发，感叹道：“你也老了，我们都老了，有时是否有力不从心之感？”

程队长点点头：“是啊，按说已到换岗位享享清福的时候，何必给自己太多压力？可想到仇浩这种人还在胥市横行霸道，我这颗行将老矣的心又激发出活力，愿意继续和他斗下去。”

魏队长拍拍他：“这就好，老实说刚才一刹那真担心你灰心丧气，那样我就缺少一个强有力的支持了。”

两人相对一笑，缓缓步行下楼。

仇浩和章天宏隔一道茶色玻璃看着里面的吴稚珺，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神色。

“她怎么一动不动的，能挨十天半个月吧？”章天宏不无担心地问。

仇浩自信满满：“刚抓进来时还想反抗，打了一针才安静了，至于她的身体状况，是差了一点，不过我手下有亲戚在医院做主治医师，明天起为她输营养液，多活一段时间不成问题，不过天宏兄，咱们丑话说到前面，无论林诚答不答应交换条件，她这条命我是要定了！”说着他眼冒凶光望着章天宏。

章天宏早有心理准备，坦然笑道：“那还要说，留着她也是祸根，哪怕你先玩几天我也不反对。”

“呸！”仇浩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看到她我就想起惨死的羽儿，还有这次行动中送命的弟兄们，才提不起兴致。”

“这几天关照你的手下小心点，程仁灿在医院丢了个大脸，不会善罢甘休，要防止他千方百计找你碴，还有那些物资……”

仇浩摆摆手：“放心，都是老江湖了，我知道怎么做。你回驷城后，一定要想办法把这娘儿们的录像带传递到公安局，那边肯定有人会向林诚通风报信，到时不愁他不主动上门。”

“只要他露面，别忘了通知我，我会请求任老派最精干的杀手协助，他娘的，对付林诚，仅靠我们这些人力量不够。”

仇浩叹了口气：“我的臭脾气天宏兄是知道的，从不服软，但碰到这个林诚真硬不起来……”

第三十七章 从头再来

繁华的驷城东区，有一个安静而神秘的小院。说它安静，小院外面没有招牌、没有防护栏、没有令人生畏的高墙，更没有警卫站岗；说它神秘，周围居民没人知道里面住的什么人，他们是干什么的。最有意思的是，这个小院是驷城职业小偷们的禁区，不管混迹黑道的老江湖还是刚出道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愣子，谁都不敢打小院的主意。几年前有个叫“一夜十二楼”的高手——这个绰号是黑道上的人起的，表彰他一夜之间偷遍某小区十二幢楼，这个记录至今仍未被打破，这家伙不知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英雄寂寞，被怂恿着进小院“看个究竟”。于是凌晨两点多钟，三十多个小偷躲在各个隐蔽的角落，眼看他灵巧地翻过低矮的院墙，消失在漆黑之中，可是一直守到拂晓晨练的人三三两两走出来高手都没有露面——后来人们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他仿佛被那个貌似平常的小院吞噬了，连骨头也没有吐一根。从此以后。道上的人都知道小院是个黑洞，如果想多活几年最好别招惹它。

夜已深，小院东侧楼上还亮着灯，季梅坐在电脑面前，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突然一个人从后面捂住她的嘴，在耳边轻轻道：“别叫，是我。”

季梅闻言惊喜地急转身，紧紧抱住他，“你胆子真不小，外面风声这么紧你还敢回来？”

林诚警惕地四处转了转，将窗帘拉好，门挂保险，这才回头笑道：“我来看孩子他妈。”

季梅脸涨得通红，惊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她又下意识摸摸肚子，“你走之前，我的身体一直不舒服，当时怕你心烦没有对你说，没想到是妊娠反应。真奇怪……”

他走过去搂紧她，爱怜地问：“几个月了？”

她“扑哧”一笑，“这像是孩子他爸说的话吗？你自己干的坏事自己不知道？医生说三个多月了，以后要定期检查。”

他不好意思笑笑，道：“我还真不知道，只记得每次都有安全措施，谁知竟有漏网之鱼。”

他伏在她腹部仔细聆听，“孩子怎么没动静？他有没有踢你？”

“没这么快呢，”她打量着他，“你瘦多了，”她眼珠转了转，“你那个信得过的漂亮女朋友没好好照顾你？”

林诚心道她记性不错，出这么大事还惦记这个，赶紧截住她的话严肃道：“我已经连累了她。杀手为了从她嘴里得到我的下落，杀死了她丈夫，她本人也身受重伤，现在还躺在医院……我，我很对不起她……”

聪明的季梅立刻转移话题：“这次回来干什么呢？找到线索了？”

“我已经搞到可以证明章天宏涉嫌参与走私的证据，以及他与胥市黑道老大仇浩相互勾结，涉嫌走私、聚赌等重要线索，那些证据我已寄给了各个权力部门，让章天宏从此陷入与他们的纠缠和周旋中。老徐和李亦然留在胥市跟踪仇浩的问题……可我的事还没有解决，章天宏与费铁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费铁峰为什么煞费苦心地替他隐瞒？一件小小的持枪事件为什么要放火烧派出所销毁证据？他们在害怕什么？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考虑这些问题，想查清楚里面的联系，非得回来从头做起。”

季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换而言之，你虽然在外面风风光光，可是究竟想干什么，从哪里着手仍是毫无头绪，所以又绕回驷城，对不对？”

林诚脸一红，嘴硬道：“如果章天宏的确参与过走私或洗钱，那么他手持十处工作证和手枪干什么？还不是打着十处的招牌晃过各地检查站，公安、海关这些部门不会怀疑到自己人身上。工作证和枪是不是费铁峰给的？这里面也有文章可做。”

她摇摇头说：“费铁峰没有这样的权力，后面应是更神秘的人物，也许他们就是想掩盖这个事实。不过提到走私，我倒想起上次听海关的人说过，驷城打击走私的成绩在整个J省名列前茅，可从驷城分流到各地的走私物品不见减少，反而逐年增加，这里面有什么奥妙？”

林诚眼睛一亮，道：“这方面你算问到专家了，我以前在特别行动队就是专门查走私的。国家对走私问题十分重视，不仅是税收因素，还有个抢占市场、压制弱势民族产业的大题目，所以这方面不单是海关查，公安机关也深度介入，十处也有专门稽查走私的。以前在广东有个临海城市也出过这种怪事，走私团伙越抓越多，查获的走私物品堆积如山，可是走私活动日益猖獗，有增无减，你猜什么原因？”

她娇嗔道：“这是我问你的，怎么反把球踢给我？”

“呵呵，道理很简单，当地有个规模最大的走私集团与海关腐败官员勾结，他们提供线索让海关打击其他走私集团的活动，同时为自己提供方便之门。”

“我们可以假设章天宏是驷城最大的犯罪集团。”

“然后假设费铁峰，还有海关中的一些人与他相互勾结进行走私？”林诚摇摇头，“没这么简单，首先你就说过，以费铁峰权力不至于发证发枪给章天宏，起码说明费铁峰上面还有人；其次，胥市的杨铮、仇浩不过是章天宏下面的分流点，杨铮每次洗钱金额达几百万算是小的，我在飞鱼岛看到仇浩仓库里放着走私汽车、摩托车这些大件，金额有多少？几千万总有吧。如此大的手笔没有相当的来头罩不住。再说，你猜杀杨铮的杀手用的是什么枪？就是这把，正宗德国制 P7 M13型手枪，没有一定背景敢玩走私枪支？还有，两名追杀我的职业杀手一死，公安局副局长随即莫名其妙失踪。这一切，不都说明在费铁峰、章天宏上面还有一只神通广大的手在指挥么？”

季梅眼波一转，“务虚的东西小女子不太懂，还是说些务实的吧。”她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只有白开水，将就一点，为了婴儿的健康成长，我不喝任何饮料和茶。”在电脑面前坐定后，她突然问，“知道Easycon-pro系统？”

林诚茫然地摇摇头。

“Easycon-pro系统是美国联邦调查局一九九一年新开发出的产品，主要功能是在数据库基础上广义智能追踪、检索、对比和分析数据，而最独特和最尖端的技术就是它的模糊甄别和概率对比。简单打个比方，只要事先输入你的照片，通过卫星采集图像，它可以从天安门广场近十万人中抽取与你的模样最接近的所有人影像，然后按照模糊规则逐一核对，并提取最可能概率对难以辨认的面目进行填充，最后得出最佳答案。”

眨眨眼，林诚道：“你的潜台词是……”

季梅打个响指，得意道：“你的思想还停留在传统侦破模式中，以为破案就是潜伏、侦察、格斗、交火，现代警察的定义是运用高科技、新技术，坐在家中识破敌人的真面目。”

林诚哭笑不得，戏谑道：“你还是回清华当客座教授吧，喜欢卖弄是警察的职业大忌。”

“因为我有骄傲的资本，”季梅道，“以前你不是说过，有关夜莺娱乐城持枪案的所有资料都被付之一炬了，所以你才无从下手。”

“是，包括现场与章天宏谈话的那名警察都被杀死。”

“可你忘了，110中心在全市重要地点都有红外监控，所有图像资料都以数据文件形式保存下来。夜莺娱乐城地处市中心，那里就有监控。”

林诚泄气道：“我以为你挖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那边有红外监控点我当然知道的，只有重要时间点比如说元旦、国庆、春节的图像资料才保存六个月以上，持枪事件发生时间是去年九月二十七日，属于普通时间点，这一类资料只保存一个月就自动覆盖。”

“对，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和你一样束手无策。你出逃后第二天，我们监视科几个人闲聊时提到你，都为费铁峰有意刁难和压制你而愤愤不平。梅大姐无意中说，早知道林诚需要搜集那天的资料，她可以提供，因为根据十处监控规定，110红外监控图像必须实时传输到监视科也就是梅大姐管理的机器中，而且按内部档案保存规定，三年之后才能销毁。”

林诚惊得差点儿跳起来，急道：“这个情况我怎么不知道？”

“不但你，我与她同一科室都不知，俗话说隔行如隔山，想不到分管的工作范围不同也会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我也是从那天起才知十处有110监控的备份资料。由于这些数据资料不需动手操作，自动存盘归档，因此梅大姐工作报告中从未提及，所以费铁峰也不知道。”

林诚心一动，看看桌上的电脑笔记本：“所以你……”

季梅笑眯眯道：“正确，加一百分。小女子自然不会放过替孩子他爸讨回公道的机会。我花了整整四天时间，悄悄将梅大姐机器内所有110监控图像全部拷入我的小型机中。然后从公安局户籍管理系统中找到章天宏的身份证照片，输入进去后每晚用Easycon-pro系统对图像进行匹配处理。”

“慢，你这台笔记本怎能处理那么大的数据量？何况宿舍区上不了单位局域网。”

季梅一撇嘴道：“老外了不是？在清华计算机专业高才生面前，一切网皆可上。我是直接连到小型机上，在上面处理数据的。你看，这就是我的研究成果。”

她用纤细颀长的手指飞快地输入一行命令，然后一幅经过加工的截面图迅速显示出来。

林诚一看不由轻声叫起来：“章天宏！监控头一定设在东方商城，所以拍到他们正从夜莺娱乐城出来。只要证明他那天晚上的确在娱乐城出现过，我们就向成功又进了一步。”

季梅手一指道：“当中有个人值得注意。”

“章天宏旁边那个，后来还有两个人紧紧跟着他。面目太模糊，看不清。”

“当然，因为我没有关于他的原始图片，电脑没法进行修饰加工，不过，这个人真的很值得研究。”

第三十八章 最新线索

电脑上将章天宏一行人从夜莺娱乐城出来的片断用慢镜头播放出来，林诚手一指后面几个：“她们是谁？”

季梅嘴一撇：“你说呢？小姐呗。明知故问，你们这些臭男人都是这个德行。”

林诚顿时觉得有点儿不对，但一时又说不出来，只好闷在心里继续看下去。等细细看完后道：“几个人之中章天宏和那人似乎为主角，而章对待那人的态度始终很谦虚，说话都是侧着头，全无先前持枪威胁警察的威风，那人对于他一定特别重要。”

季梅道：“我抓取那人的影像再进行匹配，又有意外收获。十几分钟后章天宏一行又出现在我市唯一的四星级宾馆荣宇国际饭店，他们是送那人去休息的，当然还包括三个小姐。四星级宾馆外面有监控点，我还得到那人第二天离开宾馆的片断，不过以后就一直没出现过。”

林诚道：“你能进入荣宇宾馆的服务器吗？里面应该有那人住宿时的登记资料，一查便知他真实身份。”

“应该可以，四星级宾馆对客人提供宽带上网，我可以反登录进去试试。如果他们的防范措施做得好，你就要有点儿耐心了。通常这些大宾馆、大酒店为了防止客户资料被盗都设置二级防火墙，并有加密手段。”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季梅灵活的双手敲击键盘清脆的“啪啪”声。过了会儿，她嘟囔道：“对方还有即时拦截技术呢，真是，小宾馆要这么大排场干什么？”

林诚插不上手，四处转悠，嘴里说：“你要多加强营养，不能怕胖，孩子要紧。”

季梅充耳不闻，全身心投入网上没有硝烟的暗斗中。十几分钟过去了，季梅突然轻呼一声：“有了！”重重敲一下回车，屏幕上显出宾馆去年九月二十七日所有客人的登记清单。她将登记证件的复印件图像取出来，再与监控画面截图匹配。

“香港人，登记证件是港澳地区大陆旅行证，姓名陈家琪，男，四十五岁。”

林诚反复看着那人的复印件图像，喃喃道：“好像有些面熟，不过肯定不叫陈家琪，让我想一想。”

她嘲笑道：“落后警察就是这个毛病，什么事都靠大脑记忆，须知人脑的贮存量与电脑比相差甚远……”

“但比电脑更加灵活精确，这个人我记起来了，他叫陈德明，是香港杰胜贸易公司的商务代表。杰胜公司在大陆的口碑很差，与多宗走私案、进出口诈骗案和假合同、假报关等事件有牵连，海关和相关部门对他们盯得很紧，凡是有他们公司的职员入境都会受到严密监视。我在特别行动队时有案子涉及到他们，所以有点儿印象。他持旅行证混进来，必定有所图谋。”

季梅道：“真有些佩服你了，这么长时间了还记得住。不过你在胥市获得的证据已足够证明章天宏涉嫌走私、洗钱，现在再添个陈德明无非是证实你的观点，这在证据学上叫重复论证，没有意义。”

林诚摆摆手，道：“你这是典型的理科生思维，直线而非感性。杰胜公司的情况你不了解，如果在海关提到它，十个有九个知道。可以用八个字形容它——名声显赫、臭名昭著。它做的都是大买卖，金额巨大、利润诱人，瞒天过海、偷梁换柱是它的常用手法。就凭章天宏的档次和规模，入不了它的法眼。你再放他们离开娱乐城的画面让我看看。”

“这又回到你刚才的推断，章天宏背后有双黑手，不过你别忘了，现在不是侦破走私案，你的任务是挖出费铁峰的秘密，洗清自己的不白之冤。”

“费铁峰也在这条大船上！这条船上的人很多，但无论是谁落水，其他人为了自己的安危都会出手。费铁峰替章天宏隐瞒持枪事件就是一例。我需要的是时间，这些人不会歇手的，追逐最大利润、贪婪不知满足是他们改不了的致命伤。”

季梅瞪他一眼，道：“你的时间并不多，看我的肚子，顶多再过两个月就要露馅了。”

林诚立刻软了下来，“唉，这也是，关键时期怎么会……有这种麻烦事？能不能想办法……”

季梅突又笑眯眯地说：“不要对我说打胎这种无情无义的话，我天生喜欢小孩子，有了孩子我的生命才更加充实，而且一个属于我们的生命被无情地扼杀，你忍心吗？我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我也学你玩失踪，找一个偏僻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过着母子相伴，含辛茹苦的生活。”

他哑然失笑，“别说得这么凄凉，办法总比困难多……”他突然停住口，脑海中灵光一闪，刚才的疑惑终于想了起来，“干警进入包厢检查时只说里面有五六个人，正好是陈德明及两个助手，还有章天宏和他的两个手下，没有提及有小姐。”

“如果他们是讨论走私的细节，当然不会让小姐坐在旁边。”

“对，问题就在这里。”林诚兴奋道，“你记得死去的干警出门后对同伴说什么？‘十处的人怎么了？领导怎么了？他们就能找小姐胡来，就能在外面用枪吓人？’他是这么说的？”

“是啊，怎么了？”季梅一时反应不过来。

“请注意其中的措辞，十处和领导是两个平行的概念，他有意作了区分。”林诚加重语气说。

季梅叫道：“不会吧，你又不是中文系的，怎么学会抠字眼？在基层派出所干警眼里，凡在局机关工作的都是领导，何况十处人员，起码都是副科级待遇，当然是领导了。”

林诚耐心地说：“可章天宏没有嫖娼，他们临走时才叫小姐出台到宾馆陪陈德明三个，而那时警察们已经离开了。所以干警所说的嫖娼应该另有其人，那个人未必是十处的，但可能是局里某位领导！”

季梅惊讶地瞪大眼睛道：“你的推断未免太有跳跃性，你怎么能肯定章天宏他们没有找小姐？”

“第一，章天宏一直与陈德明谈生意，不可能将客人撇下自己寻欢作乐；第二，他们既然为陈德明找小姐出台，就说明陈德明等人在娱乐城没有做。”他调笑道，“你也是有经验的女人，应该知道四五十岁男人的实力。”

季梅笑了，“香港人跟你不一样，人家有先进的药和工具呢。”

林诚道：“这样吧，你将那天晚上整个监控都放出来，一是看派出所干警什么时候出来的，根据其他三人说，死去的干警是出门时才告诉他们有人持枪这一情况，在监控上应该有反映。二是看还有无熟人。那天晚上真热闹呢。”

屏幕上人影闪动个不停，季梅说：“娱乐城真这么好玩吗？看来来往往这么多人。”

“夜莺娱乐城可是驷城最高档的娱乐消费场所，里面的小姐以漂亮、柔媚和技艺全才而著称，当然价格也最高。”

“嗬，了解这么详细，你也去玩过？”季梅斜眼看他。

“开什么玩笑，凭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的收入怎么消费得起。”林诚赶紧否认。

“消费不起？这么说如果有了钱玩得起的话你不会错过了。”

他苦笑，“你这是诡辩……”突然他指住屏幕，“回到刚才的画面，放慢镜头。”

两个人影一点点拉近、放大，季梅惊异地睁大眼睛道：“他们像谁？不可能吧。”

林诚沉着道：“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觉得如果是他们这才合理。你输入他们的照片进行匹配。”

季梅双手在键盘上眼花缭乱地上下飞舞，过了片刻，道：“稍等一会儿就有结果了。”

不知过了多久，至少对他们两人而言感觉特别的漫长，屏幕上一点一点地显出图像。

“费铁峰！还有一个是海关副关长陈晓辉！看他们两个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你明白了吗？”

“有些懂，但不全清楚。”

林诚道：“那名倒霉的干警先被章天宏持枪恐吓，然后又捉到费铁峰、陈晓辉嫖娼，陈晓辉是堂堂海关副关长，警界谁人不识？费铁峰更是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说不定还到荣达派出所检查过工作，干警哪敢得罪他们？”

季梅点点头：“当时的场面真是很难堪……”

“……也许双方都吓呆了，愣在那儿反应不过来，干警可能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退出去。事后越想越觉得窝囊，一个晚上竟吃两回瘪，而且都发生在局机关，所以才在同伴面前说出那句充满怨气又含含糊糊的话。他在报告上自然不会写费铁峰嫖娼，不过他相信只要上报有人持枪，局里自然会顺藤摸瓜地查到费铁峰头上，想不到由此引来杀身之祸。”

季梅嗯了一声：“费铁峰杀他灭口，实际上是一箭双雕。”

接着监控中出现了几名干警走出娱乐城的画面，一名背对着镜头的干警一副激动的样子挥手对同伴说着什么，其他几人还回头朝里面望了一眼，随手拉他离开了。

“他们没说假话，那个干警的确是出门后才对他们说的。”

