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维辛骷髅俱乐部

  【英】约翰 · 多诺霍  著

                        文泽尔  译

作者简介：

英国学者，心理健康工作者，为医学报刊写过许多关于精神病治疗的文章。

译者简介：

文泽尔，私人图书馆馆长。德、英文译者，小说创作者，《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凤凰周刊》、《上海壹周》、《新视线》等长期专栏作家；已出版《荒原猎人》，译作有《抵押出去的心》、《在不懂爱情的年代，遇见爱情》等。

内容简介：

1944年，纳粹党卫军中尉保罗·麦斯纳抵达奥斯维辛，他在俄罗斯前线打仗时失去了一条腿，现被指派到集中营担任管理层。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通过文化活动，提高集中营军官及士兵的团队精神。他决定成立一个国际象棋俱乐部，一开始只有德国军官和士兵可以参加，然而一个被关押的犹太人——“钟表匠”因为高超的象棋技艺，也被卷入最后的对决赛中……

1962年，从集中营里存活下来的“钟表匠”埃米尔·克莱蒙已经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国际象棋大师，正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参加一场国际比赛。作为集中营的幸存者，埃米尔曾写过一本讲述他在奥斯维辛的经验的书，在书中他坚决宣称只要是在第二世界大战活着的德国人，没有一个是好的；世界上没有任何“好”的德国人。虽然他的妻子会活下来是因为一个德国人“救”了她，那也是因为这个德国人是一个军官，看上了他妻子，所以特别照顾她。他的妻子为了生存，放弃了自己的尊严，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也许是命运的捉弄，这次与他对阵的竟是20年前在集中营“骷髅俱乐部”交过手的德国中士施韦宁格。令埃米尔更意外的是，在阿姆斯特丹偶遇的一位神父竟是当年“骷髅俱乐部”的创建人保罗·麦斯纳。

1947年，二战结束后，麦斯纳被送上战犯法庭，为了证明自己在集中营中只是一个管理者，当时他恳求律师去找“钟表匠”为他出庭作证，但是他只记得编号。最后，麦斯纳被判6年苦役。刑满释放后，他决心成为一位神父，在非洲传教。如今，他身患白血病，只剩下最后几个月的生命。他一直深信上帝给了他一个人生目的，而这个目的就是埃米尔。多年的传教生活让麦斯纳明白，上帝就是自己，对战争时期所犯的罪他已经宽恕了自己，但埃米尔仍旧活在战争的阴影中，满心仇恨。于是，麦斯纳刻意安排了他和埃米尔、施韦宁格的会面，就这样——罪与罚，善与恶，救赎与宽恕，穿越时空，面面相觑。

译序：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文泽尔

我有至少两位邻居，都曾经是党卫军成员。

2003年住在Pfahlbühl街71号时，住所隔着两栋楼的、偶然认识的女士听说我家中还没有鞋柜，硬是要将家里不用的樱桃木鞋柜送给我。去她家看过，鞋柜很好，比想像的要大得多，一个人不太好搬动。她是老年人了，又是女士，却执意要帮我送到家里——也不理会我提出的去找些朋友过来帮忙的建议，不由分说地打了通电话。大约五分钟后，一位戴扁帽、穿吊带西裤、身材高大、年龄约摸七十出头的德国绅士敲门进来，同我一前一后，搬了鞋柜进电梯，一直抬到我家里。

于是理所当然，请他喝啤酒致谢。几杯黑啤下肚，从爱好聊到家庭，他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又低沉地对我说了句：“你不知道，我曾是纳粹党员，党卫军上士。”

总是这样。凡在战时当过纳粹的，都有遇人主动揭疤、表明身份的习惯：态度上既不是荣耀也并非耻辱，更像是挥之不去的某种印记。若是像君特·格拉斯那样隐瞒了，到自己主动选择的关卡上才说出口，不止容易遭遇他人不齿，简直连自己心里的坎都过不去。在大学里，我上的几门金属与无机材料课程，是由老得不能再老的两位老教授负责授课的。他们两人无论性格、外貌、风度上都全然不同，只有一点相同——上第一堂课时，会以看似无意的闲聊态度，向学生们透露两点“秘密”：第一，自己参加过二战，当过兵打过仗，是条硬汉；第二，以前是纳粹党员。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无论怎样冥思苦想，都无法理解这种古怪习惯形成的机理。

另外一位邻居，住在楼上的那位先生；鳏居、银发、身形矮小佝偻，说话轻声细语到几乎难以辨识，却是个意外热心的人。知道我喜爱读书，便将家里多年来的藏书，一捆捆地送给我，不止送，还细心地在每本的扉页上都插张便利贴，写着“这本不可不读”、“这本相当一般”之类的评语。他很固执，或者算是害羞，每次都是摁门铃，递书，说句“阅读愉快”就转身离开。只有一次，可能因为那天心情特别愉快，进到屋内来，喝了一杯我沏给他的碧螺春。然后，表情略显诧异地盯着我摆在展示柜上的“虎王”坦克模型发呆。我还记得他那时问了句：

“你喜欢纳粹坦克？”

没错，纳粹坦克——不是德国坦克，不是二战坦克，是纳粹坦克。

虽然疑心他可能是犹太人，但当时的我可说是年轻莽撞，说话直来直去，直接就答他道：

“是的，喜欢得很。我还有顶军帽呢。”

然后，我就拿出自己在慕尼黑一家复刻军用品商店买来的党卫军帽；虽然仿真度很高，和旧货摊上的真家伙几乎一模一样，但在德国，是不允许公开出售帝国鹰徽的（因为鹰爪上抓着卐字花环——在德国，有纳粹卐字的商品不能公开贩卖。如果是印刷品，卐字会被一个个涂抹掉），所以帽上也就没有军徽了。

“哦哦，缺个军徽对吧，也难怪……”

他没再多说什么，微笑着起身，告辞，离开。

一周后他又来给我送书。不过，这次，书给我之后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硬塞进我手里。

“一侧卡子掉了，但应该能装上。”

那是一枚货真价实的帝国鹰徽，锡制。

“我曾是武装党卫军……没什么为自己申辩的意思，不过——虎王，你那辆坦克，我开过……所以，无论如何，这个给你做纪念吧。”

后来的故事就比较乏味了。他仍旧隔一段就过来送一次书，直到我搬家，最终离开德国。离开时，我也没跟他道别。而那枚锡制的帝国鹰徽，至今还锁在我卧室衣柜的最上层。

在约翰·多诺霍先生的这本书中，如果要找一个与送书的老邻居最相似的人，那显然就是麦斯纳中尉。多诺霍先生在书末的《史实参考》中，说麦斯纳是“完全虚构”的人物，但实际上，麦斯纳先生至少在两个方面是“完全真实”的。

其一，在党卫军短暂的历史当中，有一位名叫保罗·豪塞尔的一级上将（历史上只有四位，武装、普通党卫军各两人，俗称党卫军“四大金刚”）。他是国防军出身，以名誉陆军中将军衔退役，1934年底加入党卫军，随即成为党卫军军校校长，二战开战后，他率领赫赫有名的帝国师，取得无数辉煌战绩。1941年底在苏联格杨斯克作战时被坦克炮弹炸伤，失去右眼，在医院休养了七个月。出院后，做了一段时间部队建设工作，随后参与诺曼底战役。1945年，因与希特勒激烈争执，他被解除实权，改任西南方司令部总参谋长。德国战败投降后，豪塞尔被美军逮捕。虽然被判刑六年，但只服了四年刑就被释放。出狱后，他致力于“党卫军老兵互助会”，为前党卫军军人在战后遭遇的不公待遇鸣不平，努力争取平等福利。

读者读过本书后，两相对照就会发现，虽然军衔相差巨大，但豪塞尔的真实经历，与麦斯纳有大量相似之处：武装党卫军，在苏联负伤，休养后从事建设工作，后又奔赴前线，担任参谋，被捕出狱后致力于传播福祉（尽管方向多少有些不同）。至于被判六年服刑四年，狱中受虐等事件（参见豪塞尔自传《Der Weg der Waffen-SS》），更是完全相同。实际上，麦斯纳的原文名字为Paul Meissner，豪塞尔则是Paul Hausser：这一切不得不说是聪明的多诺霍先生故意在小说中留给读者的猜谜游戏。

其二，麦斯纳所做的事情，不过是无数党卫军军人战时所为的剪影。

对于那些参加过一战的陆军老兵而言，因为军人天生的狂热爱国主义情绪，几乎没有不仇恨《凡尔赛条约》，反对魏玛唯唯诺诺的外交态度，希望能够为德国一雪前耻的。而以希特勒为党魁的纳粹党，不止许诺良好的福利，更旗帜鲜明地反对苏联赤化——这完全符合作为军部权力主体的容克贵族们的主张。旧普鲁士士官阶层是其对应意识形态的坚定追随者，岂有不加入党卫军的道理。

至于当时德国年轻人的普遍想法，作者似乎已借文中德国冠军施韦宁格的描述给出了交待：并没有对此思考太多，一则为了生计，且所有年轻人都会加入，所有男人都为不能穿上军装感到羞耻——回忆书中情节，施韦宁格加入党卫军后，就忙不迭地穿上军装四处炫耀，希望能勾搭上女人。

不止因为希特勒明确表示，需要将军服设计得帅气英挺，以便让青年们踊跃参军，也不止因为纳粹军服设计师是德国设计界大名鼎鼎的Hugo Boss。苏珊·桑塔格曾撰文思考过党卫军制服的隐喻，说其颜色是黑色，质地是皮料，诱惑是美丽，理由是忠诚，目的是狂喜，幻象是死亡——这并非是简单在为党卫军平反。事实上，绝大部分党卫军人都不能说是纳粹主义者：他们在宣誓效忠纳粹党和元首时，其实并不知道希特勒的野心。正如麦斯纳加入党卫军，为国征战，说到底也不过是爱国主义使然。他起初在苏联战场上觉察出布尔什维克和祖国宣传的大不一样，并不是一击即溃的鼠辈，而是值得敬佩的对手；继而发现犹太人也并非低等民族，他们同样拥有天赋和炽烈的情感，以及牺牲的觉悟。作者在小说中多次强调“谎言王国”，这个王国所针对的不是只有犹太人，也并不是仅在奥斯维辛；谎言魔咒，在党卫军军人身上同样奏效。汉娜·阿伦特曾公开对“犹太人最终解决方案”的提出者阿道夫·艾希曼表示过同情，她更指出差不多每个纳粹在日常生活中都是正直善良的公民，而军人服从上级指令，乃是天职；绝大部分战死疆场的德国军人，至死都认为自己在为国家效忠。商务印书馆旧印海因茨·赫内的《党卫队——佩髑髅标志集团》一书中写道，不止一位奥斯维辛幸存者在被解救后作证，说骷髅师的人大部分都能明辨善恶，也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阻碍”过对犹太人的无情屠戮。只有不超过百分之十的骷髅师成员，以及盖世太保中的狂热分子，是以病态虐待和屠杀为乐的。在译毕本书之后，不得不承认，就连这少数极恶分子，也并非完全受纳粹主义教义所驱使，而是由时势张扬了内心原初的恶意，借着党卫军之名，进行不必受谴责的犯罪行为罢了。

连戈林、希姆莱等人，最后也被证实是机会主义者。纯粹的纳粹主义，毫不计较私利的反犹主义，或许仅存在于希特勒、戈培尔等少数人的脑海中——当然，就连这点最终也是存疑的，毕竟历史无法重演，每个人都无法洞悉其他任何一个人某一时某一刻的真正想法。无论如何，甚至包括书中的麦斯纳和埃米尔，都是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必须强调，本书绝非试图为纳粹行为和党卫军暴行进行辩解，其本质仍是对既成事实的谴责与批判。多诺霍先生将几种典型的观点与心理状态，浓缩在少数几个人物身上，世界不再非黑即白，而是立场不同的小人物，身处历史洪流当中，身不由己的无奈感。至于国际象棋，与其说是全文线索，倒不如认为是类似解脱和超越的符号：它本身保有逻辑思考的纯粹性。埃米尔利用生命之树所做的占卜，又为象棋对阵增添了救赎观与神秘主义的色彩。值得一提的是，文末几乎转变为“在路上”式的回归与释放之旅。最后三节，或许得益于作者长期应对心理疾病与战争创伤的实践经验，从行为到内心，场景时空的不断变换，几乎是一气呵成，读来畅快淋漓；之前章节如结网般的双线交缠叙述，在收尾时全部散开，又瞬间聚拢。以对弈始，由对弈终，不可谓不精妙了。

1 拉脱维亚弃兵开局

1944年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近傍晚时，营地里静悄悄的。刺骨的二月寒风，从东方一路刮来，此刻正穿行在由木头搭建的营地宿舍区之间的狭窄缝隙里，等待着居住者们归来。这寒风，是一张长长“敌人清单”上所列明的敌人之一。每个人都知道，奥斯维辛的寒风，操着一口只属于它自己的古怪语言。这语言并不言说外面的大千世界，不言说远方山脉间所能看到的日轮，也不言说城市街道间翩然飘落的雪花。它仅仅诉说自己在营地四周布满的电网内所看到的一切，那些饥馑和困顿，那许许多多活在这里的人们的故事，以及——死亡。

电弧灯所发出的那种不自然的强光，碾碎夜幕降临时的黯淡，如洪水般侵袭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强光穿透围绕营地的木栅篱笆，投射出棱角分明的阴影。营地饿了。饥饿，这是“敌人清单”上的另一个敌人：它永远逗留在这里，气势汹汹，残酷磨人。无论是每天早上的面包配给，还是中午那稀得不能再稀的配汤，都无法缓解每只胃袋中席卷而来的空乏感。疲惫，这又是一个敌人，然而，即使再怎么疲惫，整个营地也无法休息。因为，人们需要时刻保持警惕，以免不小心违反规则——这些规则，它们是不成文的，无从得知又深不可测，甚至可以被当场拟定出来。所有这些规则，只有唯一一个目的：增加给人制造凄惨境遇的机会。这里全部的规则都是这么回事，不管成文还是不成文，随处可知还是无从得知——规则，是“敌人清单”上的再一个敌人。营地正处于战事当中，对于这里的每一个居住者而言，战争胜利的唯一标准似乎就是——想方设法再多活一天。

此刻，党卫军中尉保罗·麦斯纳正坐在他那能够俯瞰整个营地的暖和办公室里，双眼凝望窗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咖啡的品质很不错，绝非前线士兵们使用的那种代用品。毕竟，营地里的职务十分艰苦，保持在帝国本土的生活水平是很有必要的。麦斯纳将咖啡杯举到唇边，整个人陶醉在杯中散发出的浓厚咖啡香味中，享受片刻静籁。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天空，铁灰色的流云，横亘在他眼前。腿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是个无可辩驳的信号——明天天亮之前，肯定会下雪。

即使在德国人当中，麦斯纳都算是个子高的。他头发虽然是黑色的，却生着一对闪光的蓝眼睛，这个发色与瞳色的组合，对他而言，实在是有些尴尬。毕竟，在营地里，他的身份可是很稀罕的——武装党卫军；他的衣领上，有着黑底银线刺绣的如尼文双闪电标志，而不是集中营守卫军才有的骷髅徽标。麦斯纳走路时，需要借助一把吱吱嘎嘎响的拐棍——这是一辆苏联坦克送给他的离别礼物，也是荣誉的象征。在这看守营里，除他之外，几乎没有人曾在前线服过役。而现在，他正在这座集中营的第一部门里打发时间，直接对集中营总指挥官尽责。麦斯纳的职责是负责监管奥斯维辛区域所辖的、许许多多如卫星城一般的劳动营——基本都是些很早就设立完备了的犹太强制劳工营，比如福尔斯滕格鲁伯，还有布莱赫哈默尔，以及其他几个更远些的营地。第一部门隶属于党卫军人事部，麦斯纳手下有两名党卫军上士，以及这两名上士手下的团队。这帮人每天忙活，效率奇高，为他准备各种各样的人员调度和运输清单。

麦斯纳最头疼的问题要数IG法本工厂，莫洛维茨营地就是为了这个生产线错综复杂的丁二烯橡胶工业综合体而建立起来的。工厂顺利完工后，它那基于周边煤矿开采效率的合成油品和橡胶产量，对于前线战局而言可说是至关重要。然而，厂区建设已经严重落后于原先的日程安排了——比规定时间慢了好几个月；到目前为止，工厂连一滴油、一克橡胶都还没生产出来。

这时，静籁的环境被毫无预兆地打破了。营地乐团吹打出了一段旋律，那是一段快活俏皮的行军曲。麦斯纳开始在脑海中回忆这段熟悉旋律的名称，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这一天都干吗了呢？几分钟后，工厂里忙碌的一天正式结束，居住者们开始涌入营地。那场面看上去十分荒唐，甚至到了跟报纸上刊载的漫画一样滑稽又讽刺的程度：伴随着营地乐团所演奏的轻快又振奋的旋律，一大帮穿着脏兮兮蓝色条纹装的、面色惨白、毫无希望的男人们准时列队回营。其中一些劳工头目，甚至还命令他们手下的人们随着曲调唱歌。他们直接被引到操场上，五人一组，排成一行一行的纵队。营地里总共有超过一万名居住者，等全部人到齐后开始点名，还需要好一阵子。因此，早到的人们，不得不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忍受严寒天气的侵袭。

在所有这些居住者们当中，有个人是最近才从法国那边搬过来的。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被集中营里特有的那种如孤魂怨鬼一般、眼窝深陷的标准住民相貌所传染。虽然他已经明显消瘦了不少，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板上，但还算是健康无碍。他曾经有过一个名字，但那也早已是在另外的一种人生当中了。在那段人生里，生命是有意义的，不像现在，需要每天不停地为生存而挣扎——他曾经的名字是埃米尔·克莱蒙，钟表匠。而现在，他不过是“囚号163291”罢了。

以第三帝国的标准来审视，埃米尔所犯下的罪行可说是罪无可恕——他是犹太人。

操场上突然传来一阵嘘声，点名要开始了。营地的居住者们不得不强打精神、全神贯注，任凭凛冽寒风使劲捏弄他们消瘦无肉的身体。整个营地都在等待，操场上的所有人，都被几近冻僵的焦虑感牢牢抓住。一旦点名的人数不对，就得一遍一遍重来。还好，今晚并没出现这种情况。只点一遍，点名官就满意了，居住者们也就解散了。您或许认为，居住者们此时应该会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或者轻叹一声，然而，很可惜，这种情况并不会发生——营地的居住者们，只会从一项磨难转向另一项磨难。他们可没有将力气浪费在叹气上的余暇。

埃米尔瘫倒在自己的床铺上。通常情况下，他白天都是在一间机械铺子里干活，为大量测量和控制用的机械装置制作维修专用的小零件——这些小零件，可是丁二烯橡胶工厂的生命线。他每天制作的零件，比自己过去为组装一块精良手表所做的数量要多得多。但是，今天厂区停电了，因此，他被安排到了一个劳工小队，负责从货运火车上一袋一袋卸水泥，再把水泥背到库房。活到这个岁数，他还没有累成这样过；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肌腱都在剧痛，双脚也被营地居住者们标配的、鞋码完全不合的硬木屐鞋给磨破了。弄成这样，甚至连饥饿都不得不先向疼痛屈服，暂居次位。

埃米尔和另一个名叫伊夫斯的法国人共用床铺。他们是同一批被从德兰西的拘留营里运输到奥斯维辛来的，尽管如此，在被分到同一个铺位之前，他们却并不认识对方。起先，埃米尔一想到自己不得不跟另一个男人共睡一张床，就觉得恶心。但现在，他已经十分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有多么幸运：因为，只有在一起睡的时候，才是他唯一觉得暖和的时候。他们逐渐变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彼此关照。如果其中一个人运气比较好，能够弄到一些食物（这可是营地里最珍贵的交换用货品）的话，会拿出来跟另一个分享，这点跟狱区里的其他居住者们完全不一样——埃米尔发现，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会将弄来的食物私留下来，毫无分享意识。毕竟，大部分人连生存下来都很艰难，根本没办法产生“分享”的念头。彼此孤立，这既是他们这些犹太人的弱点，同时也是集中营掌权者们力量的来源。奥斯维辛就是这么个自相矛盾的营地。现在，伊夫斯也爬到床铺上来了。他们睡的是最上铺。“过去点儿。”他对埃米尔说道。埃米尔想让自己那疲惫的身体服从这个要求，但却疼得呻吟了起来。伊夫斯看到这情形，不觉笑了起来。“今天我过得可不错。”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什么东西塞到了埃米尔面前——那是一大块烤得不怎么样的黑面包。“有个波兰人把棉夹克随便放在身边，趁着没人发现，我就把那棉夹克给筹措了。”

“筹措”，这是营地里专用的黑话，也就是“偷”的意思。如果想要生存下去，营地居住者们就必须去“筹措”。况且，依照奥斯维辛里的荒唐规则，“筹措”甚至是被管理者们鼓励的，但是，如果偷东西被抓住了的话，就会受到十分严厉的处罚。“我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囚服外套里，偷偷带了进来。”

衣物，这可是大奖，但风险也很高。因为，不论时间长短，都很难保住衣物的所有权；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把它给交易出去。营地一角的洗衣房，是距离党卫军军营最远的地方，在那洗衣房里，有个十分繁荣的黑市。每天点名结束，全员解散之后，几百名居住者就会蜂拥到那里——有些是去卖东西的，有些是去买的。这个黑市，是不折不扣的买方市场，因为每个人的胃袋都是空的，而市场里通用的货币就是面包了。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在那买与卖的混乱喧嚣当中，这些被饥饿彻底蒙蔽了双眼的家伙们，会以低得不能再低的价格，出售他们手头的东西。最常见的货品是汤匙和餐刀：每个囚犯其实都需要有一套，但营地的掌权者们，却并不会发给他们。因此，这些餐具，就必须自己想办法去买回来。除了汤匙和餐刀之外，各式各样的囚犯们“筹措”来的东西，也都会在黑市上进行交换。

“棉夹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埃米尔问道。

“我把它卖给了十六区的老大，换来了两份面包配给。”

这是笔很公平的交易。他们俩默默吃着面包，每一小口都嚼得津津有味——即便尴尬地意识到，除他们之外，这个狱区里的每一个居住者此刻都饿得要命，埃米尔和伊夫斯也没有因此而停下嘴来。当然，直到吃完为止，都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在营地居住者之间，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旦有机会拿到吃的，每个人都会像他们现在这样做，没什么可稀奇的。

熄灯时间很快就到了，营地逐渐进入了并不安分的睡眠期；不过几个小时之后，周而复始的辛劳，又将开始新的轮回。

对于跟埃米尔同睡一张床铺这件事，伊夫斯感到很感激。因为，埃米尔是个很绅士、很有文化的男人。他们俩在一起时，可以无休无止地聊战前法国的那些事儿。不仅如此，伊夫斯还对埃米尔对国际象棋的无比热忱，感到十分好奇。

“再给我解释一遍——”熄灯的黑暗之中，伊夫斯轻声对埃米尔说道：“关于那个拉脱维亚弃兵开局的具体走法。”

2 荷兰防御

1962年

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阿姆斯特丹

采访快要接近尾声了，记者仍旧没抛出那个关键问题——这位记者是个老手，知道怎样从他的受访者那儿捏弄出最好和最坏的内容来。直到最后时刻，终于，凭着魔术师般的熟练技巧，他把那个问题甩了出来：“我相信，大部分听众最想听的，还是您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时发生的事情。”

听到这个问题，坐在对面扶手椅上的男人先是微微动动自己瘦长的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又轻轻叹了口气。他瞥了一眼磁带录音机，看那样子，似乎是希望录音机的轴承马达能够停止转动。又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又一次，仿佛是开车时重重踩下了刹车，让他的生命车轮再度陷入停滞状态。奥斯维辛集中营，在过去了差不多二十年后，它还是像鬼魅一般，如影随形。作为恐怖的见证人，回答这类问题是他的责任，然而，这毕竟是种十分沉重、难以承载的责任。此时此刻，他并不打算直面这个问题。于是，他选择昂起头来，注视眼前这位正在折磨着他的人。我们可以看见，受访者的双眼是浅淡浑浊的灰色，如同暴风骤雨中的天空颜色。这双眼睛，仿佛能看透它们所注视着的存在，直接窥探到其本来面貌，发掘其中蕴藏着的全部秘密——而这些秘密，最好还是不要去揭晓，保持神秘为妙。

面对这样的眼神，记者不得不强打精神，忍住，不让身体随之颤抖。在意识到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之后，记者试图强行打破沉默。“你不愿意谈关于奥斯维辛的事情，当然，这完全可以理解……”

“不愿意谈？”这四个字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尖锐，就好像被人抓住正在撒谎似的。“不不不，并不是这样的，也没有多不愿意。实际情况是，我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对此说些什么。关于奥斯维辛，之前我已经说过很多，或许已没有什么可以再拿出来说的了。如果硬要说的话，就会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一旦开始，谁知道话题会流向何方？还有，显然，我脑袋里面也会猜测，也会想要知道，你问出这样的问题，真正想要听到的究竟会是什么。”说着说着，无意识间，这个男人修长的手指，竟紧紧抓住了扶手椅的扶手。“你是真想知道灭绝营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或者，你不过是想听些惨绝人寰的故事，了解一个人为了生存会是怎样迫不得已、无所不为？”

记者很清楚，听众们并不想听到他在对话中表现得太过冷酷无情。因此，他改换了对话策略。“在你的书中，你曾经写道，你并不相信有任何一个活着经历了整场战争的德国人，对死亡集中营里发生的事情能够置之度外，不必担负任何责任。我想，你的意思或许是，整个德国社会都有罪。那么，你真的是那样想的吗——所有德国人都有罪？就连一个好的德国人都没有吗？”

这个问题并没能引出他所期望的回应。对面的男人一言不发，低下头来，用一只手撑住头，手指插进自己稀疏的头发里。

看到眼前情景，记者觉得自己应该再引导一下，让他说出话来。“克莱蒙先生，您可以回答一下吗？”

“看起来，似乎每个人都希望我穷尽余生，去寻找一个德国好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找到了的话，就可以让他向全世界道歉了吗？没什么好道歉的。你们想要找出一个好的德国人？那么，干脆让我来告诉你们得了，我一个都没看见过。一个都没有。”最后的五个字，克莱蒙是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出来的。

记者敏锐地察觉到，克莱蒙的这个回答应该还可以深挖下去。于是，他选择继续紧咬不放。“虽然没在你的书中提及——不过，有个德国人，救了你妻子的命，这不也是事实吗？”

克莱蒙猛一抬头，眼睛紧紧盯住面前这个审问者。“没错，那确实是事实，那个人还算可以吧。我并没有在自己的书里提到这件事，因为，我所写的，都是基于我自己的经历，而不是我妻子的。不过，我马上就会告诉你，在我妻子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希望我所说的，能够驱散你那些关于‘德国好人究竟是否存在’的疑惑。”克莱蒙的声音逐渐变得紧张又局促，看那样子，似乎他正在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受到情绪起伏的影响。在继续叙述之前，他喝了一小口水。

“确实，我们夫妻两人，都从集中营里生还了下来。不过，我们彼此之间却都不清楚，对方是否还活着。集中营解放后，直到我找到她为止，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从奥斯维辛的犹太人资料卡上的信息来看，她已经死了——‘企图逃跑，被当场射杀’——通常而言，这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被折磨致死，随便写个理由罢了。不过，她是真的没有死。她去了奥地利，在茅特豪森，因为患上猩红热，住进了医院里。唉，如果她的身体不是那么糟糕的话……”克莱蒙的声音哽咽了，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见面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我的原谅。‘什么原谅？’我反问她。‘你根本没做错什么，没什么需要原谅的。’可是，她却坚持求我原谅她。然后，一点一点的，她告诉了我，为了生存下去，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的命是靠一张便条救下来的。没错，就是一张简简单单的便条。任何人，都可能以各种理由写下这张便条——一张购物清单、一份备忘录、一封道歉信、一截催债纸，或者一纸情书——无论如何，当时的情况是，一只被捏得很紧的纸团，轻轻打在了她的后脑勺上，然后反弹到地上。她明白，这肯定是从某个德国守卫那里扔过来的。于是，她悄悄用脚踩住那个纸团，不让人发现，同时回首，四下张望，想弄清楚究竟是谁扔的纸团。她看到，身旁站着两个党卫军的士兵，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当中的某一个扔的。就这样，她俯下身来，捡起纸团，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去厕所。展开纸团之后，里面只有三个字——你饿吗？

“写这张便条的是个德国人，是那两个士兵中的一个。没错，他确实救了她的命，但代价却是她的贞洁，她的自尊。他救了她的命，但实际上，如果没发生这件事，她就此死掉了，或许还更好一些：因为，我的妻子，她觉得自己不止背叛了我，还背叛了专属于我们孩子的那段记忆——两个孩子都死掉了，作为母亲，她怎么忍心独活下去？她跟我，还有其他任何的生还者们一样，在人类的求生本能面前，都没办法做出什么抵抗。但是，她却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因为，她向生存屈服了。”克莱蒙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上身缓缓前倾，伸出食指，指向记者，仿佛是想要责备他的样子。然后，他接着说了下去，声音悲戚，语带苦涩。“你还想问，这算不算是个德国好人吗——？好吧，如果对无助者落井下石算是好人的话，如果对那些一无所有、颠沛流离、毫无希望的可怜人下手，算是好人的话……那么，他就是好人吧。可是，就我所了解的情况而言，那个人所做的一切，真让人觉得恶心。”

埃米尔·克莱蒙离开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匆匆走过达姆广场，回到自己住的旅馆。这是一栋毫不起眼的建筑，离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不远，住在里面，可以俯瞰辛厄尔运河。从他房间的窗户往外看，能够看到一座小桥。桥上，骑行者们驾着自行车翩翩而过，划出一道道妙不可言的轨迹，仿佛阿姆斯特丹的居民们，千百年来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一样。

埃米尔对刚才那个记者的固执感到惊讶。他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他是一名政客，或者一个著名的娱乐界明星倒也罢了；然而，他只不过是个国际象棋棋手，仅此而已。此时此刻，他感到心烦意乱。或许，他不应该这么快就回到自己住的旅馆，应该在外面再散散心才是。他站在小旅馆的前台位置，若有所思。

“克莱蒙先生，请问，我能够为您做些什么？您需要钥匙吗？”

埃米尔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男人。这是位六十多岁、大腹便便的老人。“是的，没准我还真需要您帮我点忙——您知道这城市里有什么地方，可以下国际象棋玩吗？您知道的，比如城市广场或者公园，类似这样的地方？”

听到这个问题，老人笑了。“当然有。您应该去莱登看看。我敢保证，您能够在那儿找到可以参加的棋局。莱登离这儿挺远的，不过，您可以在达姆广场搭有轨电车过去，很容易就能找到。”

克莱蒙摇了摇头。“谢谢。我直接走过去好了。我也正好打算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丽杰贝丝·彼得森正以高跟鞋和女性仪容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走过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富丽堂皇的走道。她的手里攥着一张文件纸。这张纸很重要，非常重要：它拥有足够的力量，足以毁掉原定于两天之后开幕的、世界棋总国际象棋锦标预选赛——让比赛在第一个卒子都还没来得及迈步之前，便已寿终正寝。因此，丽杰贝丝认定，自己此刻肩负着的责任十分关键。国际预选赛是很重要的，这次比赛的分数领先者们，将会成为正式锦标赛的选手，进而有机会赢得国际象棋世界冠军。

在锦标赛主裁判的办公室门前，她停下了脚步。敲门之前，她打算先稳一下神，组织好稍后要说的话语。这道门里面，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下边广场上的人们来来往往。丽杰贝丝敲门进来后，他便立即转过身来。

“彼得森小姐。”他面带微笑地说道：“这一次，我该如何为您效劳呢？”

丽杰贝丝特别小心地将那张纸放在了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张办公桌上，动作夸张地将它在光滑的桌面上展平。“我知道，你已经看过这个了，博古伊斯先生。”她回应道，声音里满是被强行压制住的愤怒之情。“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理由，觉得这件事可以不必告诉我。以及，你打算对此做些什么？”

哈利·博古伊斯从贴身马甲的胸口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眼镜。从上周开始，丽杰贝丝·彼得森就变成了一个令人感到恼火的存在。锦标赛的主裁判明明是他，而她，充其量不过是个行政人员罢了。这个明摆着的事实，目前看来，她还是没办法很好地领会。哈利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靠坐在办公桌后的扶手椅上，拿起了那张纸。

纸上是锦标预选赛第一轮的对阵表。他不过是瞥了一眼，就把它重新甩回到了桌上。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对这张对阵表感到如此气愤。”他说道：“至于你所说的‘我打算对此做些什么？’，我可以很明确地回答你——我根本什么打算都没有。比赛会按照这张对阵表来执行，就跟往常一样。”

丽杰贝丝白了哈利一眼，那眼神，明摆着是对哈利展现出来的智力水平感到忧虑。她随手拿起一支笔，在那张对阵表里勾选出了两个名字。“你自己看。”

哈利又看了一遍对阵表，然后摇了摇头，满脸困惑。“什么意思？”

“埃米尔·克莱蒙和威海姆·施韦宁格将会在第一回合相遇。”

“知道吗，彼得森小姐，你真该好好学学怎样更好地向别人阐述自己的想法。克莱蒙对阵施韦宁格——你说的不过是对阵表里明摆着的事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埃米尔·克莱蒙是代表以色列参赛的选手，他是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幸存者，写了一本完全基于自己在集中营里真实经历的畅销书。在那本书里，他曾经提到过，德国没有一个好人，一个都没有。”

“而施韦宁格是个德国人。”他轻蔑地看了丽杰贝丝一眼，说道：“这又怎么样呢？”

“施韦宁格可不仅仅是随便一个德国人。战争期间，他曾经在德国宣传部工作过。”

博古伊斯叹了口气，回应道：“好吧，好吧，所以呢？”

丽杰贝丝抿了抿嘴唇。博古伊斯真有这么迟钝吗？“既然曾经在宣传部工作，他过去肯定是纳粹党党徒。”她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凑到博古伊斯面前，说道：“现在，听懂了我的想法是什么了吗？”

博古伊斯一点也不喜欢她这种态度。他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便伸手去够自己的衬衣领，想要松开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与此同时，他还希望能够随便找到一个什么借口，可以成功忽视掉她刚刚告诉他的这项事实可能会造成的一切后果。“很多德国人都是纳粹党。”他申辩道：“施韦宁格，他被军事法庭判过战争罪了吗？”

“施韦宁格是不是战犯身份，这点根本无关紧要。如果媒体方面的人拿到这张对阵表，他们肯定会对此大做文章的。”

博古伊斯再次拿起那张对阵表，傻愣愣地盯着它看，仿佛只要看着这张表，解决问题的方法便会自动跑出来似的。“该死！”他轻声骂了一句。“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重新制定对阵表，确保这两个人不会对上——当然，如果他们在决赛对上，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不行。”博古伊斯摇了摇头。“我们不能这样做。对阵表已经发给所有参赛者们了。”

“我们可以告诉他们，说这张对阵表里出了一个错误，需要重新制作。”

“该说是什么样的错误，他们才能够信服？要知道，这张对阵表，可是当着最少二十个人的面制定下来的。”

听到这番话，丽杰贝丝终于忍不住了。“没准你现在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当初应该把参赛选手们的背景调查这件事委托给我去做了吧——背景调查，并不止是为了给媒体提供其乐融融的参赛选手家庭资料而已，它的作用明显重要得多。”

博古伊斯垂下了头。“是的，你说得没错。”他坦承了自己的错误。“不过，谁对谁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必须琢磨个应对办法出来。你想想看，如果我们重新安排一张对阵表，肯定会有人发现其中的蹊跷之处。接下来，毫无疑问，媒体的人也会闻风而动……不行，对阵表不能改，我们必须按照这个对阵表来组织比赛，同时祈祷会发生一个小小的奇迹，让比赛安然无恙，平安度过。”

“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必做，同时还得指望着，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目前的对阵表有大麻烦存在？并且，克莱蒙对阵施韦宁格时也不会出问题？”丽杰贝丝对自己的老板抛出了一个勉勉强强的微笑。如果事情的发展真是如此，虽然过程如履薄冰，但到底还算是个小小的、令人满意的结果。“好吧，我权且相信你的决定没错——毕竟你是老板。”

五十岁的埃米尔·克莱蒙，身材又高又瘦，深色头发：看得出来，发际线正在上移。收拾得很短的胡须，遮住了他的下半截脸。顺着旅馆门外的台阶向下走时，他伸手立起了外套的衣领——尽管现在已是四月，仍有飕飕冷风从北海方向一路刮过来，挟带细雨。这地方的天气，与他目前已经习惯了的以色列天气，还是有些不大一样的。

他沿着运河向南走，几乎走到了运河的终点位置——他在寻找一条名为“莱登街”的街道，找到之后，他又以这条街为参照，朝着右手边拐去。在接连跨过三条古运河后，他终于快要抵达目的地了。雨下大了，雨水打落在他的面颊上。大片的乌云，正从天际远端黑压压地往下坠：在这样的天气情况下，只要还能找到哪怕区区一个仍旧待在广场上下棋的莽夫，都算是埃米尔的幸运了。

走到莱登广场的东端时，暴雨开始倾盆而下。广场上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一些打着伞在暴雨中挣扎的家伙，以及少数几个没有打伞，直接冒雨而行的猛士。还有一些人，则躲在广场周围小店门前的屋檐下，打算等雨小了再走。埃米尔赶紧遁入最近的一间咖啡店。

咖啡店内的服务员，正站在吧台后面用一块旧得不像话的抹布擦着吧台台面。“外面还在下雨吗？”他问埃米尔道。

“不好意思。”埃米尔用英语回应：“我不说荷兰语。你说法语吗，或者德语也行？”

服务员笑了笑，改用德语说道：“可以的，我德语说得不错。”

埃米尔要了一杯咖啡，然后对服务员说道：“有人告诉我，我或许可以在这附近找个能够下国际象棋的地方。”

听到这话，服务员立即伸出大拇指，抬手向着身后房间指了指，答道：“没准，你可以在后面那间房里，找到可以让你参加的棋局。里面那些人都是这儿的老客人了，他们下棋下得很专心，所以，你或许需要稍微等一会儿才能亲自上阵，下上一局。”

服务员把做好的咖啡放在了吧台上，埃米尔伸手递过几枚硬币付账。“没关系。”他这样对服务员说：“只要看看下棋，我就会觉得很高兴了。”

3 波兰开局

1943年11月

奥斯维辛，西里西亚德占区。

汽笛呼啸，随着一阵如云雾般的蒸汽，来自克拉科夫的火车，缓缓停靠在这个名叫奥斯维辛的小镇火车站旁。党卫军中尉保罗·麦斯纳推开自己包厢的车门，环视月台。按照约定，应该有人会过来接他。

在小火车站站长即将吹响唇边的哨子，通知火车继续前行时，他看到一个党卫军军官走到自己面前，垂头丧气，有气无力。“请您帮个忙，稍微等一下。”那个军官对站长喊道。

听到这番叫喊，站长把唇边的哨子放了下来。

“如果您能找些人帮我把行李从车厢里搬下来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党卫军军官在这里并不少见，他们常从这里出发去营地，以及从营地那边过来，搭火车去其他地方。这些党卫军军官待人接物的态度，通常都十分讨厌，要求也很多，令人感到难以忍受。不过，面前这位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拐杖上的军官，却给人不太一样的感觉——站长从他身上发现了少许谦逊，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他前胸口袋上佩戴着的铁十字勋章上。

“当然可以。”站长答道：“我马上就去给您处理这件事。不在我的办公室里坐一会儿吗？”

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一个脸上写满歉意的上等兵才匆匆走进火车站站长的办公室，向他立正致意。麦斯纳对眼前这个士兵并不感到怎么满意，束腰军外衣上有显眼的食物残迹，里面穿的衬衣衣领皱皱巴巴，向上翻起。

“长官，哈恩上尉向您表达诚挚的问候！我来负责将您带往军官居住区。”

麦斯纳故意沉默了半晌，才开始说话。

“上等兵，你的名字。”

“埃登穆勒，长官！”

“好吧，埃登穆勒，我得跟你好好讲讲——如果让你加入武装党卫军，奔赴战场，你连十分钟都撑不住。一个不注重自己仪表的男人，明显是不值得信赖的。下一次我见到你时，希望你穿的军衣能够事先熨过，并且整洁干净，明白了吗？”

眼前的士兵立即立正，大声回应：“遵命，长官！”

“很好。现在，快去取我的行李，带我离开这里。”

恩斯特·埃登穆勒加入党卫军已经快两年了。起先，他从低军衔往高军衔晋升的道路可谓一帆风顺。他就像是一只猫，不管以怎样的姿势落下，四脚总是能够稳稳着地——他的战友们都管他叫“迈达斯”：无论他接触什么领域，似乎都能像金子一样发光。那时候，他还是很注重仪表的。

1940年6月，当希特勒在刚刚占领的巴黎沿街观光视察的新闻短片传遍德国本土时，埃登穆勒并没有在大街上与同胞们一道狂欢；因为涉嫌偷窃自行车，他被关押在莱比锡警察局的拘留室里。虽然他写出书面抗议，声明自己是无辜的，却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指控他的是一名少数党的官员。一年之后，他被以黑市交易罪告上法庭。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先前给出的定罪，此刻就挂在他的脖子上，全部的审讯过程，不过是由当地的盖世太保头子在法官耳边说个“有罪”了事。他被判处在劳工营里劳改十八个月。就这样，他撑过了一段十分艰苦的时光。谁都知道，修路犯人的日子有多么难熬；还好，他并没有去修路，而是去了农场干活。

他的父亲是个路德宗信徒，一个生活十分俭朴单调的人，他巴不得能够尽快逃离这种生活。不过，这位父亲倒是给了自己儿子一条不错的忠告：“你千万不能够让以下三样东西控制住你——女人、金钱，或者纳粹；尤其是纳粹。”女人从来就不是问题，他喜欢的那类女人，似乎都不会愿意留在他身边。钱也一样——埃登穆勒从来就没有拥有过足够多的钱，多到足以控制他的程度。他喜欢赌博，时常沉迷其中，但毕竟手头钱少，从来也不必为输赢担心。

最后剩下来的，就是纳粹了。

国防军并不愿意招收有前科的人，不管所犯的罪行多么微不足道，但党卫军的想法却跟国防军大不相同——只要征召的新兵是无可挑剔的雅利安族人就行了。1942年初，他所在军营里的全部待招新兵，都被要求在食堂里听一次公众演讲。在那里等候着为大家演讲的，是一位党卫军征兵官。

“流着日耳曼民族热血的健康年轻男性，你们的领袖正在召唤你们，让你们过来履行使命……”以如此论调为基础，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起初，他们只是随便听着军官的话，并不怎么在意，直到他突然加上这么一句“在承诺加入党卫军之前，任何人都不得从食堂离开——头十个自愿加入的人，可以得到最好的岗位” 。显然，面前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因此，埃登穆勒耸了耸肩，向前走了一步。跟其他九个人一道，他被分配到了骷髅师团，派去达豪进行新兵训练；剩下的五十个人，则被扩充进了武装党卫军，奔赴前线。

埃登穆勒很快就意识到，他有多么幸运；党卫军训练营里的生活，并不像是一大盘李子蛋糕那么甜蜜，但也称不上有多艰苦。人们都很无聊，口袋里也都有些闲钱，在这里，埃登穆勒总算是找准了自己独有的行事节奏——他成为了那个总是能够找到各种各样可以改善军营生活小玩意儿的家伙。实际上，他并没有为此多加钻研，费劲琢磨，也没花工夫去写清单做记录；这完全是他的本能。

他被任命为小队长。需要发布命令时，他从来都不需要对着手下人吼叫——他似乎总能够找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因此，大部分时候，他们也就努力尝试着去讨好他。军训结束时，升衔通知也随之下达，上等兵埃登穆勒，被派往东边。

在奥斯维辛，他被分配到药房，担任司机的工作。具体负责将克拉科夫铁道仓库的药品物资转运到集中营，如果需要的话，也会负责将药品投递到卫星营。在当时，平民当中的药品供应十分匮乏，他瞅准机会，与集中营里的一个药剂师搞好关系之后，开始给克拉科夫的一家药店做药品走私商。转运工作任务比较轻，很快，他就开始接管起军官和年长军士们的各种杂事，取货、搬东西、跑腿。他那种好说话的脾气，以及处理人际关系时准确灵敏的嗅觉，为他赢得了不少身居高位的朋友。甚至连营地指挥官霍斯都让他为自己跑腿，把一个彼尔肯瑙货物仓库的包裹，送到伯德罗茨火车站大楼附近的某个地址。不过几个月时间，他就被晋升为中士。越来越多的大门，开始在他面前开启。

1943年夏天的晚些时候，摩根中尉来了。他一来，埃登穆勒马上发现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这可不是位普通的党卫军军官，而是一位宪兵警察，被派来调查营地内的腐败情况的。他对军士们的军营进行了突击检查。埃登穆勒的储物柜里堆满了香皂和空牙膏皮，无论他如何解释这些东西是怎么跑到他的柜子里来的，最终也都无济于事。

党卫军内部军事法庭很快便建立起来，参与的都是奥斯维辛集中营I的军官们，利勃亨舍尔少校担任法庭总长，摩根则作为公诉律师。

那天上午，利勃亨舍尔已经听过两个案子了。被带到他面前的其中一名军士，在储物柜里发现了超过一打的贵重钢笔。这军士一口咬定，收集钢笔是他的爱好。很显然，这些钢笔都是从被运往奥斯维辛的犹太人们那些强行没收的财产中搜刮得来的。利勃亨舍尔问公诉律师，这种小案子，当真重要到需要举行庭审的程度吗？他不等摩根回答，就当场下令，这个男人应该交给他直属的上级长官来训导，确保不会再犯。第二个案子牵扯到外国货币。这个案子相比前一个要严重得多。涉案的军士被降衔，并被发配东部前线。

接下来轮到埃登穆勒了。利勃亨舍尔看到在军士储物箱里发现的“涉嫌物品”后，不得不强忍住笑。

“中尉先生，这不是香皂吗？”他问摩根道。“涉嫌？这可当真？”

这位公诉律师立即站起身来回应道。“确实涉嫌，少校先生。”他回应时的语调有些吃惊，显然想不到自己需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如此多的数量，不可能只是供他个人使用的。这是黑市交易的明显证据，是种很低贱的犯罪——我肯定，您会同意我的观点。除此之外，这些香皂的使用者主要是女性和——”他用十分尖锐的目光注视着埃登穆勒，继续说道：“同性恋者。”

听到这个词，埃登穆勒脸上五官都拧成了一团。他完蛋了。

利勃亨舍尔直接对他提问了 。“中士，这些针对你的证物，看起来真是很要不得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恳求您的原谅，长官。这些香皂并不是我的，而是为我的女朋友准备的。”

“你的女朋友？你只有一个女朋友，还是有一堆？”幸好，利勃亨舍尔并不认可这桩黑市罪行，他不会因为拥有香皂就把人送去东部前线。不过，他还是下令让埃登穆勒降衔，并且把他发配到没任何油水可捞的岗位上，再也没机会去拉拢人际关系了。

后来，当埃登穆勒打包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兵营时，有人对他说道：“往好处想——最起码你没有被派去打那些布尔什维克。”这句话多半是对的，可是，在那之后的许多天里，埃登穆勒的脑海中始终都萦绕重复着父亲之前对他的那句教诲，尽管再也不想听到，却怎么样都挥之不去：“……尤其是纳粹。”他说得真是太对了——这帮得意洋洋的畜生。

“该死的畜生们！”思绪回转过来，司机埃登穆勒小声咕哝道。

“你刚说了句什么？”正在他旁边的军官，立即严厉地质问他。

“什么也没说，长官！或许是在喃喃自语，毫无意识的，就是这样。我恳求您的原谅，长官！”埃登穆勒两眼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地面，但他那嘟哝式的咒骂，明显已经挑起了身边军官的兴趣。

“你到底要把我带去哪里？”

“到主营地去，长官。军官们都住在那里。他们正期待着您的到来。”最后一句话，是他自己补充的。

“他们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在期待着我的到来了。”

“是的，长官。抱歉，长官。”

“我对你的道歉没什么兴趣。上等兵，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接我？吃完午饭之后，你是去跟女朋友幽会去了吗？”

听到这话，司机的脸红了。“不是的，长官！是车辆调配方面的问题，长官！在我们这儿，这方面总是有些问题，长官！一旦彼尔肯瑙有什么大的行动，那边在用车上总是优先的。”

“那么，彼尔肯瑙今天上午有什么大行动吗？”

“据我所知，没有，长官！我今天遇到的问题，是缺少备用车辆。不仅如此，一旦您到达那里，你就会了解到，我们在资源上有多么紧缺了，长官！目前，军事方面的需要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优先，我们必须尽量节衣缩食。”发现军官没有回应什么，司机便接着说道：“如果我把这件事儿交给别人去做，长官，您现在肯定还要继续等着呢。碰巧，负责管理车辆调度的中士正好欠我一个小人情，所以……如果您知道我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的话。反正，我对他耳语了几句，这辆车突然就可以调给我们使用了。尽管如此，却还是花去了我几小包香烟的代价。”

看起来，麦斯纳并没有被司机的这番解释说服，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到达主营地并没有花多少时间，那位军官对自己的住宿条件之优越感到十分惊喜：比他之前住的地方要宽敞、精致得多。上面还给他配了一个仆人，那是一个剃了光头的矮个子男人，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蓝色条纹囚服，胸前缝了一个紫色的三角图案。

小个子男人从车上取下行李，引着他进了一件小的休息室。

“只要您允许，长官，我将开始解包您的行李，将您的东西拿出来整理好。”

“你叫什么名字？”

“奥布欧霍萨，长官！虽然我有名字，不过，在营地里，人们一般都是使用我的编号。所以，我应该回答672。”

“你是德国人。”

“是的，长官。我来自埃尔斯多夫。”

“真的吗？我是来自科隆的。世界真小，不是吗？”

“是的，长官！”

“你为什么会被送来这里，奥布欧霍萨？你是政治犯吗？”

“不是，长官。”

“你不是犹太人，对吗？”

“不是，长官。我是一个耶和华见证人信徒。”

“耶和华见证人信徒？我并不知道，他们有这么危险。”

“我也不知道，长官。我可以拿您的行李了吗？”

“请拿吧。”

一个小时过后，埃登穆勒又回来了，这一次，他换上了干净的制服。“长官，利勃亨舍尔少校向您表达诚挚的问候！营地指挥官让我过来问您，您现在方便去一下他的办公室吗？”

营地指挥官的办公室很大，但是，几乎完全没有个人特征，仿佛办公室的主人只是最近才刚刚搬进来一样。进办公室后，麦斯纳立即立正，右手很生硬地举起，行了纳粹礼。“希特勒万岁！”

对方回应的那个纳粹礼，比他还要更加无精打采。利勃亨舍尔少校随便伸出他的右手，对麦斯纳说道：“欢迎来到奥斯维辛，麦斯纳。请坐，我告诉你，我很高兴你能来这里。我会尽我所能地起用优秀军官，越多越好。”

“长官，很抱歉，我必须提一句，根据收到的命令，我应该向霍斯中校报到才是。”

“中尉被召去柏林了。他被任命为古吕克中将的副手，参加集中营考察团去了。由我来接替他的位置，立即生效。”少校把自己的椅子向后一推，站了起来。“你看看，我都忘记我自己该有的礼貌了。请让我给你弄杯咖啡吧。”

咖啡从一只华美的银壶里倾倒出来，负责倒咖啡的又是一个穿着缝有紫色三角图案囚衣的犯人。指挥官完全无视这个囚犯，当他是空气一般，不过，在他倒完一杯咖啡后，却随口评论了一番。“耶和华见证人信徒，军队里的人通常叫他们‘圣经蚯蚓’。而我们，则把他们当成仆人来使唤。除了让他们当仆人，还能拿他们怎么办？只要他们签字画押，宣布自己无教派，明天就能离开这儿。我们甚至都不指望他们真去相信上帝——只要签了那张该死的表单，说明自己没有宗教信仰就好。”

“这里有很多这种人吗？”

“没有那么多。或许只有几百人吧。犹太人占了这里的绝对多数。”

“你选择他们当仆人，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这个嘛，首先，他们是血统纯正的雅利安人，但是，老实说，他们是营地里面仅有的、可以信任不会悄悄偷我们东西的家伙。”他笑道。“我说真的，麦斯纳。或许，这儿的人能够给你的最好建议就是，不要把任何东西放在一个囚犯有可以找到的地方。否则的话，只要你一转身，哪怕只是一秒钟，那东西就会不翼而飞了，我向你保证。”

指挥官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打开了它。然后，他一边亲切地拍打着麦斯纳的背，一边对他说道。“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麦斯纳——看过你的服役档案之后，我曾经把你想象成一个硬汉老兵的模样。你的档案，实在太令人感到印象深刻了。上面写到，你曾经单枪匹马摧毁了三辆苏联坦克，只用了一台已有战损、不太好使的Wespe自行榴弹炮。”

听到这话，轮到麦斯纳笑了。“其实，并不算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单枪匹马，那台Wespe并没有损坏，而且，第三辆T-34坦克，实际上是由我方中途加入行动的其中一辆虎式坦克摧毁掉的，那辆T-34当时正在休息。如果没有这些后援过来，仅凭我单枪匹马，我是不可能站在这里讲这个故事的。”

“就算是那样，你还是拿到了一枚铁十字勋章。”

“还有这个——”麦斯纳抬了抬自己走路用的拐棍。

指挥官合上了文件。“谦虚，我就喜欢谦虚的人。我想，您将会在这里待得很好的，麦斯纳。实际上，对于你这样一个性格上明显很刚毅顽强的军人，我认为，我有个十分完美的挑战，可以交给你。”

“什么样的挑战？”

“我需要有个人来帮我监督那些卫星营地。并不是去监管他们每日的运作——毕竟，这些营地之间，彼此都隔得太远了，而我们这边却一直都存在人手和运输上的问题。实际上，现在正是最艰难的时候，这种艰难环境，需要我们尽全力去克服。几个月之前，我们的最主要的麻烦是扩充彼尔肯瑙的容量，但现在，那已经不再是问题了——我们已让它运作得跟瑞士的铁路一样好。不过，我目前收到的命令是要让我们加大武器生产，那意味着让劳工营提升产量。”利勃亨舍尔站了起来，示意麦斯纳跟着他，来到墙上钉着的一张地图前面。

他用食指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地点，说道，“我们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IG法本工厂。这是希姆莱手上随便做着玩的那些项目之一，它的进度已经落后好几个月了。我需要有人负责教导那些犹太渣滓们，究竟怎样干活才算是‘拼命工作’。而你，就是为这件事而来的——我需要一个坚定专一的人，在工作中能够无视同事们的自尊自怨，拉下脸来，努力将工作完成。这件事具有最高的优先度，我会全力支持你的。你觉得怎么样？”

麦斯纳的回答十分迅速。“我的回答当然是——好的。”

“很好。你只要做得有我想的一半好，明年夏天，就可以当上上尉——我可以向你作出承诺。”

4 别诺尼防御

1962

阿姆斯特丹

回来的时候，那张寄来的对阵表已经放在埃米尔所住酒店的客人信件格里了。看过之后，他马上就理解了隐藏在那个记者所提问题背后的深意。

他被安排跟施韦宁格对阵。

埃米尔什么也没做，只是等着，到了第二天上午，他才去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找了彼得森小姐。她很和善，告诉他，虽然情况是这样，但规则就是规则。如果他想要参加锦标赛，就必须对阵施韦宁格。他坚持要与博古伊斯对话，听到这个要求，彼得森小姐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心满意足的微笑，她陪着他一道去了主裁办公室。

“克莱蒙先生。”博古伊斯十分圆滑地说道，“我同意你的意见，这是个十分不幸的局面，但是，我们不能只因为某一位参赛者跟另一位参赛者之间的个人麻烦，就擅自更改规则。不妨想想看，如果这样做了，它会开一个怎样的先例。我们是不会更改对阵表的，恐怕，你必须得继续参加比赛，或者弃权，丧失比赛资格。”

还没等到埃米尔回答，又有第四个人突然冲进锦标赛办公室了。这是个红色头发、体重超标的男人，他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眼睛盯着博古伊斯，眼里流露出指责之意。

“你听过今天早上的广播了吗？”

“没听。”博古伊斯抬头，朝着自己的助手彼得森小姐，露出惊恐的眼神，但他的目光却正好与埃米尔交会。博古伊斯焦虑地咽了一口唾沫，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克莱蒙之前在皮特·德沃尔特的文化秀节目中，接受了他的采访。在采访中，他被问及是否维持他书中所提到的，德国人没有一个好人的观点。他说，他不止维持这个观点，还给出了一堆理由。简直就是暴行！”

这下子，丽杰贝丝·彼得森算是亲眼看到，一场灾难是怎样在自己眼前徐徐展开的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使劲调整自己的嘴唇，挤出一个扭曲僵硬的微笑，然后，强迫自己开口打断面前人的发言。“施韦宁格先生，请容我介绍，这是克莱蒙先生。”

她的这句话，效果跟一辆以最高时速驶出悬崖的轿车类似。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仿佛正悬在悬崖外的半空中，努力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埃米尔是第一个恢复过来的。他直接用自己的语言，质问那个德国人道：“暴行？你说那是暴行，施韦宁格先生？如果你的意思是指我在节目中随我心意说出了一桩暴行，那么，我姑且认为你是对的——没错，我说的就是一桩暴行。我希望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尽管，我不应该对你这样的人期待太高。”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不过，我现在要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暴行。数百万的人被谋杀，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们生下来就是犹太人，其中还包括我的母亲，以及我的孩子们。我认为那才是名副其实的暴行，施韦宁格先生。”

“或许这是个——”丽杰贝丝打算调解，但根本没办法把话说完。

“你怎么敢这样说！”施韦宁格咆哮道。说完这句，他扭头就走了，并且还重重地摔上了办公室的房门。

主裁、助手，还有埃米尔·克莱蒙面面相觑。

“好吧，我还以为会比现在更糟糕些的。”博古伊斯说。

“怎么可能？”丽杰贝丝摇着头反问道，“情况怎么可能会比现在还糟糕？”

“二十年前，他可能就是把我们送去集中营的人。”埃米尔心怀愤恨地说。

听到这话，博古伊斯实在没办法再忍住，直接恼羞成怒了。“你能不再那么说话了吗？”

埃米尔转过脸来，面对着他。“为什么不？因为我说了事实吗？”

“不是！因为现在已经是1962年了。之前一直没有人告诉过你——战争已经结束了吗？是时候向前看了。”

只有丽杰贝丝·彼得森还保持着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怎样处理这个情况。克莱蒙先生，你打算放弃比赛吗？”

但是此刻，埃米尔心中的想法已经变了。几分钟之前，他还有退出的打算，但现在完全没有了。“当然不会。我会跟他比赛，我会用比赛来羞辱他，这也是他应得的下场。”

埃米尔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莱登，在沿街的购物者和上班族们之间挤撞穿行，无论撞到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不去关心，他一步不停，直到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之前那间咖啡店。

服务员认出了他，对他微笑着说：“上午好，先生。要咖啡吗？”

“不了。给我来点更烈的东西。来杯科尼亚克吧。”听到这话后，服务员瞟了一眼店里挂钟上的时间，但最终也还是没说什么。“今天上午，里面有没有什么人能跟我来上一局？”埃米尔喘上气来之后，接着问服务员道。

“我想有的。顺带说一句——你知道，最近城里会举办一次大型的国际象棋锦标赛吗？今天早上的广播里说的都是这件事儿。”

埃米尔拿起服务员递过来的白兰地，一饮而尽，然后答道：“是的，我知道。”

在后面的房间里，棋盘早已经准备好了，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坐在那里，等待着对手过去。

“我可以和您下一盘吗？”埃米尔问道。老人看他过来，点了点头，然后分别拿起一只白卒和一只黑卒，让埃米尔选择下哪边。“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埃米尔说，“我希望可以下黑棋。”

“没问题。”老人将棋盘转了一百八十度，这样，白棋就换到他那一边了。然后，他将后前兵向前走了两格。

埃米尔没有接着下下一步，而是闭起了双眼，将双手自然下垂到大腿部位，看那样子，似乎像是在祈祷。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静默了一会儿。“请原谅我。”当重新睁开眼睛时，他对老人说道：“这是我每次参加比赛之前，都会进行一遍的一个小仪式。”然后，他跳了王翼马，让它走到象的前面。

老人立即动了后翼象前面的卒子，向前走了两格。埃米尔的走法，和他相同。老人并不理会这开局让棋的走法，让那只走出来的卒子又前进了一格。埃米尔将后翼马前面的卒子向前移了两格，老人直接吃掉了这枚卒子。

“如果你不介意我多说一句的话。”老人说道，“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防御走法。我之前从来没看到有人走过。”

“并不太罕见。”埃米尔回应道。“它的名字是别诺尼防御，意思是‘悲伤之子’。”

5 后兵开局

1944年1月

索拉辉特，党卫军乡村俱乐部，德占西里西亚

尽管天气很冷，麦斯纳却还是觉得自己不太想离开廊道，进去吃晚餐：他希望能够独处一小会儿，给自己的日记里加上一些简短的文字内容。他的军官同事们都对在党卫军乡村俱乐部度假抱有极大的热情——在履行完营地里严酷难熬、充满压力的职责之后，这是个放松心情的好地方。不过，这却是麦斯纳第一次来到这里。看过之后，他了解到，同事们的说法并没有夸大。俱乐部设立在一座小山坡上，周围青山绿水环绕，景观壮丽，是个如天堂般宁静安逸的地方；至少，也是在夜晚来临之前。到了晚上，在喝过一些酒之后，有人就会开始弹钢琴，或者拉起手风琴来，起舞唱歌的活动也随之开始。面前的场景，让他想起过去的幸福生活——那还是在战前了。这里甚至还有女人，党卫军的女卫兵，妇女营和家庭营的管理人员。她们全都围着麦斯纳打转，这令他略带自嘲地笑了笑；他胸前佩戴着的铁十字勋章就像块磁铁一样。他不禁会想，她们是否也会跟喜欢勋章一样，喜欢他那只木制假腿。在手中香烟抽了最后一口之后，他把烟头从阳台上轻轻弹了出去，然后走了进去。

索拉辉特的晚餐十分隆重，他随便找了一张餐桌就座，旁边是文森兹·肖特雷，莫洛维茨的营地主管，还有埃里希·韦伯，一个党卫军医生。令他们感到吃惊的是，最近刚刚晋升为中校的总指挥官走了过来，打算坐他们这一桌。当他拉出椅子来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马上站了起来，这时，利勃亨舍尔开口了，坚持让他们不要太过拘泥于礼节。

“绅士们，请赶紧坐下吧。在这里，我们都是党卫军的同志，你们难道不同意吗？”

晚宴由服务水平一流、穿着白色绸缎马甲的波兰侍者们一道一道地端上来，装餐点的餐具全部是皇室级别的瓷器，杯子也都是用波西米亚水晶制成。用完餐后，还会送上雪茄和白兰地。

放松下来的保罗·麦斯纳呼出一阵灰白色的烟气，对那优雅高级的味道赞赏不已。

“这种好货是从哪儿弄来的？”他不由问道。“我相信是来自哈瓦那。”韦伯说。这位韦伯的父亲，是从事外交工作的。“途经葡萄牙和西班牙。”

“这是在骷髅师团服役的特权。”肖特雷插话了。“无论如何，对于我们不得不从事的工作，是应该有一些补偿。”

麦斯纳之前也听到过这样的言论。现在，他要对此进行反驳。“不得不说，我发现这里的生活，比跟苏联人打仗要轻松得多。”

“在你看来，或许是这样。”韦伯一边说着，一边弹了弹手中的雪茄，让烟灰落在地板上。然后，给了保罗一个傲慢的微笑。“但实际上，我作为医生的职责，大概比你还是要……更繁重那么一点儿。”

在战地医院里待过的那几个小时，深深地烙印在保罗的记忆里：那些尘土，那些血迹，因疼痛而起的嚎叫，还有从不停歇的炮火声。“真的吗？你是个外科医生，对吗？”面前的医生点头表示同意。“我想知道，”麦斯纳继续说问道，“你上一次在炮火中给人做外科手术，是在什么时候。”

韦伯脸红了，他用愤怒的眼神，狠狠瞪了这个武装党卫军一眼。

这时，总指挥官来解围了。“绅士们，别这样了。在这里，我们不要说些那么苛刻的话。我们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履行属于自己的责任，我们都是富有责任心的好同志。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掉，好吗？麦斯纳中尉来这里的时间并不长，还需要一段时间来熟悉我们这儿的行事方式，尤其是在经历过前线的物资匮乏之后，还不太能适应。”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举起了酒杯。“虽然我很想继续跟各位待在一起，但恐怕现在没时间了，不过，在我走之前，还是要敬大家一杯。”他用一只银质的茶匙，敲得自己的酒杯叮叮作响。听到这响声，每一桌的军官们都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为了元首。”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他从麦斯纳身边走过，把手放在这个年轻军官的肩膀上，对他说道。

“在我离开之前，单独和你说句话，可以吗？”

说完，总指挥官就走到隔壁一个没人的吧台位置，等着他这位部下赶上来。

“我向您道歉，长官。如果我刚才……”麦斯纳扭头看了看宴会厅的方向。

他的道歉，总指挥官根本不屑一顾。“那件事？别管那件事了。韦伯本来就是个傲慢的混蛋。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麦斯纳，我唯一想说的就是，尽管你接手我们这里的管理工作才区区几个月时间，我已经看到，劳工营的工作表现有了明显的提高。你做得很不错。”

这位年轻军官的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微笑。“谢谢您，长官。我很高兴听到您这样说。”

总指挥官在军装口袋里翻找了半天，取出一张纸来。“还有些其他的事情。”他把这张纸递给了他的下属。“这是来自党卫军领袖、希姆莱先生本人的直接命令，强调了士气的重要性，并吩咐我们，必须提高干劲。他提出的建议是，党卫军军官们，平时应该有一项比较高尚优雅的兴趣爱好。”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过勤务兵为他取过来的军大衣和军帽。“现在，我不建议我们将兴趣爱好拓展得太远，比如试着开创在歌剧或者其他类似领域的兴趣。”他一边继续说着，一边把军大衣披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过，我们还是必须做些事情，来向上头展示，我们是很认真地在对待这项命令的。我把这项任务交给能干的你了。”

麦斯纳有气无力地回到宴会厅，继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细读那项命令。“瞧瞧，”他看了看同一张餐桌的另外两个人，对他们说道：“如果我刚才……好吧，如果我刚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的话，我向你们道歉。”听到这话，肖特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别在意了。你很快就会习惯这里的。你手里拿到的是什么？”他一边指着麦斯纳手里的那张纸，一边问道。

“该死的经济管理总局命令。”

“他们想要做些什么？”

“似乎是因为党卫军领袖很担心集中营系统里的士气问题。他们下了命令，要求我们改善这种情况……准确点说，是要求我去改善这种情况——至少，在奥斯维辛，需要有些改变。”

“怎么做呢？”

“按照上面的意思，应该是需要有文化活动。我们所有人都需要通过文化活动变得更高雅些。我就是促成文化活动的那个人。”

肖特雷笑了。“你之前还觉得这儿的生活诗情画意呢，不是吗？马上就给你上了一课啊。”

麦斯纳被哽得没话说，只好面露难堪地笑了笑。“真是一下子就被击中了要害啊。不过，话说回来，关于文化活动，你们两位谁有什么好主意呢？我很乐意接受好的建议。”

“我有个主意。”韦伯说道。“成立一个国际象棋俱乐部，怎么样？前些日子里，我就已经有过这个念头了。我自己也下国际象棋，但是，却从来没有问过周围有没有人也喜欢下棋。”

麦斯纳拿不定主意了。对于他而言，想得更多的是组建合唱团。无论如何，在乡村俱乐部里，唱歌似乎十分流行。他转头问肖特雷。“你怎么想？”

“好吧，下棋肯定是很高雅的文化运动，毫无疑问。”

“你也下国际象棋？”韦伯反问道。

肖特雷耸了耸肩，答出来的话却是：“当然下，谁还不下国际象棋啊？”

麦斯纳打算多少打消一点他们的积极性。“但是，你们觉得，这种活动，大家会积极参与吗？”

韦伯的积极性，已经被自己的建议完全调动起来了。“会的，肯定会的。关于成立国家象棋俱乐部的计划，我想得越多，就越觉得它不错。那些已经在下棋的军官们——”他自然是在暗指肖特雷和自己。“可以帮助那些完全不知道怎么下棋的家伙，告诉他们窍门。这个国际象棋俱乐部，甚至可以向更低军阶的军人们开放。一旦这样做了，肯定对士气很有帮助，想想看吧，效果会是怎样——棋局上一来一去，军官们岂不是会更了解自己手下的人了吗？”他往后一靠，吸了一大口雪茄，接着说道：“还有什么会比国际象棋更合适？国际象棋，不就是德国人发明的吗？”

星期一早上，麦斯纳七点就在办公室了。埃登穆勒比他到得还早，炉火之上，一壶咖啡正咕噜咕噜冒着泡。麦斯纳隐隐觉得，这个上等兵会对整件事儿有帮助。他的感觉是对的——埃登穆勒是个天生的组织者，是个能够将全部不同碎片完美拼合一处的天才——只要情况并非是完全不可能实现，他就能办得到。

麦斯纳直截了当，选择这样向他的勤务兵问好：“埃登穆勒，你觉得，我们这儿组建一个国际象棋俱乐部怎么样？”

上等兵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讶异表现得太过明显。“什么，这儿么，长官？在这办公室里？”

“当然不是，你这笨蛋。我的意思是，建立一个营地国际象棋俱乐部，向所有党卫军成员们开放。”

“军官和普通士兵吗，长官？”

“没错。所有军衔都可以参加。”

埃登穆勒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应道：“好吧，我觉得如果要那样做的话，情况有点儿微妙，长官。”

“微妙？微妙在哪儿？”

“微妙在，我们能否在比赛时稍微下点注，长官。”

“稍微下注？”

“是的，长官。如果士兵们能够在棋局胜负上多多少少下点儿注，我敢肯定，他们都会支持您的决定。如果不能下注，我不认为他们会对这件事有多少兴趣，这是实话实说。”

麦斯纳忍住不笑出声来。“这个想法，本来是打算要给营地里增加些文娱生活节目、鼓舞士气的，而不是为了给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买卖交易制造更多机会，懂吗？”

埃登穆勒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怎么改变，他是认真的。“懂的，长官。”

“好吧，就让我直接把话挑明吧——如果我允许在棋局胜负上下注，你认为组建这样一个国际象棋俱乐部，会在整个营地里流行起来吗？”

“会十分流行的，长官。”

“那么，具体由谁来运作这个赌博项目呢？”

“我多少认识一两个能够做这件事的人，长官。我可以多方打听看看——当然，必须得先得到您的许可。”

麦斯纳没有回答，只是鼻子里哼哼了一声，坐了下来。

勤务兵拿起咖啡壶，倒了满满一杯，放在了面前军官的桌子上。然后，他就打算离开了。

在埃登穆勒已经走到门口时，麦斯纳把他给喊了回来。

“埃登穆勒，你在多方打听的时候，也顺带弄清楚，你能够搞来多少套国际象棋，可以吗？”

听到这话，埃登穆勒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我很愿意做这件事，长官。”

6 强制被动

1944年1月11日，星期二

奥斯维辛集中营II，彼尔肯瑙

深夜，一辆火车停在了林间，十五辆运牲口用的卡车，依序开了上去。在这些卡车上，有超过一千人，正在焦急等待着。除了呼啸着穿过林间的寒风，以及挟带冰碴，从火车四面八方阵阵侵袭过来的冷雨造成的风雨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因为卡车旁边的木栅围栏完全没办法抵御寒冷，每辆卡车上的人们都蜷成一团，互相搂抱着取暖。

火车再次发动时，天也依旧黑着，并没有亮。飞驰的车轮有规律地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这声音，对于卡车上的人们而言，在将近一周的时间里，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常态了，因此，几乎每个人都能够进入到断断续续的睡眠当中，稍事休息。

不到半小时之后，火车抵达了终点站。

闪亮又刺眼的灯光照过来了——虽然车上乘客们的感觉，几乎要被卡车木栅栏间透过来的冷风给彻底冻坏了，但这种强光，还是给予了他们足够的刺激。里面待着的人们，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爆发了不小的骚动。卡车的门被打开了，从外面那种极其不自然的强光中，传来凶狠、愤怒的喊话声，对着车中那些完全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的人们，发出命令。

在那些已被打开的门的前方，是一个长长的水泥月台。火车上的乘客们被赶出来，像一群牲口一样，驱离火车。所有的私人财产都不能带，必须就地放下，等候处理。下车之后，乘客们终于可以亲眼看到那群折磨他们的人了——那是一些穿着灰色党卫军军服的暗影。

有一个卡车里的乘客比较犹疑，不打算听从命令，走出车厢。这时候，就有一只大手，伸向车厢里离得最近的那个人——一位老者——粗暴直接地把他从车厢里拽了出来。老者重重地向下摔到水泥地上，随后又迟疑难堪地爬了起来。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已经摔断了胳膊。其中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拔出随身的手枪，枪口抵在那老人的头顶上。枪响了。一个女人发出了尖叫，她的尖叫声，仿佛是脱离了肉体，独自存在的一般——就好像是，有一群爱尔兰传说中专门预报死讯的女妖，正在车站泛光灯上方的黑暗当中，不住哀嚎。尸体，直接被人踢到月台下面，滚到了火车的车轮之间。

这一连串行为，就好像是瞬间破除了某种魔法似的。在“出来！出来！”的命令声中，卡车上还没有出来的乘客纷纷起身，一涌而出。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再不出去的话，他们的命就没了。

在站台上，一个党卫军军官问道：“你们当中谁会说德语？你们中有人会说德语吗？”

埃米尔不情愿地举起手来。

“跟我过来。”

在难以忍受的高压气氛下，他被领到一个还有其他几名军官站着的地方，看他们的样子，像是正在寒风中等一辆已经晚到了的班车似的，不怎么耐烦。这时，又有几个囚犯被押过来了。他们这些懂德语的囚犯，被要求每人跟着一名军官，负责为他们翻译命令。

就这样，男人们被要求站在一边，而女人们，则被要求站在另一边。党卫军的人负责区分出老人和小孩。埃米尔很担心他那两个儿子，但军官却告诉他，不必担心；符合工作年龄的成人，会被送往劳工营，而孩子们，则将被送往家庭营，在家庭营里，那些因为年纪太大而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的老人们，会负责照看孩子们的。军官对埃米尔说这些话时，情感上完全没有起伏，话语之间暗藏着倦怠感——显然，这样一套宽慰人用的保证，他之前已经说过上百次了。

实话实说，军官所说的话确实合情合理，在正常范围以内。然而，这其实只是说谎者国度里面，许许多多谎言当中，首当其冲的一个。“家庭”，这个词的原本意思被纳粹们给偷梁换柱掉了。在奥斯维辛，“家庭”的意思，就是死亡。

在埃米尔的翻译帮助之下，军官得以将男人们分类，弄清楚哪些人适合工作，他们的具体年龄有多大，是否有些特殊的技能。从这些问题来看，对于适合体力劳动的工人数量，他们其实是有个需求定额的。而哪些拥有特殊技能的人，则会得到额外的加分项。埃米尔很幸运，他会说德语，又是一名技艺精湛的钟表匠。在整个筛选过程中，埃米尔看到自己的妻子——罗莎正站在被选中需要参加劳动的那条女性纵队里。而他们的孩子，路易斯和马歇尔，则排在左边那队，跟他们的祖母待在一起。

现在，全部人都缄默不语。仅仅一枪，就足够镇压一切的反抗。直到有个母亲，舍不得站在另一条队伍里的孩子，直接从她那条纵队跑出来，走向孩子们为止。

步枪枪托的一次猛击，把她直接击倒在地上。

“蠢婊子。”当她摇摇晃晃，再度站起身来，用手擦拭着顺着脸庞流下的鲜血时，其中一个军官这样骂了一句。然后，他又接着说道：“好吧——让她跟他们一起走吧。”

就这样，全是老人和孩子的左边那队，列队完毕，开始走了起来。这条队伍逐渐消失在电弧灯光芒之外，那如无底洞般张开大口的、稠密的黑暗当中去了。

埃米尔在口中轻轻说了声“再会了”，来向自己的孩子们送行。“好好跟奶奶在一起。”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

因为在睡梦中大声尖叫，埃米尔被伊夫斯给摇醒了。现在，他正在哭着，哭个不停，伤心欲绝。“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们呐。”他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伊夫斯试图安慰他，平复他的情绪。因为，如果埃米尔再不安静下来，夜间守卫就会把这件事报告给他们居住区的老大了。那样一来，他就会因为打扰了大家的睡眠，而受到处罚。

“我漂亮的儿子们啊……”埃米尔继续嚎啕。“我甚至连一张他们的照片都没有。我已经想不起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7 耶洛因和判断力

1962年

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阿姆斯特丹

星期五上午，世界棋总国际象棋锦标赛的官方开幕式准时召开，开幕式之后，紧接着便是一场隆重的午宴。

德国大师将不会在首战现身对战以色列选手的流言，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在匆忙组织起来的媒体发布会上。哈利·博古伊斯只用一句话，便回答了与这一流言相关的所有问题：“我们走着瞧吧。”

宽敞明亮的酒店舞厅，高高的玻璃天花板壮观大气。这里的一切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成排的棋桌摆了起来，每张桌子都配上两把椅子、一副棋盘和一只比赛时钟。一大群裁判站在入口另一侧，等待参赛者们各就其位——这帮裁判乱哄哄的，表现出极度期待的氛围。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七号桌上，在那里，克莱蒙和施韦宁格的比赛将会拉开序幕。入口外面的走廊，已经被记者和摄影师们挤得水泄不通。新闻界很少会对一次国际象棋比赛抱持如此大的兴趣的。

威海姆·施韦宁格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凭借自己硕大的体型，强行让人们分开一条道路。人群中有个人大声问道：“你来了，这就意味着，你不会放弃这场比赛，对吗？”听到这个问题，施韦宁格咆哮道：“当然不会放弃！你以为我是个——小丑吗？我一点都不怕他，也不怕他嘴里喷出来的那些垃圾似的蠢话。”

埃米尔在所住酒店的信件格里，找到了好几张字条，这些差不多都是记者发过来向他申请采访的请求函，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他的图书出版商发过来的电报。埃米尔对它们统统视而不见，因为，他要为那场比赛做好准备，不希望心理上受任何东西干扰。相比施韦宁格，他选择了更加低调的入场方式，从大酒店的后厨进入，在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之前，到达酒店舞厅的服务入口。

比赛时间到，所有通往酒店舞厅的房门，立即被紧紧关上了：任何选手都不能在比赛开始后进入场地。关门的瞬间，不出所料，在门外的记者当中制造了一小起骚动——他们仅凭自己的眼睛确定，那个以色列选手根本就没有到场。然而，在门里面，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甚至比外面更甚。彼此之间没有一句问候，这两个对手在全场所有人的关注之下，默默就位。裁判向他们伸出双拳，其中一只拳头里攥着黑色的卒子，另外一只则是白色卒子。克莱蒙面露蔑视地摇了摇头，示意裁判让德国人选棋色。

施韦宁格碰了碰裁判的左拳。裁判把手张开，里面出现的是白色棋子。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礼节，他把自己的王前卒向前推了两格，并按下计时钟。

就跟之前在小咖啡馆时一样，克莱蒙摆出了他所独有的、祈祷的姿势；并不理会计时钟的嘀嗒作响，尽管那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响。睁开眼时，他仔细端详了自己的对手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王翼马跳了一步，走到离象两格远的位置。见到这一步，施韦宁格笑了，因为，这步正跟他所期待的一样——克莱蒙的开局是防御型的，虽然并不情愿，但相当于是承认了自己对手的主动性。

施韦宁格将之前的卒子又往前探了一步，打算向那只落单的马发起进攻。克莱蒙继续跳马，让马移到那只卒子的旁边。白方的后前兵向前移了两格。黑方的后前卒向前移了一格，主动把自己送到了白方的王前兵嘴边。德国人拒绝对子，反而继续向马发起进攻——这一次，用的是自己后翼象前面的卒子。克莱蒙决定让自己的马撤退，撤到另一只马的前面两格位置。

哈利·博古伊斯悄悄溜到这桌的主裁旁边，轻声问道：“战况如何？”

“难以置信。德国人正在使用三兵进攻，而克莱蒙在用阿列亨防御接招。”

博古伊斯扬了扬眉毛。“施韦宁格的攻击性大概早在我们意料之中。但这个阿列亨防御？那简直是胡来！在主赛事当中，我有差不多二十年没见过这种应对了。那法国人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啊？”

“没准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锦标预选赛开始前的那天晚上。埃米尔·克莱蒙从自己的行李箱中翻找出一只天鹅绒面的小包。这个小包里有十块象牙制的薄片，上面蚀刻了希伯来语的字母。他把这些象牙薄片直接倾倒在桌子上，并让它们带字的那面朝下，摆成生命之树的形状——仅仅使用十块薄片，来揭示无尽的神性本质。他揭开第七块薄片，内萨。之所以揭开这块，是因为它的意义本身混沌不明：既可以代表“胜利”，也可以表示“永恒”，不仅如此，它的位置还在代表宽恕和治愈的黑塞德的下方。揭开薄片后，出现的希伯来语字母是——“荷”——字面意思是全能之剑，以及源自上帝的无限神力。

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胜利，无需同情对手。

该选的道路，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埃米尔睡下了。在发现自己隔天的比赛正好在七号桌上进行时，他对那些象牙薄片的力量，也感到了彻底的信服。

埃米尔的应对态度使他的对手感到困惑。施韦宁格走的是攻击开局，意味着他的卒子现在已经走到棋盘的中央位置了，但对方并没有合适的响应，这就导致他的走法显得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

在成功扰乱自己的对手之后，克莱蒙开始在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冷静走法下，酝酿起一股破坏力出来。

走到最后，他的胜利引发出一阵骚动。在不到一个小时时间里，施韦宁格就输掉了比赛。

8 列蒂开局

1944年3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今天是星期天，也是这儿每个月里允许放假休息的两天之一。暖空气正从南方缓步移来，寒冷的冬天正在消逝。朝阳的暖意，尽管微不足道，却还是使人感到满心欢喜，毕竟，夏天里滋扰营地的蚊子，此刻还不会来袭。

埃米尔蹲坐在宿舍区旁寸草不生的土地上，背后靠着高墙，享受着辛苦劳动之后，这完完全全的放松感。他起床已经有一会儿了。在休息日里，居住者们允许使用淋浴房——如果还有水的话。埃米尔是第一批冲进淋浴房的人之一，洗完澡后，去进行了虱子检查，接下来又去剃了头。此刻，他正在慢慢吃着自己上午的面包配给，试图回忆起肚子不饿时的感觉。

在这里，时间没有任何意义；回想过去实在太过痛苦，构筑任何未来又都不可能。这里只有此时此刻，仿佛烙铁一般，超越意识本身，使人倍感焦灼——为这一天、这一小时、这一分钟挣扎奋斗，这就是全部了。

伊夫斯坐在他的旁边。相比埃米尔，伊夫斯的体重下降得厉害，不过，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因为他是在户外的建筑班工作的，需要干很多粗重活，而埃米尔则是在室内做事，不牵涉到重体力劳动。伊夫斯贪婪地盯着埃米尔手里的面包看，虽然他努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明显是失败了。

埃米尔把那块面包掰了一部分下来，递给伊夫斯，不过，伊夫斯却摇了摇头。“我们两人当中的其中一个，”他这样说道，“以后必须要活着离开这里，哪怕只是为了告诉全世界其他所有人，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是值得的。”

埃米尔没说什么，再一次把手里的面包往前递过去，但伊夫斯态度坚决地把他的手给挡了回去。“埃米尔，你是个好人，但如果顾虑太多的话，你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如果你最终把自己搞成个穆斯林的话，对我们也不好啊。”埃米尔并不同意伊夫斯的说法，他使劲把面包塞进了伊夫斯的手里。

伊夫斯笑了。“这点我倒是与你意见一致——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而且，必须得按照我的方式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夹克衫里面取出一把小刀，从那部分面包上切了一厚块下来，其余的，又都还给埃米尔了。

伊夫斯的小刀是埃米尔送他的礼物。在集中营里，制造小刀成为了埃米尔的特长爱好。埃米尔分配去的那个车间里，他被允许使用砂轮机片，以方便他生产、维修各种不同的零件，来给丁二烯橡胶工厂使用。那工厂就是个巨大的迷宫，几乎跟小镇一样大。不知道一共有几千人在这里辛勤劳作，朝九晚五，来来去去。在这个橡胶工厂里，埃米尔仿佛亲眼见证了巴别塔的寓言，因为，这里的人同时说很多种语言——从欧洲一直到东方国家，各种语言一应俱全。在这个混杂了水泥、钢铁和烟气的巨大怪物里，区区一个工人，理所当然是地位卑微、不受重视的，就像是一只蚂蚁一样。也因此，埃米尔很容易就可以筹措来一小块铁片，对它进行打磨，然后加上一只粗糙的手柄，做成一把匕首。每个礼拜，埃米尔都会偷偷做上一两把匕首，然后再在黑市里面卖掉。一把匕首的市场价，约合半份面包供给。这当然不算少，但肯定也是不够充饥的，至少没办法接济伊夫斯——他正在慢慢饿死。

伊夫斯咳嗽了，那是独属于重体力劳动者的、声音粗粝又冗长的咳嗽声。咳完之后，他对埃米尔说道：“我有些消息要带给你。”

“什么类型的消息？”埃米尔每天都在祈祷自己妻子那边，能够有消息传过来。第一天晚上进行过筛选之后，家人分开，他就再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了。至于自己的母亲还有孩子们，他心里几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很确定，在他们到这里来的那天，母亲和孩子们就已经化为焚化炉里的一股青烟，随着烟囱飘散了。

伊夫斯从埃米尔那虔诚又颤抖的语调当中，听出了过度的期盼。“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他赶紧回应道：“不过，我想，那是你会感兴趣的消息——四十六区的老大手上有一套国际象棋。有人告诉我，他每天晚上都会下棋。”

虽然不是妻子的消息，埃米尔还是感到有些兴奋的，他趋身向前，问伊夫斯道：“他都跟谁下棋呢？”

“我不知道。要知道是跟谁的话，只有一个办法。”伊夫斯吃完了手里的面包，站起身来。“我会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想办法的。你应该好好休息。”

莫洛维茨的全部建筑都是完全一样的风格。打开正门，先是一间狭小的起居室，里面有一个红砖砌成的火炉。冬天，如果能够找到些可供燃烧的木柴的话，这个火炉便可以提供些微的温暖。通过起居室，能够来到一间面积大得多的宿舍房。宿舍房里有成排的三层木床，居住者们就是挤在这些木床上睡觉的。到达四十六区后，埃米尔毕恭毕敬地站在起居室的入口处，帽子拿在手里，向这里的人们询问，自己是否可以跟狱区老大说上话。这时，一个矮壮的男人来到门边。他看起来吃得不错，营养很好——这算不上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因为，这位狱区老大是个德国人，制服上缝着绿色的三角，表示他是个在国内犯了罪，并因此被判刑的人，仅此而已。

“你想干吗？”那男人点着了一支香烟。尽管这支香烟或许只是用迷迭香草卷起来的，营房里却还是弥漫着剧烈的、半假不假的烟草味道。埃米尔羡慕地瞧着这些萦绕的烟气，他已经有几个月没抽过烟了。

埃米尔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我听说，在您的地盘里，可以下国际象棋。”

“就算是这样的话，又怎么样？”

“我也喜欢下国际象棋。在进来这里之前，我曾经是个下棋的好手。”

“所以，你觉得自己下得足够好，好到可以加入到我们的小圈子里了，对吗？”狱区老大打了个嗝，又取出一支香烟，把尚未燃尽的烟头，弹到埃米尔的脚边。“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我可以做出些小刀来给你。”

