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天上美人来，人间良夜静

浮生六记—译文

卷一 闺房记乐

卷二 闲情记趣

卷三 坎坷记愁

卷四 浪游记快

浮生六记-原文

卷一 闺房记乐

初见倾心

再见痴心

吃粥之乐

洞房花烛

芸娘等夫至凌晨

勤劳的新妇

异地求学

“我取轩”避暑

芸娘论诗

相敬如宾

七夕乞巧

“鬼节”受惊

中秋沧浪亭赏月

善良的芸娘

春日游山

臭腐乳与卤瓜之味

破书残画最珍贵

情投意合，祈来世姻缘

怀念旧居风景

惬意的田园生活

芸娘女扮男装游水仙庙

太湖游乐

与船家女同饮

芸娘为夫寻妾

憨园收下信物

卷二 闲情记趣

虫之趣

荷瓣素心春兰

秋菊插瓶之法

插花之术

盆景剪裁

盆中花石

园林设计之章法

自制微型景观

焚香

刺虫以仿画

活花屏

与友品诗论画

夏季的诗情画意

春日赏花烹茗

芸娘的生活艺术

卷三 坎坷记愁

家庭之变机

芸娘受责于翁

芸娘失欢于姑

芸娘被小叔诬陷

芸娘血疾复发

生活日益困顿

为友作保被连累

芸娘旧友的关心

痛别儿女

在芸之盟姊家休养

要债之行偶遇故人

种善因得善果

要债之艰难

贡局裁人

再次去靖江求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痛失芸娘

恩爱夫妻不到头

芸娘回魂之期

移居扬州

父亲去世

准备隐居深山

设榻寺中

颠沛流离间痛闻子夭

卷四 浪游记快

记平生所历

幼时游吼山

畅游杭州

春祭游东岳

抛书浪游之始

寒山登高

游徐俟斋先生隐居处

春游平山堂

游南斗圩行宫

游“水月居”

游陈氏安澜园

游徽州绩溪城

游仁里花果会

计划岭南游

长江初历

游河观妓

扬帮河妓喜儿

游海珠寺，归途访喜儿、翠姑

脱险后的小叙

半年一觉扬帮梦

游西山小静室

山间折桂赏月

游高义园

游无隐庵

游虞山之胜

秋游永泰沙

苏州的风景名胜

“香雪海”观梅

游皖城之胜

游黄鹤楼

游荆州

游潼关

游华阴庙

游鲁地

卷五 中山记历

海上行程之一

海上行程之二

海上行程之三

登岸琉球

琉球天使馆

孔子庙

琉球国的寺

海味

果实与布料

草木

气候

兰花

下棋

祭礼

琉球之山

中山八景

琉球生活习惯

文化

农作物与动物

生活用品

风俗礼制

其他

册封礼

孝子龟寿事迹

商业和劳作方式

东苑和南苑

铜片幡与纸鸢

男僧与女妓

房屋与神龛

龟山与越南山

岛上酋长

民俗节日

狮子舞和踏柁戏

重阳节

游蔡清派家祠

宴会尊客之礼

前明册使姓名榜

岛之风

归程

卷六 养生记道

调息

寄情

疗心

养心

居室

日常起居

太极拳

知足

少病长寿

清净明了

乐

愉悦身心

安心

读书养心

逆境中得快乐

寄情诗画

饮食与睡眠

僧意

附录

光绪三年第一版序

王韬跋

民国三十四年版沈复年谱

小引

天上美人来，人间良夜静

沈复此书，书名虽然源自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但比李白多三分静气。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李白行文有暗夜气，月光气，灯盏璀璨，又花枝招展，有一种秉烛夜游的急切。而沈复之文，有着落花流水的时光散漫，庭园梦境的从容静寂，与布衣蔬食的晨光之美。