季梅道：“那么先前你的分析是不是走错了道？费铁峰与持枪事件根本毫无联系，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遮丑，章天宏是意外占了便宜。”

“不可能，为这件事杀一个人是合理的，但放火烧派出所就说不过去了，费铁峰应该知道干警不会将嫖娼的事留案底。最关键的是他和陈晓辉一道嫖娼，而不是别人，知道里面有什么玄机？”

季梅转转眼珠，说：“又考我。说明他的确与走私有关，他们有共同的秘密事业，所以才相互信任，可以一起做这种坏事。”

林诚拊掌道：“完全正确，从走私角度上讲，陈晓辉比费铁峰的地位更重要。你可以想像一下这是一个规模多么大，分工多么严密，触角多么深的走私集团。上面有神通广大的人统一调度，下面各级腐败分子黑道组织保证货物畅通无阻，再下面有合法公司及子公司代理分流、漂白，而且我们所知只为冰山一角，实际情况绝对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

季梅有些担心起来，道：“惹上他们，你真要当心点儿。这些人的凶残歹毒你是知道的，实在斗不过就算了，我们一起躲得远远地过自己的生活，凭我们两个不信找不到好工作。”

林诚暗道幸亏没具体说出在胥市的遭遇，摸摸她的肚子，说道：“为了你腹中的孩子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光明正大地生活、学习、工作，我必须努力洗清自己的清白，我就不信斗不过这些人。”

“你准备怎么斗？”

林诚笑眯眯地指着费铁峰狼狈不堪的图片道：“这回我也要做一回坏人，有时候做坏人也挺有意思的。”

突然外面有人敲门，两人悚然一惊。

第三十九章 上门明示

林诚轻微道：“你约了朋友？”

季梅连连摇头：“我晚上从不串门。”

林诚下意识掏出手枪，季梅赶紧压住他的手。

外面还在继续敲，但并不出声。

林诚闪身躲到阳台上，随手关上门。

季梅见他藏好，才慢吞吞边走边过去：“哪一位……啊，吴局？！”

林诚一听反而松了口气，慢慢垂下枪口放回腰际。

吴局两手倒背笑眯眯进门，锐利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小季，是不是吓了一跳？”

“没有，没有，我看电脑入神了。”

吴局拿起林诚刚喝的茶杯，握在手里转了几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季梅紧张地看着茶杯：“没……没多大问题……”

吴局放下杯子，又站到电脑面前看了会儿，和蔼地说：“如果觉得累，可以请假多休息几天，这两盒保健品是朋友送给我的，一时用不上，你没事泡茶喝，效果很好的。”

“谢谢吴局关心。”季梅猜不透他的真正意图，不敢多说。

吴局转身边往外走说：“正好路过这里，顺便看看……对了，明天我和费局到省厅开会，要三天才能回来……呵呵，再见。”

季梅茫然道：“吴局慢走。”

季梅关上门，愣愣看着吴局留下的礼物，林诚从阳台出来，拿起来看了看，笑道：“好个老狐狸，他看出来了。”

“看出你躲在阳台？”

“不，他知道你怀孕，”林诚指着保健品盒上的字念道，“孕妇专用。”

季梅羞红了脸，双拳乱捶他：“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让我丢人，这，这，明天我怎么好意思上班？”

林诚笑着连连后退：“冷静，冷静，吴局绝不可能在局里说，否则干嘛晚上一个人送过来？”

“是啊？”季梅歪着头想了想，“他好端端送两盒保健品，就为了表明知道我怀孕？太无聊了吧……不对，他最后一句话好像是暗示什么。”

林诚笑道：“书上说女人怀孕后会变得很笨，大错特错，我看你的聪明未减半分，他说和费铁峰外出开三天会，当然是告诉我听的。”

“嗯，他一看茶杯就知道屋里还有人，不过没挑破罢了，他想你……”

“费铁峰的办公室！即使是公安局老大，也不好意思跑进二把手办公室乱翻，只有我这个无法无天的人敢这样做。”

“查找证据？”

“费铁峰虽然很蠢，还不至于蠢到把重要物证藏到办公室的地步……我要安装窃听器。”

“什么？”季梅轻呼一声，“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不过倒不失为好办法，他也许会躲在里面搞些秘密联系，嗯，明天我想办法找窃听器。”

“不必，”林诚道，“吴局替我准备好了。”他指指保健品盒子。

“我不信。”

林诚三下五除二撕开外包装，一枚灰黑色、只有指甲大小的窃听器静静躺在营养品当中。

与此同时，季梅门外的黑影满意地点点头，飘然而去。

驷城公安局。

林诚轻巧地跳下铁栅栏，苦笑不已。这座大院自己不知出入过多少次，夜里不知加过多少回班，但翻墙而入，而且搞这种名堂倒真是第一次。

费铁峰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东侧，行政楼是大院内三幢建筑中安全级别最低的，楼内只有局长室、财务室、工会、办公室、接待办等不涉及案件或机密的科室，虽然一楼楼梯旁有值班室，但形同虚设。大家更关心110指挥中心、监控中心、网络监管、十处等重要部门的保卫工作。

从上楼到进入费铁峰办公室，只用了两分半钟，接着林诚又花了两分钟寻找最适合安放窃听器的位置。做完这项核心工作后，他坐到费铁峰桌前打开夜光灯到处翻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关系自己的材料：

省公安厅联合调查组关于林诚同志擅自出逃事件的调查结论

林诚心一跳，仔细看下去。

第一部分根据老徐的叙述，从时间选择、动作组合、临场反应几个方面判断出林诚的逃跑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作为押解员的老徐由于不熟悉这条线路上新增发车班次，仓促之下能有那样的应变，算是恪尽职守，因此关于林诚成功脱逃，分管副局长费铁峰未能事先分析情况和后果，应该负主要责任。第二部分谈到林诚上报夜莺娱乐城持枪案的经过，费铁峰说他看过林诚的报告后，因为与荣达派出所钱所长较熟，打电话核实此事，钱所长声称并无此事，是派出所里面的干警酒后与娱乐城内客人冲突，对方只是亮出了刀。荣达派出所为此专门出具证明，费铁峰据此在报告上写上查无此事。报告列出四个要点：一是信息科林诚入档的公安局关于持枪事件的通报不见了，只有编号，没有报告，公安局中也没有该通报的留底，经办人员说时间太长根本记不清。二是报告中涉及的荣达派出所在林诚上送报告后档案室失火，所有关于此次事件的资料在大火中毁于一旦，目击持枪的干警在混乱中被人袭击至死，钱所长被停职检查后因心肌梗死在医院猝死。询问那天晚上参与检查的其他三名干警，当时一名正进入旁边包厢，一名干警在包厢门口走廊，还有一名干警虽站在包厢门口，因聚精会神看手中刚缴获的摇头丸，没注意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同伴和里面人说了几句后就转身叫他离开，出了娱乐城后才告诉他们说里面有十处的人，持有手枪，嫖娼，并表示第二天要写报告。三是调查组认为按内部操作程序，此事应由调查科先调查了解后出具报告给局长，费铁峰的做法违反程序。四是前任调查科科长李亦然承认接受林诚私下查询，同时也暗中作过调查，根据娱乐城老板及服务人员回忆确认，那天晚上在持枪报告中提及的包厢内是天宏集团老板章天宏，但是调查人员未能在实地调查中得到证实，因为原老板因经营不善将娱乐城转包出去，里面服务员全部换掉了。费铁峰对这部分几个问题提出异议，拒绝在报告上第二部分签字，原因是他认为钱所长、目击干警的死亡与持枪报告没有直接联系，这部分内容列在报告上只能让人产生联想。此外李亦然所说的私下调查结果没有证据，也不应该在报告中提及。第三部分是群众评议，根据逐一谈话结果，局里绝大多数人认为将林诚调至档案室是费铁峰故意打压，不符情理，同时大部分人认为将林诚退役安排至核电站尽管事出突然，但情有可原，不算亏待他。

综上所述，调查组的结论是：副局长费铁峰在处理林诚的持枪报告中，违反事件处理程序，未经调查科调查随意批复，同时获悉林诚私自调查后没有及时做好思想引导工作，粗暴进行处罚调整其工作岗位，令其产生负面情绪。费铁峰应对林诚出逃事故负主要领导责任，具体责任追究待省厅党委研究。原信息科副科长林诚因持枪报告未得到领导正确对待，加上违反纪律私自调查，借调到档案室后产生受不公正对待的思想，被安排退役时这种怨恨达至极点从而预谋出逃。林诚在出逃过程中继续目无法纪的行为，多次在公共场所持械行凶，造成不良影响，鉴于上述情况，调查组一致认为应将林诚开除出警察队伍，同时专案调查，将林诚及时抓捕归案。

报告后面有一页附件，页面中端是费铁峰签署的意见：除个别项目保留意见外，同意省厅联合调查组调查结论。

下端是吴局签署的意见：林诚同志是有关方面全面考察后精心培养的警察精英，在南方某港口特别行动队期间表现优异，参与破获过多起重大涉外走私案，获得公安部内部通报嘉奖。在驷城十处工作中，一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无不良嗜好，没有与社会不良分子接触的记录。调查持枪事件过程中，未掺和私人情感，违反程序干预调查情有可原。林诚在出逃后胥市活动，没有确切证据表明参与或组织犯罪活动。因此我个人认为，在林诚未被抓捕或主动归队之前，不宜过早定性。

看完长达几十页的报告，林诚长长吁了口气。上级部门派下来的联合调查组，作出结论后被市局一把手否决，吴局承受的担子和压力可想而知，也许明天和费铁峰到省厅开会就与此事有关。

吴局为何不顾前途出面维护自己？林诚知道这是一个老警察的良心和责任，吴局希望自己做得更多，挑开费铁峰包庇章天宏犯罪的内幕，为社会、为公众，切切实实做一点好事。

林诚离开座位又四下搜索一番，正如预想的那样，一无所获。

黑暗中他悄悄下楼，摸到二楼走廊尽头，沿着下水管滑到花坛附近，准备从原路出去。

“谁？！”花坛背后突然转出一个人，手持电筒照在仍在半空的林诚。

林诚双手握着下水管，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何况他此番潜入局机关压根没想对昔日同事们动枪，只得僵在半空。

电筒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人随即嘀咕道：“看错了，原来是只猫。”说完转身就走。

林诚落到地面，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感激地瞧瞧那人背影——他已听出那人的身份，在局机关另一个部门工作，两人从没打过交道，也没说过话，偶尔见面不过点点头，却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帮了自己，要知道如果他开口嚷出来，即使勉强逃出去，势必引起费铁峰警觉，甚至要派人连夜检查办公室，窃听器肯定会被精明的同事们搜出来，这就前功尽弃了。

说明一个问题，还是好人多啊。

林诚单身握着栅栏，轻盈越过便消失在黑夜里。

第四十章 传统联络

“今天是第几天？”

“第六天，估计快露面了，怎么，有点沉不住气？”

“嘿嘿，烟瘾犯了，换我到卫生间抽几口。”

“记住，不准泄出一丝烟味。”

老徐无奈地望着李亦然走进卫生间，拖着拖鞋坐到窗口红外线望远镜前，凑在跟前眺望。

三幢九座别墅大门紧闭，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卧室位置亮着灯，想必女主人正上网打发寂寞的晚上。

老徐眯着眼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看谁耗得过谁！”

当初捧回戚荣光手机和办公室电话厚达三米多的通话清单，两人并没有指望从中获得重要线索，作为有几十年警龄的老公安，戚荣光自然懂得反侦破和规避常用手段，隐私性质联系应该不会用常用手机和办公室电话，而另外备有一只用于秘密联络的手机。但凡事就怕“意外”，也许他酒后无意拨出某个电话，也许某个人急切与他联系时他没带另一只手机，也许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而那只手机没电，也许……

老徐和李亦然知道，很多高智商犯罪分子开始作案时，都会将每个环节考虑得很仔细很慎重，通常也不会留下蛛丝马迹，可随着时间流逝，一方面由于屡屡得手而有懈怠情绪，另一方面事情总是运动的，发展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有可能遇到各种新问题，当来不及周密盘算时，破绽开始产生，糟糕的是犯罪分子依然陶醉在最初天衣无缝的设计中。

带着这种心理，两人坐在宾馆地板上，每人四周摊了一大堆通话清单，熬夜查找。他们翻阅的方式简单而原始，就是一页页一行行地看，发现通话时间特长或频繁较高的默念一遍记到脑海里，经过反复校对无误后将号码写到纸上。

这项工作单调而无聊。老徐有轻微的气管炎，嗅不得烟味，烟瘾极大的李亦然更是抓耳挠腮苦不堪言，只能泡了一杯又一杯咖啡解困。

到了凌晨四点多钟，老徐突然喃喃道：“手机尾号444333，这个号码你见过几次？”

李亦然想了想：“两次，一次是晚上十点半，通话时间19分钟，一次是下午四点四十分，通话时间16秒，都是戚荣光主动打过去的。”

老徐道：“我也发现两次，都是晚上十点多钟，通话时间十多分钟。”

两人彼此看看，精神大振，瞌睡跑得无影无踪。

李亦然道：“如果是工作电话，不可能每次都在晚上打，十点多钟，不算太晚，但也不算早，像他这个年龄的人，应该上床睡觉了。”

老徐目光闪动：“如果是酒后呢，有些人平时沉默寡言，酒后却喜欢拉着人说话……”

“你是说他有小情人？”李亦然敏锐地反问。

“你以为呢？不然晚上十点多钟谁愿意和一个酒鬼扯十多分钟。”

李亦然唰地站起来：“找程仁灿，调出戚荣光这几个时点的工作记录。”

“现在才凌晨五点钟。”老徐悠悠道。

可程队长接到电话后立即从被窝里爬起来，到局里一番电话轰炸，把办公室主任、机要员、档案室保管员等都叫过去，翻找工作记录、日程安排和招待就餐明细，经查，那几个晚上戚荣光都有接待任务，陪检查组或外地领导在局内餐厅喝酒。

几个十多分钟的电话确实是酒后所为。

上午调查尾号是444333的手机用户，电脑记录中没有身份证号码，自然，姓名地址也是假的。但调查到这一步，接下来的事已难不住他们了。

“您好，我是中国移动客服339965号，请问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想打扰您几分钟。”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嗯，没关系，请说吧。”

“是这样，我们胥市移动公司最近推出一款消费100送50的优惠活动，具体内容是……”移动客服小姐边说边偷看手表，程仁灿要求她务必将通话时间拖到一分钟以上，这样警方就能通过特殊设备探测到该用户所在区域。

“好吧，让我考虑一下。”年轻女孩道。

“谢谢您，打扰您的宝贵时间，谢谢，” 客服小姐放下电话，屏幕显示通话时间为两分半钟。

程队长不停地与市局十处联系：“嗯……好，好，我们现在就去！”

手机信号被锁定在临城别墅区三幢九座，房产证业主叫叶薇，二十七岁。

“叶薇？好像有些耳熟……”程队长狐疑地嘟囔道，“我认识的年轻女孩并不多呀……”

“大概是歌厅或舞厅的某个小姐，”李亦然打趣道，“程队长阅女无数，也许忘了。”

程队长笑骂道：“我才不去那种鬼地方…… 叶薇……让我再想五分钟……”

事实上他想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指示手下翻员工档案，终于查出这位叶薇正是两年前从学校毕业分到信息管理中心，工作不到一年又主动辞职的女孩，辞职信写得很简单，因个人原因。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分配到公安局局机关，简直让人羡慕得眼红，谁知年纪轻轻的她不懂得珍惜，若无其事地选择辞职，在当时来说是件令人震惊的事情，而对于众多基层派出所挤破头想上调的警察来说，恐怕求之不得，所以人事方面只象征性挽留了一下，很快替她办好手续。

“有没有人问过她到底什么原因辞职？”程队长道。

管理人事档案的办事员想了会儿：“好像……男朋友做生意，办手续时有人这样随便问了一句，她说得很含混，后来就岔开了话题。”

可一个月前戚荣光居然在晚上十点多钟跟她谈了将近二十分钟，公安局副局长，和辞职近两年的年轻女孩保持联系，说明什么？

程队长和老徐、李亦然躲在临城别墅区门口守了一天，终于看到叶薇驾车从里面出来，核对身份证与两年前的工作证，确定此叶薇就是从公安局辞职的叶薇。

别墅区对面有几座二十多层的居民楼，程队长选择了一间位置适中、隐蔽性好的民宅，老徐和李亦然便搬进去开始监视。

他们认定戚荣光狠得下心丢下妻儿不管，却舍不得放弃年轻漂亮的小情人，何况她还生了个可爱的儿子。

通过监视发现，由于家里有保姆照顾孩子和饮食起居，叶薇的生活很有规律，通常每天清晨六点钟起床，在别墅区内慢跑四十分钟，上午带孩子出去一趟，有时到附近游乐场玩耍，有时到公园散步，有时到商场闲逛，下午保姆在家陪孩子玩积木或看电视，或到别墅后面空地上喂鸽子，她则到健身房运动，每次两至三个小时，晚上早早哄孩子睡觉后坐到书房上网。

“虽已不做警察，还保留着上学时养成的习惯，生活节奏有计划和规律，每天坚持大运动量，唉……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却甘心处于别人婚姻的阴影中做二奶，真为她感到悲哀。”李亦然感叹道。

老徐道：“你应该憎恨戚荣光才对，像这种涉世未深的女孩，被高高在上的副局长软硬兼施，外加名车别墅，想拒绝都难。”

“然而……”李亦然觉得老徐的话不对，但又不知从何辩起。

除了老徐这边实地监视，胥市十处也将叶薇的手机列入监控网，六天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的是戚荣光这么长时间没动静，叶薇好像一点儿都不着急，照样神色自若地开车出入别墅区，每天几乎刻板地做着相同的事。

“戚荣光会不会把她忘了，或者另有一个更秘密的情人？”第七天夜里李亦然分析道，“我以前查过一个贪官，同时有四五个情妇，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结果下场很悲惨。”

老徐沉思道：“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但从叶薇的表现看似乎心中有底，难道戚荣光通过某个渠道给她传递了消息？”

“凡是叶薇去过的场所，像商场、健身房、公园都有便衣监视，尽管他们俩都是警察出身，想在众目睽睽下接头恐怕有点难度。”

两人相对而坐，凝视沉思，不知不觉间李亦然抽出香烟点起来，老徐也没在意，眉头锁成一个深深的“川”，目光紧紧盯着三幢九座。

突然老徐猛拍一下李亦然的大腿：“有了！”

李亦然倒吸一口凉气，不满地说：“轻一点，你练过铁砂掌。”

老徐将他拉到望远镜前：“看，你仔细看。”

李亦然细细看了几遍：“没有新情况，一切照旧。”

“你看到院子后的鸽子？”

李亦然脑中灵光一闪：“两人通过信鸽传递音讯！”

老徐面露微笑，缓缓点头。

“有个问题，信鸽不是邮递员，不懂得寻找从未去过的地方，如果信鸽子是他们的联络员，说明戚荣光的藏身之地以前就存在，他也不可能频繁更换地点……”

两人相互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李亦然看看表：“又是凌晨五点，不好意思，总是这个时间骚扰程队长。”

“能知道戚荣光的下落，他一定很乐意被骚扰。”老徐开心地笑道。

上午八点半至九点钟左右，是三幢九座一天内唯一没有人在家的时段，叶薇带孩子出去玩，保姆到菜场买菜。

程队长在望远镜里看到三个人陆续出门，立即通知老徐和李亦然。

五分钟后，两人从后墙翻入别墅后院，一左一右接近东墙角的鸽棚，往地上洒了些鸽子最爱吃的玉米。鸽子见生人也不惊慌，反而“咕咕咕”凑过来争先恐后啄玉米。老徐乘机以轻柔的动作将一只只捉到手上，举起鸽子的右腿，李亦然飞快地用喷枪在掌心位置喷个圆圆的小点，如果不存心察看，根本无法发现。被做了记号的鸽子若无其事，放下后继续争抢玉米。