老大瞟了一眼埃米尔胸前缝着的、由红色和黄色三角拼凑成的大卫王之星。他用很短的时间，权衡了一下埃米尔未来可能能够带给他这个小圈子的价值。“不行，犹太佬。”他一边说着，一边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到宿舍房里去了。

埃米尔也做出了一个判断：如果他想要争取到下棋的机会，就必须做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才行。他走回了自己所在的狱区，并且决定了自己将要去做些什么——风险不小，但值得一试。

伊夫斯弄不明白，为什么埃米尔甘愿去冒那么大的风险。“如果你偷运那东西进营地的事儿被逮到了，”他说道，“你可能会被罚上结结实实的十二鞭子，或者更多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愿意做那样的事情，只为了求人跟你玩玩象棋。”

埃米尔没办法让伊夫斯领域到国际象棋的神妙之处——那可比“玩玩”要了不起得多。国际象棋，这是跟造物主那凡人难以企及的智慧相联结的方式，令人叫绝，蕴藏了无限的可能性。这个游戏，是座天使造来取悦上帝的。

如果再也不能下国际象棋，埃米尔觉得，自己还不如死掉算了。

接下来的那个周一，埃米尔开始将计划付诸实施。在车间里，他向平民出身的车间管理员提出了一桩交易——战时物资极度紧缺，意味着像手表这样的物品平民是很难拥有的，就算有，也是价格便宜、走着走着就彻底坏掉的糟糕货。埃米尔问管理员，他是否有任何手表或者座钟需要修理。他可以帮他免费修好两块手表，只需要送他一块彻底坏掉的手表作为回报就好。他使用的全是车间里的边角废料和现成工具，不需要额外花销。而且，修钟表的时间，完全是利用了午休空闲——其他囚犯们吃饭，埃米尔则在做额外修理工作，并不违规。总之，管理员对结果感到十分满意。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没用多久，就有其他人专门过来，要求埃米尔给他们修理手表了。

两周过后，他回到四十六区。再一次要求跟老大说话。当老大来到起居室门口时，埃米尔给他看了一块自己亲手修好的手表——这是之前修表得来的回报，说道：“我忘记说了，除了制作小刀之外，我还是个钟表匠。”

狱区老大听到这话，感到十分困惑。“如果我让你一起下棋的话，你会给我这块手表？”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块表可值一大堆面包。“该死的犹太佬，”他骂道，“我活这么大，从来没搞明白过这帮人。”不过，他虽然这样说，却还是从门口让开，放埃米尔进去了。

党卫军中校利勃亨舍尔向后仰靠在办公椅上，脚直接跷上了办公桌，他跷得太靠后，办公椅只有两只脚着地，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倒下去了。埃登穆勒，这个刚刚晋升的下士，把两杯咖啡放在了办公桌上，立正行礼，干净利落地转身，然后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麦斯纳的办公室。

麦斯纳打开一只装得满满的储藏柜，从里面取出一瓶雅邑白兰地，给每只咖啡杯里都慷慨地倒上了不少。

利勃亨舍尔一边目送那个军士从办公室离去，一边微笑。“麦斯纳，我不得不说——”当咖啡杯递到他手中时，他这样对麦斯纳说道，“你给这地方带来了很大的改变。包括刚才那个家伙——我曾经认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可是，他现在简直焕发了新生。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上进过。对了，我猜，你应该还没来得及想办法管好他那小偷小摸的毛病，对吧？”

“一步一步来，长官，一步一步来。

听到这话，总指挥官忍不住开怀大笑。“应该的，应该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他喝了一小口咖啡，接着说道。“那么，关于这个国际象棋俱乐部……老实说，当你提出这个建议时，我觉得你肯定是疯了，不过，此时此刻，我却对它的执行感到叹服。不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在下棋——不止包括我的部下，甚至还包括普通士兵和军士。这很不寻常。你是怎么知道，这项活动会如此流行的？”

听到这句话，麦斯纳不觉回想起当初，他把国际象棋俱乐部的点子说给总指挥官听时，两人之间起冲突的场景。“麦斯纳，当我命令你接手这项任务时，是因为考虑到你的能力，还有执行任务时的全心投入，对你产生了些许敬意，才做下如此决定的。我那样相信你，你就拿这么个方案过来给我？一张被炉子烤得半焦不焦的便条纸，随手写着劳什子国际象棋俱乐部的点子？这里是党卫军，不是童子军夏令营。我交给你的是个严肃任务，由希姆莱亲自认可发出的，而这——这就是你给的回应？你知不知道，在马伊达内克，他们组织起了唱诗班？下一次，党卫军领袖过去视察时，他们就能够想些别的曲子来取悦他，起码也比那该死的《霍斯特·威塞尔之歌》要好得多。到这里来时，他会看上一两盘国际象棋比赛——如果没有看睡着的话。”

尽管说了这样的话，总指挥官却意识到，手下这个中尉的决心异常顽强。他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无意冒犯，长官，那项任务的本意是为了提升士气，而不是为师团长先生提供娱乐服务。”

最终，指挥官给他了一个十分严厉的警告，同意了他的建议，并让他就地解散了，立即回去着手执行：“这办法最好奏效，否则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办法确实奏效了——并不止是因为国际象棋有很好的群众基础，还因为偶尔进行的重注赌赛。

“是韦伯中尉说服我这么做的，长官。”麦斯纳这样回应道：“想想看，这世上还有什么活动比国际象棋更德国人些呢？”现在，麦斯纳想跟总指挥官聊聊，如果举行一场营地年度国际象棋锦标赛，将会造成怎样的轰动。这个建议是由埃登穆勒提出来的，他说出这个比赛主张时，简直是眉飞色舞——麦斯纳因此十分确定，一旦执行这一建议，将会显著提高埃登穆勒那博彩垄断游戏的营业额。

然而，虽然总指挥官对国际象棋俱乐部计划的初步成功感到很高兴，却还是需要想办法说服他，使他知道举办比赛会是个好主意。“这个比赛具体怎么操作？我可不认为，军衔较低的士兵在棋局里对阵自己的上级时，会感到轻松自在。”

“不会的，长官。我的想法是，同时举办两场竞标赛——其中一个是为普通士兵和军士们准备的，另外一场只针对军官。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加办一场营地终极大奖赛，两场竞标赛各自的优胜者，可以在最终决赛里对垒。”

“奖品怎么办呢？”

“没错，长官，我认为，确实应该设置奖品。”麦斯纳其实早已经想好了奖品应该是什么：最后落败的亚军，可以得到为时五天的柏林之旅；冠军呢，将会得到两周的归家假期。不过现在，他又增加了一些新点子——他很确定，这个新点子，对于总指挥官的虚荣心而言，完全是不可抗拒的。“当我们确定了两名象棋大师之后，我们可以向其他营地发出比赛挑战。党卫军骷髅师团国际象棋锦标赛，将会成为一项年度盛事，定期由奥斯维辛集中营负责筹办。这样做，岂不比单纯完成提升士气的任务要好得多？”

9 象开局

1962年

阿姆斯特丹

除了尚未进行完第一轮比赛的那些选手之外，星期天对于锦标赛选手们而言，也是个可以休息的日子。这天，埃米尔的早餐吃得比较晚，吃完之后，他就出门散步去了。

他之前从没有去过像阿姆斯特丹这种类型的城市。城市里的这些运河，意外地给了他一种十分宁静祥和的感觉——静悄悄但又无处不在，围绕着他，尤其是无风的时候，这种存在感就更为强烈。冬天仅剩的少许猖獗肆虐，就此离去，运河两旁成排的树木开始发起新芽。阳光从树干之间的空隙处倾洒下来，在河堤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一大早起床的人们，正在捣鼓自己家的小船，放它们出来透透气，给它们刷上崭新的油漆。花市的货摊里，也摆满了黄水仙和郁金香。

埃米尔这次走得比以往都远，他一直走到了芬德尔公园。在公园里，他坐在一处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看着城市里的一切来来去去。骑着脚踏车的年轻人看起来特别动人，他们无所畏惧，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中午过后，埃米尔决定继续自己的行程，他从长椅上起身，向着莱登广场方向走去。

在那个自己已经成为了常客的咖啡馆里，现在正坐满了打算在吃星期天晚饭之前好好喝上一杯的人们。咖啡馆外的一排户外餐桌上，下棋的业余棋手们个个剑拔弩张。几天前，曾经跟埃米尔下过棋的那个老人，就站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跟一位神父热烈交谈着——神父是个高个子，有着一头银灰色的头发。

老人看到埃米尔之后，马上对他挥了挥手。“下午好，我的朋友。”他和蔼可亲地说道：“我们刚刚正巧在聊起你呢——关于你之前下的那个奇怪的防御，你还记得吗？悲伤之子。”

神父转过身来。他的脸就像化过妆一样，面色灰黄。埃米尔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觉得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简直是个未老先衰的可怜人。不过，这张脸上随之而来的一个笑容，改变了这一印象，给人一种温暖又热情的感觉。

神父取下手上戴着的黑色羊毛手套，向埃米尔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你好。”他用埃米尔完全没有想到的、十分轻柔的声音说道。不，不能说是轻柔——埃米尔几乎是瞬间明白了过来，那不是轻柔的声音，而是属于病人的虚弱的声音。“我很期待与你见面。这位老马里乌斯先生，已经跟我讲过了所有关于你的事情，还有你跟他所下的那盘棋。你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不仅如此，你的照片还登载在了报纸上——你看过了吗？打败德国国际象棋大师，造成了很大的轰动。我是个国际象棋爱好者，不过，却称不上是职业选手等级。我想，要当职业选手，需要比我更精妙敏锐的头脑。”

埃米尔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但他的问候语刚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他之前见过这个神父，这点十分确定。这双眼睛，对埃米尔而言，熟悉到令人震惊的程度；跟特拉维夫夏日天空一般深邃的蓝色，和水晶一般清澈透明。

“你好。”他最终还是结结巴巴地跟他问了好，想也不想，就使用了德语。“我的名字是埃米尔·克莱蒙。”

旁边站着的一位侍应生正在等待客人点单，神父招呼他过来。“你已经试过荷兰蛋黄酒了吗？”他问埃米尔道。看到埃米尔摇头时，神父接着说道：“你应该试一下。这家店里的蛋黄酒都是自己做的——用的是家庭配方。如果这样说不算是不敬神的话，我必须斗胆说一句——这种蛋黄酒简直就是神迹。”

说完之后，他就向侍应生点了三杯蛋黄酒。

“不好意思，”埃米尔对神父说，“我敢肯定，我们之前曾经见过面。”

“是的，我们见过。”神父立即回应道。听他的语气，这件事他似乎并不打算提及。“不过，如果你允许我发表自己的观点的话，我认为，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有这个地点，并不适合谈论这件事。此时此地，我们还是好好享受这杯蛋黄酒，或许再一起看上一两局棋赛，这样就是最好了。”

“我所住的那个教区，主教也生活在那儿呢。”老马里乌斯十分自豪地向大家这样说道：“他是被送到我们这个教区来疗养的——教会直接安排的。”他补充道。

“主教？”埃米尔扬了扬眉毛。从神父的衣着打扮上，是看不出他们的等级的；都是简朴的黑衣，配上那种神职人员专用的衣领。

“仅仅是个荣誉性称呼。”神父解释道：“我所管辖的教区离这儿很远——那是在比利时属刚果的一个省。”

神父的说话方式当中，有些埃米尔很不喜欢的地方，不仅如此，他承认他们之前曾经见过面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样，搅在他的思绪之中，让他想个不停。“你说，我们曾经见过面？我很肯定，我从来没有去过比利时属刚果。你曾经去过以色列吗？”

“没去过——不过，我觉得，你如果去刚果旅行的话，或许会喜欢上它。利奥波德维尔是个生机勃勃的城市。况且，非洲内陆本来就是名声在外，它本身也会努力去维持这个名声，保持高标准。”

“名声？”

“非洲——黑皮肤的人群，神秘的大陆。”侍应生将蛋黄酒拿过来了，神父举起杯来，摆出干杯的姿势。“敬非洲。”然后，十分欣慰地抿了一口蛋黄酒。看到埃米尔根本连尝也没尝那杯酒时，神父接着说道：“很抱歉——似乎，这酒你不喜欢？”

埃米尔把它的那杯酒放在旁边的餐桌上。“不是酒的问题。我不喜欢的是，对于一个原本可以直截了当、原原本本回答的问题，却故意拒绝回答。”

“对不起。”神父这样回应道：“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只不过，我个人认为，这样做才是最好的。毕竟，我和你初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好吧，很久之前，不过，究竟是在哪里？”

“奥斯维辛。”这个词从神父的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阵电击一般。他们两人四目相对，突然之间，埃米尔知道他是谁了。神父之后说的那些话，他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的名字是麦斯纳。保罗·麦斯纳。”

记忆这玩意儿，总是可以耍些奇怪的、有时甚至是很让人感到不幸的诡计。对埃米尔而言，这个名字，就像是打开从一道门通向另一道门的钥匙，这道门打开后，又是一道门，再是一道，一道接一道……回到过去，一年又一年，回到那个自己的记忆已经无法承载的时间点：1944年春天。当时，他见过眼前这个主教，他也见过埃米尔。不止这样，在他从埃米尔面前消失之前，他还记得那双如水晶般清澈湛蓝的双眼，他那凌驾一切之上的优越感，无可辩驳的自信心。而现在，他竟然再次出现了，就像是有个什么魔术师，在差不多二十年前故意使他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又突然决定把他送回来一样。时间，就像是完全静止了一般，那个魔术师，正在洋洋得意，就好像是心里一清二楚，在表演出如此精妙绝伦的大型魔术之后，一定会收到雷鸣般的掌声似的。而且，眼前这个人，他现在还穿着为上帝服务的、神职人员的服装——这莫非是魔术师变的另一个魔术？如果麦斯纳在出现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党卫军制服的话，埃米尔压根儿就不会那么震惊。麦斯纳这个人，是那个谎言王国里的一个王子，因此，他现在的这个新身份，肯定也是个谎言。除此之外，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

埃米尔僵在那里，迟疑混乱地从面前这位主教看向旁边的老人，再看向咖啡馆附近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大脑，正在拼命找寻自己这将近二十年来想要对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但是，什么都想不出来。不仅想不出来，他还感到晕眩。身边的人行道，在埃米尔的眼中看来，就好像是游乐场里的哈哈镜一般，让他的视线不断扭曲、变形、失焦。他伸出一只手来，支撑在身边餐桌的边缘，防止自己因为头晕目眩而倒下去，但是，手根本撑不住，直接滑开了。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声，他跌坐在了地上，旁边那张餐桌上放着的酒杯和餐碟也一下子摔落在装饰用的硬石子地上。在自我意识残存的边缘位置，他听到了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但是，这些声音似乎都很远，远到根本不存在于他所在的这个宇宙里——那声音，就仿佛是来源于栖息在梦境世界里的某些生物，是属于这些生物的叫声，全然陌生，难于理解。

他又听到了那种恸哭声——那是奥斯维辛的悲泣。

10 毒兵的命运

1944年 4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总指挥部

埃登穆勒开着军用敞篷吉普车，穿过主营地的入口，从那道黑漆漆的、写有“以工作换自由”标语的金属拱门下面疾驰而过，然后再左转拐上前往阅兵场的道路。最后，他停下车，以便麦斯纳中尉能够在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物前下车。那栋建筑物的屋顶，有一面旗帜正在迎风飘扬。营地里的一切，都是为了这面旗帜而存在的：黑色的万字标，衬托在白色的圆形之上，一同安放在猩红色的旗底当中。

这位军官费力拄着自己的拐杖，好不容易才从车上下来。“在这儿等我。”他对埃登穆勒说道。麦斯纳和总指挥官在此预约会面——他并不希望这次见面拖太长时间。因此，进到办公室之后，麦斯纳选择直入主题：“长官，我需要向您提一个建议，这个建议，或许有些人一听就会觉得很震惊，有些人会认为它不够高尚。不过，请您相信我，我的动机是很纯粹的。我打算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营地的效率着想。”

利勃亨舍尔的好奇心被这番话给勾起来了。“震惊？不够高尚？一天之内就能体会这么多种感觉——我不相信你能够做得到，麦斯纳。”他一边笑着，一边打开自己办公桌上一只装饰繁复的银匣子。“要香烟吗？”

麦斯纳拿了一根，点火抽了起来。他轻轻向上呼出了一团烟气。“事情是这样的，长官，为了维持一个上头可以接受的工厂产出量，一定数量的食物配给是必需的。不管工人是德国人、苏联人、波兰人还是犹太人，这个前提都是成立的。不得不说，很多囚犯的身体条件已经很差了，这明显影响到了它们从事重体力劳动的效率。”

麦斯纳的这番话，引得他的上司好好打量了他一番。“你说得很对，麦斯纳。”总指挥官回应道：“这也是我们的医生们不知疲倦、努力工作的原因：他们会找出那些已经没办法匹配所必须做到工作的囚犯，然后直接清除掉。”

麦斯纳用力吸了一口香烟，接着说道：“请您原谅我这样说，长官，这种处理方式，实际上是十分低效的。这意味着工厂劳动会出现空隙——实际上，这种空隙产生得十分频繁——清除掉旧的工人后，新的工人必须重新准备就位，学习他们的前任们早已经掌握了的技术。”

“你刚才不是说，你有个建议吗？”

“是的，长官。我建议增加食物配给。如果我们那样做了，就可以从那些囚犯们身上拿到更多的产出。相比目前的方法，要高效得多。”

总指挥官轻轻拍了拍自己军服的袖口，将香烟上掉落的烟灰清理干净。“你给我带来的这个建议，并没有错，麦斯纳。”他这样评论道。“毕竟，目前祖国本土的食物配给，也是受到严格管制的，你的一些同事们，毫无疑问，会认为把食物多分点给那些犹太人，是件很不高尚的事情。并且，对于这个建议，竟然是从一位党卫军军官那里提出来的这项事实，也会感到震惊。不过，我却很欣赏你的提出这个建议的原因。”

麦斯纳点了点头，但是，却并没有告诉自己的上司，自己之所以会突然对囚犯配给产生兴趣，是基于怎样的一个原因。几天前，他正在操场上散步透气，与此同时，在橡胶工厂工作的囚犯们也正在列队归营。队伍中的一个男人似乎被绊了一下，倒在了地上。负责管理这个人的劳工头目，直接喊停了队伍，开始踢打起那个摔倒的人，毫无仁慈之心可言。

麦斯纳介入了这件事。“如果你把他打死了的话，就没办法再让他干活了。”他当时是这样对劳工头目说的。

那个劳工头目立即取下了头上戴着的贝雷帽，立正站好。“尊敬的上尉先生。”劳工头目展开了反驳，语调里所含的讥讽意味，完全模仿那些党卫军军士们惯常的说话风格。“他们就只配去死。这家伙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个又脏又懒、无所事事的犹太猪罢了。死了也罢，从他来的那地方，还能再抓来一大堆呢。”

麦斯纳打量了一下这个劳工头目，目光落在了他衣服上的绿色三角上：这是一个犯人。他犯的罪肯定很重，所以才会被送到奥斯维辛来。在这个地方，根据集中营里不合常理的规定，是由重罪犯来负责管理那些老老实实的男人和女人们的。

麦斯纳转身问那个被打的囚犯。“你今天吃什么了？”

那个囚犯低着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长官，他不怎么会说德语。”劳工头目说道：“这是个意大利人。”

“那就给我翻译啊，该死的！”

囚犯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今天，他吃了一份面包配给，一碗汤。毫无疑问，汤是直接从大锅的最上层舀出来的，十分淡，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不像锅底那些浓汤，还能从里面捞出土豆和芜菁来。劳工头目和他的朋友们，总是可以喝到最下面的浓汤。

麦斯纳大发雷霆。他的任务是增加劳工营的产出，但是，这少得可怜的食物配给，还有任意妄为的暴力，一直都在跟他作对。

此刻，利勃亨舍尔竖起了自己的手指，交叉并拢，若有所思。麦斯纳的观点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供养囚犯的这一套系统，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确立了——经过精心计算，打算慢慢饿死那些犹太奴隶劳工。对于这套处置手段，他根本就无能为力，不管改变之后生产力能够提高多少，也都一样。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假装一番，做出正在严肃考虑麦斯纳建议的样子。

“很好，麦斯纳。我会跟威尔茨医生说这件事的。但目前也仅止于此，更多的事情，我没办法做了。”

“他是总医官吗？”

“正是。”利勃亨舍尔向自己的下属使了个眼神，告诉他，他可以离开了。但麦斯纳却并没有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中尉？”

“我已经查过与食物采购相关的文件了。实际上，那些文件里很明确地写明了，每天都会采购足量的食物，用来满足每个囚犯每日必需的卡路里需求。如果买来的食物没有分配给囚犯们，那会去哪儿了呢？”

总指挥官叹了口气。麦斯纳明显很固执，就跟紧咬住骨头不放的狗一样。他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来，向着房门走去，同时示意麦斯纳跟上来。在走道上，他停住了脚步，转身面对着这位年轻的军官，说道：“你应该从来没去过加拿大营吧，你去过吗，麦斯纳？”

1944年4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恐惧正在整个营地里迅速蔓延。伤寒病，它躲在每一扇屋门的阴影里，随时都会找机会乘虚而入。这是一种恐怖的瘟疫，每个人都怕它。在淋浴房里，贴满了用各种不同语言书写的公告：一只虱子就足以要你的性命——因为，这正是伤寒病诱捕自己牺牲者的方式，它会以虱子为媒介，把自己的魔爪伸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这样的口号，算得上是奥斯维辛所有光怪陆离事儿的其中之一，因为，预防虱子的整个过程实在是太可笑了。对于营地居住者们而言，拿起肥皂洗个热水澡，简直跟教皇亲自上门拜访一样稀罕，但虱子这种东西，实在是致命的敌人，不得不防，因此，一旦营地居住者们有时间，他们就会互相帮忙，细心擦拭其他同伴们的身体，寻找这种体型细小的生物，用指甲尖捏爆它们。然而，目前五十一区的伤寒病，似乎已经爆发了。当然，营地得到消息的速度，永远都比党卫军医生们要快；所有的营地居住者们几乎都知道，伤寒病爆发发生在两天以前。有个男人在晚间点名之后，去了医务室。一开始，情况还不明显。过了一天之后，五十一区又有两个人出现了相同的症状。

党卫军医生从来都不会去碰运气。他们一声令下，这几个人的命运就被决定了：三个人全部送往毒气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病人注定要去面对他们的死劫，没有人会出手帮助他们，哪怕只是伸出一根手指。

现在，全副武装的党卫军士兵开始在营地里来回巡逻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带着军犬。营地紧急警报响个不停，声音刺耳，几乎要把营地本身吵闹的警铃声给完全淹没掉。紧急警报在日出之前响起，意思是：“快起床。振作精神。起来，起来，起来！”当它在任何其他时间响起，则是命令你必须立即回到自己所在的居住区内，待在那儿，哪里都不要去。

所有居住区里的住客们都怕得要死。

当紧急警报响起时，埃米尔正在四十六区下国际象棋。他的棋势明显是要赢的样子，不过，这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自从四十六区的老大屈尊纡贵，同意埃米尔跟他们一起下棋之后，他就从来没输过。每次他离开的时候，任何人都不会多说一句话，埃米尔就像个机器人一样，按时走回自己的居住区。魏德曼，狱区书记员，负责给同区的居住者们点名。他用铅笔在埃米尔的囚号上打了个勾。不少居住者都聚集在门口，四处张望，观察情况——每个区域都一样。这些侦察员时不时对着里面大喊，告诉大家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比如，党卫军士兵们从他们面前巡逻过去了，看都没看他们这边一眼。他们就会喊着：“他们走过去了，他们走过去了。”这喊声听起来像是欢呼，如释重负。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越来越多的消息，从门那边传了过来。

“他们在第五十一区停住了。”

“他们放了狗进去。”

“现在，所有人都出来了。”

“他们正把出来的人带走。”

五十一区外面站着的那些党卫军医生，看那样子，完全不像是治疗者，反而像是行刑人。

根本不考虑他们究竟是感染者，还是健康人，所有这一区的居住者们全部都被运往彼尔肯瑙。仅仅狱区老大，还有其他几个负责为党卫军管理居住区的犯人，才得以享受到前往医务室的豪华待遇。他们也必须要去碰碰运气，但最起码，他们是不需要随着烟囱飘散的。

剩下来的营地居住者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们并不关心这天究竟有哪些人被送去赴死了，只要不是他们自己就好。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是因为他们先天就是铁石心肠，而是因为在奥斯维辛，事儿就是这么处理的。他们自欺欺人，这样告诉其他人：“他们的时候到了；这样的事情，将来或许也会发生在我们所有人身上。不过，谁又有足够的力量，去想象我们时候到了时的场面呢——只要不是现在，谁又有余力去多想？”

一种深深的羞耻感，侵袭整个营地。营地见证了又一桩暴行。它的良心，被它所看到的事情所玷污了。它再也不能区分善与恶；这里既没有善，也没有恶——有的只是生命和死亡。超过两百个男人被装上了卡车，运离了这里。他们将会被强行关进毒气室，或者直接被枪决。一天后，他们冰冷的骨灰，将会洒遍周围的原野。

埃米尔找到了伊夫斯。他们之前从来未曾看过，一整个狱区的居住者们全被带走杀害的情况。

“完全是场堕落的演出。”在他们俩那张铺位上，那仅有的一点点私人空间里，埃米尔这样评价道：“那些可是好人，健康得很。这些属于党卫军的家伙们——他们中间的一些还是医生。他们就不觉得可耻害臊吗？”

“当然不觉得。”伊夫斯回应道：“如果他们觉得害臊，他们就不会做他们现在正在做着的这些事了；对于有羞耻心的人而言，这是令人无法容忍的。”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又补充道：“必须得有个人来记住这一天，必须得有个人，为这件惨案作证。”

埃米尔突然用手捂住了脸。他开始抽泣起来，忍住哽咽的声音，浑身颤抖不停。

“埃米尔，你怎么了？”

这位钟表匠抬起头来，面怀迫切地看着自己朋友的双眼，看那样子，仿佛是希望能够得到宽恕。“我很害怕，怕自己也会传染上他们的堕落……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里，我打算回想这一天的话，我会说，我在那天下了国际象棋，仅此而已。这种——恐怖——对我而言实在太难承受，我根本不敢去铭记它。”

伊夫斯握紧了好友的手。“你绝对不能像那样想事情。这并不是你应该去承受的羞耻，而是他们的才对。他们之所以会这样做，都是因为我们对他们而言，根本无足轻重。对他们而言，我们是完全没有存在价值的，甚至都不再配去做人。对于党卫军的人而言，我们还不如一袋扁豆，或者土豆。这就是这个地方的全部真相。”

但埃米尔却对他的这番话并不感到满意。“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毫无价值的人呢？”

“你还不明白吗，埃米尔？你是不是陷到你那个神秘的、卒子与国王的游戏世界里，陷得太深了点？竟然完全没有发现，我们正走在一条通往彻底虚无的旅程上吗？”

1944年4月

加拿大营，奥斯维辛集中营II，彼尔肯瑙

表面上是冷漠又无所谓，但实际上，麦斯纳正在细心观察这个地方。此刻，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营地居住者们推着一只只装得满满当当的手推车，快步走进这个仓库。他们在仓库正中间卸货，把手推车里的东西倒进一个巨大的什物堆里，然后又马上出去，再去装一车新的回来。什物堆旁有一大群人，大部分是妇女，其中一些穿着营地囚服，其余都穿着寻常的平民衣服。这帮人正在对那一大堆东西进行分类整理：衬衣、裤子、外套、连衣裙、夹克衫、帽子、鞋子、内衣、眼镜、行李箱、手袋——这些都是从横跨整个欧洲大陆的犹太人们那里，搜刮来的最后一点点财物。在仓库四周的墙边，堆着像山一样高的分好类的东西，正等待着被人们重新分配。

面对眼前这般程度夸张的掠夺景象，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很难不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火车每天都来。”总指挥官以一种低沉的轻描淡写的语气对麦斯纳说道，“有时一天过来两次。通常情况下，我们每趟火车会运一千到一千五百人到达。在卸货匝道那边，他们会被强制留下一切随身的所有物。在正式进入营地之后，他们就必须得脱光衣服，还有那些小的饰品，比如手表和珠宝之类，都得留下来。所有这些东西，都成为了帝国的财产。而这些财产，全部都会被送到这里，送到加拿大营。各种各样的东西，在这里都能找到归属。我们这儿有个中士，每天除了负责对收缴的外币进行整理归类外，什么事情都不必做。每个月，这些外币都会被运往帝国银行，在那里兑换成帝国马克，那笔钱再输送回党卫军本部。还有一个中士，是个珠宝专家，他需要从一大堆珠宝首饰里挑选出值钱货，并把高等级的宝石给弄出来。至于单纯的黄金和白银首饰，会直接回炉融掉。”

“为什么这地方被叫做加拿大营？”麦斯纳问道。

利勃亨舍尔仿佛是有些厌世般地轻叹了一声。“因为，加拿大是个拥有着不可计量财富的地方。”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长官？这里的一切，跟采购食物和分配食物之间的数量差异有关系吗？”

总指挥官侧身让到一旁，让一辆手推车通过。“麦斯纳，恐怕我得告诉你，并不是所有的党卫军成员都像你那样廉洁。在你到达这儿的几个月前，集中营检查团的人组织了一个调查委员会，打算集中治理腐败现象。据推测，相当一部分党卫军军官的手脚都不是很干净。他们把手伸到蜂蜜罐子里，伸得太深了点儿，到了有人来查的时候，已经不能及时、干净地收手了。”

他把目光移向麦斯纳。“我想告诉你的是，目前，我很肯定，这儿还有很多小偷小摸的行为，正在进行着。但是，他们的行动，相比以往要小心谨慎得多，而且，贪腐的数量也明显减少了。我们不允许下级军士在这里待太长时间，打算通过这一方式，来抑制他们受大环境影响，逐渐腐化变质。然而，即使是军官们，也不像他们本来应该做到的那样，值得人去信赖了。其中的一部分军官，跟犯人们沆瀣一气——你或许已经猜到了这点。犯人们在那些衣服和行李里找到的值钱玩意儿，被偷偷藏起来，用来向军人们交换食物，或者少许特权。莫洛维茨发生的分配问题，与这种情况相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1944年4月

技术车间，IG法本丁二烯橡胶工厂，莫洛维茨

五十一区的清洗行动，已经过去一天了。工厂里的一位波兰平民工人，拿了一块手表过来，交给埃米尔修理。作为回报，他给了埃米尔一份专供的市民口粮——所谓市民口粮，顾名思义，就是专门为平民工人们准备的，比囚犯口粮要好得多——以此来弥补他未来两周需要费心完成的维修工作。这块手表很小又很精致，动力系统精妙绝伦。“它曾经属于我岳母所有。”那个男人这样对埃米尔说道：“几周之前，她去世了。如果我能够想办法修好它，对于我的妻子而言，是一份很大的安慰。”

这段话里面，有两个词语，重重冲击了埃米尔的思绪，“妻子”和“母亲”。他恨不得直接冲着眼前人大喊，质问他：“那我的母亲又该怎么办呢？还有我的妻子呢？”但是，他不得不忍住不说，把话咽进肚子里去。每天早上起床后，埃米尔都会把自己的各种想法，在自己脑袋里的避难所里封存起来，不去想它。然而，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使他被迫在工作时也想起这一切来。

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营地，是专门为女人们准备的。他希望罗莎能够好好待在那里。但是，目前伤寒病已经肆虐，党卫军的人，他们显然会毫不犹豫地灭绝掉女人营地里任何一个可能感染的居住区里的全部居住者，情况不会比莫洛维茨这边好多少。

于是，在一个碰巧没人看守的当儿里，这些思绪又一次从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为了想法排解，埃米尔选择向身边工位上的男人们诉苦。“你看到昨天在五十一区住民们身上发生的事儿没？他们对我们其余人做类似的事情，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了。党卫军彻底堕落了。”他这样评论道：“没有一个不堕落的。”

这些男人们的其中一个，选择向看守告了密。或许，他是对埃米尔能有机会跟平民工人打成一片，感到嫉妒了吧。当然，或许也不是。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实在太饿了。告密，能够拿到两份面包配给——对于一个承受着奥斯维辛饥饿摧残的人而言，这个诱惑远远超过道德准则，完全没办法抗拒。

如此这般，当其他人正在等着领取中午的配汤时，某个劳工头目命令埃米尔去向橡胶工厂通讯官、党卫军中士盖斯勒报到。

埃米尔在盖斯勒面前立正，身体站得笔直，扁帽紧紧攥在手里，眼睛不去看那个党卫军男人，而是一直盯着面前的墙壁。中士正坐在一张餐桌旁，吃着午餐——白面包和香肠。香肠那浓烈的香味，对于埃米尔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党卫军的这家伙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好吧，你就是163291号了。”说完这句话后，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在用指甲剔着自己牙齿之间卡着的一小点香肠。弄完这些后，他一下子就点破了埃米尔自以为保护得很妥当的那个小秘密：“赫赫有名的钟表匠。”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以便让自己的话语产生效力。“你以为我不知道，关于你的那些事儿，对吗？那么，就让我告诉你吧，在这个营地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就没有不知道的。”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等着埃米尔作出反应。但是，埃米尔什么反应都没有，于是他接着说道：“有人告诉我，你说党卫军是彻底堕落的。”

埃米尔感觉自己的肠子都绞到了一起。他的嘴里突然变得很干，出于本能，他咽了一口唾沫。

事到如今，再去掩盖是完全没有意义的。除此之外，埃米尔还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心：自己绝对不会再多说一句谎话，不能在构筑成这个营地的重重谎言当中，再添加只砖片瓦了。“是的，是我说的，中士先生。”他的回答并没有丝毫藐视或抗拒，完全是真心话。

听到这话，中士向后仰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用手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看那架势，就仿佛埃米尔刚对他讲了个大笑话似的。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笑声简直惊天动地。

餐桌上放着一根马鞭。带着明显的恶意，中士把马鞭拿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从桌子后面走过来，用马鞭狠狠地抽了埃米尔一鞭子。

埃米尔被抽得倒在了地上——他本来想直接躺着不起来，但是，他之前也看过那些没有迅速爬起来的囚犯们所得到的下场；那些人得到的惩罚都会增多，无一例外。其中有些，甚至被殴打至死。因此，埃米尔赶紧爬了起来，再一次站得笔直。他被马鞭打得皮开肉绽，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流淌，滴落在他的囚服上。那种疼痛感，实在是太过难于忍受。泪水，开始在双眼里堆积。

中士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满意。他执着马鞭，一圈圈地绕着埃米尔打转，期间停下来一到两次，仔细瞧着埃米尔身上穿的那套破破烂烂的条纹狱服，不知是打算从里面盯出怎样的端倪来。

埃米尔在心中默默祈祷，求上帝保佑，自己衣服上的纽扣数字是对的，裤子后面没有沾上太多泥巴，不至于给那中士多少从囚服上挑刺的机会。尽管营地里并没有安排洗衣服的地方，但如果囚服太脏的话，惩罚还是会随之而来，这种情况是经常出现的。埃米尔十分紧张，觉得中士肯定还会再抽一鞭下来，只是，目前还不知道这下一鞭子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形式落下。

这时，中士又说话了。“你所属那个车间的管理员告诉我，你是个很优秀的工人。你敢相信吗，他竟然说你是个‘好犹太人’，并且还请求我，让我不要打你打得太重？”埃米尔并没有回应他什么。于是，德国人接着说了下去：“你们这些犹太人，竟然不明白你们给我们的祖国构成了多大的危害，尤其是，当元首把这些危害彻底指明之后，你们还是不明白——这使我感到十分吃惊。你们，你们这些人，怎么能够如此蒙昧，如此无动于衷？”中士沉溺在自己的情绪当中，突然之间，又用马鞭死命抽了埃米尔一下。然后，他又高举起自己执着马鞭的那只手，本来是准备抽第三下的，但却忍住了，没有下手。

鞭打又有什么意义呢？期望着一个犹太人明白他所说的那些话，岂不是很愚蠢的一件事吗——事实上，从某种角度来说，犹太人说党卫军是彻底堕落的，或许反而是一种赞扬也不一定。每个人都知道，对于犹太人那种错位的思考方式而言，所有事情都必须反过来看：好即是坏，富即是穷，而堕落，则意味着荣光。

在让埃米尔离开之前，中士死死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好犹太人，如果世上真有好犹太人存在的话，钟表匠，我很肯定，你会是其中一员。”说完这话，中士又兀自笑了一会儿。看起来，他是觉得自己在无意识间说出来的这番话，实在太好笑了。一个好犹太人？真是滑稽。然而，他的幽默感很快便冷却了下来。“那么，现在，你这个臭不可闻的犹太猪，”他冲着埃米尔喊叫，语气中透着恐吓与愤怒，“在我还没改变主意，继续赏你一顿理所应该的鞭子之前，赶快从我眼前滚开吧。”

11 接受后翼弃兵

1962年

阿姆斯特丹，圣方济各沙勿略大教堂

埃米尔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醒了过来。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帘后面，是高高的落地窗。他躺在一个皮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床毛毯。沙发的旁边，有一个小桌，桌上放着一杯水。在眼睛逐渐适应了房间的昏暗之后，他也慢慢可以看清楚房间里的其他陈设。沙发对面，是个敦实厚重的石砌壁炉，壁炉的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里是圣母玛利亚和幼时的耶稣基督。那幅画看起来很古老了，因为接近壁炉，多少被熏黑了些。房间的墙纸同样也被熏黑了不少，由此增添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在壁炉的两边，各放着一把后背很高的皮质扶手椅，这两把扶手椅的扶手部分，都已经被摩擦得很光亮了，手指时常会去敲击抚摩的前端，皮已经裂开，里面填充的马毛从裂缝中多少漏了些出来。壁炉的中间位置，放了一套古董炉铁。落地窗正对的那面墙边，摆放着一个大书柜，书柜里放满了古籍。在房间大门的门框上，悬挂着一个造型古朴简单的木质耶稣受难像。在壁炉台上，摆放着一只黄铜座钟。正在埃米尔打算集中注意力，看清楚现在几点时，那座钟便报了四点的时。过了不多一会儿，房门打开了。埃米尔立即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钟表匠。”那位主教用很沉静的声音说道：“欢迎回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埃米尔完全震惊了，他绞尽脑汁，希望能够给自己听到的这番话语，找到一个合理的存在理由。“钟表匠？自从……那时候起，已经没有人再那样称呼我了。”

“确实，没人再那样称呼你了。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现在糟透了。”

“你晕倒了。本来，我们是打算叫一辆救护车过来的。但是，今天是星期天，要等救护车过来，不知道要等上多久。不过，我们长老会的辖区教堂倒是不远，所以，我找了些愿意帮忙的人来，让他们把你抬到这儿来了。你可是晕过去好一阵子了。我很担心你，正准备去叫一名医生来着。”

埃米尔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涌进了一股陌生的气味；那是蜡光剂的味儿，还有愤怒的气息。“担心？你凭什么觉得担心？你又不是我的看护人。”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接着说道：“我现在要走了。”

主教拦住了他。“我可不这么想。你还应该再休息一会儿。让我帮帮你吧——你可是结结实实地受到了惊吓呢。”

听到这话，埃米尔不住地摇头。“这就是你想做的吗——想要帮助我？为什么？是不是你一旦这样做了，就会感到庆幸，因为你能像以前那样，再来救我一次？不必了。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而且，我也不会再留在这里了。”

“我希望我们能够留点时间，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埃米尔对此表示怀疑。“聊一聊？难道，你还能说出什么我很想听的话吗？我可不相信这点。”

麦斯纳向后退了一步，头低下来，显出懊恼的神情。

“我想，或许我应该先向你说声抱歉，以此为起始，再接着聊下去。”

“抱歉？”埃米尔不觉提高了声响，“你这个……”他说不下去了——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词，能够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在过去了差不多二十年后，我们再度相遇。而你，竟然以为，区区一句道歉就可以把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么多事情，一笔勾销，抹得一干二净吗？”

“不会，不会，我当然没有那么想。不过，至少抱歉，算得上是一个开始。”主教一边说着，一边站到一边，用手指了指房门。“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随时离开。”他语调柔和地对埃米尔说道。

埃米尔的愤恨几乎快要爆发了，但麦斯纳的反应，却令埃米尔感到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愤怒，会比此刻积聚得要多得多，但实际上，情况却并非那样。他的狂怒，转瞬之间便已消失殆尽。在那些愤怒原本应该聚集的地方，埃米尔只找到一些几乎快要燃尽的煤块，就像他这已经差不多快要走完了的生命一样。

愤怒，并不总是值得人去信赖，但生命的煤块，却是不会说谎话的。

“瞧瞧。”他重新开口说话了，语调也变得冷静下来，“我跟你之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一说的话。至于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也不会再有什么变化。因此，我真的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各走各的路，不要互相打扰为妙。”

麦斯纳注视着埃米尔。“当然，这一切都交给你来决定，不过，如果你愿意听我说上几句的话。我要告诉你，我并不同意你的看法，认为我们应该各走各的路。我觉得，我们有很多可以说给对方听的事情——那些事情，或许很难开口说起，不过实话实说，还是需要说出来，说出来才是最好的。”

埃米尔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环视着这个房间。他一边看着这房间里那些各种各样的摆设，一边努力思考着离开的理由。相比之下，之前充满他脑海的愤恨之情，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如果你今晚愿意留下来和我共进晚餐的话，我会觉得很荣幸的。”麦斯纳的话语打破了沉默。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或许是出于习惯，主教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胸前挂着的十字架。“你还记得你曾经在奥斯维辛对我说过的那番话吗？‘没有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和这里完全无关，我们已经被彻底隔离开了。’而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你刚刚提的那个‘为什么’，对于我而言，实在是个太过复杂、困难的问题，我无法弄明白。”他耸了耸肩膀，接着说道。“我花了很多年时间，甚至一直到现在，都试图回答这种发自内心的冲动。我也曾试着去抵抗它，不去想它。然而，我始终还是失败了。我曾经告诉我的内心，我并不值得挽救，永远都不可能值得，但它却并不在乎。在神学院里，他们告诉我，我心中所存在着的那种冲动——它正是上帝对我的‘感召’，然而，我自己却并不这么觉得。”主教此刻的说话声音，几乎化为一种绝望的哀鸣。“比感召还要更进一步——那是上帝的博爱之心，在这世间的运作方式。把曾经为邪魔服务过的某人或某物，转化为由他所使用的工具。出于神性的需要，对它们进行改造、转换。所以，如果一定要回答你那个‘为什么？’的话，或许答案其实十分简单——因为我是一柄被锤炼、击打成了犁耙的利剑。”

1947年

克拉科夫

保罗·麦斯纳待在自己的囚房里，等待自己的律师到来。麦斯纳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律师，他是个自大狂，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了。

律师那边，也对这位客户怀抱着冷酷无情的鄙视之心。毕竟，这德国人是个战犯——这点是毫无疑问的。国家派出律师去为这种人辩护，纯粹是浪费钱。

跟往常一样，律师又迟到了。“如果能够找到奥斯维辛曾经的囚犯，为你当时的行为清白作证，哪怕只找到一个人，情况都会大不一样。”他一边对麦斯纳面无表情地说道着，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麦斯纳恼怒地反驳道：“我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连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过？我跟囚犯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去找个囚犯？我是卫星营的管理者，直接向党卫军人事部负责。”麦斯纳愤怒极了，他抡起拳头，使劲捶在面前的桌子上。“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了，我真正实际处理过的，只有唯一一个囚犯。而那个囚犯，正是你应该去找的人。”

听到这话，律师开始往回查看起自己手头的卷宗来。“唔，是的，你说得没错，是那个‘钟表匠’。不过，你说你记不得他的名字，只有他的囚号。”

“这根本不是记得或者记不得的问题，每个人都管他叫钟表匠。不过，你肯定有办法通过囚号来找到他的。”

对此，律师多少感到有些怀疑。“前提是，营地里的档案都还在的话。而且，那个人还得幸存下来才行。”

“就是这样。”麦斯纳神情沮丧地认同了律师的话。“那个人还得幸存下来。”

然而，对于囚号163291所对应的那个犯人，始终没有办法找到与之相对应的人；他没有被归入到任何一个营地居住者档案当中。不少幸存者最终在比如茅特豪森或者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的档案中被找到，但这些档案里面也没有他。

律师又打了个呵欠。目前看来，这宗案子已经是希望渺茫了。

军事法庭法官团主席对麦斯纳的律师陈述道：“在宣读最终判决结果并通过之前，辩方律师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律师站起身来，身体挺得笔直，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穿着的法官长袍，并用右手抓住自己的长袍一角，那姿势不觉令人联想起正在古罗马法庭上发言的西塞罗。

“经过法庭方的许可，我的代理人希望能够当众发表一则声明。”

犯人席上，穿着没系皮带的西裤以及无领衬衣的前党卫军上尉保罗·麦斯纳站了起来。仅仅几周之前，他的前任军官上司，亚瑟·利勃亨舍尔，就在这同一个法庭间里被判处了绞刑。尽管这样，麦斯纳在发言时，声音仍旧响亮又坚定。

“我无意向法庭隐瞒自己在奥斯维辛所作所为的性质及其严重性。在奥斯维辛，发生过非常可怕的罪行——那些罪行是无从原谅的。我并不打算狡辩、抵赖、抹煞我在这些罪行当中所扮演的角色，或者逃避我应承担的责任。我承认，自己所犯下的是死罪，但是，我必须要公开表明我的观点，那就是——我相信自己在战争期间，尽我所能，保持了我作为一名军人的荣誉感。在我去奥斯维辛之前，对于在彼尔肯瑙所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是在去了那里之后，才逐渐了解到那里的各种情况的。那里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跟我没有关系。我从未去过火车站的卸人匝道，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筛选。在整个奥斯维辛，没有任何一个囚犯，是直接因为我而死去的。在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奥斯维辛所发生的一切之后，我马上选择了自己认为是唯一能够维持军人荣誉的行动：向上面申请调回到战场上服役，尽管当时我的原部属部队正在东部前线打仗，我也义无反顾。上述所有内容，都原原本本地记载在我的个人档案里，法庭可以亲自求证，没有任何问题。或许，很多人都认为，我会被判处死刑，但是，只有作为大屠杀的共犯，判处死刑才算合适。当我选择自首时，是以一名党卫军军官的身份，来承担起自己应负的责任的，不像其他某些人，还企图隐瞒自己的身份。关于自首这件事，同样也是我作为军人的荣誉感使然。我尽了自己该尽的义务。在此，我并不打算向法庭请求宽恕，并且，我已经准备好去接受任何我认为合适的宣判。”

法官团主席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已经做好了裁决和判刑安排：“种族灭绝罪名——不成立；种族灭绝共犯罪名——不成立。但是，从你自己的招供中，本庭认为，你犯下了严重的奴役他人罪。你管理着一整个由数以万计的人们运作的劳工系统，其中大部分是犹太人，他们被当成奴隶一般进行劳动。虽然他们并没有直接死在你的手上，或者在你的命令之下送命，在劳动过程中，还是有不少人死掉了。因此，这项罪名必须得施以惩戒性的责罚。”

听到这里，麦斯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军事法庭从来都不曾宽恕过任何人。

“你被判处六年苦役，作为重体力劳改犯服刑。立即执行。”

1962年

阿姆斯特丹，圣方济各沙勿略大教堂

“六年苦役。这对于你在集中营里所扮演的角色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得很。”克莱蒙一边说着，一边掰下一大块白面包，放进面前的蔬菜浓汤里。

“是的，微不足道。”麦斯纳不情愿地承认道：“不过，也挺不容易的，尤其是在拖着一条假腿的情况下。”

“挺不容易？你就是那样跟其他人说的吗？挺不容易？哈，你真该自己好好想想这句话。”埃米尔盯着主教的脸，看着他，话语中满是不信任。“再怎么不容易，也比我们在奥斯维辛的每一天都要好过，我的话就摆在这儿。他们每天给你吃的，都是锯末面包，或者猪饲料吗？不过是有条木腿而已，你应该为此而心存感激。”

“那条木腿撑了不到两个月——曾经是由最好的德国军队工程师做出来的、质量一流的木腿，最后碎成了一堆木块。”

克莱蒙把汤匙举起来，横在麦斯纳面前，就仿佛那汤匙是某种特殊的武器，随时可以用来打断麦斯纳正在说着的话语似的。“你知道你说出这样的话，对我而言，有什么样的感觉吗？我觉得你正在为自己的经历抱不平。你知道吗，当苏联人解放奥斯维辛时，他们在集中营里找到了上千条假肢。你知道那些假肢曾经是属于在毒气室里被杀死的犹太人的吗？总共有数千人啊。在奥斯维辛的时候，你或许应该找他们当中的某个人问问，问问看他们当时的感触如何。”

“我怎么可能去问？当时我都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反正，我的那条木腿，当时就彻底废掉了。不仅如此，监狱里负责的那些波兰人，根本不打算给我再找一条替换用的假腿。如果不装假腿，仅用拐杖支撑身体，做重体力活简直就是不可能的。当然，他们也试着强制我干活，不过，无论他们打我打得多频繁，我也没办法做到——理所当然，只会不停摔倒。就这样折腾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不再打我了。最后，他们把我派进了厨房里，给了我一把小凳，还有一柄小刀。自那以后，我每天都在给各种蔬菜削皮切块中度过；切块削皮的手艺，倒是练得很不错了。”

“假摔的水平还真不错。”

保罗并没有理会埃米尔的嘲讽，就这样，他们俩默默喝完了汤。吃完饭后，作为东道主的主教，开始忙着收拾餐桌上的碟子和餐具。

“六年时间。”埃米尔若有所思地说：“这简直太短了。六年——究竟是由谁来决定的？我想，肯定不是个犹太人。”

麦斯纳把自己坐的那把餐椅放回到原位。“事实上，最后我只在监狱里服了四年刑。我觉得，他们肯定是对我感到厌烦，懒得再把我关下去了。我被简单粗暴地运往英国占领区，在那里，按照他们的强制命令，我接受了反纳粹教育。”

“反纳粹教育，那些都是关于什么的？让你佩戴犹太教经文护符匣，观察你是不是会被气得发疯，或者强迫你吃逾越节无酵饼，看你会不会噎着吗？”

麦斯纳叹了口气。“不是。他们让我填一张问卷表——就是一张写满各种问题的表格——除此之外，还有一连串的审问。英国人并不信任我。在那时，西方和苏联之间的关系已经跌到谷底，他们怀疑我是共产主义派来的卧底。出狱之后，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取得无牵连证明——也就是官方发布给我的免责书。只有从那时起，我才能开始试着找工作。他们分配给我一份在火车站卖票的工作，但是，我早就决定自己想要做些什么了。我向上面提出要求，希望能够在天主教堂里接受神学教育，打算当一名神父。”

“换句话说，你投奔了一个大型组织，这个组织不止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还能够告诉你未来应该怎样做。成为一个神父——照我看来，这样的生活，可一点儿都不算艰难呢。”埃米尔也起身，把自己的椅子放了回去。“取得了主教的位置，在这种情况下，举例而言，你肯定不会过得太过穷困，对吧？而且，看这里的情形，实际上很可能还很富。”

麦斯纳并不赞同埃米尔的说法。“如果你打算那样去看事情的话，我也无可非议，但这些并不是我想要成为神父的原因。不仅如此，我认为，你其实是知道原因的。如果我想要选一条轻松的路的话，完全可以待在科隆火车站，每天每夜地给乘客们打票。”

“不会的！”埃米尔抡起拳头，狠命砸在餐桌上。“从你提供的这些信息来看，我根本没办法知道你做这么些事的原因。事实上，我一点都不了解你。看看，你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来陈述各种理由，为自己辩解。但是，尽管花了这么多时间，却还是没有回答那个最为重要的问题——为什么？”

主教摇了摇头。“又是之前的那个问题。我也只有那个完全相同的答案——内心的那股冲动，无法忽视，无法抵赖。”

“那么，这种冲动，你内心里对你说话的那些声音——也只有你自己才听得见。天主教堂方面，对于接受被判有罪并服过刑的战争罪犯到自己的行列里，不会感到不安吗？”

“当然，他们会感到不安。可是，创办教堂的根本原则，就是宽恕。”

“是啊，愿主宽恕他们……”克莱蒙缓慢又刻意地说出了这句话。

“你说得没错。对于每一个忏悔的罪人，教堂都感到十分欣喜。”

“这就是你想要带我来这里的原因吗？把我带过来，你就能要求我的宽恕了？那么，干脆就让我在这里，马上回复你好了——你永远都不会得到我的宽恕。”

听到这话，主教突然从餐桌对面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抓住埃米尔的手。这位法国人见状，立即将手缩了回来，仿佛是怕被对方污染到似的。“你的宽恕根本帮不到我，钟表匠。”麦斯纳说：“对于我而言，现在已经太晚了。唯一可能得到的宽恕，只有来自我自己。而且，经过了快二十年时间，我还是不能原谅我自己。我告诉我自己，如果让我站在一个正在执行死刑的行刑队旁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人，什么都不能做的话，还不如直接让我站在枪口前，被他们处死算了。我很清楚，我已经得到了上帝的宽恕。但是，对我个人而言，这却是不够的。我说这样的话，你肯定觉得我很傲慢，不过，我可以赌咒发誓，我不是那样的人。恰恰相反，我是个罪人。我自惭形秽。我会带着这份罪责和愧疚，一直到死。”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死死盯着埃米尔。“实际上，我希望自己能够帮助你了解，宽恕的力量可以治愈你心灵的创伤——而不是拯救我，更不是去拯救其他人。”

克莱蒙脸上的表情，变得阴郁了起来。“你说的话，完全不能令人信服，这就像是……所有的人们都希望我能够找出一个好德国人一样。那些人，坚持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是原谅和遗忘的时候了。”

“我在这儿对你说那些话，并不是想要让你遗忘。我也不想你去费劲找出一个好德国人。不过，当我跟你说，现在是宽恕的时候了，我恳求你，能够认真听我讲下去。是时候了——如果你能够通过自己觉察出这点来，就是最好。”

埃米尔发现，麦斯纳所持的逻辑，有些令人感到费解。“你说我必须去宽恕，但是，如果我需要宽恕的人不是你，又会是谁呢？”

“你必须学会宽恕你自己。”

沉默，又一次降临到这两个人之间。最后，还是主教打破了沉默，他一边起身从餐桌旁离开，一边说道。“请在这儿等一会儿。我给你弄杯咖啡过来。制作美味咖啡——这是荷兰人十分擅长的事儿之一。”

埃米尔留心观察了一下自己周围的环境。厨房很大，巨大的餐桌足够让十个人同时坐下进餐。实话实说，这里的陈设布置确实称不上豪华，但却拥有足以同时供应一大帮人饮食需求的一切物什，不止如此，这个厨房还打扫得很干净，几乎是一尘不染。在其中的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张天主教教皇的照片，但埃米尔却不知道，这个教皇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另外的两面墙上，则悬挂着圣徒们的画像；之所以认定他们是圣徒，因为画中人的头顶上，都额外绘制上了金色的光环。埃米尔完全没办法将这里一切圣洁崇高的具象化事物，与麦斯纳那顽固透顶的、关于宽恕的坚持联系起来。显然，这位主教对埃米尔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完全缺乏了解。不仅如此，埃米尔也始终搞不清楚，主教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才会独自琢磨出这种救赎方式来的。还有……埃米尔感到既好奇又愤怒：愤怒的是，他莫名其妙地被置身于这样一个完全没办法掌控的情况之下；好奇的是，他忍不住想去多了解一些关于麦斯纳的事情——想知道他在出狱后的经历。这其中，埃米尔最为好奇的是，麦斯纳在比利时属刚果都做了些什么。

正想着时，麦斯纳回来了，他带进来一只陶制的咖啡罐——罐子上绘制有花里胡哨的原住民图案——以及相匹配的咖啡杯。“从非洲回来时，我把这套咖啡具也带上了。如果要说我有什么私人财产的话，就是这些。”他把全部东西都放在桌子上，然后，从咖啡罐里倒出两杯又浓又黑的液体。

“有不少纳粹在战后都逃往了无人管辖的蛮荒之地，大部分都去了南美洲。”埃米尔评论道：“而你，则选择了非洲。或许，有些人也会因此认为，这是你逃避自己在战时所作所为的、十分明显的证据。”

麦斯纳抿了一小口自己的那杯咖啡，同时紧闭住双眼，若有所思。“我猜，或许有些人真会那么想——如果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比较狭隘，他们确实是会那么想的。但实际上，去非洲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至少，也不是一开始的选择。当时，我被派往一个麻风病患者聚集的村落。”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用比较轻柔的声音接着说道：“在那个村落里，我感到十分开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开心。在非洲，那些人们几乎一无所有，与生命的联系极端淡漠的地方，蒙昧比任何疾病杀死的人都多，饥荒随时随地都会到来。在那些地方，有种只有亲眼见到才会相信的欢愉——最简单的欢愉之情；因为生存，因为爱，因为蒙受了主的恩赐，显而易见，一目了然。我一点都不想回来，我想要穷尽自己的生命，跟那些病人们待在一起。”

这次，埃米尔一直都在默默听麦斯纳倾诉，一句话都没有插嘴。等到麦斯纳说完了，埃米尔才开口问道：“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因为疟疾。本来，我是打算将这种疾病，作为上帝赋予我的考验，欣然接受的。但是，我所患的疟疾实在太过严重，严重到我已经没办法做任何事情了。因此，我就被派回到欧洲，接受治疗，等待康复。可是，一回到欧洲，经过诊断，发现我实际上患了比疟疾还要严重得多的病。”说到这里，主教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钟表匠，我患了绝症，快要死了。我是被送回故乡来送死的，可是，这里甚至也已经不是我的故乡了。我得了白血病。对于这种病，我是完全不懂，只知道是一种会损害全身血液的癌症。我还能活几个月，或者更少点儿。尽管这样，我还是坚信，对于我生命存在的意义，上帝自有他明确的安排。钟表匠，那个安排就是——你。”

12 阿列亨之枪

1944年4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在这个时节，傍晚时分的天空，比之前要更明亮些了。现在，伊夫斯坐在居住区的入口位置，一直等到差不多熄灯时分，才愿意进去休息。少得可怜的食物，还有繁重的体力劳动，几乎把他折磨成了一副活骷髅。每天，他都会盯着天空发呆，害怕自己会一觉睡死过去，没办法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在宿舍房里，宿服员发现埃米尔在床上缓慢地挪动身体，鞠着躬，口中念念有词——他正在祷告，一个人独处时，他常常会这样做。

“钟表匠，”宿服员对埃米尔说道：“博多派我过来找你。他想要跟你聊一聊。”

钟表匠——这个绰号已经被大家叫顺口了，埃米尔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绰号，它太特殊了，一下子就把他从默默无闻、不被任何人注意的绝佳保护伞下面给揪了出来。

博多·布拉克正是他们狱区的老大，这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因为谋杀，被判处终身监禁。之前，他从来都没有对埃米尔表示过半点兴趣。

“他打算找我做什么？”埃米尔问道。

宿服员的传话工作已经完成了，所以，他只是冲着埃米尔耸了耸肩膀，说道：“你以为我是谁——他的秘书吗？我怎么可能知道？”

于是，埃米尔只好慢慢地走向起居室。他目前完全想象不出来，博多究竟会找他干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差事。

埃米尔摘下自己的扁帽，在狱区老大旁边笔直站好。布拉克在这个营地里待了两年多，比狱区里的任何一个人时间都长。所有人都知道，布拉克是优秀分子里的骨干——是负责协助党卫军管理营地的受宠犯人之一。他能够搞到比别人更好的食物，甚至还能想办法弄到由党卫军负责运营的、专门提供给狱区老大、狱工头目和铲屎官们泄欲使用的妓院入场券。但是，这一切都跟犹太人没有关系。布拉克不喜欢犹太人。埃米尔默默站了足足有十分钟，布拉克才抬起头来，意识到他已经来了。

“钟表匠。”开口打招呼后，他又停顿了一下，用舌头舔了一遍自己的手指——没办法，他刚刚吃完一大块乳酪，手指上全都是油。“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这个宿舍区啊？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够周到的地方，让你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没有的事。”埃米尔的回话显得有些焦虑，因为，他不知道布拉克这些明显不怀好意的话，究竟从何说起。“这个宿舍区很好，你也是我见过最体贴周到的老大。”

哪里知道，听到这话，布拉克突然跳起来，反手一巴掌，重重打在埃米尔的脸上，一下子把他击倒在地。“你这谎话连篇的犹太猪，连屎都不如！”他怒骂道。

埃米尔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来。“请告诉我。”他对布拉克说道：“我究竟做了什么错事？”话声未落，又一巴掌打过来了。不仅如此，布拉克现在直接跟旁边站着的几个跟班做了个手势，命令他们过来狠揍埃米尔。那帮人不停地踹他，他只能卧倒在地上，将身子蜷缩成球状，用双手死命护住头部，免得被他们给打死。踹了好一会儿之后，那帮人才停下脚，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埃米尔勉强站立着，鲜血，从他的鼻子，还有几天前被那个中士用鞭子抽出来的伤口里面涌出来。

“这一顿揍，”布拉克威胁他道，“只不过是开始——除非你开始跟我们合作，否则以后还有你好受。”

“好的，好的。我当然愿意合作，只是，还是请告诉我——告诉我，我具体应该做些什么？”

“五十一区被清洗的那一天，你在哪儿？”

“我在四十六区。”

听到这句话，博多和自己的几个跟班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你在四十六区做什么？”

“我在那儿下国际象棋。”埃米尔用乞求的眼神，望着眼前这个折磨他的人，心里不禁嘀咕道：下个国际象棋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博多显然没注意到埃米尔眼中的乞求。

“你的对手是谁？”

埃米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是谁。比赛是四十六区的老大负责安排的。”

“四十六区老大那个人，我刚好是了解的。他对待犹太人，可不像我这么宽容大度。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却愿意让你在他那儿玩国际象棋——你给了他什么好处，他才允许你下棋的？”

撒谎完全没有意义。实际上，布拉克早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否则，他也不会提出这个问题。“我给了他一块手表。”

“你是从哪儿弄到这块手表的？”

“在橡胶工厂里，我给其中一个德国人帮了些忙。作为交换，他给了我一块坏掉的旧手表。我把那块手表修好，给了那个狱区老大。”

德国人把脸凑到这个法国人面前，不过几英寸远的地方，再次质问他道：“没错，但是，你却忘了做一件事，对不对啊，你这臭烘烘的犹太佬？”

埃米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忘了做什么。”

听到这话，老大又打了他一下。只不过，这次动手的力度，比之前要小一些。

“别想瞒骗我，你这头犹太猪猡。”

“求求你，告诉我，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你忘记了，在给别的狱区老大送礼物之前，必须先给自己的狱区老大送礼物才行。”

埃米尔嘴里的一颗牙齿，已经被打得松动了——当他用自己的舌头触碰那颗牙时，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它在动。“我很抱歉，是我错了。”此时，某个遥远的、飘忽的想法突然涌上埃米尔的心间：居然要向一个刚刚才扇了自己一巴掌的人道歉，这里是有多么反常啊。“我应该怎样改进，你才能够满意？”

如果埃米尔指望这句话可以使布拉克得到些抚慰，给出一个具体的解决方案的话——那么，很遗憾，他恐怕要失望了。“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了。”布拉克这样说道，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似乎都饱含着蔑视。

“是的，我知道的。”埃米尔承认了他的说法。“那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我让你走，你才可以走，否则就不行。你看看，我现在还没跟你解决完呢。”

听到这话，埃米尔紧张不安地咽下一口嘴里涌出来的鲜血，等待布拉克的下一个耳光过来。

“从现在开始，除非得到我的允许，否则你不能再下国际象棋。”

埃米尔倒没想到，布拉克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就好比在法庭上被判处了死刑，但是，如果此刻反对的话，马上又会招来一记耳光。

虽然埃米尔没有回话，布拉克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刚刚那句话在埃米尔身上产生的效果，他马上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再也不能下棋了。我是说，只有在得到了我的允许之后，你才可以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在为我下国际象棋了。”

1944年4月

帝国公众启蒙与宣传部，柏林

手指轻轻一弹，威海姆·施韦宁格把手上那截还没抽完的烟头扔在了街上，推门走进了宣传部。他的军衔，尚不容许他从威海姆广场利奥波德宫的柱廊那边进入，因此，他只能由威海姆街那边敞开着的高高的石砌门道下面进去。

朝穿着制服的看门人点头示意后，施韦宁格走上了楼梯，前往自己位于宣传部二楼的办公室。

整整九年，施韦宁格都在国务秘书处总长赫尔曼·埃瑟直辖的宣传部三处工作，他所负责的，是处理旅游业带来的各种宣传机会。跟与他同时代的大部分德国人不同，军队或者党卫军的职业生涯，从来就没有向施韦宁格敞开过怀抱过。他的父亲，奥托，是个农民。十四岁时，在一次帮家人收割庄稼的劳动中，施韦宁格的手被卡进了一台收割机里。手伤得特别严重，截肢成为了唯一可能的活命选择。截肢之后，继续在田地里谋生已经是不可能了，年轻的威海姆不得不拼尽全力努力学习，最后，他考取了海德堡大学，就读英语专业。在大学里，他发现了自己真正的专长——国际象棋。因为太过专注于研究下棋，他在学习上反而是心猿意马，最终没能完成大学学业。

任何国际象棋棋手，只要是想要晋升到更高的段位，都必须选择成为一名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党员。因此，威海姆加入了纳粹党。事实证明，纳粹党员身份对他确实相当有用。1935年，在积极筹办柏林奥运会的过程中，宣传部在全国范围内四处征聘年轻的、有外语才能的雅利安青年，来给外国新闻界提供宣传资料。这份工作，对于时年二十二岁，已经在国际象棋圈子里正式出道、棋风咄咄逼人的施韦宁格而言，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一个谋生方案。宣传部，这个部门在当时帝国的所有部门当中，是体量最大、所涉领域最多的。因此，在施韦宁格看来，他选择的职业十分有趣，而且也不会影响下棋。

甚至连战争——至少在一开始——都无法抑制施韦宁格在国际象棋界的狂飙猛进，很快，他就成功取得了国际冠军的头衔。在宣传部三处工作，能够得到大量出国机会；拥有一个国家部门的工作位置，意味着他在国际象棋上的热情和才干，也是受到国家支持和鼓励的——哪怕只是因为存在宣传价值。三十岁不到，他已经成为了无可争辩的德国国家冠军，陆续打败了好几位来自纳粹占领国以及与德国结盟国家的冠军。但在那之后不久，同盟国在北非成功登陆，德国的好运也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宣告终结。随着败局的逐渐显现，宣传部三处的工作范围变得比以前要狭窄得多，出国考察的次数也大幅减少了。在帝国的全部机构当中，宣传部是最不能容许失败主义言论和态度的地方。即便如此，到了1944年初，除了那些最为顽固的睁眼瞎们之外，谁都能看清楚，帝国的最终失败几乎已是铁板上钉钉的事了。

就算这样，威海姆也从未对此多说些什么，不过，他却已经做好决定，认为自己在职业上，需要选择一个新的方向——这个方向，务必得在战争结束之后，对他未来的发展有利。他得到消息，帝国宣传部长戈培尔十分喜爱的画家施韦泽正在找一名助手。施韦泽的作品，署名“缪尔尼尔”，在整个德国范围内都能见到——那些四处张贴的海报，通过视觉上的冲击力，驱使平凡的德国人产生为国尽忠、建立丰功伟绩的冲动：不论是在前线，还是在本土，都能够催生英雄。也因此，这位艺术家受到国内所有部门的高度重视。如果威海姆取得这个助手工作，就能够一下子跃升到二处的显赫位置，并同时得到广播界、电影界和艺术界的大量发展机会。

三天前，他接受了施韦泽的面试。今天，他期待能够知道面试的最终结果。

施韦宁格脚步轻盈、自信满满地走进了办公室。这是间二人办公室，由他和格奥尔格·韦兹尔共同使用。格奥尔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一个性格阴郁的鳏夫，妻子在一次轰炸中丧生。目前，他正活在长期的恐惧当中，害怕军队方面突然寄过来一封信，告诉他，他的儿子也在一次战斗行动中牺牲了。因为太过担心，格奥尔格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不仅如此，他还潜移默化地把自己视为威海姆的父亲，以仅属于他的笨拙方式，来支持自己同事的事业。

带着马戏团表演者特有的无忧无虑心情，这位年轻人“嗖”地一下把帽子扔到衣帽架上挂住，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时候，格奥尔格开口说话了。“转职的事情，估计没戏，还是晚点再试一次吧，威利。况且，如果法尔特豪森知道你想调离的话，恐怕……”格奥尔格侧头示意了一下走道尽头方向的主管办公室。

这样的说辞，威海姆早已经听过不止一次。“晚点恐怕就没机会了，老爹。城里又一次被轰炸了——霍亨索伦堤道那段的电车轨道都被炸没了。无论如何，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都不需要再去多顾虑法尔特豪森高不高兴了。”

“唉，如果事情像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很快就没东西给他们轰炸了。”

格奥尔格满怀深情地看了一眼自己办公桌上摆着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唯愿那些该死的空军部队能够做些他们该做的事情。现在，空袭是每天晚上都有了——每天晚上，都必须躲进一个该死的、写了你名字的小防空洞里。第二天一早，还要求你按时按点去上班。这简直太滑稽了。”

听到这话，威海姆赶紧冲格奥尔格使了个“小心点儿”的眼神。“小点声，你这老傻瓜，否则你会给我们两个都带来大麻烦的——官方的抱怨尺度到哪儿为止，你可是一清二楚。”

“哈，我对那个又肥又混蛋的赫尔曼的尺度，当然是一清二楚……他尽可以把他那该死的尺度，塞进他那团肥屁股里。”

为了避嫌，施韦宁格赶紧假模假样地打开自己的记事本，装作浏览里面的内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为转职的事情烦心。”格奥尔格继续说道：“有消息说，盟军将在夏季结束之前在法国登陆。盟军登陆之后，你认为我们还能够坚持多久？”

“闭嘴好吗？”威海姆愤怒地抬起头来。“你再这样说下去的话，就会被弄进某个血腥的集中营里，在那儿完蛋的。我曾经在体育宫听过G博士的演讲。你应该也去听过。‘全面战争是此刻的要求。’——这是他亲口说过的话。”

听到威海姆提到戈培尔，格奥尔格不屑地哼了一声。“是的，我听过那次演讲。他还说过，政府机关的人员应该工作更长时间，这样一来，就能抽调出更多机关人员，送上那该死的前线！”

“好吧，实话实说，你是不可能会被送上前线的——我也不会。无论如何，根据那位博士的说法，一旦英国人和美国人在法国登陆，他们理所当然地会跟我们结盟，并将枪口转向苏联——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布尔什维克猪猡们就会反过来碾压欧洲，到时他们只会更加绝望。”

听到这话，老人摇了摇头。他想起去年年底，宣传部的全部员工都被聚集起来，聆听戈培尔在广播中发布的新年演讲，据说，这是为了体现部门团结。那天是星期五，宣传部并没有像往年一样提前关门，反而让办公楼保持在对外开放状态；食物和饮料都准备好了，无线电装置放遍了整栋建筑物，以便每个人都能够听到广播。戈培尔的演讲时间计算得堪称完美，那段颇具戏剧性的结语致辞，恰好安排在教堂钟声响遍德国全境，全民举杯共贺新年的一分钟之前。在那一分钟里，宣传部数千名员工如雷鸣般狂热的鼓掌声，逐渐转变为彼此之间的拥抱、接吻和握手，以及互道“新年快乐”的欢呼。在那个时刻，格奥尔格不得不由衷地承认，帝国宣传部真是个十分、十分好的部门，他几乎都要让自己完全相信这点了。因为那些掌声，听上去十分真诚、自然——尽管判断人的行为是否真诚，不总是那么简单。

而现在，带着苦涩难言的讽刺感，格奥尔格默默地在心中重温了一遍戈培尔博士的结语致辞：“此刻，诸君，且让我们共同举杯，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1944年4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营地里黑漆漆的。所有的门都锁了起来。党卫军的守卫，带着军犬和机枪，沿着营地的边缘巡逻站岗。在那个共用的铺位上，埃米尔问伊夫斯，对于狱区老大的意图，有没有什么猜测。

伊夫斯比埃米尔要世故、精明得多，但他现在的状况完全是筋疲力尽——埃米尔的话才说到一半，他就已经沉沉睡了过去。埃米尔只好祈祷，以目前这种情况，伊夫斯能够撑到夏天来临；现在，波兰那凛冽寒冷的冬季总算是过去了，伊夫斯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

这时，埃米尔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所有人都知道，博多和党卫军的人有联系。埃米尔打算向博多提出一个建议，由博多牵头，让他给党卫军的人修理手表，作为交换条件，埃米尔会要求额外的食物，并把这些食物给伊夫斯。这个主意看起来似乎不错，但博多肯定会要求些什么来回报，不可能白白答应他。

睡意慢慢侵袭了埃米尔，他睡着了。狱区里深夜发出的响动，又把他给惊醒。声音是来自他那些狱友们的：饥肠辘辘的男人们睡熟之后所发出的、沉重的鼾声，偶尔响起的哭泣声，以及人们来来回回前往尿桶的脚步声。埃米尔也想去上尿桶，但他并没有行动，而是耐心等待着。现在，尿桶肯定已经快满了，而他，并不想成为那个让尿桶装满的人——那样一来，值夜岗的人就会派他去营地厕所倒尿桶。最后，他终于听到营地房门打开的声音，还有尿桶被拎出门时撞到大门所发出的哐当声。十分钟后，他就能放心地使用尿桶了。

当营地清晨的起床铃声响起时，天还是黑的。值夜岗的人打开了住宿区的灯。

尽管晚上并没有睡好，埃米尔还是觉得情况不错。现在，他有了个明确的计划，而且，他很确定，这个计划将会产生效果。他对此感到十分确定，因为他很清楚奥斯维辛的规则：那些替党卫军运营营地的人都很腐败。只要自己能够捞到好处，他们几乎会同意任何能够办到的要求。

13 封闭性局面

1944年4月

索拉辉特，党卫军乡村俱乐部，德占西里西亚

保罗·麦斯纳中尉站在廊道上，眼望着远处的山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喜爱每年的这个时节，站在松树林的正中央位置，很难想象，现在竟然还在进行着战争。

为了那场营地国际象棋锦标赛的总决赛，军官和士官们早已经齐聚在此。

之前所有的比赛，以及那两场分属军官和士官们的准决赛，都进行得异常激烈。甚至连埃登穆勒都参加了比赛，打算试试手。“我知道怎么下，”他这样说：“这有什么难的？”幸好，他的预感仍旧很准，没有在自己身上下注……关于埃登穆勒的下注，麦斯纳在日记里做了一张有趣的胜负记录表格。到目前为止，他可以明确地说，自己手下的这个下士，凭借着锦标赛大赚了一票。但是，这场总决赛的结果，比其他所有比赛都要难以预料得多。

出乎每个人的意料，在所有的军官当中，奥托·布诺斯曼——这个平素沉默寡言、负责管理第一和第二守卫团的上尉，竟然表现得十分突出。在反智行为上，党卫军向来都是臭名昭著，因此，当布诺斯曼承认自己曾广泛阅读过国际象棋理论书籍，并且，三十年代还在海德堡大学的校际国际象棋冠军那里上过象棋课时，麦斯纳简直大吃一惊。

“国际象棋下的完全是战术。”他告诉麦斯纳。“进攻、防御、巩固、撤退……你读过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吗？”麦斯纳承认，自己读过那本书。“国际象棋，就像克劳塞维茨所说的一样——‘战争很简单，但在战争当中，即便是最简单的事情，也会变得十分困难。’国际象棋也是同样的道理。每一种走法都很简单，但是，将这些走法组合起来，创造一个能够获胜的战略，却是最难的事情了。而且，还不止这样，”他继续说道，“没有哪两场比赛是完全一致的。每场比赛都有自己的个性，就跟对弈的两个棋手一样，特点鲜明。这真是太让人着迷了。”

麦斯纳被这番话给打动了。他喜欢布诺斯曼这种人。“你如果成为党卫军这次象棋比赛的总冠军，肯定是货真价实。”他这样说道。

另外一位从非军官阶层中诞生的参赛者，相比布诺斯曼还要更加难以捉摸。胡斯泰克上士隶属于盖世太保，在营地的政治处工作。他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深色的头发，全部用发油梳到脑后，脸上满是皱纹。就是这个人，把所有的士官挑战者全部斩落马下。

关于胡斯泰克，除了他对囚犯们的残忍暴虐，以及对犹太人的深恶痛绝外，别的一概无从知晓。

“那家伙，他就是个恶魔，是野兽。”埃登穆勒这样告诉麦斯纳。

军官听到这句话，不觉挑了挑眉毛。“是这样吗？不过，如果是身为盖世太保的话，那是优点也说不定呢。”麦斯纳回应道。

“不仅如此——他还是个相当狡猾的家伙。你永远都猜不到，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完全没办法信任他，如果可能，我希望躲他躲得越远越好。”

埃登穆勒的评价，确实掷地有声。胡斯泰克在每场比赛上都是一根接一根地不停抽烟，在对手棋子挪步之前，他会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对手的脸，使他们感到紧张，进而发挥失常。

“我认为，这招是他从审讯犯人的经验当中学来的。”埃登穆勒对胡斯泰克的策略进行着点评。“要我说，这可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得多。”

“不过，我倒觉得胡斯泰克将会发现，布诺斯曼上尉会是个不同寻常的对手。”麦斯纳应道：“他可是把国际象棋下到了克劳塞维茨的高度。”

“抱歉，长官——下到了谁的高度来着？”

埃登穆勒为那场胡斯泰克对布诺斯曼的总决赛定下了二比一的赔率。这也是麦斯纳第一次真正下注的比赛——他下了一周的薪水在布诺斯曼身上。当埃登穆勒不得不为自己定下的赔率还清全部庄家欠款时，他就会结结实实地学到教训。麦斯纳微笑着这样想。

按照计划，比赛将在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比赛时间开始前二十分钟，布诺斯曼就已经从一堆来乡间俱乐部度假的挂着各种军衔的党卫军军人当中慢悠悠地走过来了。“胡斯泰克还没来吗？”他问麦斯纳。

麦斯纳摇了摇头，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总指挥官就进来了。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位过来参观的高级军官。

利勃亨舍尔大声喊道，“立正！”房间里嘈杂喧闹的闲聊声瞬间停止，所有人都整齐立正，发出“啪”的一声响。

“先生们，”那位来访的高级军官开口说道，“请放松下来，没必要为了我的到来，弄得那么正式。”听到这句话，房间里的嘈杂声音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他扫视了一眼房间里到场的军人们。“我得祝贺你，利勃亨舍尔。”高级军官用一种面授机密似的语调，向总指挥官说道：“我曾经怀疑，你的所谓国际象棋俱乐部，是否真像你所说的一样火爆。不过现在，我亲自到了这里之后，对你的成绩感到由衷钦佩。这个俱乐部对你属下们士气的鼓舞，简直是显而易见。我会亲自告诉希姆莱先生，俱乐部有多么成功。”

“谢谢你，长官。”总指挥官向面前的军官轻鞠一躬。“但是，这份荣耀应该归麦斯纳中尉所有。俱乐部是他的主意，他也是组织安排全部事情的人。那是位十分杰出的军官——如果允许我这样说的话。很可惜，我们并没有更多像他那样的人。”

“我想要亲自见见他。”

“当然。”

过了一会儿之后，总指挥官就已经在为这两人做介绍了。“中将先生，请容我向您介绍保罗·麦斯纳中尉，卫星营行动指挥官，这次比赛的组织者。”

中将对麦斯纳提问道：“你是武装党卫军？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麦斯纳举了举自己的拐棍。“我在战斗行动中受伤了，长官。很遗憾，组织上认为我不再适合参与战斗行动了。”

“你的铁十字勋章是在哪里得到的？”

“库尔斯克，长官。在沃罗涅什前线。”

“麦斯纳很少谈论这些，长官。”总指挥官插话了。“他这个人，实在是太过谦虚了。他只用区区一辆Wespe自行榴弹炮去对付四辆苏联坦克，并且还在我们的虎式赶过来救援之前，独自干掉了其中的两辆。他的英勇行动，救回了他所指挥的其他两辆Wespe——其中一辆已经被击中了。”

中将向麦斯纳伸出了手。“干得好，麦斯纳。能够跟你握手，我感到十分荣幸。你是整个党卫军的光荣。”

“谢谢，长官。我履行了自己的责任，仅此而已。”

“古吕克中将是集中营考察团的团长，”总指挥官向麦斯纳说明道。“他一路从奥拉宁堡赶过来，就是为了看这场总决赛。我已经请求过他，让他亲自为我们的冠军颁奖。”

麦斯纳一边微笑，一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请求您的允许，中将先生，总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现在可以邀请您和总指挥官一道，到前排就座吗？”

就在麦斯纳说这句话时，胡斯泰克到了。没有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他直接坐在了房间中央、已经布置好的对决棋桌其中的一把椅子上。

麦斯纳感到十分气愤——胡斯泰克的粗鲁无礼，简直令人感到无法忍受。“胡斯泰克中士，”麦斯纳用自己在操场上所能叫得出来的最响亮声音吼道：“立正！”

胡斯泰克缓缓抬起了头，用十分冷淡的表情看着面前的军官，开口说道：“我不需要听从你的命令，中尉先生。”他这样说：“我是盖世太保。”

听到这句话，整个房间瞬间鸦雀无声。麦斯纳的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拐棍，连手指关节都被压得泛白了。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真的吗？那么或许，中士，你也不会听从我的命令了？”

在场全部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中将的身上。

胡斯泰克马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立正行礼。“希特勒万岁！”

“别对我说什么‘希特勒万岁’！你竟敢当众羞辱一个德国人民的战斗英雄？你的铁十字勋章在哪儿，啊？我简直都想立即把你送到苏联前线上去，然后，我们就能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了。”

胡斯泰克咽了口唾沫。“请不要这样做，中将先生。我请求您的原谅，长官。我的行为是不当的。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总指挥官对着中士怒目圆瞪。在他过来之前，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中将先生。”利勃亨舍尔用一种只有在愤恨极了时才会出现的安静语调说道：“我以私人身份请求您，请允许我来处理这个中士的问题——在总决赛结束之后。”

中将瞪了胡斯泰克最后一眼，然后便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比赛即将开始。

14 双马

1944年4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点名之后，埃米尔要去上厕所。伊夫斯陪着他一起去。厕所的配置十分简单——挖好的一个深坑上面，横放着一块木板。囚犯们必须得蹲坐在木板上，肩并着肩，忍受着下面的熏天臭气。

伊夫斯蹲在了埃米尔旁边。在埃米尔被打之后，他很担心自己的这位朋友。“你脸上简直被打得一团糟。”埃米尔用手指肚碰了碰自己脸颊上的伤疤。“我会长

成个更好些的样子的。”他开玩笑道。

伊夫斯干笑了两声。“我们俩都一样。”他伸出一只皮包骨头的手来，盯着它看了看。“瞧瞧我吧——我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杰奎琳现在看到我的话，肯定都认不出我来了。”

“杰奎琳？”

伊夫斯不说话，看向远方。心中的伤，原本一直在隐隐作痛，但现在，在这个毫无防备的时刻，它却突然涌了上来，痛到人无法自己。“那是我的女儿。”

埃米尔总算是上完了厕所。他一步一步地从木板上挪开，然后提上了裤子。然后，走到水龙头那里，洗了洗手。水龙头的水只有细细一缕，但也够用了。洗完手后，他把双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擦干。接着，伊夫斯也过来洗手了。

埃米尔很温柔地把手放在了伊夫斯的肩膀上。“杰奎琳——这是个很可爱的名字。”他轻声说道：“我希望，你能够跟我讲一讲关于她的事儿。”说到这里，他用手捏了捏伊夫斯的肩膀——他感觉到手指下面的每一根骨头都尖锐分明，令人吃惊。“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两个在这里是最好的朋友——甚至好到共享同一张床铺……在这种情况下，你自然而然就会想知道关于对方的一切事情——但是，我们目前并没有真正做到，不是吗？”

“她这个人……”伊夫斯欲言又止，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满布愁云的微笑。“对不起，我讲不出来。”

“聊起亲人们总是很困难的，不是吗？”埃米尔一边说着，一边真诚地注视着自己朋友的双眼。“但是，我们必须谈论他们，否则的话，他们将会被忘却掉。”

他们俩结伴同行，一起走回狱区；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艰难。伊夫斯犹犹豫豫、迟疑不决地向埃米尔讲述他来到奥斯维辛之前的一些事情。“我的妻子，名叫安妮特。今年9月，我们结婚就满十周年了。杰奎琳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在我们全家都被抓起来的那次大拘捕行动时，她八岁大。我们全家，就只有三个人——没有其他家人了，你应该能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安妮特和我都是孤儿。很巧，对吧？我们俩，孤儿，我觉得这太巧了。”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喘了喘气。光是大段讲话，对于伊夫斯目前的状况而言，已经很困难了。“杰奎琳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孩儿。还很聪明，但又懂得收敛，不会对外炫耀。她很体贴人——总是帮助她的母亲。被捕之后，我们就被运去了德兰西。安妮特那时已经怀孕了，但德国人根本就不在意。我们被安置到一个不知道住了多少人的房间里。住下来后，安妮特就被强行派去劳动。两个月很快过去，她大出血了。”伊夫斯抬起一只手来，痛苦地遮住自己的脸。“有个医生过来，告诉我，如果她现在是在医院里的话，或许还能保住性命。他说，他感到十分抱歉。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那是个男孩——不过，是男是女都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就这样，只剩下我跟杰奎琳了。在母亲死后，她变得沉默寡言。那情况，就像是她也跟着死去了似的……内心已经死掉了，但是，至少表面上，似乎还想方设法地想要振作起来。我想，她是因为我，才努力去振作的。安妮特死掉之后，杰奎琳跟我一直是形影不离。

“接下来，就是被运送到奥斯维辛了。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党卫军的那帮野兽开始使劲捶门，像疯子一样冲着我们大吼大叫，把杰奎琳给吓坏了，她感到十分害怕。接下来，我们就被强行分开了。那时，杰奎琳不停尖叫着，想要跟我待在一起。于是，一个守卫带着军犬走过去，那条狗开始对着她狂吠。情况越变越糟……”说到这里，伊夫斯又停了下来，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了。就这样停顿了半天，他才接着说了下去，声音沙哑：“……还好，这时一个老妇人走了过来，对我说道，‘别担心，先生，在你可以过来接她之前，我会照顾她的。’都是这句‘别担心’——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蠢的话了。我怎么那么傻，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杰奎琳带走了呢？”

埃米尔停下了脚步。他的朋友看上去极度痛苦，就仿佛所有这一切，就发生在昨天似的。“伊夫斯。”他再一次伸手攀住了好友的肩膀。“你不应该让自己像那样去想。毕竟，当时，你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你冲过去救她，他们甚至会当场杀死你。”

“或许吧。”伊夫斯脸上的表情，简直伤心欲绝。“但是，一想到我那孤苦伶仃的小女儿，一个人悲惨死去，身边连个安慰她的人都没有……这个想法，根本没办法去承受。”

“我懂的，但是，这并不是你的过错。你不能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埃米尔几乎都要接着说一句“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了，但他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恨他们。”伊夫斯接着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变得冷酷坚决起来。“实际上，大多数人说自己恨某个人时，他们并不是真的恨，但我是。关于怎样去恨，我们都上了最完美的一课。埃米尔，我们有责任，让我们好不容易学来的恨意派上用场。如果哪一天，上帝给了我力量的话，我会让他们为自己所干下的一切，付出代价。”

埃米尔自己的故事，跟伊夫斯的也没太多区别，不仅如此，他对于整个莫洛维茨究竟会有多少人有这么一个相似的故事，感到好奇。整个家庭分崩离析，妻子丧命，孩子们被杀害……这样的故事恐怕有上千个。