“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

这满目琳琅与恬淡素雅，一静一动，正是华宇与市井的美学之别。

晚清小红楼梦

一百四十年来，不止一位学者赞誉《浮生六记》为“晚清小红楼梦”。

从沈复对女性的态度、地方风物的惜爱、植物山石的用心、古代典籍的取舍、寺庙僧人的礼仪等方面，无不情深而近之，只是结构不如《红楼梦》繁复、庞大。

坊间常见将《浮生六记》与《香畹楼忆语》《影梅庵忆语》《秋灯琐忆》并称明清四大性灵随笔一起刊印。行径甚是粗暴。因为几本书抵及的境界，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香畹楼忆语》，陈裴之下笔过于矫揉、俗腻，一股男色的自恋污浊氛围。《影梅庵忆语》，绮丽迷艳，然而冒辟疆对董小宛的态度貌似刻骨铭心，事实很是无情。万千言语之爱，不若默默寸心之行。蒋坦《秋灯琐忆》，差几近之，素朴雅正，情致蕴藉，但蒋氏又有些勉强说愁，才情有些木讷。

惟有《浮生六记》化文采于自然，融真心于身边万物。闺情，花卉，园林，官场，交游，市井，山林，寺院，乃至兄弟之情与妓僚，处处白描，轻笔一过，心内生花。

于《红楼梦》，每一个部分则不是轻笔，而是绫罗细纹。曹雪芹是于锦缎之上设色，沈复则是于布帛之上绘图水墨。

然而沈复的结构自有特点。按清代管贻葄阅读此书后所写的六首诗看，每一记记叙人生记忆中的一个版块。闺情、闲趣、愁心、浪游，与佚失的“琉球”“养生”两章，移步换景，反而有一种推杯却盏似的酣畅，就像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重要的内心挂碍。

沈复没有反对什么礼教，而是这些人生的处境，对他而言只是生活的真相。他对人的认知，本分、平淡、真切、明了。

《红楼梦》是一种繁华过后的凄凉。《浮生六记》则是一种布衣文人的日常哀矜，与普通世人更为切心。

这文字之切心，即是人世间最难得的真。

花影如美人

一个“真”字，就是沈复一生的困顿流离之因。

在街巷、流水、桂花、石桥钩织的苏州夫妇日常生活图景之下，是沈复的深情。如果说陈芸是“中国文学上最可爱的女人”，那么沈复就是中国文学中最深情的男人。

从一见倾心，举案齐眉，到不离不弃，睹物思人，即便身在妓船，也要寻觅个与妻子相似的女子。沈复比中国文学史中塑造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更为深情、真实。何况他是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的人。细雨微风的句子，触摸可闻的日常，就像此人即在身边。

所谓平凡人家、日常之美，“凡常”二字，被沈复写出了月光溪水的光泽和律动。

梨园之内有“三分情真得天下，七分情深动鬼神”的行则。陈芸之所以不喜欢那些悲戚的剧目（见卷一“闺房记乐”），便是因为自己恰是那情深之人，动不得心底的苦。

贫贱夫妻百事哀吗？也并非如此，全书少见其怨言，多是甘苦自得之语。他惟有妻子去世（见卷三“坎坷记愁”）、儿子早夭（见卷四“浪游记快”）时有几句愤激之语，而且更多是自责，几无怨天尤人之词。正因为他这责己甚严却又如浮云漫卷的文风，使得文中记叙的春花秋月显得弥足珍贵。

第四卷，“浪游记快”。有一节写到他们夫妇寄居于锡山华氏家中，沈复破衣旧鞋去上海访友借银，在友人任职的幕府园亭中见面，也不忘品鉴一番人家的园林。“园为洋商捐施而成，极为阔大，惜点缀各景杂乱无章，后叠山石，亦无起伏照应。”言语之间，那出自“叠山行家”的傲慢之态，甚是可爱。