这个小圆点是一种特殊金属材料，能定向发出电子信讯，胥市十处就通过信讯发射距离的远近对鸽子进行远程跟踪，最小误差控制在五百米范围内。

做记号工作开始颇为顺利，后来吃饱了的鸽子不再留恋玉米，展开翅膀到处乱飞，李亦然跟在后面追得满头大汗。

老徐的手机响了，程队长安排在菜场附近的便衣发出警报，保姆已买完菜准备回来。

“还有两只鸽子没做记号，老程，麻烦你无论如何拖五分钟。”老徐道。

程队长停了会儿，道：“行。”

保姆拎着菜篮子步出菜场大门时，迎面走来一位身穿夹克衫的男子迎面匆匆而来，经过她身边时重重撞在菜篮上。

“啊呀！”保姆没留意，篮子掉落下去，刚买的菜散落了一地。

男子忙蹲下替她捡：“大娘，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保姆不乐意：“撞我一下算了，这几块豆腐可没法用，你得赔。”

“好好好，我赔。”男子掏出一张五元钱交给她，保姆见了撇撇嘴，哼了一声，挎着篮子又进了菜场。

等保姆回到三幢九座打开门，老徐和李亦然刚好将后院打扫完毕，老徐一个箭步越墙而过，李亦然瞥见花盆底侧有半颗玉米粒，冒险冲过去捡起来扔到嘴里，然后急冲两步翻过去。

李亦然脚刚落地，保姆便推开通向后院的门，将鸽子食倒入盆中。令保姆吃惊的是鸽子们一反常态，吃食的样子不如以往积极，不由嘀咕了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

第四十一章 各怀心思

汽车奔驰在驷城通向省城的高速公路上，车内两人各怀心事，上车后不着边际地闲扯几句，便闭目佯睡，陷入沉思之中。

吴局耳边犹然响着省厅秦处长的话：“你这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上面已定下的调子你反对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让省厅领导下不了台吗？我知道你暗里瞧不起那个公子哥，这么长时间的气都忍了，还在乎最后几天？老战友呀，我说什么好呢，陈副厅长为这件事很生气，昨天在办公室还拍了桌子，所以叫你们到省城来开会是假，摊牌是真，要你表态！”

表态？哼，不如说叫我低头认罪好了。吴局忿忿不平地想。

早在费铁峰到局里报到第一天，陈副厅长就找吴局谈话，说作为老同志要勇于做绿叶，把年轻干部扶上马、送一程，平时让费铁峰多挑重担多顶责任，尽快适应领导岗位。还能说什么？吴局便按要求将日常事务交给费铁峰处理，自己成天泡在特警大队督促训练，只有在热火朝天的训练场上，才体验到昔日战场上的感觉。

但越来越多的情况表明，费铁峰不是一个合格的公安局领导。

若只是工作上碌碌无为、不思进取，处理问题简单粗暴、瞒上压下倒也罢了，公安系统不是企业，自有一套完善的内部约束机制，就算局领导集体失踪半年，整个体系仍然会井然有序运转下去。

问题是吴局从某些渠道得知，费铁峰与驷城传说了很久的秘密走私团伙有瓜葛。做出这个论断的人，是吴局一位相处多年的老朋友，也在驷城重要岗位担任领导职务，属于那种口风很紧，处事谨慎的人。他敢指名道姓说费铁峰三个字，必定掌握了确凿情报。

吴局的第一反应是维护本单位同事，反诘道你说得如此肯定，为何不向有关部门汇报？

老朋友感叹地说老吴啊，在警界混了几十年，难得你还这么实在。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愿做出头鸟把症结点出来，结果都做好好先生，一团和气。

什么心知肚明，我就不知道！吴局沉下脸道。

老朋友见吴局动了真火，不再开玩笑，正色道，我可以提供两条线索，第一费铁峰和陈晓辉走得很近，两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而是相当好；第二，每逢天宏集团有货物进港，费铁峰、陈晓辉都会凑巧到海关履行公务，因此章天宏的货从未被扣押或被找过麻烦。你可以了解一下是不是这个情况。

这是吴局第一次听到章天宏的名字。

第二次则是李亦然调到特种大队后，向吴局讲述事情经过时提到的，很不幸，又与费铁峰扯上关系。因此当费铁峰突然提议让林诚退役时，吴局觉得不能沉默下去，便圈定老徐负责全程陪同林诚去核电站。

老徐是吴局最依赖的助手，这是十多年前两人深入戈壁滩无人区捉拿台湾间谍时结下的过命交情。按业绩和资历，老徐升任副局长是水到渠成之事，因为十处的级别比局机关其他部门高半级，老徐作为名义上的负责人早在五年前就享受副处级，接替吴局毫无悬念。

但费铁峰以空降兵之势打乱了循序渐进的格局，当时老徐远在巴西，接到吴局电话，反而开玩笑说头一回听到老领导用如此痛心疾首的语气说话，感觉比做副局长还爽。

玩笑归玩笑，老徐工作起来从不含糊，也从未在费铁峰面前撂担子、甩脾气，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从欧洲回来那天晚上，吴局与他一直谈到深夜。由于常年在外，十处事务基本是费铁峰直接管理，老徐乐得做甩手掌柜，对费铁峰的情况不太了解，对林诚也不是很熟悉。但他坚信一点，凡进入十处工作的同志，必定经过有关部门精心挑选、慎重考察，像林诚、李亦然这些人更是执行过涉及国家安全的秘密任务，历经枪林弹雨和美女金钱考验，与花花公子出身的费铁峰相比，他宁愿相信林诚。

老徐爽快地接受了任务，虽然放林诚出逃有损于他“千手如来”的美誉。

林诚逃出去后没有辜负吴局的期望，在胥市从调查杨铮入手，牵出昌平摩托城走私案，然后深入飞鱼岛使警方将注意力转移到既从事走私又涉嫌聚赌的仇浩，接着西华区一场斗智斗勇让戚荣光原形毕露……

尽管林诚取得不菲成绩，却没能把战火引到章天宏和费铁峰身上，那些努力只能算外围作战，真正的战斗仍未打响。所以吴局发现林诚回来后，不惜亲自出马送窃听器，点拨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还好，林诚很聪明，迅速悟出保健品里面的名堂，吴局相信再有一段时间，肯定能揭开费铁峰的真面目。

关键问题是，省厅领导有耐心等下去吗？这次将市局一、二把手召到省城，是不是逼着在调查结论上签字？

不能签啊！吴局默默想。

只要一签字，意味着林诚从此翻不了身，即使找到证据证明他清白，作为前十处工作人员也必须移送法庭接受制裁，除非拿出费铁峰涉案的确凿证据，否则，林诚凶多吉少，政府辛辛苦苦培养的警察精英因此毁于一旦。就算林诚逃脱追捕，也将永远生活在不见阳光的天地，这决不是一个正直的警察应该获得的待遇。

“不能退让，不能让姓费的得逞！”吴局瞟了一眼旁边的费铁峰，“看来只好动用老关系，以私人身份厚着脸皮走后门了……”吴局喟叹一声，他本最痛恨在工作中利用朋友情谊，如今形势所迫，不得不做出违心之举。

吴局叹气的声音很轻微，费铁峰却听得清清楚楚，暗地里得意地笑了笑：不知好歹的老东西！以为不肯签字我就无可奈何？错！报告上的字早晚得签，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大概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签字。昨晚陈副厅长向我透露了，今天要找姓吴的谈话，要求他服从大局，认可调查组的调查结论，将林诚出逃事件尽快了结。只要调查组撤出驷城，省厅就会派人过去宣布姓吴的退休、自己拨正的决定。

前段时期运气确实很背，那天晚上如果知道章天宏也去夜莺娱乐城，他和陈晓辉打死也不会踏入那儿半步。他们与章天宏是两条线上的人，平时素无往来，完全在任老的指挥棒下协调作战，从安全原则上讲也应该尽量避免撞到一块。可不幸的是他们偏偏遇上了，而且被同一个警察撞到。尽管那名警察没有声张，默默退出房间，两人还是惶惶如丧家之犬离开娱乐城。

几天后林诚的报告将他吓坏了，他不是为章天宏担心，而是害怕追查下去会挖出自己嫖娼的丑事——这将对美好的仕途产生毁灭性打击，紧张之余他和陈晓辉串通起来在任老面前夸大其词，让任老派出杀手火烧派出所，并将那位倒霉的警察灭口。

可惜任老也有犯错误的时候，他的错误就是过分信任费、陈二人，忽视了林诚的能量。

林诚进入胥市后闹出一系列事端，搞得任老损兵折将、焦头烂额。然而费铁峰却暗自乐呵，因为林诚惹的事情越多，遭来的麻烦也越多。任老、章天宏、仇浩无不是心狠手辣之徒，绝对不会放过他，所以自己将更加安全。

如果成功踢开姓吴的做一把手，谁还能奈何我费铁峰？

想到这里，费铁峰险些笑出声。

第四十二章 水中擒拿

清晨的雾又湿又浓，站在路边向远处眺望，胥市市郊金海镇东南的芦苇荡白茫茫一片，河流、村庄、大树都被隐匿在密密匝匝的白雾中。

程队长、魏队长和李亦然各率七八个特警队员，分三个方向成散兵形，猫着腰弓着身子，一手持枪，一手轻拨芦苇，轻轻向前移动。为更大限度避免暴露身形，所有人员一律穿着与芦苇相近颜色的淡青色外套，脚上换成高筒皮靴，夜里三点多钟就潜入指定地点，等待村子里第一声狗吠才开始行动。

石家村背靠大河，三面被芦苇荡包围，只有一条宽不足两米小路通向金海镇。村里有六十多户人家，错落分布在芦苇荡四周，戚荣光藏身的小屋在村子最后边，十几米外便是大河。戚荣光年轻时曾参加过公安系统游泳比赛，估计为自己选择退路时跳河逃生应该是最后一招。村子里养了十多条狗，夜里稍有动静便叫成一片，成为戚荣光的第一道防线。

如何对付这些讨厌的狗，程魏两位队长讨论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避其锋芒，采取最保守最安全的办法——一个字，等。村民们在外面打工的很多，通常天不亮就从家里动身，外面收蔬菜的商贩也会在这个时段进村，到时鸡鸣狗叫响成一片，特警们就在同时冲出芦苇荡扑入村里。

自从十处通过鸽子飞行线路查明戚荣光隐匿在石家村，老徐和程队长等人立即进入一级战备。首先是抓捕方案的选择，是强行出击还是隐蔽行动，程队长考虑片刻断然否决了前者。强行出击需要大量人手，市局刑警大队势必倾巢出动，这样一来影响面太大，人多嘴杂容易泄露风声；二来戚荣光在刑警大队工作了四五年，很难说有无安插耳目，这年头总有顶风作案的亡命之徒。程队长思来想去，唯有调用魏队长的特警队。然后是抓捕时间，白天目标太大，晚上万一被戚荣光逃出包围圈，那里地形复杂，黑暗之中很难追踪。最适宜的时间是黎明时分，天色未明，即使戚荣光四处逃窜也有目标可寻。最后再布下一道外网，即在河对岸设立埋伏点，因为河岸五十多米处有座水塔，潜伏到塔顶，虽然离河对岸包括戚荣光的小屋距离远了点，但只要泅水过来便会立即进入狙击手射程之内。同时程队长令人连夜在河道上下游两百米处布下拦河网，防止戚荣光遁入水中出逃。当然从技术上讲，戚荣光若有从水路逃跑的打算，必定随身携带利器可在瞬间割破渔网，但时间上被延缓了，而且也将暴露目标。

程队长向张局请求出动特警队时，刚准备说明原因，张局长摇摇手：“我不想知道过程，只要结果。”

天公作美，气象局预报夜里有小雾，正好掩护特警队行动。

“这次的任务很艰巨，”战前动员时程队长说，“大家既要防止疑犯逃跑，又要随时阻止他自杀，无论如何，我们一定得到活口，他对我们太重要了！”

当村里传出第一声鸡鸣时，特警们离村子只有一百多米距离，估计再有十多分钟，大多数村民都将起床，各种声音充斥整个村庄，加上镇上的商贩纷纷进来，只等魏队长一声令下，特警们可以在两分钟之内包围戚荣光住的小屋。

东方亮起第一道晨曦，在它的威力下白雾以缓慢的速度向四周散开，村庄里的情况看得越来越清晰。

“突突突”，小路上出现一辆拖拉机，镇上收购蔬菜的商贩手握计算器来了。

这是突击的最佳时机，所有特警队员均握紧枪柄，随时等待魏队长下令。

谁知命令迟迟没有下达。

“老魏怎么了？打瞌睡吗？”程队长焦急地嘀咕道，举起望远镜一看，不由愣了愣，顿时明白魏队长为何不敢轻举妄动。

六百米之外，靠近河边的地方，戚荣光穿着T恤衫，双手做着各种放松动作，惬意地沿着河岸边走边深呼吸。

凭他的警惕性和反应，特警队员还未冲进村恐怕他已遁入水中。

细心的程队长还发现戚荣光腰间有一块明显鼓起，应该随身带有武器。

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戚荣光主动露面这一可能，使得魏队长不得不担负起独立评估形势并作出决策的职责。

怎么办？

魏队长紧紧捏着望远镜，观察戚荣光的一举一动，全身上下到处是汗，他实在猜不透这位昔日老领导大清早站在河边上干什么。

其实戚荣光醒来很久了，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心烦意乱睡不着。会不会应了书上所说，这是衰老的表现？他感叹地想，可薇薇正当女人一生中最漂亮最成熟的时期，面对她，是否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畏惧？

戚荣光披了件衣服开门出去，清冽的河风吹在身上稍稍觉得几分寒意，他做了几个伸展，每当动作一大关节处就有些酸疼。十年前可不是这样，那时喝半斤酒之后还能到河里游三四千米，然后陪战友唱歌打牌直到天亮。

真老了。

他边想边打量晨雾中的芦苇荡，心中突地腾起一种强烈的不安——这是躲到石家村十多天以来从未有过的，它来得仓促而迅猛，简直让久经大风大浪考验的戚荣光有些手足无措。

河面、芦苇荡平静如昔，波澜不兴；通向村外的唯一小路上村民们三三两两或骑自行车，或边走边大声谈笑；各家各户院前屋后的鸡、狗、羊、牛也没有异常，一切仿佛与往日没有区别。

但戚荣光宁可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是几十年警察生涯，在生死边缘锻炼而成的对危险的超强感觉，它常常在刻不容缓之间决定一个或多个人的生命。

程仁灿从什么渠道追踪到石家村？为什么自己没有得到一点点消息？他们调集了多少人潜伏在四周？

一个个谜团化成巨大的问号塞满了戚荣光的头脑，片刻之间竟有些思维迟滞——自从当上副局长后，安逸的生活过得太久了，已不太习惯面对困难面对危机。他很快警醒过来，佯装轻松写意的模样，沿着河岸来回踱步，眼睛却四下观察形势，判断可能发生的情况。

“咕咕”，一只灰白相间的鸽子从空中轻巧地落到他肩头，亲热地用尖喙摩擦他的颈部。戚荣光心一热，爱怜地将它握到手掌上，从腿部解下一截透明色塑料管，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道：没有新情况，什么时候会合？想你的薇。

这是戚荣光逃亡后两人采用的联络方式，每两三天写一次信，交换最新动态，诉说衷肠，很原始，但很安全实用，比那些眼花缭乱的高科技手段更让人信赖。

没有新情况？难道刚才突然而来的不安是一场虚惊？戚荣光看着纸条发愣，提拔为副局长后，他并没有放松对刑警大队的控制，因为这直接关系到走私物品运输、分流的安全。考虑到程仁灿不太听话，他特意在队里发展了两个心腹，让他们间接参与一些行动，也给一点甜头，所以刑警队若有行动，两人一定会及时通知叶薇。

什么时候会合？恐怕不能再等了，原以为起码呆一两个月，谁知流窜的日子如此难挨，每度过一天都是对心理和精神的煎熬。戚荣光终于体会到当逃亡的犯罪分子被擒获时，脸上流露的不是恐惧，也不是沮丧，而是如释重负，好像有种解脱的感觉。

再等三至四天……或者后天……不，今天晚上，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戚荣光暗自嘀咕着，转身想回屋写信，这时鸽子挣脱他的手掌，拍翼在空中飞了一小圈，好像嗔怪他刚才的手劲太大了。

晨光沐浴在可爱的鸽子身上，就在一瞬间戚荣光瞥见它的掌心有个东西闪了闪。

戚荣光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捏住它的脚仔细查看——

金属小圆点！

他对这种监测追踪工具太熟悉了，当年省厅在各市十处推广使用时，胥市是第一家试点单位，他还在经验介绍会上作过使用心得的报告。

他终于明白起床后突然而至的不安来自何处，危险的确就在周围。

快逃！

他缓缓松开鸽腿，镇定自若地向河边走过去。

魏队长一直凑在望远镜前观察戚荣光的一举一动，见他对着鸽子发愣，暗叫不好，等他走向河边时果断大叫一声：“出击！”

话音刚落，几十名特警如猛虎下山，从不同方向冲出芦苇荡直扑石家村，焦点就是河边上的公安局副局长：戚荣光。

戚荣光听到动静，回头从容一笑，急奔几步以一个优美的姿势跃入水中。

几个正面突击的特警队员跑到河边，二话不说，举枪便往河里射。

“住手！不准开枪！”魏队长气喘吁吁追上来。

一名特警不解道：“队长，就算打死也比逃走强啊。”

程仁灿也赶了过来，解释道：“他跑不了，水下有人。”

戚荣光一个猛子钻进水里，四肢一齐用力向东边急划。从入水到再次浮出水面，这一段是水中逃遁最重要的环节，因为岸边的人无法预估水下的情况。如果浮出水面时在对方视线之外，下一步便会很顺利逃出包围圈，否则难逃狙击手的冷枪，尽管他自信他们不敢轻易杀自己。

河边的水并不深，戚荣光身体直扎到河底，双手在河床上用力一撑，借力边朝东面游边向上升，就在新力未生旧力已尽的刹那，身后鬼魅般冲出个人影，抱着他向下一拖，“咕噜咕噜”，措手不及的戚荣光连喝几口水，脑子里完全懵了。

是谁有如此的耐性与意志，藏在河里这么长时间伏击自己？

戚荣光也非好捏的柿子，虽然呛了水神智有些糊涂，右手本能反映到大腿外侧皮套里掏匕首，谁知触手处却是比水还冰凉的物体——

手铐！

饶是戚荣光乃几十年老警察，与歹徒近身搏斗百余次，血腥场面也经历过数十回，这次竟无还手之力，也无反应的时间和空间，顷刻之间双手立即被扭到背后反铐起来，等两人水淋淋在河面出现时，戚荣光已成逃犯变成俘虏。

被拖上岸时戚荣光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两人目光对视之下他顿时低下头。

原来是见过一面的同行，驷城公安局十处，老徐。

第四十三章 无法逃避

走在戒备森严、空气沉闷的省厅档案楼，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重刺耳，每一步都引起长长的回声，进出口、楼梯间、拐弯处布满了监控。

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回头轻轻道：“老战友，要不是看你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吴局无声地笑了笑，道：“老秦，赶明儿再送两斤上好的茶叶给你得了。”

“喔，这属于贿赂国家公务员喔。”两人都笑了。

“陈副厅长找你谈了些什么？”秦处长问。

“老生常谈。”

“有没有逼你在报告上签字？”

吴局冷哼一声：“他敢！从级别上讲他是我的领导，但论起资历，我抓第一个台湾间谍时他还戴着红领巾呢。”

秦处长失笑道：“照这样说，整个省厅除了我能跟你别别苗头，其他人都没资格管你了。”

“所以他很识相，见我语气强硬没有退缩的意思，改口说今天只是随便聊聊，等郑厅长明天回来再正式谈话。”

“晚上去我家，让老伴弄几个小炒，咱哥俩好好叙叙。”

吴局叹了口气：“再说吧。”

打开两道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排排档案架，上面用毛笔工整地标注着事项和时间。两人找了会儿，站在“枪支领取”档。

秦处长道：“现在使用的枪从前年起统一配发，查最近三年的就行了。”

吴局动作麻利地一页页从后面向前翻过，锐利的眼睛一目十行。陡然他停住手问道：“费铁峰怎么会领用手枪？他是文职官员，又没有持枪证。”