伊夫斯满怀愤恨，继续说道：“你知道，有些犯人是怎样讨好狱工头目和狱区老大，只为了博得他们欢心、捞到些许好处的吗？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做那些事，只能得到一片面包，或者一份额外的汤。不过，我已经向自己发誓了——不管怎样，我都不会那样做。那样等同于背叛。相比讨好他们，我更愿意同恶魔交易。只要有办法报复党卫军，还有为他们运作这地方的混蛋们的话，我肯定会献身于恶魔，拉着他们跟我一起下地狱。”

埃米尔陷入了沉默。

“你呢，你的情况是怎样的？”伊夫斯追问道。

“我吗？”埃米尔应了一句。他应该怎样诉说自己所失去的一切呢？实际上，他的悲伤究竟有多深，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但是伊夫斯是朋友。唯一的朋友，所以必须得说——他在心里这样提醒自己。

“我死去的妻子，名叫罗莎——也不一定死去，反正，她叫罗莎。当我们到达卸货匝道时，我看见，她被选去参加劳动了，就跟我一样。所以，我判断，她或许还活着。我祈祷，她能够活着。我们有两个儿子，路易斯和马歇尔。德国人把他们带走了，但至少，两个孩子是跟他们的祖母在一起的。至于后来，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1939年9月

巴黎

每个人嘴上谈论的事情都是“战争”。仅仅去年一年，英国和法国这两个大国，就全被希特勒对待捷克斯洛伐克问题上的强硬态度给震慑住了。现在，德国首相又在四处散布波兰威胁论。埃米尔敢肯定，这一次，肯定不会再有第二次为了避免发生战争的妥协。但是，关于这点，精明的希特勒难道不曾预见到吗？无论如何，在沿着康布罗纳街快步走回家的路上，这样的思考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了。在这条每天回家的路上，有时候，罗莎会把路易斯放进婴儿车里，从家里推着过来接他。她每次这样做，都令埃米尔感到幸福极了。

往前看——他已经能够看到她，正顺着马路旁边绿树投下的阴影，向着他的方向走过来了。她的样子，看上去似乎若有所思，并没有注意到他正走过来。于是，埃米尔马上躲到路旁一处人家的门道上，等到她走到跟前了，才突然从旁边跳出来，给了她一个惊喜。

她吃了一惊，面带微笑，举拳轻轻捶了一下丈夫的胸膛。“你这淘气鬼！”她怒嗔道。

罗莎和埃米尔手挽着手，一道散步回家了。

“路易斯在哪儿？”他问罗莎。

“在家，跟你妈妈在一起呢。”她故作腼腆地瞧了丈夫一眼。“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真的吗？什么事？”

“噢，不要，不要那么快就说出来。你得先猜上一猜。”

“猜？你知道我很不擅长猜谜的。”

罗莎笑而不语。

“好吧……那我就来猜猜好了。唔，杜热五重奏将要在黑猫演出。”

“不对，傻瓜，这显然不可能啊。你很清楚，他们只在大苹果演出的。而且，不管怎样，他们现在还在英国呢。”

听到妻子的反对，埃米尔露出了笑脸。“我当然清楚。我只不过是试试你而已。”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提出了另外一个可能性。“我们还没正式向德国宣战，对吗？”

“还没呢。”

“好吧，猜不出来，只能放弃……亲爱的，赶快告诉我吧！”

罗莎给了埃米尔一个灿烂的微笑。“我们很快就会有下一个孩子了。”

“下一个孩子？”埃米尔的脸上，顿时升起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什么时候会生下来？”

“医生说，预产期是明年5月。”

埃米尔笑出了声，他握住了妻子的手，引着她绕圈儿，就好像两个人正在跳舞一样。他们就这样一路舞回了公寓。

“妈妈！”埃米尔一边往楼上飞奔，一边喊叫着。“罗莎告诉你这条特大新闻了吗？我们很快就会有下一个孩子了！明年5月！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吗？”

埃米尔的妈妈并没有满怀喜悦地出来迎接他们，而是说出了一句仿佛是有预兆一般的话语：“我想，你们应该没来得及听到另外一条特大新闻：法国刚刚正式向德国宣战了。”

1962年

阿姆斯特丹

埃米尔猛一回神，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四周一片漆黑，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的呼吸十分急促，心脏狂跳。显然，他肯定是遭遇了某种梦魇，但是，梦魇的具体内容，却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他重新躺回到枕头上，试着再次入睡。但他无论怎么睡，都觉得很不舒服。酒店里提供的枕头，过去是十分软的，但现在却是又硬又实——尽管已经用力拍打捶击过，却还是一点儿也不柔软。身体也是，不管选择怎样的姿势，也还是感觉别扭。

有个原因能够解释，为什么现在睡觉会变得如此困难。因为，他跟麦斯纳谈过话。麦斯纳还给出了一个荒唐的结论，告诉埃米尔，他能够获得内心安宁的唯一方式，就是去宽恕。不仅如此，更加荒唐的是，那个需要被宽恕的人，就是埃米尔自己。埃米尔拒绝了这个提议。毕竟，造成这些难以言说的恶劣罪行的，并不是他——他才是这些罪行的受害者。埃米尔又翻了一个身，失望和愤慨在他的胸中蒸腾往复，努力放松的尝试又徒劳无功。最后，他愤怒地掀开了被单。该死的麦斯纳——你，还有你那些无懈可击的信仰，统统下地狱去吧！

然而，奥斯维辛独有的规则，实在是无从逃避，所有的事情都颠倒过来了。在奥斯维辛，好人会受到惩罚，恶人们却恣意妄为。此时此刻，奥斯维辛的受害者反而会感到内心难安——那些犯罪者却不必受煎熬。虽然令人感到难于理解，却是彻头彻尾的事实。

根本没办法找到什么东西来净化过去，得到救赎——关于这点，埃米尔老早就放弃希望了。但是现在，麦斯纳突然出现了。不仅如此，麦斯纳还向他保证，希望可以被重新点燃……但是，这份希望此时却在不断嘲笑埃米尔，因为它知道，宽恕的代价，实在是太过高昂了。麦斯纳自己，反而并不知情。

宽恕？埃米尔心里清楚，他不会去宽恕的。

吃早餐时，埃米尔发现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喝过一杯咖啡，抽掉两根香烟之后，带着满嘴涩口的苦味，他正式动身，前往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参加自己在锦标赛中的下一场比赛。走路的时候，他完全没留意周遭的任何事情。晚上失眠时，在他脑海当中循环往复、挥之不去的那些想法，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使他无暇顾及其他。

或许，在这神秘的宇宙当中，救赎的力量原本就是会直接提供给人们的，反而是他自己，在主动排斥这种力量，因为，他实在没办法去宽恕别人。又或者说，正因为麦斯纳可能已经得到了救赎的力量，他才会拒绝去宽恕的？哪怕麦斯纳所说的话当中，只有一点点值得去相信的地方。那么，如果他不去紧紧抓住值得去相信的部分，不去获得哪怕少得可怜的救赎，他也是个十足的傻瓜。可是，麦斯纳真的是正确的吗？他那确凿无误的权威，是从哪儿来的？的确，天主教的教义，就是要向公众宣扬宽恕的重要性，然而，它本身的行事方式，却和教义准则自相矛盾：数十个世纪以来，犹太教徒都对天主教徒对待他们这些异教徒的严厉手段感到警惕和寒心，这种情况甚至一直持续到今天。天主教徒所做的全部事情，都是以他们那位不停去爱、不停宽恕的救世主的名义来执行的。“宽恕”——这个词说起来真是太简单了。简单到过分。麦斯纳所抛出的、关于救赎希望的承诺，根本就是个幻象。

在完全睡不着、又很想努力看清未来究竟会发展成怎样的情况下，埃米尔再次取出那十块象牙薄片，摆成了生命之树的形状，进行占卜。然而，占卜的结果却并不明朗。那洞察一切的力量之上，似乎投下了一层阴影，而他目前根本没办法看透那层阴影之后的景象。翻过来的薄片上，显示的希伯来语字母是“”——“阿莱夫”——它代表着神性之光辉的遥不可及。这结果告诉埃米尔，有些事情是超过他本身作为人类的理解力的，对于这部分事情，他必须通过信仰才能达到。但是，应该去信什么才对呢？他是一个犹太教徒，终其一生都在努力研习卡拉巴思想。然而，这种由他的父辈们所传下来的宗教，却几乎完全没办法回答那些在他的脑海中侵袭肆掠了将近二十年的问题。显然，这门宗教不可能告诉他，让他去改信简单又方便的天主教教义。这些年里，埃米尔在自己心中建立了重重细密又坚固的防线，来保护他心中仅存的少许信念；在他看来，这是他能存活至今的唯一手段。而现在，麦斯纳已经成功地在他的重重堡垒之间，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埃米尔暗自下定决心，一定不能够让这颗种子在自己的心中生根发芽。

包括赢了的和输了的，寻找他的强项和弱点。这个南美人奉行传统走法，从棋盘的中部展开进攻，这点跟施韦宁格一样。

如果下白棋的话，他更倾向于英国式开局；黑棋的话，则是新印度防御的下法。

埃米尔连续两场比赛都下得游刃有余，赢得轻轻松松。在洛佩兹祝贺他获得胜利时，是这样说的：“你让我大吃一惊，克莱蒙先生。你并没有使用过去三年里在顶级赛事里惯用的任何一种防御走法。”

埃米尔露出胜利者的微笑，表情十分亲切，但又不失威严。“这就是胜利的关键所在，洛佩兹先生——成为不可能被预测的对手。”比赛的结果，由裁判负责登记。他们所下的每一步，也都被忠实记录了下来，留给后世的棋手们。而埃米尔，他独自走到了赛场的出口处。

麦斯纳正在门那边等他。

“早上好，”他很亲切地对埃米尔说道：“你赢了吧，轻而易举？”

埃米尔点了点头。他并不确定，自己还愿不愿意再跟麦斯纳聊天——原本，他是打算直接从麦斯纳身边走过去，不理会他的。但是，这位神职人员却直接跟他并排走了起来。

埃米尔干脆停下了脚步。“好吧，”他这样对麦斯纳说道，“我并不想表现得太过粗鲁，不过，我想，我们昨天应该已经聊够了。”

“你认为我们已经聊够了吗？”麦斯纳以思议考量的目光，盯着埃米尔看了一会儿。“或许你是对的。你知道吗？我花了很多时间，来思考我们之间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我想知道，你是否也和我一样。”

在开口回答之前，埃米尔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他终于还是开口了：“我思考这些，已经思考了二十年了。”说完这些，他就兀自大步走开了。麦斯纳仍然留在原地，来不及跟上。

“我希望你能够见一个人——而且，照目前的情况看，是越快越好。”主教在他的身后喊道。

听到这话，埃米尔停下了脚步，转头过来问道。“你希望我见谁？”

主教面带微笑，虚弱无力地走到了埃米尔身边，用手握住他的胳膊，说道：“这是个秘密，不过，我由衷觉得，见到他之后，对你会大有帮助。”

“我已经到了对秘密几乎无动于衷的年龄了，不会有什么惊喜的。”

主教脸上的微笑不见了。“我可并没有说，见到那个人可能给人带来惊喜。我说的意思是，我认为见他对你有帮助。无论如何，你愿意跟我一起来吗？”

“如果要我选的话，我宁愿不去。我需要一些时间，可以用来浏览我下一位竞争对手的棋局，找出他的下棋风格。

“请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任性要求吧。”主教很客气地坚持道。

埃米尔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我可不想耽误太长时间。”

“不耽误太长时间？”听到这话，麦斯纳摇了摇头。“钟表匠，见这个人，或许会用掉你的整个余生。”

15 抽将

1944年4月

索拉辉特，党卫军乡村俱乐部，德占西里西亚

总决赛开始了。胡斯泰克下的是黑棋。现场的每个军官，都在对这个盖世太保之前粗鲁无礼的言行进行冷嘲热讽，同时希望布诺斯曼能够赢得比赛；与此同时，在场的军士阶层虽然有些尴尬，但也不会改变他们认为胡斯泰克将会代表他们凯旋得胜的主张。

麦斯纳感觉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作为这场总决赛的主裁，不偏不倚地进行判决，是他应尽的义务。可是，上帝知道，他多么希望眼前这个中士能够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下了十到十五分钟后，两边的棋局都没取得什么进展。这时候，麦斯纳冲着胡斯泰克轻声说道。“我不得不命令你停止那样做，中士。”

“做什么？”

“在轮到布诺斯曼上尉决定怎样走下一步时，一直以那种威胁性的眼神死盯住他——这会让人感到很不自在的。”

“中尉先生，不用担心我。”布诺斯曼稍有些气冲冲地回应道：“我可没那么容易被他吓到。”

观众们看这场比赛看得都十分专心——包括中将本人——因此，三人之间的这番谈话，实际上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曾经以为，这会是一场公平比赛的，长官。”胡斯泰克马上以带有攻击性的语调说道：“结果，情况却是这样发展的——军官之间相互勾结，来阻止低军阶的人赢得比赛，不是吗？”胡斯泰克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他心里十分清楚，他的这番话语是很有分量的。他抬起头来，死盯着麦斯纳，满脸的不服气。

胡斯泰克进车，以此来保护自己的王，布诺斯曼移后，以此威胁那枚进击的车：只要他再往前多走一格，就可以拿掉胡斯泰克的一个卒子，并且能够从斜线方向直接将军了。此时的胡斯泰克，用尽了全力，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不至于笑出声来——因为，面前的军官，已经走进了自己布置好的圈套。胡斯泰克飞了象，再进一步即可将军，这一步棋，使得布诺斯曼不得不去进行防御。但是，胡斯泰克飞象的同时，也让自己的后，暴露在了布诺斯曼的攻击范围内。布诺斯曼笑了笑，心里想着，胡斯泰克犯下了一个致命错误。他马上转变战略，不再攻击进犯的车，而是选择去吃掉那枚皇后。这下子，轮到胡斯泰克微笑了。不久之后，他就逼得布诺斯曼不得不连连移动王棋，来避免被他将军。王棋一共挪了三步，在这三步当中，胡斯泰克吃掉了布诺斯曼的一个卒子，一枚车，最后甚至直接吃掉了布诺斯曼的皇后。

局势的变化，极大地削弱了军官在盘中位置的战力。不过几分钟之后，胡斯泰克又下出了第二次抽将局面，这一次，他又吃掉了布诺斯曼的另一个卒子。此时，布诺斯曼只剩下一个车，还有一个象了。

麦斯纳对眼前的情况感到惊恐。莫非这阴险狡诈的小人，竟会赢过睿智贤良的智者吗？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从眼前的局势看，似乎确实如此。在这之后，布诺斯曼又坚持了十五分钟，然而，布诺斯曼在这盘棋中的命运，早在他被胡斯泰克吃掉皇后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1944年4月

帝国公众启蒙与宣传部，柏林

跟往常一样，施韦宁格在吃完午饭后，又拖到很晚才回办公室。在食堂里，他偶遇了一位十分年轻又很有魅力的女秘书——她被他的海外旅行经历，还有国际象棋锦标赛的趣闻轶事给迷住了。这位女秘书，她穿着一件V领的呢绒连衣裙，每当在餐桌上俯身过来，兴致勃勃地听他讲故事时，诱人的乳沟都会若隐若现。在她面前，威海姆甚至完全不打算隐藏自己一窥春光的意图，他拼命挺直身体，以便看得更真切些。看到绝美的风景——这就是旅行的全部意义，不是吗？聊到最后，她同意周五跟他一道共进晚餐，顺便喝些小酒。

回到办公室后，他发现格奥尔格正在生闷气。“你的调离申请肯定是被拒掉了——要不晚点再说吧，威利。其实，这事儿肯定是办不成的，你很清楚。”

听到格奥尔格这样说，施韦宁格眼珠子转了一圈，若有所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法尔特豪森正在找你，他要见你。”格奥尔格继续说了下去，“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太高兴。”

“不高兴？照这样看，他会告诉我的，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老人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他就是这样一头令人时刻感到痛苦的怪物。”

这句话倒是千真万确，威海姆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离开他们这间小办公室，动身前往走廊尽头的大办公室。

“进来吧。”敲门之后，里面马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回应。

威海姆走了进去。在他这方面看来，自己完全没有紧张的必要。法尔特豪森要找他聊的，肯定是之前面试的事情，而且，他很确定，那场面试进行得不赖。“你想要见我吗，法尔特豪森先生？”

部门主管从办公桌上堆着的一叠叠文件资料当中抬起头来。他的样子，看起来跟平常一样，单调无聊，缺乏生气。“是的，我找你，是关于你申请调往施韦泽先生那里当他助手的事情。”

威海姆明显感觉得到，法尔特豪森的态度改变了。此刻，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高兴——那显然只代表着唯一一件事。

“我很抱歉地通知你，你的申请没有成功。”

“没有成功，但是……”威海姆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回复，感到十分震惊。“你确定这中间没有弄错什么事情吗？”

听到这话，面前的主管甚至笑起来了。“没有弄错任何事，威利。你会一直待在这儿的——最好习惯这点。”说完这句话，他又继续埋头工作了。

威海姆昏昏沉沉地转身，打算离开主管办公室。在他快要出门，走进过道里的时候，主管又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你以为自己是谁——第二个马克思·阿曼吗？”

威海姆闻声停步，转身问道：“什么？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法尔特豪森再次抬起头来。“别多问了，你会自己想出来，我这样说是个什么意思的——但愿吧。”

威海姆花了好长时间，才走回到小办公室里。在离开之前，他曾经是那么确信，自己能够调职成功的。

“威利，你看上去像是刚被狠狠揍了一顿。”格奥尔格说。

年轻人一下子瘫倒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没准，我真是被狠狠打了一顿。”

“法尔特豪森都说了些什么？”

“他问我，我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第二个马克斯·阿曼。”

格奥尔格一开始并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究竟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先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接下来又忍不住，低声哂笑了起来。

“这可一点儿都不好笑。”

格奥尔格强压住发自内心的笑意，开口说道：“那个该死的法尔特豪森。他可真是个见了鬼的喜剧演员啊。如果真让他当喜剧演员谋生的话，可能都没办法糊口吧，但这次这个段子讲得可真是……”

“好吧，你觉得我被否掉这件事这么滑稽好笑，我可真高兴啊。”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格奥尔格一边继续忍笑，一边向威海姆解释：“法尔特豪森在用他所独有的扭曲愚蠢方式在向你解释，你之所以得不到这份助手工作的原因。”

“因为你是个只有一只完整手臂的残疾人。戈培尔不喜欢残疾人。因为，这会使他想到，自己也是个残疾人。待在宣传部三处这个地洞里面，坐井观天，在这个战争年代里，并不算是什么苦差事，但是，如果你想要跳出去，做些其他事情的话——还是算了吧。马克斯·阿曼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马克斯·阿曼和领袖是旧相识——而且，他还全权负责《帝国报》的编辑和发行。”

听到这句话，施韦宁格突然灵光一闪，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帝国报》，这份每周发行的报纸，正是戈培尔会刊登自己所写社论的地方。“马克斯·阿曼——他也只有一只完整的手臂吗？”

“是的，他只有一只手臂。另外一只手，是在三十年代时的一次打猎事故上丢掉的。有人说，弗朗兹·冯·埃普骑士故意开枪射他，使他被迫截肢，成了残疾。”

威海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相信格奥尔格的八卦。“你究竟是从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的？”

老人笑道：“这么说吧，如果你跟我一样，在这个地方待了足够长的时间的话……”

威利愤怒地扫视了一眼他们这间小办公室，怒吼道：“天呐，我还真宁愿死掉算了！”

1944年4月

索拉辉特，党卫军乡村俱乐部，德占西里西亚

带着一份高级将领特有的气派和尊贵，古吕克中将正式向比赛的优胜者颁奖——先是给胡斯泰克，然后再给布诺斯曼。然后，古吕克中将决定，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向眼前这些军官和军士们说几句话。他不是个喜欢在公共场合做演讲的人，因为担心会说错话，或者说出的话会被自己的竞争对手们恶意曲解。但是，此时此地，他的状况十分安全。奥斯维辛很快就会发生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为了办好这件事，很有必要提前鼓舞一下将官们的士气。很幸运，希姆莱最近也做了一个相同主题的演讲——照搬上级讲话内容，古吕克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希姆莱也会把别人重述自己演讲内容这件事，视作一种荣耀。

“各位绅士们。”他开口道：“能够在我们这些一直持续战斗着的人们当中，看到如此良好的精神面貌，我感到十分满意——请注意，我没有说错——这里的每一个人，确实都是在持续战斗着，在打仗，就跟国防军任何一个在东部战线或者意大利前线奋勇杀敌的士兵一样。只不过，我们的战争，面对的是一个比任何苏联人，或者美国人，或者英国人还要更加狡诈、更加危险、更加残暴的敌人。我们的敌人正是那些犹太人——他们不放过任何微小的机会，想方设法来背弃我们的人民，巧取豪夺，偷窃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我们必须得严苛起来——不仅是对待我们的敌人，也要这样对待自己。我们绝对不能让自己放松警惕，一旦放松，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

“关心犹太人在劳工营里的生存状况，或者向他们作出让步，都是违抗日耳曼血统意志的犯罪。姑息养奸，不止不能够彻底解决问题，还会令我们民族的子孙，面临更大的困难。如果有人跟你说，使用妇孺来挖战壕，或者让他们在工厂里做苦力，是不人道的；如果这个人说，他没办法让他们去做这些事，否则他们就会死掉——如果有人说了这些话，那么，你必须这样回复他：‘如果那个战壕没有建好，如果那些武器没能装配完，日耳曼的战士们就会死去。这些死去的日耳曼战士，全部都是日耳曼母亲们诞下的孩子。你这样做，是在背叛自己的民族血脉。’ 

“至于我们在奥斯维辛所从事的困难工作，它实际上是在写下属于我们民族历史的光荣一页——过去，还从来没有人能够完成这样的壮举。你们所从事的、这如同史诗一般的英雄伟绩，将会被人民永远铭记。然而，我们都很清楚，我们的工作，鉴于今日德国的现实状况，是有多么艰难——面临每日轮番的空袭轰炸，战争带来的资金紧缺和物质匮乏——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仍然坚持拘捕每一个城市里，那些蓄意破坏城市建设、煽动民众不满情绪的犹太人。

“我们拥有崇高的民族权利。”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不，不仅仅是崇高的民族权利，我们还对我们的人民、我们的血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责任召唤我们，去摧毁犹太人这个早就企图毁灭我们的民族。消灭犹太人种，就跟医生们消灭细菌一样，顺理成章。因为，如果他不去彻底清除掉病原体，这个病原体就会杀死他的病人。希姆莱先生曾经说过，任何形式的感染，在它足以形成危害之前，都必须及早根除，绝不姑息。

“这项工作并不轻松，但是，它却是我们的职责。一开始，我们并非是主动要求去背负这职责的，尽管如此，我们却还是选择去主动承担这一重担——毫不在乎我们面对的全部困难，毫不在乎那些可能会摧毁掉我们的敌人。我们理应感到骄傲，因为，我们凭着全心热爱祖国人民的精神，勉力执行着这项最为艰难的任务。我们所从事的工作，无愧于我们的灵魂，无愧于我们的美德，也无愧于我们作为军人的荣耀。”

最后，古吕克中将高举右手，大声致礼：“希特勒万岁！”

随之而来的致礼声，简直震耳欲聋。中将身边围绕着的那些人，喊了足足有三遍、五遍，甚至十遍“万岁”！

带着耳朵里面回响不停的致礼余音，中将离开了举办总决赛的房间，总指挥官紧随其后。

麦斯纳等到欢呼声稍微小一些后，伸出手来，和布诺斯曼紧紧握了握手，对他说：“虽然没能最终取胜，也还是向您表示祝贺。”然后，又转身面向胡斯泰克。“上士，”他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说道，“星期一到我的办公室来，我将会负责安排你回家的行程。”

“谢谢你，中尉先生。”胡斯泰克冷笑着回应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得到这个归家假期。”

麦斯纳和布诺斯曼交换了一下眼神。“确实如此，上士。”麦斯纳针锋相对地回应胡斯泰克，一点也不掩饰言语中的讥讽之意。“你想得到归家假期的渴望，估计几乎都快要赶上我们了吧。”

胡斯泰克被噎得无话可说。他故意用夸张又粗暴的动作戴上自己的军帽，连敬礼都不敬，就直接走了。

两个军官站在那里，看着他从拥挤的房间里挤出一条路来。所有在场的军士当中，只有一个人向胡斯泰克表示了祝贺，然后，这个祝贺他的人，也跟着他一起离开了。

“真是个没有礼貌的人。”麦斯纳仍旧忿忿不平。

“这就是盖世太保。”布诺斯曼这样评价道，仿佛这一个词就足以解释胡斯泰克的全部行为。“别让那个讨厌家伙烦着你了。对了，如果你愿意听我的建议的话——如果我是你，现在肯定会小心着点儿，避免遭人背后暗算。我想，你刚刚给自己树了个敌。”

麦斯纳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盒，递了一根给布诺斯曼。“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这样说道：“况且，在总指挥官处置完胡斯泰克之后，我觉得，他肯定会低调一段时间的，不至于冒险犯事。”

总指挥官很喜欢用靠近主营地正门旁边的那座大房子来办各种活动。总决赛结束后的那天晚上，他在那所房子里举办了一场晚宴，来招待自己手下地位较高的那些军官，古吕克中将作为荣誉嘉宾，也一并到场了。开席时，利勃亨舍尔首先为所准备食物的贫乏粗糙，向众人致歉，但事实上，端上来的菜肴，相比大部分德国人所能够吃到的东西而言，简直可以称得上奢华。

古吕克，这个素来都为自己看相识人的本事感到自傲的中将，发现眼前这位营地总指挥官，其实是个很难评价的人物。利勃亨舍尔跟自己手下的高级军官们十分亲近，因此，古吕克觉得，在维持下属忠诚度这件事情上，利勃亨舍尔其实是没有必要花太多心力的。但是，他对下属们的招待，待遇之高，简直是无懈可击。红酒随便喝，雪茄和白兰地无限供应，让军官们能够彻彻底底放松下来。

晚宴临近尾声，军官们陆续离开的时候，中将向总指挥官的副官、理查德·巴尔少校下了个命令，让他留下来。于是，当两个勤务兵在负责打扫晚宴餐桌时，这三个党卫军的高级官员，一同去了旁边的起居室。

巴尔第一个开口说话了。“长官，我相信，您肯定认为这次到访是很值得的，不是吗？”

中将把手中的雪茄支在烟灰缸上，给自己的白兰地酒杯倒满了酒。“见见工作在第一线上的军官，从他们那里得知我们所面临问题的真实图景，这件事永远都是值得的。不过，我必须坦承，这次我来这里，还有另外的一个原因。你所举办的国际象棋锦标赛，不过是恰好给了我一个造访的理由而已。”

“具体怎么回事呢？”总指挥官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的酒杯里慷慨地灌满了烈酒。

“是这样的。我原本一直在搁置这件事，但现在已经不能够再拖延了。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很快就会发生，我必须得保证，所有相关的细节都各就其位，以确保这件事的成功执行。”

两位奥斯维辛的高级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开口：“抱歉，长官。”

利勃亨舍尔接着说道：“您的意思，我恐怕还是不怎么明白。”

“利勃亨舍尔，我希望能够听到你最诚实的想法。告诉我——在犹太人问题上，你究竟是处在怎样的立场？”

总指挥官皱了皱眉头。“犹太人吗？我很惊讶，长官，您竟然会问我这个问题……嗯，我对待犹太人问题的立场，跟任何一个品行良好的日耳曼人的立场一样。我认为他们是一种威胁，也是对传统人性的败坏。”

“你说的一点没错——不过，你觉得我们具体应该怎样处置他们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强制让这些猪猡劳动，让他们为帝国生产各种货物，就好像我们现在在奥斯维辛，还有其他集中营里已经在做的那样。”

“你不认为他们应该被灭绝掉吗？”

“我并没有那样说，长官。一旦他们失去自己在生产上的作用，除了直接灭绝掉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样处置他们。不过，我觉得，直接杀死他们，效率实在是太过低下了。在杀死他们之前，先从他们身上尽可能多地压榨出我们能够用得上的东西，这样当然更好，不是吗？”

中将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柏林那边有些不好的风评，说你实际上并不是奥斯维辛总指挥官的合适人选，因为，你对待犹太人，实在是太过仁慈了。”

听到这话，总指挥官急得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谁，是谁这样说的？”

古吕克对利勃亨舍尔此刻的坐立难安，感到十分在意。“谁说的根本无关紧要。关键问题在于，这些话传到了希姆莱先生的耳朵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瞧瞧，奥斯维辛是帝国东部最重要的集中营，它毋庸置疑地体现了我们试图解决整个犹太问题的全部努力。奥斯维辛的总指挥官，他应该像凯撒的妻子一样——即便是在最微小的地方，也必须做到无懈可击，不能被任何人怀疑。让一个对犹太人心慈手软的人，或者一个外界普遍认为是对犹太人心慈手软的人掌管奥斯维辛，我们无法接受。”

总指挥官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长官，即使我对奥斯维辛的犹太人心慈手软，那也只是因为我必须履行上头交待下来的命令：他们要求我必须提升工厂的产量。况且，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您还跟我说，在提升产量这点上，我做得十分不错呢。”

“没错，我是那样说过，但是与此同时，被送到彼尔肯瑙执行特别医疗的犹太人数量，也明显地减少了。”

利勃亨舍尔身体前倾，极力为自己辩护。“可是，如果我们打算让劳工营全力运作，进行生产，就不得不少送一些人进毒气室。这是个很简单的数学问题。从今年年初开始，所有新送来的犹太人，只要是身体条件符合的，都被选去劳工营干活了，工厂产量可以说明一切。在我的批示下，我们的人开始扩建彼尔肯瑙的营地综合体，打算用新盖的房子来装下那些新送过来的人。”

中将用早已密谋商议妥当了的语气，对利勃亨舍尔说道：“我在此正式通知你，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我们已经订好了计划，将会运送比之前多得多的犹太人到这里来——远远超过劳工营需要的工人数量。因此，彼尔肯瑙的特别医疗设施容量，务必得迅速扩充。”

“比之前还要多得多的犹太人？”贝尔开口问道：“但是，我怎么觉得，我们其实已经把整个欧洲的犹太人差不多都给抓光了？”

中将摇了摇头。“情况并非如此。法国方面的抓捕行动有所拖延，丹麦那边的犹太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全部消失不见了。不过，这些新运来的犹太人，却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能不能告诉我们，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匈牙利。根据艾希曼的说法，那里至少有一百万犹太人。我们决定，在霍尔蒂跟他手下那堆胆小鬼们投奔苏联之前，先把那些犹太人运出来。”

利勃亨舍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消息。“一百万人，全部到这里来？要处理这么多人，至少需要一年。”

“我们没有一年时间。艾希曼说，他会每天运一万两千人给我们。”

利勃亨舍尔皱了皱眉头。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适应自己那些上级们毫无道理可言的要求了，但这次呢？“不行。”他对中将说：“这根本就不可能。即使让所有火葬场都全力运转，也做不到——我们完全没有可以处理这么多人的容量。”

中将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早就想到，你可能会这样说了。很抱歉，我不得不通知你，从这一刻起，你在奥斯维辛的指挥权被取消了。”

“什么？取消我的指挥权？但是……为什么呢？你刚刚才说，我做得不错来着。显然……”

利勃亨舍尔突然发现，因为过于激动，自己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他只好暂时闭嘴，暂停讲话。过了一小会儿，他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冷静了下来。“显而易见，作为军人，我将听从任何一个上级下达的命令，但是……我想知道，我的接任者是谁？”

中将示意了一下坐在一旁的巴尔。“你的副手将会接掌你的工作。他会继续负责集中营的每日运营。不过，柏林方面认为，在处理匈牙利犹太人任务上，需要一个更富经验的老手。因此，霍斯中校会被临时调派回来，专门负责执行这一行动。为了表彰霍斯中校的功绩，这次行动被命名为霍斯行动。”

巴尔向中将举杯致意。“谢谢您，长官。我会尽自己所能，来担负这份新的责任。”

“我呢，我又会怎么样？”利勃亨舍尔声音低沉地问道。

中将伸出手来，拍了拍这位前总指挥官的手臂，以示安慰。“别那么垂头丧气。你将转任马伊达内克集中营的总指挥官。先享受两个星期的探亲假期，回来之后，就去新的位置上任。”

“那么，我的调令和休假，从什么时候开始执行呢？”

中将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的嘴边露出了一抹微笑，答道：“明天。”

16 侧翼象

1962年

阿姆斯特丹

老教堂附近的一家酒店里，威海姆·施韦宁格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打包回家。他曾希望自己能够在归来时大获全胜，但现实终究是事与愿违。他一点都不留恋这里。这家酒店在内部装修上试图走现代风格，结果却让房间看起来十分单调难受，并且，败给埃米尔·克莱蒙这件事，仍旧让他心里感到阵痛不已。在施韦宁格的钱包里，有一张四点十七分从阿姆斯特丹中央车站开往柏林的火车票——他打算先喝个酩酊大醉，然后直接上车，睡回德国。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他房间的门。他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搬行李的服务生来得太早了，十一点半之后才能开始退房。“我还没准备好呢。”因为知道那个服务生德语说得很流利，他干脆直接用德语回话了。“一刻钟之后再过来吧。”

“很抱歉打扰，施韦宁格先生。”回话的人说的也是德语。门外狭长的走道里，随之响起一阵古怪的回音。“不过，是否可以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呢？有件很重要的事。”

施韦宁格把手上拿着的一件衬衫放在床上，打开了房门。“哎呀，”他颇为惊奇地说道：“真没想到，会有一位神父过来拜访我。”

“请务必原谅我的唐突闯入，施韦宁格先生。请允许我先介绍自己。我的名字是保罗·麦斯纳。”

施韦宁格并没有侧身让这位神父进来的意思。“神父先生，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实际上，更应该说是，我能为你做什么。”神父这样回答。

“那么，不妨说明白点，你能做什么呢？”

“我能够向你提供宽恕，宽恕你曾犯下的罪恶。”

施韦宁格摇了摇头。“抱歉，神父。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天主教信徒了，而且，你过来的时间点也不太好。我马上就要离开阿姆斯特丹了。”

“我知道，这也是我为什么需要现在跟你说话的原因，这很重要。”

“你说话就像猜谜一样，拐弯抹角，况且，我马上还要赶火车。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施韦宁格打算直接把房门关上。

麦斯纳赶紧用肩膀挡住门，用很快的语速说道：“我在党卫军的编号是1214958，纳粹党员编号是6374971。你是在1934年入党的，你的党员编号是1265409。虽然你在宣传部里任职，但却从来没有在党卫军正式就职过，因为你的手有残疾。”

听到这段话，在一瞬之间，施韦宁格吓得面如土色，但随后，他又变得怒气冲冲。“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想要勒索我吗？如果想勒索我的话，你可以省省心了——我早已承认了过去的事情，并且通过了审查。现在，我已经把那段经历完全抛在脑后了。”说完这句话，他再一次推动房门，打算将门关上。

麦斯纳又把自己的脚放到了门缝里，阻止他关门。“如果这是勒索的话，由一个神父来执行，不是太奇怪了吗？我之所以愿意把自己的过去讲出来给你听，都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也是一个被之前身不由己的人生所折磨、玷污过的人，和你一样。”

“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弄到我以前的那些信息的，不过，我可一点都不怕你的恐吓。如果你不马上离开的话，我就打电话给酒店前台，让他们直接把你带走。”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施韦宁格先生，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是来帮助你的。如果你允许我请你吃顿午饭的话，我就会把一切和盘托出。在那之后，你就可以轻松自在地去赶你的火车了，我保证。”

麦斯纳的话语当中，存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让施韦宁格有些动摇了。他向后退了一步，不再抵住那扇门，房门失去了依凭，慢慢向着麦斯纳敞开了。

“让我先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弄明白了你刚才所说话语的具体意思，麦斯纳神父。”施韦宁格开口道：“如果我愿意听你讲你的故事，你会请我吃午饭，然后，你不会试着去阻止我搭火车。”麦斯纳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听我讲完，我有什么理由不让你去坐火车？不过，我可要事先警告你一声——我准备请你吃的，完全是健康餐，你不见得会喜欢吃。”

施韦宁格穿上一件夹克，从房间走出来，进了走廊。神父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一道，走向楼梯间。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走路的时候，施韦宁格问麦斯纳。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他现在正在老教堂广场旁边的一家餐厅里等我们。”

1944年5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麦斯纳收到了一封从法国寄过来的信。信封已经皱皱巴巴，而且布满了脏脏的指纹印。毫无疑问，这封信花了不少时间，才辗转到他的手上。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看清楚信上的字迹。

第一师

党卫军第二装甲炮兵团

帝国第二党卫军装甲掷弹兵师

蒙托邦，1944年3月12日

我亲爱的保罗，

我敢打赌，收到我的来信，你会感到十分惊讶。你肯定以为我已经死了！老实说，其实那也差不多算是实话，不过，你知道我向来不愿意为死里逃生的经历浪费太多笔墨。当你还住在战地医院的时候，我曾经打算过去看你，但是，当我到了医院之后，他们却告诉我，我来得太晚了，你已经被送回德国了。似乎没有人知道你具体被送往那里，而且，还有很多苏联人需要我们去干掉。在你去享受你那段小小假期之后，他们进行了强力反击。你或许也在新闻短片里看到了一些关于那次反击的事情，不过，你肯定没办法从那些渠道里真正了解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不是吗？你知道我在讲些什么。你没办法嗅到那些气味——大地在你周围燃烧，当看到一个T-34坦克方阵朝着你的方向驶过来时，你的胃里会感到一阵紧缩。还有，当身边环绕着一大堆烧着了的坦克残骸，而你却能毫发无伤地从它们之间驶过时，那种兴高采烈的感觉。老施拉特还活着，仍旧把那些年轻军官们折磨得煎熬难耐——你听到这消息肯定感到很高兴。对了，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老施拉特就是那个把你从Wespe里拽出来的人。当时，你已经被击中了……

麦斯纳抬起头，眼睛看向窗外。老施拉特？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老吧。顶多比麦斯纳自己要大个三四岁罢了。此刻，麦斯纳还能清楚记得他的样子：头盔向后兜得很高，下巴长得跟步枪枪托似的。知道他还活得很好，麦斯纳感到十分安心。老施拉特是那种每个装甲团都需要的大兵之一——或许，他生下来就是为了穿军靴的。当麦斯纳还是一个年轻军官、前去指挥装甲小队行动时，老施拉特可是让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这位中士把麦斯纳领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明确告诉他，整个小队由他说了算——而不是由某个毫无经验、耳根子出汗的少尉。他告诉他，除了坐在指挥部里摆弄锡兵外，军官什么事儿都做不来。

施拉特教给麦斯纳的东西，比他在军官学校训练时学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加重要。他教会了他，应该怎样保住自己、还有手下人的性命。“你平日里怎样关照自己手下人，在紧要时刻，他们也会照样来关照你。”中士说得一点没错，麦斯纳觉得，自己除了对的事儿，几乎每件事都做错了。而现在，他才知道，老施拉特似乎还救了他的命。

……无论如何，好消息是，我们现在也放假了。整个小队都被从前线调走了，作为战斗不够卖力的惩罚，我们被派往了法国。现在，我们驻扎在蒙托邦，距离图瓦兹大约五十公里远。不得不说，法国人跟那些蠢到极点的乌克兰农民还是不太一样的。当然，大部分法国人都很讨厌我们，但即便讨厌，也无法阻止他们向我们兜售奶酪和红酒。还有女人，保罗——你真应该看看这些法国女人。他们真的很漂亮。

你可能不知道，克洛肯和恩斯特·伯克都已经死了。克洛肯死于一次飞机轰炸事故，那些瞎了眼的斯图卡轰炸机飞行员，连自己人跟俄罗斯人之间的区别都说不上来。理所当然，疯子赫普命令我们，不允许向那些天上飞的傻子开火，不过，谁他妈管那些啊！我们还是开火了。还有恩斯特，迫击炮的密集炮火中，他暴露在了野地里，无遮无挡。我冲着他大叫，让他赶快找个地方掩护，但他还是一直往前冲锋……真是个傻子。

对于区区一封信而言，坏消息已经够多了。好消息是，我被晋升为少校了。你敢相信吗？战争简直疯狂，我能当上少校，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帝国需要在法国重新整编一支全坦克部队，于是，我就到这儿来了；度假，享受法国的阳光、红酒和女人。如果有人要说，战争如同地狱一般的话，我得告诉他，他完全说错了——如果这就是地狱，我只能说，度过了罪人的一生，被打入地狱，我感到很高兴。施拉特正在设法把你的大部分老部下们集结起来，对你而言，这应该又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在某个稀奇古怪的场合，我正好跟他撞了个满怀——顺带一提，他现在已经是上士了——他一直在向我打听，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这儿始终缺了你一个，保罗。我不得不说，尽管你还在的时候，一直跟我们唠叨责任与荣耀，弄得我们都很烦你。但或许，恰恰就是责任与荣耀，将我们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如果你什么时候打算要离开军队了，打算告别的话，不妨来这儿一趟，看看你的老战友们吧。

                                                                                                                                                                                                                                                              你真诚的，

                                                                                                                                                                                                                                                              军中好兄弟

                                                                                                                                                                                                                                                              彼得·索尔莫

1962年

阿姆斯特丹

埃米尔坐在餐厅靠里的一张餐桌旁，告诉服务生，他要在这里见个朋友——可能是两个朋友——跟他们共进午餐。他忍不住一直看表。二十分钟，麦斯纳是这样告诉他的，但现在，已经过了快三十分钟了。直到现在，他还搞不清楚，自己是怎样被那个主教说服，到这里来等他的。他不得不承认，麦斯纳确实挺会说服人。

在等待的空当儿里，他试着回忆起自己初遇麦斯纳时的场景。使他感到吃惊的是，他的记忆并不怎么完整——他曾经以为，那段经历会深深铭刻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此时，突然发现记忆并不怎么清晰，他简直都要震惊了。

正想着时，餐厅的门开了，进来了两个男人。因为两人身后就是室外的强光，埃米尔看不清楚，无法确定来的是否就是麦斯纳，或者不是。不过，他紧接着就看见了那根拐杖。与此同时，他也渐渐看清了他带过来的究竟是谁。

埃米尔生气地站了起来。“你根本就是在误导我。”他这样说道：“我早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去相信你。你也不想想看，你把这个人带过来，能有什么作用……”他抬起手来，手指直指施韦宁格。

“别担心这个。”施韦宁格冷若冰霜地回应道：“我比你更不想来这里。”他唐突无理地冲着麦斯纳摆了摆头。“我想，我最好还是拒绝掉你的午餐邀请，神父。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请不要这样，”麦斯纳开口了。“你们两个，不要再摆出这种滑稽透顶的态度了。如果你们不真心实意地去跟对方聊聊，又怎么可能指望事情会有所改变呢？”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希望事情能够有所改变。”埃米尔说。

“就我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施韦宁格说：“克莱蒙先生和我，彼此之间根本没什么可以说的。”

“没什么可以说的？你们两个的态度真那么坚决，决心要成为敌人吗？我相信，你们两个人之间有很多的共同语言，比你们自己所想的，或者愿意主动承认的要多得多。跟对方聊聊这个主意，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施韦宁格身后，有个服务生正在犹豫地来回走动，想知道这桌的具体情况究竟会怎么样。“我有个建议，”麦斯纳开口了：“我们至少在一起吃一顿午餐，我会在午餐上，讲出一个故事的开头部分。我希望，你们两个在听过这个故事之后，最少最少，能够达成一丁点儿共识。”

埃米尔和施韦宁格交换了一个彼此之间并不信任的眼神。然后，施韦宁格耸了耸肩膀。“真是该死，”他这样说：“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而且，我现在真是要饿坏了。”他直接看向埃米尔，对他说道：“你怎么样，克莱蒙先生？一顿免费午餐的承诺，对你而言，是不是足够让你留下来呢？”

埃米尔皱了皱眉头。跟两个前纳粹党党徒坐在一起，气氛和睦地共进午餐，这样的事情，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不仅如此，他前两天对施韦宁格，以及施韦宁格对他的愤慨之情，显然还没来得及消散。麦斯纳究竟凭什么会认为，他跟施韦宁格之间居然可以和解呢？起身离开，实在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不过，他想起前一天晚上，那些象牙薄片曾经告诉他，他需要有信仰；至于是关于什么的信仰，直到现在，他还是无从知晓。犹豫了一小会儿之后，他很平静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服务生如释重负，赶紧趋步向前，问大家道：“先生们，有哪位想要先点些喝的吗？”

他们三人都要了啤酒。麦斯纳和施韦宁格一起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麦斯纳第一个开口了：“这是一个很长而且有点儿复杂的故事。”他说道，“但是，今天下午的晚些时候，施韦宁格先生需要赶火车，因此，我们必须得长话短说。我不认为我们三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会知道整个故事的全貌，因此，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讲点儿什么。请让我先开始讲起，我打算告诉大家，克莱蒙先生和我，是在战争时期认识的。我们两个都在奥斯维辛——我是一名党卫军军官，他则是集中营的犯人。在正常情况下，我们彼此所走的道路，是极其不可能相交的。然而，在奥斯维辛，什么事情都不正常。”

啤酒端上来了。

“好吧，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让你们两个相识的呢？”施韦宁格问道。

麦斯纳看起来并不打算亲自回答这个问题，他望向了埃米尔。

埃米尔叹了口气。“因为国际象棋。”他回答道。说完之后，他举起了自己的那杯啤酒，一口气喝下了一大口。

棋？在奥斯维辛？”

“是的。囚犯们中间也在下国际象棋。显然，我是其中下得比较好的选手之一。”

听到这话，麦斯纳的唇边掠过了一丝笑意。“下得比较好的选手之一？别开玩笑了，我一直都没发现，你竟然会是个瞎谦虚的人。”他转头对施韦宁格说道：“其他犯人们都认为，他棋下得实在太好了，简直像是拥有某种魔力似的。他是他们那帮人的护身符，他们不败的冠军。我简直没办法跟你说，这个冠军究竟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这可真不得了。”施韦宁格一边感慨，一边放下了自己那份假装出来的怀疑。

他轻轻抿了一口自己那杯啤酒。“你还记得吗，在1944年的晚些时候，党卫军的人竟然主动找上我，希望我能够参加一场在奥斯维辛举行的棋赛？”

麦斯纳笑了。“没错，我记得很清楚。这个要求就是由我提出的。但在那之后，我就被调回到自己的老部队里去了。在那之后，我再也没办法弄清楚，那场比赛是否确实进行过。”

施韦宁格的眉毛扬了起来。“是你的要求？那么，你应该很清楚，我当时的对手究竟是谁。”

麦斯纳看了施韦宁格一眼，然后又望向克莱蒙。这两个人之间，看起来已经建立了初步的理解。

“先生们，可以开始点菜了吗？”这时，服务生过来问道。

17 路易·洛佩兹

1944年5月

党卫军军官居住区，奥斯维辛集中营I

星期天晚上，麦斯纳待在自己位于主营地的宿舍里，漫不经心地聆听电台里正在播放的轻音乐节目。音乐根本没办法改善他的心情。“我应该好好庆祝一下。”麦斯纳这样想着。在离开奥斯维辛之前，古吕克中将大大赞扬了他一番，赞扬他在提升士气上所做的努力，以及他在卫星营里工作的成果。在此基础之上，利勃亨舍尔言而有信，向古吕克推荐麦斯纳晋升为上尉，古吕克也很乐意地同意了。不仅如此，他还得到了一周的假期。

如果假期的时间再长点儿的话，他或许会想办法去趟图瓦兹，去那儿看看自己的老战友，彼得·索尔莫。实话实说，在是否要回家探亲这件事情上，他的想法是十分矛盾的。因为，他觉得战争已经改变了他，把他重新回炉锻造了一番。以往他确定可以跟自己父母，还有未婚妻亲密分享的各种事情，现在似乎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有距离感了。尽管如此，他仍旧认为，自己还是应该跟他们在一起过几天。已经有好几周时间，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家人们的消息了——虽然因为轰炸，邮政服务被扰乱的情况变得越来越频繁，他还是感到十分担心。

麦斯纳十分确定，有人偷翻过他的日记，这件事才是最令他感到烦心的。做这件事的只可能是奥布欧霍萨。但是，他的仆人却矢口否认，这也是理所当然，不过，麦斯纳还是没办法因为区区一句话就免除对奥布欧霍萨的怀疑——哪怕对于这些圣经蚯蚓们而言，诚实守信是必须恪守的美德，他也不能就这样简单地去相信他。以后，他会更加小心一些，确保日记都锁好了才离开。

此刻，奥布欧霍萨正在为他的出行，提前收拾衣服，方便打包。

在得知这个仆人几乎不可能有机会给家里写信时，麦斯纳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帮他带一封信给家里人。实话实说，奥布欧霍萨实在是个很古怪的人。麦斯纳完全无法理解他对自己信仰的那种晦涩宗教的执拗忠诚，究竟是来自何方。“到底是为什么？”他曾经这样问奥布欧霍萨，“你为什么不能简简单单说一句，自己不再坚持自己的信仰呢？你只需要那样一说，就能够直接回家了啊。没有人会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愿意放弃信仰，私底下继续，又有谁能管得着你？”

不过，奥布欧霍萨的态度却很坚决。“耶和华见证人必须生活在完全的真实里，不能有一丁点儿虚假。”他这样回答麦斯纳：“如果我按照您的建议去做了，那将会是一个谎言。我宁愿在侍奉耶和华的过程当中失去生命，也不愿意假装背弃，以此来苟且偷生。”

在奥布欧霍萨负责把麦斯纳的新军阶肩章缝在他的各种制服上时，埃登穆勒过来拜访，告诉麦斯纳，自己也已经晋升为上士了。他还跟麦斯纳说，这天的早些时候，胡斯泰克已经出发去了柏林。麦斯纳把埃登穆勒所说的这则关于胡斯泰克的消息，解读为一次巧妙的提醒——是时候把错押在布诺斯曼身上所输掉的钱，拿出来给他了。

“整个比赛都策划得很不错，”麦斯纳评价道，“除了最后一战。”

“意思是说，不该赢的人最后赢了吗，长官？”

麦斯纳尴尬地笑了笑。他可真想知道，埃登穆勒这种在无意识间用插科打诨的话语缓解气氛的本事，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他转身走向卧室，打算去取自己的钱包，经过奥布欧霍萨身边时，他对仆人说道：“奥布欧霍萨，你听到我们之前订下的那个小赌局了吗？”仆人点了点头。“埃登穆勒下士通过这个赌局从我这儿赢走了一大笔钱——显然，你肯定是不认同这个赌局的，不是吗？”

“我没有资格表示认同或者不认同，长官。”

麦斯纳没再对奥布欧霍萨多说什么。回到起居室区域后，他点出了一叠钞票，递到了埃登穆勒手里。

“长官，您知道吗，营地的囚犯们也在下国际象棋呢。”奥布欧霍萨突然开口说道。

麦斯纳惊讶地打量了自己的仆人一眼。奥布欧霍萨主动说出些什么，而不是单纯回答别人的问话，这种情况十分少见。

“囚犯们？不，我并不清楚这件事。他们究竟是从哪儿找来一副象棋的？”

仆人把自己缝的肩章放在灯光底下，检查了一下针脚。“我不能说，长官。”

“我猜，下棋的肯定是那些狱区老大和狱工头目，对吗？”

“不是的，长官。下棋的主要是那些政治犯，还有部分犹太人。”

“犹太人？真的吗？我还从没想到过，犹太人竟然也会下棋。”

“是的，长官，我也是这样想。不过，他们告诉我，其中的一个犹太人，棋下得十分好，天赋异禀。有个狱区老大说，这个犹太人是不可战胜的。”

“不可战胜，是吗？”麦斯纳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是太好笑了。“你觉得这可信吗，埃登穆勒？如果真有哪个棋手是不可战胜的，对于你的博彩产业而言，可不是件妙事啊，对吗？”

听到这句问话，埃登穆勒咧嘴笑了笑。国际象棋锦标赛的点子，确实帮他赚了不少钱。“噢，我可不那么觉得，长官。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尤其那人还是个犹太人，这就更加不可能了。无论如何，我们才是优等民族，而不是他们。”

“听你的口气，似乎打算再弄一次锦标赛啊。”

“当然啦，长官。总不能让一个犹太人觉得自己是不可战胜的吧，对吗？”

“没错。”麦斯纳点了点头，“我不认为我们能够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1962年

阿姆斯特丹

以保守的观点来看，午餐上的这次谈话，直到目前为止，进行得算是十分礼貌和谐。在其他两人谈论当年在奥斯维辛的时光时，施韦宁格很少插话，只管敞开胃口，大吃大喝。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在服务生过来清理他们吃完的餐盘时，麦斯纳开口问埃米尔，“为什么人们都管你叫‘钟表匠’呢？”

听到这个问题，埃米尔显得有些吃惊，他回答道：“因为我制作钟表，也负责维修啊。在被送到奥斯维辛之前，我在巴黎开了家店。然后，在集中营里时，因为我有钟表方面的技能，又会说德语，就被安排到了技术车间工作。我会修理钟表的消息传开之后，过了没多久，便开始为党卫军守卫，还有平民管理员们修理手表了。”

施韦宁格的怀疑心又抬头了。“你说，你之前就会说德语？”

“我是在梅斯长大的。”埃米尔喝了一口啤酒。“晚些时候，我才搬到巴黎。尽管我的家人都是法国人，但是，直到我六岁之前，梅斯还是德国的一部分。三十年代时，梅斯有不少人希望能够重归德国统治，这些人也打算效法国家社会主义者们的做法，严厉对待犹太人。”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就这样，直到有一天，我的母亲被一群戴着卐字标袖章的人给打翻在地。他们冲着她吼叫，说她是个肮脏龌龊的犹太人。那个时期，一切随后将会发生在犹太人们身上的灾难，已经在快速接近当中了，很多事情都已发生。所以，尽管那些欺负我母亲的人们最终被逮捕了，我的母亲，还是感到十分害怕。我们全家做出了决定；是时候离开了。”

埃米尔这番话说完后，接下来就是一段令人感到尴尬的沉默。在场的两个德国人，都不愿意去直视埃米尔此时的目光。

施韦宁格咕哝道：“你说得没错，我认为，当时的情况对你而言，并不容易，但是，德国本土的情况，其实还要更糟糕些。”

“更糟糕些？”埃米尔的火气一下子起来了。“究竟对谁更糟糕些？”

施韦宁格低下了头，感到颇为难堪。“对犹太人更糟糕些……情况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糟的，但尤其是对犹太人……”

麦斯纳试着缓和一下谈话的气氛。“我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况绝对是很难受的。无论如何，全家一起收拾东西，举家搬迁到另外的地方，这肯定是个很艰难的决定。”

“实际上，这并不是很艰难的决定。我的父亲，在一战时曾经为德国皇帝打仗，并且在战争中死掉了。他甚至还得到了一枚铁十字勋章。我的两个妹妹，在战后双双死于流感。说是全家，其实也只有我和我的母亲而已。我们变卖了家里祖传的典当行生意，我自己在巴黎干起了钟表匠的营生，开店的地方，接近蒙帕纳斯车站。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了我的妻子。”

1935年

巴黎

埃米尔十分喜爱巴黎。在离开梅斯那种阴暗、狭窄的巷道之后，巴黎的一切都是开放、明亮又激动人心的。他和母亲租下了位于加里波第大道上的一套公寓，紧邻着地铁线，和他在蒙巴纳斯所租的店铺相隔也不远。

两年之后，生意开始越做越好，越来越多的老顾客都会推荐自己的家人、朋友到这位来自梅斯的杰出工匠所开的店子里购买手表。与此同时，埃米尔也逐渐在巴黎的国际象棋圈子里崭露头角。要知道，在象棋圈里出头，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少人都是不欢迎犹太人的。不过，凭着非比寻常的天赋和才能，埃米尔终究还是赢得了很多人的喜爱。尽管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国际象棋实际上并非埃米尔业余生活的核心。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变成了“黑猫”的常客——这是一家爵士乐俱乐部，位于安特卫普广场附近。不过，爵士乐并非唯一吸引他的地方。在那个俱乐部里，有一个女孩，名叫罗莎。她跟埃米尔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她很聪明，也很风趣，全身上下洋溢着简单又富于感染力的愉悦之情，惹人着迷。埃米尔爱上了罗莎。

黑猫跟它那位规模大上许多的竞争对手不一样——红磨坊，它更看重的是华而不实的歌舞剧表演和舞台呈现。相比之下，黑猫的客人们之所以会去黑猫，只有两个原因：令人兴奋莫名的爵士乐节奏，以及舞场——仿佛他们的生命离开了舞蹈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9月里的一个晚上，在舞场上尽情挥洒过快乐的汗水之后，埃米尔为他黑猫里的一帮朋友们叫了香槟酒。

“香槟吗？”罗莎问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这也太奢侈了点儿。”

“今晚，我就打算要奢侈一把。”埃米尔说道。他首先冲着罗莎微笑，然后才是对着其他朋友们笑了笑。“今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夜晚。”

“确实，艾灵顿公爵将重回巴黎演出的消息，可以作为开香槟庆祝的一个理由。”朋友中有个人开口说道。“不过，这肯定不是今晚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夜晚的原因。”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埃米尔说。

“你的生日？”

一个服务生走到了桌前，带来了两瓶香槟酒，以及满满一托盘的香槟杯。开瓶，涌出满满两圈漂亮泡沫之后，服务生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有人开始起头唱起生日快乐歌，转瞬之间，全部的朋友们都开口唱了起来，紧接着，酒吧里的单簧管和弱音小号跟上了伴奏，又过了一小会儿，黑猫的整个乐队都在演奏生日快乐歌了。每个人都在欢笑，一同庆祝埃米尔的生日，大家沉浸在纯粹的、享乐主义的狂欢当中。

罗莎把埃米尔拽到自己身边，吻了他。“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今天是你的生日。”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我都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埃米尔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幸福的光彩，他对罗莎说道：“你能够给我的最好礼物就是——让我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当埃米尔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时，罗莎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乐队还在随着自己的兴致演奏那首生日快乐歌，埃米尔不得不用最大的声音喊叫，来盖过他们奏出的音乐声：“罗莎，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埃米尔的脸。泪水，开始从她的眼里流淌出来——那是喜悦的眼泪，她完全控制不住，只能够让泪水决堤。“嫁给你？”她假装自己有些犹豫，直到看见他脸上出现些许惊恐、怀疑的神色。然后，她突然扬起自己美丽、丰满的双唇，给了埃米尔一个大大的微笑：“你这个小傻瓜。愿意，我当然愿意嫁给你。”她笑着答复了埃米尔。

埃米尔站起身来，朝着服务生挥了挥手。“拿更多的香槟过来。”然后，他开始对着大家喊道：“听我说，朋友们！我们就要结婚了！罗莎压根儿搞不清楚，她让自己进入了怎样的一段关系，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就要结婚了。”

第二天，埃米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母亲——原本是希望跟她一道分享自己的幸福和喜悦。

“结婚？”她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你要结婚了？”

埃米尔实在是太激动了，心情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他笑着，不停点头，胡乱摆弄着桌上的餐具，把自己的餐巾叠起来又展开。“是的，妈妈。我要结婚了。”

但他的母亲却并没有变得和他一样激动。她一动不动，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没有过去亲吻、祝贺儿子。与此相反，她对他说道：“你将要跟哪个女孩子结婚？你了解多少关于她的事情？”

“我对她什么都不了解，只知道她是我所见过最美的女人。我爱她，她也爱我。就是这样，这就足够了。”

他的母亲嘴里“啧啧”了两声，冲着儿子摇了摇头。“但是，你对她的家庭又了解多少呢？她是犹太人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埃米尔那些发自内心的喜悦，瞬间便消散枯萎了。“不是，妈妈，她不是犹太人。她是天主教徒。”

“你说，她是个天主教徒？那么，关于她要嫁给一个犹太人这件事，她的父母又是怎么说的？如果他们不同意，你怎么办呢？在父母不同意的情况下，你怎么娶她？”

埃米尔想要努力挤出一个笑脸，但是，他之前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对儿子的婚事抱持如此的态度。“她结婚，不需要非得得到她父母的许可——她已经满二十一岁了。而且，她也不跟自己的父母一起住。她是法国南部人。”

“也就是说，你要娶这样一个女孩，天主教徒，从法国南部漂泊到巴黎，刚好在适婚年龄，又不跟自己的父母一块儿住……噢，接下来请别跟我说，你是和哪个跳卡巴莱舞的舞女搞在了一起，一不小心，把她给弄大了肚子。”

母亲话语里强烈的不认同感，让埃米尔感到难以承受。“妈妈，请不要那样说。她不是舞女，她也没有怀孕。我希望，你能够为我感到高兴。我跟她，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那敢情好，”他母亲轻哼了一声。“爱得那么深，深到都不能把她带回家来，跟你妈妈见上一面吗？”

“我今天就把她带回家见你，妈妈。我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请不要为难我们。一旦你见过她，了解了她的为人，你就会和我一样喜欢她了，我保证。”

听到这话，埃米尔的妈妈从桌子那边伸过手来，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儿子。“你是我儿子，是我在这世间唯一剩下的亲人了。当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但是，说到结婚，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提前理顺的了。比如，最先需要想到的是，你们会在哪里举办婚礼——究竟是在犹太教堂呢，还是在天主教教堂？”

“确实，你说得没错。”埃米尔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她的情绪。“是有太多事情需要理顺。但是，就目前而言，我们还是把一切都放到一边，先让你跟罗莎彼此之间先了解一下吧。”

最后，埃米尔和罗莎的结合，既不是在天主教教堂，也不是在犹太教堂接受大家的祝福。他们先在市政厅的公民礼堂里举办了结婚仪式，接着，又在埃米尔一个朋友所开的餐厅里举行了小型的庆祝酒会。几个月的时间里，埃米尔母亲起初的不情愿情绪，逐渐得到缓和，看起来，她对自己的这位儿媳妇，也是真心疼爱的。

蜜月，埃米尔带罗莎去了瑞士巴塞尔，在那里，他把罗莎介绍给了沃尔特·诺赫尔认识——诺赫尔已经年近七十，埃米尔十四岁时，曾经拜在他的门下，当他的学徒，学习钟表制作。

“诺赫尔大师教过我下国际象棋。”埃米尔告诉罗莎。“大部分人认为，国际象棋只是一种业余爱好，但实际上，它比大家想的要富有深意得多。国际象棋，它是由天使创造出来，用来取悦上帝的神迹。”

实际上，除了国际象棋之外，诺赫尔也曾教过埃米尔他对犹太教的深层次理解——一些关于卡拉巴的内容。关于这点，埃米尔对谁都没有说过，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没告诉。在对卡拉巴思想反复参悟的过程当中，埃米尔发现了国际象棋这种对弈游戏里所揭示出的、极其深邃的内涵——它是如何将他与只有天使们才能够达到的神性思考相连接，以及，在下棋的时候，怎样去运用神性的力量，去取得胜利。

大师和他的学徒之间，有着很亲密的关系，无话不聊，这点很容易就能够看出来。一天晚上，在吃晚饭的时候，诺赫尔对埃米尔说：“我已经考虑过很长一段时间，自己是不是应该退休了。阿道夫·柏克打算接盘我的生意，他提供了一个很公道的价格。你应该还记得，他在国王大道的那个拐角位置，有个不错的店面。”

埃米尔对那个店面的印象十分深刻：店子的橱窗一直都亮得耀眼，贩售的商品也都用金光闪闪的廉价挂件和花纹繁复的便宜布料来装饰，“缺乏品味，也不高雅”——他的师傅每次路过时，都是这样评价这家店的，还挖苦它为“柏克的杂货铺子”。此刻，照诺赫尔的言下之意来看，他在巴塞尔那些引以为傲的生意，似乎很快也将遭遇同样的命运。

从师傅说话的态度看，他明显被柏克所出的价格给打动了，但是，与此同时，他又很不愿意看到自己毕生的心血付诸东流。“你觉得巴黎怎么样？”诺赫尔问埃米尔。“你在那边的生意兴隆吗？”“比我一开始所希望的还要更好些。我在蒙巴纳斯租了个很棒的位置，顾客的数量也在稳固增长。”

“而且还很出名。”罗莎补充道。

“理所当然。”诺赫尔以睿智而又富有经验的口吻，认同了埃米尔直到目前为止所取得的成就。“不过，你就不考虑回巴塞尔来开创事业吗？相比将生意交给柏克那个笨蛋，我更希望把毕生的心血托付给你。”他对自己曾经的徒弟报以极大的期望。“这里的生意很容易接手，盈利也不成问题，而且，我也不要求你一次性付清整个店子的出让款——你可以分期把它买下来，用几年时间还清就行。”

说到这里，诺赫尔给了埃米尔一个微笑，继续为自己的主意添柴加火：“你不必马上就给我答复，花点时间，好好想一想再说。回巴黎之后，找机会再来看我一次，好吗？”

跟诺赫尔告别之后，埃米尔和罗莎聊起了这件事。他们觉得，诺赫尔提出的条件很诱惑，但巴塞尔，毕竟不能跟巴黎相提并论。

“巴塞尔有像黑猫这样的地方吗？”罗莎问道。

“就算有，也肯定藏在比较隐蔽的地方。”埃米尔回应道。他想了一想，又接着补充道：“藏得肯定是特别隐蔽，即使我在这儿住上七年，恐怕还是找不到它。巴塞尔或许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城市了，跟梅斯难分伯仲。”

1962年

阿姆斯特丹

“身处那样的困难条件中，你还是想方设法去下国际象棋，这似乎也太不同寻常了，不太可能。”

施魏宁格的这句话，引得麦斯纳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向你保证，这一切都是再真实不过的事情。”

“请不要误会我，我并没有怀疑克莱蒙先生故事真实性的意思。我想说的仅仅是……这也太不同寻常了，在一个几乎完全没有这种竞技游戏容身之处的地方，这种行为，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奢侈。”

“我觉得，除非你当时也在那里，否则，你恐怕是不会明白的。”克莱蒙回应道：“在那里，所有的事情都不同寻常。我们犹太人所遭受的折磨之深之重，简直不可想象。有很多次，我都不禁去问自己同样一个问题，‘同为人类，怎么可能如此丧尽天良，对他们的同类，干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来？’虽然难以置信，但这种事情，确实每天都在发生。”想到那些往事，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为了活下去，不同的人，会做些不同的事情。而我，选择了下棋。”他看了施韦宁格一眼。“我很想知道，如果你是我的话，你又会去做些什么。”

“毕竟，我当时不在那里，这几乎称不上是一个公平的提问。不过，我敢肯定，如果我在那儿的话，肯定也会找到什么事情来做的。”

“找到事情做？比如什么？”施韦宁格已经支支吾吾，耸肩投降了，埃米尔却还对他穷追不舍：“别逃避问题，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甚至开始用命令的口吻对施韦宁格说话了。“告诉我——你究竟是凭什么认为，你能够在集中营里幸存下来？”

施韦宁格的脸色也变了。“在那个年代里，你并不是唯一一个想方设法去生存的人，”他反驳道。“你问我，我会去做些什么——这点我很确定，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照规矩行事。不去多管闲事。”

听到这话，克莱蒙笑了。“照规矩行事？”他摇了摇头。“就跟我说的一样，如果你没在那儿生活过的话，是不可能明白的。”

施韦宁格开始向麦斯纳求助了。“瞧瞧，我当时不在集中营里，这项事实，确实没办法改变。克莱蒙先生说，我不可能明白在那儿发生的事情。”

麦斯纳向服务生打了个手势，让他端咖啡过来。“我不确定，人们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去完全理解由奥斯维辛所催生的悖论。即便是当时在奥斯维辛的人，也未必真正了解。”

“悖论？什么悖论？”

“奥斯维辛的实际情况，简直恐怖到骇人听闻，然而，无论是犯人还是看守人，却完全接受现状，并将之视为稀松平常。这就像是，我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正常的人类世界规则完全失效了。囚犯们完全依靠掌握着各种各样权力的人们的怜悯和施舍过活。你或许会认为，在奥斯维辛的犯人之间，在这种高压环境之下，自然而然，就会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团结，同仇敌忾——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活下去的需要，实在是太过强势了，有些囚犯，会毫不犹豫地掠夺、欺压自己的同伴们。不过……”说到这里，主教停了下来，耐心等待服务员将咖啡放在他们面前。

“不过什么？”施韦宁格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不过，总还是存在一些地方，在那里，人们的精神力量，还是会灿灿生辉，发出光芒。这也是为什么会有大量盖世太保驻扎在奥斯维辛的原因——在燎原之势形成之前，就提前扑灭掉希望之火。但是，他们从来都没能真正完全扑灭那些火焰。”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咖啡杯端了起来，但却并没有喝，又把它放了回去。“因此，这就是我所认为，克莱蒙先生会在奥斯维辛下象棋的原因——因为，对他而言，下棋这件事，是对作为一个人类而存活于世的、身份上的肯定。”

施韦宁格又转过头去问埃米尔：“确实是这样吗？”

埃米尔叹了口气。麦斯纳的话，听上去十分合理，但是，这真的就是事实吗？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回答道：“我真的不知道。”

施韦宁格皱了皱眉头，手插到自己头发里面，想了一会儿之后，换了个问题：“告诉我，你们两个人相遇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你需要稍微有点耐心。”麦斯纳这样回答他道，“太急的话，你就没办法理解，那种不同寻常的氛围，是怎样把我们两个联系到一起去的。”

18 阿尔豪森开局

1944年5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这两年时间里，博多·布拉克并不仅仅满足于在奥斯维辛生存下来，他同时也在茁壮成长。

在魏玛共和国的年代里，布拉克通过给社会上的民主党派争斗提供打手来牟利，无论对方是共产主义者还是纳粹分子，他都一视同仁，丝毫不关心政治家和他们所持的立场。他唯一关心的，就是自己能够从他们身上弄到些什么。在1929年，布拉克敏锐地觉察到，柏林将会爆发一场更大的政治游戏，于是，他便动身离开汉堡，前往首都。当时，约瑟夫·戈培尔被指定为柏林市的地区领袖——这本来是个完全非官方的职务，但是，在纳粹掌权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很快，戈培尔就与柏林市警察局长伊希多·魏斯起了冲突。

因为错误估计了柏林城里的政治局势，为了牟取最大利益，布拉克决定和共产主义者们站在一边——因为，这帮人是由斯大林在背后资助的。

1931年夏天，柏林的共产党政治局决定进行一次故意的挑衅行动——他们认为，这次挑衅可以让政局平衡倾斜到属于他们的一边，提升自己在民众中的支持率。在当时，很多人都认为，警察不过是社会民主党的傀儡，在共产党所控制的区域内，十分不受欢迎。但是，当时却没有明显的事实证据来表明这一点。于是，共产党人果断采取行动了。8月的某一天，一辆汽车停在了靠近碧热广场的巴比伦剧院外面，车上下来两个人，开枪击毙了三名警察。

做完这件事后，共产党人满心欢喜，静静等待民众支持率的飙升。哪曾想到，他们都低估了戈培尔利用危机来给自己所在的纳粹党煽风造势的能力——他立即戴上了写满了公义与愤慨的面具。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戈培尔怒吼道，世道沦丧，法律和秩序，竟然受到这样的藐视！要知道，那些警察，只不过是在执行保卫柏林公民安全的日常任务而已，竟然就在大街上，被人有恃无恐地给枪杀掉了。他向市民们保证，一定尽快将此事付诸法律手段来解决。

一声令下，市内全部的纳粹间谍网络纷纷开始展开行动，着手调查杀手的真实身份。不过几天时间，报刊亭里的报纸上，就印满了悬赏捉拿三名嫌疑犯人的告示：博多·布拉克、埃里希、米尔克，以及另外一个名字尚未查清的男人。如果能够提供足够抓捕这三人的线索，能够得到的赏金金额十分巨大。

米尔克是共产党内的一名高阶官员，有办法从柏林偷偷逃亡到莫斯科，布拉克却没这样的好运气。

布拉克并不是由警察部门抓住的，抓住他的是纳粹褐衫队。经过这次事件，戈培尔跟柏林市警察局长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融洽起来了，因此，这位地区领袖并不打算跟警察分享逮捕到其中一名杀手的荣耀。布拉克当时正躲在菲舍尔基尔茨区的一套公寓里，褐衫队队员们三三两两地集结在那栋建筑物的周围——为了防止暴露颜色显眼的褐色制服，他们都在制服外面加穿了大衣。尽管当时天气很热，照理不应该穿这么厚的衣服，却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个奇怪的地方。最后，冲锋队闯进了建筑物里，布拉克被褐衫队的人狠狠地揍了一顿，尽管如此，却没有被他们给当场打死，还是被活捉到了警察局。

法庭上，公诉人要求法官宣判布拉克死刑，但法官本人却是个同情共产主义者的家伙，于是，布拉克被判处无期徒刑。

纳粹当权之后，事实证明，这帮人是十分记仇的。1936年，他们在柏林北边建立了一个集中营，把它们政治上的反对者关押在那里，以便让他们远离公众视野。有一天，博拉克被从他的小牢房里押出来，由两名穿着黑色党卫军制服的男人羁押着，带往萨克森豪森集中营。在萨克森豪森，他的头发被全部剃光，并且强制换上新的囚服：一件粗糙的、印有蓝色条纹的囚服，胸口的位置缝着绿色的三角形补丁，下面有一串囚号——11442。直到现在为止，他还穿着印有这个囚号的囚服。

党卫军的人十分清楚，要管理一个集中营，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让精心挑选出的犯人来代替他们进行管理。他们创造出了一种名为“狱区长者”的管理系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狱区老大”，由他们来负责居住区，以及劳工头目，负责监管劳工小队。这些高级囚犯们被给予了一些特权，不过，如果想要维持这些特权，就必须对他们手下的犯人们执行高压控制。为了避免丧失能够履行特权的对应地位，这帮人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因为，一旦他们回归到寻常囚犯的身份，之前被他们欺压过的、同一个狱区的犯人们，毫无疑问会来报复，这样一来，他们也就命不久矣了。这一管理系统导致集中营内暴力横行。狱区老大和劳工头目们争先恐后地去讨好他们的党卫军主子，在他们的授意下，完全不设限地使用残酷手段，终致如此。

纳粹们如果认为，一辈子关在萨克森豪森，就是布拉克的最终归宿，那他们可完全想错了。布拉克发现，在所有的犯人们当中，那些胸前缝有绿色三角的家伙过得都比较好。这个绿色三角的含义，是已经被定罪判刑了的德国犯人，他们的伙食，比胸前有红色三角的犯人——共产主义者、同性恋者或者犹太人——要好得多。如此一来，布拉克就发现了自己在监狱的阶级生态中所处的地位。这就好像是有个人跑进了他的脑子里，替他找出了他最大的优势，为他创造了最完美的游戏场所一样。仅凭直觉，布拉克就找到了如何让这套系统为自己服务的方式。在集中营里，共产主义者往往都不会配合营地管理者们所下达的命令，党卫军的人又普遍很厌恶同性恋者和犹太人，因此，像布拉克这样的罪犯，就成了自然而然的合作对象。掌握了这个诀窍，布拉克很快就在集中营不合常理的阶级制度当中崛起了。1942年，作为将刑期由无期减刑为十五年的回报，他同意从萨克森豪森转往新建立的奥斯维辛。

在奥斯维辛最开始建立的营地——主营地服刑时，布拉克先是担任劳工头目的职务，然而，事情却并没有向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布拉克的入狱记录写得清楚明白：涉嫌支持共产主义。这个记录一直跟随着他。在纳粹们的仇恨殿堂里，这项罪行几乎等同于“生为犹太人”。因此，在查过档案后，他就被带去了惩戒区的刑讯室。

跟主营地的大部分建筑物类似，惩戒区的建筑也是用砖砌成的，两层楼高。布拉克被人从全无灯光的楼梯间里拽上了二楼——光秃秃墙壁上留下的乌黑血渍，以及硬水泥地上那些深不见底的孔洞，昭示了他即将面对的命运。两个党卫军的人过来，把他绑在了一个沉沉的椅子上。

布拉克在那儿被绑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只有一个守卫负责看着他。然后，房间的门打开了，有个人走了进来。这是个皮肤黝黑、身体粗壮的男人，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全部往后，梳得油光铮亮。克劳斯·胡斯泰克，是个盖世太保，也是个极端讨厌共产主义分子的人。

布拉克一看到他就发现，这是个跟他一样，绝对不会去关心其他人情况是好是坏、只顾自己利益的人。

“说说看吧——”胡斯泰克以一种极度冷漠的声音开口问道，“你是怎样巧妙地替换了自己的身份，从一个众所周知的共产主义恐怖分子，混成戴绿色三角的犯人，进到这个营地里来的？”

“中士先生，”布拉克强作镇定地回应道，“我是以谋杀罪被定罪的。我杀人，并不是因为任何政治原因，只是因为我收了人的钱，要去做这件事而已。”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对政治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个回答换来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别说谎了，布拉克。懂吗？你说的每一句谎话，我都一清二楚。好了，现在快告诉我，你究竟是贿赂了谁，才拿到这个绿色三角的？”

中士气定神闲地坐下来，点着了一根香烟。整个过程当中，他的眼睛，都是直勾勾死盯着眼前犯人的双眼，眼神深邃难测，一瞬间也没挪开过。

“谁也没贿赂，中士先生，”布拉克抗议道：“我有什么机会贿赂人呢？我有什么别人会看得上的东西？”

胡斯泰克动了动手，给守卫一个最微小的暗示，守卫马上拿起大棒，从后面猛击了布拉克一棒。布拉克的右脸颊，马上就肿了起来。胡斯泰克又轻点了下头，守卫立即再次挥下一棒；接着又是一棒，再一棒。

被绑住的布拉克，想尽了办法，想要躲开挥下的大棒，但却全无效果。在区区一分钟以内，他的整张脸就变成了一个淌满鲜血、红肿紫胀的肉团。

“这样就够了。”

一大桶水泼在了这个囚犯的身上。

胡斯泰克凝望着自己的犯人，若有所思地抽了一小口烟。布拉克的注意力，在现在已经站在中士旁边的守卫，还有窗户之间游移——窗外，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是一栋和这栋建筑很相似的营房。

那位盖世太保的声音，把布拉克从恍惚之中拉了回来。“你很清楚，我可不想给自己多加一个敌人。”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在目前这个状态下，听到有人这样说话，或许会认为这是个十分友好的人。

布拉克想回话，但他的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恐惧，嘴里又满是鲜血——他害怕，不敢把血吐在地上，只好狠命咽下去。清了清嗓子之后，布拉克开口回复道：“请相信我，中士先生，我自从1936年就关进萨克森豪森集中营了，在进萨克森豪森之前，还在斯潘道关了将近四年。我根本就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也没有贿赂任何人。”

胡斯泰克把烟头弹到地上，用军靴踩灭。“今天你运气很好——我今天就勉强相信你好了。”他抬起脸来，直直地看着这个绑在椅子上的男人。“不过，我希望你能彻底弄明白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东西了。你在这个营地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我的恩赐。我准许你活下去，不过，作为交换，你需要帮我做些事。无论你走到这个营地的任何地方，你都需要当我的耳目，向我报告任何你看到或者听到的事情。明白了吗？”

“遵命，中士先生。”

胡斯泰克从守卫的手上接过大棒，反手一挥，正打在布拉克早已不成形的脸上。“我没听清楚你刚才在说什么啊，布拉克，你说什么？”

布拉克赶紧把口里新积起的血吐在地上，大声喊道，“我说遵命！无论您让我做些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很好。”胡斯泰克站起身来，朝着门的方向走去。把门打开之后，他对守卫说道：“把他分配到第十四区。那里可是波兰共产主义耗子的巢穴。”然后，他又转头对布拉克说。“你要给我好好表现，而且，要尽快。”

在狱区里弄到些胡斯泰克想要的情报，实际上很简单。布拉克是位杀了三个奴才警察的共产主义者，这可是件相当出名的事儿，狱区里早已是人尽皆知——他被打得那么惨，也成为了身为共产主义者的、确凿无误的证据。这就意味着，布拉克取得波兰人的信任，一点儿也不困难。不到两星期之后，其中的六个人就在惩戒区的高墙外排成了一排，被集体枪决掉了。

布拉克可不敢躺在功劳上睡觉。在接下来的一整年里，用自己特有的方式，骗取新来营地的波兰囚犯们的信任成了他的工作任务。他不止在寻找共产主义者，胡斯泰克要波兰地下组织的消息，要黑市的动向，要营地内走私链条的情报——他要什么，布拉克就告诉他什么。尽管合作如此无间，他和那个隶属于盖世太保的男人之间，却全无信赖、敬意可言。布拉克知道监狱里的人们都是怎样看他的，他同时也很清楚，胡斯泰克认为他不过就是一团随时可以丢弃掉的垃圾。布拉克对胡斯泰克的看法，也是一样的。他憎恨胡斯泰克，恨他对自己的控制，在严寒冬日每个漫长的黑夜里，布拉克都在脑海中不断进行着各种计划，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展开自己的复仇行动。当胡斯泰克晋升为上士之后，他给了布拉克一张高级囚犯可以使用的营地妓院招待券。布拉克一边操一个波兰妓女，一边咒骂胡斯泰克，折腾了足足有一个小时。

1943年8月，克拉科夫的战斗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时，布拉克被转交到了莫洛维茨营地。到了莫洛维茨之后，布拉克感到十分惊讶，他没有想到，这里距离主营地竟然如此之远，同时也在心里盘算着，胡斯泰克恐怕不可能会费尽心思，一路从奥斯维辛的那边专程赶过来，只为了找到他，继续控制他。

就算是在被那个盖世太保控制的时期里，布拉克过得也还不算太糟。现在，终于重获自由了，他决定，在莫洛维茨，自己一定要比在主营地时过得更好。布拉克懂得怎样组织起一群恶棍来给自己办事，这点比任何一个他所认识的、戴绿色三角的狱友们都要强，不久之后，他作为整个莫洛维茨营地地下老大的地位，便已经确立下来了。

约莫一年后，布拉克的一个高级囚犯朋友告诉他，有个犹太人给了他一块手表，换取在他那里下国际象棋的资格。起先，布拉克仅仅是感到好奇而已，但是，当他知道那个犹太人恰好是来自他所管理的狱区时，他简直要暴跳如雷。他不可能允许自己辖下的人随便做这种事，自己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样也要管教一下那犹太人，让他懂得谁才是这里的头儿。这一顿打，埃米尔挨得是理所应当。

不过，揍完埃米尔后，这个犹太人的古怪行为反而困扰了他。布拉克可以理解，囚犯都需要牢牢抓住点什么，以期从集中营里所必需承受的、无穷无尽的苦难当中，稍微解脱出来。但是，怎么会是国际象棋？波兰人喜欢下国际象棋，这点布拉克很清楚，有些政客也很喜欢下，但是，集中营的犹太人怎么会喜欢下国际象棋？每天的劳动时间结束之后，这个人应该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实话实说，布拉克之所以不允许克莱蒙继续下棋，起初不过是打算强调，自己对这个法国人拥有完全的控制权罢了。然而，他很快就开始琢磨着，自己应该怎样从这个愚蠢透顶的下棋游戏当中捞些好处。

很多高级囚犯都跟布拉克一样，空闲时间里压根儿没什么事做，过得十分无聊，只能通过逗弄其他犯人来自娱自乐，或者偶尔搞到一张去妓院的招待券，爽上一把。现在，布拉克筹谋着，是否可能让这些闲人喜欢上国际象棋。

如果他现在还在主营地的话，应该可以想点办法，从加拿大营那里弄些东西过来作为奖品，然而，莫洛维茨的经济供应链，却是被完全封锁在一个很小领域当中的，除了妓院招待券外，实在想不出其他任何东西，能够勾起他那些胸前佩戴绿色三角的朋友们的兴趣。犯人们方面则是另外的问题，这些人几乎都会用手头所有他们自认为稍有价值的东西去换食物，但是，那些东西对布拉克而言，实在没有太多用处——完全没用，无论怎样绞尽脑汁，布拉克都想不出来，举办这样的下棋游戏，对自己究竟能有怎样的好处。

于是，他只好把钟表匠找来，对他说道：“给我你承诺的那块表，然后，你就可以继续玩你那个愚蠢的下棋游戏了。”

法国人拿出一团用破布包裹的玩意儿，回应布拉克道：“我早已经准备好了。”布拉克慢慢翻开那团破布，里面放着的是一块怀表。“你给穆克曼的，可是一块

手表。”他故意恶狠狠地说道。

此刻，埃米尔清楚，自己必须得小心选择后面该说的话了；他一直很害怕布拉克会故意挑这个刺。

“布拉克先生，我觉得，一个具有您这样地位的人，需要配那些更符合您身份的物品。”实际上，当那个波兰人工头交给埃米尔这块陈旧老气的怀表时，埃米尔已经心里一沉了。不过，他还是费尽心力，把怀表打磨抛光得十分漂亮，虽然表壳是黄铜制的，并非黄金，但上面却精雕细琢出了一个好看的盾形纹章，不仅如此，埃米尔也想方设法修好了怀表里的报时装置，声音很美妙。

埃米尔伸手过去，给布拉克做演示：“它每个小时都会准点报时。”他一边说着，一边旋转指针，让它发出悦耳的报时声。

布拉克心满意足地笑了。这个独特功能，足以让他跟其他人区分开来。而且，这块怀表也能够给其他高级囚犯们足够的信息——钟表匠是属于他的。就在这时，他突然想通了怎样通过下棋来牟利的方法。囚犯们实际上都是奴隶劳工——目前，算是没有主人的奴隶，但是，这种情况很快就将发生改变。在这整个集中营里，肯定有不少下棋好手。他会想办法找到他们，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奴隶，然后，他会让他们彼此对战，就像斗鸡一样——不，不应该像斗鸡，应该是某种更优雅些的比喻……比如赛马。下棋游戏将会变成集中营里的娱乐产业，而他，博多·布拉克，更可由此确立他对整个集中营地下世界的控制。

1962年

阿姆斯特丹

施韦宁格身体略向前倾，提出了一个令自己感到疑惑的问题：“我得确定一下，我是不是真的搞清楚了，那些下国际象棋的囚犯们都是奴隶，受这个粗野的家伙控制，为他和他属下所设立的娱乐产业卖力……就像古罗马的角斗士一样，不是吗？”

“你描述得十分准确。”埃米尔表示认同。

“我会拒绝参加的。”德国人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听到这话，麦斯纳干脆让眼睛望向了天花板。埃米尔则回应道：“你会那样去做，我一点都不怀疑，但是，这样做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而我，如果拒绝参加的话，肯定会被他们给弄死。”

“如果那样的话，我可以故意不下出自己的真实水平。我会把他们的娱乐搞得一团糟。”

埃米尔表情十分严肃地看着德国人，说道：“我并不是为了取悦他们才下棋，我是为我自己在下棋。我之所以会去下棋，完全是因为，国际象棋是党卫军的人无法从我身上抢走的一样东西。实际上，不管下不下棋，我们都是奴隶。选择去为布拉克的生意卖力，我至少还能够多去下出一些精彩的比赛来。”

施韦宁格哼了一声，轻蔑地摇了摇头。“这个布拉克。你知道他在战争结束之后怎么样了吗？”

“知道。不过，现在就提这部分内容，似乎是有点早了。你刚才不是说，想要知道我跟主教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况吗？”

麦斯纳稍微向上举了举手，同时摇了摇头。“抱歉，不过，如果你可以不再继续叫我‘主教’的话，我会感到十分感激的。你可以叫我保罗。”

“啊，我的名字是埃米尔，但你却一直都叫我‘钟表匠’。”

麦斯纳做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没错，你是对的。很抱歉，我会改的。”

埃米尔很爽快地冲着麦斯纳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那么，我第一次跟保罗见面，是在5月底，或者6月初吧——”

“噢，我能告诉你准确的日期。那是个星期天，1944年5月21日。”

“这也太奇怪了，你怎么可以把那个日期记那么准？”

“并不是我刻意去记的。因为，那天是我母亲的生日。”

“我的母亲在奥斯维辛被人给杀了。你知道吗，保罗？”埃米尔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咖啡厅都听得见，引得几个服务生一同转过脸来望向这边。“嗯……1943年时，她庆祝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生日。”觉察到自己太过激动，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和缓得多的声音继续说道。