令人惊讶的是，他在归途之中“忽思虞山之胜”，便趁着兴致乘坐顺风船去了虞山！而且，他上山途中不忘品饮口感极佳的碧螺春，下山之后又邀请路人就野店饮酒三杯！令人哑然失笑，一时无措，不知道如何评价他的这番任性之行。

这一部分的信息也较为集中，语速甚快，有一种不以苦愁为敌的韧性、执着。而这份执着又给全书行文倍添凄凉。

有些评论家说最喜欢读第一卷的闺房记乐与第三卷的坎坷记愁。但第二卷的裁花取势、园林品鉴等，正是这本书的美学基石。有日常之执念，方有爱意之殷殷。沈复身处晚清，仍有明代苏州乡人归有光的素朴风范，原因正在此间。不是小品，而是典雅之章。

且吃粥

沈复文中的苏州之美，乃是中国古代典籍流布在人间的雨。

她的韵致在于园林与饮食，在于流水与古树，在于吴语之发音。

在去过了沈复与陈芸去过的所有地点与景物之后，我连吃了一周的蛮好阁菌菇面，外带一份玫瑰糖包。可惜中间点染了一点儿猪油。苏州点心就是如此，粽子加肉，玫瑰和猪油，蔗糖加芝麻，情形宛如美人穿过菜市场去买发簪脂粉。

也许这一点儿猪油，就是沈复的广州沙面扬州妓船之旅。

即便如此，整本书仍然得一静气。

郁达夫谓之“清新”小品。实际乃是巨制。不少学者替沈复打委屈，考证沈复与石韫玉的关系，言及石某著述几十万言，却不见流传。风格之“清新”，也是个中缘由。

所谓“清新”，乃是自然。如雨似风，皆是天然，不由人工牵绊。

俞平伯在《浮生六记》德语版序言中写道：“文章之妙出诸天然，现于人心。及心心相印，其流传遂远。”

即如俞平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撰写的《重印浮生六记序》中的“通观全书，无酸语、赘语、道学语”。

园艺篇幅虽然都是断章，但透露出的信息，是一册珍贵的《插花秘籍》。全是他的经验之谈，娓娓叙来，绝无丝毫民间艺师的那种秘而不宣的悭吝之气。“浪游记快”一卷，也是时时情景变换，“浪”字有些江湖气息，也许正因为沈复妻子去世后的心态。

学者费如明说：“芸的可爱恐怕不在于其母性，也不在于其女儿性，而在于其独有的妻性。”“妻性”一词，乃是包融了温婉、柔媚、秀丽、和顺的特点。这也是沈复之所以乐享其中的夫妇日常生活与思想情趣的底蕴。

所以家常日语，胜于宏文巨制。于平淡无奇中，无形摇荡心旌。

“足本”之期

《浮生六记》自光绪四年（1878）首次刊印，至今有近两百种。民国历史虽然仅三十八年，版本也有近六十种。一本连传记都难写完整的作者的小书，百年之间版本如此之多，远超晚清以来的所有散文随笔作家，可谓奇迹。

对于民国的学人而言，这是中国古代叙事文学的一脉，是《诗经》与《乐府诗集》的传统。对于今日中国的读者，它代表的是一种古意与美学。民国时所拍摄的同名电影，已经不能见到，影像片段也是难以寻觅。只能从电影诗人费穆的履历中，民国报纸上的《浮生六记》电影剧照、海报中猜度。以《小城之春》《孔夫子》的气韵可知他对情感的把握之微妙，想象得见，闺房吃粥、夜游花照，都是感人至深的细节。