秦处长指指后面：“郑副厅长特批。”

吴局哼了一声手中越翻越快，秦处长看着他欣赏道：“手脚倒还利索，看不出是快要退休的人。”

吴局惊讶道：“谁说我要退休了？”

老秦一怔，道：“你不知道？厅里都以为你主动提出的。前些日子厅领导就有风声让你退休，做军区特种大队顾问，费铁峰拨正当一把手，如果不是林诚出逃事件牵涉到他恐怕早成事实。”

吴局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忿忿道：“人老了，怎么看横竖不顺眼。退不退倒无所谓，但费铁峰那种人还能做公安局一把手？哼！”他又指着一页道，“这个龙飞凤舞字是谁签的？又没单位又没用途，谁这么大的派头？”

秦处凑过去看了看说：“是任老，跟陈副厅长打过招呼，派人前后在这里领过三把枪。”

“领枪的理由？持枪证号？具体使用人？”

秦处长苦笑道：“没有理由，只有一句话，安全保卫需要。任老……是得罪不起的人物……你知道有这回事就行了。”

吴局向后翻果然又发现两处，“这样怎么得了，一口气领三把手枪，这是重大安全隐患啊。”

“老兄，你在地方上与这些人物接触少……总之他的事你少掺和，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吴局继续查看，嘴里喃喃道：“三把枪都已经归还了！”还枪日期为去年十二月份左右，正好是林诚将持枪报告送到费铁峰那儿的时间。推算下来，应该是章天宏持枪的事情被发现后，他们立刻采取补救措施，一方面杀人灭口，抹除痕迹，另一方面收回手枪送交省厅，不留后患。

吴局抬起头闭目沉思了会儿，猛然睁开眼道：“林诚的判断没错，章天宏手中出示的确实是十处专用手枪，为什么事发之后让某些人非常恐惧？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一个大人物，费铁峰不过是整件事中无忠轻重的小卒子而已……三把枪，其中一把就牵出章天宏这条大鱼，这个犯罪集团可不简单呐。”

秦处长赶紧道：“不能轻易下结论，现在是讲证据的时代，仅仅几条领、还枪记录根本不能说明问题你若怀疑他就是怀疑陈副厅长……”

“从驷城到胥市，林诚跑到哪儿都有杀手如蛆附骨地追杀，章天宏、仇浩、职业杀手，还有堂堂胥市公安局副局长，谁在背后指挥、操纵这一切？以费铁峰眼高手低的少爷派头，哪种分量的人才能压住他？老弟，你想想，不要急于回答，认真想想！”

“你知道任老……”

秦处长刚说了半句便被吴局打断，吴局抓住他的肩头，沉声道：“对任老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一点，任何人，只要触犯法律，就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老战友，赶紧擦亮眼睛，磨好拳头，跳到我的战壕里，一场大战马上开始！”

秦处长愣了半晌，缓缓道：“看来你是横下心大干了，准备从哪儿着手？”

“任老的资料，从幼儿园到现在。”

“困难不小，但是……”

“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总之这个忙你非帮不可。”

“什么？”秦处长哭笑不得，“看来你是吃定我了。”

季梅下班后一反常态坐到沙发上直发愣，躲在卧室里捣鼓窃听设备的林诚很长时间听不到她说话，有些奇怪，便出来逗她。季梅很勉强地笑笑，眼睛在他脸上扫了几圈，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季梅是典型的北方女孩脾气，心里藏不住话，平时有什么事早就急匆匆说出来了，像今天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林诚坐到她旁边，一手搂着她，一手轻抚微微隆起的肚子，道：“育儿须知上说过，胎儿能感受到妈妈情绪上的细微变化，如果妈妈不开心，胎儿也会很难过。”

季梅依偎到他怀里，神情忧伤而复杂。

“局里老大老二都不在家，十处的主管老徐又在胥市，这几天正是无法无天的好日子，谁让你如此不高兴？”

“你会不会离开我和孩子？”季梅突然问。

林诚“扑哧”一笑：“这不明知故问吗？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到哪儿都不分开。”

季梅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如果有特殊情况呢？”

林诚捧起她的脸，温柔地说：“你今天怎么了，语气怪怪的，究竟发生什么事？”

季梅默默从包里取出一只U盘交给他，林诚疑惑地接过来，坐到电脑面前。

U盘插进去后，显示一段视频文件，他双击鼠标打开。

镜头一开始便对准一个女人的面容，室内光线很暗，但林诚一见之下当即跳起来，失声道：“吴稚珺！”

“下午刚收到的，发自本市，发件人不详，”季梅低声道，“我们与胥市十处联系过，他们证实吴稚珺几天前被一伙蒙面人从医院劫走。”

林诚又惊又怒，紧握双拳一动不动看着画面。

镜头在吴稚珺脸上停留了五六分钟，镜头外有个沙哑的声音用威胁的口吻说：“说话！让他来救你！”

吴稚珺倔强地将头扭过去。

“啪”！一个粗大的手掌重重打在她脸上，“臭娘儿们，神气什么？老子要你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

接着镜头逐渐拉开，床头上方吊着输液瓶，床头柜上乱七八糟堆放着十几个空药瓶，显示她仍在接受简陋的治疗。

最后一张纸挡在镜头前面，上面用红笔写着两行字：

林诚，有种就来救你的马子

联系邮箱：3378qiuhao@163.com

林诚出神地望着屏幕，点击重放，然后再放，就这样一遍遍看。

季梅悄悄站到他身后：“这是刚刚注册的邮箱，注册地点是胥市一家网吧，她被劫走的那天夜里，警方在全城进行拉网式搜捕，第二天起又在各个药店、医院附近布控，仇浩及申东集团所有成员都处于严密监视中，但至今没有任何线索。”

林诚看看天色，突然站起来大步向外走。

“林诚！”季梅带着哭腔叫道。

林诚迟疑一下，慢慢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大步来到她面前将她搂住。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季梅哭泣道，“他们劫走吴稚珺就想骗你露面，你才是这伙人真正的心腹大患，只要你活在世上一天，他们就不得安心，吴稚珺也不会遭到毒手，林诚，你冷静下来好不好？”

林诚轻轻吻季梅的额头。

季梅继续道：“今天上午老徐他们活捉到戚荣光，只要他松口招供，警方就能对申东集团和仇浩展开行动，到时吴稚珺肯定能被救出来……你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到胥市去，那样大家都很被动，你明白吗？”

“如果戚荣光不招供怎么办？如果仇浩在罪行暴露之际杀了吴稚珺怎么办？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如果挨不到警方行动那一天又怎么办？”林诚缓缓地说，“小梅，我知道此行必定凶多吉少，对你、还有肚里的孩子更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但吴稚珺的遭遇均由我而起，如果我不到胥市找她，这辈子她将生活很幸福很舒心，现在明知她身陷魔窟而我置之度外，今生今世我都将迈不过这道坎，无法挺起腰杆做人，小梅，请理解我。”

季梅哭泣声越来越大。

“别哭，别哭，”林诚爱怜地摸着她的肚子，“孩子也会被感染流泪的。”

季梅又“扑哧”一声笑起来，接着又哭。

“我不会跟他们正面接触，”林诚安慰道，“相信孩子他爸，一定有更好的办法，比仇浩、章天宏狡猾十倍、凶残一百倍的坏人我都应付过来了，还会被他们吓住？放心吧……”

“嗯……”，季梅紧紧贴在他胸口，“无论出现任何情况，希望你记住一点，我和孩子永远在家中等你。”

林诚点点头，用力搂了搂她，转身出门。

第四十四章 真假林诚

“叮咚，叮咚……”

长途汽车开至胥市市郊金海镇时手机响起来，林诚一看号码，立即请司机停车下去，站到僻静之处回拨过去。

“你是林诚？”对方的声音阴冷干涩。

“是。”

“立即按邮件指定的线路进入市区，确定无人跟踪后再跟我联系……”

“怎么进入市区，我自有办法。”

“什么？”对方很惊诧，提高声音道，“你敢违背……”

林诚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我们的目的是完成交易，在此之前你无权对我指手划脚，如果你是仇浩，就继续说下去，否则我立刻挂电话。”

“你他妈的这么嚣张？别忘了吴稚珺……”

林诚“啪”合上手机翻盖。

仅仅过了一分钟，电话又打过来：“我是仇浩。”

“什么条件？”

“一个换一个，拿戚荣光换吴稚珺。”

林诚道：“戚荣光在公安局手里，这个要求应该向程队长提。”

仇浩阴笑数声：“是这个道理，可惜戚荣光太重要了，公安局怎么舍得把他放出来？再说吴稚珺又不是程仁灿的初恋情人，这件事只有找你。”

“能从警察的包围圈里抢到吴稚珺，这点小事怎难得住你？”

“嘿嘿，抬举我了，上次是弟兄们拼死出力，”仇浩道，“这回程仁灿学了乖，戚荣光被捉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都不知道他被藏在什么地方，但我们掌握到一个信息，全程看守戚荣光的是驷城公安十处的人，利用点老关系吧，你的老情人精神很不好，恐怕不能等太长时间。”

“他们到胥市就是为了抓我，怎么可能……”

“我管不了这么多，”仇浩蛮横地说，“反正一命换一命，三天之内带人跟我联系，否则……你知道后果！”说完挂掉电话。

林诚皱眉看着手机，意识到又来了新麻烦。原先仇浩绑架吴稚珺就是为逼自己露面以便他们动手，一是除掉这个给他们事业来无穷祸患，二是以命偿命为岑羽报仇——戚荣光这一手做得很绝，让仇浩将林诚恨到极点，不惜一切代价协助章天宏等人追杀。而今承上启下掌握大量内幕的戚荣光被擒，犯罪集团首领十分惊慌，相比之下林诚属于远虑，而戚荣光是近忧，他犹如一个装满炸药的军火库，只要冒出哪怕一点火星就能引发毁灭性的连锁爆炸，甚至能将整个组织炸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因此把他从警方手中夺回或灭口成了当前首要任务，即便仇浩恨不得立即生吞活剥林诚，也得咽下这口气为中心工作让路。

用戚荣光换吴稚珺，这是想都不可能想的事。永远不向犯罪分子低头是林诚坚守的原则，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逾越这道底线，哪怕戚荣光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因为林诚清楚地认识到，仇浩根本不想吴稚珺活在世上，无论是否答应他的要求，结果都是一样。不仅如此，交换戚荣光也是一个虚假命题，也许他们更愿意将他枪杀在交换现场，最好旁边还有林诚。

如果无视仇浩的最后通牒，三天之后他未必会杀吴稚珺，但以她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挨不了几天，那段视频显示她的体质非常虚弱，眼睛完全没有神采，几乎处于垂死的边缘，若得不到及时治疗和营养……

林诚长长叹了口气：从西华区逃出后，一直隐隐觉得吴稚珺处境堪忧，担心章天宏久寻自己未果，很可能会将魔爪伸向她，所以才郑重请程仁灿特别关照，谁知她还是……这样仇浩就好像握了一手“大王”，无论对手出什么牌都是他大……

林诚陷入苦思之际，兜里另一只手机响了，这是与老徐约定使用的号码。

“怎么样，姓戚的招了吗？”林诚张嘴就问。

老徐顿了顿，苦笑道：“我和亦然连续盘了他二十多个小时，硬是没撬开金口，刚刚省厅又来电话施加压力，唉，可能要无罪释放。”

“什么？”林诚愤怒地说，“两个职业杀手跟在他后面怎么解释？杀手抢在警察之前赶到吴稚珺家怎么解释？金屋藏娇的叶薇拥有的汽车、别墅又怎么解释？还有，他若是问心无愧为什么单独逃亡？”

“别忘了两个杀手都死了，他大可把所有罪行推到他们身上，甚至能说自己被威胁的，程仁灿调出的那些电话记录又不能作为控告证据，叶薇的情况我们已调查过，所有财产产权都是她的名字，她说前两年做生意和炒股赚了不少钱。至于逃亡，戚荣光的解释只有两个字，度假。”

“这……”林诚瞠目结舌，不明白为什么一目了然的事突然变得如此糊涂，仿佛一夜之间黑白颠倒，“你们打算怎么办？”

老徐轻轻叹了口气：“马上再突击提审一次，不行的话只有……我为他的安全担心，外面不知有多少枪口等着他，只要一出公安局大门，不消七步，必然横尸街头，对那伙人来说，他已没有利用价值，活在世上只有麻烦，死了才干净……”

林诚叫道：“他不能死！他一死意味着我在胥市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你们也无法证明驷城、胥市乃至整个J省存在一个隐蔽而强大的走私犯罪集团！”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他又死不松口，省厅打电话就是暗示不要把事情闹大，所以……”

话说到这一步，林诚反而冷静下来，在河边来回踱了几步，突地脑中灵光一闪，道：“老徐，我们再配合一次好不好？”

“配合？”老徐讶声道，“你不是回了驷城吗，还想干什么？”

林诚微微一笑：“我要劫狱。”

“老戚啊，咱们已耗了一天时间，你不肯说大问题，抖点小芝麻让我开心开心好不好？”李亦然笑嘻嘻道，“看看我的笔记本，一片空白，怎么向领导交差？”

戚荣光半闭着眼如老僧入定，无论李亦然说什么都不理睬。

“老戚，来根烟？”

戚荣光警觉地瞧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李亦然悻悻地抽了两大口烟，恶狠狠盯着这位狡猾而顽固的对手，平生第一次产生无可奈何的感觉。

门被轻轻推开，老徐端着茶杯进来，微笑着跟戚荣光打个招呼，笑道：“还是不肯说，是吗？”

戚荣光答非所问：“我想喝水。”

“水还没烧开，请稍等。”李亦然有技巧地拒绝了他。喝开水，上厕所，这是逃避审讯，为自己争取清醒头脑时间的一种策略，李亦然自然不会上当。

“老戚，好久没休息了吧？”老徐问。

戚荣光不明白他话中隐含的意思，翻翻眼睛不回答。

“这样吧，大家不打疲劳战，你回房间好好考虑，想清楚之后主动找我们谈，”老徐说着站起身，“老李，陪老戚回房间。”

李亦然愣了愣，对老徐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不解，刚皱起眉头，却见老徐飞快地使了个眼色，当下不吭声，与老徐一左一右将戚荣光夹在中间出去。

为了绝对不泄露一丝风声，程仁灿不动局里和刑警队一兵一卒，而是从十处借调两名十处工作人员协助，在城东郊区租了套两层楼的别墅作为活动基地，全天候审讯戚荣光。两名十处的人员分别守在前后院，老徐和李亦然则一步不离盯着，不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

戚荣光躺到床上，李亦然将他的两只手分铐在两侧床脚上，成“大”字型敞开，尽管姿势很不舒服，但他毕竟近三十个小时没合眼，头一沾枕头便呼呼大睡，鼾声大作。

两人轻手轻脚出去，关上门，李亦然迫不及待道：“老兄，搞什么鬼，明天上午省厅就要我们放人，现在还有八九个小时，应该充分利用起来，说不定他在最后一瞬间绷不住全招了呢？怎么说也不能让他睡大觉！”

老徐警觉地四处看看，以最轻微的声音道：“这家伙有深厚的反审讯能力，别指望这点儿时间磨垮他，不如兵行险招……”他越说越低，最后李亦然几乎贴到他嘴边也只能勉强听个大概。

“这行吗？”李亦然狐疑地问，“总觉得……不太好。”

“总比死在仇浩枪口下强吧？他懂审讯纪律，知道我们不敢对他动粗，林诚就不同了，落到他手中大刑伺候，十八般招数一齐上阵，让姓戚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嘿嘿……”

两人想到得意处，摸着下巴不约而同奸笑起来。

“前后两个哨位怎么办？”李亦然问。

“放心，林诚连两个半吊子水平的文职人员都搞不掂，凭什么跟那帮人斗？”老徐笃信悠悠道，“进屋休息，待会儿跟林诚交手时演得逼真点，别露了馅。”

午夜时分，后院隐隐传来“咯噔”一声响，老徐和李亦然警觉地翻身而起，随即彼此笑笑，又躺了下去。

索性让他把两个岗哨都摆平，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免得演戏很辛苦。两人均这样想。

果然后院又有轻微的打斗声，接着其中一人的嘴好像被捂住了，“唔唔”直叫。

林诚的身手果然利索！两人赞许地想，眼前蓦地一暗，戚荣光床底下的夜光灯和走廊上的照明灯全部熄灭！

电源被切。

“不是做戏吗，干嘛玩这么逼真？”李亦然嘀咕道，打开墙角边的应急灯。

就在同时，前院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声“有人……”，然后“扑通”，有重物倒地。

老徐低喝道：“不好！”

这一刹那两人都醒悟过来，电源不是林诚切断的，而是另有其人！

“卟”，一声低而脆的枪响，这是狙击步枪发出的声音。

“守住这儿，我出去看看。”老徐甩下一句话便悄无声息闪身出门。

关押戚荣光的其实是一间储藏室，三面厚墙，北面有个小窗户通向后院——为了防盗窗户中间钉着粗粗的钢条，储藏室门前有个“之”字型走廊，两处拐弯，只要守住这道前院方向过来的狭窄走道便可高枕无忧，这是老徐精心挑选的易守难攻的宝地。

李亦然一个弹跳贴身站到后窗口，借着月光向外面打量，手握压满子弹的手枪并打开保险，他刚露出小半边脸，一道白光闪电般破空而至，李亦然向后一缩，飞刀堪堪擦着他的脸颊而过，虽然毫发未伤，利刃上泛出的寒意使他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紧接着一支手枪从防盗钢条间穿进来，对着他藏身之处连开四枪，幸好李亦然在一秒钟前迅速移位，退到离窗口两米多处，一口气开了六枪逼退对方，方才喘了口气。

从他到窗口试图观察形势到逼走对手，中间不过短短十几秒钟工夫，却是凶险无比刻不容缓，若不是丰富的临阵经验和机智应变，早已血溅当场。

窗外之人杀气之盛、动作之凌厉、战术之诡计多端，李亦然进入警界以来历经反走私、反贩毒、反潜特，大小行动百余起，从未碰到过如此厉害的对手！

李亦然悠长地深呼吸两次，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在这种生与死、斗智斗力的较量中，只有保持清醒头脑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此时老徐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出门之后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两个蒙面人斗在一起，便低低叫了声：“林诚！”

“哎！”两人同时应道。

老徐一怔，心神微分，就在同时两人一齐亮出微型冲锋枪对准他扫射！

老徐大叫一声，飞身扑入弯道之内。饶是他应变及时，右胳臂还是中了一枪，身上穿防弹衣的部位也被击中几处，其中有一处离心脏正中只有不到两寸。

“真是他妈的！”老徐揉着心口暗暗埋怨自己太大意，以林诚的谨慎与机智，不可能等别人辨别，闹得像鉴别真假孙悟空似的。

“嗒嗒嗒……”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老徐身边的护墙板上，两名蒙面人边开枪边大步向前进。

“咣当”，一个扁圆型物体落在老徐身边，老徐几乎未加思索，随即将它捡起来抛出去。“扑——”，物体在院子里发出沉闷的爆炸声，一股淡黄色气体挟着风吹进来，老徐嗅了一口，脑子里微微昏眩。

不好，是带麻醉剂的烟幕弹！

老徐赶紧后撤，想回屋用手帕浸水蒙住鼻子，谁知转身一开门见屋子里全弥漫着这种淡黄色的烟雾。

刚才后院的蒙面人在强大火力掩护下击断钢条，连续丢了两个烟幕弹进去，李亦然只来得及扔出一个，另一个在戚荣光床前炸开。

“快解开手铐！” 戚荣光在床上快要急出泪来，“他们想杀人灭口，快救我，出去之后我全交待！”

李亦然知道此时唯一的办法是释放他，既可保证他的安全，又能多个帮手，尽管并不相信他活下来后真会坦白。可对手很聪明，占据了后院制高点，形成的火力带正好将李亦然与戚荣光分割开。烟雾渐渐扩散，李亦然匆忙间脱下袜子浸到脸盆里，然后打成结捂住鼻子，勉强抑住心神，不停地举枪射击，使后院的杀手无法靠近窗口。