说完这句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这种争论的情况让施韦宁格感到不太自在。因为自己也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可说，他只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我的上帝啊！”他对两人说道。“你们看了时间没？我已经错过火车了。”

埃米尔和保罗本能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我亲爱的主啊，这可怎么办呢？”主教喃喃自语，情绪游离，一时间不知所措。

施韦宁格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克莱蒙先生……”施韦宁格声音沙哑，不得不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关于你母亲的事，如果我现在才说一声……节哀顺变，你会不会觉得太过冒犯了？”

埃米尔闭上眼睛，轻轻摆了摆头。

麦斯纳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拍了拍施韦宁格的胳膊，以示安慰。“别担心延长手续的事儿了。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你直接和我一起，住在各沙勿略堂吧。”

“那是家酒店吗？”

施韦宁格提的问题，引起了主教的一阵忧虑。他希望施韦宁格能够留在阿姆斯特丹，留在他们能够联系得到的地方，至少现在不要离开。

他这样回答施韦宁格道：“不是，那不是一家酒店，那是一处按我的要求来进行运作的地方。准确点说，那是座带有一栋可供人居住别墅的教堂。通常情况下，别墅都是由像我这样的神父住着的，作为我们在执行外出任务时的第二个家。目前，那栋别墅里只住着两个我们教会的人——教区神父，还有我本人，其余卧房都没人住。所以，让你住进去没有一点问题。”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祈祷他那神奇的说服力，能够跟以往一样强力又有效。“和你在酒店的房间相比，我这儿的房间或许有点儿简朴，但它们无一例外都很干净，别墅的管家，每天早上都会为我们准备丰盛的早餐。你觉得怎么样？打算试一下吗？”

 19 纳伊道夫变着

埃米尔回到自己住的旅馆。麦斯纳请求他，让他晚点再跟他们见面，但是，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还会再去。

下午的晚些时候，阳光仍旧很明亮，不过，当埃米尔站在横跨辛厄尔运河的一座桥上，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时，已经没有任何温暖的感觉了。施韦宁格和麦斯纳都曾经是纳粹，曾经忠于德意志帝国征服整个欧洲的幻梦。奴役犹太人，只是纳粹所犯下大量罪行中的很小一部分而已。更何况，施韦宁格听了不多一会儿，就开始抗议，说自己如果是他的话，当时根本就不会屈从于集中营纳粹的统治，应该团结起来反抗才是——不光施韦宁格，很多人都是这样说的。

他说的有没有道理？埃米尔一直都没能真正弄明白过。事实令他感到震惊：他不知道。直到今天之前，他意识里的那些相关概念还都很清晰，尤其是自己对德国人的憎恶——就是这些憎恶，给了他足够的养料，像母亲养育孩子一般，让他活到今天。憎恶，几乎变成了给予他一切事情以意义的唯一基础。憎恶与国际象棋，是否这些加起来，就是他这个人本身呢？埃米尔勉强接受了麦斯纳的说法。他到目前为止所过的，到底是怎样的人生啊！

他低下头，看着运河里的水，在河水混沌不清的反射中，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影子，也在同时望向他。他听到了伊夫斯的声音，声音十分清晰，就仿佛他正站在他的眼前一般：“我们两人当中的其中一个，以后必须要活着离开这里，哪怕只是为了告诉全世界其他所有人，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是值得的。”

没错，他已经做到了这些。对于死在奥斯维辛的、数以万计的人们而言，他完成了自己该尽的义务。没有人知道，在奥斯维辛具体死掉了多少人。在军事法庭的审判上，霍斯总指挥官声称，在奥斯维辛死掉的人数超过百万。虽然很多，但数字毕竟只是数字，既遥远，又抽象——好像它们并非真实存在过的人们，而是等待着被输入计算器中的一堆阿拉伯数字，仿佛是种记账游戏。无论如何，埃米尔总算是尽到了他的义务。他在法庭上作过证，他写了一本书，他担当了恐怖经历的活证人……就算这样，也还是不够。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足以弥补他心中的失落和愧疚。关于这点，麦斯纳说得同样没错——现在，他总算是意识到了：光是作证，并不足够。他必须得让人们认清死亡营的真相——它是怎样渗透进了每个人的意识，毒害每个人的心智，动摇每个人的意志。

那段经历，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十分痛心的。埃米尔决定，他要把完整的故事，讲给施韦宁格听。故事讲完之后，或许，那个德国人能够真正明白，集中营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与此同时，或许埃米尔他自己，也能够多少找到一些内心的安宁。

或许而已。

1944年6月6日，星期二

奥斯维辛集中营II，彼尔肯瑙

发生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营地可以感觉得到，但是，它却看不见。这件事情是私底下的，在不知道多隐秘的位置，被隐藏起来了。营地之前也曾领教过这种疼痛与恐怖交织的节奏，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强烈，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此刻，营地正在寻找感觉的源头——为了找到它，营地向着四周，发狂似地展开自己敏感的触手，将它们伸遍彼尔肯瑙的每一条小路，以及房屋与房屋之间所有的空隙。它们从底端深深扎入泥土深处的水泥电线杆下面激荡上来，又沿着几英里长的输电线肆虐。铁路那边过来了一个传闻，说源头就在某个火车站的旁边，现在，在那个火车站，每一天，运货车厢里的牲畜车都在大批卸货，卸下来的全部是人。

从火车进入营地时需要通过的那个拱门开始，我们沿着铁路紧紧跟随。前方，是一片白桦树丛。银灰色的树干，反射阳光，在低处的草丛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我们聆听——我们唯一能够听到的，只是树叶窸窸索索的声音，还有早夏微风的呜咽。

再往前，我们可以看见他们了。一行人静静地站在白桦树间，在一栋低矮的红砖房外等待。那栋红砖房上，修建有一根巨大的烟囱。

浓烟，从烟囱顶端倾泻到天空中，烟是黑色的，玷污了夏日天空那全无瑕疵的蔚蓝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使人恶心难受。在建筑物周围，茂盛的草坪，掩映在树木环绕之间，人们也都集中在那里。男人，女人，还有孩子，他们都在耐心等待，直到轮到自己进入一处向下的楼梯井，将他们带到地下去为止。

这帮排队的人身上，有一种不紧不慢的老派作风，默默行走，从来不会互相推搡拥挤。

之前，他们曾被告知，说带到这个地方来，是为了帮他们洗个淋浴。

“洗淋浴？”有个声音，正在用难以置信的语调发问。说话的是个女人。因为紧张，她说话的声音稍微有些大——原本，她是无意让周围站着的那些牵着军犬、带着机关枪的党卫军守卫听到她说话的：她对德国人对他们宣称的“淋浴”，表示怀疑。因为，这帮人并不是以对待犹太人友好而著称的，况且，从目前这架势来看，感觉更可能是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而不是要他们简简单单冲个澡。

这时，有个军官对她温和微笑，招呼她过来，问她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德布勒森。”

看样子，军官并不清楚她所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扬了扬眉毛，似乎打算再重复一遍问题。

“在匈牙利。”为防他再问一遍，女人补充道。

“你在火车上待了多久？”

“六天。”

军官自作聪明地点了点头。“在一个狭小拥挤的车厢里被关了整整六天，跟不知道多少其他人挤在一块，你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难道不需要去洗个淋浴，清洁一下吗？”

尽管既往经验早已经清楚地告诉他们，党卫军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实际上都是什么意思，然而，在女人附近的，听得到他们谈话内容的犹太人，除了微笑，还是什么也不能明说，什么事都做不了。

“你得知道，我们并不是野蛮人。”军官接着说了下去。他把脸凑得很近，比刚才近得多，直直盯住那个女人。弄得她真心希望，自己刚才没多嘴说那句话就好了。

她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尽管身上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团，她看上去还是很有吸引力。“在来这里之前，你是做什么的？”军官问道。

“我是个裁缝。”

“水平不错？”

她的脸红了。“那是自然。”

“做的是男人衣服，还是女人衣服？”

“女人衣服。大部分是内衣。”

说完这话之后，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温和的微笑。“很好，在这里，你将学会怎样制作男人穿的衣服。我们这儿正好缺少好的裁缝。”当他说“好”的时候，他跟她对上了眼，还冲她眨了眨眼睛。“我们需要有人给我们的军队制作制服，人越多越好。”

不过，看她的表情，似乎并没有被他的这番话语说服，因此，军官又对旁边队伍里的犹太人们喊道：“你们当中，还有人对做衣服在行吗？”他看到，有些人举起了手。

军官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个举手的男人，那个男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你呢？”他问男人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鞋匠。”

“你能做军靴吗？”

“当然可以。”

“那么，你应该也能在这儿做得很好。”军官张开手臂，似乎是想要拥抱他周围的人群。“我们可不是傻瓜。”他这样说：“如果你们的东西做得确实不错，我们会给予奖励的。所以，大家还是实际一点，放下怀疑心。你们现在所在的，是一个工作营地。在洗完淋浴后，你们就能拿到对应的劳动装备。作为一名德国军官，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的这番演说，确实使人们安心了些。然而，在这里排队的人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进入的是一个谎言王国。就这样，营地俘虏了他们，把他们拖下长长的水泥台阶，带到地下的一处密室里。在那里，他们被要求脱光衣服：男人、女人，还有孩子们，全部一起脱。

在脱衣处，提供带号码的衣钩，可以让他们按照编号来挂衣服。里面的人告诉他们，要记住自己的号码，在洗完澡后，可以回来取回自己的东西。在沿着走道，蹒跚走向淋浴房时，不少人都试着用手来遮住自己的私处。在淋浴房里，人很多，特别多，他们在里面被挤得太紧了——紧到根本没办法洗澡的地步。突然之间，淋浴间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接下来是十分清晰的、门上沉重插销锁紧的声音。

灯灭了。

在黑暗中，人们交头接耳：“发生什么事情了？”有人在大声呼唤自己的亲人或爱人。有人开始抽泣起来。孩子们尖叫着，痛哭着，抓紧自己的父母亲。再然后，头顶突然传来刺耳的刮擦声，一束强光照射下来。通过这束光，可以看到无数惊恐的面庞，正抬头朝着这噪音前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凝望着。

在那上面，戴着防毒面具的党卫军军人，正忙着把通往淋浴房的管道口的金属挡板挪开。在他们的手里，拿着带有骷髅和交叉双骨图案的锡罐。他们从锡罐当中，把细粉状的化学物质倒入管道里。这些细粉轻柔地飘向下面站着的那些人——像是某种很细、很软的沙子，带有甜得发腻的古怪香味。

然后，金属挡板又被放回去了。下面再次变得漆黑一片。紧接着，有人开始大口喘气：“我呼吸不上来了！”

又有一个人喊道：“那气体。那是毒气！”

人们开始哀嚎。靠近大门的那些人，发狂似地捶打那扇门，恳求外面的人放他们出去。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恐惧感正在急速上升。

混乱中，孩子们和老人被挤倒在地。现在，所有人都开始尖叫了，女人和孩子尖叫得最厉害。短短几分钟之后，里面的声音已经大到几乎要让人聋掉。在声音稍微减弱些后，可以听到里面有人正在念诵卡迪什——犹太教的哀悼挽文。部分人屈服于毒气的速度，要比其他人慢些，但是，又过了一些时间之后，所有声音就都沉寂了，他们全死了。

一切结束之后，不少牺牲者的嘴也还保持着张开状态，似乎死后也还在继续尖叫似的。

夏日的寻常一天过去，将近四千条生命烟消云散。密谋这场屠杀的党卫军人员们唯一烦心的事情，就是需要赶在明天新到的人被运来之前，必须搬走、焚烧太多的尸体。

地下密室里还剩下的全部东西，只有少许毒气痕迹，以及成排成排挂着的衣物，它们都在进行着无声的控诉——这是成千上万的声音缺席之后，唯一留下来的静默。

哀伤的恸哭，在见证了刚发生过的恐怖后，在整个营地里穿行而过。悠远又强烈的恸哭声，没有一个人能够听见：负责运作营地的党卫军成员们听不见；还在忍耐的成千上万囚犯们听不见；在每天开始和结束时，演奏那些或荒诞或鼓舞的旋律的营地乐团成员们听不见；栖息在营地四周树木上的鸟儿们听不见；甚至营地所在的这个地球本身，都听不见。

只有风听得见，但这恸哭，也不过是无数恸哭中的区区一次罢了，在它能够被人们记住之前，便早已被忘却得一干二净。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教堂内厅招待的晚餐比较俭朴：洋葱汤配煮土豆，还有炸鲱鱼排。

“我喜欢吃鲱鱼。”麦斯纳开了个玩笑，“不过，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主上帝会把鲱鱼造得刺那么多呢？”说完，他微笑着看了一眼埃米尔。这位棋手最终还是决定过来，令他感到很开心。

施韦宁格什么也没说，只是态度冷淡地吃着饭。跟之前一样，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吃饱，至于聊天，还是吃饱了再说吧。

吃完饭后，他们一同去了埃米尔之前晕倒后醒来时所在的那个昏暗的休息室里。

“我猜，现在大概轮到我把故事继续讲下去了。”主教一边说着，一边招待他的客人们抽烟。“无论如何，每个故事都有两面性。”他将一根细蜡烛凑近壁炉里燃烧着的煤块，亮起烛火之后，便在一张安乐椅上坐安稳，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开始讲了起来。“如果你们知道，我从小到大一点都没讨厌过犹太人，可能会觉得很吃惊吧。我的父母，他们是忠贞坚定的天主教徒，只有当我宣誓加入反犹的希特勒青年团之后，种族主义才真正开始对我提出要求。但是，我的父母从来都不把这种虚夸无聊的言论太当一回事，因此，我也就没怎么受到种族主义的影响。当我到达奥斯维辛之后，就我目光所及之处所能看到的内容而言，犹太人们在这里所做的工作，恰恰是帝国迫切需要有人来完成的。同时，我也没有先导，新任总指挥官巴尔少校，竟然会拒绝让这位‘不可战胜’的犹太人——”说到这里，他举手示意了一下埃米尔。“跟我们的党卫军国际象棋冠军正式较量一番。毕竟，在我看来，这件事就跟我的勤务兵埃登穆勒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一样简单：我们总不能让一个犹太人觉得，自己是不可战胜的吧，对么？”

埃米尔和施韦宁格什么都没有说，于是，麦斯纳接着讲了下去。“本来，我是要动身回科隆探亲的。但是，当我抵达奥斯维辛火车站时才发现，盟军的轰炸行动扰乱了西里西亚和德国之间好几条铁路线路的正常通行，因此，我不得不取消这次的探亲计划。这之后的那个星期天，是莫洛维茨的休息日，于是，我召来了埃登穆勒，告诉他，自己打算亲自去看看那个犹太国际象棋奇才。”

1944年5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这还是麦斯纳第一次进入莫洛维茨营地里真正关押犯人们的区域。在行政办公室里，他查到了囚号163291犯人所住的狱区。然后，在狱区长官——一位党卫军军士——以及埃登穆勒的陪同下，他开始兴致勃勃地在营地内四处巡视。

狱区长官喊了“立正！”之后，这个狱区的居住者们就迅速过来立正站好了。

在队伍的靠后部分，有个小个子男人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悄悄回了宿舍。这个男人的眼睛，正盯着一个男孩，或许只有十五岁大，听说，这个孩子是布拉克在集中营里的侍从——尽管没有人公开这么说。小个子男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那个男孩的脖子。

“博多在哪儿？”他厉声问道。

“三十九区。”

“说话声音别那么大。他在三十九区做什么？”

“钟表匠正在跟一个被他们称做飞翔的荷兰人的家伙下棋。”

“好的。那么，我需要你马上去找到他，告诉他，是我派你去的——我找他，是因为在他的狱区来了个党卫军的上尉。这个上尉要些什么，目前还不知道，但博多最好是快点回来。明白了吗？”

麦斯纳在起居室里东张西望，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之前，他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狱区建筑里的陈设布置，竟然会如此简陋。他曾经认为，这里的人所过的，大约是党卫军新兵营的那种生活；满足基本需求，一切都为实用主义着想，但也不至于完全排斥一切在生活舒适方面的要求。而现在，最先让他感到震惊的，就是这里的气味——他知道，在橡胶工厂那边，不少平民工人在谈论营地居住者时，会使用“臭犹太”这个词。麦斯纳曾经以为这个词不过是用来嘲笑犹太人的，只有字面意思。但实际却并非他所想的那样。“臭犹太”是对紧紧挤在一起生活、连续几个月不能洗个像样澡的男人们身上，难闻到令人反胃的味道的真实描述。

“狱区老大人在哪儿？”党卫军军士对着这群人咆哮道。但是，看起来似乎没有人知道博多在哪。

“派人去找到他。”麦斯纳吩咐道。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转身跟着埃登穆勒出了宿舍区。“我的老天爷！”刚一出去，麦斯纳马上就开始大口喘气，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他们究竟是怎样在这样的地方活下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到自己的军衣口袋里，去取香烟盒。

他的勤务兵划燃一根火柴，用手护住，以免火苗被风给吹灭。“感谢上帝，我们幸好随身准备了足够的香烟，不是吗，长官？它们是唯一能够让那里面的气味变得勉强可以接受的东西了。”

一根烟还没抽完，就有个头剃得很干净的囚犯向着他们走了过来。他在麦斯纳面前立正，将头上戴着的囚帽很斯文地摘下来，向麦斯纳报到：“11442号，狱区长布拉克。上尉先生，随时愿意为您效劳。”

绿色三角，看上去完全是崭新的，就仿佛是这天早上刚刚缝上去的一样。

在麦斯纳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之前，那个党卫军军士也过来了。“见鬼，你究竟到哪儿去了？”他冲着布拉克吼道。不过，布拉克在态度上却并未退让——不退让这点上，上尉也是第一次在犯人身上见识到。之前，他只见过囚犯在被党卫军人员指名道姓之后，害怕到瑟瑟发抖的可怜样子。

“请允许我解释，下士先生。我刚才……正在看一场国际象棋比赛。”

“国际象棋？你他妈究竟在说些什么啊，象棋？”

“没事的，下士。”上尉开口了。“那正是我们过来这里的理由。我也想看看你正在看的这场比赛。”麦斯纳笑着把手上还在燃着的香烟扔在地上，踩灭，示意布拉克给他带路。

他们跟着这个穿着一尘不染蓝色条纹囚服的犯人走了大约两百米路。在走路时，麦斯纳留意到，布拉克脚上穿着擦得很亮的靴子，相较其他那些穿着粗制滥造木屐的居住者们而言，简直是天差地别了。

狱区老大在一个狱区前面停下了脚步，这个狱区的前面，挂着一个写了数字39的小圆牌。他推开狱区摇摇晃晃的木门，麦斯纳探头往里面看了看。这里面的陈设，跟他刚离开的那个狱区一模一样。红砖砌成的火炉在起居室正中间，天花板上有一扇窄窗，从那里透进来些许光线。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他右边，一个木箱上面，摆了一副棋盘，两个男人，坐在两只更小些的木箱上，一边一个。

围在他们身边的，有约莫三四十人。有些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些随便拿些什么东西作为椅子，有些干脆站着看。

伴着生锈铰链的呻吟声，门彻底打开了，门外的光线涌进起居室。布拉克一边为党卫军的人们掌住门，不让它自动关上，一边对着里面的人大喊“立正”！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了门这边。看到麦斯纳的军官服，犯人们直接蹦了起来，立正站好，身体挺得笔直。

党卫军军士直接冲到了最前面。“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怒吼道：“我要用鞭子把你们都给抽死！”

麦斯纳站在一旁，完全不理会军士的训话，眼睛里看着其他的事情。这里大部分观战的人胸前都缝着绿色三角，其中还有一两个是红色三角。在棋盘上对弈的两人，胸前都是在黄色三角上重叠一个红色三角——犹太人。

两个下棋的人已经吓呆了，站在那儿，眼神直直看着前方。高级军官是很少进入到囚犯们居住的营地里的。如果他们这样做了，一般情况也是党卫军医生过来挑选生病还有累垮了的囚犯，然后把他们送往集中营去。没有任何一个犹太居住者曾经想过，这样的一次造访，也有可能是为他们的利益而来。无论如何，一位党卫军高级军官的现身，完全可以作为害怕的理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下士，”麦斯纳直截了当地说道：“谢谢你的协助。你帮了大忙，不过，这里的一切，现在还是由我来接手吧。”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将目光转向布拉克。“狱区长。我碰巧看到，你们现在正在下棋。我是个国际象棋爱好者，想要看完这场比赛的后面部分。跟这些人说，让他们继续比赛，就当我们不曾来过这里。”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那件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吗？”埃米尔说：“我早已经忘记了。”

听到埃米尔这样说，施韦宁格忍不住了：“忘记？那样的事情，你怎么可能会忘记？”

埃米尔慢慢摇了摇头，转身对那个德国人说道：“只有从来没去过奥斯维辛的人，才可能说出你那种话。要知道，当一名党卫军军官到狱区来之后，最重要的事情，是判断他们是不是过来进行甄选的。恐惧，已经把其他任何思绪，都从你的脑袋里面赶出去了。”

施韦宁格皱了皱眉头。“我不明白你所说的‘甄选’是怎么回事。”

于是，麦斯纳便开始用一种低沉单调的声音，向施韦宁格解释“甄选”的含义。说话时，他并不看施韦宁格，而是一直凝望着壁炉，似乎是在回忆遥远往事。“甄选，是党卫军的人为了完成保证武器工厂产量的命令，并同时确保毒气室一直保持运行，而选择的一种方式。每隔一段时间，党卫军的医生就会在一群士兵的陪同下，进入营地居住区，挑选出那些因为生病或者过度饥饿而变得十分虚弱的囚犯——这些人已经没办法再去完成分配给他们的工作了。所有挑选出来的人，都会被送往彼尔肯瑙的毒气室。欧洲各地每天都运来大量犹太人，所以，用新人替换掉这些被挑选出来的人们，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也就是说，你当时也知道有这么回事了？”施韦宁格问他。

麦斯纳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燃烧的煤块上。“一开始并不知道，不过，最终我还是逐渐意识到，在这里发生的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你知道了之后，就视若无睹吗？”

“除了这样，我还能做什么呢？”麦斯纳耸了耸肩膀，抬起了头。“我曾经一度试图说服总指挥官，告诉他，目前的做法十分缺乏效率，如果我们改善囚犯的生活条件，武器工厂的产量也会同时得到改善。但最后我总算是明白了，如果我坚持这样要求的话，就会被打上犹太人同情者的标签，这样一来，我就自身难保了。”

“自身难保？”克莱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我们每天都忍饥挨饿，缺衣少穿，当苦工做到筋疲力尽。我们彻底被遗弃了。那些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伤害，已经超过了我的描述能力。我们都这样了，你却还在考虑自己是否自身难保？就算你被打上犹太同情者的标签，他们又能够对你做些什么——取消你上妓院的特权吗？”

“我从来都不去妓院。”麦斯纳语调生硬地回答道：“实际上，我不过是努力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已。没有哪怕一个犯人，曾经因为我而被送进毒气室。一个也没有。”

“哈，你可真够崇高的。”克莱蒙撇了撇嘴，讥讽麦斯纳道，“不管怎样，你都是那个送无辜的人去送死的系统当中的一员。你的手上沾有他们的鲜血，这跟你亲自把他们赶进毒气室也没什么两样。”

“不要想当然，克莱蒙先生，别以为我从来没有因为那些过错而责备过自己。”主教的声音，颤抖中带着羞愧。“而且，我还会继续自责下去，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就算这样说了，我还是得再问一句。”施韦宁格稍微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对麦斯纳说道，“在那种情况之下，你确实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吗？”

“我想方设法，救了一条命下来，对我当时的状况而言，那已经是极限了。”

“那么，你究竟救了谁的命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被埃米尔直接说了出来——

“我的。”

20 阿尔宾反让棋

1944年5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比赛的结果不出所料——钟表匠甚至在党卫军的人们过来之前，就已经打败了荷兰人，不过，为了在比赛开始之后才参与下注的布拉克，以及其他狱区老大的利益，他选择了拖延时间。

每个人都知道，钟表匠是属于布拉克的，但是，布拉克却放出话来，表示自己并不拒绝其他狱区老大或者劳工头目，带他们手下的家伙来挑战他的冠军棋手。尽管这样，法国人不可战胜的消息却并非是由布拉克传出去的。传话出去的是帕辛斯基，一个声称自己曾经在1936年举办的慕尼黑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大赛中打败过德国冠军的波兰人。

帕辛斯基自从1943年，华沙的犹太人居住区被收编之后，就来到奥斯维辛集中营了。这个人有种四处白吃白喝白拿的天赋，凭着这个本事，在很多跟他同期进入集中营的犯人们都死掉之后，他却还能够顺利幸存下来。战争开始之前，帕辛斯基利用自己天生精明聪慧的头脑，逐渐在国际象棋界取得了“难以被人打败的天才”的名声。他听说有个法国人也在逐渐崭露头角，便想方设法找到他，要一较高下。

帕辛斯基下的是白棋，他选择了十分传统的开局走法：将后前卒往前走了两格。钟表匠紧跟他的走法，挡住了卒子的去路。然后，波兰人将后翼象前卒往前走了两格，向黑方提出了对子的要求。克莱蒙放弃了弃兵走法，将自己的王前卒往前走了两格，跟另一个卒子排在一块儿。波兰人吃掉了第二个卒子，让最先走的那枚黑卒又往前走了一格，直逼白棋王后，在白棋的防御体系当中撕开了一个三角区。

仅仅六步棋，帕辛斯基就已经失去了主动进攻的打算，然后，更进一步，也失掉了这场比赛。在那场棋之后，帕辛斯基对外宣布，他已经清楚了钟表匠所下的那种反让棋走法，但是，从来都没听说过有人会在高等级的比赛中用这种走法——如果是其他任何人对他使用这种走法的话，肯定会输掉。波兰人如此坚称。

按照帕辛斯基的说法，钟表匠拥有预知对手思考的能力，这一点实在是太奇怪了。也正是凭借着这一点，才没人能够战胜钟表匠。

在跟荷兰人的比赛结束之后。埃登穆勒告诉布拉克，让他把钟表匠带去麦斯纳的办公室。“带来之前，先跟他好好剃个头，洗好澡，换上一套干净的囚服。明白了吗？”

于是，一个小时之后，163291号犯人在党卫军上尉的办公室里紧张地立正站好，等待着。

房间里的咖啡香味使他着迷。党卫军军官舒服地靠在自己的办公椅里，脚跷到桌子上，看着自己手中香烟的烟气，慢慢飘向天花板。有个下士正在给军官倒咖啡，倒完之后，下士便走到办公室门边、守卫的位置上站好了。

在营地里生存了五个月后，埃米尔·克莱蒙已经很清楚，最好是等到党卫军的人直接指名道姓地跟他说话，否则就不要多说哪怕一个字。因此，他一直站在那里，身体笔直又僵硬。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军官背后的那堵白墙，新囚服粗糙的质感，弄得他胳肢窝里直痒痒，他很想使劲抓上一抓，却又完全不敢动弹。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所以，你还记得自己曾经被召到他的办公室咯？”施韦宁格一边问埃米尔，一边侧头示意了一下麦斯纳。“但是，你却并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召唤。这可真有意思。”

“一点意思都没有。”克莱蒙反驳道：“这只不过是我们每天都必须面对的荒谬情况之一。当时，我猜——把我整个人弄得如此干净之后，肯定是需要被迫去做某件事的——应该不会是要给我什么惩罚。就我推测，估计是跟我修理手表的技能有关系。”

“你害怕吗？”

“当然害怕。”埃米尔为施韦宁格所提问题的幼稚程度摇了摇头，表示难以置信。“总是在害怕。只要是没有丧失掉正常人感觉的人，都是很怕的。党卫军的人每次跟你说话，都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原则上说，你不能去打量党卫军的人，但是，你又不得不去仔细打量，因为，你需要试着琢磨出他究竟想要些什么。从他看你的眼神，或者他本人的态度，或者他说话的方式来琢磨。如果他冲着你大喊大叫，那么，你就很清楚，他正在因为某件事而生气，你很可能会被打一顿。尽管当场挨一顿打会很疼，但总不至于比挨鞭子更糟糕。”

“大概在严重违反规则的时候，才会挨鞭子？”

克莱蒙摊开自己的双手，略带嘲讽地回应道：“确实如此。有些人实在太不小心，把泥巴弄到了裤子上，或者上衣掉了一颗扣子——我曾经看过有人因为这些事而被鞭子抽得半死。”

施韦宁格赶紧将话头从这个自讨没趣的方向上挪开。“不过，当时你应该知道，等待着你的不会是这样的一顿鞭子。”

法国人点了点头。“是的，我是那样想的，不过，总归是有那种可能性的。你甚至都不敢开口说话，因为，你所说过的任何话，都可能会被歪曲，会反过来对付你。首先，你必须得仔细聆听，试着从蛛丝马迹当中，找出是否有你需要去理解的隐意，然后，你才能够给出党卫军的人希望听到的回答。不过，这件事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你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假话，党卫军的人就像攻击性十足的罗威纳犬一样，急切盼望着能从你那些未加防备的话语当中找出破绽，然后以此为理由来惩罚你。”

“所以，那就是我们俩第一次对话时，你心中的真实感觉？”麦斯纳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埃米尔点了点头。

“我为此感到抱歉。”主教声音沙哑。“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1944年5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上尉把脚从办公桌上放下来，将手中的香烟在一只用子弹弹壳装饰的烟灰缸中摁灭，问犯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克莱蒙，上尉先生。我叫埃米尔·克莱蒙。”

“从哪儿来的？”

“法国。”

“有人跟我说，你是个十分优秀的国际象棋棋手。这是真的吗？”

在这一瞬间，埃米尔的防备心突然减弱了。他不再看着军官身后的那堵墙，而是选择让自己的目光下移，看向面前的这个军官。

“国际象棋棋手？很抱歉，上尉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这是个足够简单的问题。你是不是一个好棋手——是，或者不是？”

“我想是的。我的意思是——我确实是个不错的棋手，上尉先生。”

“作为一个法国人而言，你的德语说得不错。”

“是的，上尉先生。我是在梅斯出生的。”

“那样的话，几乎算是德国人了，不是吗？”军官一边微笑，一边伸手取过办公桌上放着的杯子，喝了一小口咖啡。

埃米尔又把目光移回到军官身后的那堵墙上了。

看起来，那杯咖啡似乎起了些作用，帮助军官把思绪回归到了正题上：“你下国际象棋多长时间了？”

“大约从我十四岁时起，一直下到现在。”

“你下过全国，或者国际水平的比赛吗？”

“没有，上尉先生，我没有参加过那种比赛。”

“你确定吗？没参加过国际比赛，这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因为，我听说，你在营地里打败了至少一位国际水平的选手。”

“谁告诉——”埃米尔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其实，也不算是那么难以置信了，上尉先生。在战争开始之前的那段时间，作为一个犹太人，是很难加入法国国家队的——至于法国沦陷之后，当然更加不可能了。”

“你知道我们在奥斯维辛的党卫军人员当中举办了一场国际象棋锦标赛吗？”

“不知道，上尉先生。我对此毫不知情。”

“你想跟党卫军的人对阵吗？”

这个问题从表面上看，根本毫无道理可言。埃米尔拼命想弄明白，面前这个军官提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类似的陷阱问题一直都有，集中营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或许，这就是一个陷阱问题，会让他结结实实挨一顿鞭子，甚至更糟。那么，正确的回答该是什么呢？如果他回答“好的，我愿意跟党卫军的人对阵”的话，他们或许马上就会跟他说，他是个自以为是的犹太佬——然后，毫无疑问会挨一顿打。正确的回答，当然是“不想”。这样回答，能够让党卫军的人知道，这个犹太人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他并没有那么愚蠢，会想到要去挑战这里的阶级制度，即使是被邀请的，也不可能真这样做。

“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想不想跟党卫军的人下棋，并不是我有资格去决定的事情，上尉先生。”

麦斯纳身体前倾，质问他道：“不下？你确定不愿意下吗？你如果愿意参与的话，我可以给你不少营地特权。”

埃米尔舔了舔嘴唇——他的嘴里一下子变得干燥起来。“您可以允许我，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么，上尉先生？”

听到这话，军官看上去十分吃惊，显然是没有想到，这种问题还需要专门提出来。“请说吧。”

“上尉先生，您所提供的特权，对我而言，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您觉得，我能够保有那些特权多长时间呢？如果我在国际象棋比赛中，打败了党卫军的人，我可不觉得我还能够再好好活下去——或许，在劳动的时候，我会被监督的军官直接拖出去打死；又或许，很快就会在居住区里开始新的一轮甄选，而我恰好就在名单当中，奔向烟囱，有去无回。”

麦斯纳皱了皱眉头。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提供的可以极大改善生活条件的机会，竟然会被以这样一种方式驳回。“也就是说，你打算拒绝参与比赛？”

“我尊敬的上尉先生，很抱歉，但我确实不得不这么决定。”

“如果我命令你必须得比赛呢？”

“那么，我肯定会遵命参加比赛的，上尉先生，不过，我会故意输掉。”

听到这话，麦斯纳有些恼怒地站了起来。“狂妄，你真以为自己在这件事里有那么多的选择吗？想赢就赢，想输就输？”

然而，163291号囚犯却仍旧坚持自己的立场。“人总是有选择的，上尉先生，如果您已经准备好接受我下赢比赛的后果，那么，我就能赢。”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也就是说，你最终还是拒绝了这场比赛。嗯，说出那种话，确实需要不小的勇气。干得漂亮。”

施韦宁格突然说出的这段话，打断了埃米尔的讲述。听这个德国人说话的口气，是在赞同他当时的举动吗？“我那样做，和勇气无关，施韦宁格先生。”他冷淡地回应道，“仅仅是为了生存而已。因为，我完全找不到自己能够从那个不可思议的比赛建议里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德国人凑过身来，拍了拍埃米尔的胳膊，以示安慰。“可以的话——”施韦宁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热忱，令埃米尔颇感意外，“不要再叫我‘施韦宁格先生’了。叫我威利——每个人都是这样叫我的。”

壁炉台上的座钟敲响了十点。麦斯纳看了一眼埃米尔。

“你明天有比赛吗？”

“没有。后天才有比赛。”

“那么，先生们，我提议，给大家来点睡前酒，如何？”

大家接受了他的提议，麦斯纳离开了房间，几分钟后，他带着三个杯子和一瓶莳萝利口酒回来了。“毕竟是在荷兰，恐怕这里的莳萝酒没有德国本地那么好，但也不至于喝不下口。”说罢，他倒出了满满三杯。“干杯！”

麦斯纳和施韦宁格碰了碰杯。他们一同举起酒杯，等待埃米尔过来加入他们。但是，埃米尔并没有举杯。他呆望着杯中无色的液体，一言不发。看到这番场面，麦斯纳和施韦宁格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不过，埃米尔终究还是慢慢举起了手。“干杯。”他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喝下一大口，酒水顺着喉咙缓缓而下，带着令人倍感惬意的暖意，使他们得以放松下来。“那么，我们讲到哪儿了？”麦斯纳说。

施韦宁格用手里的杯子指了指埃米尔。“我们的这位朋友，刚刚拒绝了你好心的建议，因为他不愿意跟党卫军的人对阵下棋。”说到这里，他又喝了一口酒。“能够做出这个决定，我为他感到自豪。”他冲着埃米尔眨了眨眼，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骆驼牌香烟，先叼了一根在嘴唇上，接着又将烟盒递向自己的同伴们。

“没错，就是讲到这里。”主教也取了一根烟。“不过，才过了不多久，他就改变了主意。我说得对吗？”

21 波罗的海防御

1944年5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埃登穆勒下士简直要勃然大怒。他已经记不得自己上次这么愤怒，是在什么时候了。那个厚颜无耻的臭犹太人。天哪，也难怪每个人都会讨厌那帮不知感激的猪猡。此刻，他就站在麦斯纳的办公室外，听着上尉和那个卑劣肮脏的、猪娘养的犹太人之间的对话，越听越气，恨不得直接冲进办公室里，立即给那个小贱货一顿好揍。但是，他很清楚，上尉是不会同意他这样做的，因此，他不得不让这个畜生完好无损地离开——不过，也只是现在而已。

尽管这样想，埃登穆勒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既然他的老板想要张罗一场棋赛，他当然也想看到这场比赛能够顺利举行。

埃登穆勒等了整整一周，然后，他回到了那个犹太人居住的狱区。除了宿服员外，起居室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个宿服员正用一只长柄刷来回刷着起居室里那并不平整的地面，速度很慢。不过，当看到埃登穆勒进来之后，刷子来回移动的速度，便明显加快了。

“布拉克在哪儿？”

宿服员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立正站好，手里握住长柄刷的柄，就好像执着把步枪似的。那个好笑的样子，几乎要让埃登穆勒笑出声来。“他在十九区，下士先生。”

到达第十九区后，埃登穆勒直接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布拉克正在跟另外三个戴着绿色三角的囚犯闲聊。“布拉克。”埃登穆勒喊了他的名字。“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借一步说话。”

在麦斯纳面前点头哈腰、卖力讨好的那个布拉克已经不见了。

“是吗？聊什么呢？”一下子走进刺眼的阳光底下，布拉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们边走边说吧。”

那场面也算是古怪吧。布拉克跟党卫军的人一道，并排在操场上闲逛。

“告诉我关于你手下那个国际象棋棋手的事儿。”埃登穆勒说。

“钟表匠吗？”

“别人都是这么叫他的吗？为什么要叫他钟表匠？”

“因为这就是他会做的事情——他给人修手表来着。”

“给犯人修手表？”

布拉克给了埃登穆勒一个“别那么傻了”的表情。“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什么话都没说。然后，埃登穆勒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的老板，他打算举办一场象棋比赛，让那个犹太人跟我们党卫军当中的一些棋手们对阵。”

布拉克停下了脚步，满脸惊讶。“他为什么会想要做这种事？”

“话已经说出口了，布拉克——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我并没有说，这件事是你的错，但是，这件事却很值得玩味，你想想看，连那样的消息都传出去了。而消息一旦传出去，就再也没办法收回来了。”

“该死，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不可战胜’，布拉克。这就是从你们这儿传出来的消息。你们的犹太棋手，见鬼的‘不可战胜’——我们能允许这样的人存在吗，可以吗？一个不可战胜的、该死的犹太佬？因此，我们得找个人来打败他，而且，下棋这种事，没办法造假或者捏造，只能堂堂正正打败他。因为，一旦有人放水，马上就会被人看出来，任何人都隐瞒不了。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老板打算让他对阵我们党卫军队伍中最优秀的那些棋手——相信我，在我们这群人当中，确实有一些棋下得相当不错的。事情原本是这样安排的，但是，现在还有唯一一件麻烦事，不是吗？”

“什么麻烦？”

“哈。那个臭犹太佬不愿意参加比赛，不是吗？”

他们又走了一小会儿。

“你具体想让我做些什么？”布拉克问埃登穆勒。

“我的老板，他是为人很正派得体的那类人，你知道的。”埃登穆勒故意回避了布拉克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因此，如果他发现，我做过什么事情，来威胁他那个宝贵的小犹太男孩儿参加比赛的话，肯定会不高兴的。所以，我自然不会告诉你，你具体应该怎样做——你肯定知道应该怎样做的。只要让那个不领情的小混蛋愿意参加比赛就好。”

“做这件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埃登穆勒笑了起来。“这样，首先呢，你能够得到我无尽的感激。然后——你上次好不容易喝到点儿好酒，是在什么时候了？”

晚上点名之后，埃米尔和伊夫斯结伴同行，走回自己的狱区。他们走得非常慢，连挪步都很艰难。从丁二烯橡胶工厂回来的伊夫斯已经筋疲力尽了。每天晚上，都有被自己的工友直接抬回来的工人。而这些被抬回来的人，大部分都成为了下一次甄选的对象。

估计再过几天，自己的朋友也会变成那些人中的一员。埃米尔已经预计到了。

“我们来想想办法，把你送进医务室吧。”埃米尔安慰伊夫斯道：“你可以说，自己在做事的时候跌倒了，扭伤了脚踝，导致脚踝那部分再也没办法支撑你的体重了。扭伤脚踝，只要你演得足够逼真，他们是完全没办法证明你没受伤的。医务室的医生们都是犹太人，他们会可怜你的。你所需要的全部东西，就是好好休息几天，休息好后，你很快就会变得生龙活虎，跟往常一样了。”

他的话都是无所依凭的空话，只不过是安慰罢了，连自己也骗不了，但是，出乎埃米尔的意料之外，伊夫斯竟然信了他的说法，跑到病员区外那个长长的队列里站队去了。好几天的时间里，除了吃的东西，他已经再说不出其他的话题。伊夫斯做梦也希望能够得到持续的食物供给，尽管如此，当埃米尔要把自己的一半面包配给分给他时，他又不肯接受。

埃米尔搀扶着自己的这位朋友，帮助他安坐在地上，然后，背靠着木围墙，对他说道：“把你的碗给我，我去给你取今天的配给汤。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医务室和他们的狱区离得很近。然而，当埃米尔好不容易来到取汤队伍的最前面时，负责配发汤品的囚犯竟然喊了一声：“他来了。快告诉博多。”

埃米尔被人强行从队伍里面拉出来，带进了狱区的起居室里。布拉克一声令下，起居室里的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埃米尔，布拉克，还有他的手下魏德曼，以及六个打手。

显而易见，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该死，你紧张个什么玩意儿，你这头不知感激的犹太猪猡。”布拉克骂道。

埃米尔一句话都没回应。

“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啊？”

埃米尔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布拉克大喊大叫，几乎都要尖声惊啸了。“我在问你——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你这个又臭又蠢的犹太佬！”

埃米尔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别墅管家从休息室的门边伸出头来，问麦斯纳道：“主教，如果您没什么其他需要的话，我就先休息了。”

“当然，先休息吧。你给施韦宁格先生铺好床了吗？”

“两张床，主教，我铺好了两张床——我看您有两位客人要留下来过夜。而且，我还提前准备好了早餐，明天早上，直接拿出来吃就好。”

“谢谢你。”

“唯一的问题就是，明天我不在这里，是休息日。”

“谢谢，布林克沃尔特夫人。我可以保证，这边的一切都会顺利的。”在管家把门重新关好后，麦斯纳转身对埃米尔说道：“你听到她刚才所说的了——如果需要的话，这儿也有你的一间房。你为什么不干脆从你那间旅馆搬出来，整个锦标赛期间，都住在这里呢？你和威利没准会喜欢在一起聊聊下过的那些棋局。”

“等一会儿，”施韦宁格插话道：“我只同意在这儿待上一晚，可没说整个比赛期间都在这儿。”

“随你所愿。我只是提个想法而已。”麦斯纳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咖啡壶。壶里面已经空了。“还有人需要更多咖啡吗？很快就能准备好。”

在等待着主教从厨房归来的空当儿，这两个国际象棋选手不约而同地凝望着壁炉里燃烧着的煤块，一言不发。但是，主教看起来似乎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

最终，还是由埃米尔打破了沉默。“这么些年来，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他有些迟疑不决地开口说道：“我的意思是，嗯，我在书里读到过，但是，却从来没有问过当时真正在那里的人，那些身在其中的人们……”他话才说到一半，声音就小到听不见了。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克莱蒙先生？”

埃米尔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像你和保罗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允许自己被希特勒那样的人欺骗，甘心沦落为罪犯呢？”

哪怕是在昨天，这样的问题也会引起激烈冲突。但现在，施韦宁格已经可以很达观地看待这个问题了。“真是个好问题啊。”他这样回答道：“我自己也曾经问过自己很多遍，然而，事实的真相却很令人感到沮丧。人们总是在谈论我们国家政治家的失败，谈论大萧条和战争赔款对德国造成的恶劣影响，认为那些才是造成问题的原因，但事实上，我们中的很多人都很愿意对希特勒说，‘好吧，就按你说的来！’我们知道他很危险，但是，他向我们保证，会带领我们取得真正合适的地位和命运。在当时的情况下，谁会对这个承诺说不呢？”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在一开始时，危险并没有真正具体可见的形貌，然而，在那之后，纳粹党却一点一点地蠕动到了我们生活的每一条缝隙，每一个角落，监视着我们，同时控制着我们。褐衫军、青年团运动、艺术团体、宣传机器——甚至连整个邮政系统都纳入他们的监视之中，再往后，就催生出了盖世太保。那种情况，就好像你正在面对一个巨人，这个巨人渴望你，煽动你，渴望你在完全不理解‘好吧，就按你说的来！’究竟是什么意思的前提下，张口对他说‘好吧，就按你说的来！’不过，尽管恐惧时不时会暗流涌动，这整个过程仍旧是使人兴奋的，令我们感到身心解放的。元首很清楚什么事情需要完成，而我们，我们所需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将一切都交给无所不能的他来完成。只要这样做，就能够把一切事情都做好，我们，还有我们的国家，也会变得再次强大起来——一样的人民，一样的血脉，全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团结起来，过去的凄惨暗淡都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一齐朝着光辉灿烂的未来高歌猛进。如果你也是我们当中的一员的话，你肯定能够懂的，简直就是不可抗拒。”

埃米尔慢慢摇了摇头。“不，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我是个犹太人。”

就在这时，麦斯纳回来了，他问施韦宁格和埃米尔：“要咖啡吗？”

“不要，谢谢。”施韦宁格一边回答，一边从自己坐的椅子上起身。

“我想，我要上床睡觉了。”

“这么早就上床？”

施韦宁格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这个房间里的气氛，已经相当糟糕了。原本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同伴感觉，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你呢，埃米尔，你晚上会留在这里过夜吗？”

“不了。我觉得，我还是回自己的旅馆比较好。”说罢，他站起身来，从保罗身边走过，拿起自己的外套，向着大门走去。

麦斯纳跟着他走了过去。“我们明天还能再见面吗？”

埃米尔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我不知道。或许可以吧。现在，我需要时间来好好想想。今天，实在是很漫长的一天。到了明天，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我会为你祈祷的。”

“谢谢你。不过，我可真不知道，你作为一个基督徒，为一个犹太人祈祷，能够起到什么作用。”

“基督徒和犹太教徒，都是对着同一个上帝祈祷的。”

“说是这样说吧。”埃米尔转身走远了。“晚安。”他从远处喊了一声。

就跟平时一样，麦斯纳醒得很早。刷牙漱口之后，他穿上神父袍，一瘸一拐地从别墅大屋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了两步之后，他悠闲地坐在河边的一张长椅上，注视着脚下的运河。周围仍旧没有人，只有鸟儿在结伴成群地歌唱。他燃起了一支烟，但是，这支烟的味道，在他嘴里尝起来，实在是太苦涩了，于是，他只好把它扔进了河里。扔掉烟后，麦斯纳转过身来，面朝着教堂方向；两扇对开的正殿大门，还有高高的双塔塔楼。这个教堂，是用来供奉圣方济的。耶稣会教士待在这里修行，至今已有超过三百年历史了——当年只有两个人，私下里进行。在荷兰已经公开成为新教国家，世人观念又不像今天这般开放的时期，这两个人竟然能顽强维持自己对荷兰天主教的信仰。这段历史常常被麦斯纳拿来激励自己。他叹了口气，又跟周围的小鸟在一起待了一会儿，然后就起身了。

麦斯纳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教堂的门，走了进去。他不清楚，自己让埃米尔和威利这两个人走到一起，到底对不对。昨晚，在他离开房间去倒咖啡之前，事情的进展比他所预想的还要好得多。然后，在他离开后，有些事情发生了，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他无精打采地走进圣餐台内，地板抛光剂和蜡油的味道，常常令他有回家的感觉。麦斯纳双膝跪下，双手合十，作祈祷状，然而，他很快发现，那些本该带来心灵平静的祈祷词，如今突然变得机械又死板，完全失去了意义。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不到七点。他决定开始念弥撒词。

在圣器室里，他穿上一件白麻布僧袍，并在肩膀上披上弥撒用的披肩，从一只碗橱里取出一点酒，还有一小块圣餐饼。然后，他又折回教堂，站在其中一间祈祷室内，向圣母做弥撒。“圣洁的圣母啊，”他喃喃自语，“请帮助我，让我做正确的事情。”

他把那用小杯装的一点点酒，还有圣饼放在了祭坛的台布上，双手交叉，虔诚跪下。“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回到别墅时，就跟每次单独做过弥撒之后一样，麦斯纳已经感觉好多了；总是需要先提出问题，然后，才会逐步迎来答案。今天，他已经向圣母询问过，之后，就交给全能的上帝来掌控了。施韦宁格还没有起床，因此，麦斯纳就独自去忙着煮咖啡，煎培根——香味肯定能够叫醒这位客人的。

不过几分钟之后，威利就揉着眼睛走进了厨房。

“我觉得，我之前似乎还听到了有人打开别墅大门的声音。”他对麦斯纳说。

“是的，那是我。我去了一趟教堂。”简单回答后，他马上转换了话题。“要咖啡吗？”

吃早餐时，两个人都没有谈及昨晚发生的事情。

在洗完餐具，坐下来抽烟时，施韦宁格说：“你从来都没对我说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克莱蒙先生转变了想法，决定跟党卫军的人下棋？”

“是的，我没说。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认为没问题的话，最好还是等埃米尔亲自来告诉你原因吧。”

施韦宁格欠身向前，把香烟烟灰弹进餐桌远端的烟灰缸里。回应麦斯纳道：“好吧，这样也好。”

这句话说完后，他们两人便陷入到那种不会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悠闲沉默当中，过了好一会儿，主教突然开口问施韦宁格：“对了，不妨也给我讲一下，你在整个战争期间都做了些什么。帝国宣传部，不是吗？”

施韦宁格点了点头。“没错，是在帝国宣传部。三处——负责旅游宣传。”

“整个战争期间，你一直都待在宣传部的同一个处里吗？”

“是的。在一开始，我还是很喜欢待在那里的，工作十分光鲜体面，尤其是在奥林匹克运动会期间，更是引得所有人羡慕。而且，还有不少出国旅行考察的机会。然而，在宣传部工作一段之后，我意识到，自己被陷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甚至，当我申请调换另一份以我的资历绝对能够胜任的工作时，也没办法成功。我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慢慢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但是最后，我总算彻底想明白了。我的档案上已经留下了污点，哪里都去不了，而且永远都没办法抹去了。”

“你觉得，有人故意动了你的档案？”

施韦宁格摁灭了自己手中的烟头，他摁烟的力气那样大，以至于烟头直接在他手指中间解体了。“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了。”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噢，我还真知道是谁。据我推测，做这件事的就是邪恶小矮人本人，虽然他并没有当面告诉我的打算——这也是理所当然。”

“邪恶小矮人——你指戈培尔吗？”

施韦宁格点了点头。“没错，就是那个跛腿恶魔。”

“唔，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1936年8月

慕尼黑

简直是一场灾难。十足、彻底、羞耻又无可挽回。

柏林，1936年。德国作为主办国，举办了奥林匹克运动会。在这之前一年，民间的反犹情绪一度高涨，德国国会最终通过了《帝国公民权法》，以及《保护德国血统和德国荣誉法》，这两项法案即人所熟知的《纽伦堡法案》，它褫夺了犹太人的公民权，把他们彻底隔绝在了公共生活之外。当德国国际象棋联合会——也即大德意志国际象棋联盟——提议将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大赛安排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之后举办时，世界棋总即FIDE对外宣布，因为德国存在严重的反犹主义倾向，他们将不会参与在德国举办的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大赛。热脸贴了冷屁股之后，德国同意在国际象棋领域暂时搁置反犹主张，允许犹太人同样参加比赛。另一方面，已经表示不会参与德国所举办比赛的世界棋总，通过大会投票决议，表示将是否参加这次这次国际大赛的决定权，交给各国国际象棋联盟自主决定。

尽管1936年的德国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大赛是一场未经世界棋总官方认可的大赛，决定参赛的队伍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大赛都多。纳粹当权者们认为，这是一次宣传上的重大胜利。很多国家的犹太裔大师们都参加了这次比赛，其中包括波里斯·科斯提克、路德维克·普林斯，还有年轻的波兰天才棋手——门格尔·纳伊道夫。

在德国队当中，有一名初次亮相的年轻选手，威海姆·施韦宁格，他那种勇敢——有些人说是莽撞——的下法，使他迅速获得了国际棋坛的关注。这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希特勒所领导第三帝国目前那种高歌猛进的狂热氛围的具象化。自从《纽伦堡法案》颁布以来，犹太人被完全挡在了德国国际象棋联合会之外，因此，德国的国际象棋世界排名也一落千丈。施韦宁格，他以自己凌厉的棋风、血统上的天生优越性，以及自己在宣传部工作的得天独厚的条件，告诉自己的同胞们，这一切将会有所改变。他宣称，作为德国国际象棋复苏运动的头面人物，他很快就会在国际排名的最前列得到恰如其分的位置。

就跟每个人所期待的一样，施韦宁格在比赛中确实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在第一轮比赛当中，他跟一个来自拉脱维亚的、目前同样在国际象棋界寂寂无名的犹太人选手展开了对决。施韦宁格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德国新闻界对他的胜利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说这是雅利安民族优于犹太人的鲜活证明。很快，在慕尼黑，为了纪念他所取得的荣耀，专门筹办了一场庆功晚宴，施韦宁格甚至收到了一封来自戈培尔的贺电。当时，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全胜归来之后，能够在宣传部里呼风唤雨、疾速升迁的情景了；达官权贵们都会忙不迭地来巴结他，漂亮的女人们会为他所说的每一个词儿倾倒。

仅仅一天过后，他就已经能够享受到暴得大名的后果了。

在第二轮比赛当中，他需要跟另一个犹太人对阵——堪称传奇的纳伊道夫。这个波兰人下棋神乎其神，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给自己常下的西西里防御的一个变种命名。理所当然，施韦宁格期待自己的对手能够用他那闻名天下的开局和他对阵，但是，使德国人吃惊的是，纳伊道夫仅仅使用了最简单的后翼弃兵开局，并以此为基础，向面前这位年轻的德国人展开一连串攻击，最终以惊人的速度取得了难以阻挡的绝对优势。将军的时候，纳伊道夫以带着蔑视的冷淡眼神，瞪了施韦宁格一眼。

垂头丧气的施韦宁格，仍旧试着维持自己的尊严。“祝贺你，纳伊道夫先生。”确认败局后，他向自己的对手伸出了手，希望和对方友好握手。

但纳伊道夫却完全无视他伸出的手。波兰人一言不发，直接转过身去，远远走开了。

这下子，施韦宁格的愤怒彻底爆发了，他冲着纳伊道夫离去的背影大喊道：“新的时代到来了，纳伊道夫先生，看看，你们犹太人平时喜欢怎样为人处世，未来，自然也会得到相同的待遇。你觉得自己棋下得太好了，不屑于跟我握手是吗——我们不妨来看看，你是否真这么想。”施韦宁格希望对方能够将心比心，尊重比赛礼节，折返回来跟他握手。但是，这场比赛的胜利者根本一步都不愿停留，他直接走到了出口处，离开了赛场。狂怒之下，施韦宁格干脆直接冲着纳伊道夫大喊：“希特勒万岁！”

被纳伊道夫羞辱，还不是最坏的事情。波兰和匈牙利这两个国家的参赛队伍，完全是由犹太人组成的，而德国队彻底被这两个队伍给打败了。

这个结果感到怒不可遏。这简直就是宣传机器面临的灾难，而威海姆，正处在这场灾难的正中心位置。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也就是说，因为你被一个犹太人给打败了，所以，戈培尔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公平点说，我觉得，或许并不止因为这件事。”

“公平？对那个毁掉你整个职业生涯的人谈公平？”

听到这话，一个幽灵般的微笑突然掠过了施韦宁格的唇边。“根本就谈不上是职业生涯，真的。在引导柏林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英语记者这件事情上，我做得很不错，但输给纳伊道夫——这件事可要严重得多了。自那之后，我在宣传部里过得跟一个高级抄写员没什么两样。我认为，自己最惹戈培尔生气的事情是，我并没有多利用自己跟宣传部的关系为德国队进行一些正面宣传，反而只顾着吹嘘自己。如果我在棋局中成功了，那么，一切事情自然都会发展得不错。然而，现实总是很残酷，第二轮对上纳伊道夫，运气真是糟透了。”

“纳伊道夫也在这里，你知道的，在阿姆斯特丹。”

“纳伊道夫本人吗？是的，我知道。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当着纳伊道夫的面介绍一下自己，并为自己多年以前的鲁莽行为向他郑重道歉——尽管我怀疑，他现在是否还记得那件事。”施韦宁格站起身来，说道：“对不起，我需要去一下厕所。”

当施韦宁格回来时，麦斯纳正站在水槽前清洗餐具。

“慕尼黑那件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施韦宁格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看主教怎样将一只煎锅擦干净。“当时，我觉得自己的职业国际象棋棋手生涯，不能被区区一次失败给否定掉。1940年，我终于成为了无可争议的德国国际象棋冠军，但是，相比去关注一个曾经被犹太人击败过的本国国际象棋棋手，戈培尔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几年时间过去，通过潜心研究斯皮尔曼大师所写的相关著作，我已经显著提高了自己在棋盘上的攻击水准——尽管斯皮尔曼大师本人，也是一个犹太人。以我当时的水准，如果有机会跟斯皮尔曼大师对阵的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取得德国和奥地利的双料冠军，但是，为了避难，斯皮尔曼去了瑞典。”

“看起来，你的国际象棋职业生涯命中注定是要跟犹太人纠缠不清了。而现在，你又被另一个犹太人给打败了——这会让你感觉很难受吗？”

“不会。如果当初在慕尼黑，我能够诚实看待自己的话，就应该很清楚，不该怪别人，唯一能怪的只有我自己。当时的我傲慢无礼，又确实技不如人。不过，还是得为自己辩护一句——那时我只有二十三岁，年轻气盛。没办法解释的，反而是这次在阿姆斯特丹，克莱蒙究竟是用了怎样的方法取得压倒性优势并取得胜利，更令我感到在意。个人觉得，我的实际水平要比对阵克莱蒙时更高一些的，结果下成这样，真令人感到惭愧。”

“你真应该去看看奥斯维辛时期的克莱蒙。”

已经是中午了，埃米尔依旧没有现身，因此，麦斯纳建议直接去他住的旅馆找他。

“很抱歉，不过，克莱蒙先生已经退房了。”到达那家旅馆后，前台的接待员跟他们说道。

“我想，我知道他现在会去哪儿。”麦斯纳说。

22 慕尼黑弃兵

1962年

莱登广场，阿姆斯特丹

这是个晴朗的春日。施韦宁格和麦斯纳沿着辛厄尔运河原路折返。麦斯纳领着自己的同伴，沿途避让自行车和有轨电车，穿过好几座运河上的古桥，最终来到一处开阔的广场上——也就是莱登广场。广场各处的树下，早已是人头攒动，摆出了不少棋桌。麦斯纳指了指一间咖啡店外摆着的一张桌子，对施韦宁格说：“他在那儿。”

两个人一起走了过去。“我就知道，我们大概会在这里找到你。”麦斯纳一边向埃米尔打招呼，一边笑道。

埃米尔从棋桌上抬起头来，眯眼看了一下高悬的太阳。

“我们可以在这边坐下吗？”施韦宁格指了指棋桌旁空着的一张椅子，问埃米尔。

埃米尔没有回答，而是望向自己的对手，似乎是在征求他的同意。这位对手是个十来岁的年轻人，看起来，他对这两个突如其来的造访者，多少感到有那么一点点焦虑。

“请别太在意我们。”麦斯纳对那个年轻人解释道：“我们不过是单纯的观战爱好者而已。如果在场观战这件事让你觉得不太妥当，请告诉我们，我们马上离开。”

“不要紧的，神父，你们看吧。”年轻人回应道。

比赛的节奏很慢。每走一步——不论是埃米尔自己下，还是他的对手下——埃米尔都会讲解一下这一步的棋理。埃米尔说，取胜的关键是预测你的对手后四步会怎样下，同时，使你自己的后招无法被对手预测到。

就这样下了好一会儿，年轻人突然开口说：“再下四步，你就赢了。”

埃米尔笑了。“很好，虽然当我告诉你需要提前想多几步的时候，指的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不过，我还是必须对你说，干得漂亮——现在，你想事情的方式已经跟一个真正的国际象棋棋手一样了。”

年轻人准备起身，但施韦宁格却伸过手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你知道自己正在跟谁下棋吗？”年轻人摇了摇头。“克莱蒙先生，他是以色列的国家冠军——虽然他实际上是个法国人。再过差不多一周，他就会赢得国际象棋世界冠军了。”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埃米尔一眼。“有些人说，他是不可战胜的。”

年轻人被这些话给吓住了。“真的吗？如果我知道的话，肯定不会跟他……”

埃米尔轻声笑了笑。“别那样说，其实，你不知道，我反而觉得很高兴。谢谢你跟我下棋，我觉得很开心。”

这时，一个服务生走了过来。“走了这么半天路，我可要饿坏了。”麦斯纳对大家说：“我们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

享用过由面包、芝士和啤酒搭配的午餐后，施韦宁格对埃米尔说：“今天早上，我问保罗你当时为什么会改变主意，选择跟党卫军的人对弈。他对我说，我应该直接问你。”

埃米尔皱了皱眉头。“他是这么说的吗？”

1944年6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你改变主意了吗？”麦斯纳仔细打量了一眼在自己面前立正站好的囚犯。他整个人都面无血色，张开嘴说话时，可以看到有一颗牙已经掉了。看起来，应该是被人给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麦斯纳叹了口气——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他问埃米尔。

埃米尔的回答令他吃惊。“请原谅，上尉先生，”埃米尔这样说：“不过，我记得，上次我们对话时，您曾经提到，如果我同意参加比赛，您会想办法给我一定的优待。现在，我愿意参加比赛，并不是想为我自己要什么东西——我希望能够帮助我的一位朋友。”

“一位朋友？那么，这个朋友是谁呢？我想，肯定不会是狱区长布拉克吧？”

埃米尔摇了摇头。“不是他，上尉先生，是跟我睡同一张床铺的狱友。他的名字是伊夫斯·博德伊，囚犯编号162870。”

“那么，你想为这个朋友要些什么东西呢？”

“很简单的东西。他目前正在医务室那边接受治疗。他已经筋疲力尽，快要饿死了。如果什么事都不做的话，他很快就会死掉。伊夫斯是个好人。我参加比赛的唯一要求就是，等到他从医务室回来之后，请把他分配到厨房里工作。那里的工作相比之下比较轻松，而且，他可以拿到更好的食物配给。”

麦斯纳摇了摇头，显然是被埃米尔的提议给弄糊涂了。实际上，在麦斯纳的预想中，埃米尔将会提出的请求，要比这个高得多——把伊夫斯弄去帮厨，这件事几乎小到不值一提。肯定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埃米尔没有提出来。

“就只有这点吗？没有其他的要求了吗？”

在继续开口说话前，埃米尔犹豫了一下。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颤抖激动，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我的妻子和孩子，长官，我不知道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不过，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我希望，您能够为他们也做出和伊夫斯相似的安排，这样就好。”

麦斯纳稍微停顿了一下，酝酿自己的答案。“我恐怕没办法许诺这点。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人应该在彼尔肯瑙，我在那边并没有任何管辖权。不过，我可以满足你所提的另一个要求——关于你朋友的要求——只要你能够达成一个条件。”

“当然，只要我能够办到。”

“噢，我觉得，这应该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情——我的条件就是，你必须得赢。”

埃米尔考虑了一会儿这个军官所说的话。“我不明白。我在下棋比赛中赢党卫军的选手，对你而言为什么这么重要呢？”

“你搞错了我的意图。实际上，对于我而言，你是否能够下赢比赛根本无关紧要。但是，你必须有下赢比赛的决心，这点却是至关重要的。否则的话，这就不是一场真正的比赛，比赛结果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埃米尔觉得，这个军官的逻辑实在是太难弄明白了。照常理看，党卫军的人肯定希望看到一个犹太人被他们打败，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过，谁胜谁败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他而言，这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如果他能够获胜，伊夫斯就能生存下去；如果赢不了，伊夫斯就会死。“我明白了。”他对麦斯纳说。可事实上，他完全不明白。这个军官所说的话，一点道理都没有。埃米尔正绞尽脑汁，努力思考军官所说的每一个字，仿佛这些话语是棋盘上的一个残局，他希望能够从中找出隐藏的深意——某一步他必须看穿的棋。“但是，如果我赢了的话。”埃米尔接着说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选择自己的用词，“我必须确定，伊夫斯将会被安排到厨房工作——这个安排会是永久的吗？你可以向我保证，他不会被甄选出来，送到烟囱那边去吗？”

“这就是个附加条件了。”麦斯纳指出，“你刚才所说的话意思是，你会为了救你朋友的命而参加比赛。但是，救了他的命，后面的事情谁也没办法完全保证。而且，我不得不说，为了救人性命而参赛，这实在是一项很重的责任。”

“或许是这样吧。”埃米尔承认道：“但就算责任再重，我也必须这样做。换了是他，他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情。”

“你既然这样说了，那么，我就按你所要求的去办。你的朋友将会被安排到厨房工作，并且，我会在他的囚犯卡上将他标注为受保护囚犯。这样一来，他就不会被党卫军医生甄选走了。”

“这样的话，我愿意参加你的比赛。”

囚犯向麦斯纳深深鞠躬，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埃米尔才走下楼梯，麦斯纳马上就叫来了自己的勤务兵。

“你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埃登穆勒站在门道上，努力挤出一副全然无辜、莫名其妙的表情。“是在说我吗，长官？关于什么事呢，长官？我不明白……”

“那个囚犯，他被人打了。埃登穆勒，我很严肃地告诉你，我不希望这件事跟你有任何关系。”

“囚犯，长官？是指刚刚来这里的那个吗？钟表匠？”

“钟表匠？”

“长官，他们都是这样称呼他的。”

“好吧，那么，就是这个钟表匠，你这个傻瓜——你打过他吗？”

勤务兵夸张地摇了摇头。“没有啊，长官。绝对没有的。我想，肯定是那个狱区老大打的，长官。那个布拉克，我想，他是叫这个名字——真是个令人恶心的家伙，我也不喜欢他那个作派，一点都不喜欢。”

“嗯，那么，帮我一点小忙吧，埃登穆勒。我要你亲自去见一下布拉克，以我的名义转告他，从现在开始，不许再碰那个钟表匠。他现在已经受到我的保护了，如果在他身上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我会很认真地对待，保证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布拉克本人身上。听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听明白了！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长官。”

1962年

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阿姆斯特丹

埃米尔在锦标赛中的下一场比赛，是对阵一位为美国队参赛的匈牙利人。埃米尔执白先行，将后前兵在棋盘上推进了两格。匈牙利人的回应是移动王侧的马，让它走到象前两格。然后，埃米尔将王后一侧象前面的卒子往前移了两格，跟之前的兵并排。匈牙利人移动了正对着的卒子来堵住它，像是要向白方弃兵。埃米尔不接受弃兵，将第一步所走的卒子又向前推进了一格，给黑马提供了一次反让棋机会。用马来换卒，显然不合算，因此，匈牙利人转而移动了王后一侧的马前卒，坚持弃兵。埃米尔如对方所愿，拿下了那个卒子。他的对手将车前卒往前挪了一步，埃米尔也照单全收，取下了这个卒子。匈牙利人走了一招蟹眼象——让王后一侧的象，吃掉了埃米尔的卒子。

这时，在一旁观战的施韦宁格悄声对麦斯纳说：“埃米尔究竟在做什么？他难道看不出来，自己已经被对手引到陷阱里去了吗？”

“陷阱？怎么会呢？他多吃掉对方一个卒子。情势不坏，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执白先行的一方，一贯都是有优势的，但是，他现在已经失掉优势了。看看匈牙利人进逼得多么厉害，而且，那个可以自由活动的象，对局势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虽然施韦宁格这么说，但实际上，埃米尔完全知道自己的对手正在做什么。匈牙利人正在下别诺尼防御的一个变种，当埃米尔执黑时，也喜欢这样下。很久以前，他也看过有人用这种走法，不过，是在跟现在截然不同的状况下——当时的情况，简直是命悬一线。

1944年6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埃米尔不得不等到做完一天的工作之后，才能够去医务室那边看望伊夫斯，并且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伊夫斯现在仍旧十分虚弱，但是，他的注意力和集中力已比先前要强得多，眼睛里黯淡、绝望的失神感，也已经消失了。埃米尔先恭喜了一番伊夫斯，告诉他，他现在看上去已经好很多了，然后，又把自己和党卫军军官之间所做的交易讲给了伊夫斯听，话语中掩饰不住激动之情。

“也就是说——”相比这几个月来一直沉重无比的心情，埃米尔现在感觉轻松多了。“等到你出院之后，就会被分配到厨房工作。如果有人过来进行甄选，也不用怕——你不会跟那些人一样，被选送到烟囱那边的。”

但是，伊夫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却跟埃米尔先前所料想的不太一样。

“如果你输了会怎么样？”

“我不会输的。”

“但是，你还是有可能会输掉。埃米尔，你刚才所说的这番话的意思，实际上是，如果你输了，我很可能就会直接进入下一次甄选，而如果你赢了的话，我就欠你一条命了。”

“伊夫斯，相信我——我是不会输的。”

伊夫斯用埃米尔已经久未见过的那种男子汉式的热忱语气回应道：“我当然相信你，埃米尔，但是，这并不是这件事的重点。你还不明白吗？我的生命并不属于你，不能任凭你拿来跟别人做交易。我并不是可供你任意差遣的，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埃米尔被朋友的这种反应给吓了一跳。“但是，你曾经跟我说过，我们当中的其中一个必须得活下去，告诉世人，在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我说的那个人是你，埃米尔，并不是我。我并不想幸存下去，不止过去，现在的想法也还是没有改变。瞧瞧我，我这个人已经没办法再支撑多长时间了。可能几天，也或许几周，就差不多了。”

“不会的。伊夫斯，求你别这么说。听我的，我的办法会奏效的。肯定会的。”

“不要这样，埃米尔。我不想你去做这件事。我不希望自己的生命，因为某个党卫军军官的突发奇想而苟延。要知道，他今天能够给出这种优厚的条件，明天同样也可以轻易拿走，不费吹灰之力。”

埃米尔为自己这位朋友的顽冥不灵感到痛苦、焦躁，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囚服袖子的掉线位置上反复撕扯。“我不认为那个人会收回自己的承诺——他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

伊夫斯仍旧对此表示怀疑。“他亲口答应你的？党卫军军官亲口答应一个犹太人？而且，你竟然还相信了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德国人值得去相信了，关于这点，你当然是再清楚不过。他们都是骗子，全部都是。当我们此刻说这番话时，那个军官他可能正在笑话你呢。”

怎么说都说不通，埃米尔干脆直接恳求他的朋友。“求你了，伊夫斯。让我试一下吧。”

“不要。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埃米尔被谎言王国里的一个陷阱给困住了。为了拯救自己的朋友，他将不得不去违背自己的良心，欺骗伊夫斯，独自去完成这项交易——欺骗，这是埃米尔曾经发誓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之一。他告诉伊夫斯，自己会听他的话，不以下棋来决定朋友的命运。埃米尔心里很清楚，等到伊夫斯从医务室里出来，一切就都来不及了，再做什么都没用了。

与此同时，在埃米尔的狱区里，博多·布拉克被狱区长官召去谈话。长官把一张文件纸递给布拉克过目。

“这是什么？”

“这是一则囚犯状态变更的正式通知。囚犯162870号，博德伊，根据麦斯纳上尉的命令，已被标记为受保护囚犯。你的狱区书记员也需要据此修改他的档案记录。”

“这个人的状态为什么会发生变更？”

“我不知道。我只是接受命令而已。”

回到狱区后，布拉克将这张文件交给了魏德曼。“这个博德伊，究竟是谁？”他问魏德曼。

“他是个法国佬，和钟表匠是睡一床的。两个人亲密无间。”

“那么，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目前我所掌握的信息来看，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他目前的状况很糟糕，身体已经垮了，都好几个星期了。照我看来，应该已经活不长了。而且，他现在住在医务室那边，有几天了。”

稍晚些时候，当埃米尔回到狱区时，博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了外面。

“你这家伙，究竟打算愚弄谁？”

“愚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这个混球。别假装不明白我说的意思。跟你同铺的那个人，明白了吗？你难道真那么蠢，以为我不会知道，你在耍什么鬼心思吗？”

“我还是弄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

这句话换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别给我瞎捣乱了，你这爱舔鸡巴的同性恋。”布拉克高声叫道：“你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能够得到那个该死的党卫军上尉的命令，把你那个滥交的同性恋朋友弄成了受保护囚犯的？”

埃米尔说明了缘由，准备结结实实挨一顿揍，但是，当他说完后，布拉克并没有做什么，而是直接让他离开。埃米尔并不知道布拉克为什么会放过他，不过，他还是赶紧抓住机会，走掉了。“诡计多端的小畜生。”望着埃米尔远去的背景，博多低声咒骂了一句。

两天之后，比赛正式开始。伊夫斯还没从医务室里出来。埃米尔被弄得干干净净的，坐在一辆卡车里面，运去了主营地。他坐在一位党卫军守卫的身后。司机开起车来感觉特别鲁莽，横冲直撞，完全不考虑爱护车辆。

到达的时候，埃米尔已经被折腾得头晕脑胀，恶心想吐了。他被带到新兵兵营，在一个大房间的正中间位置已经摆好了棋桌和棋盘。

里等待。有人命令他脱掉扁帽，面朝墙壁站好。当人们走过时，会从他背后突然用力推他，让他重重地抵在墙上，或者直接用拳头打他的背。因为面朝着墙，埃米尔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挨上那么一下。就这样等了好半天，他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声音。

“钟表匠。”是麦斯纳上尉在叫他。“过来，跟我一起进去吧。”

房间里全部都是党卫军的人，大部分是军士，但其中也有一两位军官。埃米尔一个人都不认识。他直接被领向了棋盘。

“你的对手很快就会过来了。”麦斯纳告诉他。

埃米尔从来没有见识过身边有这么多党卫军的情况。他立正站好，眼睛看向墙壁。有人给他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有人对他下了命令，就仿佛他是一条应该听令的狗一样。埃米尔坐下了，用双手抓住自己的扁帽。

埃米尔的对手到场了，这是一名党卫军军士。他的衣领上有两点两杠，说明他是一名上士。这是个体型敦实的男人，下巴上长了一颗很大的疣子，猪一般的小眼睛，从脸颊上一层层赘肉中间往外滴溜溜地张望。

“我必须跟这东西下一盘吗，长官？”军士问麦斯纳。

“没错，伏诺姆哈根。这必定会是一场意义深刻的比赛。你之前在军士部分的比赛中打进了决赛。维护党卫军的荣耀，是你应尽的责任。”

军士转了转眼珠，没有说话。这时，麦斯纳被别人喊走了，伏诺姆哈根直接对旁边的埃登穆勒说道：“只因为有人说过，这个犹太人是不可战胜的吗？无论如何，这个人在我看来，可并没有那么特别。为什么不直接枪毙了他，就此了结这场比赛算了呢？如果你的老板不愿意动手的话，我很乐意亲自来做这件事。”

就在这时，麦斯纳回来了。“我们现在就开始比赛吧，好吗？”

按照惯例，上尉伸出手来，让每位棋手选择自己所下的颜色。伏诺姆哈根选择了黑色。埃米尔执白先行，他将后前兵向前移动了两格。

此时此刻，埃米尔的自信已经全然枯萎。关于“自己必须赢”以及“伊夫斯几乎肯定会死”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椅子很不舒服，他不得不不断挪动身体，找到相对舒服的坐姿——当他怀着无比紧张的心情，第三次改变自己端坐时的重心时，他的对手直接冲他低吼道：“好好坐着别动，见鬼，你这头该死的犹太猪猡。”

埃米尔瞬间想起了他之前对伊夫斯说过的那句话：“伊夫斯，相信我——我不会输的。”现在，他感到十分害怕，因为，他恐怕没办法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十步之后，埃米尔比对方多一个卒子，但对手的局势发展得明显比他要好，伏诺姆哈根的象在对角线位置上压制住了埃米尔，降低了战局的不可预测性——而这种不可预测性，正是埃米尔最大的力量所在。

1962年

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阿姆斯特丹

当对手摁下计时钟上的按钮时，埃米尔的表情看上去十分茫然。匈牙利人的开局下得不落俗套，效率十足，令人难以招架。埃米尔看了一眼自己的对手，跟他冥冥中所预想到的差不多，对手跟那个党卫军上士长得有几分相似，下巴上也有一个疣子。这时，埃米尔感到头脑有些紊乱。毫无疑问，这是因为这几天他一直都跟麦斯纳他们在一起，关于过去的记忆，排山倒海似的向他袭来。

就是这样，如果他能够撑过今天这一场，那么，必须停止再跟麦斯纳他们频繁碰面，至少，也需要等到锦标赛全部结束之后再处理这件事。取得世界冠军的征程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但此刻，他必须得首先打败这个匈牙利人。

昨天晚上，当埃米尔照例翻开象牙薄片时，他看到的是ח——荷斯——它的意思是本耶和华，也即上帝之子。他将这个预言，作为上帝正在仁慈地关注着他的一个证明，并且，他期盼着这也会是自己能够再次取胜的信号。现在，埃米尔感到十分震惊，因为，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跌入了对手制造的陷阱。还好，大赛进行到这个阶段，一场比赛的结果并不能决定最终的输赢，只要能够挺进排名前三，就可以晋级。尽管如此，埃米尔仍旧竭尽全力想要改变匈牙利人所创造出的这种不利局面。计时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如果他现在挺进王前兵的话，对手就会走象，把他这边的象给吃掉。接下来，埃米尔就会用王，吃掉这只进击的象，但是，如果这样下的话，己方的王就会失去保护，暴露在外，如此一来，对手的优势就会更加明显。他还可以跳后翼马，但这步走法，同样会让他在短期之内失去进攻机会。理论告诉他，务必选择尽量安全的走法，但他的全部本能，他大脑中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劝说他——安全的走法正是他的对手想要他进入的陷阱。在混乱当中，他在没有做出清晰思考的情况下，将手放在了他后翼象上，将它向王侧移动，以此来威胁黑方仍旧居于后方未动的马。这步棋并非是常规走法，但它或许会令对手感到迷惑。如果他能够创造出一点进攻空间的话，那么，可能至少有办法争取到一个平局……

这时候，赛场中不知哪里的一段木地板，可能是因为被人用力踩了上去，发出了嘎吱一声响。在这极端安静的氛围下，这声响动显得格外惊人。响声触动了埃米尔的回忆，将他瞬间带入到了另外一场相似的比赛当中。

这是他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事情了，然而，记忆就这样突然进入到他的意识当中，毫无防备，无可逃避。那一瞬间，埃米尔似乎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党卫军军士涨得通红的鼻头和脸颊；他能够闻到对方呼吸，口气里散发出的德国酸菜和啤酒味，以及他身旁同伴们的加油声；让他尽快收拾掉这个讨人厌的犹太佬。

匈牙利人清楚看到了对方给自己这边未动的马所构成的威胁。他跳了马，吃掉棋盘中央位置那只落单的卒子，但是，这一步实际上犯了严重的错误。

埃米尔在心里发出了喜悦的欢呼声，他出动了自己的王后，直取对方的这只马。换子之后，他已经占据了棋盘腹地的绝对优势。这并不是他喜欢的下棋方式，但现在，这盘比赛获得胜利的几率确实是显著增加了。

整场比赛结束之后，施韦宁格对埃米尔的胜利给予了很高的评价：“黑方的开局十分聪明。”他对麦斯纳说道：“完全不落俗套。我几乎想不起来，之前曾经看到过这样的开局方式。你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个开局的诡妙之处——埃米尔当时也发现了——在你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就已经陷入到了麻烦之中。如果不出险招，让对方拿到足够的利益，根本不可能摆脱掉它的魔爪。埃米尔的反击方法，简直是大师级的——鲁莽，但又十分刁钻。对手看到这种出招，会觉得自己肯定是算漏了些什么。凭着这个疑兵之计，就能拿回原本已经丧失的主导权。”

“我看过这种下法。”埃米尔说：“这种下法叫做伏尔加弃兵。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它——刚才，我真的感到十分惊讶。”

“你在哪里看过这种下法？”麦斯纳问他。

“在奥斯维辛。我所下的第一场比赛中，那个上士用了同样的开局。我完全弄不明白，对手是从哪里琢磨出这种下法的。当年对阵时，我同样对此感到惊讶。那还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伏尔加弃兵，我记得，那时自己在心里想着，这是多么聪明的一种开局，并且，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应付它。哎，那场比赛下得可真是无比艰辛啊。”

“真是了不起的下法。”施韦宁格感叹道：“你知道吗，你说的话刚刚提醒了我——我知道你的对手可能是从哪里学到这种下法的了。”

埃米尔的表情将信将疑：“真的吗？是在哪里？”

“1936年，在慕尼黑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大赛上。我敢肯定，托瓦尔松用过这种开局——尽管当时就被艾里斯卡瑟斯给压制住了。那时，我们都管这种下法叫慕尼黑弃兵。”

23 法国防御

摘录自保罗·麦斯纳上尉日记

1944年6月11日，星期日

看起来，我对某件事情的看法，似乎是大错特错了。巴尔少校对我大发雷霆。他坚称，在决定举办一场由犹太人对阵党卫军成员的比赛之前，应该先向他报告。他希望可以马上枪决钟表匠，因为这个犹太人竟然胆敢在比赛中取胜。当我向他解释，是我将这个犹太人放在了只许胜不许败的位置上时，他的怒气依然没有消掉。然后，我又试着说服他，我之所以举办这场比赛，是因为在营地的犹太人中间传出了这样的流言——有个犹太人是不可战胜的。但是，巴尔少校还是不为所动。我对他说，这样的流言不会因为对着它开枪就可以烟消云散。伏诺姆哈根上士，他是营地国际象棋大赛进入决赛流程的选手当中最弱的一位，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对手，钟表匠赢起来都有相当的难度。照这个情况来看，一旦他对上我们当中比较强的对手，他就会一败涂地，然后，这个“不可战胜”的犹太人也就会迅速被人们遗忘。一想到那个犹太人将可能对上胡斯泰克——他那点可怜的犹太小聪明，在面对如此强大对手时的凄惨样子，我几乎都要开始同情他了。无论如何，虽然总指挥官仍然不怎么高兴，但他至少同意，我们现在可以继续为钟表匠张罗新的比赛了。我告诉巴尔少校，如果他觉得我所做的事情令他感到难以忍受的话，可以随时将我调离奥斯维辛。他却告诉我，霍斯行动正在全速进行当中，现在把我调走是不可能的。看起来，对于奥斯维辛而言，我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尽管如此，我还是给彼得·索尔莫写了一封信，想看看是否有机会把我调回自己的老战友们身边。照目前的情况看，他们很快就会卷入法国目前正在进行的战斗中去——或许，他们现在已经投身战场了也说不定。

戈培尔赌咒发誓，说敌人在一周以内就会被重新赶回海里去。可是，几乎没有任何迹象证明这样的事情真可能会发生。元首曾经保证过，德国绝对不会再次陷入到两线作战的尴尬局面当中，然而现在，我们已经在进行三线作战了。以上这些话，算不算是失败主义言论呢？我这个人，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的话，就应该马上撕毁这本日记，但是，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正在阻止我这样做——我告诉自己，那是我的理性所发出的声音。上帝知道，理性，在如今的时代，这已经是十分罕见的东西了，尤其是在奥斯维辛。在这里，只有命令，不问理由。关于这个下棋的犹太人，虽然我并不愿意承认，但是，在他身上，仿佛存在某种令人感到心绪不宁的元素。他最先关心的是他朋友的安危，而非他自己的性命。这是我应该在战火纷飞的前线上，从自己的战友身上看到的精神——这种舍身精神，而不该从一个本应充满贪欲、肮脏又无耻的犹太人身上见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曾经听到过的、关于这个种族的一切事情是否都是真的，又或者，就像索多玛城的罗得那样，钟表匠是无数恶人当中，难得的一个善人？

1962年

阿姆斯特丹

埃米尔成功取得险胜之后，麦斯纳坚持向大家建议，应该好好庆祝一番。他推荐了一家很小的、家庭运作的餐厅，在老露天市场那块儿，可以提供正宗又美味的意大利菜。那地方并不远，大概只用走十分钟就能到。麦斯纳还说，晚餐由他来买单。

在穿过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的大堂时，他们遇到了丽杰贝丝·彼得森小姐。

“晚上好啊，克莱蒙先生。”她向埃米尔问好。大家看到，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我买了一本您写的书。不知道您是否介意为我在扉页上签名呢，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话说到一半，她才看到跟他同行的这几位同伴。“噢，施韦宁格先生。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您，我还以为……”丽杰贝丝语塞了，不知该说什么合适。

“以为什么，丽杰贝丝小姐？”施韦宁格追问道。

“我只不过觉得……呃，你们两位……”丽杰贝丝脸涨得通红，不知如何开口。

“或许，你是觉得施韦宁格先生和我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不太可能成为朋友，对吧？”埃米尔十分温和地提醒她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说……”

“这样说吧，我跟他之间已经达成了和解。”威利解释道：“我们发现，相比互相大吼大叫，还是平心静气地对话更好。”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

“我们已经好好谈过了，丽杰贝丝小姐。可以看到，谈话确实是有效果的。”埃米尔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接过了丽杰贝丝拿着的书。“顺便问一下，这本书，你已经读过了吗？”

“是的，我读完了，内容很打动人心。很难相信，竟然会有人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确实如此，太糟糕了，不是吗？”埃米尔在扉页上写了一些话语，签上名，然后将书还给丽杰贝丝。“再会了，彼得森小姐。”

三个人一道走下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门前高高的台阶，穿过达姆广场，沿着通往罗金街的古道慢慢前行。街上到处都是行人，骑着自行车的人们在人群当中穿行而过，清脆响亮的自行车铃声时不时在耳旁响起。傍晚的太阳斜映在酒吧的窗子上，酒吧里面，挤满了忙碌工作一周后，悠悠闲闲过来喝一杯的市民。

“这个城市，简直太棒了。”埃米尔感慨道。他暂时忽略掉威利关于某种进攻风格喋喋不休的论述，停下脚步，专心致志地欣赏街对面的一排尖顶民居——那些已经称得上是古迹了，而且，没有哪两栋是完全一样的。偶尔还有一两栋现代建筑穿插其间，对比起来，显得十分笨拙难看，而且相当碍眼。“他们为什么要盖那些新房子呢？”埃米尔指着其中的一栋现代建筑问道：“你们看看——把那种难看得要命的水泥屋子，放在根本就不属于它们的位置上。”

“都是空袭造成的。”麦斯纳解释道：“一旦某栋老建筑被毁掉了，荷兰人绝对不会在原地再建一栋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不会去想办法掩饰。那些突兀的新建筑，都是为了纪念自己国家在战时所度过的艰难岁月。”

“嗯，我觉得，这样做确实很有意义。”施韦宁格一边继续往前走着，一边评价道：“那么，就跟我刚刚说过的一样，”他马上又把话题引回了象棋，“在我看来，在不远的将来，卡帕布兰卡大师大概会被认定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国际象棋选手。他的攻击手段十分纯粹，而且，他的落子速度实在是快得令人感到……”讲着讲着，他发现自己说的话完全只有自己在听，只好停了下来。施韦宁格回头一看，麦斯纳正弯着腰，手扶路灯灯柱，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埃米尔脸上表情凝重，站在麦斯纳旁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发生什么事了？”威利用他那个大块头身体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折返到他们身边。

麦斯纳摆了摆手。“没事。”虽然这样说，不过，他的面孔已经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明显十分痛苦。“时常会有这种情况，是我所患的病导致的。不用担心——很快就会过去。疟疾的症状而已。”为了让伙伴们不至于太过担心，他补充道。

然而，这痛苦却并没有很快过去。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离一家酒吧很近。酒吧挂着极为普通的绿白基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喜力啤酒屋”。为了让麦斯纳能够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威利赶紧跑进去，打算借一把椅子。