缘于此，关于它“足本”的期待，屡屡见于历年学者作家笔下。俞平伯、林语堂、郁达夫、郑逸梅、周瘦鹃、叶圣陶等等，几乎民国的半数文人学者均有相关评语。

所谓“足本”，乃是众人的期望。最早出现的“足本”是指1935年8月，上海世界书局出版的《美化文学名著丛刊》，其中有一本即是收录了这后两卷的《浮生六记》。

“中山记历”与“养生记道”两章，一章记琉球风物，几乎全文抄袭李鼎元的《使琉球记》，笔风生硬，乃官样纪事；一章记养生，多引摘自曾国藩的《求阙斋日记类钞》与张英的《聪训斋语》，文章连接处多显粗鄙。不过琉球一章毕竟提供了一种认识琉球风物的本事，养生篇虽多有互相抵牾之处，也时见会心妙语。所以，此版一并收录。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4月版《浮生六记》，收录了根据清代著名学者钱泳的笔记手稿《记事珠》整理出来的第五记《海国记》。不过从钱氏摘引的行文看，显然并非忠实于原书，而是加了自己的理解和删改，与现存的四记意蕴相去甚远，在细节的丰富上甚至不如本书附录的《中山记历》。

虽然《浮生六记》原初的“最后两记”迄今没有被发现，但丝毫没有影响这本书的影响力。民国后的1949年至1980年初，内地出版社没有刊印，但时至1980年5月，仅江西人民出版社罗宗阳校点的版本，两版即发行了十五万册；而同一年的7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又推出了俞平伯校点的版本，销量也达到十万册。此后每年，国内均有一两种版本涌现，在1995年甚至一年之内出现了六种，而2000年依然有五种面市。

此次译注，所依底本为民国十三年霜枫社版。此版为俞平伯根据光绪四年《独悟庵丛钞》版与光绪三十二年《雁来红丛报》版校勘。同时参考了广陵古籍刻印社1991年影印本、浙江古籍出版社1995年“幽兰珍丛”版、中华书局2015年苗怀明评注版。并尽力规避了历年版本中的常识性错误，并在注释上去除了那种“虞山，苏州的一座山脉”之类的草率定义。

感谢“作家榜致敬经典名著小组”编辑赵如冰女士，她专业而良好的前期工作使得我省却了很多时间。感谢诗人小海、李德武、长岛，翻译家马鸣谦、李晖，学者茱萸，他们在我旅居苏州期间给了我众多帮助。想到他们，就想起译注完稿的那天下午，我在苏州网师园的茶室喝茶，傍晚出园之时，满身桂花香气。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　于苏州沈复故居

卷一　闺房记乐

我出生于乾隆癸未年（1763）仲冬十一月二十二日，适逢太平盛世，又是士大夫家境，居住于苏州沧浪亭边。上天对我的厚待，可以说是天地备至了。

苏东坡诗说：“事如春梦了无痕。”如若不以文字记录下来，未免辜负了上天对我的仁厚。想到《诗经》以《关雎》一篇开始，所以也把夫妇情事放于开篇。其他内容则依次写来。令人不安的是，我少年时学习不力，识字不多，只是记录当时的实情实事罢了。如若一定要考订文章的修辞与布局，就是苛责有污迹的镜子不够明亮了啊。

我幼年时与金沙于氏订了亲事，然而她八岁却夭折了。

于是娶了陈氏。陈氏名芸，字淑珍，我舅舅心余先生的女儿。她天生灵秀聪明，学说话时，给她读长诗《琵琶行》，很快就可以背诵。可惜的是，她四岁时父亲去世了，家中只有母亲金氏与弟弟克昌，家境一贫如洗。芸长大后，擅长刺绣织染，一家三口全靠她的手艺为生；即便克昌上学，给老师的学费也从未短缺。

有一日，她从书筐中翻到了《琵琶行》，逐字辨认，才识得文字。刺绣的闲暇，又慢慢学会了写诗，写过“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这样的妙句。

我十三岁时，跟随母亲回娘家。和她相处融洽，得以读到她的诗作。虽然惊叹她的才思清雅秀丽，又担心她福薄寿浅，然而满心是她，不能释怀，就对母亲说：“如若给我选择妻子，非淑珍姐姐我宁可不娶。”