戚荣光呼吸间脑子越发昏沉，聪明如他者自然清楚这伙人为谁而来，更清楚任老已下决心不会让自己活在世上，心里又悔又恨。假如命运让他重新选择一次，他绝对会毫不犹豫拒绝任老的诱惑，地位、财富、美女，拥有这些东西又如何？比起生命与尊严，都微不足道。如果甘于平凡，即使现在还踏踏实实做刑警队副队长，也不至于被铐在床上任人宰割。

“新世纪……17……”戚荣光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可惜麻醉剂已控制他的神经，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你说什么？”李亦然意识到以戚荣光的智慧与阅历，此时说出的话应该极为重要，急忙冒险扑过去听个究竟。

“卟、卟——”

一枪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另一枪正中肩部。

李亦然一个踉跄栽倒下去，单手撑地改为90度方向落地，避开狙击步枪后面的几个连发。他伏在地面，几个小红点在头部上方不停地转来转去，完全锁定整个活动范围，令他动弹不得。

“新世纪……1……” 戚荣光凭仅存的神智努力嘟囔，接着头一歪陷入昏迷。

老徐见李亦然伏在地面一动不动，方想出言询问，两个蒙面人猛扑到窗口，端着微冲朝里面疯狂扫射，李亦然飞快地翻滚到戚荣光床下，连连叫道：“老戚，老戚……”

老徐开了数枪逼退蒙面人，身后门外又响起枪声，子弹“卟卟”打在门上。

前后夹攻，对方都在争分夺秒争取时间，因为激烈的枪战已惊动附近邻居，最迟一刻钟，警车便会呼啸而至。

老徐退到几只大木箱后面，将浸湿的手帕盖在鼻子上，由于之前吸入不少，眼睛有些迷糊，昏昏欲睡，心中烦闷无比。

一个蒙面人边扫射边冲进门，被床下的李亦然一个点射倒在门口。

红外线狙击步枪打不到木箱角度，两个蒙面人强行冲到窗前，老徐抬手打中一个，打伤一个。

“咚”，后院扔进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李亦然骇然叫道：“快躲，炸弹！”

话音刚落，“轰”一声巨响，屋内杂物乱飞，到处都是棉花、羽毛、丝线、布料之类，一名蒙面人忙不迭从门外冲进来，平端冲锋枪对准床上的戚荣光“哒哒哒……”开了几十枪。

老徐费劲地从木箱中挣脱出来，抬头一枪击中蒙面人的额头。

窗口陡然出现两名蒙面人，用强大的火力压住老徐。

“亦然，亦然……”老徐躲在木箱堆里大声叫道，李亦然安危如何，是否还有战斗力，对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从他的角度看不清戚荣光的情况，但估计凶多吉少，这帮人防止戚荣光已说出了什么，势必要连两人一起灭口，继续窝在屋里只能被动挨打，唯一生路是冲到前院与他们正面交锋。

“唔……”炸塌的床底下依稀传来李亦然的声音，老徐心一宽，正待说话，后院却响起了枪声。

这枪声不同于刚才那些蒙面人漫无目的乱打一气，而是很有耐心地、镇定果断地，一枪接着一枪与一直威胁两人的狙击步枪对射，过了会儿枪声逐渐向远处移动，越走越远。

“亦然！”老徐赶紧冲到床边，先看到满身血渍、被打成筛子的戚荣光，左半边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顾不上查看他的情况，老徐搬开床板、木头、柜门等杂物，露出有气无力的李亦然。

“有没有负伤？”老徐焦急地问。

李亦然上下检查一番：“还好，伤口不少，没一处致命……”

“扑通”，一个蒙面人从后窗跳进来，老徐头也不回就举枪。

“是我！”林诚叫道，他奔过来看看戚荣光，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完了，完了，他还是死了。”

“但他临死前说过一句话……”李亦然吃力地说。

“什么？”老徐和林诚异口同声问。

“先把我拉起来再说……这块木头顶得我……难受……”

五分钟后程仁灿带着大批警员包围了别墅，进去只见满地狼藉，几具尸体，包括胥市前公安局长戚荣光。

程仁灿蹲下来仔细翻看尸体，突然起身冷峻地吩咐：“立即查封申东集团所有产业，拘捕主要骨干！”

第四十五章 一触即发

“通了吗？”

“已经打十几次了，还是没人接。”

“继续打！”仇浩突然咆哮道。

“是，是。”马仔吓得脸色灰白，颤抖着按动重拨键，躲到角落接听。

屋子里一片狼藉，到处堆放着纸盒和木箱，几个马仔正手忙脚乱拆卸机器、线路，三个金刚不停地将大叠大叠材料扔到火盆里销毁。仇浩站在房间中央，铁青着脸看着身边一切，一闪一闪的火苗将他的脸映着狰狞而扭曲。

小贾踱到他旁边，不紧不慢道：“也许忘了带手机，耐心等会儿，他会回电话的。大凡好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优点，特别重情义，不忍心看到亲人朋友因为自己而受伤害，所以嘛……”

“会不会他识破手机号码上的名堂？”

“他绝不可能估计到任老的能量，”小贾冷笑道，“无数次事实证明，跟任老作对都没有好下场。”

“可我的下场又好到哪儿去？”仇浩终于克制不住，愤恨像火山爆发似的迸发出来，“短短几个小时，我在胥市打下的江山毁于一旦，还得夹着尾巴滚出我自己的地盘！用那小娘儿们换戚荣光有什么错？交易时正好一起灭掉两个人，为什么非用这么嚣张的手段围攻别墅，把我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家当全暴露到警察眼皮下，你是不是杀了戚荣光之后又想把我解决掉？”

气氛顿时凝固了，屋内马仔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用敌意的目光看着小贾，缓缓站直腰，手慢慢伸向怀里，小贾镇定自若地屹然不动，微笑道：“这是干什么，听我演讲吗？”说着手微微动了下，众人只觉得眼一花，却见墙角处打电话的马仔僵在原处不动，一柄匕首紧紧贴着他的头皮插在墙上，匕首柄兀自轻微颤动。

这一招将包括仇浩在内所有人都震住了，从小贾站立的位置到墙角大概八九米远，而且没人看出他何时出刀，刀从何而来，换而言之，如果他起了杀心，室内这些人恐怕连掏枪的机会都没有就一命呜呼。

“其实理由很简单，”小贾道，“你的办法不确定因素太多，任老不想冒险。林诚和驷城警察通电话，说明他与警方之间已不是敌我关系，反而形成某种默契，这种情况下能指望他老老实实跟我们交易？恐怕戚荣光没到我们手上时林诚已把所有情况都摸到手了……现在不是挺好吗，姓戚的死了，仇哥只要暂时避避风头，过一阵子回来胥市还是你的天下，以后任老倚仗仇哥的地方多着呢。”

仇浩看着小贾，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马仔们瞪大眼睛注视老大，只要他一声令下便会扑向小贾。

仇浩突然一笑：“你早说开了不就行了嘛，”他挥挥手，“没事了，弟兄们加紧进度，确保天亮前出发。”

“不好意思，任老特意关照过，行动前不准透露一丝风声，防止人多嘴杂出意外，”小贾道，“当然那娘儿们对我们还是有用的，动身时把她抬上车，防止林诚找上门或在半途拦截。”

仇浩不以为然：“新世纪大厦这里连我在内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屋里每个人跟我的时间至少五年以上，全是信得过的弟兄，我们每次出入这儿都走秘密通道，楼下的保安还没见过我长什么模样呢。”

小贾“喔”了一声，信步走到窗口向外看。

手机响了，小贾一看是任老的电话，赶紧走到另一个房间接。

“任老，戚荣光已被灭口，”小贾压低声音道，“仇浩正收拾东西准备逃跑，但想临走之前办了林诚。”

“你做事从来不让我失望，”任老说，“至于林诚，若有机会当然不能放过，你怎么考虑？”

小贾声音更低：“我在别墅那边做了点手脚，相信林诚很快就会赶到这儿。”

“嗯，很好，你也要注意安全，最好先让仇浩跟林诚斗，你坐收渔利，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多的收益。”

“是，任老教训得对，还有一件事，”小贾道，“根据这两天我的调查，章天宏手脚很不干净。”

“是吗？”

“杨铮的死与富利公司涉嫌参与昌平摩托城汽油走私案有关，据仓储单记载，那批汽油是案发前两天富利公司以油漆的名义贮进去的，我们不做汽油生意很久了，印象中您老也没有关照章天宏从事这方面事……”

“好大的胆子，还有吗？”

“仇浩手中有四十辆宾利和一百二十辆哈雷摩托，也是从章天宏手中拿的……”

“不是我们的货，看来章天宏不是小打小闹，”任老语气平静——深知他脾气的小贾知道，他越表现得平静心中杀机越重，任老又问，“小贾，你觉得章天宏能否继续用下去？”

小贾猜到任老在斟酌着最后决定，谨慎地说：“总体来说他为人豪爽，江湖习气重，善于拉拢人心，有心机，有魄力，办事胆大心细，连仇浩都让他半分。”

“胆大心细，问题就出在这里，”任老喃喃道，“上次交待的事做得怎么样？”

“很顺利，两人的手机号在我电脑档案里，每周向我报告一次。”

“章天宏不知道？”

“他们不敢让他知道。”

“一切尽在控制中，我喜欢这样。”任老满意地挂掉电话。

“要不要打电话给程队长请求支援？”李亦然将胳臂上的枪伤包扎好后问。

老徐想了会儿，道：“算了，老程自己都不敢确定那班下属中有无叛徒，不要冒险，这会儿我们三个打的是短平快，趁仇浩准备撤退一片混乱之际上门打个冷不防，顺便救出吴稚珺……新世纪17，不会听错吧？”

“反正新世纪三个字肯定没错，后面的数字不敢打包票，胥市只有一个商务大厦叫新世纪，我们上去一间间查，应该不费劲。”

“程队长掌握的情报里没有这个地方，是仇浩的老巢，还是存放重要走私物品的密室？”老徐沉思道，“17，好像是房间号，一个房间能有什么名堂？”

李亦然懒洋洋道：“天晓得，不过这是戚荣光生前最后一句话，就算让咱们白跑一趟总算有点纪念价值。”

老徐忍不住笑起来：“你倒想得开。”

林诚聚精会神开车，一言不发。

“哎，林老弟，今晚到底怎么回事？说好你来劫狱，为什么仇浩的人捷足先登，弄得我和老徐差点没命。”

这一问不要紧，林诚大脑里“嗡”的一下，陡然刹车掏出手机重重摔到路上。

“干什么？”老徐道。

“这个号码是仇浩指定的，我跟他通过一次电话，后来又跟你通过一次电话，麻烦就来自这两个电话。”

“你把仇浩想得太复杂了，”老徐沉声道，“他不过是黑社会小混混，充其量结交了些权贵名流壮胆，不可能具备监听移动电话通话的设备和技术。”

林诚道：“他和章天宏是一条船上的人，章天宏能持有十处专用手枪，仇浩为何不能像十处一样监听？虽然我想不通具体操作模式，总之与躲在他们背后的高人有关。”

李亦然揉着满身伤口，每揉一下就咧一次嘴，点点头道：“瞧刚才他们带的武器，97式微冲、M4504手枪、M67式手雷，整个一特种加强排呀，凭仇浩哪有本事弄到这些新式武器？”

“还有，仇浩派出这么多人放手攻击我们，杀戚荣光灭口，他干嘛这么着急？真正想要戚荣光老命的不是仇浩，而是在后院用狙击步枪的人，其实我比他们早到半个小时，刚准备动手时他们来了，接着那个人占据制高点压制着我，他的枪法很准，反应又快，要不是最后关头老徐拼命抵抗使他分神，我根本没机会出手……他决不是仇浩的手下。”林诚道。

“嗯，深有同感，”李亦然道，“从射击的角度、时机和枪声判断，这家伙水平不在我们之下……会不会又是职业杀手？”

老徐心事重重道：“不排除这个可能，想想真是可怕，黑社会头目、公安局副局长、职业杀手、装修公司、摩托车专卖店，这是一张何其复杂精密的大网，而且这只是冰山一角，隐匿在水下的不知有多深，有多少名堂……林诚，幸亏你惹到这个马蜂窝，不然大家都蒙在鼓里呢。”

林诚苦笑道：“幸亏？为这件事我付出多大的代价……唉，不知她怎么样了……”

提到吴稚珺，徐李二人同时收敛笑容，沉默地看着窗外。

车子急转拐弯向北，三个人同时看到远处高高矗立的新世纪商务大厦。

这时程仁灿打来电话，张嘴就埋怨：“真没意思，有好事也不拉上我，你们落下一院子尸体，叫我怎么写报告？”

“林诚也在车上，你的身份不方便和他在一起。”老徐道。

“你们正去新世纪大厦？”

“你怎么知道的？”老徐讶声问。

“我们在后院一具尸体上搜到张纸条，上面写着，新世纪大厦17层，仇哥。你们是从哪儿获得的消息？”程仁灿反问。

“等等，”老徐愣了半晌，“这个蒙面人什么身份？”

“刚把尸体运回局里，没来得及鉴别具体身份，总之应该是申东集团骨干，仇浩的手下。”

“有多少人知道这张纸条？”

“就我一个，每具尸体由我亲自动手检查，我没有声张。”

老徐思索片刻道：“麻烦你再过半个小时动身，包围新世纪大厦，我们三个替你打头阵。”

老徐放下电话正待说话，李亦然抢先道：“有点不对劲，既然是秘密巢穴，仇浩手下为何写成纸条揣在怀里，好像故意让我们知道似的。”

老徐皱眉道：“可戚荣光也说的这个地方，难道他临死之前还骗我们？”

林诚道：“地方是没错，但出发点不同，有人坚决想要我的命——就是那个在后院与我对峙的高手，他算准我会找上门，所以不惜暴露自身吸引我上钩，他很自信。”

“又不是在拳击台上单打独斗，盲目自信有何用？”李亦然道，“枪声一响，看谁的枪法准，谁的反应快，哼，若落到我手里，准剥他一层皮！”

他还惦记着刚才被打得钻到床下的狼狈场面。

车停在大厦侧面，三个人下车，望望巍峨的大厦，彼此做了个手势，随即消失在楼宇阴影深处。

第四十六章 楼内激战

战斗从新世纪大厦17层洗手间打响，打响第一枪的仇浩没有丝毫准备。

17层共有六个办公室，两个商务厅，一个储藏室，当初由外地人整体购买，然后经过复杂的转让、买卖手续，最终由仇浩实际控制。17层对外挂牌是“鸿升保健器械有限公司”，实际负责申东集团所有见不得阳光的买卖，如联络赌客、筹办赌局、走私销赃、黑道往来，以及将不听话的人绑架到这里恐吓勒索。原先大厦背后有个地下通道延伸到两百米之外的出口，是运送货物的专用车道，仇浩设法买断这个通道，并在出口做了些伪装，时间一长人们便将通道的事忘了，好像压根没有过。

林诚的手机一直打不通，眼见离动身的时间越来越近，仇浩不禁有点焦躁，在屋里摔了两个杯子后，气呼呼出门上洗手间。

洗手间在楼道东侧尽头，为了遮人耳目，走廊没开灯，黑乎乎一片。为了出行方便，仇浩今天特意穿了旅游鞋，加之平时落脚就轻，走到洗手间门口没发出一点动静。

就在他一脚踏入洗手间时，李亦然刚好由通风管进入，从女厕所里走出来。

两人打个照面，都愣住了，然后同时掏枪。

李亦然出枪速度远远快于仇浩，但有一点，他不想开枪，而是期望用枪威慑住对方——一是怕惊动其它人，二是要抓活口。仇浩可不管这一套，见他举着枪不开火，当下连开几枪将他逼回女厕所。

枪声一响整个17层炸了锅，马仔们有的冲出走廊接应老大，有的打电话通知接应车辆快来，有的直奔关押吴稚珺的房间。

小贾拦住最后一拨人，只说了一句话：“出去帮你们老大，这边有我。”

小贾冷静推开一道道门，最后站到一个全封闭防盗门前，按响门铃，有人在里面从窥视镜中看了一眼，随即开门。

“付医生，她的情况如何？”

付医生扶扶眼镜：“如果没有药物辅助，可能……活不过三天……真抱歉，我已尽力了。”

“谢谢，”小贾道，“你回去吧，这边不再需要护理。”

付医生如获大赦，赶紧收拾东西出门。

小贾倒背双手，看看昏迷中的吴稚珺，又看看密不透风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和敞开的防盗门，笑了笑，坐到病床边双目低垂，两手平放在膝盖上，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四支微冲一齐对准洗手间，李亦然从里面探了几次头均被火力网拦回去。

三大金刚将仇浩夹在中间，飞快地走向电梯，等到了面前发现电梯没电，停止运行，不用说，一定被人做了手脚。

“从安全通道走。”仇浩沉声道。

四个人急匆匆步行下楼，刚到16层，只见黑暗中对面火光一闪，最前面的金刚倒下去，三人连忙卧倒举枪还击，楼道里顿时响起一片枪声。

四个马仔还在盯着洗手间，不料旁边商务厅的门突然打开，李亦然抬手击倒一名马仔，其他三人迅速换位组织反击，李亦然又退回商务厅。

这一来场上形势发生逆转，李亦然神出鬼没的行踪使马仔们士气大衰，他们吃不准李亦然下一次会从哪个门出来，从而疑神疑鬼，眨着眼睛吃力地四下张望。李亦然仿佛故意增加他们的恐惧，硬是迟迟不出现。

防盗门面板上映出一个淡淡的身影，紧接着林诚快速闪身冲进去，持枪对准小贾。

小贾早有准备，也举枪对准着林诚。

两人僵持了十几秒钟。

小贾道：“林诚，你是一条汉子吗？”

林诚道：“你想怎么样？”

“我们扔掉枪，空手斗一回，败者听任对方处置，怎么样？”小贾道。

“很不错的创意，”林诚道。

“你接受这个邀请？”

“我只是不太信任你。”

“不是害怕吧？”小贾嘲讽地笑道，“你是我几年来唯一欣赏的对手，为了表示对你的尊重，我才提议不用手枪。”

林诚沉默片刻：“为什么走这条路？”

“原因很多，一言难尽，总之是我自己选择的，将来即使死在这条路上也不后悔，感觉还不错。”

“其实这付好身手可以做更多对社会有益的事。”

“现在说这些已没有意义。”

“你为谁工作？”

小贾抬抬枪口：“这个秘密等到分出胜负后再告诉你，让你带进坟墓。”

林诚笑了笑：“如果你输了呢？”

“那你只好继续追查，保守秘密是我们这些人的基本守则……同意我的建议？”

“怎么开始？”

“我数‘1、2、3’，两人同时扔下枪，然后自由搏击，击倒对方为胜。”

林诚眼都不眨：“你数，我听。”

“爽气！听好了，1——2——3！”

两人扔掉枪，眼睛紧紧盯着对方，慢慢游动身形，寻找对方动作中的破绽。

昏迷中的吴稚珺隐隐听到两人对话，努力睁眼，嘴里喃喃道：“林……诚……”

林诚下意识朝她看了一眼。

小贾单掌势如奔雷当头就劈，林诚右臂架住，后退半步挡住他下面偷袭的飞腿。不料小贾这一掌势大力沉，林诚居然没完全架住，右臂往下一沉，掌缘切在肩头，痛如火燎。林诚不退反进，右肘猛击对方腰际，小贾赞许地叫道“好”，侧身卸力将林诚推出一米开外。

两人再次处于对峙中。

经过短暂的交锋，彼此基本摸清对方的实力，四个字：超出意料。

16层的战斗已经转移到14层，经过两个楼层的枪战，仇浩身边只剩下一个金刚，更令他头疼的是，打了半天竟然没摸清楚对方的真正位置。饶是仇浩久经沙场，多少打打杀杀的场面都经历过，面对这种看不见的对手反有些心寒。他悄悄掏出手机打给小贾，里面传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妈的！”仇浩咒骂道。

硕果仅存的金刚贴着他耳朵说：“老大，我冲出去引开他，你赶紧跑下去。点子太扎手，我们这些人是逃不掉了，只要老大你冲出去，我们死也瞑目。”