麦斯纳虚弱地笑了笑。“看看，钟表匠。”他这样对埃米尔说道：“现在，我变成那个需要帮助的人了。很抱歉，不过我还是必须请求你——照现在的情况看，是不是需要放弃共进晚餐的机会了？如果你能够带我回到圣方济各沙勿略堂，我会很感激的。”

尽管傍晚的天气十分凉爽，主教的额头上还是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威利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椅子。“我去叫一辆出租车。”他对他们说道。

回到教堂后，两个男人一起动手，把保罗从出租车上抬到门口。威利不停地按门铃。按了好一阵子后，他们听到大厅那边管家快速跑来的脚步声，她同时还向着这边喊道：“马上就来。”

“上帝啊。”管家看到病倒的主教，以及他们此时慌张的样子，不觉惊呼道。她马上让到一边，方便他们从她身边挪进去。“发生什么事情了？”她一边在胸口画着十字，一边问他们道。

“他的情况真的不太妙。”埃米尔说：“我觉得，你应该马上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在把麦斯纳搬上床时，他的鼻孔里开始流血了。管家把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里的另外一名神父叫了过来，然后，赶紧来到床边，一边流着泪，一边为麦斯纳止血。肖尔腾神父，一个表情阴沉的比利时人，站在麦斯纳的床头祷告。他的嘴唇无声翕动，手指间的念珠一颗一颗滚过。医生到达之后，他们全部下楼，集合在厨房里。

看起来，来的医生已经给这位病人看过很多次病了。

“他的情况怎么样？”当医生从楼上下来时，管家赶紧开口问道。听得出来，她说话时语调颤抖，充满忧虑。

“我给他服用了一些镇定剂，他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你们应该让他好好睡一觉。他需要静养，不能再随便打扰他了。”说到这里，他拉过管家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病得很重，布林克沃尔特夫人。不过，他的病情，你应该早就一清二楚。”医生的态度十分温和。

“就算现在病得很严重，他还是会完全康复的，对吗？”威利问道。

医生缓缓摇了摇头。“完全康复，几乎是不可能的。当然，我们都希望能有奇迹，不过，我不得不说，现代医学对这个病实在是无能为力。”

“疟疾都治不好吗？”施韦宁格的声音，听起来可不止是有一点点愤怒而已。“荷兰医生的水平，怎么会比德国同行们差这么多？”

听到施韦宁格的质问，医生的脸上反而流露出十分理解的神情。“疟疾，他是这样跟你说的吗？没错，我也能理解他会这样做的理由。他大概不希望你们都来同情他。”

“如果不是疟疾的话，又是什么？”

“是白血病。”埃米尔说：“他快死了。”

1944年6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盟军在法国登陆，已经有两周时间了。激烈的战斗过后，英国军队成功推进到卡昂，美国人也抵达了科坦丁半岛的西侧，成功将瑟堡隔离了。希特勒禁止当地驻扎的指挥官冯·施利本撤退到大西洋壁垒——这使得他别无选择，只能坚持战斗到弹尽粮绝，手下士兵全部死光为止。

尽管被隔绝在西里西亚的煤田里，营地还是获知了千里之外战场上所发生的一切，新闻被波兰平民工人们带进了丁二烯橡胶工厂。整个营地都沉浸在狂欢的气氛当中——自营地被建立起来的那年起，从来没有哪一刻曾经像现在这样。隔着电网，在另一侧的监狱营房里，甚至能够听到英国战俘嘲弄党卫军守卫的嬉笑声。

营地居住者们不知道应该怎样庆祝，但是，谁都清楚，希望的种子正在长出细小的幼苗——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当囚犯们排成队列，一起去劳动时，他们的步伐开始变得轻松而雀跃，营地乐团所奏响的俏皮旋律，听起来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荒诞可笑了。在奥斯维辛，心怀希望是被完全禁止的——埃米尔之前就已经打破了这条规则，而现在，对他而言，远方传来的这则新闻更是给他的乐观加上了现实依据。

即便如此，有段时间他还是感到很不开心。当伊夫斯从医务室里出来，分配到厨房工作之后，他马上就知道埃米尔并没有对他说真话。伊夫斯十分生气，指责埃米尔，说他背弃了他长久以来对他的信任。这是一种很不同寻常的背叛，埃米尔向伊夫斯解释道，因为，这种背叛救了一个朋友的性命，然而，伊夫斯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解释。

因此，朋友之间的友谊出现了裂痕，伊夫斯搬到别的床铺去了。埃米尔现在跟一个意大利人共睡一张床。这是位个子高高、沉默寡言的人，完全不尊重埃米尔的私人空间。

埃米尔和伊夫斯之间的同伴关系结束了。埃米尔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的朋友很快就能够原谅自己。法国传来的新闻令他鼓舞了他，他决定就在这天晚上，在自己从工厂回到营地之后，就直接去找伊夫斯，再一次请求他的原谅。

可是，当囚犯们从丁二烯橡胶工厂回营地时，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营地里充满了恐怖感。上面已经下来了通知，晚上操场的点名结束后，居住者们不允许就地解散，而是被要求在原地待命。恐惧，还有不祥的预感，充斥在人群当中。

在操场的最前面，安置着一个绞刑台。绞刑台的十字横梁上，本该挂上三个绞刑绳套的地方，目前还是空空如也。有几个党卫军军官站在绞刑架那边，向人群方向看过来。钟表匠认出了其中一个高个子——那是麦斯纳上尉。他用拐杖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从他此刻的表情和动作看，显然并不希望站在那儿，而是觉得随便去别的什么地方，都比在这儿好。

点名进行的速度，快得超乎寻常。点名官通报了人数，少了三个人。但是，他并没有要求重新点名，而是直接向营地主管报告了人数，对方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伴随一阵浮夸的动作，营地乐团开始演奏起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他们演奏得很不错，有几个站在平台附近的军官甚至露出了陶醉其中的微笑。

当三名浑身是伤、鲜血淋漓的居住者被带上来时，人群中掀起了一阵骚动。这三个人的手，都被绑在了背后，脖子上面都缠着绞刑绳套，党卫军的军人在前面拽着他们，就好像拽着三条狗一样。营地主管向乐团做个了手势，命令他们继续演奏，同时还要向着绞刑架的方向走过来。然后，他开始向着面前集合的数千名居住者们大喊大叫，虽然声音很大，也只有最前面几排的人能够听见他在说些什么。尽管如此，他的心里却十分清楚，在自己所讲的话从这个操场上完全消失之前，肯定已经被在场的人们口口相传上千次以上了——所以，他们并不需要立即听到。“这三个人都是小偷。”他冲着人们喊道：“他们在盗取食物的时候，被当场捉住了。这是犯罪，是在公然对抗德意志帝国的慷慨大方。要知道，帝国每天给你们分配的食粮，显然是够吃的。不仅如此，这项犯罪也是在跟你们作对。因为，他们所拿的，正是你们原本可以吃到的食物。他们填饱了自己的胃袋，能够给你们的，自然就会相应减少。如此骇人听闻的犯罪，理所当然需要受到严惩。”

埃米尔几乎要发狂了——点名时，伊夫斯没有现身。党卫军的人强迫那三个人抬起头来。看到那几个人的脸，埃米尔觉得自己惊讶到几乎都要呕吐了。三个人里面，站在最右边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伊夫斯。

点名官大声念出这三个犯人的名字和囚犯号码。绞索被安装在绞刑架上，逐一系紧。营地乐团还在继续演奏着他们那些荒诞又拙劣的欢快曲子。三个罪人脚下撑住的椅子被踢开了，整个营地都在看着那三个悬空的人，他们在空中无助地蹬腿，扭动身体，在巨大的痛苦当中，窒息身亡。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埃米尔的脸颊流下，但是，他现在已经弄不清楚，自己的眼泪究竟是为朋友的死而流，还是为自己而流。

三个人就这样死了，不过是为了一些发霉的面包而已。

麦斯纳很愤怒。直接转身离开了处刑场，他找到营地主管，把他拉到一边质问他道：“真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文森兹·肖特雷中尉向自己的上司行了一个军礼，脸上带着轻蔑的微笑，回答道：“当然有必要这样做。偷取食物，被当场抓住了嘛。根据他们的供词，这帮人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打算额外弄出一些配给，去接济那些快要饿死的犯人。没办法，我们必须要杀鸡儆猴。”肖特雷把自己的军帽斜向一边，双手叉腰，摆出一种“作为军人，就应该这样果敢地处理事情”的姿态。“我倒是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关心这几个毫无价值的犹太人的死活？”

“这三个人当中的一个，已经被登记为受保护囚犯了——那是我亲自下的命令。”

听到这句话后，营地主管开始用一种之前没见过的很不客气的目光，打量起自己的这位上司来。“真的吗？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有我自己的原因。倒是你，为什么不去验证一下他的囚犯状态，或者至少把这件事情跟我汇报一声？”

“实际上，他是受保护囚犯这件事我并不知情。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他狱区的档案记录里，并没有说明他是受保护囚犯。”

麦斯纳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简直令人作呕，他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直接转身离开了。那个军阶比他低的军官在身后冲着他喊道：“上尉先生，你应该多加小心，否则，大家就会开始称呼你为‘犹太同情者’了。”

24 托列进攻

1962年

阿姆斯特丹

一个男人正站在杰拉德大道旁的犹太教堂外面。他的头上戴着犹太扁帽，但似乎有些犹豫，不打算进到教堂里去。大卫王之星，这个犹太教的标志，就安置在建筑正立面尖顶处的窗户上，因此，这栋建筑的功用，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可是，尽管这样，那个人还是感到犹豫。他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没有任何联系，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又有十分强烈的渴望，希望能够赶紧找个地方祷告。不仅如此，他还专门想办法了解过——这座教堂，正是1943年庆祝犹太新年时，举办过专门庆祝仪式的那个教堂。在那之后，全部身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人都被运往了奥斯维辛。直到战争结束，再也没人在这里庆祝过犹太新年了。

他感觉得到，自己跟这个地方有着某种联系，但是，他有点弄不清楚，这究竟是因为自己曾经在奥斯维辛待过一段时间，还是因为自己确实就是个犹太人，无法逃避关于这个民族的集体记忆。

这时候，有个男人从教堂里出来了。他留着铁灰色的胡子，头戴正统犹太教徒都会佩戴的宽檐帽。“早上好。”他用意第绪语打招呼道。

街上的这个男人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有说过意第绪语了。“早上好。”他用希伯来语回应道。

“欢迎来到这里。”犹太人向他伸出了手。“我的名字是塞缪尔·雅克布森。我是这座教堂的拉比。你是新搬到这一区居住的，还是仅仅是过来旅游，顺便路过？”

“顺便路过。”男人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你想要进来里面坐坐吗？”

“我不知道。”

实际上，拉比现在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但是，他又不忍心扔下面前的这个人不管——如果他需要教堂给他提供某些帮助的话。最后，还是由这位拜访者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有个朋友快要死了。癌症。对于这件事情，我觉得很难过，完全不知所措。”

拉比给了他一个微笑，那微笑令人稍感心安。“你为什么要对这件事情感到难过呢？毕竟，他的癌症并不是因为你而得的。或许，在他最后的这段时光里，你应该竭尽全力，让他感到身心舒适。然后，在他逝去之后，你应该感到欣喜，因为，他仍旧活在你的记忆里。无论如何，你不应该为此感到难过。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上一次，我的一个朋友死了，在当时，我同样不是造成他过世的原因，但是，我却背负了使他死亡的罪恶感，直到今天，这种罪恶感都没有消散——我很清楚，这负担实在是太过沉重了。我不希望再加上另外一桩。”

“你想到里面来坐坐吗？跟我聊聊这整件事，或许会有些帮助。”

拜访者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跟别人聊了好几天了。到目前为止，一切的沟通都是徒劳。实话实说，我是被这个地方吸引而来的，但是，到这儿之后，我觉得，感觉还是不怎么对。”

拉比把双手合起来，手指伸直，朝上，就像天主教徒念祷文时那样。然后，他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面露关切的神情。面前这个男人，显然是被自己的思绪给困住了。“这儿感觉不怎么对，是吗？”他这样问道：“作为一个犹太人，这样说一间犹太教堂可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男人的目光游移不定，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脚，一会儿望着街面，一会儿又去注视一下树间的小鸟。无论看向哪里，都不去理会拉比投向自己的平静目光。“这件事情很复杂。”他这样回应道。

“复杂？”拉比扬了扬眉毛，笑了起来。“和犹太人相关的每一件事情都很复杂。”

男人摇了摇头。他慢慢地卷起自己外套的左边袖子，在他的手臂上，可以看到一个文身。那是个六位数字：163291。

拉比叹了口气。显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哪个营地？”他这样问道。

“奥斯维辛。”在想象当中，男人看到营地里那些水泥柱子、带有倒钩的铁丝网，横在了他们中间——这是一道比过去更难穿越的屏障，因为，它的物理存在本身，早已经消亡了。

“我们应该谈一谈。”拉比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放在眼前男人的上臂上，引他进了教堂。

1944年6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伊夫斯被执行绞刑，到今天已经有两天了。现在，营地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伊夫斯跟两个同伙一起，从厨房偷了一大篮子面包，带着这些面包在营地里四处转悠，打算分发给那些穆斯林——这些犯人因为绝望，早已放弃了求生的欲望。这个计划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计划本身就是愚不可及。几乎每个穆斯林都不接受递到他们眼前的面包，他们不知道这些人给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份额外的面包能够给予他们的帮助，这帮放弃一切的人已经完全没办法理解了。

这三个男人会被逮到，最终被处以极刑，完全是理所当然，毫无悬念。

决心紧紧抓住自己那最后的一点人性尊严，拒绝让其他人决定自己是生还是死；埃米尔很想知道，这是否就是伊夫斯决定执行这个计划的原因。强烈的负罪感，使埃米尔感到极端痛苦。如果他一开始没有跟那个上尉做那笔交易的话，或许……

脑袋里面有个声音告诉他，伊夫斯无论怎样都会死掉。如果他没去厨房，只要再在那个重体力劳动的工场多待上一天，他就会彻底玩完——他会被一起劳动的同伴们抬回营地，回来的时候已经死了，或者奄奄一息，被直接加入下一次的甄选名单。但埃米尔并不理会这个声音所说的一切。这种由理性所发出的声音，在奥斯维辛这种地方，并没有供它存在的空间。理性，早已经被他脑内那些颠倒混乱的逻辑给彻底淹没。这种逻辑告诉他，紧跟在他的母亲、他的孩子们之后，现在，他又需要对自己朋友的死负责了——他将不得不背负着这些重担，一直到死。

埃米尔又被上尉召去会面了。他并不想去，但又没办法拒绝。一个他不认识的劳工头目，带着他到了办公室所在的那栋建筑，两个人一起在走廊里立正站好，等待召见——埃米尔面朝着墙。过了一会儿，那个勤务兵过来了，他给了劳工头目一根香烟，让他出去抽。

劳工头目出去之后，勤务兵对埃米尔说道：“我不知道，自己竟然还需要跟你多说什么话。”勤务兵说话的声音，让埃米尔觉得很刺耳——粗糙凶恶，又缺乏教养。“在我看来，你不过就是一个浑身发臭的犹太猪而已。但是，我的老板对你很感兴趣。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可并不清楚。但他清楚，而且他是我的老板，因此，我就必须负责张罗这件事情。你要知道，我的老板，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耍诡计，对他不利。他跟我说，你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打败伏诺姆哈根上士的。告诉我，他说的话对吗？你究竟是费力取胜的，还是假装很费力，其实并非如此？”

“我是费力取胜的。”埃米尔回答道，脸依旧对着墙。

“那么，你觉得，自己跟一位军官选手直接对阵，会是怎么样的结果？我这样问，因为这是我老板将要为你准备的下一项比赛计划。”

“我……我也不知道。”埃米尔结结巴巴地回应道：“这得看情况了。”

“看情况，是吗？具体是看什么样的情况呢？”

“如果我告诉你，你肯定不会相信我的。”

“不妨说出来试一下。”

“是输是赢，得看天使们会不会跟我说话。”

听到这样的回答，这个党卫军的人一把将埃米尔的脸摁在了墙上，弄得他鼻子鲜血直流。“该死的犹太佬。”他怒骂道：“我早就应该猜到，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1962年

杰拉德大道，阿姆斯特丹

拉比让埃米尔在一个放了一张小沙发、几把椅子和一张咖啡桌的小房间里等他。这个房间，原本是安排给情侣们与拉比商量婚礼安排，以及给痛失亲友的人们做葬礼计划时使用的。

折返回来的时候，拉比端过来两杯茶，递给了埃米尔一杯。“跟我讲讲关于你朋友的事情吧。”他对埃米尔说道。

“哪个朋友？已经死掉的那个，还是将要死去的那个？”

“这有关系吗？随便哪个都好。而且，两个都讲吧。你现在正在想着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死掉的那个朋友，”埃米尔接着说了下去，“他曾经是我在奥斯维辛的同铺好友。我们是同一批被运过去的。在集中营里住了一段时间后，他快要饿死了。我想尽办法，希望能救他的命。我跟一个德国人做了一笔交易——那是个党卫军的人。可惜最后，他们还是杀了他。那是在1944年夏日的某天，他就那样死了，没有人给他举办全套的葬仪，来关怀、照顾他的遗体；没有净身仪式，没有人给他诵读《托拉经》，没有正式的下葬礼。他的尸体，直接被扔进了焚化炉里。没有下葬后需要进行七天的哀悼仪式，没有可以记录他此生过往的墓碑。而且，就我所知，也没有任何亲人给他点上每年的祭烛。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记得他的人。”

拉比伸出一只手，放在埃米尔的手臂上。在犹太人当中，这是一个抚慰的动作，表示愿意分担他的哀伤，表示发自真心的同情。“那么，现在说说你那个快要死去的朋友吧。”拉比很温柔地对埃米尔说：“他也是来自奥斯维辛吗？”

埃米尔抬起头来，和拉比四目相对。“是的。”他回答道：“不过，他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奥斯维辛幸存者。”

“那么，不是幸存者，又是什么呢？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埃米尔而言，回忆起那段伤心往事，实在是再自然不过了。当天空呈现出某种特定颜色的时候——尤其是在黄昏时分，他一看向天空，瞬间就能想起当时发生过的种种；又或者，当他身处一大群人中间的时候；又或者，当某个乐团正在演奏莫扎特作品的时候；又或者，没有那么复杂，只是见到发霉的面包时……所有这些场景，都能够触动他记忆的扳机，让过去的一切滚滚而来，无法遏止。在空无一物的天空中，他却看得见那三具高悬的尸体的轮廓——那三根绞刑索，看起来就跟丝线一般虚无缥缈。他看得见，麦斯纳正在跟一个党卫军军官同伴交谈。他看得见，一大群集中营的囚犯正围在自己身边，他们被展示党卫军力量的野蛮暴行给震慑得服服帖帖。他看得见，围绕着操场和党卫军兵营的那些带着倒钩的铁丝网。在他的眼中，所有这一切画面，都如此刻亲眼所见一样清晰，仿佛他现在还生活在那里。但是，他却想不起自己亲生孩子们的面庞。是的，他也可以看见孩子们，但是，只有最后的那一瞬间——他们手牵着手，跟祖母一道走进阴影的那一刻，没有回头望。而且，他还记得自己最后对他们说过的那句话：“好好跟奶奶在一起。”

“他就是那个党卫军军官——我就是跟他做了那笔不道德的交易。”

听到这句话，拉比原本放在埃米尔身上的手瞬间滑落了下来。“那么，你之所以能够幸存下来，是因为跟他交易的结果吗？”

“是的。”

“但你的朋友却没能活下来？”

“没能活下来。”

“这个军官，跟你朋友的死有关系吗？”

埃米尔摇了摇头。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阻止别人杀死你的朋友。”

“是的，他没有。”

“我看得出来，你欠这个军官很大的一笔人情，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但是，友谊——恕我直言，这应该是另一回事。”

“你说得没错，是另一回事。”埃米尔站了起来。如潮水一般涌现的记忆，几乎要把他淹没。“谢谢你，拉比。”他说。“我希望我所说的这些话，能够对你有所

帮助。”

“我也这样希望。”

从杰拉德大道到辛厄尔运河边的圣方济各沙勿略堂，没有捷径可走，埃米尔花了不少时间走回去。不过，走回去的路程对他而言并不孤单；在他周围，生者和逝者们同时陪伴着他。那些活着的人们的话语声，他没办法听而不闻；那些死去了的人们的呼喊，同样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回响。

友谊——那是另一回事。

拉比的话是对的。跟麦斯纳之间，是没有友谊可言的。怎么可能会有呢？

没有宽恕。我不能够去宽恕。

没错，就是这样。在这世间，总有某些东西是超越宽恕而存在的；有些事情是无可挽回的。坚持不去宽恕，这件事必须要鼓足勇气——因为，宽恕反而是相比之下更容易的事情，但是，却不是应该去做的事情。

你的宽恕帮不到我，钟表匠。

该死的麦斯纳。他凭什么可以干涉这整件事？他根本就没有资格。

相比跟他一起玩这个宽恕游戏，我更愿意直接委身给魔鬼。

以上这些话语，在他的脑海当中不停回响，仿佛是某个古老教堂的钟声，正在召唤那些无所依傍的游魂一般。伊夫斯，他早已用他那超凡的洞察力看透了这一切——他绝对不会同意跟纳粹，还有纳粹的帮凶们和解。

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

但是，还是有个理由的。这个理由就是奥斯维辛，还有那千千万万忍饥挨饿、遭受痛苦，最后被残忍杀死的人们。如果死人可以说话，他们会选择宽恕吗？假设他们可以说话，他几乎能够直接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所有那些耐心等待着，等着一会儿下到毒气室里去送死的人们；所有那些被饥饿彻底压垮，最终死去，或者干脆直接被打死的人们；所有那些屈服于凛冽寒冬，或者党卫军行刑队子弹的人们；他们在喧哗，在抗议——这些声音都能够听得到。

我可以帮助你懂得这个道理：宽恕的力量，将会把你彻底治愈。

不对。我不需要被宽恕。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错。

我的生命并不属于你，不能任凭你拿来跟别人做交易。

关于这些话语的记忆，简直如同背叛者一般——它们将他脑海中所有确信无疑的想法统统斩去，让他的心灵彻底失去了保护。

原谅我。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镌刻在埃米尔的记忆当中，如钻石般闪耀，光芒从不会黯淡。现在，这三个字又开始呼唤他了；那是自远方传来的声音，仿佛天朗收音机里的广播似的，又仿佛教堂里的唱诗班，正在高唱挽歌，或者一群正在看球赛的人，在欢呼胜利——他仔细听，但是，没有一个字能够真正听得清楚。突然之间，他回到了妻子的病榻前，她死之前的那段时光里。现在，那三个字，瞬间就变得清晰无比——原来，这声音是来自于她的。垂死的她，在说“原谅我”。

你没有任何需要人去原谅的事情，他徒劳地告诉她，你的一生，无可责备。

她是怎样去理解了那些他完全没办法理解的事情的？

走着走着，埃米尔发现自己已经走在芬德尔公园的一座桥上了，他意识到，这里离莱登广场已经很近了。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犹太教堂后究竟过去了多少时间，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小时。他停下脚步，双手抓住桥边的金属护栏，抓得很紧。他想大声喊叫，对着面前呼啸而过的汽车还有面包车，对着那些骑自行车的人们，对着桥下那些在公园里悠闲散步的行人。他想对他们大声喊：“够了！就让我这样吧！让我多少得到些安宁吧。我都这样了，还没受够吗？”

突然之间，在他脑海中尖啸肆虐的风暴停止了，喧哗的吵闹声也消失不见，唯一还能听见的声音，只有微风轻拂附近几棵树上的树叶时所发出来的沙沙声。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唯一一个想法存在：奥斯维辛自己的心愿。没错，死者们仍在等待。他有责任去为他们做些什么，但是，死者们所承受的苦难，毕竟已经结束了，他不能继续为他们承受苦难。况且，死者们也不想要他来承受这些苦难——他们希望他能够好好活下去。

他并没有有意识地去做些什么具体决定。这个想法，完全是突如其来。实际上，他在无意之间跟拉比说的话，才是他的真心话——我的一个朋友快要死了。自从进入奥斯维辛以后，他很害怕跟任何人产生任何友情上的联系，但现在，友谊的力量轻易地征服了他，这使他感到十分吃惊。埃米尔被强烈的情感需要给吞噬了。但是，他却觉得很轻松自在，有实在感。他说不出来，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但他很清楚，这是真的。

保罗·麦斯纳是他的朋友。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别墅管家带着埃米尔进了主教的房间。房间里的窗帘全部拉了下来，房间里十分昏暗。

“他现在十分虚弱。”她低声对埃米尔说道：“刚才，他清醒了一小会儿，但在那之后，就又睡过去了。我觉得，这应该是镇静剂的作用。”她转过身，打算离开房间。“如果你要跟他说话，尽量不要让他情绪太激动。如果需要什么东西的话，我就在厨房里。”

埃米尔搬了一把椅子到床边，静静坐了下来。麦斯纳双眼紧闭，看起来似乎睡得很深。埃米尔低下了头，心里突然明白了，这里才是他应该认真祈祷的地方，而不是在那个犹太教堂。

于是，他开始说起话来，声音很轻。“今天，我到一间犹太教堂去了，这也是这许多年来的第一次。因为，我觉得，自己心里有些问题，只有上帝才可能回答。不过，现在才明白过来，我是错的——其实我自己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之前不知道而已。我从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里，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你知道吗，我告诉那个人，你是我的朋友。朋友——这么简单的一个词，却关系重大。这个词才刚刚说出口，我就知道了一切事情的真相，就像乌云笼罩、暗无天日的天空之上，突然洞穿下来的一束光。

“我有个朋友死在了奥斯维辛，那是我有生以来交过的最好的朋友了。我想要努力去救他的命，但是，他却不允许我这么做——他不愿意放弃自我的尊严。因为偷盗食物，他被当众处以绞刑，以示惩戒。你还记得这件事吗？在他被处以极刑的刑场，你也在那里，我看见你了。你还记得在那之后，你又一次召见我时我们之间的对话吗？那次对话可真不容易。

“我还记得，自己是怎样走进你的办公室的。我的鼻子不停往外流血，你看到我那个样子，立即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勤务兵。‘是他自己跌倒的。’勤务兵这样向你解释。我从你的眼神可以看出来，你并不相信他。你让那个勤务兵就地解散，把你自己用的手帕递给了我。”讲到这里，埃米尔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肯定不知道，时隔多年以后，手指间再次感受到干净、洁白的棉布质感，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我很不情愿地亵渎了这种纯粹的质感，用手帕擦掉了鼻子附近的血污。我想要留下那块手帕，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时不时地拿出它来，随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种干净的感觉。我记得，你当时是这样说的——”

“你朋友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麦斯纳从被单下面，努力伸出一只不停颤抖的手来，放在了埃米尔扶在床边的手上。他的声音，沙哑又微弱，如同耳语。“我是那样说的，没错吧。”

泪水迷蒙了埃米尔的双眼。“是的，保罗。你就是这样说的。”

1944年6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你朋友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同样的话，面前的军官又说了一遍。

埃米尔没有回应。他仍旧用那块手帕，捂住自己的鼻子。

“我并没有违背自己给你的承诺。”军官接着说道：“看起来，这当中似乎出了一些行政管理上的差错。”

“抱歉，你说这是——行政管理上的差错？”

“正是如此。这确实是个很不幸的事件，但类似的事情，在战争时期确实是时常会发生。我肯定，你可以理解的。”军官的这番话硬邦邦的，官腔十足，似乎连他自己都很清楚，自己所说的理由听起来有多么空洞无力。“虽然发生了这种事，但是，你还是必须得到一些东西，因为你赢得了比赛。这一次，我会严格监督，把本该用在你朋友身上的受保护拘禁的状态，切实执行到你的身上。”

“不幸的事件？你能说的就只有这个了吗？我的朋友死了啊！”因为担心再次被打，埃米尔转头看那个勤务兵是否在听他们说话，但他已经走掉了。“你说得好像我下棋就是在游乐场里摆弄玩具一样轻松。但实际上，我之所以下那场棋，完全是为了保住我朋友的性命——可他现在已经死了！”

军官说话的声音，仍旧十分克制、冷静。“关于我们的协议，我履行了我这部分应尽的责任。你的朋友很清楚他犯下了什么事。实际上，我并没有把责任归咎于你的那个朋友，他实在是太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了。在这整件事情上，我对待你都是很公正的。”

埃米尔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这个军官难道不知道，他们此刻是身在奥斯维辛吗？要知道，在奥斯维辛，根本就没有“公正对待”这种事情可言。

“您能允许我实话实说吗？”

军官轻轻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你对待我是很公正的。如果你真的待我公正的话，就应该用彼此尊重的方式接待我，给我一杯咖啡，一根香烟。我与你之间，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使这样，我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要知道，我活到今天，从来没有犯过什么罪，但是，我的孩子们却被人从我身边夺走，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还有我的妻子，她可能也已经死掉了。我现在就是个奴隶，在被强行管制的地方生活着，在最艰苦的环境下拼命劳动，换来的只是少得可怜的每日配给。就是这种情况，你却说，你对待我是很公正的——你对我本人，对我的命运，以及成千上万每天受苦、送命的集中营居住者们，根本就是漠不关心。”

麦斯纳能够看出，埃米尔的指责是真切无疑的，然而，承认这样的事情，以他的身份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我做了我能做到的全部事情，但是，这件事现在只能这样了，已经结束了。再继续争论它的是非对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召我过来？”

“我想要你再参加一场比赛。”

“为什么？这样一来，你就能再骗我一次吗？”

“不要试着激怒我，钟表匠。之前我并没有骗过你。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围，我几乎都要被人们当成犹太同情者了。”

埃米尔没有回话。他的鼻子已经止住血了。他把那块手帕叠好，打算递还给麦斯纳。麦斯纳挥挥手，表示自己不要了。

“这第二场棋赛，你将会跟一位军官对阵。”他对埃米尔说道。

埃米尔当然不想再被骗一次：“我不愿意。”

“我给你的交换条件跟之前一样，如果你赢了的话，你就能救一条性命下来。”

听到这句话，埃米尔的头一下子扬了起来。“救我妻子。”他说道：“我愿意为我妻子去下棋。”

麦斯纳皱了皱眉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在彼尔肯瑙没有任何权力，我只能控制莫洛维茨这边的事务。因此，你必须选择其他人。”

“但是，没有其他人了啊。”

“你是说，这里完全没有值得救的人了吗？”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在这里，我对其他人并不是那么了解，没办法做选择。”

“那就随便选个人吧。你可以抽签决定。我根本不在乎你是怎样选择的，或者你选了谁，不过，我希望你能尽快决定。”

埃米尔很清楚，自己在这件事情中没有任何选择权。不管是赢是输，他都会被强迫派去参加比赛，就跟上次一样。

“我怎么能确定，这次我选的人真的会受到保护，而不是像上次一样。”

“修改狱区里档案记录的时候，我会亲自监督。”

埃米尔屈服了。“你怎么知道我选了谁呢？”

“告诉狱区长。他会帮我传话的。”

“我觉得很渴。”主教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床旁边的柜子上放了一杯水。埃米尔走过去，把水拿过来打算递给麦斯纳，但麦斯纳摇了摇头。“先帮我坐起来。”当埃米尔抓住他的双臂，把他整个人扶起来时，他痛得整张脸都变形了。“我不喜欢镇静剂这种东西，”他向埃米尔解释道：“它使我思维混沌，头脑不清。”

麦斯纳坐好之后，埃米尔再一次递水过去。麦斯纳接过杯子，马上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看样子真的很渴。“你刚才所说的，全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们在奥斯维辛的那些对话，我曾经回忆过很多次。”他停顿了一下，略微整理自己的思绪。“你还记得吗，那天，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认为上帝为我的生命布置了一个终极目标？”

“我还记得。你说，那个目标就是我。”

“那时，我不是这样说的。不过，我当时很肯定，虽然你到奥斯维辛来这件事并不是上帝的旨意，但是，一旦你来到了这里，上帝就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应该做的事情。”他用十分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埃米尔。“不管你怎样挣扎，都无法逃避上帝为你定下的目标。”

“在那样一个地方，就算是上帝本人，又能为我定下怎样的目标呢？”

“你的目标就是我。”说完这句话时，麦斯纳在埃米尔的脸上看到了怀疑的表情。“我请求你，不要把我想得太自我中心主义。天主教相信，某一个罪人如果真心忏悔，上了天堂，实际上是比出现九十九个不需要忏悔就能荣登天庭的义人更令人感到高兴的一件事。我就是那个罪人，把我带上那条忏悔之路的人，恰恰是你。”

埃米尔凝望着麦斯纳，若有所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就搞不清楚了。之前，我们所谈论的只是宽恕而已，但是，现在，你又加了其他东西进来。比较起来的话，哪一样更重要呢——宽恕，还是忏悔？”

麦斯纳又喝了一小口水。“对于像我这样一个罪人，没有忏悔的话就不可能有宽恕。战争结束之后，当我在等待接受战犯审判时，突然意识到，身在奥斯维辛的人是不能向上帝寻求宽恕的，因为，当我们进入奥斯维辛的同时，就已经把上帝拒绝在门外了。奥斯维辛是一座堡垒，把它设计出来的人原本就是希望在人力所及的范围以内，将上帝、仁慈、同情赶得越远越好。”

“也正是因此，你选择了忏悔，上帝也就宽恕了你。”埃米尔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沉思了一小会儿才对保罗所说的这一段话作出反应。他觉得，主教所说的话漏掉了某些东西。

“但是，你也曾经对我说过，光是忏悔还不够。那么，除了忏悔之外，你还需要什么？”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自己’。要想得到宽恕，除了向上帝忏悔之外，还必须得到自己内心的允许。”

这句话简直如雷贯耳，埃米尔伸出一只手来，掩住了自己的脸，他感到自己整个人似乎都被掏空了。他想起了伊夫斯曾经说过的话：我的生命并不是你的，你没有权力拿它去做交易。“原来如此，那么，你现在可以原谅你自己了吗？”他问麦斯纳。

“还不能。或许永远都不能。不过，无论能与不能，我都必须保持希望。否则的话，我就会迷失了。”

“那正是我在奥斯维辛时，每天反复告诫自己的话语。”

“那么，现在又如何呢？”

“现在，我很想知道，是否我一直以来努力紧抓住的那份希望值得我为它所付出的全部代价。”

“你这样说，我感到很遗憾。”

“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我知道，那份希望始终还是很微小、很渺茫，完全没办法应付我们对它寄予的厚望。”

麦斯纳觉得很累，他不再说话，重新睡下了。埃米尔又陪了他几分钟，然后就下楼去了厨房。

管家正在炉子旁边，搅动着一个大锅里面煮着的东西。“我正在给神父炖汤。”她对埃米尔说道：“医生说，想办法让他补充些精力，是很重要的。你也想喝一点吗？”

“谢谢，真是太感谢了，我也来一点吧。”

“刚才，你跟神父说话的时候，威利先生回来了。他说，他不想去打扰你们，所以没有上去。你现在能去找他一下，告诉他午饭准备好了吗？”

于是，埃米尔又一次上到二楼，去找威利住的卧室。他接连开了两间房都是空的，到第三间时，他终于找到了。房间里，施韦宁格正坐在一张小桌旁边写着什么东西。埃米尔走进房间，他也抬起了头。

“下午好啊。”施韦宁格很轻松地跟他打招呼，“我们的病人怎么样了？”

“照目前的状况来说，我觉得，已经算是不错了。对了，如果你有胃口的话——午饭准备好了。”

他们一起下楼来到厨房里时，肖尔腾神父已经做好了中午的弥撒，也回来了。布林克沃尔特夫人用长柄勺盛了满满三大碗冒着热气的浓汤，他们取了汤，一起围坐在餐桌旁。神父说了饭前的祷告词，然后，又祈祷保罗·麦斯纳能够早日康复。

“神父先生，”埃米尔略显犹豫地开口说道：“差不多一天之前，主教问我是否愿意待在这儿。当时，我说自己不愿意。不过，现在我改变了主意——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的话，我愿意住在这里。因为，他病得太厉害了，我希望能够待在离他比较近的地方。”

“当然不介意。”神父立即回答道。他转头向布林克沃尔特夫人提了个请求——这位管家正在忙着把一碗热汤放在托盘上。“布林克沃尔特夫人，请帮忙为克莱蒙先生准备一个房间。”然后，他又回过头来，对埃米尔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多问一句的话——你和主教先生，你们是怎么成为这么亲密的朋友的？”

埃米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的笑容。“我不确定，你称呼我们为‘亲密’朋友到底合不合适。但是，如果只说是朋友的话，确实没问题。至于我们是怎样成为朋友的，老实说，我也一直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想，或许是因为，在战争期间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情吧。”

神父还没来得及回应，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布林克沃尔特夫人第一个冲出了厨房，大家也赶紧跟了上去，一起跑上楼，看看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看到主教双膝着地，跪坐在楼梯上，布林克沃尔特夫人搀扶着他，打算把他扶起来。“他摔倒了。”她向大家解释道——其实不需要解释的。

“请不要大惊小怪了。”麦斯纳的声音十分虚弱，“我只不过想要上厕所而已，就是这样，而且，我觉得，我应该可以自己去的。”

“这儿，让我来帮忙。”埃米尔伸出手去，接过麦斯纳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对其他人说：“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会叫你们的。”

这两个人慢慢走下楼梯，去了卫生间。埃米尔很小心地把病人带到厕所里，然后，帮助他解开了睡裤。

“我在门外面等你。”他告诉麦斯纳，“完事了的话，告诉我一声。”

把麦斯纳弄回床，可真是很不容易，不过，他坚持不让埃米尔叫其他人过来帮忙。

当麦斯纳终于能够再次躺回自己的枕头上，一边忍着身体的疼痛一边大口喘气时，这位病人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埃米尔的胳膊，向他道谢：“谢谢你。”他低声说道：“我知道，情况看起来确实很糟，但我还没有被彻底打垮。这样难受的时期之前并不是没有过，时来时去的。我最终还是会重新站起来，在你还来不及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恢复如初了。不过，在我还没有好起来的这段时间里，你要多跟威利说说话——他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这天的晚些时候，威利主动提出，希望能帮埃米尔把他在旅馆里的东西搬到圣方济各沙勿略堂来。在埃米尔的旅馆房间里，他注意到埃米尔那些雕刻有希伯来语字母的象牙薄片，便开口问埃米尔道：“这些是什么？”

埃米尔把它们收进一只软皮袋子里，回答他道：“我晚点告诉你。”

收拾妥当后，他们一起去了一间酒吧，点了啤酒。在酒吧里，他们坐在一处不太舒服的地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坐着，时不时喝上一两口酒。就这样待了一小会儿后，埃米尔先开口了：“在我们下那盘棋之前，你分析过任何一场我之前的比赛吗？”

“当然，我弄到了大量你参加过的比赛记录，寻找你惯用的棋路，尝试分辨出你下棋时可能存在的任何规律。”

埃米尔喝了一口啤酒。“你找到了吗？我的意思是——找到任何规律了吗？”

德国人摇了摇头。“这很奇怪。你下棋时，给人的感觉是非常有条不紊。我相信，你肯定是按照某种系统化的下法在对弈，但是，我却没办法提炼出这种系统来——每当我以为自己能够找出下法规律时，它就突然消失了。那感觉，就像是你在奚落我一样。就像是在说着‘哈，我在这里’以及‘再看清楚点儿’……好比抽烟时的那一缕青烟——看起来似乎固定在空中，突然一开门，转瞬之间，烟气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埃米尔笑了。“我当然有我自己的下法系统——不过，准确点说，与其说是系统，不如说是哲学。可惜，在奥斯维辛时，我学会了保守秘密，保持神秘。因此，现在很难简单让我打破这个习惯。”

“哲学吗？这就更让我感到好奇了，可是，我认为，你不应该坚持保守这其中的秘密。”威利十分恳切地注视着他，这样说道：“国际象棋本身，比我们两个都要重要得多。你应该把你下棋的哲学告诉大家，然后，再去观察，看看棋手们将自己特有的走法渗入其中之后，会出现怎样的情况。”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要知道，就连我自己也弄不太清楚，我究竟是怎样下棋的。当我以这种方法思考时，它并不具体告诉我应该走哪一步——并非逻辑思维，更像是我内心的某种感觉。”

“你的意思是，那是某种形式的冥想？”

埃米尔没有回答。他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烟盒，从里面取出一支烟点燃了。向上吐出了一团烟气，然后，他给威利递烟，同时说道：“我猜，你应该会说，我下起棋来就好像这种烟气一般。我承认，你说得没错。”

威利接过一支烟。“你瞧瞧。”威利很放松地把烟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对埃米尔说：“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你下棋时所用的系统，直接说‘不行’不就行了，何必如此呢。”他把香烟叼在了嘴唇边。

“不是，并不是这么回事，那不一样。”埃米尔伸手拢住头发，做出了一个表示无奈的表情。“我之前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关于这个系统的事情……”

威利用自己的那只好手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上了一口。“好吧，我可不想刻意去刺探什么。毕竟，是你主动跟我提起这一档子事的。”

“我的系统，是基于卡巴拉生命树的。”

“卡巴拉生命树？”

“没错，这是一种基于希伯来字母占卜的犹太教神秘学。还记得你先前看到的那些象牙薄片吗？每一块薄片上都雕刻有一个希伯来字母，每个字母都表示一种座天使的神力。某种角度来说，我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和这些神力相联结——我并不需要去思考自己究竟应该选择哪种走法，我就是知道该怎么下。”

施韦宁格挖苦似地笑了笑。“你在用上帝之手跟人类下棋。这看起来可不怎么公平。”

埃米尔摇了摇头。“并不是上帝之手，而是天使们的神力。这其中还是有些微不同的。”

“但还是完全不公平。”

“不，我觉得不会。”

“没准有些人会说你是在欺诈。”

“是的。他们说的或许没错。”

“那么，这一切都是怎样进行的呢？关于那个卡巴拉生命树？”

埃米尔花了一点儿工夫来组织自己的语句。“每一次，在有重要比赛的前一天晚上，我会摆出这些薄片，让它们全部背朝上，并把它们摆成特定的形状。然后，我从里面挑选出一枚我认为感觉对的薄片，并把它翻过来——薄片上显示的字母，就是我应该召唤来的座天使了。”

威利的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缝了。“那么，跟我对阵前的那一夜，你抽到的是哪个字母呢？”

“第五个字母，荷。”

“这个字母，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荷’的字面意思，是全能之剑，以及源自上帝的无限神力。对于我而言，它意味着无可辩驳的胜利。”

“但是，这些字母又是怎样影响你下棋的风格的呢？”

“我觉得，出现这个字母，意味着我应该下得更为小心谨慎一些。我早已经知道，你是以攻击性的走法而闻名的，因此，如果我下得保守些，你肯定会认为我很胆怯，进而展开更进一步的激烈进攻——因为太过专注于进攻，反而看不到我为你精心布下的陷阱。这个策略奏效了，不是吗？”

威利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这对于我而言，实在是太玄妙了点儿。”他一口喝完杯中的酒。“再来一杯，怎么样？”

25 科勒体系

1944年6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博多·布拉克手上有一个难解的谜语。这个谜语的名字是魏德曼。

布拉克一点也不喜欢他狱区里的这个书记员，但是，他实在是很有用处。魏德曼很懂人心，对监狱外面的人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他是因为谋杀未遂而被关进来的，在犯下这桩罪行之前，他靠拉皮条为生，活得很潇洒。他不是那种在街头巷尾守着点，给便宜的妓女们拉生意的那类皮条客；他手下的女孩们，质量普遍都很高，当然，她们也只为那些高级顾客们提供服务，比如高级军官，或者公务员。生意原本运作得很不错，直到某位军衔很低的盖世太保认定魏德曼的营生未免做得有些太好，太顺利了，自然就应当将自己的好运气跟别人分享——于是，盖世太保便跑去向魏德曼勒索钱财。魏德曼自以为可以依赖自己的那帮老顾客，让他们来保护自己，于是，他直接开枪射中了那个盖世太保，然后离开，放着流血不止的勒索犯在那儿等死。问题在于，魏德曼并不是个水平过硬的杀手，他原本认为必死无疑的那个人，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指认了他。魏德曼到达奥斯维辛之后，很快便重新开始了他的老营生。他运用拉皮条的本事，首先，对守卫们溜须拍马，打通关节。很快，他就成为了营地里领头的马霍尔卡贩子——魏德曼通过交易这种掺假的烟草，来跟党卫军的人交换营地妓院的招待券。

布拉克对魏德曼的烟草产业丝毫不感兴趣，但他很清楚，战争不可能无限期地打下去，如果在此期间，能够想办法跟营地外面的人接触，或许最终结果会证明，这是一件非常值得去做的事情。魏德曼曾经是个劳工头目，负责管理一个建筑工小队。这是一种十分简单粗暴的工作，魏德曼一点也不喜欢，因此，布拉克就想办法劝诱他——劝诱的方法很简单，就是让魏德曼转到他的狱区来当书记员。书记员的工作比较轻松，不需要冒着波兰冬天的冷雨天气，每天列队前往丁二烯橡胶工厂。魏德曼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布拉克开出的条件。

但是，魏德曼过来后，布拉克才逐渐意识到，在战争结束后依靠魏德曼的关系，跟在奥斯维辛时想办法跟魏德曼保持亲近，完全是两码事。因此，他需要想办法把魏德曼牢牢拴在自己身边，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依旧没有找到合适的办法。

埃登穆勒的到来，打断了布拉克的沉思。他递了一瓶酒给布拉克，同时给这个狱区老大做了个手势，跟着他一起到外面去。

“你难道不怎么喜欢晒太阳吗？”埃登穆勒问。

“确实不怎么喜欢。毕竟，在这儿晒日光浴，可看不到什么好景致，不是吗？”话说得在理，他们都笑了。“你这次过来，想要做什么？”布拉克问道。

“是关于钟表匠的。”

“那个小畜生又捅出什么篓子来了？”

“他没做什么。我的老板希望他能够再参加一场比赛。这一次，是要直接对阵军官。”

“然后，那个蠢婊子不愿意再参加了，我猜对了吗？”

“你猜错了，他同意参加比赛了。”

“所以呢？”

埃登穆勒停下脚步，站在一棵白桦树的阴影里开口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布拉克。我目前正在运营一个国际象棋赌博的小产业，上次比赛中，我损失了一大笔钱。”

“因为犹太佬赢了，对吗？”

“没错。因为我稍微计算失误了。我告诉自己，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尤其不可能是那个修钟表的犹太小崽子。而且，伏诺姆哈根——犹太佬打败的那个人，他下棋的水平可并不是半吊子。照此情况来看，我需要知道的实际上是这么一件事——这个钟表匠下国际象棋的实际水准，究竟有多高？”

“说那个钟表匠不可战胜的并不是我。”布拉克解释道：“说那话的是个波兰人，他说自己在1936年时曾经在慕尼黑参加过一个什么大型国际象棋国际锦标赛。照他的观点看，钟表匠足以打败参加这场国际锦标赛的全部选手。他说，他认为钟表匠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他有超自然能力，可以帮他的忙。”

埃登穆勒干咳一声，狠狠吐了一口痰出来。“鬼话连篇。”

布拉克耸了耸肩膀。“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天知道？”

“下一次，他会跟一位党卫军军官对阵。你会把钱押在谁的身上？”

布拉克窃笑道。“你觉得会是谁？”

埃登穆勒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故意挤眉弄眼道：“我还想问这个问题呢。”说完之后，他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抬腿要走。

“等等，等一下。”走了两步之后，布拉克在他身后喊道：“如果这次他又下赢了的话，能够得到什么？”

“跟上次一样——他能够得到救人性命的机会。”

“怎么可能做得到？”

埃登穆勒停下脚步，给了布拉克一个表示困惑的表情。“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如果在我们营区有甄选的话，只要是他提前选中的人，都会受到保护，不会被选走。”

听到这话，布拉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所以——他会救谁的命呢？”

“任何他愿意选的人。”

任何他愿意选的人……埃登穆勒的这句话，在布拉克的脑海中不停萦绕、回响。回到狱区之后，他的脸上早已挂满灿烂的笑容。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手上那个难解谜语的答案。

埃米尔凭借国际象棋打败了一个实力超群的党卫军军人这件事，已经传遍了他所在的那个狱区，跟他同狱区的一些囚犯，大着胆子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所在工作小队的劳工头目。这些囚犯大多收到了头目狠踹一脚或者用打结的绳鞭抽上一下的奖励，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止消息往更广的范围传播开去——纳粹并非不可战胜。

那天晚上，当埃米尔回到自己的狱区时，发现布拉克正在等他。

一看到他，埃米尔的胃部立即因为焦虑而感到一阵紧缩。那次，狱区老大亲自动手，把他揍得几乎要死掉——这件事对于埃米尔而言，始终都是极其惨痛、无法摆脱的痛苦记忆。布拉克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他呢？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有人通知了布拉克，让他从源头上阻止现在散布在整个营地里的 “纳粹并非不可战胜”的流言。

布拉克把手放在了埃米尔的肩膀上，就好像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似的，这可把埃米尔吓了一跳。接着，布拉克攀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了狱区外面，以免他们说话的时候被人有意无意听到内容。

“你知道的，钟表匠，我觉得你和我之前的种种矛盾，都是阴差阳错的误会。我时不时就跟自己说，嘿，博多，你跟钟表匠应该成为朋友的，还是好朋友。我说，你也愿意跟我做好朋友的，不是吗？咱们有话直说吧，我有个一个小小的提议。”他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埃米尔的肩膀。“我们都知道，这场战争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对吧？也就是说，我意识到，如果你想办法帮帮我，而我，也想办法帮帮你，那样互相依赖，我们两个就都能好好活下去，并且撑到战争之后了。”

埃米尔将信将疑地打量着眼前的狱区老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们两个能够互相帮助，这就是全部了，没有其他。你瞧瞧，我其实已经四处打探出了很多消息。关于你的事，我知道很多。比如说，我知道，你的妻子也在营地里。”

埃米尔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告诉布拉克，他预先准备好的武器已经准确命中了目标。

“她已经死了。”埃米尔嘟哝道：“我很肯定。”

“如果她没死呢？如果我有能力去帮助她呢？我能帮她的话，你会怎么回报我？”

埃米尔认真地注视着布拉克的脸，试图搞清楚狱区老大所说的这句话究竟是不是真心实意。“任何事。”埃米尔开口了，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嘴里很干、很涩。“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她还活着吗？”

“她确实还活着。至少，她的名字还没有出现在任何死亡报告中。”

“她在哪儿？”

“彼尔肯瑙。”

“你能帮我给她带个信吗？”

布拉克慢慢摇了摇头。“那里现在很混乱，正在进行一场大的清洗行动。每天，都有上千的犹太人从匈牙利被运过来，他们直接被送去焚烧了。”

“如果真是这么混乱，你又怎么能帮到她呢？”

“我或许有办法给她弄到额外的食物配给。”

“你想要我做些什么来回报呢？”

“很简单。继续下棋——并且赢棋。我知道你跟那个党卫军军官之间的交易——我需要得到你下赢棋时、能够拯救到的性命的选择权。只要你同意了，我就会尽我所能去帮助你的妻子。”

“你想要我救谁的性命？如果我说不行的话，会怎么样？”

布拉克笑了，笑得既油滑又下流。“你没办法拒绝的，钟表匠。想想你可怜的妻子吧。而且，这也不是我可以帮助你的唯一方式，还会有很多好处的。”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心里想着，埃米尔会赶紧跟上来，但是，钟表匠却一动一动。布拉克斜着脑袋，示意了一下他们狱区的方向。“快走吧。”他催道。

布拉克带着埃米尔一起去领那天晚上的配汤。他直接把埃米尔带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跟负责配汤的那个营地居住者说道：“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要正式告诉你，这是钟表匠，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以后，他的配汤都得从汤锅的最底下舀起来，而不是最上面那一层，明白了吗？”说完，他示意埃米尔拿出他的碗，递给舀汤的人。他看到，长柄勺直接伸到了锅底，捞出来一大堆的土豆和芜菁。“给他两大勺。”布拉克一边下令，一边冲着埃米尔眨眼睛。“就是这样，钟表匠，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应该懂了吧。”

埃米尔此时的饥饿感，如同一个快要被淹死的人，一看到碗里满满的食物，便迅速浮出了水面，挣扎着大口喘气。

他向着布拉克微微点了点头。

这天的晚些时候，魏德曼问布拉克他拉拢埃米尔的具体意图是什么。“我准备从事保险业。”布拉克答道：“我有个主意，想跟你合作。你知道，这里的一部分犹太人在英国和美国有不少富亲戚，他们唯一的问题就是没办法跟外面的那些亲戚取得联系。但是，我们却做得到。”说到这里，他特意靠近了魏德曼，并且放低了声音，避免被其他人听到——他要把自己不久之前想出来的生意，解释给魏德曼听。“钟表匠每赢一场棋，我都有权安排随之而来的好处，也就是说，我能够自由选择一个人，让他受到保护，躲过甄选，以此来救他的命。因此，钟表匠每赢一盘棋，我们都将相应举行一场拍卖会——犹太佬们之间可以相互竞价，以此来换取自己的生命安全。价钱确定之后，我们传话给他的富亲戚，让他们把相应数额的钱存入一个指定的瑞士银行户头。”

魏德曼笑了。“我觉得这笔生意听起来不错。你打算具体怎么弄？”

布拉克递过去一瓶烈酒。“你我三七分成。我手上有钟表匠，你手上有外面的关系。你只需要负责传话给那些富亲戚，你觉得怎么样——成交吗？”

区区一瓶烈酒，可没那么容易收买魏德曼。他喝了一大口酒，舒服地哈了口气，让酒精慢慢地滑过喉咙。“三七分成，对我而言不像是个什么好生意，四六分成应该好得多。”

布拉克开怀大笑，在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沫，再把带唾沫的手伸向魏德曼。“那么，就这么说好了。如果运作得好的话，我们俩都能够赚上不少。等到我们从这里出去之后，就能直接拿到相当大数额的一笔钱，但是——”他一把抓过魏德曼，用那只强壮有力的手握了握狱区书记员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直到书记员疼得呲牙咧嘴。“别想着跟我搞两头骗的招数，”他低声威胁道：“如果你胆敢那样做，某天早上你醒来时，就会发现自己被绑得像是将要被送进烤箱的大白鹅似的——好吧，如果你真那样做了，那也确实是我将会送你去的地方。”

魏德曼一把推开布拉克的手，一边小心揉着被他给抓疼的地方，一边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布拉克，说道：“别担心，博多。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相信你？我可不这么认为。不过，只要你能够知恩图报，我们应该就能一直相处得很好。”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吃完晚饭后，主教坚持要去休息室里坐坐。别墅管家大吃一惊，嘟哝了半天，打算劝他放弃，但麦斯纳完全不肯妥协。

“医生说——”她继续表示反对。

“——医生之前也有错的时候，布林克沃尔特夫人，而且，毫无疑问肯定还会再弄错。如果我可以到休息室里坐坐，跟我的朋友们舒舒服服地聊聊天的话，肯定会感觉好很多的。”他指了指靠墙的那个古董陈列柜，继续说道：“如果你在那个柜子里找找，应该可以找到一瓶还剩下不少的莳萝利口酒。如果你能够给我倒上一大杯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但医生的建议是——”

“让医生见鬼去吧。如果你不给我拿的话，我就……”正巧，他看见了威利，赶紧给他使了个眼神。

施韦宁格走了过来，站在陈列柜前，对麦斯纳说道：“我很乐意帮你倒上一大杯。”

管家已经不打算继续对主教进行毫无意义的劝说了，她直接离开了房间。

“干杯！”麦斯纳举杯，唇边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敬生活！”

第二天一早，埃米尔和威利一同动身前往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参加锦标赛的下一场比赛。

“昨晚，你也用那些薄片占卜过了吗？”威利问埃米尔。看到埃米尔点了点头，他又接着问道：“占卜的结果是什么？”这回，埃米尔又摇了摇头。“薄片并不会每一次都给出清晰无误的回应。昨晚的情况就是如此。我没办法理解它们打算告诉我些什么。今天，我不会再去依赖哪位座天使的帮助，全靠我自己了。”

“全靠自己的感觉如何？”

“通常情况下来说，这会让我感觉十分孤独，不过，今天或许不会那么孤独也说不定。”

“你会赢的。”威利很有把握地说道：“我有预感。”

这一次，埃米尔的对手执白先行。他一开始的下法，简直可以说是人畜无害：将王前兵向前走了一格，后前兵走了两格，然后挪出了王翼马。

施韦宁格找到了一个能够看得到埃米尔比赛的位置。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丽杰贝丝·彼得森坐在了他的旁边。“怎么样了？”她低声对施韦宁格耳语道。

“这场比赛，跟上一场比赛的情况很不一样。”他告诉丽杰贝丝。“从第一步开始，匈牙利人就下得很保守。他似乎很清楚，自己赢不了，但又想尽量避免速败，免得被对手羞辱。照我看来，克莱蒙先生肯定能赢。”

“施韦宁格先生，你介意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那取决于你所问的问题。”

“上个礼拜，你和克莱蒙先生几乎闹到恨不得想直接掐死对方的地步。而现在，你们俩看起来简直是形影不离。究竟发生了什么，会造成如此的转变呢？”

听到这个问题，施韦宁格向后一靠，脸上露出了微笑。“是因为国际象棋。正是因为它，才把我们两个聚到了一起。”

彼得森小姐不由得撅起了嘴。“施韦宁格先生，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原因的话，只需要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请不要糊弄我。”

“我可以保证，自己没有糊弄你。实际上，我也不是太清楚原因——在我的整个生命当中，这还是第一次得以一窥国际象棋真正的力量。”

“这一切都是因为克莱蒙先生的原因吗？”

“是的，是因为克莱蒙先生。”

尽管这场比赛拖了超过两个小时才进行完，结果却是毋庸置疑的。比赛结束之后，埃米尔和威利一道沿着辛厄尔运河散步，途中没怎么说话。当他们走回到圣方济各沙勿略堂后。威利直接就往里走了，埃米尔却仍在街上犹豫。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埃米尔说，“我想要独自待一会儿。”

“当然可以。你是打算去一趟莱登广场吗？”

“是的，我想是的。”

“我早就该想到了。”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这边，麦斯纳正待在那间休息室里，肩膀上披了条毯子。不过短短几天时间，他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像是老了好几岁。尽管如此，他的双眼还是十分明亮、有神。“今天的情况怎么样？”在威利走进房间里时，他立刻开口问道。

“埃米尔赢了。”

“理所当然。”麦斯纳挪动僵硬的身体，勉强转了个身，望向走廊的方向——就像是个淘气的学童，正在时刻提防自己的老师一般。“威利，能够给我一根香烟吗？布林克沃尔特夫人把我的香烟全都藏起来了。”

他们坐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没怎么多说话，但气氛十分融洽。

“你懂的，如果布林克沃尔特夫人发现我们正在抽烟的话，就会付出比下地狱还要恐怖的代价。”麦斯纳笑了笑，然后马上开始了咳嗽。

“我觉得真会这样……”威利把抽剩的烟头弹进了壁炉火里。看他现在的样子，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困扰着他。

“一切都还好么，威利？”麦斯纳问他。

“不，实话实说——不怎么好。”他略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很正式地向麦斯纳说明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我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弃象棋。”

“放弃象棋？我的上帝，为什么啊？”

“几天之前我还觉得，国际象棋不过就是一种游戏罢了，有可以理解的规则，只要投入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就可以完全掌握它。我也曾经认为，自己是一个大师级的棋手。我自己国家的同行们，都尊称我为‘大师’。但是，这不过是个虚妄的称号罢了。”他抬起头来，神情略显诧异。“我想知道，你究竟有多了解埃米尔·克莱蒙这个人。对于他而言，国际象棋并不是游戏，甚至也不止是艺术——而是对神意的敬奉。这并不是某种可以由人力来掌握的东西，而是活着本身的意义。我之所以想放弃象棋，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办法跟他这样的人竞争。” 

26 特龙姆波夫斯基进攻

1944年6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

埃登穆勒下士感到很愤怒。明明告诉过布拉克，让他确保钟表匠可以好好洗个澡，换上一件干净囚服的，但他却一件事都没有完成。这个犯人整个都在发臭，这种状况，根本没办法带到军官食堂里去——如果带过去了的话，麦斯纳肯定会被气得暴跳如雷。但是，布拉克却坚称，这并不是他的过错。囚犯淋浴间里没水了，干净的囚服也完全弄不到。埃登穆勒最后的解决方案是让埃米尔直接使用兵营里的浴室，但囚服方面，却完全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一想到布拉克把自己害得如此窘迫，他就在心里赌咒发誓，一定要让布拉克付出惨痛代价。

钟表匠站在军官食堂的入口处，面朝墙壁，等待下士过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如此的好运气；好好洗了一个热水澡——还能用上香皂。这几乎是他能够想像的到的、最穷奢极欲的享受了。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很干净，当他呼吸的时候，可以嗅到肥皂特有的清香味，而不是囚犯们的那种汗臭味。在他看来，重新穿回那套肮脏的破烂囚服，简直就是犯罪。在军官食堂里面，下士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长官。麦斯纳正在看表。他直截了当地训斥埃登穆勒道：“你为什么来这么晚？你一刻钟之前就应该到这儿了。”

埃登穆勒一动不动，眼视前方，笔直站好。在这里，在如此多的军官面前，他绝对不能表现得自由散漫。“请原谅，长官。我不得不带囚犯去兵营洗澡，因此才耽误了时间。”

站在麦斯纳旁边的一个军官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一个犹太人，让他在党卫军军营里洗澡？你这样做，竟然没有引起骚乱，我感到很惊讶。”

“我也觉得，长官。不过，上尉先生给我下的命令是，这个犹太人在被带到这里来之前，必须得弄得干干净净的，而囚犯淋浴间的水又被断掉了，所以……”“他

现在人在哪儿？”麦斯纳问道。

“在外面，长官。他在等待我们的进入许可。”

“那你还在等什么？快把他带进来。”

埃米尔一进军官食堂，原本食堂里军官们的嗡嗡对话声瞬间就停止了。党卫军军官们都聚集在墙边，其中大部分都在喝酒。钟表匠一路走到食堂正中的一张桌子旁，无数满怀恶意的目光也跟随着他，如影随形。埃米尔在离麦斯纳很近的地方停下脚步，立正站好。此刻，原本的安静被一阵窃笑声给打断了。麦斯纳朝着发出笑声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这时，有人开口说话了。“天哪，我们这儿究竟会怎么样啊？竟然来了一个该死的犹太佬——在军官食堂？”

然后，突然传来一声“全体注意”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食堂的门口——营地总指挥官，巴尔少校正站在门口。

“先生们。”他大声说道：“我们将在这里共同见证，国家社会主义原则在实践上的绝对正确性——雅利安民族优于犹太人的实际证明。为了做到这件事，我们必须得忍受暂时的难受，容忍这个犹太人，让他暂时待在这里。”说到这里，他抽了抽鼻子，看样子似乎是很难忍耐犹太人糟糕的臭味似的。然后，他直接转头向麦斯纳说道：“上尉先生，我希望这件事越快结束越好。”

有人递给钟表匠一个很小的板凳，命令他坐下。这次，他执的是黑棋。他的对手穿的制服左领上，缝了三颗银星，这说明他是个少尉。他一直用满不在乎的态度坐在棋盘前，看到埃米尔落座之后，他就把那根抽了一半的香烟丢到地上，用自己军靴的脚后跟踩灭，然后直接走了后前兵。后一步，钟表匠将王翼马跳到了象翼兵的前面。再后一步，党卫军军官走了自己的后翼象，以此来威胁黑方刚跳的马。

麦斯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下棋。从他军官同事目前走过的几步来看，他实在看不出军官这边拥有什么优势。如果钟表匠现在不跳马的话，白方的象就会把马吃掉，但是，如果这样下了，象自己也会被吃掉。照此看来，党卫军这边下得实在是很不谨慎。

在钟表匠到达之前，麦斯纳曾经试图劝说那个即将跟犹太人对阵的下级军官，让他不要太过自信——但结果却是徒劳无功。仅仅六个月之前。库尔特·多恩少尉还在党卫军军校里接受训练呢。然后，在茅特豪森的军犬队里折腾了两个月之后，他就被派到奥斯维辛来了。多恩是集中营军官队伍中典型的新生力量；因为相对而言缺少独立思考的能力，所以便选择用对上级军官的无条件服从来补足。麦斯纳并不觉得，自己以前从军官学校里出来之后，也曾经被洗脑得像眼前的多恩这样厉害。或许，对于武装党卫军而言，情况是不一样的；他们必须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因为，敌人随时都会反击。对于今天的这场比赛，多恩的轻敌傲慢态度十分明显。他告诉麦斯纳，自己很高兴能够参加这场比赛，因为，这给了他向大家展示犹太猪猡究竟应该归属于哪里的绝好机会——在污泥之中，跟所有其他的猪猡们待在一起。

国际象棋理论当中，一条约定俗成、极其重要的原则是，在开局阶段，同一枚棋子不应该被连续移动两次。埃米尔此时竟公然违背了这一原则，他第二次移动了同一枚马，以此来威胁对方的象。奇招生效了，不过两步之后，多恩竟然就已经失掉了先发优势，被迫转为防守。自这个时候开始，这场比赛事实上已经输掉了。

比赛的最后几步棋，在几乎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状态下进行。埃米尔完全不敢将自己的视线从棋盘上挪开，因为，此刻他身边的空气里，早已充满了敌意。

多恩粗暴地用手指弹开了自己这边的王棋，投子告负，承认自己输掉了比赛。“完全是凭运气。”多恩闷闷不乐地咕哝道。然后，又用威逼的眼神，狠狠盯着钟表匠：“如果不是你运气好的话，就是作弊了。”埃米尔一句话也没回。他不敢跟党卫军的人产生任何眼神交流。“快点，把棋子重新摆好，我们再下一盘。”对面的军官对他下命令道。

听到这话，麦斯纳大步走了过来。“你真确定，你打算这样做吗，少尉先生？我没有看到任何作弊的证据。或许你真的是……”

“不会再下第二场了。”总指挥官打断了麦斯纳的话，“把这个犹太佬给我弄出去。”

埃登穆勒赶紧把钟表匠给拽出去了。总指挥官看着麦斯纳，对他说道：“上尉先生，下周一早晨，请你第一时间过来向我报道。”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也就是说，”威利开口说道：“你在那里下的第二场比赛，很轻松就取得了胜利。毫无疑问，党卫军军官们肯定都气坏了——你给了他们一记迎头痛击。其实，你至少应该把取胜安排得看上去稍微困难一点，没必要那么明目张胆。”

埃米尔把没吃完的早饭推到一边，开始取香烟出来抽。“没那么简单的，”他回应道：“在比赛一开始时，我十分害怕。待在这样的一个房间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真心想要你快点去死，是一件很令人感到畏惧的事。我能够感觉的到，他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我的身上，脑袋里面想像着有一柄手枪直接抵住我的后脑勺。每个人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把他给一枪击毙，这就是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然后，这个碍事的犹太佬就会被人们给忘掉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无意识地把香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我被安排跟一个富有经验的选手对阵，那么，对方或许会有某种清晰的棋路，那样一来，我就能够利用对方的下棋风格，推迟取胜的时间。但是，当时的那个对手对象棋根本就没有什么真切认识，他的每一步棋都没经过细想，毫无章法可言。按那个人的水平来说，能够取得营地比赛的决赛权，肯定是因为运气好，再没有其他可能性了。他的失败，可说是命中注定的。”

“他之所以会输，是因为本身太过傲慢，导致下得太不小心了。”麦斯纳说：“在党卫军骷髅师里面，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这种人平时需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看管饿得快死的囚犯，欺负女人孩子，想尽办法把他们给弄死——对于这种人，你还能指望些什么？”

麦斯纳的这番话，瞬间让聊天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大家沉默了一小会儿，直到威利重新开口说道：“座天使们当时的情况怎么样——在那一次下棋的时候，他们过来帮助你了吗？”

“座天使？”麦斯纳颇感奇怪地问道。

威利伸出手指，指了指埃米尔。“我们的这位钟表匠，他相信他能够召唤座天使来指导他下棋。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不公平的优势。”他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笑了起来。

麦斯纳有些好奇地看了埃米尔一眼。“果然，我每次跟你眼神交会的时候，都觉得你还是有所保留。现在，跟我讲讲你那些关于座天使的事情吧。”

埃米尔立即站了起来，唇边衔着的香烟都没来得及点燃。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水龙头的方向走去。把水壶灌满之后，他对另外两个人摇了摇水壶，一些水洒了出来，漏到了厨房间的地板上。“有人想要来点茶吗？”他问大家道。

“好啊。”麦斯纳说：“不过，喝茶归喝茶，你可不要逃避问题。”

埃米尔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煤气炉。把水壶放在火焰上后，他顺便弯下腰，把自己的那根烟点燃了，重重吸了一口之后，吐出一团淡蓝色的烟气。“其实也没有多么神秘。”他说道：“我创造出了一种基于卡巴拉生命树的国际象棋体系。每一个座天使，对应一种特殊的状态。我通过占卜和冥想来判断下一盘棋的大致状态，然后再以此来引导我下棋的风格。”

麦斯纳点了点头，似乎是突然找到了困扰他多年的问题的答案似的。“还是让我们回到威利刚才提的那个问题吧，那个时候，天使们告诉你应该怎样做了吗？”

“在奥斯维辛，很难召唤他们，我并没有可以用来占卜的象牙薄片。”

威利身体前倾，看样子很期待听到埃米尔后面将要提起的细节。“所以呢，当时你是怎么做的呢？”

“我需要随机找寻一个数字，让这个数字与希伯来语字母表对应。因此，我就通过你的勤务兵……”

“埃登穆勒？”

“是的。我悄悄数了数埃登穆勒叫我‘犹太佬’的次数。那个数字对应的巴拉卡生命树元素是‘大能者’——这是最重要的主神，他的力量是通过那些名叫‘权天使’的天使们来体现的。见到这个结果之后，我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应该横扫自己的对手，而不该去考虑太多其他的事情。”

水壶壶口自带的汽笛开始响了。埃米尔关掉了煤气，给大家泡了茶，并直接搅动茶杯里的茶叶，让茶能够更快变浓。他转头看了一眼麦斯纳，发现麦斯纳也在看着他。 “在见过总指挥官对那次比赛结果大发雷霆之后，我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还继续让你安排更多的比赛。”埃米尔一边说着，一边给他和威利的茶杯里加了奶，给主教加了糖。

“没错。为此，我专门和总指挥官谈过一次——那可真是场有趣的谈话。”

1944年6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

早上七点整，麦斯纳准时在总指挥官的办公室外等待着。星期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被他用来思考这次谈话时究竟应该说些什么了。虽然他不愿意向自己的上司承认——或许甚至连自己心里都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实际上已经开始对钟表匠的表现怀有敬意了。

巴尔大约九点钟才过来，一个高级军官陪同巴尔一起进了办公室。总指挥官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其他事情上，过来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对麦斯纳说：“啊，麦斯纳，你在这儿啊。你能专程过来，真是太好了。”他指了指另外的一位军官。“你应该没见过霍斯中校吧，对吗？”麦斯纳立即立正，军靴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又行了个军礼。“中校是奥斯维辛的原指挥官。他临时被调派回来，监督牵扯到匈牙利犹太人的行动。行动的结果让人印象深刻。”

“认识您是我的荣幸，长官。”麦斯纳说，同时向着霍斯恭敬地低头致意。他在心里想着，总指挥官是否完全忘记了国际象棋比赛的事儿。

“简直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巴尔继续说道：“中校提出，行动的范围应该持续扩大。艾希曼告诉我们，他可以每天再多加送一批人过来，但是，在我们这边，却并没有充足的人员安排来处理这多出来的一批。而你那边，是我们唯一可以协调分配的营区了。你在组织管理方面有相当高的天赋，我相信，如果我们从你那边调配……要我说的话，五十个管理人员，还有与之相关的军士，你还是有办法应付的，对吗？我们应该暂时不需要他们那边的军官——对吗？”他以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上司。

“长官。”麦斯纳立即反驳道：“请允许我满怀敬意地提醒你，关于确保武器生产优先权的命令，是从希姆莱先生那里亲自下达的。如果你那边调那么多的人员离开，我完全不知道我们怎样才能维持产量。”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的。党卫军战士绝不服输的精神去哪儿了？”总指挥官给了自己的下属一个带有明显优越感的微笑。“要知道，在你星期六搞出了那么麻烦的一件事之后，我还以为你想要找个机会来挽回自己的名声呢。”

“挽回我的名声？这是什么意思，长官？”

“我就直说了吧，麦斯纳。你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军官——各方面都很优秀，有些人甚至说，你优秀得都不像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物了。你可是前程似锦，应该不希望人们开始认为你是个犹太人同情者吧。”

麦斯纳对这番话感到义愤填膺。“长官，我必须得抗议。这可不是同情或者讨厌犹太人的问题。而是军人职责的问题。我的职责曾经是——而且，我猜现在仍旧是——尽可能生产足够多的子弹、炮弹和钢盔。”

这时候，霍斯发话了。“你说得很对，麦斯纳。”他很婉转地说道：“这确实是军人职责的问题。你的职责——我们的职责——是毫不质疑地遵守命令。关于加强匈牙利犹太人特殊处置的命令，是来自最高层的指令。因此，我很确定，自己根本不需要对此进行详细说明。时间宝贵，匈牙利人目前正处在胆战心惊的状况下，他们任何时候都可能会向布尔什维克倒戈。因此，这件事目前的优先权是高于其他一切考虑的，你同意我的观点吗？”

别无选择，只能同意了。“当然，我同意，长官。”

“很好。那么，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现在，该谈谈那个犹太国际象棋棋手了。”巴尔补充道。

“啊，没错，刚才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跟巴尔聊这件事呢。没错，这一系列比赛确实是非常有趣的主意。”霍斯说道：“尽管到目前为止，进行得并不怎么理想。”

“长官。”麦斯纳回应道：“我认为，关于事情为什么没能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这件事，我是可以解释的。”

巴尔找了个位置坐下，并且邀请自己的上司也一同坐下。“那么，你就解释吧。”巴尔用不怀好意的语调说道。

“在第一场比赛当中，情况很明显，伏诺姆哈根上士是在非常不情愿的情况下参加比赛的。那个犹太人肯定是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利用它，取得了比赛的优势。”

“因为那是要跟一个犹太人比赛啊，上士不情愿，你也没办法责怪他。”霍斯说。

“确实，参加这样的比赛很让人感到反感，这很容易理解。”

“但是，你又怎么解释发生在多恩身上的事情呢？”巴尔的态度咄咄逼人。“他可是巴不得赶紧给那个犹太人上一课的。”

“确实如此，但是他太轻视自己的对手了。按照我的经验看来，在对付犹太人的过程当中，这简直就是致命的错误，长官。”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虽然如此，我还是认为，你应该结束这种下棋实验了。”总指挥官说：“立即结束。”

“如你所愿，长官，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却不认为自己会愿意同意你这个观点。”霍斯提出了反对。“这个多恩，这个因为自己过于自信才最终导致比赛失败的家伙——你难道不觉得，他所做的这些事，恰恰是对我党目前所面临的困难对应的一个关涉明显的隐喻吗？”听到这话，麦斯纳和巴尔交换了一个略显迷惑的眼神。“仔细考虑看看，”霍斯继续说道：“国际象棋是一项严肃的智力对决，多恩却那么愚蠢，将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胜利拱手让人。你们难道没发现吗？国家社会主义正在遭遇相同的问题。如果不能一如既往地去大胆面对的话，我们就会安于现状，止步不前，最后死在固步自封上。而且，我们党卫军——作为我党天生的守护者——应该是接受这种挑战的先锋部队才是。”

巴尔在椅子上不耐烦地动来动去，他对自己上司这番话的不乐意，表现得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别故意装出那么吃惊的样子来。”霍斯接着说道：“这番话并非是离经叛道的主张——类似的想法几乎每周都会发表在《黑色军团报》上。就我的观点来看，麦斯纳上尉所做的事情，应该得到大力的赞扬和鼓励，这种勇敢又创新的比赛实验，设计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挑战目前党卫军中弥漫着的自满情绪，与此同时，又能够适时揭露出那帮犹太人真真正正的危险性——我们这边有任何一个人暴露出哪怕一丁点儿弱点，他们马上就能感知到，并且加以利用。在国际象棋比赛中，那个犹太人正好可以将他那种天生的狡猾完全用上，这简直就跟我们所认为的犹太种族的表现彻底吻合。比赛应该继续，直到迎来它理所当然的结局。”

“理所当然的结局？那是什么样的？”总指挥官问道。

“通过党卫军军人的手，亲手打败那个犹太人，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要打败他，我们必须得认真对待才行。”

巴尔给麦斯纳使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不可能搞错——那就按这个意思来做吧，最好能起到效果。“那么，就让比赛继续下去吧。”巴尔开口了。“不过，从现在开始，麦斯纳，确保我们的人不会低估他们对手的狡猾，这就是你必须尽到的责任了。”

“没什么必要吧。”霍斯说。

“确实没有必要，长官。”巴尔回应道：“不过，如果把我放在您的位置上思考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够做到万无一失，不给那个犹太人任何可乘之机。”

27 英国开局

1944年6月

科隆

从克拉科夫通往西线的铁路线修好了，麦斯纳终于可以暂时离开奥斯维辛，回家一趟了。他已经提前给自己的父母写了信，让他们知道自己将要回家，但他们并没有回信。实际上，自从上次收到他们寄来的信后，至今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但是，他也并不太担心——盟军的轰炸仍然严重扰乱帝国的一切正常运作，可最为重要的、整个国家范围内的邮政通信系统，目前并没有受到影响。

他亲眼见到的、科隆所遭受到的破坏，令他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作为人们生活、聚居的有机体，城市虽然还在，但内部运作的一切已经荡然无存。他早已习惯了战场上的残酷血腥，但这里的情况却并不能等同对待。这毕竟是他的家乡，这里曾经浇灌、培育出了他的希望和梦想。在他目所能及之处，除了大教堂之外，城市里几乎只留下些断壁残垣。原来整排整排的房屋被熊熊烈火烧得只剩下骨架，在报复性的飞机轰炸当中，轰然崩塌。从自己离开科隆去上大学到现在为止，只过了区区八年。在当时，科隆还是一个繁忙的大都会，有着超过七十五万的居民；而现在，科隆已完全是一座鬼城，散发着只有死掉的城市才会发出的恶臭；泄漏的管道气体，各种烟雾，还有直接暴露在外的下水道。

弗雷德里希大街上，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处处烧焦的废墟。他的父母和未婚妻已经没有任何消息。他知道，他现在应该急得发狂，想方设法去找寻他们的下落，但是，四面八方的废墟，如潮水一般，压倒性地向他袭来，这样的场景冻结住了他的一切情感。他知道，他们几乎根本不可能幸存下来。

帝国档案局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他能从市民防卫中心打听到的唯一信息就是，那片区域在大约六个星期之前，被燃烧弹击中了。现在，那边唯一还剩下来的建筑，只有被熏得漆黑的科隆大教堂，它的双塔仍旧直指苍穹——即使是位于那火焰炼狱的正中位置，教堂仍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仿佛那就是上帝本人的意志一般。

麦斯纳站在大教堂的台阶上，看着一小群人零零散散地进到教堂里面做周日弥撒。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已经变得十分难于理解了。他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信仰，可以让人们在这样的艰难时世里，还能够主动前往这个地方：那些教徒们，带着近乎绝望的忠诚，祈祷得救，直到连自己都被大火吞噬；又或许，在烈火当中，那些傲慢自大的人们，至死也不愿相信自己是因为上帝的狂怒而受到惩罚，罪有应得？他们会不会向上帝虔诚祷告，让全能者把这毁灭的风暴转往别处呢？还有，他想知道，他自己的信仰又去了何方？是失去了，还是仅仅被藏匿起来了而已？

上帝知道，他已经见过太多的地狱景象，就算仍有信仰，也几乎要坍塌到虚无了。东线战场和奥斯维辛的恐怖，早已超过任何人所能亲眼见证的极限。但是，看到自己的家，还有自己的整个家庭所经历过的地狱景象——这份恐怖，实在是太难以承受了。他很清楚，自己本应感到绝望、愤怒、悲伤，乃至狂暴，但事实却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这里什么都没为他留下。

他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到地上，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后，是科隆大教堂的大门。

麦斯纳身负上面的命令，让他在回去的时候到党卫军经济管理总局去做个报告——给古吕克提供奥斯维辛控制范围内武器工厂状况的第一手资料。在亲眼见证过城市里惨烈的破坏情况之后，这是他目前想到可以去做的最后一件事，这件事看起来简直毫无意义。

党卫军高层中间，弥漫着一股互相对抗的紧张感，这股紧张感的其中一方是帝国安全总局，还有他的负责人艾希曼，他们希望能够尽可能多地灭绝犹太人，另一方面，经济管理总局则希望能有更多工人，给它属下的奴隶工厂做工。战争局势正在加速向着绝望的方向前行，但似乎没人愿意做个决定，确定这两个方向的要求，哪个应该更加优先一些。在参与这场闹剧的全部演员中间，麦斯纳至少很清楚霍斯所扮演的角色：在经济管理总局里面，他的权力仅次于古吕克，不过，他却接受了帝国安全总局的指令，用不可遏制的速度屠杀犹太人。

完全没有前往柏林的火车，但麦斯纳想办法搭上了两个党卫军军官的车，开往波茨坦。他们两个都是德国保安警察组织的官员，一路上不断滋扰麦斯纳这个武装党卫军的军官，询问他在东线战场还有奥斯维辛的经历。

“我自己也曾经想去东线打仗，在特别行动队里服役。”其中一个保安警察官员向麦斯纳吐露道：“但是，他们告诉我，加入特别行动队的名额早就满了。然后，我们开始听到各种各样的传闻。特别行动队里的工作是怎样摧残那些加入的人们——他们不得不酗酒，麻痹自己的神经，才能继续完成任务，很多人都被逼得自杀了。我很庆幸，自己能够避开那一切。”

“这也正是灭绝营被建立起来的原因了。”另一个补充道：“找到一个相对清洁的方式，来消灭那些犹太人。”

“而且，看起来它确实是很有效果的。”前一个人继续说道：“看看你吧——在奥斯维辛做事，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对你的身心造成什么伤害。”

“我并没有牵涉到任何对犹太人的清算行动当中去。”麦斯纳这样回答道。他试图保持冷静客观的论调。毕竟，保安警察官员在党卫军之中声名狼藉，他们最擅长在看似无足轻重的场合寻找反对派，以及调查煽动性言论，调查对象甚至也包括战斗英雄们。“我的工作，基本上都是在主劳动营里。具体的职责，是保证武器工厂正常运作。因此可以说，相比杀死犹太人，我对如何让他们活着更感兴趣。”

“你这样做，不会卷入到军官同事们的对立面，跟他们产生冲突吗？”

麦斯纳皱了皱眉头。“是的，时不时会产生点问题。”

“那么，你是怎样处理类似问题的呢？”

“我会告诉他们，我也是在执行命令，就跟他们一样。”

在波茨坦，他顺利登上了一辆开往柏林的火车，到达柏林之后，他又想办法坐上了每天往来于党卫军总部和位于奥拉宁堡的党卫军经济管理总局之间的班车。

古吕克中将看起来似乎对奴隶工厂的状况并不怎么感兴趣，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霍斯中校的表现。麦斯纳察觉到，中将并不喜欢他的这位副手，因此，希望能够得到些足以整垮他的情报。这是个阴谋，麦斯纳并不想莫名其妙被卷入其中，因此，他努力使自己的回答保持简短、含糊。他很清楚，自己这样回答问题，并不会得到集中营高层们的赏识，但是，根据他目前的观察，除非发生奇迹，德国才可以从全面败北当中成功抽身，否则，他已经完全不必顾虑自己会说错什么话，引起上面的不满，进而影响自己的仕途了。

麦斯纳这次旅途的最后一段，是孤身一人坐在开往克拉科夫的火车车厢当中。在离开科隆之后，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供他前往命运之神指引他去的任何地方。纳粹说谎了。纳粹的整个基业，都是在谎言上建立而成的。从心理上而言，他蔑视任何自己已经亲眼揭穿过的谎言：布尔什维克分子都是劣等人，他们会被轻易击垮；敌人的炸弹不可能落到德国本土的城市里；德国永远都不会陷入两线作战。还有，关于那些犹太人——他们究竟说过多少关于犹太人的谎言？简直数不胜数。他曾经把那些谎言照单全收，一条不漏。看看这些谎言，把他给弄成什么样了？一个傻瓜，或者一个共犯——又或者，兼而有之？

在柏林时，他用自己的小旅行包当书桌，开始写起一些东西来——那是一封信，他希望这封信能够帮助自己，从这一切当中解脱出来。

第一部门

奥斯维辛集中营

1944年6月30日

亲爱的彼得，

自我们一道在沃罗涅什对抗苏联人至今，似乎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但实际上，时间还没有超过一年。是的，我很清楚——这简直难以置信。你还记得，我们当时是怎么说的吗？即便是身在死神的魔爪之下，我们仍将从容而笑。那简直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集中营里的任务相比在前线打仗而言，一点也不激动人心，但仍然是必须完成的工作。我们能够贡献给战争前线的物资数量之多，真是令人感到惊讶。我负责的工厂每周生产成千上万的钢盔、子弹和炮弹——想想看，如果没有我们，你们会是怎么样的一个状况吧——而且，我已经得到消息，奥斯维辛这边丁二烯工厂的最初一批合成燃油，只要再过几个星期时间就可以生产出来了。你那些坦克应该会需要这些油，因此，不要那么快就看扁现在的我，即使我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所谓的工厂经理。

不得不承认，我发现奥斯维辛的生活也很不容易。骷髅师的大部分军官都不太看得起武装党卫军，认为我们不过是一群没有大脑的猴子，只会扛着步枪冲锋打仗，别的基本什么都不会了。他们看待事物的方式是这样的：他们在做的，都是更加困难，更加重要的任务。他们被委派去对抗德国永恒的敌人——即便这些敌人实际上根本不会反击。是的，我说的就是犹太人，理所当然。当你面对一个连队的敌军坦克时，一切都很简单；除了杀戮，就是被杀而已。苏联人跟我们一样，对这个规则一清二楚——不指望敌人仁慈，也不给予敌人仁慈。当我们之前接受军官训练的时候，我曾经全盘接受我们被告知的、关于犹太人所造成危害的说法，但是，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它会变成我在这里亲眼见证的真实人物。如果我告诉你，成千上万的犹太人——包括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小孩——每天都在这里被杀死，你千万不要怀疑我在说胡话。大屠杀都是真的，没有任何编造成分。

我反复告诉自己，我很幸运。因为，我并没有在那些负责完成屠杀的营地里工作，并没有牵涉到这些暴行当中去。实际上，我跟那些行为完全是隔离开来的。但即便是这样，也并没能免去我对这些事情的负罪感，毕竟，我人就在这里，而且，根本没办法做任何事情来阻止暴行。我告诉自己，无论怎么做，最终都是徒劳——除了把自己弄到被盖世太保枪毙掉之外，我还能取得什么别的进展呢？然而，自责，它那小老鼠般的利齿，正在不停咬噬我，毫不留情。最近，在我身边总是发生荒唐透顶的事情。之前，我曾经搭上两个保安警察的顺风车，我告诉他们，因为自己的工作是和武器生产相关的，所以，我更希望看到更多的犹太人能够留下来给工厂做事，而不是一到集中营就被杀死。这就是我的行事准则——作为一名死亡营的党卫军军官，试着让囚犯们能够继续活下去，而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却都希望他们能够赶快死掉。有人在我的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个犹太同情者。

在我变得跟他们其他人一样之前，我必须得离开这里。作为军人的尊严，那是我目前唯一还剩下来的东西了。我刚刚从科隆回来。母亲，父亲，还有玛丽亚都已经在空袭中丧生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重新回到咱们的部队里？那样一来，至少我还能够期盼着在战斗行动中死掉。