母亲也喜爱她的柔和温顺，便脱下金戒指给她，缔结了婚约。这一日，是乾隆乙未年（1775）七月十六日。

这年冬天，她的堂姐出嫁，我又跟随母亲前去。芸和我同龄，但大我十个月，自幼以姐弟相称，所以仍然称她为淑姐。

当时满室之人穿着鲜艳的新衣，唯独芸一人衣着淡雅，只是换了一双新鞋而已。我看她的鞋子绣制精巧，问询得知乃她自己所做，才发现她的聪慧不仅体现于笔墨。她身形秀美，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两只眼睛顾盼神飞。唯有两颗牙齿浅浅外露，似乎不是上佳的容貌。但她那种缠绵娇美的仪态，令人为之心动不已。

我要了她的诗稿阅读，有的仅有一联，有的只有三四句，大多数是残篇。问她原因，她笑着说：“这些是没有老师指导的习作。祈愿有个可以做老师的知己来帮我推敲成篇呀。”我开玩笑做她的老师，于诗稿上题签了“锦囊佳句”四字。殊不知，芸短寿之征兆已经隐藏于内了。

这天夜里，送亲到城外，返回已是三更时分。我腹中饥饿，寻觅食物，仆女送来枣脯，我嫌太甜。芸悄悄牵起我的衣袖，来到了她的闺房，我看到了她藏好的热粥与小菜。

我欣然举筷欲食，忽然芸的堂兄玉衡在门外大喊：“淑妹快来！”

芸急忙关闭房门说：“我已经累了，正准备睡觉呢。”

玉衡挤门而入，看到我正要吃粥，他斜眼看着芸，笑道：“刚才我说想吃粥，你说没有了。原来藏在这里专意招待你的夫君哦？”芸甚是窘迫，躲了起来，一院之人就此哄然大笑。我也因此赌气，拉起老仆人先回了家。

自从吃粥被嘲笑，再去芸家里，她便有意藏身不见我。我当然明白，她是怕人笑话啊。

到乾隆庚子年（1780）正月二十二日，洞房花烛之夜，我见她身材像往日一样瘦怯娇柔。我揭去她的盖头，两人相视而笑。

婚礼过后，我和她并肩而坐，一起吃夜宵之时，在桌案之下我悄悄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指柔细温润，我的心不禁为之怦然而跳。让她吃东西，正赶上她的斋戒之日；她吃素斋已经多年了。暗自计算她开始吃斋的日期，正是我出水痘的日子。于是我笑着对她说：“如今我容颜光鲜无恙，姐姐可以自今日开戒了吗？”芸目光含笑，点了点头。

二十四日，是我姐出嫁的日子，二十三日是国忌日，不能办理喜事，所以在二十二日就为我姐出嫁而宴客。芸在厅堂上陪宴，我在洞房内与伴娘相对饮酒，划拳每每告负，直至喝得酣醉而眠。醒来之时，芸已经在梳理晨妆了。

这一日，亲朋好友络绎不绝，上灯时分才开始嬉笑作乐。

二十四日凌晨，我作为新舅送嫁，凌晨三点才回来。当时灯残人静，我悄然入室，陪伴的仆女于床边打盹，芸卸了妆尚未就寝，点着蜡烛，低垂着粉颈，不知道在看什么书而如此出神。

我抚摸着她的肩膀说：“姐姐连日辛苦，为什么还孜孜不倦呢？”

芸忙回头站起身说：“正想睡觉，开书橱发现此书，不知不觉读得忘记了疲倦。《西厢记》听闻很久了，今天才得以见到，真不愧才子的名声。只是笔墨之间未免尖利刻薄。”

我笑着说：“正因为是才子，笔墨才能如此尖刻。”

陪伴的仆女在一旁催促早睡，便让她关门先走。然后与芸贴身调笑，就像好友重逢。我伸手探入她的怀中，她的心口也是怦怦直跳。我俯身在她耳边问：“姐姐为什么心跳如此快速呢？”