仇浩生出一丝感动，悄声道：“不能灰心，等楼上的弟兄下来会合，我们一起走。”

“不可能的，老大，”金刚道，“楼上的枪声越来越稀，他们几个恐怕顶不住了……老大，照顾好我们的家人！”

说完金刚猫身冲出去，怒吼着端起枪朝漆黑之中扫射，仇浩一咬牙迅疾拐下楼梯，拼命向下跑。

“砰”，一枪打在金刚腹部，他晃了几晃，紧紧握着枪柄朝亮火光的地方开枪。

“砰”，又一枪打在他大腿上，金刚单膝跪地，仍然不停地开火。

“砰”，第三枪击中头部，金刚挣扎几下，一头栽倒在地。

老徐从黑暗中出来，看看金刚的尸体，说了声“愚忠”，然后握着枪匆匆下楼。他好像隐约听到楼下有刹车声，也许是接应仇浩的车辆来了。老徐陡然停下来，站在楼梯转弯处窗口张望会儿，然后从身上掏出一根颜色式样都很特别的绳索，在窗框铁条上打了个死结，然后顺着绳索直滑下去。

二十多年的经验表明，凡是老徐想抓捕的逃犯，从未有一人溜出他的掌心，这次也不能例外。

第四轮搏击一开始林诚便明显落了下风，他的左眼角被打破，不停地流血，鼻子、牙齿因为重击不时渗出鲜血，肩部至胸口每一寸地方都疼，以至于小贾的重拳再击打到上面时有些麻木。

体力和体能储备是林诚最大的障碍，从火车逃亡后整天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回到驷城一直闷在季梅房间，身体没有得到系统恢复和训练，经不起这种拉锯战、消耗战，步伐、动作、反应比第一轮大幅度下降，精神也无法高度集中。

小贾意识到林诚的困境，不再依赖技巧和身法，纯粹以力量进行压制，拳头如暴风雨般铺天盖地打过去，林诚左推右挡越发勉强，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斗至酣处小贾突然高高跃起，连续在半空中踢出十多脚，林诚边退边用双臂向两侧分，手臂被震得几乎没了知觉。

最后一脚林诚的双臂象征性挡了一下，被小贾突破防线旋风般飞踹到胸口，林诚如被雷击，身体失去平衡，踉踉跄跄摔倒在病床边。

林诚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鲜血模糊了他的眼睛，全身上下散了架似的没有一丝力气。

“认输吗？”小贾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问，擦擦嘴角的血渍，又前后摇晃颈部，显然林诚锐利的反击也让他受伤不浅。

林诚挣扎着起身，身体抬至一半又无力倒到地上。

“哈哈哈，老实说击败你这样的对手，真让我很兴奋，”小贾边说边从腰间掏出另一把手枪，“和心爱的女人死在一起，这个结局不错，”他压下保险，“我来成全你。”

说着缓缓举起手枪。

“你……你为谁……工作？”

小贾一愣：“难得你临死之前还保持旺盛的好奇心，满足你的心愿吧，我的主人姓任，大家叫他任老。”

“任老？”林诚重复道。

“好啦，向世界说再见吧。”小贾抬起枪口。

“再见。”林诚静静地说。

“砰、砰、砰”，连续三枪。

小贾额头上多出三个血洞，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林诚，然后“扑通”倒在地上。

林诚手中多了一把枪，这是两人决斗前扔在地上的，他被击倒后正好坐在枪上，因此装作挣扎的样子掩护右手拿到枪。

看着小贾的尸体，林诚一阵昏眩，喃喃道：“不能怪我，是你毁约在先拿出手枪的，再说这不是一场友谊赛，而是追查真相…… 珺珺，珺珺，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林诚，我来救你了……”

吴稚珺没有反应。

林诚再也支持不住，软软倚在床腿上昏迷过去。

此时外面走廊上也归于平静，李亦然身负七处枪伤，勉强拖着身体往里面走，嘴里喊道：“林诚，林诚……”

他站在防盗门口，吃惊地看着床上的吴稚珺和地上的林诚、小贾，失血过多的脸更加苍白，他张张嘴，却发不出声，身体摇晃两下，也倒到地上。

第四十七章 全面出击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手机唱个不停，章天宏一看号码连忙停住汽车，接道：“任老，您好。”

“手中还有什么后遗症？应该销毁的东西是否都解决掉了？”

章天宏听他的口气很严峻，心里有些纳闷，说：“当然了，一切按照您老的吩咐做的，怎么，出现新问题？”

“胥市那边全盘失败，申东集团被连窝端，仇浩下落不明，我最得力的助手也被杀，目前还不知道林诚掌握了多少情况，哪些涉及到驷城，你要提起精神小心应对。”

“啊！仇浩……仇浩不是抓了吴稚珺要挟林诚吗？他，他昨天上午还在我面前吹牛要连同戚荣光一网打尽……”一夜之间胜负完全颠倒过来，章天宏觉得不可思议。

“戚荣光被灭了口，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其他就一败涂地，林诚没死，还救出了吴稚珺，听说驷城最能干的抓捕高手盯在仇浩后面，申东集团被抓了六十多个，哼，胥市的事结束了，你想林诚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敢上门正好，”章天宏狞笑道，“枪弹无眼，他的运气不会总那么好，耍心眼或许他有两下子，但斗狠我从没怕过谁，我准备了五颗手雷绑在身上，随时跟他同归于尽。”

“都有你这种勇气，林诚早没命了，”任老感慨道，“海关方面仍抓着杨铮的事不放，可能要追查到驷城，多留点儿神。”

章天宏无所谓笑笑：“我和仇浩、杨铮都是空来空去，很少有文字方面的东西或录音录像，能有什么证据落下来？银行方面我也做了工作，账面上滴水不漏。任老，您放心吧，不管怎样，只要我咬紧牙关不承认，天皇老子也拿我没办法。”

“呵呵，”任老难得笑出了声，他就欣赏章天宏这一点，无法无天，“你再梳理梳理，看其他地方有无漏洞，有的话早点儿堵上。现在倒不怕公安、海关这些明枪，而是林诚这支暗箭，来无影去无踪，偏偏又没奈何他……”

章天宏试探道：“要不您老再派些高手把他做了？”

“打消这方面念头吧，小贾是何等高手，一样栽了……哼，真有两下子，在他身上已损失了我太多的人手，早知道……”任老想到小贾就心疼，“好了，情况就是这样。你呢，给我收敛点儿，整个麻烦就是由你而起，当然费铁峰也有问题。不过他那边事情快要结束，过关是没问题，而且能高升。那批货几天后到你们那边，这批货非同寻常，又是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务必要保证安全，你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通，随时听我通知。”

“是，任老。”章天宏恭敬地答道，肚子里却暗暗琢磨，海关追查杨铮，恐怕与摩托城走私汽油有关，那是他私下从其他渠道偷运进来的货，任老只提海关而不提汽油，莫非敲山震虎警告自己不要乱来？还有仇浩仓库里的汽车、摩托车，也是瞒着任老做的“私活”，如果被发现会有什么反应？

关于“私活”的问题，刚开始合作时任老明确说过，偶尔帮亲戚朋友带点小件是人之常情，但要注意分寸，不能影响整体计划和流程，否则只有一个结果——任老紧紧盯着他，用手指轻轻在他咽喉处一划……

至今章天宏都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任老的手指冰凉而滑腻，仿佛一条毒蛇慢慢游走在脖子上似的……

“嘭”，秦处长将一大叠资料放在茶几上，拍拍手道：“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吴局翻了翻，满意道：“老伙计干得不错，多年的手艺没落下。”

“承你夸奖。任老这个人向来神秘低调，既不到处挂什么协会、公司的虚衔到处卖弄老资格，也不动辄在公开场合露面显示雄风犹在，但他处世灵活，方方面面关系相处不错，因此很受领导们尊重，说话也管用。搜集他的资料，没有我老将出马，根本办不成。”

“当然，你的水平我一向信得过。”

“少拍马屁，你这家伙尽给我找麻烦，几十年前就这样，”秦处长不满地说，“记得在甘肃追捕窃取大军区绝密情报的间谍吗？明明已完成任务，你非要惹当地马帮头子，把他按在板凳上打屁股，教训他不准欺负小姑娘，结果人家倾巢出动，害得我差点死在戈壁滩上。”

吴局哈哈大笑：“当时你骑在马上狂奔两百里，多潇洒，多气派，那段经历拍成电视剧才精彩呢。”

“哼，那是我第一次骑马，”秦处长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不是我把马帮几十个人引开，你能顺利押着间谍回去？”

两人相顾大笑。

“说真的，年轻时那段经历太有意思了，有时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吴局说。

秦处长道：“所以你袒护林诚，因为从他身上你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吴局笑了笑：“不能排除这个因素，但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从一开始起就认定他是无辜的，问题出在费铁峰身上，现在这根线又扯上了任老……”

“老伙计，再提醒一次，不要先入为主介入调查，”秦处长道，“上午和郑厅长谈得如何？”

“他同意暂时不做结论，而且问了很多林诚在胥市的活动情况，之前郑厅长已看过林诚在飞鱼岛偷拍的录像，短短十几秒钟认出六张熟脸，郑厅长已决定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

秦处长点点头：“这么说郑厅长怀疑Z城发生的事情与章天宏有瓜葛？”

“他没有发表意见，毕竟是领导，即使有想法也不可能在下级面前流露，不过看得出，他对陈副厅长公开支持费铁峰很感冒。”

“最可怜的是胥市张局，今天在厅里象受气的小媳妇，见到办事员都赔着笑脸，一连串事件都是林诚惹起的，可出风头的又是驷城十处的人，你说他窝不窝囊？”

吴局轻蔑地撇撇嘴：“活该……不是他养虎为患，戚荣光、仇浩之流能发展到今天？……咦，任老的两个儿子不在J省工作？”

秦处长将资料翻到后面：“大儿子在澳洲留学了几年回到香港某中资机构，靠倒买倒卖、吃价格差过日子；小儿子两年前出国的，目前还在美国读书。”

吴局仔细地看了几页，指着一行道：“大儿子任—树—星，你不是说在中资机构任职，怎么变成合资企业华星公司总经理了？”

“喔，那是中资机构下辖的分公司，它有十几个分公司呢。华星公司负责J省进出口项目，有任老从中穿针引线，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

说话间吴局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杰胜公司持有华星16%的股份，杰胜公司！老秦，有名堂了。”

秦处长耳朵立刻竖起来，警觉地拿过去瞧了瞧：“杰胜？哼，阴魂不散的鬼影，什么坏事都少不了它。如果杰胜是华星的合作伙伴，我就真的有点儿怀疑任老领枪的动机了。”

吴局道：“上午林诚从胥市打来电话，根据他最新查到的情况，章天宏在娱乐城亮出手枪的那天晚上是与杰胜公司的陈德明见面，当晚陈德明住在荣宇国际饭店，我已让人查过荣宇的住宿登记表，是有一个持香港护照的人入住。”

秦处长对陈德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沉吟了会儿道：“姓陈的倒是老朋友，这鬼东西所经之处必有大动作，小打小闹不对杰胜的胃口。老伙计，这么多老朋友光临，我可不能袖手旁观，来，一起查查去年十月份以后全省进出口交易明细。”

说起杰胜公司和陈德明，老秦自然来了劲头。七年前他协同海关查获一批手机，根据线索直飞到香港请求警方查封杰胜公司账户。那时对法律方面的理解不全面，只知有证据就可抓人。律师出身的陈德明反诉他们滥用职权、诽谤、扣封货物违反程序等，并提出巨额索赔，在法庭上口若悬河，滴水不漏，最后结果可想而知。秦处长等人灰溜溜回到大陆，那笔巨额赔偿则由有关方面通过驻港中资机构出面施压，以威胁杰胜公司在大陆发展业务为条件，迫使他们放弃了索赔。对秦处长来言，那次香港滑铁卢经历给他的教训可谓相当深刻。

见秦处长那气愤劲儿，吴局偷偷笑了笑，两个昔日共同出生入死的战友又重新坐在一起并肩战斗，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两副老花眼镜。

“看，这里有一笔！”吴局发现了，“益民化工厂与华星公司签订的进出口合同，今年一月十九日，交易金额达一千六百万美元。”

秦处长凑过去一看就明白，道：“益民化工厂出口的这种工业添加剂属控制产品，生产计划要由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在国内市场相当紧俏，价格也被炒得很高，比国外市场高出四五倍。”

吴局眼睛一亮，说：“这种国内外价差极大的产品，由杰胜公司背后运作，华星出面，他们真会运到印尼吗？”

秦处长道：“还不如在公海上对倒，实现出口转内销！”他立刻站起来，“我去找这批货的出口时间和在香港的出海时间，到时来个一网打尽，让杰胜公司那些狗娘养的去哭吧。”

吴局笑道：“光哭恐怕不管用，也许有人急得要跳楼呢。”

第四十八章 小姐勒索

这趟省城之行对费铁峰来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郑厅长、陈副厅长一起找他谈话，肯定他前一段时间工作，要求继续向老同志学习，准备挑更重的担子。按常规，这是提拔的预兆，表明就任一把手的决定很快要下达了。忧的是林诚的事还悬在半空，郑厅长说考虑林诚与戚荣光、仇浩的案件有关，所以要等一段时间才能作结论。郑厅长亮明态度后，陈副厅长自然不好公然反对，打哈哈说只是个程序问题。

吴局到省厅后一直没露面，费铁峰回驷城时打电话找他，他不知在干什么，含含糊糊说有点事，过两天回去，说完就挂了。

不回来正好，免得坐在一辆车里别扭。费铁峰想。

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一看是陈晓辉的，暗想不会是那批货快到了吧，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赶在这时候。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陈晓辉气急败坏的声音：“怎么回事？不是说那天晚上的所有资料都销毁了吗？怎么，怎么，我收到……照片，是我们从娱乐城里出来的照片，下面还有日期。”

费铁峰懵了，“照片？怎么会有照片？我怎么没收到？”

外面有人敲门，工勤员将一叠东西放在桌上，费铁峰说声：“稍等。”急切地在里面翻，果然，一份特快专递露了出来，上面一行娟秀的字：费铁峰亲启。他用颤抖的手撕开，一张小彩照悄然滑落到桌上，上面赫然是自己和陈晓辉狼狈不堪从娱乐城出来的样子。费铁峰“轰”一声，全乱了分寸，失声道：“我也收到了……是那天的，怎么办？”

陈晓辉哭笑不得，“我是向你讨主意，你还反问我，你是搞侦查工作的，这种情况总该遇到过的吧？”

“我算什么搞侦查工作，这时候还有心情寻我开心。再说这种事怎好动用局里的力量，十处我没有一个贴心的，吩咐下去不是不打自招吗？”

“你好好想一想，究竟哪个环节出错？如果对方只有这一张照片，只要咬紧牙关不承认，单凭照片也拿我们没办法。问题是当初采取的措施做得是否到位，有没可能留下后患？”

费铁峰已经完全没了主意，语无伦次：“当时说全部销毁，怎么会……我担心寄照片的人想要挟我们，不然……”他无意中翻过照片，后面有几行小字：

为财不为人，劝君心放宽。更多精彩照片恭候，今晚八点海龙王浴城八号包厢，请君入池。

一位老相识。

“看看你的照片后有没有字？”费铁峰道。

“我看看……有，让我们到海龙王，什么意思，会不会是个陷阱？有无可能是那个林诚在搞鬼？他在胥市闹完了又回来找麻烦。”

费铁峰失笑道：“想到哪儿去了？如果有这张照片林诚早就抖出来了，不至于东躲西藏跑到胥市。再说单凭照片他能拿我们怎么样？上次派出所档案室烧得连铁门都化掉了，照理说所有东西都毁于一旦……会不会是当晚服务的小姐？那个死干警当她们的面叫‘费局长’，她查清我们的身份后来勒索？”

“有可能，上面写着为财不为人，又让我们到海龙王洗澡，那种地方是小姐们经常出入的场所，有点像。我们去不去？”

费铁峰一犹豫，道：“让我想想，他妈的我马上要拨正了，偏偏摊上这种事……”

“去就去，妈的，两个大男人还怕区区一个小姐？实在不行约出去做了她！”

一激之下费铁峰胆气壮起来：“对，先和她谈谈，能破财打发掉就算，如果贪得无厌就让章天宏派人干掉她。”

夜色下，海龙王浴城的灯光半隐半明，显得神秘而暧昧。

费铁峰和陈晓辉戴着墨镜一前一后进去，经过服务台时说：“八包。”

迎宾小姐忙道：“下午预订的是吧？请进。”

费铁峰道：“朋友安排的，能查出谁订的？”

迎宾小姐查看一下记录，抬头抱歉笑笑：“一个女人，下午打电话订的，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

两人进了包厢，费铁峰立刻四处查看，陈晓辉奇道：“你干什么？”费铁峰不理他，继续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道：“没有窃听器、针孔摄像机之类的玩意儿。”

“咳，职业习惯太过敏了吧，只是小姐而已，别太紧张。”

“你不知道，这些东西市场上都能买到，我怀疑那张照片就是用针孔摄像机在对面拍的。得，按照要求，我们下去洗澡，他妈的。”

两人边说边脱衣服，换好浴袍出去时费铁峰用钥匙锁好门，陈晓辉道：“又怎么了？以前洗澡从没锁过门。”

费铁峰凑近他低声说：“今天为防不测，我带了枪。”陈晓辉心一寒，赶紧使劲拉了拉门把手。

两人才下去没一会儿，对面包厢的门悄然打开，林诚从里面闪身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动手开锁。开这种简易卡式锁在技术上毫无挑战，几秒钟他便走进去随手关上门，继续开两人的衣柜锁，同样唾手可得。他小心地翻动衣服尽量不移动叠放的顺序，很快找到两人的手机，得意地笑了笑，迅速退出去钻进对面包厢。

在手机里装窃听器的办法是季梅想出来的，本来林诚提议她利用监听科的监听设备对两人手机及电话通讯进行窃听，季梅认为这样做太过危险。一来监听电话和移动通讯不是她分管范围，贸然在电脑中增加监控对象容易被人发现。二来以费陈二人的地位和涉及重大走私，手机中可能有反窃听装置，一旦被监听手机会自动报警。林诚闻言气沮，季梅却又一语惊人：“你可以直接在他们的手机中安装窃听器。”

“什么？你不是说里面有反窃听装置吗？”

季梅得意洋洋道：“小林同志，不能骄傲自满，要加强学习，科学的发展是无止境的。移动通讯传输原则是点对点，有固定的信道和通讯频率，反窃听装置根据这个原理，在手机主板上增加红外线发射器，给手机发出和接受的信号外面添加保护层，只要有外来信号试图切入它的信道和频率中进行空中信号拦截，红外警报器就会报警。所以我为你改装一个红外线反射器，将手机中发出的红外信号全部反射给自己，在手机内部无止境循环，这样不会影响窃听器正常工作。下面的问题就是怎样放，这两个人可都是深居简出的人物。”

“科学是第一生产力啊，”林诚感慨道，“只要解决技术上的难题，剩下的事情好办。他们不是喜欢找小姐吗？再让两人洗一回澡，享受小姐服务吧。”

两人敲定了细节，季梅将截面图编辑好后用彩喷打印出来，在图片背面写上约定的时间、地点，用特快寄给他们。季梅找到一个在业余辅导中认识的电子学院的女大学生，请她出面到海龙王花钱找小姐做了些安排，回来后用电话预定包厢，一切进行得隐蔽而不露痕迹。

费铁峰下池子草草洗了几把就上来，两人从未洗过这样心事重重的澡，胡乱用毛巾擦了擦就回包厢。刚躺下就有小姐敲门：“先生，需要按摩吗？”

“不要不要。”

谁知小姐径直开门进来，说：“不要没关系，有人托我带张纸条给你们，喏，收好，这里没我的事了。”

两人异口同声让她站住：“等会儿，我们问你几句话，就算按摩一个钟。”