车厢门开了。一个铁道员正站在门口，伸过手来，希望能够查验麦斯纳的车票。这个党卫军军人把正在写着的页面反了过来，这样一来，铁道员就没办法看到他写了些什么了。然后，他从制服的胸前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出行授权书。铁道员接过去之后，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在它的边缘用打票机打了一个小口子，然后，便把它递了回去，并为自己的突然打扰向面前的上尉致歉。

铁道员走后，麦斯纳读了一遍自己写好的信。读完之后，他摇了摇自己的头，把信撕得粉碎。所有事情都错了。实际上，他只期待能够做成一件事——必须找到一条逃生之路。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埃米尔醒来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来搞清楚自己在哪。他现在所在的房间，跟自己以往待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陈设十分简单，有一扇窄窗，有一个大衣柜，几个橱柜，还有一张写字桌和椅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位置，有一张祈祷用的跪凳，跪凳所在的那面墙上方，挂着一个耶稣受难像。埃米尔很清楚天主教徒们对十字架的忠诚，但是，它出现在自己正住着的房间里，还是让他感觉很不自在；这位遭受各种苦难的救世主，向人们许诺了救赎，他受难之前所说的最后话语是：“天父，请原谅他们，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每一次，当眼睛看到十字架时，他就会想起这一段话语。就这样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每隔几分钟，都会往十字架所在的方向瞥上那么一眼，似乎是在担心它会突然大声念出这段话来。

跪下来祈祷，这并不是犹太教惯用的方式，但埃米尔还是照做了，他在跪凳上规规矩矩地跪下，不太确定应该用怎样的形式来祈祷。在莱登广场遭遇麦斯纳之前，他的人生曾经是简单而又确定的。他一直背负着奥斯维辛给他带来的心理重担，无论去任何地方，都一直背负着，久而久之，已经习惯了它那令人感觉恐怖的陪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把营地视作一个活生生的、会自主呼吸的生命体。这个生命体十分痛苦地意识到，地狱的某个前哨据点被安置到了地球的一个小角落上——也就是它的身上。营地既是牺牲者，又是见证人，它看着，它等着，它抽泣着，一笔一笔地记录着在这里进出的每一桩罪行，看着它们在自己的边界上来来往往，但是，却没有能力去阻止它们，或者惩罚它们。正是这份确定无疑，给了埃米尔近二十年来存在的意义和方向。他的责任是背负起见证人的身份，绝不忘却。但是，这样一来，他的人生也就变得苦涩难挨，一切都需要忍受，而不是去享受。

他突然想起麦斯纳之前某天晚上所说的那些话语：无论能与不能，我都必须保持希望。否则的话，我就会迷失了。

埃米尔觉察到，自己已经迷失了。奥斯维辛的那些规则蒙蔽了他，尤其是那条不允许保持希望的规则。即便是在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以后，他还是没办法说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或者看清自己前行的方向。他的生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对国际象棋的忠诚让他可以保持前行状态，但是，下棋这件事，已经变得越来越机械化了——这已经成为了他唯一可以用来打量自我的方式，实际上，这仅仅是关于他灵魂真实状况的伪装罢了。

他抬眼望向十字架上的那个人。“是这样吗？”他张口提问，说出无声的话语。“这就是基督徒祈祷的方式吗？仅仅是聆听，就可以了吗？”

铜制雕像的眼睛空洞地回望着他。埃米尔摇了摇头，从跪凳上站起身来。

他在厨房里找到了麦斯纳。他的面颊看上去红润了不少，与昨天相比，他已经没有那么虚弱了。

埃米尔在餐桌上面对麦斯纳坐下后，他决定告诉麦斯纳自己跟那个耶稣受难像之间发生的事情。他不确定，自己究竟希望神父怎样回应——或许会说明一下耶稣基督和救赎的本质。无论如何，麦斯纳曾经是个传教士；为基督找来失落的灵魂，是他的本质工作。

但是，在埃米尔说完之后，麦斯纳并没有说出埃米尔想到的那些话语。保罗只是问埃米尔道：“当你在十字架前面跪下时，你想要的是什么？”

埃米尔为这个问题感到震惊。“你怎么会认为，我在耶稣前面跪下，是想要某样东西呢？”

麦斯纳笑了。“就我个人所知，祈祷是大部分人在有很重要的需要的时候，才会去做的保留项目。他们是以一个哀求者的身份站在上帝面前的，祈祷能够得到他的干涉。”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但是，我恐怕得说，这样去祈祷，并不能起到真正的作用。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你所希望得到的，其实是某种洞悉力——对真相的揭示，我猜，这应该是你的提法。在我看来，这就是你在祈祷之后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某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为你揭示开了，但是，决定后续怎样去做的人，还是你自己。”

埃米尔摇了摇头。“我觉得，我希望得到的，比你说的还要更多一些。”

“比如说呢？”

“我也不太清楚。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一个神父——相比我而言，跟上帝之间的关系要亲近得多。你应该知道，他想要通过你来说些什么。”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你没有发现吗？上帝的方法，不会那么直截了当。实际上，我们两个都在寻找同一样东西——宽恕——然而，宽恕似乎打算避开我们。当我们转向上帝，希望在他那里寻找答案时，他又保持沉默——但这又是为什么呢？自从我遇见你之后，我再没有去多想任何其他事情了。”说到这里，他伸出手去，抓紧了埃米尔个胳膊，专注地看着他。“虽然什么也没多想，但是，我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宽恕，它是跟希望紧紧绑在一起的。如果你没办法去保持希望的话，你就不会去原谅。在我的信仰之中，放弃希望是一种极其严重的罪过。在我们的时间耗尽之前，我们必须重新获得的东西，正是希望。而我，我的时间已经快耗尽了。”

28 王兵开局

1944年7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没有任何人知道，为什么消息会传得这么快，但是整个营地里的气氛，因为钟表匠打败了第二个党卫军的军官，而发生了转变——至少也是转变了一段时间。在部分居住者当中，弥漫着一股子自豪的情绪，尤其是埃米尔所在狱区的居住者，就更是如此。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跟素来不可一世的党卫军干上了，而且还打败了他们——还是两次。而且，似乎好事总是成双的，就在这个消息在营地里四处传播的同时，还有一则流言在整个营地蔓延——据说，不会再有甄选了。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个残酷的幻想罢了。

像这样的错误预言，在营地里是十分常见的，但钟表匠却是真实存在的人物，那些心中仍旧秘密怀有希望的犹太囚犯们，纷纷用一种很伤感的语调来谈论他，就仿佛在讨论那些已经逝去的荣光，曾经被忘得一干二净，但又在突然之间被人忆起似的。在他赢得每一场对阵党卫军的象棋比赛之后，他们当中的某一个囚犯——某一个犹太囚犯——就能够躲过毒气室，这已经不再是秘密了。现在，无论埃米尔去哪里，身边都会跟着一大群居住者，他们踉踉跄跄地追随着他的脚步，就仿佛正在追随着他们的救世主一般，他们中的一些人胆子很大，竟然敢去拽他的袖子，希望能够引起他的注意，成为下一个被救的人。他是他们所有人的冠军，一个孤胆英雄，独自对抗他们每天都会承受到的、数之不尽的种种羞辱。有些人甚至说，他拥有魔法神力。他每走一步，都会有人大声呐喊，为他加油鼓劲。甚至有些劳工头目在他走过的时候，都会满怀敬意地向他致礼，这可是对于一个犹太人而言从来就没人获得过的优待。

布拉克很为自己的这个门徒感到高兴。现在，埃米尔有自己一个人睡的床铺了，除了有干净的干草铺垫之外，还比别人都多一条毯子。每天早上，当他离开狱区时，宿服员都会仔细检查埃米尔的外衣，确保上面的扣子数量是对的，没有缺少的情况。

埃米尔被这些过度关注搞得不胜其烦。本来，几乎从他刚刚进入营地时开始，身边就一直有一个可以互诉衷肠的好伙伴，但是，虽然现在身边的人变得很多，他却反而变得孤独了。他一点也不信任布拉克。下三滥的贼人，是没有荣耀心可言的，这种人对于真正友情的认知，甚至比谋杀犯人还要少。对于布拉克那种随意暴虐的个性，埃米尔实在是再了解不过了。他知道去年的那起暴力事件：一个新来的政治犯愤怒地推了那个狱区老大一下，因为他打算强行把这个新人给挤出配汤队伍。那个人的囚服上缝着的是红色三角，这意味着他比那些胸前缝着粗糙大卫王之星的犹太人拥有高得多的地位，但这并不能阻止布拉克命令他的跟班们把那个共产主义者的脑袋摁进滚烫的汤锅里，直到他被活活呛死。那个人死了之后，配汤的人又开始继续用长柄勺往每个人的碗里舀汤，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毫无疑问，布拉克那突发的对埃米尔的过分关心，显然是赤裸裸的伪装。

埃米尔的生活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是，这样的好时光，又能够持续多久？直到现在为止，埃米尔仍旧搞不太清楚，布拉克做这么多事，究竟是希望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虽然弄不清楚，但是，这件事对他而言，肯定有些好处，否则，他就不会那么费心去做了。一旦自己不再有用处，马上就会被抛弃掉。关于这点，埃米尔倒是知道得再清楚不过。

与此同时，埃米尔的心里，还感到十分担心，因为，自从上次对多恩少尉的比赛过后，麦斯纳就再也没有找过他了。

某天晚上，埃米尔点完名，在回到自己狱区的路上，被一个荷兰犹太人给拦住了。他表示，希望把自己的面包配给让给埃米尔。埃米尔拒绝之后，他对埃米尔说道：“就算你不要我的面包，也肯定会有什么事是我可以为你做的，为了感谢你。”

“感谢我？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我就是那个你赢得上次国际象棋比赛之后，从德国人手上救下来的人。”

埃米尔大惊失色，连退了数步。“不要来谢我。一刻一秒都不要觉得是我凭着自己的意愿选了你——这不过是德国人最喜欢在我们身上实施的又一个残酷的诡计。”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我不能同意你这种说法，我的朋友。这个地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矛盾。在这里，生命的任何一个部分，与外面的世界比起来，都是颠倒过来的。我们完全没有办法以一个公民社会的规则来评判这里发生的事情。在这里，没有对错，只有生存。生存是一种责任，无论是谁，只要能够活下来，就是胜利。”

埃米尔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并不想过多争辩些什么，于是，他也不打算回应，想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但是，荷兰人突然抓住了埃米尔的衣袖，抓得很紧。“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的朋友——我只知道他们叫你钟表匠。我的名字是卡斯泰恩，艾文姆·卡斯泰恩，鹿特丹人。战争开始之前，我是个很富有的人。等到这一切结束之后，如果你还活着的话，请来鹿特丹找我。我不会很难找的。到时候，你会发现，我是个特别慷慨大方的人。”

他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甚至想要直接去握埃米尔的手，逼他同意，但是，埃米尔被荷兰人所说的话给吓到了，完全没办法就这样随随便便跟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达成什么关于未来的许诺。对于埃米尔而言，接受金钱上的回报无异于是一种背叛。他怎么可能在杀害他全家人的地方牟利呢？

这个男人，他怎么可以允许自己被奥斯维辛那扭曲了的规则改造得如此堕落，甚至想到要去做一个这样的交易呢？埃米尔什么都没说，挣脱了荷兰人的手，拔腿跑开了。但是，卡斯泰恩却在他身后大声喊着：“布拉克先生说，你可能很难接受我的提议，不过，我一定会信守诺言的。如果我们活下来了，记住，不管你要什么，不管你什么时候要，我都会给你的。”

但是，埃米尔已经没有在听荷兰人讲话了。现在，他终于知道布拉克是在用怎样的方式，挑选那些在他比赛当中充当危险赌注的人了。这令他感到浑身发冷。

一个勤务兵走进了巴尔中校的办公室，等待忙碌的总指挥官察觉到它的存在。过了几分钟后，总指挥官依然没有反应，最终，勤务兵不得不被迫开口道：“很抱歉打扰您，长官。麦斯纳上尉来了。他请求和您谈话。”

巴尔合上了他正在读的那份文件。“麦斯纳？我还以为他现在仍在出差呢。”勤务兵什么也没说，于是，巴尔接着说道：“好吧，带他进来吧。另外，让那条圣经蚯蚓给我们准备点儿咖啡。”

当麦斯纳坚强地撑着拐杖，有气无力地走进办公室后，巴尔抬起眼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他并没有站起来向自己属下的这个下级军官问好，只是冲着他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就坐。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得这么快。”他对麦斯纳说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除了见到成千上万的其他德国人正在受苦之外，没什么别的事情了，长官。”见到巴尔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后，麦斯纳接着说道：“我借出差之便，回了趟家。家里被轰炸了，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

麦斯纳下颚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候，一个胸前缝着紫色三角的耶和华见证人囚犯带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个壶，还有两个咖啡杯。总指挥官等那人把托盘放在桌上之后，就让他马上出去了。

“你还好吗？”

“会想办法挺过去的。”

麦斯纳的反应十分生硬，这使总指挥官感到好奇，不由得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手下的这名军官。巴尔没办法对麦斯纳的动作视而不见——他把自己的拐杖握得超乎想象的紧，让人不由得不去想着，他是否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的双手停止颤抖。“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更多的出差机会。”

“不用了，谢谢，长官。但是，另一些事情，你是可以帮到我的。”

总指挥官举起咖啡杯，用嘴唇轻轻抿了一口，然后问道：“真的吗？是什么事？”

“你可以批准我调回前线服役的申请。”

听到这个请求，巴尔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身体向后，靠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应该有很多人——包括党卫军领袖本人都会说，你在这里做的事情就等于在前线服役，你的作用，对战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他摇了摇头。“我很抱歉，麦斯纳，但这个要求肯定是无法满足的。清洗匈牙利人的行动目前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你可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甩手不干。”他又抿了一小口咖啡，似乎是在暗示，这个话题已经聊完了，结束了。但是，麦斯纳可不会被他这番话给简单打发掉。

“没有任何不敬——长官，不过，需要说明一下，实际上，我并不真正关心帝国的海尼对于这件事会说些什么。要求调回前线，这是我的权利，你并没有什么好的理由可以拒绝这个请求。”

“没有好的理由？你是这么想的吗？”巴尔皱了皱眉头。麦斯纳的顽固，已经近乎于无礼了。“面对现实吧，麦斯纳。即便你真的能够找到愿意接收你的部队——别忘了，你现在连四肢都算不上健全——你知道，我们找一个可以替代你的人有多难吗？即便出现最稀罕的情况，我能够找到一个可以派驻到这里来接替你的军官，来的也只可能是个军中败类——不愿意做事的公务员、学校老师或者邮差，穿上军服，只是为了给老家的女人们留下个好印象。他们完全不可靠，也没有任何组织纪律性可言。我很抱歉，但我实在不能支持你的请求。对我而言，你是个过于优秀的军官，我没办法让你走。”

听到这番话，麦斯纳的意志变得更加坚定了。他已经下定决心，打算离开奥斯维辛。“我是一名武装党卫军军官。”他咬紧牙关，这样说道：“之所以参军，都是为了抗击帝国的敌人，而不是给犹太人充当保姆。”

“保姆？如果你是在影射那个下国际象棋的、似乎是被你收容保护下来了的犹太佬的话——我的答案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直接杀了他，把他放进下一次的甄选名单中，然后，把这个人完全忘掉就好。”

“我不能那样做，长官。这事关荣耀。”

短暂的沉默之后，巴尔说道：“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实在帮不上你了。”

1962年

莱登广场，阿姆斯特丹

麦斯纳的身体基本复原了，他坚持说，自己需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麦斯纳表示，希望能够跟埃米尔一起，去他时常面带微笑地称之为“阿姆斯特丹最好的国际象棋俱乐部”的地方。目前，他还不能走那么远的路，因此，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到莱登广场。威利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他告诉大家会直接在莱登跟他们碰面。

到了之后，埃米尔叫了咖啡和肉卷，然后，他们就直接穿过前厅，去到吧台的后面。麦斯纳轻轻松松地坐到了其中一张棋桌旁摆着的椅子上，把拐杖靠在一侧的墙壁上。埃米尔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开始往棋盘上摆起棋子。

“你想下一盘吗？”

“我吗？”麦斯纳问道：“跟你对阵？”他笑出了声。

“为什么不呢？”

“我那水平，肯定没办法和你比试的，做得到吗？”

“没关系的。因为我们都热爱象棋，就当是下着玩好了。”

“如果那样的话，倒是可以。岂止可以，我很愿意和你下。”

麦斯纳执白先行，把王前兵向前移了两格。“简直难以置信，过了这许多年之后，我本人竟然也跟那个有名的钟表匠在象棋世界里对上了。”他感叹道。

“没错，谁能想得到呢，一个卑下的犹太囚犯，竟然能够走这么远？”埃米尔也跟麦斯纳下了同样的一步。

正当他落子时，威利过来了，手里拿着他们刚刚点的东西。“服务员让我把这些端过来。”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棋盘，手里的托盘放在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啊哈，双重王兵开局。挺有意思。”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到了麦斯纳的旁边。“你知道吗，保罗，白方能下的开局，只有二十种。王前兵开局是最有威力的开局。王后和象可以同时解放，你能够在中盘占据掌控地位。”

“这个说法不错。”麦斯纳说。

“什么意思？”

“主教可以获得解放。”

威利表情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其实，我现在正在想着——”他对两人说道：“还是别下棋了，我们应该继续把故事讲完。”

“也就是说，我不能下完这盘棋了吗？”埃米尔和威利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保罗笑了起来，但笑了两声之后，就开始了剧烈咳嗽。

“不下了，当然不继续了。”威利说：“我很想知道，当来自整个党卫军的压力都聚积在我们的这位法国朋友身上时，他是怎么挺过去的。”

“这么说吧。”埃米尔笑着说：“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还在这儿，整个党卫军都烟消云散了——因此，我猜，这个状况，肯定已经告诉了你不少信息吧。”

“真是有趣。”麦斯纳说道：“我在思考，关于自由的概念——自从战争时代以来，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思考什么是自由，这倒并不是因为我在监狱里待了很多年。”他的声音哽咽，便停顿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我很少谈论这些内容，不过，在埃米尔赢得第二场比赛后，我在出差的途中回了趟家，前往科隆。那趟旅程，改变了我的一生。”

威利咬了一口火腿面包卷。“真的吗？是在哪些方面呢？”

“它让我获得了自由。”麦斯纳的回答很简单。说完之后，他拿起了自己那杯咖啡。“让我懂得，自己必须在心里承受住这一切。”麦斯纳一边继续说着，一边走了他的王翼马。“毁灭的场景，对于我而言，早已不陌生了。我曾经在库尔茨克打过仗，那里或许是整个东线最血腥的战场了。我亲眼见证过数不清的战斗——都是些货真价实的战斗——但这一切都没能让我做好准备，去面对我在家乡看见的一切。我曾经以为，自己早已经见识过人间地狱的真貌，但是，我错了。科隆才是真正的地狱，因为，那里曾经是我的家，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象。毁灭，那实在是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保罗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耳语。于是，威利也低声问了一句：“那么，你自己的家呢？”

“全没了。”保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大声地擤了一把鼻涕。当他继续开口时，声音里明显带了很浓重的悲凉情绪。“全部的东西——每一个人——都被从我身边给夺去了。我什么都没有剩下。不，这么说并不算是完全正确。因为，我还有党卫军呢。在那之后，党卫军就是我的家了。但是，并不是集中营的那帮党卫军——他们是令人蒙羞的、极其肮脏的一群骗子，彻头彻尾的无赖，想尽办法从‘最终解决方案’当中给自己捞好处。”他对自己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粗话感到惊讶。“我想跟他们在一起，你们懂的。我想逃离奥斯维辛，回到武装党卫军的怀抱，回到我的旧部，回到我能够再一次贡献我的荣耀的地方。”

“荣耀？”埃米尔打断了麦斯纳的话，“如果说在像党卫军这样的组织里做事是一种荣耀的话，我简直就无法理解。”

麦斯纳把手伸过棋盘，紧紧握住埃米尔的手，对他说道：“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那样想，埃米尔，我在奥斯维辛所做的事情使我变得完全没有声誉可言了，我知道。我坦白，我曾经被国家社会主义给彻底说服，认为它那种崇拜诫命、颂扬团结、高度服从的价值观，正是德国人民最终获得救赎的途径。我曾经认为，我能够把自己完全奉献给战斗，而不会被国家社会主义本身的荒谬所沾染。”他把目光移向远方。“但我错了。我曾经以为，党卫军是神选的部队，是为了完成上苍赋予德国人的使命而建立的。关于这点，我也错了。但我还是怀抱希望，认为自己只要还能回到我所属的旧部，就能够重新找回属于我的自尊。”

“那么，事情真的是这样吗？”埃米尔冷冷地问道。

麦斯纳垂下了头。“不是。”

29 瑞高钢琴

1944年7月21日，星期五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真开心啊，真开心啊！希特勒死了，在他东普鲁士大本营“狼穴”里被人给暗杀了。早上的点名之后，没有跟着劳动小队一起前往劳动，反而是直接回了居住区——在营地居住者们的记忆当中，这还是第一次。党卫军守卫们倾巢而出，带着军犬，不停巡逻营地的边境。他们所持的武器，并不是像平时那样扛在肩膀上，而是保持着随时准备射击的状态，手指搭在扳机上面。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是紧张不安，惶恐谨慎。流言正在不断蒸腾、扩散、发酵，每个小时听到的故事都不一样，外面发生的事情也变得愈发荒唐、离奇；希特勒是被自己的卫兵开枪射杀的，戈林也被炸弹给炸死了，戈培尔则被一群暴民吊死在了大街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渐渐的，营地居住者们都来到了外面，聚集在边境的警戒铁丝网附近，站在阳光底下，看那些守卫们巡逻，对现状表示好奇和关注。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中午的配汤送过来了。飘散在空气中的香味，将囚犯们从边境位置强行拽回了营房那边。毕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让人忘记饥饿，不过，他们今天还是吃得很快——他们对今天这种前所未有的状况感到强烈好奇，希望能够尽可能长地守在铁丝网旁边，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最新的消息。

他们不知道，在柏林，总指挥部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战斗的一方，是那些抱持德国军人荣耀感、策划暗杀希特勒的军官们，另一方，则是无条件忠诚于元首的那帮武装党卫军。尽管首都的情况风云变幻，立场之争诡谲复杂，但至少有一点，是没有人会去怀疑的了；甚至连党卫军内部的高级官员，都已经参与到暗杀希特勒的事件当中。

和囚犯们一样，营地的守卫们也不知道这些事情。上面的人告诉他们，必须进入高度警备状态，因为波兰游击队可能将试图冲击营地，解放囚犯。不过，理所当然，守卫们对于数千囚犯竟然主动聚集到营地边境的铁丝网旁这件事，也感到十分疑惑。

白天行将结束。尽管这一整天都没有囚犯离开过营地，晚间点名的命令还是照常下达了。然而，囚犯们却根本不愿意离开营地边境。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反复眺望地平线的尽头，渴望能够得到些许能够重获自由的暗示。现在，他们又听说了另一条流言——波兰游击队对营地的进攻迫在眉睫。因此，他们可不愿意让这个获得自由的大好机会白白溜走。营地居住者们在心里默默念叨，想着那些游击队员，认为他们肯定是埋伏在营地南面的那大片树丛里，等待着全部力量积蓄完毕，然后，就会朝营地展开进攻。又或者，他们并不是在等待人员集合，而是在等待夜幕降临，因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展开突袭，是很不明智的。

这时，营地的铃声响起来，这是让营地居住者们回到自己狱区休息的信号。听到铃声之后，部分囚犯便自觉走回去了。其他人虽然也转过身，打算遵从命令，却又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占下来的绝好位置——毕竟，今天跟其他日子都不一样，他们并不愿意让这一天以又一次的妥协和投降来结束。此刻，因为见到有人不服从铃声的指示，一群党卫军守卫朝着铁丝网下、囚犯们聚集的栅栏这边走来。守卫们挥舞着自己的手臂，愤怒地吼叫着，示意囚犯们赶快回去，同时威胁他们，如果不服从命令的话，后果自负。军犬吠叫不停，奋力前扑，獠牙毕露，狗绳被他们拽得笔直。因为那些本是子虚乌有的消息，部分囚犯竟然壮起了胆子，敢跟守卫们对吼了。他们不停辱骂党卫军，说出各种恶毒的话语和诅咒。如果言语可以杀人的话，那些守卫估计一个都不会剩下了。

没有预先提醒，一柄轻机枪向着人群开火了，一连串自动射出的枪火，直到枪身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提醒开枪者，弹匣里的子弹已经全部打光才停下来。枪声响彻整个营地，囚犯、军官，包括守卫们本身，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这却并不是游击队来袭的枪声——在枪声扫过之处，人们纷纷躺倒在地，有些死了，有的受了伤，其中一些人在不停嚎叫。鲜血，顺着一点也不平整的草地，四处流淌。少数囚犯跑了起来，但大部分囚犯，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开枪的那个守卫，狂怒使他的面容扭曲变形——他把空掉的弹匣卸掉，换上了满满的新弹匣。然后，他故意把自己的钢盔斜推到脑后，用军服衣袖擦了擦眉头上的汗水，看那神情，就像是圆满完成了一项十分困难的任务一样。

接着，他回头看了看跟自己同队的那些伙伴们，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剩下来那些囚犯们所站的方向。同伴们报以心领神会的微笑，和他一道，举起了手里的机枪。

完全不需要再多给出什么命令了。当之前那个守卫再次开枪时，所有的守卫同伴们也跟着开了枪，致命的火舌击中那些毫无防备的人群，一排一排的身体应声而倒。终于，所有囚犯都开始夺命狂奔，没有任何人愿意回头多看一眼，看看一共有多少人倒下了。

不过十几秒钟的时间，守卫们面前就再也看不到任何站着的人了。

守卫们放声大笑。“该死的犹太佬。”在一齐离开尸横遍野的大屠杀现场时，其中一个守卫一边给自己的机枪上膛，一边骂道：“他们永远都学不乖。”

在办公室里，因为听到枪声的缘故，麦斯纳上尉仔细检查了手枪，确保里面确实装好了弹匣，再把枪放进随身的枪套里。然后，他十分平静地戴上军帽，拄着拐杖，略显疲惫地去到外面的大办公室。被枪声弄得摸不清楚状况的军士和职员们离开了他们的办公桌，聚在床边，向着外面张望。没有任何一个人备好了枪，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准备好随时开展防守行动。

“你们所有人！”麦斯纳咆哮道：“马上离开窗户。”听到命令，那些人难为情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你们这群人里面，谁的军衔最高？”

其中一个中士大声回应道：“长官，是我。”

“你叫格拉维斯，对吗？派一个跑腿的去布诺斯曼上尉那里报到。告诉他，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协助行动，等待他来下达命令。然后，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武装起来，在楼下集合待命。快点！我五分钟之后就回来。埃登穆勒，你跟我一起走。”

麦斯纳没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奔向楼梯。在他心中，展开军事行动的使命感实在是太过强烈，完全没办法抵抗。他的勤务兵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很快就来到了营地主门旁边的党卫军守卫室。

他们在那里见到了营地主管，肖特雷中尉。他正冲着电话听筒大喊大叫。

“发生什么事情了？”麦斯纳开口问道。

肖特雷向自己的上司敬礼致意，但看得出来，他的问候里含着轻蔑。因为，他并没有忘记，之前在吊死三名囚犯的事情上，两人之间所交换的那番话语。

“没有什么你需要担心的东西，长官。”

“谢谢你，中尉。”麦斯纳十分冷淡地回应道。“不过，我认为，判断是否需要担心的人，应该是我。听那枪声，应该是轻机枪在开火，武器数量不止一挺。你知道那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吗？”

因为肖特雷没有回应，麦斯纳转而去问旁边的一个军士。“你，上士——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南部围墙边缘，长官，我们目前只知道这么多了。”

“谢谢你。”麦斯纳回头望向肖特雷，手指了指门，做了个“一起去看看”的手势。“可以吗？”

肖特雷瞪了一眼那个上士，回应麦斯纳道：“你难道不觉得，待在这儿更好些么——随时可以掌控全局。”

“就我的经验而言，”麦斯纳这样答道：“任何事情都不如现场评估重要。当然，如果你觉得……”

肖特雷立即领会了上尉这段话里的暗示，守卫室里其他的人们也都心领神会。“是的，长官。我当然没什么其他想法。我跟你一起过去。”

没花多长时间，他们就来到了南部围墙边缘。简直就是一场大屠杀。一支四人一组的守卫小分队，还有一个下士已经在那儿了。

“你知道这儿发生什么了吗？”麦斯纳问那个下士。

“不知道，长官。我们也是刚刚才到这里。”

麦斯纳用抬起穿着军靴的脚，用脚尖翻过一具尸体。尸体的胸口上，有三处子弹进入的伤口。“最好看看这些人里面，还有没有活下来的。”

但肖特雷表示了反对。“长官，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应该为可能到来的袭击做好准备吗？我们接获通知，可能会有一场游击队袭击。而这里发生的一切，可能会是游击队袭击当中的一部分。”

“我对此表示怀疑。”麦斯纳说：“如果这是游击队所为的话，倒在这里的，应该是死掉的德国人而不是囚犯。照我看来，是某些人有点儿太爱扣扳机，才造成这种结果的。”

“长官！”其中的一名守卫突然喊了一句，“这儿还有一个活着的。我应该拿他怎么办？”

“如果他还能够说话的话，问他，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然后，把他带去医务室。”但肖特雷却不愿意服从这个安排。“问一个囚犯这里发生了什么，根本就没有意义——他们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撒谎。而且，我们也没必要浪费时间，把他们送去病员区。”说罢，他拔出了自己的佩枪，大步走向那个伤员躺着的地方。然后，将枪口对准那人的头部，扣动了扳机，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麦斯纳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令人作呕。但是，他却也对此无可奈何；他不过是个管理者，肖特雷才是营地主管。于是，他只好选择转身离开。麦斯纳没有那么容易被血腥场景吓到；他已经亲眼看过很多人死在自己眼前了，但是，这样随随便便草菅人命的场面，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我们走吧。”他对埃登穆勒说：“在我做出什么以后肯定会后悔的事情之前，走吧。”

在回去的路上，埃登穆勒问道：“传闻是真的吗，长官？有人打算谋杀元首？”

“恐怕是真的。而且，就我所听到的消息来看，很多人都参与了这次密谋。毫无疑问，其中的细节会在之后几天陆续传过来，不过，我敢保证，尽管受了些皮肉伤，但元首还活着。”

他们迎面遇上了守卫团的团长布诺斯曼，他正带着一队守卫赶过来。“我猜，你肯定不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吗？”麦斯纳问道。

布诺斯曼停下了脚步，让手下的一个军士带着守卫们过去。然后，开口对麦斯纳说道：“看起来，那边似乎发生了一场不幸的事故。”说到这里，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他条件反射似地抖了一下身体。“一根过于松懈了的手指，摁在一截过分敏感的扳机上——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评价？”

“不得不说，比一根松懈了的手指还要严重得多。”麦斯纳答话的同时，又一声枪响划破夜空，传了过来。

“那边现在正在发生些什么？”布诺斯曼问道——他指的显然是那些枪声。

“更多的不幸事故。肖特雷中尉正在向我们证明，他是个名符其实的事故制造机。”

“那个小混蛋。”布诺斯曼说。

“没错。”麦斯纳转头对埃登穆勒吩咐道：“我们让手底下的人们等得太久了。你最好提前一步过去，告诉他们事件已经结束了。我很快也会回去。”

眼见着埃登穆勒跑远，布诺斯曼侧头示意了一下仍在发出零星枪响的事件方向。“我需要亲自过去看看，那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吗？”

麦斯纳摇了摇头。“不必了，除非你想看看这场大屠杀的规模。”

“总共死了多少人？”

“最少一百人，而且，肖特雷现在正在尽他最大的努力增加这个数字。”麦斯纳把手伸进自己的军衣口袋，从里面取出自己的香烟盒，打开它，取出一根来，又把烟盒递给了布诺斯曼。布诺斯曼则取出了随身的打火机。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气进到肺里，享受着它的苦涩味道。然后，两个人背朝着大屠杀发生的方向，在清一色的党卫军建筑之间穿行、远去。

“你怎么会想到要来这种地方，任凭它把自己的军人生涯彻底搞砸呢，奥托？”

布诺斯曼撅起嘴唇，把一根手指伸进嘴里，取掉一片卡在牙齿上的烟草叶。“该死，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肯定不会来了。”布诺斯曼说道：“我曾经是茅特豪森的一名中士，他们把我派遣过去，是因为我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采矿工程师。但是，当我真正到达茅特豪森之后，才发现那里的情况跟我所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被归入了守卫部门，一切都是糊里糊涂的。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我能够搞清楚的是——我被派往巴德图尔兹的军官学校进行学习。”

“真的吗？我也在那里上军官课的。你是什么时候去那里的？”

“1940年。你呢？”

“1941年秋天之前，都在那里。”麦斯纳继续提问，牵引着话头，“军官训练结束之后，你就来到这里了吗？”

“不是的。我被派往波兰。直到1941年9月之前，我都在卢布林——格洛博奇尼克的属下做事。老天爷，我不妨告诉你，格洛博奇尼克简直就是头残暴的怪兽。在入侵苏联的行动中，我希望自己能够跟特别行动队一道，被派往东方前线，但幸运的是——如果称得上幸运的话，我转而被派驻了这里。当时，奥斯维辛只有主营地，还有千把人的苏联战俘，我们用他们来建设彼尔肯瑙的营地。我被派去管理守卫团，自那之后，我就待在这里了。你呢？”

麦斯纳略显自得地笑了笑。“我只希望能够待在武装党卫军里。死亡或荣耀，只择其一，这就是我。我曾经想在空军服役，但是，当我在大学最后一个学年里，一名武装党卫军的军官主动过来跟我谈天。他们是元首的突击部队，国家社会主义的帝国护卫——他这样跟我说。这样的说法，对我而言，实在是太美好了。”说到这里，麦斯纳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在那时候，一切事情都比现在更清楚、明白得多。”他让临近抽完的那截香烟，从自己的指尖滑落。“奥托。”他接着说道：“实话实说，我跟你单独聊天是有我自己的打算的，那个该死的犹太国际象棋棋手，你能够跟他下一盘吗？我必须得提前警告你——他的水平很高。在跟伏诺姆哈根下的时候，他看起来似乎是经过了一番苦战才得胜。但是，就我看来，那不过是因为他当时比较紧张罢了。打败多恩，对他而言，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这天傍晚，天比较热。布诺斯曼把头上戴着的军帽取了下来，用随身的手帕擦了擦帽子里的吸汗带。“多恩，他下棋的水平比肖特雷还要差。不止下棋，我完全弄不明白，党卫军为什么会让这两个智商低下的蠢材加入。”

“那么，你对我的提议是什么看法呢？你会跟那个犹太人下上一盘吗？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必须确保能够下赢他，否则的话，巴尔估计会一枪毙了我。”

布诺斯曼望了一眼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能闻到那个味道吗？这是彼尔肯瑙那边的火葬场所发出的气味。你也不太习惯这个味道的，对吗？我只告诉你，保罗，我对这气味感到恶心。不止气味，我对战争，对这所有的杀戮都感到恶心。我认为，在处置犹太人这件事上，我们或许真的犯了一个错误。我们永远都没有办法清除掉所有的犹太人，既然这样，我们又何必非要自寻烦恼呢？”他摇了摇头。“很好，我会跟那个犹太人对阵——不止对阵，我还会竭尽所能去打败他。不过，我却没办法给出任何‘必定打败他’的承诺。”

“上帝保佑，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扎扎实实地打败他。”

“为什么？”

“我的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随便哪个人身上，我都不希望看到，即便是发生在某个无足轻重的犹太人身上，也是一样。”

“确实如此。不过，换个角度想想的话……”

“又怎么样？”

“这么说吧，我看过那个犹太人下棋。虽然我并不是下棋的行家，不过，我还是认为，那犹太人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才能。如果他打败了你，接着又打败了胡斯泰克的话，接下来，又会怎么样呢？”

又一声枪响，打破了夜晚暂时的宁静。布诺斯曼向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投去一个愤怒的目光。“我还真是幸运啊。”他对麦斯纳说：“这并不是我需要去担心的事情。”

1962年

莱登广场，阿姆斯特丹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记得十分清楚。”威利说道：“言谈之中，可以感觉得到每个人都十分恐慌、害怕。我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宣传部的大楼被士兵们包围了，他们告诉我们，我们不能离开这里。跛子乔伊简直要发疯了，被一群士兵囚禁在宣传部里，仿佛随时都会被拉出去枪毙一样。然后，大概到了七点钟，元首亲自打了个电话过来，负责管理外面那些士兵的军官走了进来，跟他进行了交谈。自那之后，情况完全转变了。我们接到命令，让宣传部里的全部人都打开收音机，收听紧急广播。直到那时，我们才终于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确实有炸弹事件，但希特勒幸存下来了。最高统帅部里的叛徒们正在被清肃。柏林的市民们被集体禁足，不允许走到街道上。我们所在的位置，跟最高统帅部离得很近，过了不多一会儿，我们就听到了枪声——声音十分清楚。再往后，午夜过去之后不久，斯科尔兹内带着一支党卫军部队抵达最高统帅部，一切才最终宣告终结。”

“我一直都在想着，如果希特勒当时没有活下来的话，事情将会怎样发展。”保罗说。

威利仔细考虑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道：“最显而易见的后继情况就是，军队正式接管指挥权，并与盟军之间展开和平谈判。”他略为伤感地说道：“那样一来，我们的国家，或许就不会被苏联人占领了。”

“如果是那样的发展方向，我不得不说——”埃米尔接话道：“或许希特勒当时活了下来，反而还更好些。因为，如果德国不曾经历这样的一次彻底的惨败，那么，催生出下一个希特勒，重现二次大战的种种灾难，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我不觉得我们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我也希望是那样，威利。”突然之间，埃米尔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我也愿意相信你对人类本身所抱持的信心。但是，如果你亲身经历过希特勒和他的党徒们所带来的灾祸的话，那么，就算我说，为了确保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度发生，哪怕德国这个国家，付出再高昂的代价都是值得的——就算我说出这样的话，你也应该会原谅我。” 

30 奇戈林防御

1944年8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在营地里，一个囚犯主动寻求党卫军军官接见，显然是很不恰当的事情，但是，距离打败多恩到现在，已经快要满两个月了，麦斯纳那边还是没有传过来任何讯息。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布拉克都开始显露出不耐烦的迹象了。因此，当上面的消息终于传来，让钟表匠立刻去上尉那里报到，不许延误时，营地里与这件事相关的每一个人，都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一个劳工头目押送埃米尔去了麦斯纳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麦斯纳一个人在——甚至连埃登穆勒都不在场。看样子，这个党卫军军人似乎有点儿心烦意乱。他命令劳工头目离开，埃米尔则就地立正站好，等待着。然后，麦斯纳走到外面的办公室，亲自拿了一壶咖啡和两个咖啡杯进来。“请坐。”他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满满一杯咖啡，递到这个被过度礼遇惊呆了的囚犯手里。

“谢谢你。”埃米尔坐下之后，努力从嘴边挤出了这句话。他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咖啡很烫，不好立即入口，但那咖啡香味，简直使人陶醉——这可是咖啡，真正的咖啡。

“要抽烟吗？”麦斯纳说着，一整包香烟已经递了过来。“拿着吧。”

在打开烟盒，从中间取出一根香烟并放在唇边的整个过程当中，埃米尔的双手都在不停颤抖。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点烟，只好叼着烟傻等着。等到军官发现这个问题，用手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盒火柴之后，他才终于抽上了烟。

埃米尔深深吸了一口烟，感受着相隔许久以来尼古丁对身体的第一波冲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盯着看。“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他问麦斯纳。

“上一次我们见面时，你控诉我说我对你不公平。那当然并不是事实。德国人本身是很开化的民族，但是，我们却允许一群暴徒来管理我们。这件事使我们蒙羞，也给你带来了巨大的不幸。可惜，对此我无能为力，没办法改变什么，不过，我已经决定，不再对现状妥协。诚然，我没办法擅离职守，不过，我不会再按照他们的规则来进行这场游戏。”

“他们的规则？”

“嗯，那也曾经是我的规则。但已经不再是了。”

埃米尔把目光从面前军官的身上移开——军官的这番话，使他感到无比震惊。他怀疑眼前这个人不过是在痴人说梦。对于一名党卫军军官而言，用这样的方式跟他这个囚犯说话，简直不可想象。

“你是在拿我做实验，捉弄我，观察我的反应，以此作为某种游戏吗？”

麦斯纳回复的时候，声音里多少含着怒气。“不是。再也没有那种游戏了，钟表匠。”

埃米尔搜肠刮肚，想要找到合适的话语来回复，但却什么都想不到。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孤身待在某个漆黑无比的洞穴里，如盲人一样，四处摸索，极度绝望地找寻某条途径，可以借此来理解那些如同在黑暗中围绕着他飞行的、蝙蝠群一般神秘的话语。他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受到某种测试，因此，便略带愤恨地回应道：“你是否在拿我做游戏并不重要——无论是与不是，都不会改变我目前的状况。直到你们这些纳粹，还有你们赖以存在的一切土壤彻底被摧毁掉之后，我的状况才可能发生改变。”

听到这番话，面前党卫军军官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僵硬。他的目光，在墙上挂着的一张希特勒装饰像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道：“我很清楚，你说得并没有错。我诚心向你致歉。”

麦斯纳言简意赅的这番话，实在太令人震惊了。它的力量，如同一场大地震一般，直击钟表匠的心灵；原本坚不可摧的城市群，全都分崩离析，建筑物一排排损毁，直到化作尘埃。

埃米尔对面前这位党卫军军人的转变感到迷惑不解。恍惚之中，他听到自己开口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就好像是从隔壁办公室传过来似的。“致歉？上帝啊。你指望我会相信你的话吗？你确实给人一种真诚的印象，但是，我完全明白，这不过是某种崭新的、精心策划过的残酷游戏——你早就梦想着要这样来玩弄我了。我怎么可能确定，这不会是个陷阱，不会出现某种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情节展开——比如，某种突如其来的惩罚一下子加诸在我身上，完全没有任何预兆？”

麦斯纳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他直接站起身来，走到衣帽架旁边，取他挂在上面的皮带。他从皮带上的枪套中拿出手枪，拉开保险，把一颗子弹装进了弹匣里。做完这一切后，他把手枪递给了埃米尔。

“已经上好膛了。”他对埃米尔说道：“你得小心一点。”

“你把这个给我，打算让我做些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为什么啊？”

“我希望，我们两个能够暂时假装一下；装作这里实际上并不是某一层地狱，装作我们是两个文明、开化的绅士，正在进行一次公平、有教养的谈话。”

“那么，你认为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地狱的第几层呢？”

“还不明显吗？第九层。”

“第九层？是指异端层吗？”

麦斯纳摇了摇头。“不是。背叛层。”

背叛。这个词在埃米尔的脑海中隆隆作响，就仿佛是地震的余震。突然之间，埃米尔觉察出了自己手中那柄手枪的存在。这种感觉很奇怪，手枪很沉，摸起来有金属特有的光滑感，冷冰冰的。他看着手里的这柄枪，目光聚焦在枪身上，就好像透过放大镜在仔细观察一般；所有可以活动的部分，都有上过润滑油的痕迹。手柄的部分多少有些损毁——或许是在战斗中造成的。埃米尔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现在，用这柄枪射杀面前的党卫军军官，就像小孩子的游戏一样轻而易举；在这么近的射程内，他是不可能射失的。

如果伊夫斯还活着的话，他会怎么做？答案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他会杀了这个德国人。但是，埃米尔并不是伊夫斯，就目前看来，他生命中曾经是确凿无疑的那些事情，此刻都已经土崩瓦解了。如果他开枪杀了麦斯纳，这是否就意味着他跟他们这帮人堕落到了相同的高度呢？还有——在他所有不确定当中，最不确定的那一点——如果麦斯纳刚才对他所说的一切，确实是发自真心呢？

办公室的那扇门上面，悬着一只挂钟。钟表匠看了一眼那个挂钟。他来这里已经有三十分钟了，他之前所预想到的、晴天霹雳般的转变仍旧没有发生。

他慢慢将那柄手枪放到了办公桌上。

麦斯纳笑了，尽管这个笑容看起来并不合时宜。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元首那些关于犹太人的最可怕的警示——我希望你能够实现它。”

“我完全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钟表匠，你是这个营地里最危险的犯人之一。盖世太保没有对你产生兴趣，我感到很吃惊。”

听到这话，埃米尔的脸上露出一丝警觉。“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产生兴趣？我又不是政治犯。”

“你当然是政治犯。每个犹太人都是政治犯，因为，根据元首的说法，每个犹太人都是旨在对抗德意志的国际阴谋集团的一分子。”

“啊哈，确实如此。国际阴谋集团。”埃米尔尖刻地回应道：“我只是个平凡人，从事着我擅长的工作，在这个世界上勉强求个生存——我只是个在巴黎开了一间小店铺的钟表匠。这样一个人，对于德国而言，能有什么危险可言？你们究竟怎样才会觉得，我是国际阴谋集团的一分子？这个想法，经不起任何基于理性的检验。”

“你当然会那样说，不是吗？”麦斯纳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瓶酒来。“来点白兰地吗？”

“不必了，谢谢。以我现在这种状态，喝点酒就足够杀死我了。”埃米尔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面前的军官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感受着那从瓶中挥发出来的、带着暖意的酒精香气。埃米尔接着说道：“既然你那样说了，那就按你说的来吧。不过，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可怜的、完全没有受过教育的乌克兰农民？这些农民，绝大部分一辈子都没出过自己祖祖辈辈居住的小村庄。他们这些人，又怎么会成为国际阴谋集团的成员的呢？”

麦斯纳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哈，那些人恰恰是国际阴谋集团里最聪明的一群。他们可称得上是一支庞大的第五纵队。在许多年的时间里，他们都处在潜伏的状态，耐心等待着，使我们麻痹大意，放松对他们的警惕。但是，一旦他们掌握了话语权，他们马上就会觉醒，以人海战术，淹没我们德国人民。”

“你怎么会相信那样的谎话呢？”埃米尔惊讶地问道：“这完全就是充满恨意的幻想。”

“我同意你的说法。但是，在但丁的九层地狱系统中，没有哪一层是用来表达仇恨的，对此，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埃米尔望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白兰地出神。麦斯纳敏感地觉察到了埃米尔此刻的惆怅，他略带讽刺地笑了笑，说道：“我说的可不是醉话——我还没有喝醉，钟表匠。还没呢。”

“我想再来杯咖啡，如果那个壶里还剩下来一些的话。”

“当然可以，你自己倒吧。”

在钟表匠给自己倒咖啡时，麦斯纳把自己的手枪拿了回来，打开了保险栓。“实际上，我几乎希望你刚才能够直接开枪杀掉我。”他对埃米尔说道。

“开枪杀掉你？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我是你的敌人。”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埃米尔从炉子那边拿过咖啡壶，给每个人的咖啡杯里添了咖啡。“自那以后，我每次喝咖啡，都会想起当年在你办公室里的情景。”他感慨道：“我从来都没想到，咖啡的味道竟然会如此之好——在那之前，以及那之后，我都没喝过那么好喝的咖啡了，简直令人感到疯狂。”

“不过，你想要埃米尔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威利问麦斯纳道。

“坦率地讲，在当时，我还没有想得那么清楚。”麦斯纳回想着往事，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他正在梳理自己过去的记忆。“准确记起总指挥官在埃米尔接二连三取胜之后懊恼又惊恐的神情，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按照霍斯的说法，比赛是国家社会主义所面临的考验，它同时也是对党卫军内部自满情绪的挑战。巴尔却并不是这样看待这个问题的——他认为，这是一场十分危险的实验，务必得立即终止。随着比赛的继续进行，我逐渐意识到，他们两个都是对的。我知道，埃米尔在下国际象棋这件事上，有着非比寻常的天赋。不管我们选择怎样的应对措施，他最终都会获胜。而埃米尔获胜这件事，将会无情地揭露纳粹主义本身所包含的重大错误——优等种族论不过是无知错谬罢了；建立在自我中心主义夸大狂们的邪恶错觉之上的幻想，根本没有任何切实根据。我想起了我们曾经在党卫军训练学校里上过的意识形态课程。他们告诉我们，苏联人是次一等的人种，但是，在那之后，我们在东线战场上见识了他们的真实情况，他们跟我们是一样的。我们被他们的谎话给骗了。那么，如果在犹太人问题上，我们也是被谎话欺骗的那群人，事情又会是怎样？我想，应该是那次回科隆探亲时所见到的一切，让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就是自那时起，我终于知道，我希望埃米尔能赢。”

麦斯纳喝了一小口咖啡，慢慢将自己的回忆整理清楚。“接下来的一场比赛，安排在八月中旬举行。我原本还是打算将比赛地点设置为军官食堂，但巴尔否决了我的主张。他希望这次比赛能够在主营地的狱区内举行，除了受邀请的军官外，不允许任何无关人等观战。对于埃米尔来说，这个决定不能说是很公平，但这也正是它本身的意图——希望能够将比赛组织得更加正式、严肃，以此来吓一吓埃米尔——与此同时，所有的囚犯都知道，隔着一面墙，里面的那两个人正在做些什么。当然，即便是如此的设定，也无法阻止埃登穆勒张罗人们下注。”回忆起这一点时，麦斯纳忍不住笑了笑。“他告诉我，这一次比赛的投注量，比之前所有比赛都要多。但是，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却是这次比赛的观战者——没人想得到，那个人竟然会在比赛现场现身。”

1944年8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

主营地某个狱区二楼的房间，被完全清空了。

奥托·布诺斯曼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就算听过，他却从来都没有亲自进去过。他只是听说，这里的地下囚室实在是太过窄小，人只能在里面站着，什么别的动作都做不了；他还听说，被关在地下室那些窄小囚室里的犯人，只能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等着被饿死。有传闻说，这里地下的一些囚室，直接用砖头给封起来了——就是为了活埋犯人。

这个清空了的房间本身就很吓人。水泥墙被漆上了一层暗淡的奶白色，但是，墙上的很多地方，都被黑色的污渍给覆盖住了。不难想象，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在房间的正中间位置，一张简单的桌子，还有两张木椅子已经放置妥当。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张棋盘，正等待选手们到来。

“我猜，那个犹太人肯定会被这房间给吓破胆的。”布诺斯曼用很低的声音，对麦斯纳说道。

“不止那犹太人，我都会被吓破胆。”麦斯纳答道。

在埃登穆勒的带领下，钟表匠进到房间里来了。麦斯纳对自己的勤务兵点了点头，但却故意无视那个犯人。

“是这个人吗？”布诺斯曼问道。

“没错，就是他。总指挥官不希望有人观战。他还坚持说，你应该有优势；这次不会用抽签的方式来决定谁下哪一种颜色，你直接选自己想用的颜色就好。”

“那样的话，我选择下白棋。”

这个党卫军军官将他的后前卒向前推进了两格。那个犯人毫不迟疑地下了完全相同的一步。党卫军军官又将后翼象前面的卒子向前走了两格，来到前一个卒子的旁边。犯人则动了自己的后翼马。党卫军军官将王翼马走了出来。犯人直接出了后翼象，横跨整个棋盘。下一步，白卒吃掉了黑卒，为了报复，犯人用象吃掉了白方的马。黑象被白卒吃掉了，这一步过后，黑皇后出动，吃掉了棋盘正中的白卒……以上几步棋下得超乎寻常的快，看上去几乎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白方目前正占据着优势，但战况咬得很紧——麦斯纳屏住了呼吸。

棋赛被楼梯那边传来的一阵沉重脚步声给打断了。一道令人生畏的黑影，遁入了这个房间，大家抬头一看，发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胡斯泰克上士。

“噢，”他用夹杂着嘲讽的惊讶语气说道：“我不知道比赛已经开始了。很抱歉，我迟到了，不过，我也并没有收到官方的正式邀请。”

“胡斯泰克，你来这里做什么？”麦斯纳虽然提了这个问题，但他其实也早已经知道了答案。“总指挥官希望这场棋赛能够在安静中进行，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弄得挤挤攘攘，不成体统。”

“我可没有挤进来，我有吗？”胡斯泰克回应道：“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当我听说这场小小比赛给你带来的麻烦之后，就在心里琢磨着，是时候过来近距离看看这个不可战胜的犹太人了。既然都这样想了，我干脆就直接过来了。”

“离开这里，胡斯泰克。这是命令。”

即便麦斯纳这样说了，胡斯泰克也并没有被他吓到。他向这位上尉投来一个一半和气一半鄙视的微笑，说道：“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早就达成共识了呢，上尉先生——因为我是盖世太保，所以，不需要听从你的命令。除此以外——”他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接着说了下去：“我手上还有巴尔少校的许可，允许我来这里观战。哈，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是可以观赏到我是怎样一步一步成为这个犹太佬的下一个对手的——除非发生奇迹，导致他今晚会想方设法输掉比赛……好了，如果你对巴尔少校的许可没什么问题的话，上尉先生，可以继续比赛了。”

麦斯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盖世太保，他的脸上带着狂妄自大的微笑，照例摆出了不服从任何命令的姿态。他瞟了一眼布诺斯曼，在他脸上准确捕捉到了无可奈何的神情。同样的表情，瞬间掠过在场所有军官们的脸庞。

犯人的全部注意力，仍旧集中在棋盘上。

“别担心我。”胡斯泰克补充了一句。“我会跟个耗子一样安静。假装我不在这里就好。”

“好吧，那就这样吧。”麦斯纳决定暂时战术撤退。

胡斯泰克选了墙边的一个位置坐下，燃了一支烟，一句话也不多说了。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在认真观战，目不转睛。

比赛开始之前，埃米尔找到了布拉克，问他道：“我想知道，你这次希望能够救谁的命？”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我认为，这和我之间有很大关系。我需要知道，如果我今天不幸输掉了的话会害得哪个人被甄选上去，送去焚化炉，变成一阵烟，从烟囱里飘走……我希望你选的那个人他可以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他很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上所承担的风险。”

“噢，关于你说的这个，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布拉克说：“就跟在这里的随便哪个犹太人一样；一方面，大家都很清楚，或早或晚，甄选早晚都会落到他们自己的身上，一旦被选入甄选，就是死路一条，今后不会再有人看得见他们了；又或者，从另一个方面考虑，他们可以放手一搏，认定你在下棋方面，当真是不可战胜的——无论如何，差不多他们全部人，都是抱持这么两种想法——也就是说，如果不赌一赌，早晚都会死掉。至于你怎样下棋，在棋艺上是否真的不可战胜，已经超越了他们的理解能力。老实说，只要相信你能救他们的命，这样就足够了。”

“我还是想见见那个人。”

“那就在棋赛之后吧。”巴拉克并不让步。“棋赛结束之后，你可以见他。”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最开始那几步的速度，简直快得令人窒息。”保罗回忆道。

“我可以想象得出来。”威利对埃米尔说；“如此不落俗套的回应……那个党卫军军官肯定提前制定了周详的对弈方案，但是，你还是让他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对了，你是从下到哪一步时起，才稍微喘上一口气的？”

“在他吃掉了我的象之后。”

“简直是难以置信的折磨。即便在我最荒唐的梦境里，也绝对不会出现一场在审讯室里进行的象棋比赛，而且，这场比赛还是以某个人的性命作为赌注。”

“那场比赛十分紧张。”麦斯纳说：“真的是千钧一发——比我们当时所意识到的还要紧张得多。我很清楚，如果埃米尔赢得比赛，将会给我制造更多麻烦，但是，与此同时，我也强烈渴望他能够继续赢下去。比赛的初期阶段，当布诺斯曼取得优势时，我可比独自面对一辆苏联坦克还要紧张。我不止不能跟埃米尔说话，因为有盖世太保在监视着比赛现场的一切，甚至连自由呼吸都变得很困难。我能够猜得到，胡斯泰克平常都在这个房间里做些什么。埃登穆勒曾经四下打听过关于胡斯泰克的事情，打听来的消息可不敢恭维——即便是以盖世太保的标准来判断，他做得也太出格了。”

威利耸了耸肩膀。“我从来没有跟盖世太保打过交道——就算有，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他这样说。

“你很幸运。但是，像胡斯泰克这种人……不过是跟他同处一个房间，你就会觉得很难受。如果你在街上碰到他，你瞬间就能觉察得到，这个人必须得避开，否则就会有麻烦。”

“我完全同意。”埃米尔补充道：“在我遇到过的所有盖世太保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让我感觉到如此巨大的恶意。”

“你还遇到过其他盖世太保？你从来没有对我提过。”麦斯纳微微有些吃惊。

“我哪有机会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关进奥斯维辛的。”

“按照我的想法，你会被关进奥斯维辛只因为你是个犹太人，仅此而已。关于这点，我恐怕并没有想得太深。”

“确实，我也不认为你会想多深。在莫洛维茨，犹太人的数目绝对超过一万人，也就是说，总共有一万个‘为何来到奥斯维辛’的故事。你没有任何理由主动来问我，关于我的那个故事。”

1943年10月

安纳西

埃米尔从城里回来，因为暴雨的缘故，浑身上下都淋得透湿；总而言之，又是徒劳无功。每一次出门，他都要冒着被抓走的风险。毕竟，安纳西是个不怎么大的小镇，陌生人来到这里，很快就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在法国沦陷的混乱当中，埃米尔举家南迁，去了位于佩里格罗莎父母的家里。1942年的晚些时候，当德国人继续推进，占领维希及其附近的地域之后，埃米尔想方设法给巴塞尔的诺赫尔师傅写了一封信，希望能够前往瑞士，得到师傅的庇护。他年迈的师傅立即回信给他，在信里写道：“在对法国犹太人的处理方案最终下达并执行之前，马上过来。”但是，在那时候，埃米尔的母亲病了，她的脚踝肿了起来，还患上了感冒。医生告诉他们，她暂时不可能再踏上旅程了。因此，他们去瑞士的打算就搁置了下来，直到第二年夏天才动身。即使母亲的身体已经好转，领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有年迈的母亲，一面努力不引人注目，一面朝着瑞士边境前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快要走到安纳西时，他们遇到了一个早起放牛的农民。埃米尔告诉这个农民，他们要去日内瓦。农民说，距离已经不远了，大概还有五十公里，但是，边境线上守卫森严，很难过去。他把自家的谷仓借给他们作为临时避难所，并且告诉埃米尔，城里有家咖啡馆，在那里可以联系上抵抗组织成员，那些人或许可以给他们做向导，把他们带进瑞士境内。“去那里对随便什么人说，你要找杰奎斯。”农民嘱咐埃米尔，“如果有人回复你说，杰奎斯已经离开去照顾他生病了的老母亲的话，你就说，你听说布兰查德夫人目前已经康复了，你希望杰奎斯能够快些回来。这样说过之后，他们就明白了。”

接连四天，埃米尔都是无功而返。在咖啡馆里，他四处询问客人，是否认识一个叫杰奎斯的人。但他得到的全是茫然空洞的眼神，这些人都不是抵抗组织，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埃米尔知道，他们必须得赶快离开这里，否则的话，如果有人告诉德国人，咖啡馆里有陌生人在坚持不懈地询问他看起来似乎并不认识的人的下落——如果那样的话，就糟糕了。

这天，当他回到谷仓里之后，谷仓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努力抑制住自己狂跳的心脏之后，埃米尔从谷仓出来，小心翼翼地向着农民所住的屋子方向前进。他看到，农场的院落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德国人常常使用的小型军用吉普，还有一辆是黑色的雷诺。埃米尔闻到一阵刺鼻的香烟气味，一个德国士兵正靠在其中一间屋子的墙边休息，玩着吐烟圈游戏，来排遣无聊。

屋子里面传来孩子们的哭声。现在，他面临着两个选择——保全自己，还是直面这一状况，想办法蒙混过关？

他避开那个士兵，直接走进了屋子。

一楼是个单独的房间，里面安置着很大的壁炉，一侧墙边是做饭的地方，摆放着各种厨房用具，正对着厨房的是一张很大的餐桌；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古董橱柜，橱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陶器。

尽管房间很大，因为东西很多，看起来还是很拥挤。他的母亲、妻子还有两个儿子都聚在房间一角，另一边则是农民和他的妻子。在壁炉旁边，有四个男人；两个穿军服的人，一个穿普通市民服装的人，还有一个是法国警察。

“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埃米尔问道。

那个穿普通市民服装的人回答了他的疑问——尽管这个人法语说得很不错，但口音实在是太明显了，显然不是法国人。“你是谁，先生？”

“我的名字是埃米尔·克莱蒙。”他焦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罗莎脸上的表情很坚毅，但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故作坚强——她以此来安慰、鼓励孩子们。两个孩子围在她的裙边，显得十分紧张、焦虑，不停乱动，脸上挂着泪痕，揉弄母亲的裙摆，把她的裙子都揉皱了。妻子的双眼，分明是在向自己发出无声的恳求，希望他能够找到办法把全家人都救出去。他的母亲情绪十分激动，嘴唇颤抖不停，双手反复将自己手里拿着的手帕拧来拧去。埃米尔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十分严肃，令孩子们吓了一跳，开始了新一轮的哭泣。

“这些，是我的家人。我希望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警察开口了。“先生。”他的话语声中，几乎可以听得出深深的歉意来，“这位是黑费尔曼先生。恐怕，你得跟他走一趟了。”

“为什么？我没有犯过任何事。”

警察耸了耸肩膀。“虽然如此，但是，先生……”

“我希望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埃米尔此刻爆发的情绪，引得那个穿着平民服装的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嘲笑意味的、不诚恳的微笑。“我是黑费尔曼中尉，盖世太保。”然后，又用带着恶意的语气补充道：“先生，你被捕了。”

“以什么罪名？”埃米尔向身边的警察提出申诉，“我有权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捕。”

“你没有任何权利。”盖世太保呵斥道：“因为你是个犹太人。”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在差不多一周的时间里，我们都在接受那个盖世太保的审讯，进行了很多次。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用怎样的方式来到这里的？我们在哪些地方待过？谁帮助过我们？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反反复复地问，反反复复，反反复复。首先是我，然后是我的妻子，再然后是我的母亲。我想，对于这件事，我妻子所受的打击最大。她之前从未亲身经受过反犹主义的折磨，完全没办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旅途当中，她一直在问我‘为什么’？问了一遍又一遍。”埃米尔抬起头来。“就算是今天，如果她走进这个房间，问我同样一个问题，我还是没办法回答她。”

“我们已经将反犹主义视为常识了。”麦斯纳小声回应道：“洗脑、欺骗、习惯性服从之下，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你们怎么可能会把这样的想法视作常识呢？难道就没有去仔细想过，对犹太人那种刻骨仇恨的起源，究竟是什么吗？”

“不止是犹太人。纳粹同样也恨共产主义者、同性恋，还有吉普赛人。”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那是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威利插了一句：“你们当时受到虐待了吗？”

埃米尔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必要上刑——他们挟持了我的孩子。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部事情都对他们和盘托出了。”

“他们的名字是什么？我是指——你的两个儿子。”

“路易斯和马歇尔。路易斯在安纳西的监狱里度过了他的五岁生日，马歇尔当时三岁。”

埃米尔痛苦地用双手抱住头，没办法继续讲下去了。

31 雅诺夫斯基变例

1962年

阿姆斯特丹

这天一早，三个人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

在走上大酒店外面的最后一级台阶之后，麦斯纳拽了拽威利的衣袖。“等我一下。”他喘着粗气说道：“等我先缓一口气。”

威利担忧地看着他。“你确定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可以这样出来看比赛吗？医生说过……”

麦斯纳皱起了眉头——威利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因为疾病带来的疼痛，还是因为他对他所说的这番话生气了。“如果能够让医生随便决定的话，他就会把我放在轮椅里，安排到随便哪个疗养院里去了。我很好，真的，所以，请不要再对此唧唧歪歪了。”

在今天这个回合，埃米尔需要对阵一个英国人：大卫·艾布拉姆森。

“他是个犹太人吗？”威利问道。

“我不知道。”埃米尔说：“是不是犹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威利耸了耸肩膀。“我只是好奇，你的那套卡拉巴生命树系统，在对阵另一个犹太人的时候，是否有效。”

比赛进行得十分艰辛。英国人执白先行，而且，或许是为了跟自己的国籍保持一致，他用的是英国式开局：把自己后翼象前面的卒子，向前挺进了两格。

“很好，这是十分传统的开局模式。”威利在麦斯纳的耳边轻声说道。

埃米尔可没有选择传统的应对方法，他出动了自己王翼马前面的卒子。

看到这一步，威利笑了。“我早该料到，他现在会下这一步。”他对麦斯纳说：“他这次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对手有一套很完备的对弈方案。因此，他立即想到应该马上阻断对手——所以，他走出了不同寻常的一步。”

两个小时之后，比赛还在进行着。两个观战的伙伴移步到酒店的大厅酒廊里，要了咖啡和三明治。“棋手们不需要休息一下吗？”麦斯纳问道。

“如果他们向裁判提出申请的话，当然可以。但是，埃米尔估计不会加入我们，跟我们一起吃午饭——他应该希望能保持他现在精神集中的状态。”

这场比赛几乎下到了主办方规定的时间极限，最后以平局收场。

两位选手友好地握手道别，明天一早，他们还会再下一局。

“总共还需要再下多少局？”三个人站在酒店台阶下面等出租车时，保罗问埃米尔道。

“如果我打败了艾布拉姆森的话，就只剩两局了。”

“也就是说，这已经是四分之一决赛了？”

“我想没错，这就是四分之一决赛。”

“我都没有意识到。”

“我也一样。”

回到圣方济各沙勿略堂之后，布林克沃尔特夫人给他们留下了做好的炖菜，让他们自己热一下作为晚餐。因为没有吃午餐，埃米尔饿坏了，菜刚上桌，就是好一阵狼吞虎咽。在洗干净碗碟之后，埃米尔突然说，自己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要去做什么啊？”麦斯纳问他。

“答案显而易见啊，难道不是吗？”正在餐具室里擦碟子的威利喊道：“他要去用他那些薄片占卜了。”

“你真的要去占卜吗？”麦斯纳用和善、又有些忍俊不禁的语气问埃米尔道：“你知不知道，天主教堂里有严格的禁制令，禁止占卜，以及相关的一切行为？”

“我要做的，可不仅仅是选择薄片这么简单。”埃米尔试图向麦斯纳解释：“这并不像是巫医甩出几根骨头，或者占卜师通过茶叶形状来揭示命运，而是涉及到对上帝真实意愿的冥想。我首先需要前往那个神谕领域，去想象，去领悟，然后才能揭开薄片。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就算揭开再多薄片都没用。”

“我想，我理解你要做的是什么了。”麦斯纳回应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很想看看整个过程。”

威利插话了。“更重要的难道不应该是——在你跟布诺斯曼比赛之前，是怎样用薄片占卜的呢？还有，那场比赛的最终结果是什么？为了听你们继续讲下去，我都等了一整天了。”

“现在太晚了，威利。”麦斯纳说：“这个故事很长，埃米尔明天又要参加一场很重要的比赛。或许我们应该再等一等，等到埃米尔赢下这个回合之后再继续。”说罢，他用略显狡谲的眼神看向埃米尔，说道：“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要看看，你究竟是怎样进行那项仪式的。”

埃米尔实在拗不过麦斯纳。他从自己的房间里拿来了那些象牙薄片，把它们面朝下放在厨房的桌上。他先用三块薄片，垂直摆好一列，然后，是四块一列，接着又是三块一列。“这就是生命之树的形状。”他对大家解释道：“简单来说，这十个位置中的每一个，都代表着无上意愿的某一种表达形式。不过，就算在不同的占卜中，对同一件事情选出了不同的表达，也不代表上帝的意愿将会随意改变，或者已经改变过；恰恰相反，真正需要去察觉、理解永恒神谕的人，只有我们自身。生命之树最高的一点，对应无限的创造力。其他的点依次表示智慧、理解力、知识、同情、审判、美貌、永恒、屈服和实现。我会在冥想之后，再确定自己将会揭开哪块薄片。”

“今晚，你会选择哪块薄片呢？”威利问道。

“我自己不会选的。”他转身对保罗说：“我希望，今天由你来选择。”

保罗完全没想到，埃米尔竟然会提出这个请求。“你确定吗？万一……”

“我很确定，保罗。”

于是，麦斯纳站到了桌边，仔细琢磨自己将要做出的决定。“表示同情的，是哪一块薄片？”

埃米尔指向中间一列的第三片。“这块薄片名叫‘提菲尔特’。”埃米尔说：“它负责协调其上两个位置的平衡——基贝拉，意思是严厉，还有黑塞德，代表无条件的仁爱、宽恕和治愈。”

麦斯纳翻开了那块。“上面的字母是什么？”

“ב（贝斯）。”

“那是什么意思？”

“它属于被称为座天使的那个阶层。按照最常见的字面意思来看，它的意义是‘无私的智慧’。至于今晚，它究竟代表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

1944年8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

布诺斯曼已经没办法保持自己的开局优势了。在最开始那段迅疾如风的激战结束之后，钟表匠开拓出了一条深入敌方腹地的血路。对方宣布将军之后，布诺斯曼盯着棋盘看了好几分钟，希望能够找出自己究竟是哪一步下错了。

麦斯纳做了个手势，钟表匠和布诺斯曼一起离开了房间。埃登穆勒跟在钟表匠身后，也离开了房间。没有谁多说哪怕一句话。

克劳斯·胡斯泰克上士没有急着出来，他在沉思自己所见证的一切。他并不认同布诺斯曼作为国际象棋选手的实力——这点跟麦斯纳并不一样。但是，这个犹太人的棋下得确实很不错，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既然这样，他就必须要采取些行动了。

胡斯泰克向来都为自己办事有条不紊、严谨认真的态度感到自豪。每一个被带过去给他审讯的可怜人，他都一视同仁——让他们在审讯中崩溃，只不过是装模作样，是他审讯时的特殊手段。但是，就算对其他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按照他的判断，那个犹太人却不一样；那是个真真正正的危险人物，麦斯纳显然是受了他的欺骗，将会尽他最大的力量，保护那个犹太佬。因此，他将不得不找出某个方法，把那个上尉给纠正过来。

第二天一早，胡斯泰克请求和营地总指挥官面谈。他敏感地察觉到，巴尔对钟表匠连续赢得比赛这件事感到十分忧虑，因此，他调整了自己的态度，让自己的言行举止跟他之前在党卫军营地国际象棋锦标赛上几乎完全相反。现在的胡斯泰克，既谦卑，又恭敬。

“请不要理解错了我的意思，长官。”他这样说：“我并不是说，我不想跟那个犹太人对阵——恰恰相反，我很愿意跟他下棋。但是，我希望能够把这件事放在一个合适又恰当的位置上，不能本末倒置。首先，我当然希望彻底准备好再迎战。然后，您应该也注意到了，在那些人尝试夺取元首的性命之后，这里已经是流言满天飞的状况了——我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揪出集中营里可能藏着的、所有相关的共犯。因此，我建议，将那场跟犹太人对阵的比赛延期一个月再举行，如果需要的话，或许还要更加延后。”

巴尔同意了他的请求。“具体的日期，你想过了吗？”

“是的，长官，我想过了。10月13日。而且，我希望这场比赛能够在索拉辉特举行——当然，首先需要得到您的允许。”

当胡斯泰克的请求辗转传到麦斯纳那里之后，他感到十分困惑。“比赛延期到10月举行？”他看了看日历。“‘13号星期五’？他在玩什么把戏？”

埃登穆勒已经注意到，在出差回来之后，他的老板身上发生了某种十分显著的变化。他看起来总是忧心忡忡，而且，什么事情都不喜欢跟人商量，经常一个人独处。埃登穆勒试着用他那些笨拙的沟通手段，找出困扰他老板的具体原因，但麦斯纳拒绝对他透露哪怕半分。

在钟表匠和布诺斯曼的那场棋赛结束大约一周之后，埃登穆勒到莫洛维茨的党卫军兵营去找霍芬下士；这是少数几个下注钟表匠赢得比赛的党卫军军人之一。埃登穆勒欠霍芬这笔应还的奖金，当然，他从来都不会赖账。

霍芬负责莫洛维茨营地的犯人档案，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八卦狂。在他盯着埃登穆勒，看他一张一张数他赢来的钱时，这个下士没办法管住自己的嘴，向埃登穆勒透露了自己最新听来的劲爆消息：“我敢打赌，你肯定不知道谁已经盯上了你那个钟表匠。”他给了埃登穆勒一个故弄玄虚的微笑。

埃登穆勒立即抬起头来：“他可不是我的钟表匠。”

“但是，你可从他身上赚了一大笔钱啊，难道不是吗？”

“生意，完全是生意……好了，不管怎么样，到底是谁对那个钟表匠有兴趣啊？”

“那个很讨人厌的盖世太保，胡斯泰克。”

“胡斯泰克？”埃登穆勒重复了一遍，扬了扬眉毛。“这也不怎么令人感到意外啊。毕竟，他是钟表匠下一个要对阵的对手嘛。”

“老实说，那个怪物，他不止是对钟表匠感兴趣而已，他还会更进一步——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霍芬伸出一根瘦削的手指，摁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怪物——？”埃登穆勒有些好奇地反问道。

“你从来没有被盖世太保审讯过，对吗？”看到埃登穆勒摇了摇头，霍芬接着说道：“我曾经受过审讯——而且，就是被胡斯泰克。照我看来，叫他怪物都是便宜了他。就是因为他，我才会被降级，然后发配到了这里。以前，我的工作十分清闲舒服，工资也很高，可是，自胡斯泰克插手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霍芬显露出厌恶的样子，撅起了嘴唇。“该死的盖世太保。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就告诉你，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是怪物……”

大约几十分钟后，简直快要抓狂的埃登穆勒来到了麦斯纳办公室的门外。但是，他却不能进去——总指挥官比他先一步进去了。此时的埃登穆勒，已经猜到总指挥官在里面会说些什么了。但实际上，他所猜到的和里面真正进行的对话内容，完全是南辕北辙。

“那些是美国飞机。”巴尔说道：“显然，是从他们在意大利的基地那边飞过来的。现在，我们已经在他们的续航范围之内。不久以后，来的就不止是侦察机这么轻松了。对于空袭防护，我们有什么对应措施吗？”

麦斯纳脚步沉重地走到一个装满文件的储物柜前，从里面挑出一叠很厚的卷宗。

“所有营地的避难所资料都在这里，位置，也都在这些地图上标注出来了，长官。”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叠厚厚的卷宗递给了巴尔。“我们给予丁二烯工厂综合体更高的优先级，水泥防护墙和地下掩体都很充足，容纳平民和党卫军人员绰绰有余。”

“但加上囚犯的话就不行了，对吗？”

“是的，长官。根据政策，他们完全在考虑之外。因为每天运来的数量很多，即使囚犯有大量伤亡，也很容易补充，没有任何问题。”

“很好。那么，你那个钟表匠应该怎么办呢？”

“什么叫‘我的钟表匠’，长官？”麦斯纳仔细观察总指挥官的脸，想要弄清楚这句话下面暗藏着的用意。不过，他此刻的话语表达却依旧十分冷漠。“按照规定，对于他而言，也不会有任何特殊的照顾，这是很自然的。如果遇到空袭事件的话，他就不得不听天由命了，就跟其他所有囚犯们一样。”

“很好。”总指挥官站起身来，戴上了他的军帽。当他走到门边时，他又开口说道：“这情况实在是很讽刺，难道不是吗？如果钟表匠成为他所认为的那些‘友军炮火’的牺牲品的话。”

总指挥官刚一离开，埃登穆勒就冲进了办公室。麦斯纳正在仔细审视墙上钉着的一幅十分巨大的丁二烯橡胶工厂地图。压根儿没有看埃登穆勒。

“长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必须得知道。”

“不管是什么事情，可能都需要推迟了。我现在需要去巡视丁二烯橡胶工厂防空袭设施的配备情况。如果你说的事情很紧急的话，告诉施奈德少尉，让他去处理就好。”

“我没办法让别人去处理，长官。我要说的事情，是关于钟表匠的。”

胡斯泰克一点时间也没有浪费，立即开始着手执行自己的计划，不止执行，他还对自己目前取得的进展感到十分开心、满意。之前，他告诉总指挥官，说有必要在营地内部搜捕反希特勒叛徒的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这也是理所当然；如果这里的营地也在叛乱者们的计划之中的话，那么，这里的作用，除了让叛乱者们感到难堪之外，还剩下什么呢？胡斯泰克想要的是充足的时间，让他可以找到合适的方法向钟表匠施压。而且，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找到最完美的方法了。

以执行警察调查程序为借口，他前往调查营地囚犯的档案——这件事对盖世太保而言，再简单不过了。营地里所有的奴隶劳工都被记录在案，一旦他们死了，同样也会添一笔记录；会在最原始的录入内容上打上一个红叉记号。胡斯泰克很容易就找到了钟表匠的真名，他进入营地的时间，以及他的来历。然后，他唯一还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和他同姓的、同一趟运到的其他犯人了。用这样的方法找到的人，几乎可以肯定和钟表匠之间有紧密关联。

霍芬下士对胡斯泰克的动向十分警惕，是有着很充分的原因的。一年之前，他和其他人一道，被分配到了加拿大营。在加拿大营，他因为涉嫌挪用珠宝，陷入调查当中。审讯他的，正是胡斯泰克。因为对象是党卫军内部的兄弟军官，肯定是不可能直接上刑的，但是，盖世太保的人还是恐吓了他。霍芬确实接连偷了几个月自己辖内的应上缴物品，不过，他一直都守口如瓶，所以，到了最后，依然是什么实证都没有。尽管如此，因为胡斯泰克的建议，霍芬仍然被降了职，并且直接被调离了诱惑的源头——加拿大营。自那以后，他对盖世太保群体产生了很深的积怨，至于对胡斯泰克本人，就更加是恨之入骨了。虽然充满仇恨，可他到底还是做不了什么——到目前为止。

当准备查资料的胡斯泰克从霍芬掌管的资料室门前经过时，霍芬大惊失色——这当然逃不过胡斯泰克那训练有素、细致入微的猜疑引擎。他马上就认出了眼前这个下士，认为他可能有些问题。

这个霍芬，他是不是又打算隐瞒什么信息？这确实有可能——甚至可以说，是很有可能。胡斯泰克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件事，准备稍后跟进。

“我正在搜寻关于钟表匠的资料。”胡斯泰克对霍芬说道。

“钟表匠？”

“别装作你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没有，我当然没有装。”霍芬舔了舔嘴唇，“莫洛维茨的每个人都知道钟表匠。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事情呢？”

“别多问，直接把资料给我，然后，忘掉我曾经来过这里。”

“你到底打算跟我说些什么？”麦斯纳略显烦躁地问埃登穆勒。

“是胡斯泰克，长官。档案部门的霍芬下士告诉我，胡斯泰克正在四处查探钟表匠的信息。”

“我实在看不出来，关于这点有什么好惊讶的。胡斯泰克是盖世太保——你所说的，恰恰是我认为他会去做的事情。”

“是的，长官。不过，我的意思是，情况比那还要严重。胡斯泰克想要知道钟表匠的名字，他从哪里来的，以及是哪一趟火车运过来的——换句话说，他想知道关于钟表匠的一切。他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钟表匠，而是跟他一起来到营地的人。”

麦斯纳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的妻子。”

“没错，长官。如果胡斯泰克找到她的话，我觉得她恐怕是凶多吉少。”

“不会的。”麦斯纳分析道：“这并不是胡斯泰克找到钟表匠妻子的真正意图——如果他找到了她，他会利用她，让钟表匠放弃下场比赛的胜利。”说到这里，军官愤怒地抬起拳头，死命捶击了一下墙壁。“这件事实在是太过明显了，我为什么没能事前想到呢？”他用探询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勤务兵。“你的朋友霍芬是怎么做的——他给了胡斯泰克他想要的信息吗？”

埃登穆勒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老板如此焦虑。“没有，长官。目前还没有。他对胡斯泰克说，需要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才能把相关资料从档案室里找出来。胡斯泰克说，他会明天再过去一次。”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这正是我们或许可以展开侧面进攻的地方，长官。胡斯泰克没有问霍芬任何关于钟表匠妻子的事情——他肯定有他自己的方法，去找出她究竟在哪儿。但是，霍芬手上有分配到卫星营的全部囚犯的资料——而这些资料，正好在您的管辖范围之内，长官。”

“所以呢？”

“我和霍芬找到了她。她目前身在拉杰斯克的军需品工厂里。如果我们的动作足够快的话，就可以抢在胡斯泰克前面，把她给弄过来。”

罗莎·克莱蒙实际上并不在军需工厂。她在彼尔肯瑙妇女营地的医务室里。她有严重的腹泻——是饥饿导致的——不再适合在工厂里工作了。她被要求在医务室里休息，并且给予额外的食物配给，共计两周的时间。党卫军医生希望在此期间她能够康复，重新回去工作。如果不行的话，她就会被送往毒气室了。罗莎此时的命运，即便考虑最好的情况，也至多是“前景不明”，绝对谈不上好。即使解决了腹泻问题，因为目前杀戮工厂里每天送去的人不够，她还是逃脱不了被甄选的命运。

罗莎并不想死，但是，她已经不再惧怕死亡了。在营地里，她已经看过太多的死亡景象，多到对死已经麻木不仁。现在，席卷她心灵的最主要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疲惫。当她一开始到达营地时，曾经是被分配到医务室的，但是，过了几个月之后，有人觉得医务室里的护士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与之比较，制作各种军需品的工人却数量不足。因此，她又被分配到劳动营，每天都被带去一个通风很差的工厂，跟其他上千名女工一道为炮兵部队生产炮弹。当时正是夏天，工厂里的热气简直令人窒息；空气十分干燥，充斥着火药棉里的粉尘，令这里的所有女工都咳嗽不止。罗莎比大部分人的情况都要好，毕竟安置火药棉也不是她需要做的工作——她只负责把引信插入到炮弹的尾部。一开始，她每插一根引信都会默默祈祷一句，诅咒这个引信在使用的时候完全失灵。这是她当时能够做到的、最大的敌后破坏行动了。但是，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制作炮弹的动作完全是整齐划一，像机器一样，不再多去祈祷——她打算把祈祷的机会留给自己。

在医务室里，罗莎了解到，如果在使用过粪桶之后她能够及时洗手的话，康复的机会就会大上许多。但是，尽管医生和护士们频繁要求供水，还是没有可以拿来洗手的水供给她们。因此，如果她想要洗手的话，必须一直憋着，去厕所解决腹泻问题。而且，就算是去了厕所，也不能确保有水可用。对于营地的掌权者们而言，安排新到的人们去工作，比向医务室提供干净用水要简单得多。

这时，医务室的门口爆发了一阵骚乱。一个党卫军军官过来了，并且要求医务室的全部人员立即集合点名。每一个人——医生、护士，还有病人——在点名的同时，必须同时展示他们身上印着的囚号。

检查这里的每一个囚犯，花了不少时间。

当罗莎伸出手臂，露出上面烙印着的囚号时，那个党卫军军人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你——”他这样说，“跟我一起走。”

32 菲利道尔杀将法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麦斯纳的情况显著恶化的那天晚上。他虽然患了感冒，但还是努力忍住，没有多去抱怨。可是，第二天一早，布林克沃尔特夫人刚看到他，就马上召来了医生。

“他的情况怎么样？”当医生走下楼时，威利开口问道。

“情况不怎么好。就跟我之前说的一样——他的情况时好时坏，但渐渐的，坏的情况会比好的情况多，直到最后，剩下的全部都是坏的情况，再也不会出现好的情况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使他尽量舒服一点。他目前的最主要问题，是同时出现在骨头里、还有腹部因为脾脏肿大而引起的剧烈疼痛。我想，你们应该需要换床单了——都被汗水给浸湿透了。我会留下些对抗疼痛的药物，但是，我不得不说，把他送进医院住院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我们能去看看他吗？”埃米尔问。

“你们可以上去，但只许待几分钟。他现在已经很累了。”医生把目光移向别墅管家。“布林克沃尔特夫人，这一次，我希望你能确保主教按照我所嘱咐的规矩来。如果他硬要坚持以这种身体状况出门的话，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可不敢说。”

他们一起上了楼，但麦斯纳已经睡着了。埃米尔回到厨房，穿上了自己的外套，独自前往克拉斯波尔斯基大酒店。

“我跟你一起去。”威利说。

“不用了，没事，老实说，我今天完全没有下棋的心思。我打算去向棋总申请延期比赛。”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我还没有正式决定。”

威利在衣橱里拿出了自己的外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肯定得跟你一起去了。”

到了下午，麦斯纳从床上坐了起来，喝了一杯甜甜的奶茶，十分温和地责备布林克沃尔特夫人，让她不要再小题大做。埃米尔和威利回来的时候，夜幕刚刚降临。

埃米尔站在床边，情绪看起来很平稳、克制，但威利却十分开心。

“我懂了。”麦斯纳咳嗽了两声，对他们说道：“埃米尔打败了英国人，对吧？”

“打败他？”威利笑得很灿烂。“保罗，你真该在现场看比赛的。那个英国人的棋下得确实不错——可以说是相当厉害了，你也见识过的。但埃米尔——他怎么可能会是省油的灯？啊哈，我来告诉你吧，我还从来没有见识过对战术操控得如此精细的比赛。他强迫英国人认输的手段，令人感到叹为观止。这完全是属于埃米尔的锦标赛，如果他想要的话，拿到世界冠军，简直是易如反掌。”

麦斯纳回头望向埃米尔。“一个做得这么出色的人，理应看起来更高兴一些啊，不是吗？”

“我很高兴，这是自然。但是，不知为何，比赛取胜与否，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布林克沃尔特夫人在门边探了探头，说道：“如果你们还没有吃饭的话，烤箱里有鱼肉馅饼和烤土豆。”

“谢谢你。”威利回应道：“我们确实还没吃饭。我们马上就过去。”

“我一会儿也下去。”麦斯纳表现出满怀期待的样子。

布林克沃尔特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回了他们一个眼神。一个眼神就已经足够告诉他们，她是不会允许主教下楼的。

“医生说，你必须休养，不能走动。”埃米尔说。

“那医生简直是疯了。知道我已经不剩太多时间，还不让我好好利用——他想让我成天睡觉，或者醒着发呆，以此来消磨掉余下的日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照他说的去做。”

“我可以用托盘把食物端到楼上来。”管家建议道。

“好吧，那我们就在楼上吃。还有，你们大家，请不要继续装下去了，弄得好像在努力保护我，不让我知道那些坏消息似的——我快死了，关于这点，我早就知道了，好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具体会在什么时候死掉。天父已赦免了我的罪过，我已经准备好去见我的上帝，因此，让我们都不要再假装下去——现在，我们只谈论真正重要的事情，这样就好。”

“真正重要的事情，你指什么？”埃米尔问道。

麦斯纳直直地注视着埃米尔的眼睛，答道：“现在，该说到你的妻子了。”

1944年8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

罗莎·克莱蒙被单独囚禁在狱区的一个牢房里。她已经在那里被关了好几天了，但却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去那里。自从跟着那个党卫军军人从医务室那边出来之后，她被要求爬进一辆敞篷卡车的后货厢，从到处布满残酷烟囱、弥漫着死亡恶臭的彼尔肯瑙，被带去了另一个营地，那里的狱区房屋更高一些，且全部都是用砖砌成。这个营地的囚犯们，单从外表形貌来看，跟彼尔肯瑙那些行将饿死、毫无希望的囚犯也全然不同。

没有人过来跟她说话。每天三次，她的牢房门会被打开，一份囚犯的标准配给会直接从地上推进来；早餐，是某种苦涩的、类似咖啡味道的液体，粗制滥造的黑面包，以及一小抹黄油；午餐和晚餐，都是一碗用卷心菜和土豆皮熬成的汤。每天早上，她都需要把自己小牢房里用的专属粪桶搬去一个厕所倒掉。尽管环境如此，她至少不用去工作。这样过了几天之后，她的腹泻止住了，但她还是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见了。”埃登穆勒满怀迷惑地说道：“根据我的朋友科尼·拉莫斯的说法，她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党卫军军官从女人营地的医务室里给带走了。肯定是胡斯泰克。但是，现在她究竟被带去了哪里，科尼并不清楚。”