芸回眸看我，莞尔一笑，只觉得一缕情丝动人魂魄。我拥抱着她的娇躯进入帐内，浑然不知天早已亮了。

芸初入门，少言寡语，但也整日没有不高兴的神情。与她说话，也只是微笑而已。对长辈恭敬有礼，对仆从晚辈和睦轻柔，行事条理清晰，毫无过失。每日阳光临窗，便穿衣起床，好像有人催促一样。

我讥笑她说：“如今并非当时吃粥的情景可比了，为什么还怕人嘲笑呢？”

芸答说：“那时藏粥给你，被传为笑柄。今日并非怕人嘲笑，而是担心婆婆说新娘子懒惰啊。”

我虽然留恋她睡在身边，却也欣赏她的所作所为，因此也随着她早起了。自此两人耳鬓厮磨，亲密如同形影，彼此爱恋的情感之深，实在难以言语表达。

然而欢乐的时光容易度过，转眼已是一个月了。

这时我的父亲稼夫公在会稽做幕府，专门差人接我，去杭州赵省斋先生门下读书。先生循循善诱，我今日还能够书写文章，全受益于先生的教诲。

回家结婚之时，原说好的随后即至先生身边继续学业；但是得到父亲的消息，心中甚是惆怅。担心芸会当众哭泣，芸却强颜欢笑劝勉我，并为我收拾行装。当日晚上，只觉得她神色稍稍不同以往罢了。

告别之时，芸近身细语说：“离家之后，无人照料，凡事要多加小心。”待我登上行船，解开缆绳，正是桃李争妍的春日，我却神色恍惚如同失群之鸟，天地颜色都变了。我到学馆后，父亲便渡江东去了。

我在学馆待了三个月，却像离开了芸十年。芸虽然时常写信来，但总是两问一答，多半是勉励之言，其余又皆是客套之语，我心中实在不快之至。每当院中风吹竹林，月照窗外芭蕉，我都因此想到与芸相处的往日，梦魂颠倒。先生了解了我的心思，就给父亲写信说明，出了十道题让我暂且回家，我内心欣喜，如同戍卒得到赦免归乡。

登船后，又觉得一刻如一年般缓慢。等抵达家中，先到了母亲住处请安，才进了自己房间。芸起身相迎，两人双手相握，一言不发，然而两个人的魂魄恍惚之间化为了烟雾，只觉得耳中惺然一响，连身体在哪里也感觉不到了。

当时正值六月，室内闷热如蒸。幸好居住于沧浪亭爱莲居的西屋隔壁。

板桥内有一轩室临水，名为“我取”，得名于“清斯濯缨，浊斯濯足”之意。屋檐前面有一株老树，浓荫遮蔽了窗户，把人的面容也照影成了绿色；而对岸的游人往来不绝。

这里是我父亲稼夫公闭门宴客的地方。

请示了母亲，我带着芸来此消夏。芸也因为天热，停止了刺绣，整日陪我温课论古，品月评花。芸不善于饮酒，勉强着可以喝三杯，我便教她古人的射覆酒令助兴。我想，人世间的欢乐，也不会超过如此情景吧。

有一日，芸问我道：“各种古文，应当师法哪一家为好？”

我答说：“《战国策》《南华经》，取其轻灵机智；匡衡、刘向，取其典雅雄健；司马迁、班固，取其恢宏博大；韩愈，取其浑厚；柳宗元，取其峭拔；欧阳修，取其跌宕有致；三苏，取其雄辩；其他诸如贾谊、董仲舒的策对，庾信、徐陵的骈体文章，陆贽的上奏议论，可资借鉴的地方难以一一详说，全在于自己的慧心领悟了。”

芸说：“古人的文章全在识见高妙，谋篇气势恢宏。女子学它，恐怕难以入门。只有写诗这件事，我还稍微有点儿领悟。”