小姐顿时笑起来，软绵绵倚到陈晓辉身上，冲他抛了个媚眼。

费铁峰忙不迭打开纸条，上面写道：存五万元现金到账上，从此不找你们麻烦。后面有一个长长的信用卡号，注明是工行借记卡。

他暗暗松了口气，抬头问：“这纸条是谁交给你的？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小姐说：“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让我八点多钟时到八包将纸条交给你们，然后给我两百块钱就走了。”

陈晓辉道：“看清楚她的样子吗？是不是本地人？会不会是你的同行？”

“这哪说得清，反正普通话还说得蛮标准的，过来时我们都在睡觉，屋子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也没注意。”小姐脸上挂着撩拨的笑容。

“走吧走吧，这会儿没胃口。”陈晓辉挥手赶走了她。

小姐出门后陈晓辉笑道：“五万元，胃口还不算大，至少今天你的枪是白带了。”

提到枪费铁峰一惊，跃起来查看，见枪安然无恙地躺在衣柜中才舒了口气。陈晓辉不以为然道：“喂，不至于这么紧张吧，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费铁峰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这件事就这么简单结束了？我不太相信。”

“你想她要什么？这些做皮肉生意的说到底不就为了钱吗？你是见多识广，大进大出惯了，五万元对她们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呢。”

两人接着商量如何通过第三者存入现金，敲定后均无心耽搁下去，起身分手回家。

第四十九章 摊牌时刻

陈晓辉坐在任老的客厅，他是这里的常客，可每次都和第一次进来时一样拘谨，杯中茶水已续了三次，喝到嘴里有些发淡，但他不敢流露半点不耐烦的神色，挺直腰杆继续等待。

因为他清楚，如果任老让你等，就必定有等待的理由。

任老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此刻任老确实在书房打电话。

“对对对，事情的确有了变化，问题出在前一阵子摊子铺得太大。”任老坐在书桌前，脸上出现极为少见的谦恭。

电话中说：“是该停一停，目前风声太紧，我们在南方的业务都冻结了，正好利用这个空档整顿整顿。该封口的封口，该解决的解决，把前面的事抹平了。”

任老道：“我手边只剩下和杰胜的买卖，是几个月前就定下的，不能再改……主要是那个麻烦的林诚还活着，不断给我们制造混乱……”

电话中有些不耐烦：“你的事自己负责，我管不了许多，不过叫你儿子收敛点儿，香港那边有人对他不满意呢，意见提到这边了，前几天还听到一些议论，关照树星一声，赚钱的事来日方长，不能着急。就这样，一切小心。”

放下电话，任老深深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朝窗外萧瑟的秋景怔怔看了许久。走进客厅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章天宏的事麻烦不小，海关、公安、税务都盯上天宏集团，轮番上门找他的茬儿，怎么，压力太大吃不消了？”

陈晓辉恭敬道：“我会尽全力顶住……”

“不要再顶，”任老手一挥，“我们的人不能介入太深，明白我的意思？”

陈晓辉没听懂，呆呆望了任老半天，道：“章天宏如果知道我们故意不帮，会捅出很多东西来的。这几年他掌握了我们太多秘密，如果也像杨铮那样有本变天账，被林诚之流挖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任老陷坐到松软的沙发中呆呆出神，仿佛没听到他说话，喃喃道：“我们在胥市的损失非常惨重，因此驷城容不得再有半点闪失。”

“那为什么不帮章天宏？” 陈晓辉觉得任老的话前后矛盾，“我们每年从天宏集团洗出的钱有四五个亿，近三分之一货物由驷城分流到各地，不提他倒掉的后果，就是走私方面的损失也相当惨重。”

“海关方面对天宏集团调查到什么深度？”

“夏彪要求清查三年来公司所有进出款项，一千万以上的合同到户核对，驷城刑警队已到电信局要求查询章天宏电话清单，我们与他联系的号码是否要销号作废？”

“不必着急，这些号码是用假身份证注册的，查也查不出名堂，至于章天宏，不仅不能帮，而且要趁这次机会彻底解决他的问题，不留一点点后患！”说到此，任老眼中露出一丝凶光。

陈晓辉打了个寒噤，“您的意思是……”

“胥市那边做得不干净，章天宏留下的破绽太多，加上他本身背着我们偷偷摸摸做了几笔大买卖，我们没必要为这种人冒险，现在这种形势，想罩也罩不住，夏彪也不是好惹的茬儿。再说逃能逃到哪儿去？迟早会被抓住。所以这次接货我们要做个大文章，把所有要办的事情都算进去，顺便为章天宏安排后事！”

“那我们在驷城的生意岂不是……”

“还不懂我的意思？”任老目光锐利而凌厉，“驷城那边你是红花，费铁峰是绿叶，章天宏不过是花盆里的泥土，只要你屹立不倒，找章天宏这样的人还不容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赚钱的机会永远存在，钱也是赚不完的。”

“我明白了。” 陈晓辉道，偷眼看看任老，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脚尖不停地在木地板上划来划去。

任老何等敏锐，立即看出端倪，追问道：“还有事？”

陈晓辉涨红了脸，吞天吐吐道：“任老，我，我……”

“喔，放心说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作风方面的事？”

陈晓辉鼓足勇气道：“我和费铁峰遇到一点小麻烦……”

接完任老的电话，章天宏久久不语。旁边一个心腹兄弟看出苗头，问：“怎么了，老大？”

“我有种预感，姓任的认为我麻烦太多，可能要牵连到他们，想干完这票之后把我甩了。狗娘养的，平时自称神通广大，关键时候不敢出面解决问题，反而要除掉我这个后患。”

“让你自己逃跑？还是派人追杀你？”手下们个个义愤填膺，“我们决不离开驷城，大不了和他们干一场，拼个你死我活！”

“倒没这么露骨，他让我明天接完货以后到指定的地点会合，那里有艘快艇带我出J省到他朋友的地盘里去。你想姓任的会这么好心，留着个没利用价值的包袱？到时我身处异地孤身一人还不是任人宰割，”章天宏恨声道，“过河拆桥，这是他的一贯风格，现在又拿出来对付我。”

“老大，不如举报他娘的，把费铁峰、陈晓辉这些人全写进去，坏他们的好事，然后我们溜之大吉。”

章天宏慢慢摇头道：“别做无用功，举报信没准会落到费铁峰手里…… 他不仁我不义，要玩就玩绝的！”

几个人兴奋起来，“怎么做？老大，我们全听你的。”

“哼，这件事要考虑周详，总之是要黑吃黑，姓任的不是特别看重这批货吗，干脆把它吃下来，让他们有苦说不出，看谁比谁狠！他奶奶的！”

从省城回来后，吴局立即将监视科梅大姐和季梅叫来，授权她们全天候监听章天宏所有通讯联系方式，并强调此事属绝密性质，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费局长。此外他拿出一个手机号码，即戚荣光通话清单中反复出现的神秘号码，同样要求全天候监听。接着他召集费铁峰、十处和刑警队负责人开会，强调集中全力配合胥市公安局和海关调查章天宏与仇浩的联系，抓捕林诚还要进行，但不作为重点工作。

会后费铁峰铁青着脸回到办公室，心里何尝不知这是给自己下猛药，不过他与章天宏并无直接联系，因而不是很担心，他关上门恨恨道：“老不死，看你横到什么时候！”看看时间，离约定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

今早陈晓辉打电话给他，说那批货已经入港，海关方面安排好了，上午由陈晓辉率几个中层干部到港口突击抽查，把港口那些不听话、难说话、爱管事的全部调出去参加抽查队，检查一些无关紧要的船只和集装箱，转移注意力。另外安排心腹人手接受货物通关入港和卸货等一系列手续。费铁峰方面则还按以往的办法行事，主动和海关配合进行联合抽查，将稽查科分布在海关的便衣全集中到抽查队，由他自己带队。

现在时间到了，不和糟老头子生闲气，以后收拾他的机会多着呢。费铁峰随即打电话通知相关部门和主要骨干到楼下集中准备出发，放下电话想了想，又打个电话告诉吴局，说到海关进行联合抽查。吴局没说什么，表示知道了。

驷城港是J省最大的港口，每年港口吞吐量占全省三分之一强，驷城因此提出大力发展“港口经济”，投资兴办出口加工、来料加工和出转口贸易，鼓励外来投资和合资办企业，几年来经济高速增长，被称为J省的小香港。

随着进出口贸易额的不断放大，走私这一毒瘤不可避免地滋生出来。为了防止和打击走私贩运活动，海关成立了稽查大队，公安局稽查科、执法大队等部门也得到授权进行监控。可是歪嘴和尚念错经，在某些早被犯罪集团收买腐蚀的官员手中，权力制衡、相互监督只是一个形式……

上午的行动相当顺利，一大群稽查、检查人员在两名领导率领下突击检查了七条船以及港口十几个集装箱的货物，搜查出夹带的手机、汽车配件、香烟等物品。和以前一样，虽未查到大规模走私物品，也摸到不少小鱼小虾，算得上“成绩斐然”，又是一次成功的检查行动。

费铁峰率队班师回朝途中接到陈晓辉的电话：“一切OK！所有手续全部办妥，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任老说了，从现在起休息一段时间，等着分红吧，这次是个大买卖！”

带着好心情回到办公室，瞥见桌上的信件，沸腾的情绪顿时降至零点，一份写着“费铁峰亲启”的特快又放在他桌前，还是上次那个娟秀的字迹。

打开封口，里面还是一张小纸条：抱歉，钱花完了，还需五万元现金，下午一点半荣翔酒店三○三房亲洽。一位老相识

费铁峰一拳打在桌上，这个婊子养的，把我们当提款机了，想到就要，他妈的！他立刻拨陈晓辉的手机：“回办公室了吗？”

“没有你老哥快活，我要守在港口等章天宏来把货提走才算完呢，怎么，想庆贺一下？晚上吧，好久没那个了，哈哈。”

“还想那个呢！告诉你吧，上次那个又找来了，约好下午见，还是五万。”

“什么？那个臭娘儿们，没完了！五万块是不多，但老是这样要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不行，要想个办法。你说怎么办？”

“找章天宏怎么样？让他下午派人到荣翔做了她！”

“……恐怕不行，你想，如果她像上次那样让别人去怎么办？章天宏的人都是头脑简单的笨蛋，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人杀了，那娘儿们躲在暗处瞧见了还不把事情全端出来？再说下午章天宏要来提货，全部人马都出来了，哪有工夫理会这个？”

费铁峰压低声音说：“要不这样，我们带十万元去，告诉她一次性付清，以后不准纠缠不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把手枪带过去吓唬吓唬她。”

“这样也行，不过我没空啊，我要在这儿看着呢，万一哪个不识相的闲着没事开箱检查，还不出大娄子？”

费铁峰想想也是：“行，我一个人去吧，小娘们我还应付得了。”

陈晓辉不放心，提醒道：“注意，枪在手上别冲动，弄出人命可不得了。吃点儿亏没什么大不了，咱们也不是缺钱花的主。”

“当然，当然，真让我开枪我还不知往哪儿打呢。”费铁峰道。

第五十章 波谲云涌

林诚微笑着摘下耳机，关上录音机，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利欲熏心，这伙人终究是控制不住贪婪的本性，在如此危险的时候竟敢铤而走险。若不是这样，根本没机会抓住费铁峰的把柄。吴局那边看来也有所动作，加紧了对章天宏的调查，今天上午授权让季梅监听电话就是明显的变化。有这样一个合法渠道，对章天宏下午接货的具体安排更是了如指掌。

开始季梅提议联系李亦然率特种大队突击行动，到海关强行收缴那批货，林诚说那样只能让这伙人蒙受些经济损失，对他们本身毫无影响，只有人赃并获才有现实意义。因为抓不到费铁峰的把柄，自己将永远生活在黑暗中。

十一点四十分，费铁峰将在两小时后来这儿会洽。林诚躺到床上，偷空休息一会儿，恶战还在后面，要注意积蓄体力。

“嘀”，有短信息，一看是季梅发来的：刚刚监听到神秘电话与章天宏联系，讲话人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声音沙哑低沉，那人要求章天宏改变下午的运送路线，从南三环华亭村下去后经学府路到五丈崖附近，有人在那边等待，章天宏对突然改变路线似有不满。

林诚也疑惑万分。走私运输是走私活动中极其重要的环节，每次行动前都经反复踩点，精心布置，特别是经过检查站的细节都有周密安排。比如说事先安排几辆看上去有疑点的卡车在前面开路，司机装出神色慌张，吸引稽查人员下来接受检查。这样后面的车子可以浩荡而过，如果稽查人员露出想叫停装有走私物品车子的神情，就让前面车子上的司机与他们纠缠。再比如走私物品的车辆被拦住后，命令附近几辆车子制造撞车或其他事故，吸引稽查人员的注意力，有时甚至由司机上去请求他们主持公道。所以在行动前突然改变运输线路是非常不明智的决定，是拿走私货物的安全在赌博。

除非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神秘人物不信任章天宏，提防他在运输中捣鬼。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是众多执法机关施加的压力使章天宏支撑不住，想私吞走私货物溜之大吉？还是神秘人物认为章天宏已无利用价值，想在这次行动中杀他灭口？

迷迷糊糊想了会儿，不觉沉沉睡过去。这些日子林诚真是太累了。

站在三○三房间门口，费铁峰摘下墨镜，小心地敲门，一敲之下虚掩的门悄然而开。他谨慎地站在门口道：“里面有人吗？”

无人答应。

他又向里面迈了一步，“有人吗？”

突然从门背后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将他一把抓住拖进屋内，费铁峰被那股力量拉得踉踉跄跄差点儿跌坐到地毯上。那人关上门，向他逼近一步道：“费局，好久不见！”

费铁峰狼狈地扶扶眼镜，终于看清面前之人，张口结舌道：“你……林诚！”

林诚神态自若，“是啊，你的老部下，一个在逃犯，你不是很想抓我吗，现在我主动送上门了。”

费铁峰努力恢复镇静：“林科长，那件事我觉得自己处理得有欠考虑，但你中途逃跑是不对的，即使对我不满，还有吴局，还有党组织，我们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嘛。现在当然还有机会，我愿意出面重新组织调查，彻底解决你的问题。”

“是吗？多谢费局的好意。不过既然我出现在三○三房间，而不是特快上那位老相识，你一定意识到我已经掌握了某些情况。为了节约时间，最好不必兜圈子，开诚布公地谈，对大家都有好处。”

费铁峰冷笑一声：“就凭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你也太幼稚了。它能说明什么问题？它能挽回你的错误？以它做底牌，你打错了算盘。”

林诚笑笑，道：“照片取的只是一个片断，我可以放给你看你们整个活动的画面。当然那太麻烦，还是放一段录音听听吧。”

微型录音机中立刻播放出今早陈晓辉与费铁峰关于走私货物入港的对话。

费铁峰听得汗涔涔，大颗汗珠直往下滴，脸色变得惨白，颤声道：“你要做什么？”

林诚冷笑道：“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要我多说。老实交待，你和陈晓辉听命于谁？章天宏是不是你们走私集团的人？他在娱乐城亮出的手枪究竟是谁给的？”

费铁峰咬紧牙道：“这不是明知故问？这些日子下来你恐怕已经知道那些人的分量，我说出来能有命吗？就算知道了你又能拿他们怎样？还是明智点，双方做个妥协，我设法让你恢复原来身份，做你的太平科长，从此相安无事，否则只能两败俱伤。”

“不错，两败俱伤，但我无所谓，我现在是在逃犯，而你呢？你输得起吗？我出去放风说胥市戚荣光的事是你告诉我的，任老会不会杀你灭口？”

听林诚提到任老，费铁峰全身汗毛都竖起来，猛地从怀里掏出枪，枪到手中还未抬起来，林诚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支乌黑锃亮的手枪抵住他的太阳穴，笑道：“费局，你恐怕又忘了你部下的身份，他出枪速度是以秒后面的小数点来计算的。你这种手握枪不习惯，还是交给我吧。”他顺势缴下枪。

懊恼地叹了口气，费铁峰道：“没用的，林诚，你赢不了他们的。他们的势力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不是一个人、几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犯罪团伙，一个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放弃无谓的挑战吧，我可以给你你失去的一切，甚至更多。”

“可是我将像你一样永远生活在黑暗里，永远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这样的人生，有再多的钱有什么用？想想你吧，凭什么卷入这种浑水中？你难道不能换一种自由的生活吗？”

费铁峰沉默了会儿道：“我的处境你不明白，也不会理解，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希望你将我放了，我绝对不会亏待你，否则就算你从我嘴里挖出什么来也没用，对你的处境不会有益。对我而言，只要我父亲一个电话，这边会客客气气地将我送上飞机，半点事没有，你呢？还是四处逃亡，无立锥之地……”

林诚转动着手中的枪，正待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身体急速伏下，同时冲费铁峰喝道：“快趴下！”

费铁峰以为来了救兵，反而站起来朝门外道：“我……”

一名黑衣墨镜男子破门而入，手中微冲喷出的火苗尽数打在费铁峰身上，费铁峰只短促地叫了一声便倒在血泊里。那人微顿一下，枪口迅速转向地上的林诚。林诚乘难得的空隙翻身而起，甩手一枪打在那人胸口。那人显然穿了防弹衣，身躯被震得后退一步，手捂住胸口，虽有防护还是给他比较大的打击。他随即后退，与此同时他的身后突兀横闪出一个同样黑衣墨镜男子，刚好填补了先前那人留下的位置，端着微冲狂扫。林诚大叫一声，跌到席梦思后面。

荣翔酒店的客房与任何宾馆都一样，通向外界的只有门，面临大街的窗户用铝合金封住，铁条间只留有极小的缝隙。卫生间倒有一个小气窗可以爬出去，但需要有足够的火力压制住门口的两支微型冲锋枪。

刚才短短瞬间林诚已经明白了一切。费铁峰只是个诱饵，他们算计到林诚迟早会找他，为了伏击到林诚，不惜用费铁峰的生命做赌注。因为费铁峰的存在已经成为危险的负担，而且只要林诚不死，迟早会从他身上打开缺口。对神秘集团来说，没有什么不可以放弃的，没有什么比赤祼祼的金钱利益更重要。

陈晓辉才是神秘集团中重要的、承上启下的人物，也是一个阴险可怕的人物。荣翔酒店的圈套就是他亲手设计，所以他不会来。他一定看出照片不可能出自娱乐城小姐的手笔，与神秘集团幕后者商量后将计就计。之所以做出害怕心虚的样子，是要将费铁峰一步步诱进陷阱好让林诚上当。

屋里静悄悄的，两名黑衣墨镜男子手端微冲，极其缓慢地向里面逼近，席梦思后毫无动静，林诚仿佛要束手就擒。凭他手中的两支手枪，无法与火力强大、控制范围广的微冲相抗衡，何况他处于不利地形，被两人居高临下监视一举一动。

一步、两步……再走三步就到达床边，林诚将无可遁形。

三○三对面是三○四室，门悄然打开，李亦然单腿跪地，左前臂向前撑住膝盖，右手持枪架在左前臂，构成了一个稳定的支撑，以标准射击姿势稳稳地一枪击出。

“砰！”一名黑衣墨镜男子后脑勺溅出一朵血花，没有任何反应地重重倒在地上。另一人迅速矮身回击扫射，可惜李亦然不会给他机会，又一枪，击中他的膝盖。那人重心失衡，踉跄着倒在席梦思另一侧，但他在摔倒的同时微冲怒射，逼得李亦然伏地躲避。

林诚手持双枪半蹲在地，此时两人联手合作完全获得主动，喊道：“投降吧老兄，你逃不掉的。”

席梦思后面没有声音，林诚与李亦然对视了一眼，不敢大意，两人换成犄角型慢慢向那人逼近，全身肌肉绷至最紧张状态。走近几步小心翼翼地探头一看，那人四肢张开仆倒在地，嘴角边细细地流出一丝黑血。他自杀了。

林诚苦笑道：“总是抓不到活口，喂，你老兄怎么回事，为什么出手那么迟？你知道他们再向前一步我就没命了吗，是不是在胥市负的伤还没好？”

李亦然重重捶他一拳，说：“你这段时间逃命逃得像惊弓之鸟了吧，这点儿考验都经不起。他们越靠近你时越紧张，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前面，我才有机会一击成功。否则以他们敏锐的反应发觉我在后面就会演变成一场枪战，他们有避弹衣又持微冲，我们哪里玩得过？”