“她现在正在主营地的囚犯区里。”麦斯纳说：“她应该在那里。”

“按照规定是不能随便把人带走，然后把他们安置到主营地去的，长官。”埃登穆勒抗议道：“从营地带人离开，需要有一定的程序——需要说明单独拘留的原因，档案里也必须得添上一笔。即使是胡斯泰克那种人，至少对于其中某些重要规定，也不能够完全无视。”

“你愿意赌一把吗？钟表匠是个犹太人。也就是说，他的妻子也是犹太人。而犹太人，是没有任何人权可言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胡斯泰克违反了规定，会出现什么情况呢？谁会因为他擅自把犹太人带走而惩罚他？巴尔吗？我看未必。但至少，他做了这件事，这就给我们创造了一个有利条件。胡斯泰克认为，他这样做很安全。他并不知道，实际上我们很清楚他做过些什么。在真正的战争中，胡斯泰克将会发现，只有情报才是最终打开胜利之门的钥匙。现在，我们立即动身，去把她从主营地的牢房里给弄出来。”

“我们？”

麦斯纳笑了笑。面临战斗时才会产生的肾上腺素，此刻已经在他的血管里流动了。“是的，恩斯特，我们一起去。”埃登穆勒有些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己的老板；上尉之前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直呼其名过。“瞧瞧。”麦斯纳接着说道：“我们必须直面现实。我们国家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那些盟军在发现我们在奥斯维辛干的事情之后，会做些什么？给我们每个人发一个奖章吗？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好好想想，在战争结束之后，我们会将会怎么样。我们需要朋友。那些朋友会为我们作证，告诉大家，我们不是驱赶着无助的犹太人进毒气室的禽兽。不仅不会那样说，那些朋友还会向盟军作证，告诉他们，我们曾经试图帮助他们。如果我们把钟表匠的妻子从胡斯泰克的魔爪里解救出来，你难道不认为，钟表匠会很感激我们吗？”

埃登穆勒摇了摇头。“但胡斯泰克那边，应该怎么处理？他可是盖世太保。我们无论怎么做，都绕不过那群怪物的。如果我们被当场抓住了，应该怎么办？”

“如果那样，我会主动承担全部责任。而你，你不过是在执行我下达的命令罢了。但是，事情不会向那个方向发展的。布诺斯曼也很讨厌胡斯泰克，他已经答应了我，会帮我的忙。靠我们的力量，能够完成这件任务的。相信我。”

在主营地的牢房区担任夜班看守，是很轻松的工作。全权负责的是一个中士，在他辖下，每层楼安排两个士兵，总共是七个人。实际上，晚上从来没出过任何事。除了犯人们的呜咽声，还有偶尔的哀嚎之外，再没有什么会去打扰那温馨又惬意的8月夜晚的空气。负责看守的党卫军士兵们轮流睡觉——严格按照现行的规则来执行——但是，这里是奥斯维辛，所有可能的敌人都被围绕营地的电网给隔绝在外了。所以，完全没有任何东西需要去担心。

布诺斯曼上尉的夜间视察，对于夜班看守们而言完全是个意外惊喜。他带着一个由十名士兵组成的小队出现在牢房区，十分愤怒地要求中士解释，为什么他还有跟他一起的三个士兵在本应执勤的时候，竟然会全部睡着了。然后，他完全无视中士的抗议，坚持要马上进行一次临时的牢房视察。

中士对这个要求十分抵触。“如果要那样做，我首先必须拿到一份许可。”

布诺斯曼装出暴跳如雷的样子：“许可？从谁那里拿？”

名义上掌管这个牢房区域的，是一名盖世太保中尉，但实际上，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儿是由胡斯泰克上士说了算。

“从胡斯泰克上士那里，长官。”

“如果你们非要坚持，让我去找他要许可的话。”布诺斯曼怒吼道：“也就意味着，你们现在已经签好了调任许可，马上就要被送到东部战场的前线去了，懂吗？”

尽管那里的灯光很昏暗，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听到这话，中士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什么胡斯泰克，让他见鬼去吧。“那就照——照您的吩咐，上——上尉先生。”他结结巴巴地回应道：“我应该怎样做，才可以帮到您？”

布诺斯曼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态度就好得多了。我得到消息，在女人营地那边，有个犯人失踪了。负责的点名官对这件事故意拖延不报，已经被我处罚了。从那个点名官那里，我得到消息，说她被带到这里来了，尽管如此，我却不能忽视她可能已经从营地里逃跑的可能性。你们肯定很清楚，总指挥官对于有犯人逃跑这件事是非常敏感的，而我，则必须全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因此，我希望看一下你们这段时间拘留的每一个犯人的记录，而我手下的人，则会去巡视牢房，确保万无一失。”

“我可以向您保证，长官。”中士十分认真报告道：“目前牢房里一个女人都没有。”

“我希望你说的话是真的，中士——这完全是为了你好。”

检查拘留档案只花了几分钟时间。中士说得没错，没有任何记录表明，这里关押着女性犯人。

“谢谢你，中士。”布诺斯曼说：“照这个情况看来，我们是被人耍了，才会到这里来检查。”布诺斯曼话声未落，楼下某层的士兵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这下面有一扇门，长官，但这里似乎没有人有可以开门的钥匙。”

“没有钥匙可以开的门？”布诺斯曼看了中士一眼，他耸了耸肩膀，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这似乎有点问题。我们去看看吧，可以吗？”

这道门是实木做的，扎实又平整地安置在一个金属制的门框中。门板的最上面有个窥视孔，有铰链，还有看上去似乎是用铸铁做的门锁。

“里面是谁？”布诺斯曼问道。

“根据记录所写，里面没有人，长官。”

“既然没有人，为什么还要锁着？马上打开它。”

“我没有开门的钥匙，长官。”

“谁有？”

“胡斯泰克上士。”

布诺斯曼点了点头，看他的表情，仿佛是某个难解谜题的答案已经揭晓了。

在通往牢房区的那条小路尽头，麦斯纳和埃登穆勒一起等在一辆党卫军公务车里。埃登穆勒感到十分紧张不安，但麦斯纳此刻的感觉却比这几个月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如果我们被抓住了的话，长官，我们都会受到严厉处罚，我再清楚不过了。”埃登穆勒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放松点。最坏又能怎么样？”

“我们都会被送去东部前线。”

“别担心。我去过那里，那里比这里好得多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在前线是很难得的。你在那里将会如鱼得水。”

埃登穆勒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如鱼得水？被那些该死的布尔什维克一枪打死，彻底玩完？我绝对不要那样——长官。”

“赶快低头。”麦斯纳对埃登穆勒做了个“不要出声”的动作。两个人一起躲在车里，窥视外面的情况。他们看到，布诺斯曼带进去的一个士兵，正往这边小跑过来。

“他这是要去哪里？”埃登穆勒轻声问麦斯纳。

麦斯纳没有回答。过了一小会儿，那个士兵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大锤子。

罗莎·克莱蒙待在她住的那个牢房里，静静聆听走道里的喧哗声，心里越来越担忧害怕。突然之间，有人用力捶了捶她住的牢房门。“里面是什么人？”外面有个声音喊道：“快回答我。”

罗莎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已经不太确定自己是谁了。牢房的灯被打开了，罗莎不停眨眼，努力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勉强能看清楚东西后，她看到牢房门的那个窥视孔里，有一只眼睛正在看着她。

“你自己看看吧。”布诺斯曼对中士说。这时候，中士才意识到胡斯泰克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根据你那里的拘留记录，这个牢房里是没有人的，但是，实际情况却很清楚——这里面有个女人。就算是盖世太保也不能完全不经过拘留程序来关押犯人。我只能照此推断，胡斯泰克上士为了某些个人理由，在这个犯人身上滥用了他的权力。”

“他必须要为此付出很惨痛的代价。”

“你说得真是太对了。”布诺斯曼点头称是。现在，他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那扇门上。隔着门，他对着里面喊道：“喂，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答的声音，小到几乎要听不见。“罗莎·克莱蒙。”

“你在这里关了多久了？”

“我不确定。一周，可能还要更久一点。”

没用几分钟，之前派出去的士兵就拿着大锤回来了。

门上的锁，很轻易就被锤子给打坏了，牢门打开了。来救她的竟然是党卫军军人，女人对此表示困惑。“安静点。”布诺斯曼对她下令道：“跟我走。”

他把她带到外面等着的那辆党卫军公务车那里。“你们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啊。”麦斯纳对布诺斯曼说。

“开门时遇到了点儿小问题。”

“从这里开到茅特豪森，需要花多长时间？”

“大约十到是十一个钟头，我猜。不过，你也不用太急。”布诺斯曼回头看了一眼牢房区。“在你回来之前，我是不会让这帮娘们儿添乱的。”

于是，他们开车朝着东南方向走，横穿过奥地利。罗莎坐在公务车的后车厢里，花了好一番工夫，想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就仿佛她正在做梦似的。关了这么些天之后，她的五感都增强了；听到的声音太吵，往来的光线太强，各种颜色鲜艳刺目，混作一团。她把脸贴在公务车的窗玻璃上休息，那窗玻璃给她十分奇怪的触感，冰凉又柔软。她努力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残影，想要看清楚，但是，无论什么都后退得太快了，什么都看不清。不过一周以前，她还生活在营地里，虽然过得很惨，但未来的事情都是一目了然，清晰可见。然后，党卫军的人莫名其妙地把她关进了一个小牢房里，而现在，另外一批党卫军的人又把她给带走了。这一切完全没意义。她的脑海中涌现出一大堆疑问。她会被放掉吗？又或者，她实际上只是德国人正在进行的某种游戏里的玩具道具而已？——这倒很有可能就是事实。她想知道，自己明天一早会在哪里，是不是还能活下去。

车开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她终于开口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那个党卫军军人没有回头看她，直接回答道：“我们要去茅特豪森的集中营，在奥地利。那是个纯粹的劳动营。在那里，你会更加安全。”

“更加安全？怎么会呢？”

“茅特豪森没有毒气室。”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能告诉你。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原因。”

这个回答让罗莎稍微冷静了一些。不管去哪里，应该都不会比待在彼尔肯瑙更加恐怖的了。

那个党卫军军人给她用保温杯倒了一杯咖啡，还顺手递过一大块面包。这个小小的举动，使她大为惊喜，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努力眨眼，控制住泪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然后，一把将那大块面包抓了过来。

这块面包，算是那天晚上发生的第二个奇迹，跟第一个奇迹一样，完全出人意料；那是真正的面包，又白又软，散发着香味。不是她早已经习惯了的，那种硬硬的、掺杂了锯末的猪食。她拿着那一大块面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拥有它。这就像是从天而降的财宝——只要她现在能找到安全的地方，她肯定会立即把它给藏起来……不过，她现在实在是太饿了，大概不会那么做。况且，她仍然在犹豫着。吃面包，尽管这曾经是如此简单、每天都会做的事情，此刻竟然会如此遥不可及；如果把这个面包吃掉的话，面包就没了……无论如何，她还是开口吃了起来，贪婪地咀嚼着，心脏狂跳，呼吸急促，简直就像是在跟情人会面一样。

面包很松软，味道简直太好了，她希望这面包能够永远待在她的嘴里。只要嘴里永远有吃不完的面包，她就再也不会挨饿了。还有，这味道……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就仿佛是在她曾经最喜爱的、缅因街拐角那家咖啡馆所提供的早餐一样；盛在碟子里的、香味浓郁的黑松露酱，用勺子舀出来，抹在面包片上；烤牛排表面洒着的芥末香味，刺鼻辛辣，扑面而来——面包的味道，就仿佛是来自战前的美好时光，就仿佛某个夏夜里，她跟朋友们一道沿着杜伊勒里宫开车兜风；就仿佛丹东街拐角的香水店里那令人兴奋的芳香；就仿佛蒙马特的咖啡味道，仿佛在黑猫喝的香槟酒……

那是自由的味道。

“还要面包吗？”麦斯纳问她。

当麦斯纳把整条面包都递过来时，她警惕又犹疑地望向他，身体变得僵硬，仿佛自己是一只准备要跳进他拿在手里的箱子的小猫，而他不过是捉弄她，只等她起跳的时候，就立即把手里的东西给收走。

现在，那面包的味道，就像是南部的气息。某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她和埃米尔、路易斯、还有马歇尔一道，沿着溪边小径慢慢散步，孩子们欢快地喊叫着，撕下小块的面包片，去喂河里的鸭子。

魔咒突然解除了。一下子吃掉太多面包，面包块在她嘴里结成了团。嘴里没有唾液，没办法让那团面包软下来。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来，她不得不把嘴里的面包呕出来，吐到了自己的手上，不停咳嗽，干呕。现在，她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一辆公务车里，引擎响个不停，前面坐着两个党卫军军人——天知道他们会把她带去哪里。

开到布尔诺市的郊区时，天开始蒙蒙亮了。“我们往南开。”在看过膝盖上摊着的一张地图之后，麦斯纳说道。

负责开车的埃登穆勒不同意麦斯纳的意见。“长官，您难道不觉得，我们最好沿着主路行驶吗？沿着主路走，反而更不容易被拦下来。”

“你是这样想的吗？”麦斯纳又检查了一遍地图。“或许真是这样，但沿着主路走的话，就绕得太远了。”

“如果我们跟她一起被抓住，就完蛋了。”

“你在说什么啊？难不成，我们应该抛弃掉她，落荒而逃？”

“不是，长官。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

这时候，罗莎突然抬起了头。“我想尿尿。”她说道。

他们离开了车道，开进了一片矮树丛中。

罗莎出了车，向着树林的方向走去。麦斯纳紧随其后。“很抱歉。”麦斯纳对罗莎说道：“虽然不礼貌，我还是必须跟着你过去。我没办法承担你突然逃跑的风险。因此，请不要试着逃跑。我可一点都不愿意对你开枪。”

罗莎脱下裤子，蹲在一片灌木的后面；小便，这算是人类的基本需求。但是，自从她被捕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她可以不必在一个四周布满了铁丝网的地方做这件事——这给了她一种古怪的自由感，似乎她在尿完之后，可以简简单单站起身来，直接走掉，直到走到世界尽头之前，都不必停下来。

这样一想，她就感到兴奋莫名。但很可惜，这种兴奋实在是太短暂了。

“她在那儿磨磨蹭蹭做什么呢？”她听见了埃登穆勒的埋怨声。

那两个男人也就地解了个手。回到车里之后，换麦斯纳开车了，他决定还是往着南部的那条路开。

罗莎坐在后座上，看着外面的乡村风光，心里仍旧满是疑惑。这条路上长满了成排的、茂盛的树木，迎着清晨的阳光，随风摇曳；灌木篱墙上开满了花，田地里种满了农作物，快要熟成，只等待稍后收割了。她试着回想，回忆上一次她看到这样美丽的田园风景时，是在什么时候——那真的是在一年以前吗？

她在后座上打着瞌睡，只在他们停下来用随车挂着的汽油罐给汽车加油时，才醒过来。“我们现在到哪儿了？”她问道。

此刻，他们已经经过了不少用德语标示名字的小村庄。“在奥地利了，很快就要到林茨。”现在又换埃登穆勒开车了。城市，一个一个地从他们身边掠过，哈根堡、普雷加滕、阿尔滕豪斯。

麦斯纳也看向窗外，看着那些田园风光，努力保持清醒，不至于闭上眼睛睡着。这时，埃登穆勒突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噢，该死。”麦斯纳看到，前面站着一队巡逻兵，其中一个正在向着他们挥手，让他们停下来。

“低头，赶紧低头，躲到下面去。”麦斯纳命令罗莎。

匆忙之中，他把一块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开近了之后，他们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队战地宪兵，总共有四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下士。“放轻松点。”麦斯纳嘱咐埃登穆勒，“就连你的军衔都比他高。而且，我们可是党卫军。他对我们是没有管辖权的。”

“上帝啊，希望可以发生小小奇迹。”埃登穆勒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车停了下来。

麦斯纳摇下车窗。“有什么事吗？”他用很严厉的声音问道。

下士向上尉立正敬礼，他应该还没到二十岁。

麦斯纳伸出右手，手掌伸出车厢外。“希特勒万岁。到底有什么事？我可没时间在这里耗着。”

“请原谅，上尉先生，我们正在搜索逃兵。有人向我们报告，说看到逃兵在这一带出现。”

“是国防军逃兵吗？”

“是的，上尉先生。”

“那么，你完全就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不是吗？”

听到这话，这名宪兵军士咽了口唾沫。“请原谅，上尉先生。不过，我还是必须请您出示证件。”

麦斯纳给了这名军士一个鄙视的眼神，作为回报。“埃登穆勒，把你的证件给他看。”麦斯纳并不打算拿出自己的证件。不止不拿，他还随手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然后，他用自己那冰蓝色的眼睛，瞪了一眼那个军士。“怎么了？你还在等什么？你身上难道没有火柴吗？”

“有的，上尉先生。马上给您点。”他划着了一根火柴。麦斯纳探头出去，把烟凑到火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燃起了那根烟。

埃登穆勒把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军士紧张地检查了一遍。有那么一小会儿工夫，他们几个人仿佛都被裹入了沉默的泥淖之中，只有汽车开着的引擎还在隆隆作响。那声音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对埃登穆勒而言，几乎都跟蒸汽锤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般。路边的篱笆上，那些欢蹦乱叫的麻看上去简直太不真实，太不合时宜了。

麦斯纳嗅出了大战之前，空气中特有的那种火药味，但他仍旧慢条斯理地抽着烟，让自己氤氲在因为完全没有必要、无法忍耐的延误而催生的恼怒之中。

“奥斯维辛？”军士终于开口了，“你们离自己的属地也太远了吧。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麦斯纳十分愤怒地回应道：“这压根就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无理取闹，我真是受够了！”

他把手上的香烟直接弹到那个军士的脚上，转头对埃登穆勒说道：“把这个人的名字，还有军人编号给记下来。”

埃登穆勒全身都被汗给浸湿了，脑袋里面嗡嗡作响。他笨手笨脚地在自己的军服口袋里找纸和笔，但那个宪兵军士知道，自己应该知难而退了。“没有必要那样做的，上尉先生。”他赶紧把埃登穆勒的证件递了回去。“你们没有问题，可以继续前进了。很抱歉，我们耽误了您的行程。”

那个军士伸出手指，向前指了指路，但麦斯纳根本连看都不去看他。埃登穆勒将油门踩到了底，全速前进，心里想着，要把那队宪兵甩得越远越好。

麦斯纳伸出手来，放在自己这位勤务兵的胳膊上，对他说道：“别开太快，恩斯特。否则，他们肯定会怀疑，自己确实放过了一辆问题车辆。”

“请原谅我这样说，长官，不过——你简直就是疯了！”

“你为什么这样说？”

“你只需要给他们看证件，不就可以了么？”

“不是的。直接给他们看证件，实在太冒险了。最好没人知道我们在这儿。”

“但是，只是看了我的证件，他们不会起疑心吗？”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会忘掉你的名字，但如果是党卫军上尉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肯定会记住名字，然后会向上面报告。”

“那么，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们就不会报告了吗？”

麦斯纳的脸上，浮现出开心的微笑。“应该不会的。因为，如果他们要向上面报告的话，他们也必须同时写上，自己没有看我的证件就让我走掉了。这样一来，他们恐怕就会被送去东线战场，再也回不来了。”

布诺斯曼告诉他们，要找到一个叫做格林瑙的小村庄。在那里，他们会跟一个党卫军军官会面——那是布诺斯曼在卢布林认识的好朋友。

到达格林瑙的接头点后，他们把车藏在一小簇灌木丛后面，静静等待。

在约定的时间，他们看到一辆军用吉普车迎着他们慢慢地开过来。麦斯纳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朝吉普车挥手。车停下来之后，他冲着车里的人喊道：“奥托·布诺斯曼从卢布林向你送来问候。”

回应的声音很尖，而且显得很焦虑。“布诺斯曼？我想，我或许认识他吧。他是在哪儿进行军官训练的？”

“在巴德图尔兹。”

“他是哪一年过去的呢？”

“1940年。”

当司机再次启动引擎时，吉普车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嘎吱声。车慢慢地往前挪了半天，几乎都要碰到他们藏在灌木丛后面的车了，才停下来。

司机从车上下来了。那是一名党卫军中尉，戴着跟玻璃瓶底差不多厚的近视眼镜。站定之后，他把眼镜取了下来，神经质似的不停擦拭。“快点！”他急匆匆地对麦斯纳他们嘀咕道：“没有太多时间了。”他用手里的眼镜指了指车后座上放着的一堆东西——那似乎是一大堆破衣服。“在有人报告这人失踪了之前，我必须赶紧回去。”

埃登穆勒一边咕哝着，一边弯下腰去，打算把后座那堆破衣烂衫给抱了出来。哪里知道，那堆衣服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突然之间，他的手碰到了衣服堆里的某样东西，冷冰冰的，而且很有点湿腻。“见鬼！”他立即放开了手，身体从吉普车里退出来，站得笔直。“这到底是什么？”

“尸体啊，这还用问吗——出一个，进一个。也只能这样运作了。”

埃登穆勒面带惊恐地看着那具尸体。“是女的吗？”

“当然，是个该死的女的。否则，你还以为会是什么，一个猴子吗？”

“她是怎么死的。”

“因为热病而死的。”

“上帝啊。这种病会传染吗？”

麦斯纳已经把罗莎·克莱蒙带过来了。“你准备怎么把她带进去？”

“很简单。她冒名顶替，代替这个人。”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埃登穆勒正从吉普车里搬出来的那具尸体。“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死了。我会把这个新来的安排到营地里另一个地方的劳工营里。囚犯数量始终都是吻合的，没有人那么机灵，会看出问题来。”中尉匆匆扫了一眼罗莎。“她跟这个死掉的身高体型也差不多。我们得让她们换一下衣服。”

麦斯纳立即给埃登穆勒做了个手势，让他把尸体身上穿着的衣服给剥下来。虽然明显感到很恶心，他还是过去了。埃登穆勒把尸体翻过来，打算解开外套的扣子。哪里知道，尸体的眼睛仍然大睁着，以谴责的眼神，直直地瞪着埃登穆勒。“我的老天爷……”他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因为想要躲开那具尸体，整个人几乎都要栽倒在地。他本能地在胸口划着十字架，对麦斯纳说道：“很抱歉，长官，我做不到。我真的……”

这时候，罗莎走过去了，她拍了拍埃登穆勒的胳膊，示意他“你可以不必做了”。然后，她在那个女人的尸体旁蹲下，开始脱尸体身上的衣服。那具尸体已经僵硬，皮肤已成了蜡黄色，从它身上脱衣服变得很麻烦。但最后，罗莎还是把它给脱光了。赤裸的尸体，看起来脆弱不堪，又可怜兮兮，就像是个走失的孩子。罗莎流下了一滴眼泪，正好落在尸体的脸上。就这样，她们两个人之间取得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似乎超越了生与死之间原本无法逾越的壁垒。罗莎用很轻的声音，快速念了一段祷词，这还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最先说出来的一段是：“我主上帝啊，请赐予她永恒的安宁，请让永不磨灭的光辉，照耀在她的身上……”

“可以了吗？”中尉催促道，同时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现在，轮到罗莎脱衣服了。在奥斯维辛的这几个月时间里，她遭受过很多次被要求当众脱光衣服的羞辱，尤其是在频繁进行的甄选上，更是如此。在甄选过程中，她作为女人的尊严和她的衣服一道，被褪得一干二净。然后，所有脱光了的女人全部排成一排，在一群党卫军守卫们色迷迷的公然注视之下，像市场货摊上的蔬菜一般，接受纳粹医生的检查。“作为一个犹太人而言，乳头还真是漂亮啊……嗯，毛长得有点多……而且太瘦了……”在多次检查当中，她慢慢学会了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催眠自己，让自己觉得，自己并不是被一群男人望着的、赤身裸体的那个女奴隶。但是现在，这些男人让他脱衣服的时候，情况却大不一样了。这几个人是她的救命恩人——他们会保全她作为女人的尊严吗？又或者，在他们面前脱得赤身裸体，只是他们在想要看看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提出要求的回报而已？

“快点啊，你这个蠢得要命的犹太婊子。”中尉又开始擦起自己的眼镜来了。他语气当中的愤怒感十分明显——又或许，他只是焦虑，才会这样说？“快把你身上那该死的衣服脱光，换上旁边那套，这样，我们马上就可以走了。”

罗莎的手指，轻轻移到自己外套的最上面一颗扣子上。“转过身去。”她对面前的三个党卫军军官这样说道，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四个很简单的字的勇气，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当罗莎换好衣服，躲进军用吉普车后座放脚的位置时，麦斯纳向中尉伸出手来，同他握了握手。

“谢谢你。我很清楚，你做这样的事情，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我只希望自己做这件事是值得的。”

“肯定会值得的。在战争结束后，你可以跟那些人说，你是少数几个救过一个犹太人性命的党卫军之一。”

“现在应该怎么办？”吉普车开走之后，埃登穆勒问麦斯纳道。

“回奥斯维辛。我们的朋友布诺斯曼会写一份报告，里面会说，在成功从牢房里解救出那个情况不明的女囚犯之后，她试图逃跑，结果被一枪击毙了。而且，我们很幸运，我们这儿有一具尸体，还有可以证明她身份的文件——很不幸，因为管理失误，在胡斯泰克有机会亲自验尸之前，这句尸体就会被送往火葬场烧掉了。胡斯泰克真可怜，不是吗？”

“那么，她又会怎么样呢？”

“你是说，钟表匠的妻子吗？她将会在新的地方努力劳动，就跟其他所有囚犯一样。但至少，我们给了她一个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因为一直都在不停咳嗽的缘故，麦斯纳讲完这段故事，花了不少时间。

埃米尔听得目瞪口呆，面前的晚饭一口未动。“也就是说，她就是这样去茅特豪森的。”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你不知道吗？”威利问他。

“我从来就没跟钟表匠说过这件事。”麦斯纳说：“因为，如果胡斯泰克发现了的话，她肯定就会死掉，所有相关人等也会受到牵连。”

“我曾经猜测，她是在1945年1月跟奥斯维辛的其他人一道离开的。茅特豪森那边，也有不少囚犯死掉。”埃米尔说：“那年秋天，当我最终找到她时，她病得很厉害，已经神志不清了。当她告诉我，有个党卫军军官深更半夜闯进了奥斯维辛关她的监狱里把她救走了时，我还以为，她是在说胡话呢。”

“我一直想知道，”麦斯纳说：“她最后是否幸存了下来。我很高兴，她挺下来了，感谢上帝。”

听到这番话，埃米尔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他整个人瞬间就爆发了。“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情，感谢你们那个上帝？”他怒吼道：“我诅咒你们那个上帝，因为，他竟然对她做了那样的事！”

“可是，我还以为，你跟她在那之后——”

埃米尔站起身来，摇了摇头，任凭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噢，没错，我跟她确实重新在一起了。但是，只有六天而已。在那之后，她又一次从我身边被夺走了。”

威利伸出手去，碰了碰埃米尔的手腕，打算安慰他。但是，埃米尔粗暴地推开了他的手。

“我很抱歉，”威利说：“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埃米尔颓然坐回到自己那张椅子上，怒气烟消云散，来去那么快，仿佛从未到来过一般。“是因为猩红热。她的身体太虚弱了，你们也知道的，自得病之后，她就失去了继续生存下去的意志。”

“上帝啊，我的上帝啊，”麦斯纳喃喃耳语，捶胸顿足。“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33 王翼印度进攻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第二天清晨，埃米尔很早就醒了。他不太清楚具体几点，反正，晨曦正顺着窗帘的边沿洒进卧房里。昨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好。整个夜晚的时间，都用来跟回忆角力了。埃米尔希望自己能够回忆起过去跟罗莎在一起时的美好时光，但是，他的记忆却并不愿意配合。不仅不配合，还把他带进另一段凄惨痛苦的时光——那时，他在一份红十字会名单上找到了罗莎的名字，然后，他费尽全力，挣脱不同地区层层官僚的阻拦，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接下来，他回忆起自己和她重逢的那段往事。病床号是117，地点是圣乔治亚安德古森临时设立的医院；多么美丽的名字，却被用来掩饰在这里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他还记得，自己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皮肤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手，瘦弱得就像是老妇人的手一般。一开始，她并没有认出他来。接下来，她又怀疑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丈夫竟然也找到了办法，幸存了下来，而且，还主动到这里找她。埃米尔告诉她，他再也不会从她身边离开了。听到这句话，罗莎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然而，这个微笑却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被剧烈的痛苦所扭曲的面容。“原谅我。”她对埃米尔说。

他始终都记得，他与她之间最后的那段对话。“路易斯和马歇尔，”她这样问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却什么都不看。然后，她突然紧紧抓住了埃米尔的手，继续问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埃米尔实在没办法说出真相。“他们都很好，”他轻轻对罗莎说：“你很快就能看见他们了，很快。”

这是谎言王国里逃散出来的又一句谎言。它本身的意图自然是好的，但它却仍旧是个谎言。要知道，他曾经发过誓，宣誓自己的余生当中再不会多说一句谎话。

埃米尔起床了。他悄悄出了房间，去看了一眼保罗房间里的情况；他睡得很熟。他决定下楼，去厨房里弄点咖啡，在可以看到运河的那个长椅上坐下，抽今天的第一支烟。

威利已经坐在厨房的餐桌旁了，一边抽烟，一边茫然地看着前方，在他面前，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看起来，他似乎也睡得很不好。

“威利，你还好吗？”

“说实话，并不怎么好。现在，我感觉什么事情都不太对了。”他用黯淡又低沉的声音回应道。

“什么事情都不太对？那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你和保罗讲的故事最终还是打动了我，让我的灵魂为之震颤。”威利抬起头来，直直注视着埃米尔的脸。“那些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不是吗？所以，这根本就不是故事，这也不是那些已经消逝了的历史。它发生了，你和保罗被卷了进去。而现在，我发现自己也被卷进去了。我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恐怖。集中营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是多么冷酷无情，多么处心积虑，多么邪恶！而那些事情，都是德国人所做的，牺牲者里有无辜的女人和孩子们……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思考这样的事情，我同样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它。”

听到这番话，埃米尔叹了口气。“你现在感受到的，恰恰是奥斯维辛留下的遗产。这是很沉重的负担，我和保罗必须尽自己的余生去背负它。照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个负担同样落在了你的肩膀上。对于这笔遗产，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自己所能背负下去。”

威利看上去并没有被埃米尔的这番话给说服。他把手里抽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马上又从烟盒里取了一支出来。在点烟的时候，埃米尔看到，他的双手都在不停颤抖。“是这样的——”威利说，“当你跟党卫军下棋时，并不像是下普通的比赛，只是纯粹智力上的对决——和党卫军之间的那些比赛，是最真实、最鲜活的棋赛，之前从来没有人下过这种棋。几年之前，曾经举行过一场非比寻常的棋赛。那场比赛，被人们冠以‘世纪之战’的雄名。你肯定知道那次比赛——美国大师伯恩对阵年轻的奇才菲舍尔。那是一场足可以供上神坛的大师级较量，紧张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可是，和你在奥斯维辛的棋赛比起来，简直就是微不足道。而且，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在奥斯维辛的比赛，确实是真实存在过的。”威利再次把目光移向埃米尔。“如果保罗当时没有过来找我，没有差一点就把我所住的酒店房门捶坏的话，我也不会知道这些比赛，同样的，我也不会试图去了解你。在那种情况下，我会更进一步地去说服自己，你所说的关于奥斯维辛的那些话，不过是一个男人充满怨念的捏造物——因为，他幸存了下来，并因此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埃米尔拉出一张餐椅，坐了下来，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显然，关于死亡营，自从战争结束之后，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被陆续找到，可以用来说服你，那些并不是捏造的。我说的对吗，威利？”威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他试图逃避埃米尔此刻的凝视。“整个战争期间，我都在帝国宣传部工作。如果有某个人听说了某个消息，很快，我们就都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们都很清楚，德国的犹太人被送去了东方——但在那之后，他们就消失了。他们会去哪里呢？成千上万的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不见吧。然后，有人告诉我们，他们被送去劳工营了。再然后，关于集中营的各种故事也在圈子里逐渐传开了。你知道，这些事是不能够在公开场合讲的——公开讲根本就不可能，因为，到处都是盖世太保的耳目。但是，关上了办公室门之后，在彼此信任的人之间，这些事都是可以说出口的。”说到这里，威利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任凭烟蒂从自己的手指尖滑落，落进他剩下的那半杯咖啡里。“这样大的秘密，是根本藏不住的。下班之后，人们回到家里，会把自己听到的事情讲给自己的家人们听。这样一来，事情就会慢慢传出去了。我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一清二楚。”

威利茫然地伸手，去拿自己的香烟盒，发现它已经空了。他把烟盒在手心里捏扁，把它随意扔在了餐桌上。“我曾经告诉自己，这些事情不可能是真的。”他接着说道，“实在是太恐怖，太难以置信了。劳工营里的条件肯定很恶劣，这是可以想象得出来的——毕竟，我们正在跟布尔什维克分子打仗，而且，还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伤亡当然是不可避免的。战争到底还是很残酷的……但是，怎么解释死亡营呢？这不仅令人感到不可思议，而且完全没有任何意义——让犹太人在劳动营里工作，不是比直接杀死他们要好得多吗？为什么非要杀死他们呢？对于帝国而言，这样做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啊。因此，我只好告诉自己，那些关于死亡营的故事都是假的。不可能是真的。”

“那么，现在呢？”

威利痛苦地低下了头。无声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当他重新开始说话时，听得出来，他连声音都在颤抖。“现在，我感到十分羞愧。为我自己羞愧，为我的国家而羞愧。我的整个余生都必须活在‘我的祖国是一个谋杀者的国度’这样羞耻的前提之下了。”

威利的双手还在不停颤抖。埃米尔对他现在的状况感到深深的同情。“你说得没错，威利。知道真相总是很痛苦的，用一辈子去背负，又实在是太难了。”

“你曾经说过，没有哪个经历过那场战争的德国人，有资格声称自己与死亡营完全无关……没有德国人是无辜的，没有好德国人。”

埃米尔慢慢摇了摇头。“没错，我曾经说过那样的话，应该是说过的。”他站起身来，拿起水壶，走到水槽旁边，给水壶灌水。“一个人究竟可以有多坏——你并不是唯一一个了解到这点的人。”

1944年9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政治处

丁二烯橡胶工厂被敌机轰炸了。轰炸机群是白天来的。但是，囚犯们并没有赶紧跑进避难所里避难，与之相反，很多犯人还朝着轰炸机挥舞自己的扁帽，欢呼雀跃。这件事对犯人们的激励，可以说是非比寻常。现在，他们开始无休无止地议论，说盟军将把毒气室，还有彼尔肯瑙的焚尸炉统统炸掉。

盖世太保们相信，橡胶工厂之所以会成为轰炸目标，都是因为波兰游击队想方设法给盟军提供了军事信息。胡斯泰克上士接到命令，在营地里寻找跟游击队接头的囚犯——这个命令，给胡斯泰克制造了一个绝好机会。在钟表匠工作的机械车间里，他每天都会和波兰的平民工人接触，这就使得钟表匠成为了一个重要嫌疑人。

胡斯泰克派了两个人去把钟表匠带回来问话。

麦斯纳上尉此刻正在总指挥官的办公室里。在二十分钟时间里，巴尔问了他一大堆关于那次午夜牢房“巡查”的问题。

麦斯纳坚称自己跟那次事件无关，这个说法，巴尔少校并不相信。

“长官。我当时不在那里。我甚至都不在营地里。”

“该死，那么，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跟你说过了，长官。我离开了一段时间。你也批准了的——我去了克拉科夫。”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怎么不能说明你在克拉科夫都去过哪些地方呢？或者，你能告诉我，你都见了哪些人？甚至，不管什么，只要是有关你去过克拉科夫的事情，都是可以的。”

“因为，长官，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在不该转弯的地方转了弯，车当时就坏掉了。因此，我不得不在森林里孤身待了一晚。第二天白天，我走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一部电话，向营地里求助。”

“好几个小时？如果你想的话，你都可以花一天直接走去克拉科夫了。”

麦斯纳示意了一下自己带着的拐棍。

“别给我耍小聪明，麦斯纳。”他的上司不觉提高了声调，“你究竟是想了什么办法，竟然会发现那个女人是被单独关在牢房里的？”

麦斯纳疲惫地摇了摇头。“直到我好不容易回来之前，我都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从我得到的那些消息里，我了解到，是布诺斯曼上尉临时决定检查牢房，很巧的是，那个女人恰好就在那儿。因此，他能够找得到她，完全就是运气。”

总指挥官愤怒地瞪了一眼麦斯纳。“布诺斯曼，没错。到目前为止，我还并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把他给扯到你的计划里去的，不过，我最终还是会找到真相的。”

“长官，我敢保证，你最终会发现，布诺斯曼上尉去进行巡查的动机完全就跟他所说的一样真实可信。那个女人失踪了，布诺斯曼有责任去找到她，另一方面，胡斯泰克绑架了她，既没有得到任何批准，也缺乏合法的理由。她进牢房之后，甚至都没有记录在案。因为个人原因，私自绑架一名囚犯，无论从任何规定上看来，这都是不能成立的，这件事本身就违法了。”

“别犯傻了。”巴尔厉声说道：“胡斯泰克可是盖世太保，他本身就凌驾于法律之上。”

麦斯纳能够觉察得到，巴尔目前正是怒火中烧。“但是，拘留那个女人，把她作为自己的人质，他就可以完全控制住钟表匠。你难道看不出来这点吗？”

“只要胡斯泰克能够赢，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麦斯纳反驳道：“胡斯泰克是整个党卫军的耻辱。他不配穿他那身军服。”

这可不是你有资格去决定的，麦斯纳。胡斯泰克上士的工作，对战争提供了颇为重要的贡献。对于他的工作，我感到十分满意。

听到如此颠倒黑白的判断，麦斯纳根本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他脱口而出道：“如果你认为，绑架一个无助的女人是对战争提供了颇为重要的贡献的话，你就跟他一样糟糕了。你还不明白吗？战争快要结束了。德国已经输了。苏联人入侵柏林，只是个时间问题。我跟苏联人打过仗，关于这点，我是再清楚不过的。已经没办法阻止他们了，机会已经丧失了。”

巴尔气得脸色铁青。“你忘了你在跟谁说话，麦斯纳。在这里，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失败主义言论。你可是党卫军的一名军官，你应该为你刚刚所说的话感到羞耻。”

巴尔的话，彻底破坏了麦斯纳用来控制住自己情绪的那条底线。在他还来得及去多想一想的时候，已经在冲着巴尔咆哮了：“你没资格跟我说这样的话，长官，那些花了整场战争的工夫去欺负女人和孩子的人，用步枪顶着他们的背，把他们送进毒气室去的人，同样没资格这样说我。只有那些真正近距离见过敌人，能够嗅到他们身上气味的人，才可以说是知道这场战争的真相！武装党卫军是知道真相的，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口气；就算那样，我们死了，上帝也很清楚，我们是知道真相的！”

麦斯纳说完之后，他发现总指挥官正无比冷酷地看着他。“说完了吗？很好。你还想被调往前线吗？如果你能够找到愿意接收你的部队的话，你就可以去了。现在，赶紧滚出去吧。”

一步一步走下行政大楼的台阶时，麦斯纳浑身都在不停颤抖。不管用不用拐杖，徒步走回莫洛维茨，可以帮助他慢慢冷静下来。

还没来得及走到主营地大门，他就看到埃登穆勒正在等着他。

“你来这儿做什么？”麦斯纳很不客气地开口问道。

“很抱歉，长官，不过，你必须快点回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

“胡斯泰克正在找钟表匠，长官。他的人现在就在我们的营地里。”

胡斯泰克派了两个人去丁二烯橡胶工厂。这两个人之前都没有去过那里。那个工厂十分巨大，无数的管道互相纠缠在一起；其中一些高高悬挂在头顶的管架上，其他则沿着地下层蜿蜒前行。那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看见一座巨大的、四四方方的建筑物，建筑物上面有一整排高高的黑色的烟囱，笔直挺立，直指苍穹。

投弹破坏的范围很大。工厂里随处可见穿着平民服装的人，带着记事板，正在估算轰炸造成的损失。在这群人周围，不少穿着囚服的人正在清理瓦砾，或者搬开受损的管道和机械。另一些穿囚服的人，正在来来回回地走动，其中一些人身上背着一大堆重物。还有些人，正沿着狭窄的轨道拉拽运货车，或者推着手推车。其余人都在四处挖掘。在所有地方，无一例外，这风驰电掣一般的恢复行动都是由手持大棒或者挥舞着很粗的、打了结的绳子的劳工头目们来负责组织和驱使的。

“简直没有任何指望。”其中一个人说，“我们根本没办法在这儿找到他。这里实在是太混乱了。”

“我们应该问问人。”另一个人回应道：“点名官可能知道他在哪儿。”

“别指望了。我认识这里的通讯官——盖斯勒。完全没必要问他，他跟胡斯泰克之间合不来。”

“有人跟胡斯泰克合得来吗？”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转了转眼珠。“我们还是去营地吧。在那边问问，或许运气更好一点。”

于是，在档案室里，他们遇见了霍芬下士。

“我们正在寻找那个叫钟表匠的囚犯。”

霍芬放下自己正在研究的那份文件，抬起头来。

“真的吗？你说‘我们’——那么，你们具体是做什么的呢？”

“盖世太保。”

简简单单的一个词，已经足够使霍芬的肠子感到一阵因为焦虑而起的痉挛了。

“你们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听到这话，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已经很清楚霍芬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告诉我们，哪里可以找到钟表匠，这样就好。”

霍芬低下头去，继续读之前的那份文件。“27区。”他头都不抬地答道。

那两个人走掉之后，霍芬马上合上了手里的文件，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埃登穆勒就在他隔壁的那栋楼里——盖世太保正在寻找钟表匠，他肯定很需要这个信息。

两个盖世太保直接推开27区的门，突然进到了起居室里。

有两个囚犯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木制长椅上，打着瞌睡。这两个人的外套上，都缝着绿色三角。一句话都不多说，其中一个盖世太保用力拉了一下他们的脚，直接把他们从板凳上拽到了地上。两个囚犯一边咒骂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很快就会变得淤青的伤处。

“该死，你们是什么人啊？”其中一个囚犯愤怒地质问道。

“盖世太保。”

无话可说。两个囚犯闷闷不乐地看着欺负他们的人，等待他们的下一步指示。

“我们正在找钟表匠。有人告诉我们，他就在这个狱区里。他现在在哪儿？”

两个囚犯都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盖世太保从衣服里取出一根金属短棒，把它砰的一声放在桌上。“我们并不想让你们受苦。告诉我们，他在哪儿。”

两个囚犯继续保持沉默。

短棒已经被拿起来，抵在其中一个囚犯的下巴底下了。“我们可没有太多时间，知道吗？”

“他现在正在丁二烯橡胶工厂里。”其中一个囚犯说道：“他们全部都在橡胶工厂里。直到晚上才会回来。”

桌子周围摆了几张椅子。那两个盖世太保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就安心坐了下来，在起居室里等着。“你们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吗？”其中一个盖世太保问道。

两个囚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我们要等到中午才能拿到配汤。点名之前，什么都不会有。”

“该死。”那个盖世太保说：“我可真是要饿坏了。”

埃登穆勒直接开车从主营地横穿奥斯维辛。麦斯纳坐在车上沉思。最后，他终于开口问埃登穆勒道：“你的这个朋友，霍芬——他值得信任吗？”

“我并不是特别了解他，长官。不过，他不喜欢胡斯泰克，关于这点，我倒是很了解的。他很怕胡斯泰克。”

麦斯纳没有回话，而是重新沉浸到自己的思考当中去了。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长官？如果胡斯泰克抓住钟表匠的话，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是的，这点我也很清楚。”麦斯纳略显烦躁地说，“但是，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我正试着想个解决办法来。”

在他们到达莫洛维茨后，麦斯纳心中有个想法已经逐渐成形了。对于胡斯泰克而言，要想弄走一个人，真正的麻烦在于营地每天的组织结构——把某个囚犯藏起来超过几个小时都是不可能的；每天两次点名，立即就能发现哪个人不见了。所以，肯定不能随便下手，如果胡斯泰克想要弄走钟表匠，他应该会使用某种特别的方法。

胡斯泰克肯定正在筹划某个不得了的大计划。

到达莫洛维茨之后，他们直接去了霍芬的办公室。“关上门。”麦斯纳命令道。看到这番架势，面前的下士明显有些惊慌失措。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长官？”

“关于钟表匠，你是怎么想的？”麦斯纳问。

“钟表匠？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长官。”

“胡斯泰克的人去找他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吗？”

“我知道，长官。”

“你想让胡斯泰克把钟表匠带走吗？换句话说，你希望能够阻止胡斯泰克吗？”

“好的，长官……唔，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胡斯泰克把钟表匠带走——不希望那个怪物对钟表匠伸出魔爪。不过，想归想，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很简单，你曾经见过胡斯泰克派来的那两个人这件事把它忘掉就好，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你懂了吗？”

看下士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明白了上尉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

“没有可是，下士。只要一口咬定，故事是这样进行的，就行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如果你坚持这样说，你就很安全。如果你动摇了，想说见过他们，那么，你就死定了。”

能够报复胡斯泰克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如果现在不做的话，或许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是的，长官。我今天谁也没见，长官。”

“下一步应该怎么做，长官？”出了档案室之后，埃登穆勒问麦斯纳。

“去营地里。我们需要找到布拉克。”

布拉克此时正在伙房那边，看几个囚犯在菜地里弯腰干活。菜地的收获，看起来十分丰富：有豌豆、番茄，还有黄瓜——这些奢华的蔬菜，囚犯们估计只在梦里见过。

看到麦斯纳走了过来，布拉克立即立正站好。

“别那么麻烦。”麦斯纳说，“这不是一次正式视察——你今天并没有见过我们。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在私底下聊聊？”

布拉克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一栋建筑。“就在那里面吧。五分钟后，我会进去见你们。”

布拉克指的那栋建筑是营地妓院，里面现在一个人都没有。麦斯纳向布拉克解释了目前的情况，并加上了这样一句：“就我们目前所知，胡斯泰克的人现在就在你的狱区里。”

布拉克打算在瑞士银行里积聚财富的梦想，正在逐渐瓦解。因为愤怒，他的脸整个拧成了一团。“胡斯泰克这个混蛋。做这样的事情，他肯定脱不了干系的。只要我做得到，一定让他好看。”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你竟然也认识胡斯泰克。”埃登穆勒说。

“噢，是啊，我早就认识他了。我跟胡斯泰克之间还有一两笔旧账，要好好算算呢。”

27区位于整个营地的北部边缘位置，紧邻铁丝网。布拉克很快便纠集来了一群心腹——虽然哪里都找不到魏德曼，人数也差不多够了。他们三三两两地在狱区后面碰头，躲过铁丝网旁那些守卫塔的监视。

“好了。”布拉克说：“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吗？”他站在那里，等待着，每个人都亮出了他们准备的武器，布拉克逐一进行了检查：“不要用刀，记住。还有，不要多余纠缠，直接动手就是。没错。嗯，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吗？”他把同样的话又重复说了一遍——他感到十分紧张，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之前可从来没有做过。“好了，我们现在就进去——干起来吧。”

当看到四个穿着囚服的犯人从宿舍区里出来，走进起居室，站好位置，堵住大门时，那两个盖世太保吃了一惊。接下来，宿舍区里又出来了一大批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粗重的大木棒。

两个盖世太保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自己身上将会发生什么事。其中一个盖世太保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冲着他们大声吼道：“如果你们当真明白事理，最好现在就走，别惹我们。”

“啊哈，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不是吗？”布拉克一边把大门关牢，一边威胁道：“我从来就不是个明白事理的人。”

另一个盖世太保突然拔出了枪。布拉克愤怒地大喊一声，高高抡起大棒，死命击打在那个盖世太保的手腕上。因为剧痛，那个人嚎叫了起来，但叫声十分短暂——打在头上的一记重击，很快便让他彻底安静了下来。

说话的盖世太保赶紧举起手来，做出求饶的姿势。

“不要这样！”他恳求道。“不要，求你了——”

事情很快就结束了。

“上帝啊。”布拉克带来的其中一个人，一边舔着自己突然变得很干的嘴唇，一边嘀咕道：“你应该知道我们刚刚都做了些什么吧，对吗？”

“别抱怨了。”布拉克说：“做到这一步，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我很了解胡斯泰克，他是个邪恶的怪物。如果他知道这件事的话，他会把我们活活扔进焚尸炉里烧死。”他用染血的大棒，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这两个人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我们谁也不知道关于他们的事情。”说完，他又看了看那两个被盖世太保扣在起居室里不让离开的犯人。“也包括你们，知道吗？除非，你们想跟他们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花了很多工夫来处理现场，比这帮恶霸之前在奥斯维辛所做的任何事情都要更加辛苦。起居室被擦得干干净净，尸体身上的衣服全部扒掉，扔进外面备好的一辆手推车里。

布拉克手下的一个人，十分惋惜地看着那堆被丢弃掉的衣服，说道：“真是可惜。尤其是那两双靴子——几乎是全新的。”

“必须全部扔进炉子里烧掉。”布拉克下令道：“我不希望留下任何痕迹。”但是，手枪可没那么容易销毁。布拉克不得不去好好想想，应该拿那柄枪怎么办。

“尸体怎么办呢？”

“别担心，有人会处理的。”

每天，丁二烯橡胶工厂里都有人死掉。他们会被自己的工友们运回营地，参加最后一次点名。然后，尸体会被丢上卡车，送去彼尔肯瑙焚化。在丢上卡车时，人们是不会特意计算尸体数量的——今天，运尸车的情况跟以往也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车上多了两具尸体。如果有人多管闲事，硬要去检查尸体的话，他们或许会注意到，有两具刚死掉的和其他都不一样，并没有瘦成皮包骨头。这可能会引起人们怀疑。然后，更进一步的检查，会发现这两具尸体的手上并没有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而结成的老茧，脚上也没有被居住者们常穿的木屐磨破皮的痕迹。可是，谁又真的会去仔细检查呢？数千具尸体里面，添上两具来路不明的，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况且，唯一会去碰这两具尸体的人，只有彼尔肯瑙的特殊处理小队。那些囚犯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空毒气室，把尸体搬去烧掉。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正要把两具盖世太保的尸体扔进焚尸炉，肯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两天之后，麦斯纳接待了一个访客。

埃登穆勒负责通传道：“长官，胡斯泰克上士过来拜访你了。”

麦斯纳从自己办公桌上散放着的一堆文件纸之间抬起头来。

“找个位置坐吧，上士。”他对胡斯泰克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手下有两个人失踪了。”坐下之后，胡斯泰克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可能去了哪里。”

“我？我为什么需要知道你手下的人去了哪里？”

“他们到这里来了，莫洛维茨。他们到这里来是接受了我的指示的——他们是过来带走钟表匠的。”

听到这番话，麦斯纳后仰了身体，双手五指相碰，摆出思考的样子来。“我还是不太清楚，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并不是这里的管理人，肖特雷中尉才是营地主管。你应该去找他聊。”

“我已经跟他聊过了。谁也没见到过我那两个人。谁都没见过。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照常理想，有人应该曾经见过他们才对。”

“我不知道。”麦斯纳努力集中精神，尽量让自己的表述显得十分冷静平淡。“营地里面总是有人来来去去，进进出出。或许有人确实见过他们，但却没怎么注意。这样的情况，并不怎么奇怪，你觉得呢？”

“咱们还是开诚布公吧，上尉先生。”这位盖世太保试着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仿佛他是把麦斯纳当作自己的朋友一样来信任。“我很清楚，我们之前闹了些误会，立场也不太一样。而且，我也知道，你把自己视作钟表匠的保护人。但是，我想要找他问话，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真的吗？是什么理由呢？”

“是关于丁二烯橡胶工厂所受到的空中打击。”

麦斯纳笑了。“你莫非认为，那个钟表匠在为美国人做事？哈，这可真是太可笑了。”

胡斯泰克翕动嘴唇，发出一声冷笑。“工厂是最近才成为目标的。我们有理由相信，波兰地下组织正在给盟军通风报信。而且，他们肯定在我们工厂内部也安插了奸细，只有这样，才能掌握工厂里的第一手情报。钟表匠在其中一间机械铺子里干活，他每天都会跟波兰工人交谈。因此，他显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嫌疑人。”

“我的天，怎么能这样想呢！工厂里到处都是波兰工人。每天都有几千名波兰工人进出工厂大门，他们根本不需要钟表匠来告诉他们工厂内部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事。不仅如此，如果你和我一样熟悉钟表匠的话，你就应该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是个奸细。”

“怎么说？”

“因为，唯一能够令钟表匠感兴趣的就只有国际象棋而已。别的东西，他根本就不在意。”

“就算你那样说，我的两个手下还是失踪了啊。”

“他们最终应该还是会回来的吧。一直都有人擅离职守，从营地里出逃，甚至连党卫军都不例外。”

“盖世太保从来不做那样的事。”

“我想，你应该已经联系他们的家人了？”

胡斯泰克没有作声，只是回了麦斯纳一个轻蔑的眼神。

“我恐怕真的没办法帮你。”

“是没办法，还是不想帮？”

麦斯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这儿还有事情要忙，抱歉了。”

胡斯泰克起身，大步向着门的方向走去。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开门时，他转过身来，追问了一句：“我必须跟那个犹太人对阵吗？”

“如果你不跟他下的话，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就算是你输了。”

胡斯泰克点了点头，看起来似乎十分理解，这就是事情理所应当的发展。他对麦斯纳说：“好吧，反正，我绝对不会是那种每次从毒气室里救一个犹太佬的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你懂的，上尉先生。实际上，如果你有时间的话，真应该亲自去彼尔肯瑙的营地那边看看，看看那里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尤其是毒气室里的场景，真的很了不起——几百个人，在一分钟之内，就从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动不动的尸体，就像是摆出各种舞台造型的蜡像一般。还有哪些尖叫声，你应该去听听那些尖叫声。那会给你一种十分真实的感觉，告诉你 ‘差事完成得真是不错’。”

麦斯纳脸上戴着的那张泰然自若的面具滑落了下来。“我确实不知道。”他回应道，声音里满是被压制住的愤怒。“我唯一看过的死亡场面，要么是被炮弹炸成碎片，要么就是在燃烧的坦克中，被活活烧死。关于那样的场面，我想得越多，就愈发清楚地认识到，你这个人，最终将会迎来一个怎样的结局。”

胡斯泰克决定说出临走前的最后一番话了：“上尉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是一点就通。关于你那本日记……如果我是你的话，肯定会把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应该不会想让不应该的人看那里面的内容的。”

“你是怎么——”

麦斯纳的话还没说完，胡斯泰克已经走了。那个曾经困扰折磨了麦斯纳好几个月的问题，如今总算是有了一个答案。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那时，我终于意识到，调回前线的申请，已经不能够再拖下去了。”麦斯纳说，“我马上写信给我曾经的战友，彼得·索尔莫，让他把我调回旧部。当时，他们已经从东线战场回欧洲了，因此，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才收到他的回复。”

“他是怎么说的？”威利很想知道事情的进展。

“他告诉我，战斗的惨烈程度始料未及，他又一次得到了晋升。并且，他同意了我的申请，如果我愿意的话，在总指挥部里有一个副官的位置可以给我。”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埃米尔问。

“10月上旬，大概是在你跟胡斯泰克比赛前的那一周。当时，我还想着，他大概会再次回来找你。但是，自那次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我们营地了。接下来，彼尔肯瑙营地就爆发了反抗起义。”

“起义？是犯人们组织的吗？”

“没错。负责其中一个尸体焚化场的特殊处理小队叛变了。彼尔肯瑙发生了小规模的战斗。他们杀死了一些守卫，还有几个军士，并且炸掉了焚化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们破坏了铁丝网，逃跑了。”

“然后呢，他们最终逃掉了吗？”

“据我所知，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逃掉。那些被抓住的人，又被运回营地，然后处决掉了。但是，当时每个人都在讨论的问题却是，奥斯维辛的犹太犯人是通过什么方法弄到武器和炸药的？这简直就是难以置信。巴尔都快被气疯了，胡斯泰克首当其冲，难辞其咎；他太过专注于毁掉埃米尔，乃至于完全忽略了在他鼻子底下发生的间谍行动。总指挥官十分明确地命令他，让他彻查这一事件。我想，他当时肯定是忙得焦头烂额，甚至连他那两个失踪部下的事情，都已经给忙忘掉了。”

“所以，每一件事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那场宿命一般的比赛如期举行？”

“不算是有条不紊。在比赛开始之前，胡斯泰克上士的手上仍旧还有一张好牌。”

34 格林菲尔德防御

1944年10月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营地仍旧蛰伏着。黎明破晓时，东方的朝阳呈现出一片血红色；糟糕的天气将要袭来，这是个很明显的征兆。隆冬正在缓缓逼近，营地试着去忽略掉这个事实，因为它知道，大部分营地居住者们都没办法活到隔年春天，没办法看见来年景象——对于他们全部人而言，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新一轮的折磨；这种折磨，可以用口里呼出的寒冷白气来量度，可以用雪地足印的深浅来量度，也可以用面对凄厉寒风时犯人肩膀拱起的高度来量度。

在居住者们中间，逐渐升腾起某种忧虑的情绪——就像是只关在笼中的老虎，不停来回踱步，发出一阵一阵的低吼声。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彼尔肯瑙特别处理小队的起义行动了，也知道它是如何被镇压下来的；残暴到即使以奥斯维辛的残暴标准而言，都足以令人瞩目的地步。现在，营地居住者们正凝望着围绕营地周围那些瞭望塔上的党卫军军人们，凝望沿着铁丝网巡逻的党卫军巡逻队，心里想着，是否同样程度的残暴也会降临到他们自己身上。

残暴，这还不是忧虑最主要的来源。在那年夏天，为了加速丁二烯橡胶工厂的建设，两千多名囚犯被运进了莫洛维茨营地。他们就住在操场附近搭起来的临时帐篷里。现在，凛冬将至，为了不至于全部冻死，这些人将会被转移到狱区里。这样一来，本就拥挤不堪的宿舍区，只会变得更加肮脏难捱。

在夏季，因为需要屠杀匈牙利犹太人的缘故，彼尔肯瑙的毒气室和焚尸炉成天超负荷运转，对营区犯人们的甄选曾经一度停止。但现在，清除匈牙利人的行动已经告一段落，营区犯人当中，经验十分丰富的那群人猜测，甄选很快就会重新开始；党卫军是不会容忍宿舍区变得那么拥挤嘈杂的，尽管这本身也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每一个居住者都向自己最亲近的邻居保证，他们绝对不会是下一批被选走的人；只有老人、身体虚弱的人，还有病人才会被选走。至于自己的邻居是不是已经衰老，身体是不是羸弱，有没有生病，实际上无关紧要——他们会告诉他们，你还没有那么老，也没有那么羸弱，病得也不是很重。每个人都知道，这些不过是空洞无用的抚慰话语。德国人做事，一向非常缜密，是不可能放过他们当中任何一个的。

毫无防备，毫无预兆，甄选在某个星期天下午重新开始了。营地居住者们正排成一排等待中午的配汤，突然之间，铃声响起。按照规定，所有人都必须立即回到自己的狱区里。

甄选又要开始了，关于这点，布拉克是预先就知道了的——实际上，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个程序了。只有犹太人才会被选走，他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的囚犯资料卡，上面写有他们的囚犯号码、名字、国籍和年龄，以及是否属于特殊工种技工。

布拉克希望关于甄选的一切，都能够安静、顺当地完成。他告诉狱区里的所有人，把衣服脱光，然后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然后，他走到了第三铺；钟表匠和他的那位新同铺者，就睡在这个铺位上。

“你知道待会儿会做什么的，对吧？”布拉克说。

埃米尔点了点头。“是的，我当然清楚。”

“别担心，你很安全。哪怕你的囚犯资料卡上没有盖上‘受到保护’的印戳，你也是个特殊工种技工，而且还很健康。”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一个党卫军医生连同几个守卫一道，来到了这个狱区。甄选开始了。

从宿舍区的最后面位置开始，布拉克和他的手下顺着铺位一路走过来，每到一个铺位，就用木屐踹那些犹太人，把这帮满怀恐惧的犯人们赶到起居室。很快，超过两百个裸体男人，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一张资料卡，全部被赶进那个对于这么多人而言实在是太过狭小的空间里。

全部人到齐之后，起居室通往外面的门打开了。门外等着的是一名党卫军医生。布拉克站在医生的右手边，左手边则是狱区书记员魏德曼。

在狱区跟狱区之间的狭窄小巷旁，从宿舍区直通向外面的那扇门也被打开了。集合在一起的囚犯们，必须一个接一个地从起居室通往外面的那扇门走出来，把资料卡交给狱区书记员，然后，再光着身子从小巷那扇门回宿舍区——整个过程，总共也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个党卫军医生需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决定每个人的生死。

甄选结束之后，布拉克死盯着其中一张被甄选出来的囚犯的资料卡片，感到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他直接拿着这张卡片，去找那位负责甄选的党卫军医生。

“中尉先生。”他这样说道，“我认为，这其中肯定是出现了什么错误。”

那个医生十分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胸前缝着绿色三角的犯人，还有他那身太过干净的囚服，反问道：“错误？怎么可能有错误？”

“163291号囚犯。他是个特殊工种技工，身体很健康。不止如此，他目前还处于受保护囚犯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被甄选走。”

听到这番话，医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他对布拉克说道：“把资料卡给我看看。”

布拉克把钟表匠的资料卡递了过去。医生仔细地读了一遍那张资料卡。

“你看看，这张资料卡上哪里写了他有特殊技能？哪里标明了他在受保护状态？什么都没，他就是被甄选上了。快把他们集合起来吧。”

布拉克读了一遍资料卡。这不是他之前准备的那张。他赶紧回到狱区里，寻找原本的那张资料卡。但是，哪里都找不到了。布拉克一边咒骂着，一边去找狱区书记员，但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找来自己的一名手下，问他道：“魏德曼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甄选开始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可能是去厕所了吧。”

“我敢打赌，他肯定是跑到比厕所要远得多的地方去了。传话出去，我要他过来，马上过来！”

但是，魏德曼已经再也不可能过来了。他正走在去主营地的路上——他自由了。作为篡改钟表匠资料卡的回报，胡斯泰克许诺，可以将他直接释放。明天，当那些被甄选出来的犯人被运往彼尔肯瑙的同时，魏德曼将会搭上一辆开往斯图加特的火车，然后，他会在那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去瑞士。

现在，布拉克对魏德曼已经是无可奈何了。先不管魏德曼，布拉克目前正面临着一个更加紧迫的问题。明天一大早，就会有卡车开过来把甄选出来的囚犯们送往毒气室。在那件事真正发生之前，必须赶紧告诉麦斯纳上尉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但是，今天可是星期天，他不会去办公室，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联系上他。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只能做唯一可能做到的一件事了。

钟表匠必须藏起来。

想要做到这件事，并不简单。明天一早，劳工小队的人出发去工作了之后，还会专门为被甄选出来的营地居住者们进行第二次点名。两次点名需要花上不少时间，这就给了布拉克一个可以稍微喘上一口气的时间差。或许，能够争取用上这么一点点时间，在第一次点名结束之后，直接去找麦斯纳。可是，如果第二次点名的结果出现问题，人数对不上的话，党卫军守卫们就会立即彻底搜查整个营地。搜查不会花太长时间，那些军犬，能够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藏起来的囚犯。

布拉克想出了两个可以藏人的地方，要么在营地妓院里，要么就是在焚烧炉那边。之所以选择妓院，因为那里肯定是德国人最后才会去搜查的地方；至于焚烧炉，是因为那里的气味，或许可以让军犬的鼻子失灵。

如果在布拉克联系上麦斯纳之前，钟表匠就被找到了的话，他很可能会被就地枪决。

但是，钟表匠却并不愿意配合布拉克的计划。

“这肯定是胡斯泰克策划的。”他这样说：“何必为此多去抗争呢？不管怎样挣扎，最终，无论如何，他还是会杀掉我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我的家人全部都死了，在营地里交的唯一一个朋友也死了。在下一个冬天来临之前，我就这样死掉，至少不必见到和我同狱区的、在我周围生活的人们，也像虫子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布拉克被这番话给吓了一跳。很多年的时间里，他都活在一个自私自利、道德彻底沦丧的世界里。然而，在钟表匠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某些很罕见的东西。不止是他对国际象棋所持有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忠诚——那是十分顽强的毅力和决心，绝不向奥斯维辛无差别地挂在每一个居住者脖子上的死亡绞索屈服。而且，他还拒绝从自己救过的人们身上获利。所有这些事情，在布拉克的思考当中都是混沌不清、无法理解的。他没有办法想象，在他们当中，竟然还会有“善”——因为在奥斯维辛，根本就没有善意可言。不过，在他努力试着去理解这些事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钟表匠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正确的。如果没有那些围住他们所有人的铁丝网，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就应该是钟表匠所坚持的那个样子。这时，在布拉克的脑海当中，有一个庄严肃穆的声音，正在嘱咐他——必须为钟表匠身上那些很罕见的东西努力抗争一番。必须救他。

布拉克没办法明确说出自己的这些想法。他对此作出的反应是——直接打了钟表匠一个耳光，并且冲着他大吼道：“你就这么想死吗？”

“当然不想。”埃米尔一边揉着自己的脸颊，一边回答道。

“那就按我所说的去做。”

“不要。”

布拉克感到十分恼怒，他再次抬起手来，打算再扇埃米尔一个耳光。不过，他很清楚，埃米尔对暴力是不会有任何回应的，因此，他又把高举起来的手放了下来。

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布拉克突然离开了自己的狱区，遁入夜晚的冷风当中。

他没有走太远——经过惩戒区后，他来到了30区。他要在这里找某个人。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返回了自己的狱区。“我要你见一个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囚犯推到钟表匠面前。

“他是谁？”

“他是你下赢胡斯泰克之后，将会拯救的那个人。跟他说说话吧。我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你放弃自己的生命，那么，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也会跟你一起死掉。”

钟表匠拒绝去看那个犯人，他死死盯住布拉克。“不要，你不能把这份责任强行加在我的身上。下一盘棋，救一个人，这都是你的计划，和我无关。”

“不管是谁的计划，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你是有能力救这个人的性命的。我希望你能看着这个人的眼睛，亲口告诉他，你为什么不打算救他了。”

埃米尔极不情愿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男人。他很矮，剃了光头，脸上长满了脓疮——或许是因为缺乏维他命吧。跟其他每个人一样，他的囚服上布满了补丁，而且很脏。但是，这个人跟大部分囚犯不一样；从他的脸上，看不出那种充满挫败感的神情。他的双眼炯炯有神。

“你叫什么名字？”埃米尔问他。

“丹尼尔。丹尼尔·法伊。”

“你是法国人？”

丹尼尔耸了耸肩，答道：“不完全算是法国人。我的妻子是法国人，我的父亲是法埃混血。我出生在开罗。1940年，我们一起去巴黎看望我妻子的家人。在那里，我们被德军进入巴黎的先头部队给抓住了。先生，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反正，我现在就已经在这里了。”

“你在开罗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经销商，专门买卖黄金。”

埃米尔点了点头。这也解释了布拉克对这个男人产生兴趣的原因。“你的家人，他们怎么样了。”

“我的妻子设法逃到了西班牙。我的孩子们都在埃及。就我目前所知，他们都很好。”

“你清楚你现在涉及的这个交易的危险性吗？我在这场比赛里需要对阵的那个人，做任何事都是无所顾忌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我输了，如果仅仅等着你在下一次甄选当中被选走，他是不会满意的——他是那种会把你单独带去毒气室，然后一路大笑着回家的怪物。”

法伊对此报以微笑。“但是，你不会输的。你可是钟表匠啊。”

埃米尔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对布拉克说道：“你从这个人身上敲诈了多少？”

听到这句话，法伊马上接口说道：“如果只是因为钱没有谈拢的话，先生，我要说……”

“法伊先生，并不是因为钱。你可不要被愚弄了，还以为我们这位令人敬爱的狱区老大，做这件事是因为他愿意向你提供福祉——他不过是在为自己的私利考虑罢了。”

埃米尔垂下了头，他算是被奥斯维辛这种无从逃避的利己主义逻辑给打败了。“好吧，布拉克。告诉我，为了自救，我必须要做些什么。”

狱区妓院是用木头建成的——跟营地里的其他建筑一样。在妓院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里，木地板条的下方，有一个额外的置物空间。这是用来匿藏在营地里买进卖出的各种走私货的地方。用这个地方来藏钟表匠，几乎同时意味着它将最终报废掉——但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地方很窄，但埃米尔还是想方设法挤了进去。

布拉克对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早上六点五十分，太阳渐渐升起。布拉克立即派了一个他很信任的手下，去找那个对他们很友好的党卫军士兵。他必须通过这个士兵，把口信带到埃登穆勒那里。

在天还没有全亮之前，囚犯们是不允许被带离营地、前往丁二烯橡胶工厂的。因此，直到七点十五分，他们才正式出发。十分钟之后，这次甄选中选出的囚犯们开始在操场上集合。他们整队的速度非常慢——原因可想而知。被甄选出的囚犯们，已经可以看到那辆即将把他们运走的卡车了；它就停在出营地的那两扇门之间，两扇门都上了锁。

尽管操场上呼呼地刮着冷风，党卫军守卫们却不怎么着急。直到差不多八点钟时，点名官才向党卫军军人汇报，说他们中间少了一个人。点名官被命令再去重新点一次名，这一次点名完成得非常迅速，守卫们也在旁边盯得很紧。第二次点名的结果，和第一次完全一样。搜查行动立即开始，只留下其余被甄选出的犯人，站在操场上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埃登穆勒正焦急地在麦斯纳的办公室外面等候着。每逢星期一，麦斯纳都习惯早到，但今天却偏偏没有早来。前一天晚上，在索拉辉特，麦斯纳跟布诺斯曼谈起了他准备回归旧部的打算，并且劝说自己这位军官朋友跟他一起过去。在这样的心情驱使之下，他认为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跟以前一样，那么勤奋用心地完成自己在集中营里的职责。因此，直到八点过了，他才来到办公室。

“钟表匠出事了。”等候多时的埃登穆勒告诉他。“昨天进行了一次甄选。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是钟表匠被选了进去。布拉克把他给藏起来了，但是，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他。”

麦斯纳立即冲了出去——因为愤怒，他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得发白了。埃登穆勒紧随其后。进营区的第一道门时，营地主管肖特雷中尉看到了他们。肖特雷十分警惕，他马上走进守卫室，拿起了电话机。

麦斯纳和埃登穆勒飞速驶过营区外停着的一整排卡车，通过了第二扇门。布拉克正靠在医务室的外墙上，等待着他们。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麦斯纳问。

布拉克一边带着他们走向妓院，一边跟他们解释。隔着铁丝网，他们可以看到两队带着军犬的党卫军守卫，正在营地北区的囚服存放处展开搜寻。

“走这边。”布拉克领着他们上楼。在那个房间里，他把一张床推开，拉起一大块地板——钟表匠就藏在里面。

麦斯纳点了点头。“快跟我走。”他对钟表匠说。

他们一行人一道，从伙房那边横穿过去，直接来到了操场。麦斯纳把钟表匠带到点名官面前，对他说道：“我相信，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囚犯。”

点名官是受肖特雷中尉指挥的。正在他打算让钟表匠归队，进入那群被甄选出的犯人中间时，营地主管来了。

“谢谢你，上尉先生。”肖特雷对麦斯纳说道：“你找到了逃跑的囚犯。我可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们这里该怎么办。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继续把这帮混蛋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这个人不能送走。”麦斯纳说：“这个囚犯正在受保护状态，不应参与甄选。”

“当然。”肖特雷十分圆滑地说道：“只要给我看过他的囚犯资料卡，证明他确实是个受保护囚犯之后，他就可以马上回到自己的狱区里了。只有那样才行……”他向点名官使了个眼神。

麦斯纳看了一眼布拉克。“你那里有他的资料卡吗？”

布拉克摇了摇头。“资料卡已经被改过了。要不是出现这种情况的话，根本就不需要上尉先生出面，昨天我们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麦斯纳转头命令埃登穆勒：“听我的命令，带这个犯人去我的办公室。马上就去。”

“遵命，长官。”

肖特雷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不批准，长官。这个犯人已经被选去清洗了，不能取消。”他也对身边的点名官下了命令：“把那个臭犹太佬送上卡车——马上。”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上帝啊。”威利感叹道。“然后呢，接下来怎么样了？”

埃米尔瞥了一眼保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每个人都大吃一惊，尤其是我——简直令人感到难以置信。”

“发生了什么？”

麦斯纳笑了。“我拔出枪来，瞄准了肖特雷。”

威利吓了一跳。“你瞄准了你的党卫军军官同事？”

“没错。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脸上的表情。”保罗笑了起来。

“你做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逃脱责任呢？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保罗的笑声，变成了一连串的剧烈咳嗽声。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稍微回复过来，但咳嗽仍没有停住。“我什么都没想。”他一边咳嗽一边回答道：“但是，那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可以去做的事情了。如果打算按照肖特雷的要求，纠正被篡改的犯人档案，最少需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时间。那样的话，就太晚了。”

“肖特雷是什么反应呢？”

“他还能有什么反应？他十分震惊地看着我，对我说，‘把枪拿开，你不会开枪的。’”

“你回应了他什么？”

“我想，我当时说的应该是：‘你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所以，他屈服了，让你把埃米尔带走了，是这么回事吗？”

“当然不是。”埃米尔说：“这件事可不是这么收场的。当保罗和另外一个党卫军军官僵持不下的时候，另外一个人过来了。”

保罗也想起来了。“我的天，你说得对。我记起来了，那时候，胡斯泰克来了。”

“他做了些什么？”威利问道。

“什么都没做。”保罗答道：“这很奇怪。那件事结束之后，我意识到，他肯定是这一切事情背后的操纵者。刚到场时，他并不怎么生气，甚至还没有因为计划失败而失望。恰恰相反，他似乎早就算到会有这一幕了。不过，在那之后，他看见了布拉克。转瞬之间，胡斯泰克的态度就改变了——他看上去十分愤怒，开口说道：‘布拉克，我还想着，你会去哪儿了呢。在所有人当中，我最想不到的就是，你竟然会变成一个犹太同情者。’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走掉了。肖特雷在他身后大喊：‘我应该拿这个犹太人怎么办啊？’胡斯泰克头也不回地吼道：‘让他走吧，让他跟他那些新朋友们在一起吧。’”

“也就是说。”威利感叹道，“在所有那些被甄选出来的人当中，你是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

听到这句话，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肃穆起来。“没错。”埃米尔说道：“在所有这些人当中，我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35 卡罗康反击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第二天一早，麦斯纳的病情加重了。需要在身后垫一堆枕头，才能够勉强坐起来，呼吸开始发出嘶鸣声，十分费力：哪怕稍微试着挪动一下身体，都会疼到面容扭曲。医生被叫过来了，护士准备给他注射吗啡。但是，才只打了一针，这位病人就拒绝配合了。因为，吗啡会阻碍他的正常思维。医生想要强硬行事，但他完全没有料到，麦斯纳十分倔强，就是不配合他。最后，医生无可奈何，只好妥协。布林克沃尔特夫人在床边留下一个定量管，还有一整瓶的药剂。一旦主教觉得疼痛难忍，可以随时喝上一小管。

埃米尔感到焦躁不安。他把自己的午餐当成了出气筒，漫无目的地用叉子戳他面前的食物。突然哐当一声响，叉子掉到了地上。

“怎么回事？”威利问他。

埃米尔没有回答。他把自己坐的那张餐椅放回了原位，走到了门边。“我想单独待一会儿，我们回头见。”他对威利说道。

下午的大部分时间，威利都守在保罗的床边，跟他聊天，或者给他读几页书。埃米尔回来的时候，威利又回到了厨房。

“保罗怎么样了？”埃米尔问他。

“他现在睡着了。在你出门的这段时间里，他都是时睡时醒的，很不稳定。”

“能睡着就是好事。他应该尽量休息才是。”

“他刚才还向我问起你——他想要知道你去哪儿了。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

“我去了趟棋总，放弃比赛权了。”

两人之间，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实际上，我对你会去做的事情，早就有些预感了。”威利说道。他站起身来，把一只手搭在埃米尔的肩膀上。“这是个很重大的决定。你本来可以赢的。照我看来，你肯定会赢——你将成功猎取国际象棋世界冠军的头衔。”

“或许吧。但我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国际象棋上了。”埃米尔一边说着，一边向着门的方向走去。“我想去看看保罗。”他对威利说：“有些事情，可比象棋要重要得多。”

麦斯纳醒来的时候，看到这两个人都坐在他的床边。埃米尔向他说了自己的决定。

“这是个很正确的决定。”麦斯纳的声音气若游丝。

“你也觉得？我还以为，你会很失望呢。”

麦斯纳摇了摇头。“不会的。实际上，你已经下过你整个人生当中，最重要的那一盘棋了。”

“你的意思是，跟胡斯泰克下的那一盘棋吗？”

“除了那盘之外，还能是什么？这世间还会有任何一场棋赛，可以跟那场对阵相提并论吗？”麦斯纳忍着剧痛，坐起身来，靠在枕头上。现在的他，皮肤已经完全没有血色，面若死灰。

药剂连碰都没有碰过。

“我觉得很累，没办法讲下去了。”他呢喃道：“这部分故事，只能由你讲给威利听了。但是，一定不要遗漏掉任何内容——我会在旁边认真听的。”

埃米尔开始讲了起来。“首先要说的，是举行那场比赛的地点。那是在党卫军的乡村俱乐部里——在集中营里待了差不多一年之后，那地方在我看来，就好像是被送去了天堂一样。”

“是埃登穆勒带我过去的。他已经被提升为中士了。他对我的态度跟以前大不相同，变得十分礼貌得体。不知道这是受了保罗的影响，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我真的不知道。在我们离开营地之前，他带我去洗了澡，给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给了我一些食物：白面包，一小块奶酪，还有香肠。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觉得那是打我记事以来，最幸福的时光了。然后，他开车带我进入森林，去了党卫军的避暑胜地。

“那地方是依山傍水而建的，俯瞰河谷美景，壮阔秀丽，一览无余。索拉辉特，它会突然出现在你眼前——前一秒钟，你还在茂密的树林里，到了下一秒，就能看到堪称奇迹的景致。埃登穆勒护送我进去，并且嘱咐我，不管什么人跟我说话，除非是直截了当、答案一目了然的问题，其余都不要回应。”

病榻上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保罗正在调整自己的坐姿，因为疼痛，他的脸颊皱成了一团。埃米尔故意用眼神向威利示意了一下鸦片药剂，但保罗却摇了摇手指，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你应该能够理解——”埃米尔听了麦斯纳的指示，继续说了下去，“在经过了三场比赛，连续战胜了他们的三位党卫军同志之后，那些军人的情绪已经很激动了。他们不允许我在比赛将要进行的那个房间里等待，而是把我带到了阳台上，独自站在那里，直到比赛将要开始，才重新把我带进去。那天的天气十分好，天空晴朗无云，但却相当寒冷。当我站在阳台上时，一想到这个美好地方竟然跟集中营里那些苦难和死亡距离如此之近，就感到十分讽刺。

“过了一会儿，埃登穆勒从房间里走出来了。‘是时候了。’他对我说道。他看起来似乎正在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或许是正在生气吧。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几近绝望的反抗意识，似乎每个人都很清楚，末日已经不远了，但尽管这样，仍然决定要纸醉金迷，最后狂欢一番。下完上一次的比赛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这次将会发生些什么了。我已下定决心——这一次，不管谁对我怀有敌意，谁会过来推搡，谁会随意嘲弄我，我都会做出反击。但是，这些却都没有发生。对于真正呈现在我面前的这番景象，我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1944年10月13日，星期五

索拉辉特，党卫军乡村俱乐部，德占西里西亚

乡村俱乐部的大厅里早已人满为患，座位上全部有人，仅余少许可供站立的空间，空气中满是浓重的香烟烟气，萦绕如云。穿着白色绸缎马甲的侍者们在人群中不停来往忙碌，手里举着放满饮料酒品的托盘。唯一留空的位置，是大厅的正中央——那里已经预先放了一张桌子，还有两把靠椅。桌上放了一副造型简单的木质国际象棋。万事俱备，唯独棋手们还没有来。

当钟表匠在门前现身时，人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埃米尔没想到会这样——他曾经以为，自己会被“犹太佬”、“臭犹太猪”、“犹太垃圾”这样的谩骂声给包围。沉默比谩骂更糟糕。他跟着埃登穆勒穿过整个大厅，头一直往下低垂着，看着脚下的木地板。周围仍旧没有任何声音，沉默得令人感觉窒息。整个大厅都在等待着，一切都屏住了呼吸。

他在棋桌前面停了下来。还是没有喊声，没有恐吓，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时，突然响起一阵窃笑声。钟表匠缓缓抬起头来，他发现，原来党卫军军人们正在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埃米尔顺着他们的视线方向望过去——他所看到的那一幕景象，令他的胃里感到一阵剧烈的抽搐。

那边站着另一个囚犯，他戴着沉重的镣铐，有人在他的脖子上挂了一块跟海报一样大的硬纸板，上面写着：别跟我说话。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埃米尔心中陡然一惊，他认出这个囚犯是谁了；那是丹尼尔·法伊。他此刻的表情，显然十分惊恐。

大厅里的声音瞬间爆发了哄堂大笑，还有人热烈鼓掌。餐桌上觥筹交错，就像是在对他们所讲的这个笑话表示感谢似的。

胡斯泰克正站在人群的边缘位置，看着钟表匠此刻的反应，他的脸上，扬起一阵轻蔑的笑意。这一切，钟表匠都毫无察觉。

麦斯纳正站在大厅入口处，迎接总指挥官。总指挥官到达之后，麦斯纳邀请他去最显眼、最重要的那个观众席位就座，但巴尔却拒绝了他。他告诉麦斯纳，自己想要站在比较远的地方看这场比赛。

当麦斯纳走进大厅时，他看到钟表匠正站在棋桌旁边。胡斯泰克在跟钟表匠说话，但隔得这么远，麦斯纳听不到他对他说了些什么。为了避免那个盖世太保再多恐吓干扰钟表匠，麦斯纳用尽全力分开人群，向着棋桌的方向走去。

“好好看看那边，你这坨犹太屎。”胡斯泰克一边说着，一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法伊那边。“你知道他是谁的，不是吗？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弄清楚你跟布拉克之间搞的那点小交易的吗？这就是在战争结束之后，你们能够变成富人的方式，对吧？给我听清楚了——我会在这棋局上打败你，然后，在我赢了你之后，我会亲自把那家伙带进毒气室里。接下来，我就会过来找你。”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以便让自己的话语在钟表匠那边产生效果。“我想，现在，你应该没那么狂妄了吧，钟表匠？”

“怎么回事？”麦斯纳及时介入了进来。

“没什么，我不过是给你的这位犹太朋友说了两句真心话而已，上尉先生。”胡斯泰克答道。

“别理他。”麦斯纳对钟表匠说：“你目前的受保护囚犯状态，是由总指挥官亲自确认批准的。他对此根本无能为力。”

听到这番话，胡斯泰克冷笑了一声，很自信地斜睨了麦斯纳一眼。“如你所说，上尉先生。但是，给一只猫剥皮，可是有很多方法的——如果你能够听懂我在说些什么的话。”说完之后，他就直接坐了下来。

麦斯纳示意钟表匠，让他也一同坐下，然后，静静等待，直到大厅里原本嘈杂喧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就跟上一次比赛开始之前一样，总指挥官坚持让胡斯泰克优先选择棋色。他选择了白色，然后把自己的王前卒向前走了两格。下完这步之后，他用最快的速度燃起了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直接把烟气喷吐在钟表匠的脸上。“噢，还真是不好意思啊。”他说完之后，仍旧继续把口中呼出的烟气，吐在埃米尔的脸上。

钟表匠对胡斯泰克的挑衅毫无反应，他十分冷静地将自己后翼象前面的卒子往前走了一格。此刻，他感觉到自己双耳里的血管正在不停狂跳，脉搏跳动的声音，几乎要把他的耳朵给震聋。

胡斯泰克走了自己的后前兵，让它跟前一个卒子站到同一排。与之相对应，黑方的后前兵同样向前走了两格。但是，胡斯泰克并不打算兑子，他把自己的王前兵继续向前推进了一格。埃米尔把自己的后翼象走到了棋盘的正中位置。白方的王翼象也走到了第三排。黑象突然袭击，打算吃掉白象。

“你觉得自己这步棋下得挺机灵的，不是吗？”胡斯泰克一边说着，一边出动了自己的王后，去捕获黑方的象。

埃米尔什么都没有说。他把自己的王前兵推进了一格。

胡斯泰克开始使用自己惯常的战术——死死盯住埃米尔。他很清楚，没有多少人能够顶住他那目不转睛的凝视的压力。但是，埃米尔竟然毫不退缩地还以颜色，同样死盯着他的眼睛。在埃米尔的脑海中，希伯来字母“（扎因）”正在熊熊燃烧，这个字母代表着权天使，而权天使的本质，就是征服——这是他用来对抗胡斯泰克暴虐的护盾。

发现自己的战术无效，这位盖世太保便转过了脸去，不再看钟表匠。他把手里香烟的烟灰弹在地板上，然后，将自己王翼象前面的卒子向前移了两格。

埃米尔把自己之前那枚象前兵又往前走了一格。但是，胡斯泰克又一次放弃了兑子。取而代之的，他把自己后翼象前面的卒子向前移了一格。这时，埃米尔把手指悬在了自己的后翼马上方。

“我认识你的妻子。”胡斯泰克用几乎称得上是亲切友好的语气，对钟表匠开口说道——就仿佛是在进行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聊天似的。听到这句话，埃米尔猛地抬起头来，但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他走了那枚马，也就是说，下一步他就可以威胁到白方的王后了。

胡斯泰克以自己的王翼马来应对。“麦斯纳跟你说过了么——在试图逃跑的时候，她被当场击毙了。”他窃笑道：“至少报告上是这样说的。”

埃米尔闭起了眼睛，努力让脑海中的“（扎因）”保持在自己思维的正中央位置。似乎是按照“（扎因）”所代表的权天使自己的意志，埃米尔的手指，主动把王后在对角线上前移了三格。

胡斯泰克进行了王车易位，把己方的国王挪到了角落里，同时解放了王翼车。“我已经尽我所能帮助了她。我把她单独拘留了，关进了牢房里。可是，你的好朋友，麦斯纳——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进而作出决定，要把她给营救出来。可惜，最终还是搞砸了，这也是理所当然。”

埃米尔走出了自己的另一枚马。

看胡斯泰克的架势，似乎是想要组织起一次全面进攻，但他却仅仅将自己后翼马前面的卒子向前走了一格。黑方的那枚象前卒，吃掉了白方的后前兵，在白方的王后面前停了下来。胡斯泰克轻蔑地摇了摇头，吃掉了那枚象前卒。

“如果麦斯纳没有插手的话，她现在本来应该还活着的。”

埃米尔让王翼马向前挺进。

胡斯泰克把后翼象在左侧的对角线上移了一格。他的攻势十分凌厉，密集的兵阵占据了盘中位置，王后的三个进攻方向都很顺畅，马和象紧随其后，极难对付。黑方的局势，比较起来，显得杂乱无章、意图不明。

埃米尔把自己的后翼车往旁边移了两格。

胡斯泰克也把自己的后翼车向前走了一格。“对了，麦斯纳跟你说过吗？他现在正在申请从奥斯维辛调走。”尽管埃米尔依旧在努力保持冷静，但胡斯泰克瞬间就觉察到，他的这句话完全击中了钟表匠心中的软肋。“噢，这么看来，他是没跟你说过了。没错，根据我这边的消息，他似乎是迫切想要回到自己的旧部队里服役。看起来，我们这个小营地里的生活对于那位优秀的上尉而言，显然是太过乏味了点儿。不过，如果你要问我的意见的话，我会说——他其实是在逃避某些东西。”他把手里抽完的烟蒂丢到地上，燃起了另外一支烟。接下来，他再一次把烟气喷吐到埃米尔的脸上。

埃米尔移动自己的后翼马，吃掉了白方皇后前面的那枚卒子。观察盘面大局，比赛现在似乎已经进入了短兵相接、互相交换棋子的阶段。

胡斯泰克拿起自己的王翼马。“我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没告诉你这些呢。你觉得，这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离开后，就没办法再继续保护你了？”他倨傲地动了一下手指，用自己的马，吃掉了埃米尔的黑马。

埃米尔走了王翼象，以此来威胁那枚进击的白马。

胡斯泰克没办法让自己的王翼马逃开：如果移开的话，对方就将军了。在那一瞬间，他的自信有了些许的动摇。然后，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这意图可稍微有点儿明显了，你不觉得吗？”

他走了王翼车，把它移到了自己的王后后面。

埃米尔吃掉了正在保护白方国王的这枚王翼马。胡斯泰克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作为回击，他不假思索地移动了自己剩下来的那枚象，打算吃掉埃米尔的马。虽然失掉了一枚马，他仍然处在相当有利的地位；王后在象的掩护之下，后面还有车的火力支持。

哪里知道，黑象立即吃掉了这枚白象。

“将军。”

胡斯泰克十分愤怒，他用王后吃掉了将军的黑象。这时，他才察觉到眼前的危局。

钟表匠的战略十分精湛、巧妙。他故意让自己的走法显得很不连贯、杂乱无章，似乎落子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多想，似乎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被动抵抗胡斯泰克那高傲的进攻战略。可是现在，像变魔术一般，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他走出了致胜的一步——

蛰伏在后方的黑车，贯穿整个棋盘，走到了白方的底线上。

胡斯泰克拼命思考能够对抗这一步的方法，但是——完全无法可想。他弄不明白，不过几招之前，他明明还占尽优势。钟表匠是怎样在不知不觉之间，将形势逆转过来的呢？

坐在旁边的麦斯纳已经察觉到，将会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这时，钟表匠竟然开口说话了：“上士先生，轮到你走了。”

36 希腊礼物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真是非比寻常！”威利欢呼道：“我跟着你走完了这场比赛的每一步。你战胜了党卫军的国际象棋冠军，救下了又一条性命。但是，你肯定知道，胡斯泰克是不会尊重你跟保罗之间订下的协议的。对了，保罗真的要求调到前线去吗？”

躺在床上的麦斯纳举了举手。“很抱歉，不过，那是真的。”他对威利和埃米尔说道。因为咳嗽，他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焦虑起来。“这样做很自私——对此我也十分清楚。我逃离了那里，可是，我却并没有指望能够从战争当中幸存下来。武装党卫军的战死率高得惊人，比在国防军里要高得多。当时，我自以为是地认为，只要我战死了，我作为军人的荣耀就能够得到保全。”说到这里，他又是一阵咳嗽，不得不停了下来。威利帮他坐起身来，埃米尔递了一杯水过去。抿了几口水后，身体因为剧痛而痉挛的情况稍微减轻了。但是，麦斯纳脸色，却因为疼痛而变成了死灰色。

“你想来点吗啡吗？”威利问道：“医生说，这不止可以止咳，还能镇痛。”

麦斯纳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在我离开奥斯维辛集中营之后，恰恰是总指挥官本人，在完全无意的情况下，给了埃米尔足够的保护。也正是因为总指挥官，关于钟表匠的一系列故事当中的最后一个人物，才能够正式登场。”

“什么？还有个人物，这么晚才出现？究竟是谁？”

麦斯纳又抿了一口水，然后才回应道：“就是你啊，威利。你也曾在这一系列故事当中，扮演过一个角色。不仅如此，你或许还是最终救下埃米尔性命的最重要人物呢。”

“我？”威利被麦斯纳的话给吓到了。“你能这样想，我当然觉得很高兴。但是，我却对此毫不知情啊——我从来就没去过奥斯维辛。”

“你说的完全正确。”

1944年10月13日

索拉辉特，党卫军乡村俱乐部，德占西里西亚

胡斯泰克勃然大怒，他大吼一声，一下子掀翻了棋桌。所有棋子都飞到空中，而后又散落到地板上。大厅里安静得使人吃惊，连棋子在地上滚动，最后慢慢停止的声音都听得见。胡斯泰克站起身来，伸手拔枪，枪口直接对准了钟表匠的脑袋。但是，他并没有开枪——那个盖世太保突然转变了表情，在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把枪放了下来，用带着胁迫感的语气轻轻开口说道：“直接把你枪毙，实在太便宜你了，钟表匠。”

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直接挤出了围观的人群，根本不管自己路上推撞挤开的都是谁、是哪种军衔。

紧接着，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人们开始骂起了脏话，并且向钟表匠投来愤怒的目光。有个人直接往他脸上涂了一口痰，还有一位女士，把手里端着的饮料泼向了他。本来坐着的一些人纷纷起立，像是打算过来狠狠揍他一顿，或者做些更加糟糕的事情。

埃米尔试着不去关注他们中的任何人。他开始在房间里寻找丹尼尔·法伊——在下棋的这段时间里，他好像整个人都失踪了似的。最后，埃米尔终于找到了他。他正蹲坐在一个角落里，双手抱头，看来是想把自己给藏起来。狂怒的人群，渐渐向埃米尔所站的地方聚拢——这可能是埃米尔至今为止，做过最了不起的事情了——直到麦斯纳挺身而出，挡在了他的前面。

麦斯纳公然与所有人对峙，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把自己也牵连到他们的咒骂之中。在大厅的另一侧，埃登穆勒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法伊沿着吧台带去了出口。

“我们走吧。”麦斯纳很温和地对埃米尔说道。他把自己的拐棍举了起来，似乎在威胁眼前这群人，告诉他们，一旦有必要的话，他会用上拐杖的。上尉如履薄冰地从人群当中走出了一条路，钟表匠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但是，大厅的门口站着总指挥官，他已经气得满脸通红了。“你想怎么样？”

“长官。”麦斯纳说道，“我认为，现在大家都不太冷静。我们应该等一等，等到情绪平复下来再说。”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咒骂声一点也没减少。有人高喊了一声：“犹太同情者！”

“我并不认为，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麦斯纳。星期一清早，我要在办公室里见你。”

“遵命，长官。希特勒万岁。”

1944年10月16日，星期一

奥斯维辛集中营I，总指挥部

理查德·巴尔少校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面前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与此同时，他正在脑海中努力搜寻任何可以证明麦斯纳对党不忠的证据。7月之前，毫无疑问，这个上尉曾经是他手下最优秀的军官之一；勤勉认真，又十分能干；但是，他现在已经变了。巴尔很想知道，麦斯纳的失败主义倾向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把他给转变成了一个犹太同情者？

毫无头绪，茫然无措之间，巴尔用指甲挤掉了自己鼻尖上突然冒出来的一颗粉刺。一滴血滴到了翻开的文件上。他取出一块手帕，轻轻覆盖住那滴血。但是，他并不想把血擦干净——他唯一想做的，只是用那滴血去弄脏文件上那一行行干净整齐的、用打字机敲打出来的文字。这份文件，正是麦斯纳的调离申请。巴尔拿起自己的钢笔，在上面签了字。

正在这时，有人敲了他办公室的门。

“是麦斯纳上尉，长官。”他的勤务兵说道。

现在的巴尔，已经比周五晚上要冷静得多了。他认为，自己已经切实找到了一个能够解决那个“不可战胜”犹太人的办法。而且，这将会是麦斯纳在离开之前，所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

“让他进来。”

麦斯纳进了办公室，立正站好，高举手臂行了纳粹礼。“希特勒万岁！”

总指挥官没有回纳粹礼，也没有邀请麦斯纳坐下。相反，他只是抬起头，身体略微后仰，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惹了一堆麻烦的军官，仿佛自己这样做，就能够找到造成他各种不满的真正原因。“星期五晚上，你可真是造成了一次很大的轰动啊。”巴尔终于开口了。

“少校先生，请原谅，不过，我必须得指出——在索拉辉特举办这场比赛，可不是我的主意。而且，我也不是那个把一个带着镣铐的犯人安排到大厅里的人。如果有人需要为这场轰动负责的话，那也只可能是胡斯泰克上士。”

“麦斯纳，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思考这件事。现在，我已经察觉到，关于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我其实并不太关心你引起的轰动。老实说，我真正在意的，是你的不忠诚。”

麦斯纳对这番评价感到义愤填膺：“不忠诚？我对谁不忠了？”

“你对你的党卫军军官同僚们不忠，对整个党卫军不忠，对元首不忠。最重要的是——你对日耳曼民族的高贵之血不忠！”

“为什么？就因为我安排了几场跟一个犹太人对阵的国际象棋比赛？”

巴尔撅起嘴来，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之所以说你不忠，是因为你站在了那个犹太人那边。”

因为愤怒，麦斯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盯着眼前的总指挥官。这时，他突然发现一件令他感到惊讶的事情——总指挥官的鼻头上，怎么会有红红的液体在往下流，那难道是血吗？“长官，我是不会接受这样的指责的。”他回应道：“我绝对不会站在犹太人一边。”

这时，一滴血从鼻头上滚落下来，滴到了总指挥官的军服上。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不会接受？那就证明给我看。去把那个犹太人给解决掉！你自己亲自动手，还是把他送去毒气室，我不在乎你具体怎么做，只要做了就行。”

麦斯纳的回答直截了当：“不，长官。我不能那样做。”

又有一滴血滴了下来。“看看，就跟我预想的一样。”

“长官。我唯一想要确保的，就是我跟他之间曾经达成的约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而单方面违约。如果他赢得了比赛，我就必须兑现承诺。你肯定也不会愿意强行让我违背诺言吧？”

直到这时，总指挥官似乎才注意到了那些血。他恼怒地掏出手帕，用它摁住自己的鼻头。“我确实不想让你违背自己许下的诺言，麦斯纳。但是，是你帮他赢的，难道不是吗？这件事简直不可原谅。”

麦斯纳静静看着他的脸——看到一大摊浓厚乌黑的日耳曼民族高贵之血，从总指挥官摁在鼻头上的手帕后面渗出来。这令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不再看着巴尔，而是转头望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希姆莱画像——画上这个人，最喜欢援引“日耳曼民族高贵之血”这样的论调了。“我是怎么做到的？”他心平气和地回应总指挥官，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惹他发火。“我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帮他赢国际象棋比赛？”

巴尔把手帕从鼻头上挪开，检查手帕上的血迹情况。麦斯纳又开始盯着总指挥官看了。他在心里想着：没错，就是这样，好好看看吧——这就是血。如果你在战斗行动中受伤了的话，流出来的东西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

总指挥官的回答，打断了麦斯纳的想象。“你没办法否认，麦斯纳——是你耍了某些花招，阻止了胡斯泰克上士最终打败那个犹太人。”

“尊敬的长官，我可没有阻止胡斯泰克取胜。我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阻止他作弊。你也不看看，当时，当我试着阻止他时，他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如果他能够在这里随心所欲行事的话，真不知道会干出些什么来。”

总指挥官再次用手帕碰了碰了自己的鼻子，然后低头看了看刚碰过鼻头的手帕。出血似乎已经止住了。于是，他再度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麦斯纳身上。“麦斯纳，我之前也见过这样的事情。某个不道德的犹太人，向一个道德方面无懈可击的德国人行贿，最后成功把他给拖下了水。你需要做的，就是赶紧认识到，他究竟对你做过些什么，把自己从他的控制当中给解救出来。”

麦斯纳不得不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愤怒。“长官，我对这种说法表示抗议——我并没有受到任何犹太人的影响和控制。如果硬要说有错的话，我唯一的错误，就是对党卫军信条的至高无上相信得太过盲目了。”

巴尔十分冷淡地回应这位下属道：“你说了这样的话，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余地了。”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文件纸，递到麦斯纳的手上。“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实际上，我一共做了两个决定。这是你的调令，我已经批准了。只等你正式分配到新的单位，就可以马上离开这里。但是，在你离开之前，我们还是必须为我们那个小小的犹太人问题，找到一个解决方案。”

办公桌上放着一本书。总指挥官把那本书推向麦斯纳：“你知道这本书是讲什么的吗？”麦斯纳摇了摇头。“这是一本大德意志国际象棋联盟——德国国际象棋联合会的会员名录，里面有它所有成员的姓名和联系地址。我的决定是——我们将会邀请德国国际象棋冠军来奥斯维辛。让真正的冠军跟我们这位‘不可战胜’的犹太人下上一盘，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他自命不凡的问题。”

麦斯纳被巴尔的设想给吓住了。“这完全不公平啊，长官。钟表匠从来没有跟那个等级的人较量过。”

巴尔用拳头狠狠捶了捶办公桌。“公平？”他咆哮道：“我根本不在乎这是否公平，麦斯纳！这件事已经闹得太大了，因此，我现在必须把它给彻底终结掉。”他停下来一会儿，喘了口气，然后，以比之前冷静得多的语调，继续说道：“你还不明白吗？这里，在奥斯维辛——我们是与全球犹太人进行战斗的最前线。我们连哪怕一场战斗的失败都承受不起，一旦失败，我们就会覆灭。在战争中，怎样做都是公平的。”

麦斯纳很清楚，现在他应该小心说话，避免彻底惹恼总指挥官。“长官，你难道不觉得，你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吗？请别忘记，霍斯中校本人也支持跟犹太人下棋这个主意。他曾经说过，让党卫军军人接受挑战，接受挫败，这样一来，就能警惕我们，使我们免于懈怠——这是很好的事情。”

“我对霍斯，或者其他任何人曾经说过的话都不感兴趣。”总指挥官愤怒地回应道：“如果有什么事情处理得不好，我才是那个将要承担责任的人。我只会认真考虑那些对这个营地有利的命令，你那些荒谬的主意，还有公平竞赛的念头，都是在扰乱营地的安宁。今年，我们已经处理过一起叛乱事件了——这个钟表匠，给了那些囚犯们希望。他们亲眼看到，他竟然战胜了之前从来都不可战胜的党卫军军人。既然这样，我就必须把这些希望从他们的身边夺走，让他们趁早放弃幻想……就是这样，你去找到这个国际象棋冠军，把他带到这里来。这是命令！”

1944年10月

帝国公众启蒙与宣传部，柏林

这天，威利吃完午餐回办公室的时间晚了。最近这些天里，他做每件事都会晚。

盟军没完没了地轰炸，什么东西都短缺，甚至连宣传部都不能保证食堂每天的食物供应了。除此之外，没有人愿意认真做事了——至少，对于他而言，是完全不愿意的。战争进行到现在，几乎等于是输掉了，尽管没有任何人敢明明白白说出来。

他的办公室同事，格奥尔格死了。大约两个月之前，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一枚英国空军投下的炸弹，把他住的公寓给彻底炸平了。一开始，威利还很怀念这个老家伙的唠叨；唠叨他的迟到，唠叨装作很忙的重要性。但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整个部门几乎是形同虚设，这里唯一剩下来的，就只有残疾人了——包括威利，还有跟他类似的那些人，他们没办法使用步枪。威利好几个月都没有碰过女人了。因为，遇到像他这个年纪的、穿着平民服装的男人，她们会感到满腹狐疑。女人们会奚落他：“你怎么不去前线打仗？”有那么一到两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会果断大胆地取下自己用来遮住假手的手套，向她们挥手，以此来告诉她们自己不去前线打仗的原因。但到最后，他连被奚落都觉得无所谓了——这样做能有什么意义呢？战争波及到了每一个人。现在，他唯一希望的事情就是战争能够尽早结束。

回到办公室后，他看到桌上放着一小张纸——这是他老板法尔特豪森给他留的便条。在看过便条上所写的内容后，他在心里埋怨道：为什么盟军的轰炸没有把他给炸死，偏偏炸死了格奥尔格呢？真不公平。

便条上写的内容，完全没有任何道理。有一位党卫军军官正在找他。党卫军会想要找他做些什么？威利把便条塞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去见他的上司。

日渐密集的轰炸，并没有影响到法尔特豪森的脾气。“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找你。”他告诉威利，“反正，你接到了命令，需要马上到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的党卫军经济管理分局报到，立即动身！”

威利并没有故意去延误这趟行程。因为——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工作，可以让他留在宣传部里稍微耽搁的了。

党卫军总指挥部也被轰炸了，但人们仍旧在里面办公。他被人引去见了一名年轻的少尉，这位少尉的办公室，只不过是走廊里摆着的一张桌子而已。

“你是威海姆·施韦宁格吗？”军官慢条斯理地问道。

“是的，我是。”

“威海姆·施韦宁格，帝国国际象棋冠军？”

听到这句话，威海姆的眼珠转了转，略微思考了一番。就跟宣传部里的其他很多人一样，他一点都不喜欢党卫军——这或许是因为他们部门的最高领导，也即戈培尔的偏见所导致的。最后，威利还是如实回答道：“是的，我是威海姆·施韦宁格，帝国国际象棋冠军。”

党卫军军官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是不敢相信，这么样一个可怜兮兮的家伙，竟然会是什么什么的冠军。“我们收到了一份不同寻常的请求。”他对威海姆说，“是来自奥斯维辛集中营总指挥官的。我接到指示，要把你征召为党卫军的一名荣誉成员，然后，安排人把你送往集中营。”

“奥斯维辛？究竟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要让我去奥斯维辛？”

“他们邀请你去，显然是想要你下一场国际象棋比赛。”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如此幸运。”威利笑道：“最后的最后，我终于还是穿上了一身军服。真的，这是如假包换的党卫军军服，在我办公楼里的那些人，或许会对这身衣服嗤之以鼻，不过，出了宣传部，只要穿着这身衣服，一切的讥笑，还有背地里说的那些坏话，就都不会来烦我。我没准又能弄到一个女人，或者两个——尤其是当她们看到，我竟然会被颁发少校荣誉军衔的时候。”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埃米尔问道。

“10底11月初。”

“但是，你从来没有去过奥斯维辛，不是吗？”埃米尔问道。

威利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动身？你不愿意过来吗？”

“不是的——为了避开轰炸，哪怕只是逃避很短的一段时间，我都几乎愿意做任何事。每隔几天，我都会去党卫军办公楼一趟——当然，会穿着我崭新的制服——但是，每一次去，他们都告诉我，没有运输工具可以带我去奥斯维辛。”

麦斯纳从被单下面伸出了手，无力地朝着他们挥动了一下。“正是因为你不能前往奥斯维辛，埃米尔才得以幸存下来。关于这点，我是很确定的。”他对埃米尔和威利这样说道。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了。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麦斯纳每呼吸一下，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不过，他还是努力解答了威利的疑问。“那时，我的那张调令总算是姗姗来迟。我的老战友，彼得·索尔莫，当时已经是某个师团的总司令了。我按照他的命令，从奥斯维辛奔赴西线，在科布伦茨担任他的副官，为12月即将进行的阿登反击战做准备。但是，和你一样，威利，我也被运输问题给耽误了。”

埃米尔仍旧不太理解保罗这番话的意思。“为什么威利不能按时到达奥斯维辛，跟在我身上将会发生的事情会有那么密切的关系呢？”

麦斯纳试着在床上坐好，这更加剧了他的疼痛——他疼得呻吟了起来。

“给你。”威利把那个药剂瓶递了过去。“上帝啊，你赶紧注射吗啡吧。”

“晚点再说。在睡觉之前，我会来一点的。”麦斯纳把药剂瓶推开了。“你还没发现吗，我的朋友？”他继续说了下去：“一旦我离开营地，我就再也没办法保护你了。但是，也不会有什么人来害你。因为，巴尔一直都在等待威利到达，想让他来教训你一顿。唯一可以终结‘不可战胜的钟表匠’传奇的方法，就是让你被一个党卫军军人打败。”

“你是在什么时候才最终离开奥斯维辛，前往加入你的老部队的？”威利问道。

“一直等到了11月10号。那是一段十分混乱的时间。巴尔甚至请求我，让我重新考虑一下我的调离要求。苏联人已经抵达布达佩斯市近郊，离奥斯维辛只有四百公里远了。我想，在那个时候，即便是巴尔，也已经知道后面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了。但是，我不能留下来。我知道，希特勒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因此，我想要跟我的老战友们一道，共同面对最终的命运——而不是被上千个快要饿死了的囚犯们包围着，在集中营里耻辱投降。”说到这里，他身心俱疲地叹了口气。“但是，就算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有办法为保护埃米尔，做最后的一件事。”

“你做了什么？”

“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了埃登穆勒。”

“你给了他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麦斯纳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不停摇头。他已经精疲力尽，说不了话了。一阵沉默的呻吟之后，他倒在了枕头堆里，不再理他们了。

埃米尔和威利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我真希望他能够老老实实喝一管那该死的药剂。”威利向埃米尔耳语道。

埃米尔点了点头，但他却说：“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用。”

麦斯纳没有睁开眼睛，但他仍旧声音沙哑地插了一句：“你们看看，我还是听得到你们说话的。”

威利笑了。“别担心，老先生，我们不会强迫你去喝那药剂的。但是，你现在需要休息了。我们晚点再过来吧。”

“现在就给我用一点吧，在你们走之前。”麦斯纳气若游丝。“不过，你们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早点过来。我想要知道故事的最后结局。”

于是，埃米尔扶着保罗坐了起来，威利用计量管倒了一份药剂给他。那些液体很苦，麦斯纳喝下去的时候有点噎到了，一些药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了下来。埃米尔取出一块手帕，帮他擦拭干净。麦斯纳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埃米尔的胳膊。埃米尔感到十分惊讶，因为，麦斯纳抓他的那只手，显然用了很大的劲儿。

“答应我。”麦斯纳坚持要求道。

“别担心了，保罗。我答应你。”

一分钟后，威利伸过手来，轻轻碰了碰保罗的手臂。

“我想，他现在已经睡着了。”他低声对埃米尔说道。然后，威利就站起身来，向门的方向走去。埃米尔也紧随其后。

但实际上，保罗并没有睡着。他此刻正大步走在丁二烯橡胶工厂里，发疯似地寻找某个人，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找谁。忽然之间，他想起来自己正在找谁了：钟表匠。他必须赶紧跟他说上话才行。麦斯纳询问自己看见的每一个人：“钟表匠在哪里？”但是，没有任何人看见过他。他应该在机械车间里，然而，他也不在那里。保罗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木制瞭望塔——这种塔楼，通常都是在营地的边缘间隔固定距离建造的。有个人正站在那个瞭望塔的上面，那个人穿着长长的黑色皮风衣，戴着党卫军的军帽。保罗冲着他大喊道：“钟表匠在哪里？”那个人听到喊声，转过头来。保罗呆望了片刻，才认出来他是谁。那是胡斯泰克，但又不是胡斯泰克。他的脸，逐渐变成了一个骷髅头。这个骷髅头用没有眼皮的双眼注视着他，连着牙齿的上下颚合在一起，摆出一个骇人的微笑。“钟表匠吗？”那怪物开口了——是胡斯泰克的声音。那声音，在小巷里不断回响，充斥在空中，仿佛是从某个扩音器里喊出来的一样。“他不在这里。他已经被送到烟囱那边去了。他属于那里。”

37 残局：四马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虽然卧室里很暖和，麦斯纳还是一直不停颤抖。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身在何方。他抬起头来，想要看看是否有些熟悉的物品，能够指认他的身份——跪凳、耶稣受难像、放在床头的祈祷书。但是，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看到。此时此刻，他正在一间很宽敞的房间里，墙上挂着很多地图，地图上画着晦涩难懂的记号。天花板上吊着的老式水晶吊灯，还有带直棂的窗外，洒过明亮的光线来；窗户上的每一块玻璃都贴上了胶带，以免它们在爆炸中被轰得粉碎。

他可以听到不停响着的、刺耳的电话铃声。在他身边来往的，全部都是穿着军服的军人。现在，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一整个晚上，他都在努力试着跟迪特里希第六装甲师司令部的后勤负责人取得联系。党卫军第二装甲师的表现宛如奇迹，他们成功突破了盟军的防线，正在快速推进当中。但现在，离那慕尔只有不到四十公里的紧要关头，他们的燃料用尽了。战地电话打不通。不管怎么努力，麦斯纳就是没办法联络上需要的人，但是，他必须为坦克张罗来燃料。

只有一个办法了，他必须亲自去。他开始寻找参谋上士施拉特；这个施拉特，曾经在沃罗涅什前线救过麦斯纳的命。跟麦斯纳一样，他也是个幸存者，因为受了伤，被分配到了这边来做行政工作。施拉特讨厌行政工作，他逢人便说，这就好像是在监狱里服刑一样。

“施拉特！”麦斯纳大声喊着。突然之间，这个军士不知道从哪儿就冒了出来。“找一辆交通工具来。我们一起去迪特里希的司令部。”

唯一能用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带边车的军用摩托车。施拉特就像个疯子一样，驾着摩托车在结了冰的泥地上狂奔。麦斯纳蹲坐在边车里，膝盖上架着一挺机枪，准备一旦在遇到敌人时，可以用得上。但是，他们偶遇的敌人，却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一队“野马”战斗机从低空俯冲而过，越过树梢，朝着他们的方向进行疯狂扫射。施拉特开着车，灵巧地左右闪避，麦斯纳徒劳无功地打光了机枪里全部的弹夹。战斗机绕了一圈之后，再一次侵袭而来。这一次，施拉特没能躲过那如冰雹一般倾泻而来的子弹。他的身体几乎被打成了两半，摩托车翻了个跟斗，掉进了一条水沟里。麦斯纳整个人被抛了出去，几个小时之后，被送进了一间战地医院里。

麦斯纳奇迹般地只受了皮外伤。医生告诉他，他可以走了。但是，那里没有任何交通工具。麦斯纳暴跳如雷。这场战斗的结果，跟坦克部队是否能取得燃料息息相关。最终，通过一台战地电话，他设法跟自己的连队取得了联系。

“我试着穿越火线，直接前往迪特里希的司令部。”他对着电话说道，“但是，我没办法过去。一队美国战斗机对我们进行了低空袭击。”这时，他突然想起来汇报。“施拉特死了。”老施拉特——坚不可摧的施拉特。但是，现在没时间哀悼。“必须有人去联系上他们。如果没有燃料，我们的攻势就会被敌人碾碎。”

“冷静下来，保罗。”说话的是彼得·索尔莫。“施拉特死了，我很遗憾。我们现在将不得不设法在没有燃料的情况下作战了。不可能再有燃料了。”

“设法在没有……但那怎么可能呢？”

“你还是先回来吧，保罗。我们这里需要你。”

埃米尔猛一低头，整个人清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依旧坐在保罗床边的椅子上。

肖尔腾神父站在他的脚边，静静地数着念珠，祈祷。“他现在已经神智不清了。”肖尔腾说道。

保罗的身体，因为高烧而颤抖，他的嘴里不停喃喃自语，说着胡话。突然之间，他喊了一声：“施拉特！”

“现在几点了？”埃米尔一边问着：一边拼命眨着眼睛，以此来驱逐困意。

“挺晚的了。”

“没问题的，神父。”埃米尔说。“我会好好照顾他的。等我一下，让我先叫醒威利。我敢肯定，他也会愿意跟我一起待在这儿的。”说完之后，他就去了威利的房间，敲了他的门。“威利？保罗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我觉得，你最好过来。”说完之后，他就回到了麦斯纳的房间。

威利很快就过来了。开门的时候，他正往身上胡乱套一件长睡袍，拉扯系带，系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

“死……”麦斯纳呢喃道：“……设法……这里需要……”

“他在说些什么呢？”威利问道。

“我也不知道。”

“他在说胡话。他到底用了多少药剂？”

第二天一早，麦斯纳的脸色更苍白了，不仅如此，他的皮肤上还覆上了一层如蜡油一般的颜色。他的呼吸越来越费力，每说一句话，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布林克沃尔特夫人坚持要让他服用更大剂量的吗啡。他实在是太虚弱，已经没办法向布林克沃尔特夫人提出抗议了，尽管如此，她给他倒出来的那份剂量，他还是不愿意全部饮下。

“埃米尔。”他喃喃说道，“我在你故事里的那部分，已经讲完了。不过，我想要知道，在营地的最后那段日子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以及……关于死亡行军的事情。”

“死亡行军？”威利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党卫军不希望犯人们落入苏联人手里。”埃米尔解释道：“按照他们的看法，我们还是可以继续从事体力劳动的。因此，在苏联人抵达的前一天，犯人们被强制赶出了营地，开始行军。”

“在那个隆冬季节吗？他们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上千人死掉了。他们要么倒在了路边，被活活冻死，要么因为赶不上队伍的速度，被直接击毙。”说到这里，埃米尔停了下来。房间的空气中，突然充斥着一股腐臭的味道。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点点。“没有人知道，人们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除了那些生还者本人之外，谁都不知道。”

“你也在死亡行军的队伍里吗？”

麦斯纳伸出手来，十分费力地拽了一下威利的袖子：“你就让他原原本本地把故事讲完吧，好么？”

1945年1月16日

奥斯维辛集中营III，莫洛维茨

天很冷。在奥斯维辛待过的这三年里，埃登穆勒不记得有哪天曾经这么冷过。树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毯，屋檐和窗棂上垂下来一条条冰柱。几天前下了很大的雪，现在，大小道路上都布满了肮脏的融雪。他们什么东西都紧缺，食物、燃料，甚至取暖用的煤。埃登穆勒做梦都想拿到一些罐头牛肉或者猪肉。他已经能够听到远方远方传来的枪声了。他不确定，他们离这里还有多远，但是，他已经变得十分紧张。他完全不想傻呆在这里，等那些苏联人找上来。麦斯纳曾经对他说过，当苏联人遇上党卫军时，他们从来都不留活口。

一个新的军官，沃尔特少尉，过来接管了麦斯纳的工作，但是，他不过是个刚从希特勒青年团毕业的新人而已，除了开枪射击以及靠着军衔仗势欺人之外，什么都不会。幸运的是，凭着埃登穆勒的聪明，跟他保持距离并不算难。

甚至连囚犯们都知道，这里的末日快要来临了。毒气室已经被完全关闭，连炸药都已经安置好——随时准备拆除。

曾经的丁二烯橡胶工厂，现在已经是一片瓦砾废墟了。在去年秋天，它遭到了频繁的轰炸，而且，因为苏联人越来越近，已经没有努力修复它的理由了。直到一周之前，几个劳工小队每天都还会被派去工厂那边，去抢救那些容易拆除掉的东西，并把它们一点点搬出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去了；即使还有机会搬运更多原料出来，也没有东西可以拿来运输它们了。

犯人们都被关在各自的狱区里，强制休息，什么事情都不用做。这本是营地高层们无法容忍的行为，但是，他们就算想管，也是力不从心了。党卫军军人们纷纷把自己的家当打包，只等着上面下达抛弃营地的命令了。但是，尽管他们这几天以来一直在期盼这条命令，它却始终没有来。

党卫军兵营里，现在已经跟前线差不多了。大部分军士都在酗酒，经常出现争吵斗殴的情况。埃登穆勒则在莫洛维茨空空如也的行政管理办公室里躲着。所有的相关文件都已经被焚毁了，大部分设施也都被搬走了。唯一剩下来的就只有那些办公家具——桌子和椅子——他把这些东西都被劈成了柴火，放进炉子，作为燃料使用。他很想知道，麦斯纳上尉现在怎么样了。他听别人说，阿登防守战将会把盟军重新赶回海岸线，他很清楚，上尉的部队参与了这次战役。他希望麦斯纳不会在战斗中牺牲。因为，他是埃登穆勒曾经遇到过的最好的军官了。

这时，他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赶紧找来一块布，裹在自己刚刚擦拭好的手枪上，然后，把它藏进了一个抽屉里。这把枪是上尉送给他的临别礼物——一把苏联制的托卡列夫T—33半自动手枪，这是他在东线战场上收缴来的战利品。相比党卫军标配的鲁格手枪而言，这种枪的设计很简单。它给人一种金属特有的踏实感，拿在手里的重量很令埃登穆勒安心，似乎是在默默告诉他，他可以信赖这柄枪，它绝对不会失灵哑火。当埃登穆勒询问上尉，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一样东西时，他回答他说，自己有一种感觉，只能这样做——或许某天，这柄枪将会派上很大的用场。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办公室门吱嘎一下打开，沃尔特少尉走了进来。

“埃登穆勒。”他开口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长官。我是来确定一下，我们没有忘掉什么本该被焚毁的文件的。”

“真是敬业，值得称赞。”少尉表扬道：“现在，马上跟我走吧。”

“遵命，长官。我要去上个厕所。我会在楼下和你碰面。”

少尉原路返回，去了楼下。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埃登穆勒取出了那柄手枪，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军服口袋里。

在楼下，军官向埃登穆勒说明了撤离营地的计划。这里的所有囚犯，将会被分散分配到德国和奥地利的其他集中营里；那些生病的、身体虚弱的将会被留下来，任他们自生自灭。埃登穆勒问他，这么多的犯人，应该怎么运输才好。“他们只能徒步行军了。”军官答道。

这个计划简直愚蠢至极。最近的雪下得都很大，而且，照此情况看来，不久之后，还会下更大的雪。那些脚上穿着木屐，囚服几乎不能遮体的囚犯们，怎么可能就这样去徒步行军呢？但是，这已经不是面前少尉需要解决的问题了。他唯一需要确保的就是，他负责的人都能够为这次行程做好准备，这样就行了。什么时间撤离呢？就在后天。

沃尔特没有在这里停留多久，他迫切想要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展示自己有多么勤勉，多么努力地在尽忠尽职。能够表现的最佳场所，显然是某个高级军官的身边，而不是这里。

在确定沃尔特已经离开之后，埃登穆勒去了营地，走到钟表匠所在的狱区。在起居室里，布拉克和他的手下们都围在炉子旁边。大部分居住者们，却待在自己的铺位上，想尽办法取暖。

“借地方聊聊可以吗？”埃登穆勒问布拉克。

布拉克跟着他去到外面，两个人在满是雪泥覆盖的路上大踏步走着，每呼一口气，都会出现像云雾蒸腾一般的水汽。

“我们已经接到了行军令。”

布拉克扬起了眉毛：“真的吗？什么时候？”

“不止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要走。后天就走。”

布拉克停住了脚步。“每个人？不，这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里，这里的这些人走不了多远——这天气会直接杀了他们的。走到丁二烯工厂再走回来都已经够呛了。”

埃登穆勒完全同意他的说法。“听我说，”他对布拉克说道，“有个机会，可以让他们中的部分人存活下来。我知道你跟一小部分犹太人之间达成的交易——但是，如果他们死了的话，我猜，之前一切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你有什么好建议？”

“把他们带去医务室。你，钟表匠，以及几个其他人。因为，病人们都会被留下来——军官们认为，这里的寒冷会直接要了他们的命，根本不需要给自己多添麻烦。不过，一旦我们全部撤离之后，你们就能直接离开营地，动身去寻找燃料，保住自己的性命。你怎么看？”

“这听起来真是个不错的计划，但是，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我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战争结束之后，像我这样的人，你知道——我们这些前党卫军军人——处境将会变得很艰难。因此，在这次计划中，我将会尽力协助你们进入医务室。当我们的人过来清空营地时，我还会把一切好管闲事的家伙给支走，不让他们发现你们其实没病。战争结束之后，我会去找你，到时，我们再来安排后面的事情。”

布拉克笑了。“真有意思，我可从来都没把你当作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我也不怎么相信你。如果你敢跟我耍什么花样的话，我敢保证，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埃登穆勒往自己的手掌心吐了口唾沫，把手伸向布拉克。“成交吗？”

布拉克做了一样的事情，然后，和埃登穆勒握了握手。“成交。”

1962年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阿姆斯特丹

“当然，关于布拉克和埃登穆勒之间的这笔交易，在一开始我毫不知情。”埃米尔说：“晚些时候，当我们去了医务室之后，布拉克才告诉了我。”

“布拉克。”麦斯纳气喘吁吁地说：“他可真是个复杂人物。一切为自己着想——但又不仅仅是这样，我认为。”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医务室。显然，我们都没有生病，但埃登穆勒编了个很好的故事，试图让负责检查我们的党卫军医生相信，我们换上了斑疹伤寒。那个吝啬的医生一开始还不相信，直到他面前出现一大包香烟——有了那包烟，他的疑虑就彻底消失了。”

“也就是说，你和布拉克，还有其他那些人，成功进了医务室，在那里等待着，直到苏联人过来解放了集中营？”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威利。”埃米尔转头问麦斯纳：“你还在听吗，保罗？”麦斯纳动了动自己的手，示意他还在听。

“那天晚上，医务室里来了一位访客。”

“是谁？”

“胡斯泰克。”埃米尔察觉到，当他提起这个名字时，麦斯纳打了个冷颤。“他是来找我的。布拉克试着拖延时间，告诉他，我得了斑疹伤寒。‘这样的话，就把他直接带到外边来吧。’胡斯泰克说。‘如果他得了伤寒，就等于已经死掉了。还不如让这天气把他给冻死，也比得伤寒死掉要舒服得多。’布拉克摇头说‘不行’！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说的话在胡斯泰克面前，根本就没用。”

“我出来之后，看到胡斯泰克正拿着手枪。当时，我几乎都希望他能够把我给就地枪决，但是，他却用手枪朝着我示意了一下，说道：‘这边走。’我几乎挪不动步，这时，胡斯泰克的心里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他转而用枪指了指布拉克。‘你也一样。’他命令布拉克也跟着过来。”

“他用枪指着我们，带我们穿过营地，走过两旁都是铁丝网的通路，穿过大门，走进了党卫军的行政管理楼。建筑里已经没有人在了，他押着我们上楼，去了保罗的旧办公室。”

胡斯泰克命令布拉克和钟表匠站在办公室门远端的两个角落里。桌子上放了一盏煤油灯，胡斯泰克把煤油灯给点亮了，然后，用一把椅子堵住门，叉开腿坐在椅子上面，背对着门，拿出一包香烟。

“抽烟吗，布拉克？”他问道。布拉克没有回答他，于是，胡斯泰克耸了耸肩膀，取出一根之后，把香烟重新放回到自己的口袋里。

“你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布拉克问道。

“我还以为，原因是不言自明呢。”胡斯泰克用手上那根没有点着的香烟，指了指钟表匠。“杀了你这位犹太人朋友——不会给我带来哪怕一点点麻烦。但是，如果杀了你呢，布拉克？或许就会有人过来给我找麻烦了。我很难对别人说，你是在试图逃跑的时候，被我给当场射杀的，对吧？所以，我不会那样做，而是需要找到一个地方，在那里，你的尸体不会被其他人发现。而等到有什么人发现时，再谈追究责任就已经太晚了。”他得意地笑了笑，抽出一根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烟气吐到天花板上。“我猜，”他继续说道，“现在，我应该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最后的请求。”他似乎觉得这种说法十分有趣，竟开始大笑起来，笑得太厉害，甚至都开始咳嗽了。当他停止咳嗽之后，接着说道：“对了，布拉克，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这件事的。是魏德曼，他告诉了我关于你们两个所炮制的、那些地下交易的一切信息。当然，也包括你对战后生路的设想——在这点上，魏德曼并不怎么聪明。不过，他也不笨。因为，他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新的合作伙伴，也就是——我。”

布拉克对胡斯泰克怒目以对，但是什么都没有多说。他的大脑正在心急火燎地飞速运转，他仍然有微小的生存希望，就是想办法诱导胡斯泰克，让他先开枪打旁边这个犹太人，然后……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上，突然传来嘎吱声——那是有人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埃登穆勒不想在党卫军兵营里消磨整个晚上——前一天晚上已经够糟糕的了，他的大部分军士伙伴们都喝得酩酊大醉，因为要在这种天气里押送囚犯而反复哭诉抱怨。为了避免再度陷入到这种情况当中，他带了一个行军囊，打算去自己的旧办公室睡觉。

原本睡得好好的，他却突然被某个人发出的笑声给吵醒。他看到，上尉曾经的办公室里亮着灯。于是，他便赶紧起身，悄悄潜行到了办公室门前。

在闪烁摇曳的煤油灯光之下，埃登穆勒看到钟表匠正站在房间稍远的一个角落里。他攥紧上尉送给他的苏制手枪，又向前走了一步。

听到木地板发出的声音，胡斯泰克立即转身，望向身后那片黑暗之中。

“把枪放下，胡斯泰克。”埃登穆勒说道。

胡斯泰克立即挽回了被对方在黑暗中瞄准的颓势。他把枪指向钟表匠。“你不会杀我的，”他这样说道：“难道，为了救一个臭犹太佬，你会对自己的同胞开枪？”

“我可不那么确定。”埃登穆勒的脸，被煤油灯光辉映得十分明亮。“实话实说，我确实被他的行为打动过。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即便他是犹太人。另一方面，没有人喜欢你这盖世太保败类——甚至连你亲妈，都不会喜欢你。”

胡斯泰克丝毫没有动摇。他手里的枪，一直瞄准着钟表匠。“该死，别那么傻了。这一次对峙，你或许会赢——但也仅仅是这一次而已。到了明天早上，我就会折返回来，带着一队手下过来找他，不管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如果你现在可以直接转身走开的话，就不会有太多麻烦。我甚至会主动忘记，你曾经来过这里的事。”

埃登穆勒摇了摇头。“你可真是个狂妄自大的怪物啊，不是吗？我就知道你会对我这么说；与此同时，当我看到站在这里的人是你时，我也知道，自己这次会怎么做了。”

胡斯泰克心里简直要气疯了。在进来之前，他怎么没想到去事先检查一下旁边的那几个房间呢？隔着五米的距离，那个党卫军废材，显然连一个偌大的谷堆都不可能射中。可是，只要他举枪还击，布拉克和那个犹太人肯定会扑过来，把他制服——在他开枪收拾掉埃登穆勒，说出那句该死的“希特勒万岁！”之前。

“你可以开枪射我。”他努力维持恰到好处的语调，对埃登穆勒说道：“但是，我只要一察觉到你将要扣下扳机，就会马上杀死你珍视的犹太朋友。所以，不管你怎么做，他都会死——仔细想想，做个明智点的决定吧，好吗？”

突然之间，胡斯泰克感觉到某种异动。埃登穆勒真打算扣动扳机？他愤怒地咆哮着，自己也同时开枪了。

电光火石之间，房间里响起了三声枪响，两个人应声倒地。其中一个是胡斯泰克——埃登穆勒的子弹，干净利落地射穿了他的脑袋。另一个倒下的，是布拉克。

布拉克自己也有一柄枪，就别在他裤子的裤带上，这是从他和他那些手下们打死的那个盖世太保身上搜刮来的鲁格手枪。他早已知道，胡斯泰克想要杀死他——不过，他可不是那种会温驯赴死的犹太人。

他一直在办公室的另一个角落静静观察胡斯泰克和埃登穆勒之间你来我往的交涉，然后，他发现眼前这个盖世太保在说话时，竟然出现了片刻的疏忽——余光没有再望向他。于是，布拉克果断拔枪。因为察觉到危险，胡斯泰克条件反射般地更换了自己瞄准的目标，把枪口对准了布拉克。他们几乎同时开枪。布拉克射偏了，但胡斯泰克的子弹却洞穿了布拉克的腹部。

讲到这里时，埃米尔忽然感到有人在自己的手上摁了一下。“埃登穆勒。”保罗一边呢喃，一边费力地抬起身来，问道：“埃登穆勒现在怎么样了？”

“就我所知，埃登穆勒活了下来，用里昂·纳德尔曼这个名字在某处生活着。”埃米尔察觉到威利投来的犹疑眼神，但他仍继续说了下去。“布拉克当时并没有死，但他因为中弹而痛苦难当，出现了大出血。我们脱掉胡斯泰克的衬衫，用那件衬衫绑住他腹部的伤口，暂时止住血。然后，我跟埃登穆勒一前一后，架着他快速返回了医务室。”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布拉克死了。没有任何人过来为他哀悼送行。跟往常一样，他的尸体被随便扔在了外面，准备送往火葬场。”

第二天一早，天冷得仿佛一切都冻成了冰。埃登穆勒找到了可供自己逃生的机会——“出一个，进一个。”他对我这样说道。那天晚上，好几个囚犯都被冻死了。他跟其中一个死掉的囚犯互换了身份。

“又过了一天，整个营地正式撤离了。囚犯们在雪中排成队，开始徒步行军出营。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大约一周后，可能还要稍微晚一点——苏联人来了。”

钟表匠的故事也告一段落了。麦斯纳的唇边，断断续续地呼出了一口长气。“谢谢你。”他呢喃道，声音小到埃米尔几乎一点都听不见。“上一次我们分别时，我忘了跟你说再见。不过，这一次不会了。愿主与你同行，钟表匠。”

三辆Wespe自行榴弹炮组成的某炮兵连，由一位年轻的党卫军中尉负责率领——他们在一个苏联村庄后方各就其位，准备炮击大约三公里外的苏联单位。军官正领着人在一处土丘后面设置机枪，没有任何人觉察到，一大队T—34坦克正在通过村庄，朝着他们的方向挺进。若不是因为一阵大风刮过，捎来了那堆坦克的引擎声的话，短兵相接，就真的是个结结实实的惊喜了。

转瞬之间，那位军官锐利的蓝眼睛，就已经完全看清了局势。他冷静地组织撤退，自己登上最后面的那台Wespe。“立即呼叫司令部。”他向无线电操作员喊道：“告诉他们，我们需要斯图卡轰炸机进行空中增援，否则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第一辆坦克开过了土丘。伴着一声轰鸣，坦克开炮了。最前面那辆Wespe旁边扬起一堆砂石泥土。苏联人使用的战略一目了然：一旦最前面的Wespe报废，另外两辆就不得不放慢速度，绕过前面那堆残骸，这样，他们就更有机会全歼敌人。这时，第二辆坦克现身，也开始向正在撤退的Wespe开火。这一炮又打空了。尽管这样，中尉却很清楚，他们的运气不可能一直那么好。毕竟，坦克的速度比他们要快。接下来，第三辆、第四辆坦克陆续出现。它们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停在了那里。

“该死！”负责操作Wespe的中士说道：“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追击我们。在我们赶到下一个土丘之前，他们就会把我们给全部轰掉。”

那两辆坦克几乎同时开炮。其中一炮同样掀起了最前面那辆Wespe旁边的一堆泥土，另一炮击中了中间那辆Wespe。自行榴弹炮仅仅装备了轻装甲，T—34坦克的炮弹，在中间那辆Wespe的侧面开了一个洞，并且把下面的履带轮给打飞了。乘员厢里传来榴弹炮机组人员的哀嚎声，那辆Wespe立即停了下来。

“施拉特。”中尉对他身边的副指挥官喊道，“立即到二号那边去！帮他们逃出来。我来接管这里。”这位军官挤进了榴弹炮炮台。“驾驶员。”他冲着下面喊道，“让这玩意儿掉头。让我们瞄准第一辆坦克。”然后，他又对身边的炮兵说：“立即装填，尽量把炮管压低。你弄好之后，我们就正面开火。”

驾驶员锁定了左侧履带，让Wespe调过头来。这一招使苏联人大吃一惊。Wespe近距离开火，把第一辆苏联坦克的炮塔给整个掀飞了，同时还引爆了坦克里存放的弹药，弹药一枚一枚接连爆炸，制造了一场夹杂了火与烟的混乱。

“下一辆。”军官继续下令。驾驶员在浓烟当中努力分辨方位，试着将Wespe对准第二辆T—34。

“开火！”又击中了；并不是致命的一击，但那辆坦克却失灵了，动弹不得。

紧接着——T—34坦克群旁的弹药爆炸，总算是停下来了。最前面那辆Wespe也效仿垫后的战友，调过头来，反击攻击他们的苏联坦克。

军官欢呼胜利，战斗的喜悦包围了他。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撕裂了，身旁仿若雷鸣般的巨响，使他两耳嗡鸣，Wespe整个被从地上给抛了起来，就仿佛被某个巨人的手给拽起来了一样。他直接被甩了出去，落到地上——当他抬头看时，他看到Wespe倒在他的旁边，正在熊熊燃烧。上帝啊，他在心里默念着。在火焰烧到榴弹炮弹药之前，他最好赶紧离开这儿。

他试着站起身来，但是——自己的左脚去哪儿了？唯一剩下来的，就只有一条血淋淋的残肢。但很奇怪，他一点也不觉得疼。在他周围，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两辆虎式坦克从山顶侵掠而下，开始向T—34坦克群开火。他此刻正处身热火与钢铁混战的漩涡正中，但似乎又对周围的一切破坏混乱完全免疫；所有的战斗，在他眼中看来，都仿佛慢动作一般。

这时，他看到施拉特正向着他这边走过来。中士在不停挥手。当来到他身边之后，施拉特冲着他微笑，向他伸出手，打算帮他站起身来。麦斯纳握住了施拉特的手；那只手抓得很牢，冰冷冷的。他帮助麦斯纳站了起来。

令麦斯纳感到十分震惊的是——原本受了重伤的腿，竟然完好无损。

“麦斯纳中尉。”施拉特对他说道，“我被派来接你了。”

“接我？”麦斯纳说道：“这怎么可能呢？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死了。”

施拉特摇了摇头。“老兵永远都不会死。”他这样对麦斯纳说道。

麦斯纳似乎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永远不死？”

“是的，长官。永远不死。”

38 不朽名局

1963年

奥斯维辛集中营II，彼尔肯瑙

天色尚早。在一排长长的水泥灯柱后面，一排兵营建筑，如同浑身漆黑的巨型原始生命一般，正起身采撷朝露。破碎崩颓的烟囱，悲怆地刺入苍穹，仿若搁浅帆船裸露在外的桅杆。

埃米尔拭去汽车窗玻璃上的水汽，向外张望。他们正开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这条路，是沿着残存的那部分漫长篱墙修建起来的。每开一小会儿，他都能看见一个瞭望塔残留下来的底座，突兀地伸出地面，就仿佛是坏掉的牙齿一般，乌黑一片，腐烂不堪。

这不是他印象中奥斯维辛的样子。他曾经一直认为，莫洛维茨营很大，但实际上，它不是很大，而是几乎辽阔无边。

司机在一座下面有拱门的、红砖建造的高塔旁边停下了车。那道拱门下方，有铁轨残存的痕迹。然后，司机指了指旁边的一栋建筑。有个男人正等在那里，不停跺着脚取暖。

“早上好！”埃米尔一边开口，一边试着努力回想起自己曾在营地里学过的那一点点波兰语。“我是埃米尔·克莱蒙。”

“早上好。”那个男人回应道：“很幸运，我会说德语。”

面前这个男人是克拉科夫大学的一名教授，也是大家推选出来的、集中营遗址保存工作的管理人员。彼尔肯瑙现在成了一座博物馆。莫洛维茨早已烟消云散。丁二烯橡胶工厂，现在由波兰政府负责经营。

埃米尔和他的旅伴们的到访，打扰了教授的工作，他感到很不高兴。

“请问，我们可以快点吗？”他问埃米尔道：“这样做完全是不合常规的。”

自从保罗死后，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不合常规的。根据荷兰天主教教会内部的管理规定，一个德国神父被送回“故乡”——死在阿姆斯特丹，是不合常规的。接下来，是遗愿问题。保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遗产，除了那套心爱的咖啡具，还有一堆日记。咖啡具被他送给了布林克沃尔特夫人，日记则留给了埃米尔。

他希望能被火化的要求，使教会方面感到震惊。

“天主教堂方面不同意火葬。”肖尔腾神父生硬地向他们解释道。

“但这是保罗的遗愿。”埃米尔十分坚持。

“不过，他始终是个神父。”肖尔腾毫不退让。

这时，威利插了句话：“你说得完全没错。而且，他很清楚自己所提的要求——教堂方面，肯定不会拒绝他的遗愿的，难道不是吗？”

哪里知道，到了最后，保罗的临终要求竟然引起了一连串的大麻烦。

埃米尔和威利先是向阿姆斯特丹的波兰大使馆提出询问。他们随后被告知，这个要求完全没得商量。签证方面，甚至连他们两个活人都难以通过，至于他们脑袋里的那个主意，更是希望飘渺。

埃米尔和威利花了好几天时间，搜肠刮肚，寻找一个可能的解决办法。最终，在喝了好几杯酒之后，威利说：“我们需要的应该是一个专门的组织者，由他来想办法，把我们给弄过去。”

听到这话，埃米尔当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你说得对，威利！你想到办法了。保罗曾经说过，谁是自己知道的、最好的组织者来着？”

“埃登穆勒。”

他们在一个名叫辛珀尔费尔德的荷兰小镇的一间酒吧里找到了埃登穆勒——这个小镇离德国边境只有两公里远，靠近亚琛。

当两个男人走进酒吧时，正在擦拭玻璃杯的酒保抬起头来，说道：

“下午好啊。两位先生，想要来点儿什么？”

埃米尔马上就认出了他来，主动向他伸出了手。“埃登穆勒，”他用德语轻轻对他开口说道：“好久不见了。”

酒保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我想，你们是认错人了，”他很急促地回应着，“我的名字叫纳德尔曼。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这个什么来着？”

“埃登穆勒。”威利答道。回答完之后，又用大得多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们是保罗·麦斯纳上尉的朋友。”

这下子，酒保的脸上又显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小点声！”他对威利发出嘘声，“你们是谁？”

“你真的没有认出我吗？”埃米尔问。

酒保摇了摇头。“我应该认识你吗？”

“是的。我是钟表匠。”

酒保终于停止了擦拭。“我的天啊！”他说：“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我们正在想方设法完成一位老朋友的遗愿，希望你能够帮助我们。”

埃登穆勒看起来很困惑。“老朋友？是谁？”

“保罗·麦斯纳。他几周之前去世了。”

这个消息让埃登穆勒吃了一惊。“真的吗？保罗·麦斯纳？你们知道，他可是帝国装甲师中的一员。那个师团里的人都是顽强坚毅的怪物——在苏联人跟他们打完仗后，帝国师的人已经没剩下多少了。不过，我那位老上尉先生倒是做到了。怎么说呢，我感到……”埃登穆勒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我还是为听到他过世的消息感到遗憾。他是个很不错的人——一位很不错的军官。”说到这里，他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但是，等等，等一下。你们说，他是个老朋友。我倒是没有想到……”

“我也没有想到。”埃米尔说：“可是，他帮助我找到了一些十分珍贵的东西——那些东西，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

“真的吗？那么，你所说的‘那些东西’，又是什么呢？”

“我自己。”

幸亏酒吧里此刻没人。听到埃米尔的回答后，埃登穆勒赶紧走到大门前，换上“关门”的标牌。“你们认为我能够帮什么忙？”他问道。

“我们也不是很确定。”威利回应道：“但是，保罗曾经说过，你是党卫军里最好的组织者。”

埃登穆勒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拜托，请别让任何人听到你那个说法。我尽了很大努力，希望能够将那段时光抛在脑后。”

关于他们所提出的、那个难题的解决方案，埃登穆勒认为，问题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方面，他们需要编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故事来；另一方面，他们需要钱。

“钱？我们为什么需要钱？”

“因为你们要跟共产主义者打交道。”埃登穆勒答道。“虽然这从逻辑上看是有问题的，我也很清楚。但实际上，共产主义者最需要的就是钱。我敢打赌，在波兰，并没有很多真正的共产主义者。而且，那边还有一大帮子穷人——这点你们当然也知道。过去，我们常常会说，波兰人是最擅长行贿受贿的民族。我敢打赌，战争过去了这么多年，这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而且，照我看来，贿赂的情况，应该比以前还要糟。问题主要在于，我们可能需要贿赂很多人，所以，我们或许也就需要有一大笔钱。”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完蛋了。”威利说：“我虽然称不上是一贫如洗，但也真没有多少积蓄。”

“我跟你一样。”埃米尔说。

“算上我一个。”埃登穆勒补充道：“我的全部财产，就是这个地方。而且，这里还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结婚了？”埃米尔问他。埃登穆勒点了点头。“她知道……唔，你知道的，那个……？”

“是的，她知道。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你有孩子吗？”

“是的。两个儿子。”

“你给他们取了什么名字？”

“保罗……和弗雷迪。弗雷迪，那是上尉的教名。”

“这我倒不知道。”

“有一次，我偷偷翻看了他的服役记录。他真是个很勇猛的军人。”

“没错，他确实是的。”威利说：“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是如此。”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我们需要钱，但我们都没有。除了抢银行之外，我们还能从哪儿弄到钱呢？”

“我想，我或许知道一个地方。”埃米尔说。

这栋屋子看起来实在太不合时宜了。这条街——欧德积克街——简直令人心旷神怡。沿路都是成荫绿树，人行道修建得也很宽阔。只是，在一大堆现代公寓建筑之间，却有一栋体量巨大、格格不入、十九世纪风格的宅邸，看起来就像是无政府主义式的突发奇想。不过，门铃下方住户铭牌上刻着的那个名字，埃米尔一直都记得：卡斯泰恩。

“请问，我能跟卡斯泰恩先生聊聊吗？”当一位穿着老式黑色制服、衣领和袖口雪白的女仆过来应门时，埃米尔向她请求道。

“请问您的名字？”

“告诉他……嗯，告诉他，来的是钟表匠。”

卡斯泰恩没有忘记自己将近二十年前许下的诺言。他几乎是冲到门口来的，然后，又硬生生地把埃米尔给拽了进来，跟他握了好半天手，怎么也不肯放开。

在一处奢华的大厅里，女仆为他们送上了咖啡。“我很抱歉，我跟你失去了联系，钟表匠。”他对埃米尔说道：“但你现在既然已经找到这里来了，我就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如果你关心国际象棋界的话，肯定会很容易就找到我。”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国际象棋界可以去关注。关于国际象棋，我唯一了解的，就是我们在奥斯维辛的那个小小的国际象棋俱乐部。你，我，布拉克，还有那个党卫军军官，以及他手下的那个马屁精。”

“或许这会让你觉得有点奇怪，但是，那个党卫军军官——他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卡斯泰恩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的恩主。不止用钱为他们成功扫清了道路，还动用了很多社会关系来帮他们的忙。不过几天之后，四份签证就已经准备好了。

“怎么会有四份？”埃米尔吃惊地问道。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卡斯泰恩建议租一架私人飞机飞过去，但是埃米尔坚决反对。坐飞机过去是不对的，他说。这不仅是一次旅行，还是一次对往事的朝圣。他们应该坐火车去。

现在，他们正站在彼尔肯瑙的大门前。

“钱在谁的身上？”教授问道。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这么早来的原因——不会有任何证人。卡斯泰恩打算捐助了一笔可观的经费，来支持重建工作；整整一万美元。如果这笔钱通过官方渠道走，显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些官员们当中，腐败的流行程度就好像营地里的斑疹伤寒一样。教授拿到钱后，向他们许诺，这笔钱会被妥善使用。

现在，教授领着他们，沿着原来的铁轨残骸，前往火葬场的遗迹。地上漂浮着一层薄雾，随着他们行进的步伐，在脚边不断变幻着形状，就好像幽灵一般。

他们进到一片白桦树丛中。这里非常安静，几乎完全没有声音，甚至连鸟儿也没在这里歌唱。

在他们的右手边，是一些胡乱堆放着的混凝土和砖块碎块——原来的建筑物先是被拆除掉了，然后又被遗弃在这里。

“是德国人自己炸掉的。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他们走时留下的东西，一点没变。”教授向他们解说道。“有些人认为，这个建筑应该被重建，这样人们就能看到里面发生了些什么。还有些人——也包括本人，我们都认为，这里应该保留原貌，以此来纪念那些死者。”

对于埃米尔而言，他的选择完全是一目了然：“应该保留原貌。毕竟，每个人都知道里面发生了些什么。”

“我先离开，让你们做你们千里迢迢过来准备要做的那件事情。”教授说：“我会在大门那边等你们。但是，不要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

不要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教授的这番话，似乎存在着严重的误解。他不会明白，时间——它对于奥斯维辛的居住者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不管是对生者，还是死者。

埃米尔把其他人抛在一边，独自走到了树丛旁，在这非比寻常的安静当中漫步。这种安静简直使人窒息，完全称不上是宁静。如果十分仔细地去聆听，是否能够听到栖居在这里的、幽魂们无穷无尽的哀鸣声呢？是否能够听到他的母亲，还有孩子们最后说出的话语呢？埃米尔试着从那完全的无声当中，细细聆听似乎正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细小声响，听清楚他们在讲些什么——但是，当他刚一开始仔细去听，突然之间，就连哪怕一句话都听不到了。

而且，现在，当他到达这里以后，脑袋里又浮现出了一个新的疑问——自从离开奥斯维辛后，逐渐产生的大量疑问当中，又增加了一个不受欢迎的新成员。火葬场里的这个孔穴，是一个十分神圣的地方，对于消逝在这里的成千上万条生命而言，这里就是他们的家。而他，究竟有什么权力，可以在他们共有的这个家里面，再加上一个原本是属于他们压迫者当中一员？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再次回到这里时会是个怎样的情景。然而现在，他真的在这里了，却弄不太清楚自己的感觉。他回来了，但他又不算是真正回来。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和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个不一样的奥斯维辛，弥漫在此的那些回忆，并不是属于他的。

此时此刻，埃米尔心中唯一坚定不移的事情就是，自己必须满足麦斯纳的遗愿。他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只小金属罐，用手旋开盖子。少许十分细腻的、浅色的粉末，从瓶子里溢到了地上。

埃米尔手里紧紧握着金属罐，呆呆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似乎不知道下一步究竟应该做些什么。然后，他走进了白桦树林，一边走一边将骨灰洒在大地上。这件事情，他完成得十分快，比他之前料想的要快得多，似乎是在担心，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完，就已经改变了主意。当金属罐里的全部骨灰都洒光之后，他站在那里，回头看那些骨灰在大地上描绘出的图案——它们不会在那里停留太久；一阵强风刮过，或者下一场阵雨，这图案就会消失不见。

保罗·麦斯纳——不会有刻着他名字的墓碑。他的骨灰撒下后，所留下的唯一痕迹也只会停留在他们四个人的记忆里。埃米尔心里突然涌起很强的负罪感，应该慢慢洒下这些骨灰才是，应该更怀着敬意些才是。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另外三个人——威利、埃登穆勒，还有卡斯泰恩——在旁边做了沉默的见证。直到埃米尔重新回到他们身边之前，没有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我觉得，我们中间，应该有人出来说上两句。”威利建议道。

埃登穆勒此刻什么也说不了，他的双眼里，泪水已经决堤。

“我们应该念一段珈底什祷文。”埃米尔对卡斯泰恩说。

但是，这件事对卡斯泰恩而言，实在是有点过分了。“我曾经向你作了保证，钟表匠，而且，我也兑现了给你的承诺。但是，这件事——”他独自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火葬场的废墟旁。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就仿佛是在向四周无穷无尽的沉默呼喊似的。“没办法为他做。我没办法为他念祷文。”

“不止是为他，”埃米尔十分和善地说：“也是为了他们所有人。”

这是一个很重的请求。毕竟，卡斯泰恩对奥斯维辛的记忆，和埃米尔对奥斯维辛的记忆并不一样。卡斯泰恩对麦斯纳的人生一无所知。他只有属于他自己的那段记忆——关于死亡，关于失去，关于物质匮乏、承受痛苦，不公和仇恨……对他而言，只有这些，才是他对于麦斯纳以及麦斯纳他们那群人的记忆。

不过，终于，卡斯泰恩还是不太情愿地离开了火葬场的废墟，回到了他们身边。

“谢谢你。”埃米尔对他小声感谢道。然后，他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了一本书，开始以激昂的语调，用希伯来语诵读那本书中的内容。其他三个人，全部低下头来致礼。整个过程，并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

“这段话说了些什么？”在祷文念完之后，埃登穆勒问道。

“这是在为死者们祈祷。具体的意思，不太好准确翻译过来，不过，大致的意思是：‘愿我主之名高起，受一切造物歌颂赞美。愿我主之统治建立，慈悲显世。受膏者，在你整个生命，以及以天国为家的时日里，将赐福予你，即刻而至，并无延迟。阿门，阿门。’”

“我始终都弄不明白的一点是——”卡斯泰恩努力使自己的说辞不会让人产生误解，“为什么一位党卫军的军官，会希望让自己的骨灰撒在这里。照我的想法来看，这是他此生当中，最后想做的一件事情。”

“麦斯纳是个从另外的人生当中成功转变过来的人。”埃米尔说：“他曾经说过，除了这里之外，他再也想不出这地球上还有其他合适的地方，可以撒他的骨灰了。他说，他会永远待在这里，祈求宽恕。”

卡斯泰恩默不作声，只是抬起头来，以略带讶异的表情，看着头顶那些铁灰色的浮云。永远——这已经超出了他能够想象的范围。

埃登穆勒撩起衣袖，看了一眼手表。“我们得在教授返回来找我们之前，离开这里。”

“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埃米尔说。他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把它递给了威利。

“那是什么？”卡斯泰恩问道。

“是一副口袋象棋，”威利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们要在这里下上一盘吗？”

“没错，就在这里下。早在很多年前，我们就应该在这里对阵了。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到更好的、可以用来纪念他的方式吗？”

“别无他法了。我说，我们可要拼尽全力，下出一盘好棋来给他看才行。”

威利执白先行。他把自己的王前兵向前走了两格。埃米尔的走法和他一样。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威利转头看了一眼埃米尔刚才洒下麦斯纳骨灰的地方，说道：“你觉得，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来到这儿，专心看我们下棋了呢？”

埃米尔笑了。“是的，我敢肯定。” 

党卫军位阶德中译法对照表

SS-Oberstgruppeführer：党卫队全国总指挥兼武装党卫军一级上将（最高集团领袖），党卫军一级上将

SS-Obergruppeführer：党卫队全国副总指挥兼武装党卫军二级上将（上级集团领袖），党卫军上将

SS-Gruppeführer：党卫队地区总队长兼武装党卫军中将（地区总队领袖、集团领袖），党卫军中将

SS-Brigadeführer：党卫队旅队长兼武装党卫军少将（旅队领袖），党卫军少将

SS-Oberführer：党卫队区队长（区队领袖），党卫军准将

SS-Standartenführer：党卫队旗队长（旗队领袖），党卫军上校

SS-Obersturmbannführer：党卫队一级突击队大队长（上级突击队大队领袖），党卫军中校

SS-Sturmbannführer：党卫队二级突击队大队长（突击队大队领袖），党卫军少校

SS-Hauptsturmführer：党卫队一级突击队中队长（高级突击队中队领袖），党卫军上尉

SS-Obersturmführer：党卫队二级突击队中队长（上级突击队中队领袖），党卫军中尉

SS-Untersturmführer：党卫队三级突击队中队长（下级突击队中队领袖），党卫军少尉

SS-Sturmscharführer：党卫队突击小队长（士官生、候补技术队员），党卫军本部上士或参谋上士

SS-Hauptscharführer：党卫队一级小队长（高级小队领袖），党卫军一级上士或上级上士

SS-Oberscharführer：党卫队二级小队长（上级小队领袖），党卫军上士

SS-Scharführer：党卫队三级小队长（小队领袖），党卫军中士

SS-Unterscharführer：党卫队三级小队副（下级小队领袖），党卫军下士

SS-Rottenführer：党卫队代理三级小队副（分队领袖），党卫军上等兵

SS-Sturmmann：党卫队突击队员（突击队员、突击兵），党卫军一等兵

SS-Obermann：党卫队组长（上级队员、上级狙击兵），党卫军二等兵

SS-Mann：党卫队队员（队员、狙击兵），党卫军三等兵

史实参考

介绍

诚然，《奥斯维辛骷髅俱乐部》是一部虚构作品，但它所针对的却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反人类罪行。汉斯·弗兰克，这位二战时期德国驻波兰占领区总督曾经说过：“犹太人是必须要完全灭绝的种族。”

在所有死亡营中，奥斯维辛在种族灭绝行动当中，扮演了最为重要的角色。在奥斯维辛作为集中和死亡营建立的四年半时间里，这里共死去了大约一百一十万人，其中大部分是欧洲各地运来的犹太人。

奥斯维辛——营地

奥斯维辛最初是按照集中营来规划的。所谓集中营，是指能够将纳粹德国的敌人从公众视野当中剔除并集中管理的机构。纳粹德国的敌人包括政治上的敌人（主要是共产主义者）、同性恋、吉普赛人、耶和华见证人和犹太人。

德国本土的集中营（比如达豪集中营和萨克森豪森集中营），以及与其相关的管理运营规则，很早便已建立起来了。在那里，囚犯们受到粗暴对待，有时甚至还会被随意惩罚，他们的生存条件十分艰苦：食物配给严重不足，毫无人性的强制重体力劳动——当党卫军上尉鲁道夫·霍斯被任命为奥斯维辛集中营第一任总指挥官时，这也是上级希望霍斯能够同样做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是德军在新占领地区（西里西亚）建立起来的第一座集中营，霍斯抵达奥斯维辛的时间是1940年4月30日。

作为在波兰一个废弃兵营上建立起来的劳动徒刑营地，一开始就诸事不顺。废弃的营地建筑十分残旧，虫蚁成灾，霍斯能够拿来建立集中营的资源又十分有限。不过，事实证明，选择霍斯作为总指挥官是一个十分英明的决策。他足智多谋、工作努力，全身心地奉献到自己的任务当中。

因为奥斯维辛所辖的营地数量逐步增加，第一个建立的营地被重命名为奥斯维辛I，主营地。最终，奥斯维辛一共建成了三个主营地：奥斯维辛I，奥斯维辛II彼尔肯瑙和奥斯维辛III莫洛维茨。

在奥斯维辛逐步发展为劳工营和死亡营（这就不像在波兰的其他地方，比如切尔姆诺、索比堡和特雷布林卡，是完完全全的灭绝营）。1941年夏末，当霍斯因故离开集中营时，他的代理人，弗里茨斯，进行了一次实验——用Zyklon Blausure（德语，环氰酸类化合物，中译为齐克隆B）这种之前一直用来喷杀害虫的农药，杀死苏联战俘。霍斯回来之后，弗里茨斯演示了这种全新的杀戮方式，得到了霍斯的由衷称赞。霍斯随后在日记中写道：找到这种方法使我感到如释重负，因为它使“血浴”成为了可能。从那时起，一直到1942年夏天，霍斯在彼尔肯瑙组织修建了第一座用来大规模屠杀的毒气室。

在这一时期，德国工业巨头IG法本提议在西里西亚修建一座工厂，以当地开采的低等级煤炭为原料，用提炼合成的方式生产橡胶和原油。工厂将会是奥斯维辛综合体当中的一个部分，直接使用营地内的奴隶劳工来建造。工厂相关的部分被命名为奥斯维辛III莫洛维茨。钟表匠的故事，就是在这里展开的。

奥斯维辛作为集中营的生命，终结在1945年1月。1月18日，红军离营地只有几英里远了，党卫军强迫大约六万名他们认为可以行军的囚犯，在极端恶劣的天气情况下，跟他们一道向西撤离——这就是臭名昭著的“死亡行军”。囚犯们早就因为极度匮乏的食物配给而变得虚弱不堪，而且，身上仅穿着单薄的囚衣，还有营地统一配发的木屐。上千人在行军中死掉了，有些直接晕倒在地，被活活冻死，有些因为掉队而被就地枪毙。当苏联士兵于1月27日到达营地之后，他们发现了八千名被遗弃下来的囚犯：近六千人在彼尔肯瑙，主营地一千余人，莫洛维茨大约六百人。在莫洛维茨的幸存者当中，有普里莫·莱维（意大利国宝级作家，化学家）。事实上，党卫军地区指挥官、海德里希·施马乌瑟上将曾经下令：因为身体太弱而不能参与撤离行动的囚犯，应该被就地枪决。但是，因为苏联人推进的速度实在太快，令集中营内的党卫军倍感焦虑，最后，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们决定直接放弃剩下来的囚犯——他们认为，因为疾病或者饥饿，这些囚犯无论如何都会死掉，不需要浪费子弹。

《奥斯维辛骷髅俱乐部》中的史实人物

主要角色——埃米尔、保罗、威利、博多·布拉克——都是完全虚构的。部分配角却是史实人物。列名如下：

鲁道夫·霍斯——奥斯维辛首任总指挥官

亚瑟·利勃亨舍尔——霍斯的继任者

理查德·巴尔——第三任（也是最后一任）奥斯维辛总指挥官

奥托·布诺斯曼——守卫团负责人

爱德沃德·威尔茨——奥斯维辛总医官

文森兹·肖特雷——莫洛维茨营地主管

理查德·古吕克——集中营考察团团长

克劳斯·胡斯泰克这个角色，是基于盖世太保上士约瑟夫·雅伯而创造的。

战后，一系列的战犯审判拉开了序幕。1946年至1948年间，大约一千名前奥斯维辛党卫军成员被引渡到波兰。在波兰，大量特殊法庭被建立起来，包括用来审判那些最为重要的战犯们的最高国家法庭。1947年3月，奥斯维辛的首任总指挥官，鲁道夫·霍斯在华沙接受了死刑判决。同年11月和12月，在克拉科夫，四十位前奥斯维辛党卫军成员被判刑。在这些人当中，二十三人被判处了死刑，其中包括第二任奥斯维辛总指挥官亚瑟·利勃亨舍尔。其余人则判处三年到终身不等的徒刑。1950年，由于收到大量申诉，前党卫军上尉奥托 布诺斯曼被克拉科夫法庭宣判无罪释放。

一些前奥斯维辛党卫军人员，是在奥斯维辛之外的法庭上被审判并判刑的，比如文森兹·肖特雷，早在1945年初，就被一个美国的战犯法庭判处了死刑。

爱德沃德·威尔茨和理查德·古吕克畏罪自杀。

1949年至1980年间，其余前党卫军成员陆续在联邦德国被判刑。最后一任奥斯维辛总指挥官，理查德·巴尔，1960年被逮捕，在等待审判的拘留期间死去。前党卫军上士约瑟夫·雅伯（他改用了侯斯泰克这个假名），1962年被逮捕，1965年12月在法兰克福接受审判。他被判处终身监禁，并在1986年被释放，释放一年后去世。

国际象棋

本书中大部分章节标题都与国际象棋的走法相关。这些走法都是特别挑选出来的，与章节内容遥相呼应。我并不清楚奥斯维辛是否存在一个专为党卫军组织的国际象棋俱乐部；根据我所查阅的资料，我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它的存在，或者不存在。正如在第21节所描述的一样，1936年，不被世界棋总承认的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大赛在慕尼黑举办，但是——理所当然，威海姆·施韦宁格的参加是子虚乌有的。波兰和匈牙利的参赛队伍是由犹太人组成的，这两支队伍都打败了德国队。匈牙利取得了二十连胜，轻松赢得了锦标赛——这样的情况，直到1960年之前都没有再次出现过。1960年，波兰队再次取得二十连胜，门格尔·纳伊道夫赢得了一块单独的金牌。

Monowitz，奥斯维辛附近的城镇，1942年修建起“集中营III”。

党卫军位阶对照表可参阅附录。

直到1940年，党卫军中下层军官都必须学习如尼文。

党卫军被划分为三个主要分支：下属党卫军、武装党卫军和集中营守卫军——集中营守卫军即骷髅师团，德语为Totenkopfverbaende。骷髅师团成员的右衣领上均有骷髅徽标，这是独一无二的。集中营守卫军早期仅负责集中营管理工作，开战后被扩张成作战部队。

早在1941年，完全由营地居住者所组建起来的乐队，就在奥斯维辛的主营地里建立起来了。其他营地乐团随后也在彼尔肯瑙（Birkenau，即集中营II）和莫洛维茨陆续组建。每天，当营地劳工们从营地离开或者归来时，营地乐团都会奏乐。根据一份相关报告中所记载的内容：“在所有正式的官方场合，营地乐团都会被要求进行演奏——比如营地指挥官演讲、集中营间劳工运输，以及绞刑执行时。不仅如此，营地乐团还需要为党卫军成员和军医院里的伤兵们提供娱乐。”在所有这些营地乐团当中，位于彼尔肯瑙的女子乐团是最知名的。彼尔肯瑙女子乐团的团长是阿尔玛罗丝（Alma Rose），她于1944年死于奥斯维辛。

即Kapo。党卫军曾经专门挑选出一些囚犯，来协助他们运营集中营。这些囚犯通常是因为刑事或者政治罪而被送到集中营里去的德国人。其中年龄最老的或者相对年纪比较大的，被派去管理生活区；至于劳工头目，则是专门用来监管劳工小队，或者从事稽查队工作的。这些人享有特权，拥有对他们属下囚犯们的绝对控制权。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他们常常做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暴行。大量集中营记录显示，很多囚犯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者子虚乌有的罪状，被劳工头目殴打致死。

原文为德语Häftling，指囚犯或拘留犯。

党卫军的NCO，专门负责点名秩序。

Dam Square，位于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著名广场。

Singel Canal，阿姆斯特丹市四条古运河中最外围的一条。

Leidseplein，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一处广场。

World Chess Federation，即世界国际象棋联合会，1924年成立于法国巴黎，国际象棋领域拥有最高权力的世界性组织。在中国国际象棋界也被简称为世界棋总。

原文为荷兰语。

原文为荷兰语。

该句原文为德语，但下文对话原文仍为英语。

Oświęcim，原文为波兰语中的奥斯维辛。

Silesia，中欧区域名称。大致位于奥得河中、上游流域，即今波兰西南部、捷克北部俄斯特拉发一带和德国东部。

Kraków，波兰城市。

Midas，弗里吉亚国王，拥有点石成金的法力。

Dachau，一个德国小镇，也是第一个集中营的所在地。

Birkenau，即集中营II。

集中营内囚犯的情况，是通过所穿囚服胸前缝上的彩色三角标记来辨别：绿色的是罪犯；红色的是政治犯，通常是共产党人；粉色的是同性恋者；紫色是耶和华见证人信徒。并且，自1944年下半年起，以一个红色三角重叠黄色三角的方式，来临时替代犹太人的标志“大卫王之星”。

Elsdorf，德国小镇，位于科隆附近。

耶和华见证人仅信仰《圣经》，不隶属任何既往教派，属于新兴宗教，故有此说。

Cognac，科尼亚克白兰地，在酒吧里，有时也泛指白兰地。

实际是印度防御的一个变招。

一个少有人知道的纳粹度假地。

Elohim，犹太教中上帝的名字。

Sephiroth，卡巴拉思想的象征，代表宇宙全体。文中所述是犹太神秘主义当中一种独特的占卜方法。

Muselmann，奥斯维辛集中营中的俚语，用来指那些因饥饿而变得太过虚弱，以至于放弃了求生希望的囚犯们：身体瘦到几乎像是披着人皮的骷髅，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毯子，或坐或站，眼神空洞，毫无生气。他们每个人都迷失在自己悲惨、无意义的生存当中，在生与死之间的灰色地带无目的地游走，哪怕是狱头的棍棒，或者枪击，他们都无动于衷，不能使他们因为恐惧而挪动半步。“穆斯林”这个俚语的来源，据说是因为这类囚犯平时跪在地上的姿势，和祈祷中的穆斯林十分相似。

Ophanim，犹太教中一类较高的天使等级。犹太教徒们认为，所有希伯来人的祖先升天后，均成为了座天使。

Majdanek，位于波兰境内、卢布林附近的一个集中营。

Horst Wessel，这首是纳粹党党歌，也是纳粹德国的第二国歌。

Bishop，国际象棋中的“象”即为“主教”之意。

比利时属刚果的首府。

Poisoned Pawn，指吃掉之后，反而会对我方局势造成损害的对方卒子。

即爱德沃德·威尔茨（Eduard Wirths），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总医官，手下掌管着整个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总计二十多名党卫军医生。

Kanada，Canada一词的德语，指专门分配受害者财物的加拿大营。

Queen’s Gambit Accepted，即QGA，国际象棋术语。

圣方济各沙勿略堂（De Krijtberg）是阿姆斯特丹的一座罗马天主教教堂，目前的教堂是1883年启用的。

古罗马著名政治家、法学家。

原文为德语。宿舍服务员，这是一名负责保持宿舍房干净整洁的囚犯，不需要和其他同宿舍狱友们一道外出劳动。

原文为德语俚语，指厕所保洁员。

纳粹党元老，和希特勒同为纳粹党的创始人之一。

即纳粹党。原文为德语。

Mjölnir，即北欧神话中雷神之锤的名字，索尔的武器。

Willi，威海姆的昵称。

指戈培尔。

closed game，国际象棋术语，指由固定的兵链阻碍着的局面。

即卡尔·冯·克劳塞维茨，普鲁士将军，军事理论家。

原文为德语，“注意”之意。

苏联西南部城市。

德国东北部城市。

盖世太保在行动上完全不受德国法律和军队法规管辖，他们只对自己内部负责。

英法两国在一战过后，原本与捷克之间签订有保护协议。1938年，希特勒以苏台德地区日耳曼居民的安全为要挟，提出割让该地区给德国的强硬要求。英法两国为了避免战争，选择背弃捷克，迎合纳粹德国。

巴黎第一个爵士乐队。

马的一种走法，在将军的同时，攻击对方的后。王在应将时，必须同时应付后被马吃掉的危险。

中将，纳粹新闻局长。

准确点说，马克斯中将在一战时，曾经是希特勒的上级。

帝国传奇老兵，陆军荣誉上将。

原句取自西方谚语“凯撒之妻不应该被人怀疑”。意指跟伟大人物有紧密关系的人，自己也应该主动做到最好。

党卫军几乎不会直接对外宣称，自己正在对犹太人进行种族灭绝行动。相反，他们会使用“特别医疗”这个相对委婉的称法。

纳粹德国的高官，也是在犹太人大屠杀中执行“最终方案”的主要负责人。被称为“死刑执行者”。

海军上将霍尔蒂·米克洛什是匈牙利的摄政王，自1920年起，成为匈牙利实际上的统治者。尽管匈牙利当时是纳粹德国的同盟国，然而，直到小说中所提及的时间点，匈牙利始终拒绝与纳粹德国全面合作，仅仅迫害了居住在他们国土上的小部分犹太人，大部分犹太人都安然无恙。1944年春，因为担心匈牙利会向苏联投降，德军被派往匈牙利，阿道夫·艾希曼所率领的党卫军队伍也迅速跟随前往，四处搜捕居住在匈牙利的犹太人，并把他们送往奥斯维辛。因为人数实在太多，劳工营根本就容不下这些人，因此绝大多数匈牙利犹太人一到奥斯维辛就被送进了毒气室。

国际象棋术语，意大利语。指出兵的目的是为了出象。

法国西南部城市。

法国西南部大城市。

纳粹德国的一种俯冲轰炸机。

16世纪西班牙著名棋手。

法国洛林地区首府，原属德国。

巴黎一个曾在法国文化艺术史上引领过几十年风骚，而今依旧风韵尤存，能引起许多人怀旧眷念的街区。

美国作曲家，钢琴家。爵士乐史中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

此处并没有用“座天使”的犹太教提法，因为罗莎是天主教徒。

应是指德国斯图加特市的国王大道。

一种主张快攻制胜的开局走法。

指德国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开始，直到1933年3月，议会通过授权法案、授予希特勒独裁权力后，正式宣告终结的民主共和政府时期。可以说，魏玛共和国通过民主投票的方式，终结了自身的存在。

在这一时期，纳粹党正在谋求选举上的胜机，一位地区领袖的权力，至多也不过受限在区域内纳粹党领头人的范围内而已。如果纳粹打算在首都取得进展，柏林地区领袖就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纳粹采取的策略很多，甚至包括以行动来破坏魏玛共和国的立国根基，比如警察局。因为，警察经常会阻止纳粹对他们的竞争对手采取暴力行动。

历史真实人物，其父母为德国共产党的创始成员，枪杀警察后逃亡，二战结束后回国从政，任民主德国国家安全部部长长达32年。两徳统一后，因为文中所述杀害警察案，获刑六年。

位于奥拉宁堡的一个集中营，主要用来关押政治犯。

柏林辖内的一个区。

西西里防御的一种走法。

匈牙利城市。

部分高级囚犯会使用十来岁的男孩作为自己的仆人。有些甚至被用来满足性欲。

不吃子同时让自己的特定棋子处在对方的攻击范围内。

一种采用葛缕子、莳萝和小茴香等香料酿制而成的甜味利口酒。

塞尔维亚国际象棋大师。

荷兰国际象棋大师。

波兰国际象棋大师。

奥地利国际象棋大师。

蟹眼象，这是当马前卒移动了一到两步，而象恰好占据其中空间的一种走法。这种走法能够给予象的对角线走法以足够的活动空间，可以打开局面。

希伯来语的第八个字母。

Benelohim，ben在希伯来语中是“儿子”的意思，elohim是上帝之名。

Volga Gambit，又称本科弃兵。

奥地利国际象棋大师，活跃于二战开始之前。

据《圣经》记载，上帝要毁灭索多玛城，先派天使将义人罗得和他的妻子、两个女儿救了出来，让他们逃到琐珥去。

阿姆斯特丹一条著名的购物街。

古巴国际象棋大师。

后兵开局的一个变例。

犹太教的主要诫命与教义均来自《托拉经》，即《圣经》的前五卷书。在犹太葬礼上，需要诵读《托拉》。

按照犹太教的教义要求，葬礼必须在人死后立即举行。

唯一以领域为职务的天使阶层，负责守护神国的天使。

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原注为德英双语），纳粹党的全名。

Das Schwarze Korps，党卫军官方报纸。

RSHA，Reichssicherheitshauptamt的缩写。《犹太人问题最终解决方案》的执行是由这个部门负责。

SIPO，Sicherheitspilizei，其官员全部是党卫军成员。

Einsatzgrüppen，党卫军内的处刑人，跟随军队进入波兰和苏联，负责大规模屠杀共产主义者和犹太人。

Maria，麦斯纳未婚妻的名字。

Reichsheini，希姆莱在党卫军中的昵称。实际上，这并不是个友好的称呼，更类似于戏谑。尤其是在武装党卫军当中，这个称呼被用得更为普遍，因为，武装党卫军一般都不怎么敬重希姆莱。

一语双关，英语中国际象棋棋子“象”和“主教”是同一个词。

Giuoco Piano，源自意大利语“安静的开局”之意，是意大利开局的一种  走法。

Bad Tölz，是党卫军的三所军官学校之一。军官学校，德语为Junkerschule，原文为德语。

Globocnik，奥地利籍纳粹，艾希曼的得力干将。

戈培尔的另一个外号。

Skorzeny，党卫军特种部队总指挥，绰号“欧洲第一恶汉”。

Chigorin Defense，拒后翼弃兵的一个变例。

根据但丁的《神曲》，地狱共有九层，第九层是“背叛”层。埃米尔所说的“异端”，实际上是第五层。

指在内部进行破坏，与敌人里应外合，不择手段意图颠覆、破坏国家团结的团体。现泛指内奸。

法国东南部小城。

圣乔治亚安德古森离茅特豪森集中营很近。而且，这里建立有一个秘密军事基地，据信是纳粹研究核武器的位置。

莫洛维茨营地被划分为两个区域，北区和南区。两个区域之间，隔着一条横贯东西的通路，道路两旁被带有双层铁丝网的篱墙分隔，里面那层铁丝网额外通电。通路的两端尽头，各有一扇门——因为通路并没有一直开拓到整个营地的边缘，所以，只要走这条路，就能够自由通行南北两区。

印度防御的一种走法。

卡罗康防御体系的一种变式，先防守后反击的下法。

国际象棋术语。语出特洛伊战争中的木马典故。指用小牺牲作为诱饵，换取大的胜利。

Prinz Albrecht Strasse，柏林的一条街道。这条大街东西走向，从威廉大街到波茨坦广场附近，构成米特区和克罗伊茨贝格两区的边界。在纳粹德国时期，这条街曾是党卫军国家安全部、保安服务处、盖世太保和亲卫队总部的所在地。

Dietrich，历史真实人物，武装党卫军最重要的将领之一。

比利时城市。

Immortal Game，“不朽名局”是阿道夫·安德森（Adolf Anderssen）和莱昂纳尔·基耶塞里茨基（Lionel Kieseritzky）1851年在伦敦所下的著名棋局。在一连串看似鲁莽的进攻之后，安德森舍弃了他大部分的主力棋子——王后、两个车、一个象——但是，最后却用自己剩下的一个象和两个马将了军。这场比赛被公认为一场无法超越的比赛。

犹太教中为死者祈祷时所吟唱的赞美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