看看时间，林诚从怀里掏出微型录音机掂了掂道：“就算前面的证据都没用，有刚才费局和我的对话也能说明问题。这会儿章天宏恐怕已经到海关了，我这就赶过去。这边就交给你，赶紧打急救中心替咱们的费局看看，说不定还有救。”

“他可不能死，不然你的麻烦就大了。你快走，这儿我来。”李亦然边说边拨通急救中心电话。

第五十一章 另有玄机（大结局）

章天宏懒洋洋倚在卡车驾驶室旁，微笑着和身边经过的海关工作人员打招呼。

“什么货又让章老板亲自来？”

“章老板都是用的进口材料，怪不得现在房价这么高。”

他笑嘻嘻答道：“没办法，外国人的东西质量就是好，不服不行。什么时候想买房子找我，打折，没说的。”他边说边微微抬了抬眼向对面办公楼看，此时陈晓辉一定躲在哪间办公室看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他娘的，抛头露面的事都是我做，你们躲在幕后反而拿大头，这回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想到这里，他狠狠将香烟头扔到地上，往地上啐了一口。任老可能对自己的行动有所察觉，上午突然打电话要求改变运货路线和分货地点，这在以前从未有过。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五丈崖有陷阱等自己钻？或是自己身边有任老的眼线？妈的，不管他，反正今天老子要反水，到时手下的人是忠是奸一眼便知。

几个兄弟手上捧着厚厚一叠各种各样的表格、证明，跑过来说：“老大，都办好了。”

章天宏朝楼上深深看了一眼，跃上第一辆车，手一挥道：“弟兄们，出发！”十几辆重型大卡车浩浩荡荡驶出大门。

看着渐渐远去的车队，陈晓辉掏出手机报告：“任老，出发了。”

“让他们演戏吧，”任老说，“这个号码从现在起销号，以后有需要我会跟你联系。”

“费铁峰的事怎么样？”

“不知道，”任老淡淡说，“可能死了，无论是死是活再也与我们没关系。”

车队开出十几分钟来到三岔路口，章天宏让司机停下来，看看表，接过身后保镖手中的茶杯，悠悠喝着茶。后面几辆车上的兄弟纷纷跳下车到前面来问原因。他慢腾腾下来，指着东南方向道：“你们只管盯着那边，马上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个车队从斜里处开出来，整个车队车辆的型号、数量、甚至外面捆绑货物的油布都与他们的一模一样。为首一辆车经过时里面有人冲他们晃晃手，车队迅速进入南三环。

章天宏看看他们，对手下道：“明白了吗？他们就是我们，而真正的车队两条线路都不走，我们从这里下去上金海东路。”说着他紧紧盯着几个人的脸色，揣在兜里的枪握得紧紧的，一旦有谁出现异常立刻出手杀了他。

出乎意料，几个兄弟都露出会心的笑容，“老大，你真行！这趟买卖咱们做大了。”

也有人担心问：“他们知道我们搞鬼会不会报复？”

看来是自己多疑了，章天宏拍拍他们说：“没事，我都安排好了，听我的没错，大家快上车，天黑前把事情搞定。”

跳上车他冲司机道：“上金海路。”却见司机僵着不动，错愕之间一支手枪从后座抵住他的后脑勺，再看司机，也有一支枪顶着。

章天宏明白过来，原来真有内鬼，内鬼是自己的两名保镖小梁和小胡。

深深吸一口气，他镇定道：“做大哥的哪点对不住你们？”

小胡道：“你对我们很好，我们很感激你，但你现在这么做是想把大家都拖下水，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小梁道：“贾哥吩咐过，只要你对任老忠心耿耿，啥事没有，否则我们就要出面制止。”

章天宏道：“车队再下去几十公里就有船队接应，货一脱手，你们个个账上都会多几十万，绝对比你们从姓贾的那边拿得多。”

小胡摇头道：“别骗我们，你根本是想一个人独吞后溜之大吉，我查过账，前几天你已将集团内所有存款都转移掉，驷城天宏公司只剩下一个空壳。”

“你们想过没有，大哥我到五丈崖绝对是死路一条，你们跟我的时间不算短，难道忍心逼着我送死？”

“抱歉，大哥，这是贾哥的指示，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贾哥说会给你一个好的安排。”

“呸！好安排，他自己都死在林诚手下，还替别人安排！”章天宏恶狠狠骂道。

小梁不为所动，冲司机道：“快开，上南三环。数到三你不动手我就毙了你，这里不只你会开车。”

司机脸色惨白地朝章天宏看了一眼，章天宏看着司机的眼睛，又朝刹车看了看，眨眨眼，深吸一口气道：“听他们的，性命要紧。”

两名保镖都笑起来，说：“还是大哥有大将风度。”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加速直上三环。开了十几米陡然一个急刹车，车内几个人失去重心身体向前倾，说时迟那时快，早有准备的章天宏在摇晃中亮出手枪，朝斜后方小胡的脑袋连开数枪，小胡应声而亡。惊恐的小梁稳住身体举枪时已被章天宏的枪口顶住咽喉，他急急道：“大哥别杀我，我是被逼的。”

章天宏狞笑道：“到地狱说给阎王听吧。”说着扣动扳机。

“掉转车头，上金海路。”

金海路是驷城的老国道，十几年前曾经繁华过，自从城市化高速推进，内二环、三环的建成通车后，这条公路默默无闻日益衰败，只有些逃避检查、节省过路费的货车从这里过。路上行人车辆很少，车队顺顺当当地直开了几十公里。

经过解放码头时，章天宏示意停车。几艘大船整整齐齐停泊在岸边，踏板已经搭好，上面有人在冲岸上挥手打招呼。

他跳下车，远远地朝船上打个响指，随即将后面十几个兄弟召集上来，指着停泊的船道：“所有人都上阵搭个手，在最短的时间里运货上去，你们也跟着一起上船，我们到陈家渡会合。”

有人问：“我们不回来了？家里人怎么办？”

章天宏骂道：“榆木脑袋啊，大哥是为你们好，这趟买卖做下来那帮家伙会像疯狗一样找我们，有了钱，在外面避避风头有什么不好？”

大伙儿露出会心的笑，“大哥真是为我们好，就是，有了钱哪儿不是家？没说的，我们干。”

章天宏转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来两个人，将车上两小子抬下来扔到河里，他妈的，敢玩我。”

河岸高处，一辆奥迪停在那儿。章天宏朝他们挥挥手道：“陈家渡见。”说着往上面走去。他当然不会到陈家渡，而是自己开车以最快速度离开Ｃ城直接到一个早已安排好的藏身之处，换一个新的身份逍遥自在。这批货所卖的钱也不可能分给这些没心没肝的手下，货主直接把钱打到他的信用卡上。从此任老也好，公安、海关也好，谁都别想找到他。想到这里，章天宏乐得差点笑出声来。

“扑”一声轻微的枪响，这是经过高密消音器消音处理过的声音。

章天宏膝盖中枪一软跪立在地上，咬牙从腰间拔出手枪，惊恐地四处张望。他手下的弟兄们也仓皇地到处寻找，整个解放码头的空气顿时仿佛凝固了，只有河水拍打在船边和码头的声音。

在第一辆卡车顶上，林诚双手持枪分指两个方向傲然而立，喝道：“所有人保持现在的姿势不准乱动，否则别怪子弹不长眼睛。”

林诚从荣翔酒店直奔海关存货场，混进去后趁着装货的混乱躲到第一辆卡车车身下，离章天宏不过一米多远，贴在车底盘上一直跟到这里。路上一幕幕变化他都知道，车队转向上金海路后他腾出手给李亦然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车队的方向，要他通知吴局及时赶来擒住主凶。

章天宏不露声色地朝那帮兄弟使个眼色道：“你是林诚！我们终于见面了，还好，不算太迟。你是来找我算账呢，还是分肥？如果要钱，不管多少都好商量，这批货太肥了，我一个人吞不下。”

“如果要钱，我会到这儿来吗？你应该清楚我来是干什么的。”

这时两名靠在后面卡车边的家伙悄悄掏出枪欲有所动作，林诚左手微微一动，以不为人察觉的动作开枪闪电般击中两人的手腕，两人连声惨叫，捂着手直打哆嗦。岸边也有两人混在人群中掏家伙，手才动了一下也被击中，“扑通”滚到水里。这准确而迅疾的四枪使得蠢蠢欲动的其他人心头凉了大半，不敢轻举妄动。

林诚冷冷道：“此刻整个码头有苍蝇飞过我都看得见，谁都逃不出我的射击范围！大家不要做无谓的牺牲，章天宏才是整个事情的主谋，他要负完全责任，你们没有必要和他绑到一起。”

章天宏狂叫道：“兄弟们别听他的，马上大批警察就要赶来包围这儿，到时你们一个也跑不掉，这些警察说话从来不算数，会找你们算总账的，不如拼一个算一个！”

林诚喝道：“住口！你跑不掉才是真的。现在不仅执法部门要找你，任老也不会放过背叛者，你能躲到哪儿？只有跟我们合作，指认幕后操纵者，法律才会给你一条出路。”

码头上几十个人不知所措地看看林诚，又看看他们的老大。既知道章天宏所言非虚，他们跟在老大后面干了那么多坏事，就算是从犯，判下来也不会轻到哪儿去，但又震慑于林诚的快枪。刚才四枪的情况有目共睹，枪打出头鸟，这会儿谁出头谁先倒霉。

章天宏仰天大笑道：“出路？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出路？从我走这条道起就注定得不到善终，区别只是死在谁手里。这样吧，货反正运不了，我也可以留下，你得放我的那帮兄弟走。”

狡猾的章天宏玩起了心理战，明知林诚不可能放走他们，这样说既可以打动这些重义气的汉子，又可利用林诚的拒绝制造场面混乱。

林诚道：“走？走到哪儿去？到处亡命，过提心吊胆的生活？他们并没有大错，过自由人生活只是个程序和时间问题，而你不同，你不能把他们全拖下水。”

岸边船上的人悄悄地撤踏板，发动机引擎声此起彼伏。他们发现形势不对，感觉没必要蹚这汪浑水，果断撤离这个是非之地。与此同时，林诚脚下卡车司机乘机也发动车子想故伎重施。林诚感觉车身振动立刻一枪打下去，子弹透过车顶准确击在司机肩胛处。章天宏趁林诚身体晃动的难得机会朝林诚连开数枪，在地上翻滚着向岸边移动。

林诚飞身跳下车，大喊道：“站住！你不能靠近船！”

那帮人轰地散开，两名心腹飞快地架起章天宏直往河边跑，其他有的跳上车试图开车逃跑，有的朝正缓缓离岸的船上跳，还有的挡在林诚前面掩护章天宏上船。

林诚左冲右突，转眼间将围在周围纠缠不清的几个人撂倒在地，急步追上去。

章天宏已被搀扶着到了岸边，一个心腹冲船大喊：“等一下，我们要上去。”几条大船已经驶离岸边七八米远，船尾突然现出两个大汉手持微冲对准岸边三人一番扫射。如此近的距离下避无可避，三人立刻倒在水中，染红了岸边水面。

码头上的人都惊呆了，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林诚乘机朝天空连开数枪震慑住全场，大叫道：“还不住手？船上接货的人要杀人灭口，章天宏上面的人也要杀人灭口，你们还不明白现在的处境？”

远处响起了警笛声，转眼间十几辆车就来到面前，全副武装的特警大队队员迅速从车上跳下来将码头包围，一身戎装的吴局跳下车走到林诚面前，看了他一会儿，威严地说：“好你个林诚，终于跟我见面了，而且以胜利者的身份。”

林诚眼泪夺眶而出，“局长，我……”

“你做得不错，不愧是一名优秀的公安战士。”

林诚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谢谢局长表扬。”

这时远处天空中传来轰鸣声，两架直升飞机出现在视线中，遥遥地跟着远去的几条大船。林诚略微兴奋道：“原来局长早考虑到这一步，预先安排好了。”

吴局双手叉腰道：“怎么，以为我老糊涂了？有些事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比如你和季梅的事，以为我被蒙在鼓里？”

林诚大窘：“吴局，这个……”赶紧岔开话题，“费铁峰的伤势如何？现在是不是可以到海关逮捕陈晓辉？”

轻叹一口气，吴局道：“费铁峰送到医院后诊断为重伤，因失血过多半小时后不治身亡，刚才我们拨打那个神秘手机，提示号码不存在。追查到电信局，说此号码已销户，蹊跷的是关于这个号码在电脑中的所有记录不知被谁删得干干净净。他们早有准备啊。”

“陈晓辉！我有他和费铁峰的通话录音，足以证明他们这趟走私的犯罪事实！”

吴局摇摇头：“刚才陈晓辉主动打电话给我，揭露费铁峰的走私企图，说前一段时间费铁峰经常找他要走私手机发点儿小财，为了敷衍，他假说今天有一批手机进港，想利用费引出章天宏走私集团以达到一网打尽的目的。你瞧，他反而成为举报者，属于立功人员。”

林诚吃惊道：“他是说这批货根本不存在？不可能，我知道费铁峰是上了他的圈套，但货不可能假，章天宏为私吞这批货还设计了金蝉脱壳计，进南三环的车队上装的是假货，但这个车队上装载的应该是一批价格极为昂贵的工业添加剂……”

这时一个特种队员跑过来：“报告大队长，所有车辆都检查完毕，全是进口夹板。”

吴局深沉地看着林诚：“这就是陈晓辉告诉我的。章天宏接的这批货来源明确、手续合规，从头至尾没有任何问题。”

林诚恍然大悟道：“整个事情完全是一个大圈套，他们利用这批假货抛出费铁峰、章天宏并全部灭口，保住重要人物陈晓辉，洗掉在驷城所有的犯罪痕迹，而且想把我顺便干掉。通过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和所有监视，他们暗度陈仓，真正的走私货物已经从其他港口进来了。”

“能下这种棋的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丢卒保车，进退自如，大气魄大手笔啊。刚才我还获得一个消息，老徐跟踪仇浩一直到沈阳，刚刚确定他住的酒店房间准备过去抓捕，却见仇浩跳楼身亡。”

“跳楼自杀？仇浩这种人也会自杀，而且跑到沈阳？”

吴局道：“没有结局的结局是最好的结局，从一份持枪报告引出的事件可以说到此为止，基本结案，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要打下去。”

林诚深深叹了口气：“走私货物既然不存在，陈晓辉就摆脱嫌疑。可费铁峰的老爸会甘心儿子不明不白地死掉吗？”

吴局望着他：“所以我要和你说一件重要的事。虽然你与费铁峰的交谈录音证明他确有勾结参与走私的行为，但一盘磁带作为证据未免太孤立，不能让人信服。按照上面的意思，当然还有费铁峰父母的要求，组织上要对你隔离审查，详细调查你逃跑期间的一切行为直至事情水落石出。”说着一打手势，两名特警队员上前熟练地将林诚五花大绑并戴上手铐。

林诚完全呆住，愤怒地看着尊敬的领导：“吴局!这才是真正的结局？我是替罪羊!因为整个事情中只有我一个活口，他们需要有一个人对费铁峰的死负责以给他父亲一个交待，对不对？”

吴局避开他的眼光，转头道：“押他上车，叫小季过来。”

林诚一怔，却见季梅从车里轻盈地跑过来，站到吴局面前敬了个礼：“季梅报到。”

吴局严肃道：“季梅同志，码头这里还有很多善后工作抽不开人手，你负责在车上押解林诚，到局里等我们下一步通知。”

“是。”

季梅冲林诚眨眨眼：“快上车!”

这时吴局的手机响了，里面传来秦处长的声音：“老吴，正在皱眉头吧？哈哈，一个下午查了两批假走私，真是难为你了。”

吴局眼睛一亮：“你这个老家伙想说什么？快点，不要在我面前卖关子。”

“那批走私的工业添加剂已经被我们在晋市海关截获，数量、批次、型号与上次出口时报关内容一模一样。老吴，我没吹牛吧，这会儿杰胜公司的人肯定在嚎啕大哭，或许真会有人跳楼，哈哈。”

吴局开怀大笑：“好好好，算你聪明，比我多了个心眼。这回抓住那个人的尾巴没有？”

“……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他很狡猾，凡事只躲在暗处遥控指挥。不过你放心，只要被我们盯上的人，哪个最后能逃出如来佛掌心的？……”

放下电话，吴局对着天空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天气很好，适宜长途旅行。”

“报告，林诚又逃跑了！”

“有无人员伤亡？”

“没有，但是……他劫持了季梅，吴局长，要不要封锁所有交通要道、关卡，全面……”

“你先到码头帮忙，这件事要研究研究。”

“是。”

十天后，吴局长办公室，老徐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

吴局笑道：“徐局长辛苦了，新官上任三把火，送到省局的调查报告过关了？”

老徐微微一笑：“能不过关吗？林诚逃跑的水平众所周知，上次连我都没盯住他，何况一个文弱女子。领导们很关心季梅的下落，要求尽快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省厅党组责成我局全面调查费铁峰的犯罪行径，与章天宏走私案并案处理。”

“他们终于承认费铁峰与章天宏之间的联系，哼，醒悟得不算太迟，另外陈副厅长恐怕也不愿为一个死人多出力吧。”

“目前陈副厅长的日子很难过，有关方面正调查他签字给费铁峰和任老领取手枪的事，还有秦处长已奉命组织晋市警方深入调查杰胜公司走私工业添加剂……”

“这个老家伙不出手则已，一动就是大手笔，”老吴兴奋地搓搓手，“很好，很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老以及他背后的利益集团一定会被抓到犯罪证据，受到法律的严惩！”

老徐点点头，想了会儿说：“对了，胥市程队长和我通电话，谈到吴稚珺的安全和今后生活问题，考虑那件事发生后的社会影响和防止走私集团打击报复，建议将她秘密转移到驷城工作，置于我们的保护下……你看如何？”

“嗯，戚荣光和仇浩虽已身亡，任老在胥市还有残余势力，我们应该对吴稚珺负责，这件事你费心安排一下。”

老徐叹了口气：“可是我们对林诚没有交待，季梅也跟着受累，整件事对他们来说很不公平。真相已经大白，他们却要隐姓埋名地生活，而且直接影响到未出世孩子的前途。”

吴局道：“我故意放他走，其实是一种保护，只有避其锋芒，躲掉对手最疯狂的反扑，站稳脚跟继续追查，才能化被动为主动……随着案情逐渐明朗，林诚很快就会回来，而且是光明正大地回来！”

“但愿这一天早日来临。”

两人不约而同起身站在窗前，正午的阳光灿烂明媚，将公安局大楼照得熠熠生辉，而最明亮闪烁的是就是大楼正中的国徽。

（全文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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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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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一章 火车逃遁

第二章 持枪报告

第三章 街头追杀

第四章 强行退役

第五章 初恋情人

第六章 高干子弟

第七章 命运之手

第八章 情人重逢

第九章 残酷训练

第十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一章 见利忘危

第十二章 夜潜入室

第十三章 生日礼物

第十四章 网上联系

第十五章 秘密赴约

第十六章 巷间苦斗

第十七章 税务进驻

第十八章 神秘老吴

第十九章 误入圈套

第二十章 巧遇杀手

第二十一章 连环追击

第二十二章 大厦被困

第二十三章 重重包围

第二十四章 层层搜捕

第二十五章 劳而无功

第二十六章 老二檀哥

第二十七章 劫持人质

第二十八章 计中有计

第二十九章 岛中乾坤

第三十章 职业杀手

第三十一章 再落重围

第三十二章 高抬贵手

第三十三章 挟持人质

第三十四章 另有内幕

第三十五章 秘密潜逃

第三十六章 持枪抢劫

第三十七章 从头再来

第三十八章 最新线索

第三十九章 上门明示

第四十章 传统联络

第四十一章 各怀心思

第四十二章 水中擒拿

第四十三章 无法逃避

第四十四章 真假林诚

第四十五章 一触即发

第四十六章 楼内激战

第四十七章 全面出击

第四十八章 小姐勒索

第四十九章 摊牌时刻

第五十章 波谲云涌

第五十一章 另有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