我说：“唐代科举，以诗发现人才。而写诗的宗师必然首推李白、杜甫。你喜欢学习哪一个人呢？”

芸发议论道：“杜甫之诗锤炼精纯，李白之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杜甫的森严，不如学李白的活泼吧。”

我说：“杜工部是集诗歌大成的人，学诗的人多数效法于他。你却独取李白，为什么呢？”

芸回答道：“格律谨严，词旨老当，当然是杜甫所擅长的。但是李白的诗宛如藐姑射山上的仙女，有一种落花流水的雅趣，让人心生爱慕。并非杜甫不如李白，不过是我的内心师法杜甫的心思浅淡，喜爱李白的心思情深罢了。”

我笑着说：“真没有料想到陈淑珍还是李青莲的知己呢。”

芸笑着回答：“我还有一个启蒙的老师白乐天先生。时常感念在心，从不敢忘怀。”

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芸回答：“他不是写《琵琶行》的人吗？”

我笑道：“真是神奇啊！李太白是你的知己，白乐天是你的启蒙老师，我恰好字三白，是你的夫婿。你与‘白’字是多么有缘分呀！”

芸笑道：“和‘白’字有缘分，将来恐怕白字连篇啊。”吴语中，将错别字读作白字。

两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我说：“你既然如此了解诗，那么也就知道赋的优劣取舍了吧？”

芸说：“《楚辞》是赋的源头，我学识浅陋，看懂颇难。仅就汉晋人而言，格调高古，语言精练的，似乎觉得司马相如最好。”

我开玩笑说：“当初卓文君跟随司马相如私奔，或许不是因为他的琴艺而是因为他的文章了哦？”

两人再次一起大笑起来。

我生性爽直，不拘小节。而芸仿佛迂腐儒生，拘泥多礼。

偶尔为她披衣整袖，她必定连声说：“得罪，得罪。”有时给她递送手帕、扇子，必定起身来接。最初我很不喜欢她这样，说：“你这是要以礼节束缚我吗？俗语说：礼多必诈。”

芸面颊发红，说：“恭敬而有礼教，为什么反而说是虚假呢？”

我回说：“恭敬是在内心，不在这些虚假的形式。”

芸说：“最亲近的人莫过于父母，可以恭敬在心里，而举止放肆吗？”

我说：“我前面所说是开玩笑呢。”

芸说：“人世间的各种反目，多由于玩笑缘起。以后不要再冤枉我吧，不然令人郁结而死。”

我于是把她揽在怀中，抚慰了好久，她才露出笑容。自此，“岂敢”“得罪”竟然都成为语气助词了。

我们夫妇像古人梁鸿与孟光一样，相敬相爱，一起生活了二十三年，时间越久情感越深。家庭之内，或内室相逢，或小路偶遇，必定握手相问：“去哪里呢？”两人小心谨慎，好像畏惧旁人看到一样。事实上，我们两人同行并坐，最初还避开别人，时间久了也就不以为意了。

芸有时与别人相坐聊天，见我过来，必定起身，侧着挪开身子，使我得以与她就身并坐。彼此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样做，起初有些羞愧，此后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很奇怪有些老年夫妇，相互之间如对仇人一般，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有人说：“如果不这样，怎么能够白头偕老呢？”

这句话真的有道理吗？

这一年的七夕，芸摆好了香烛瓜果，和我一起在“我取轩”中拜祭织女。

我镌刻了印文为“愿生生世世为夫妇”的两方印章，我拿朱文，芸拿白文，作书信往来之用。七夕之夜，月色甚佳，俯视河中，波光如丝带。芸手执轻罗小扇，和我并坐在临水的窗边，仰面可见云朵飞过天际之时，变幻万状。

芸说：“宇宙如此之大，天下同一个月亮，不知道今天的人世间，是否有人也像我们两人一样，有这样的情趣兴致呢？”

我说：“纳凉赏月，处处都有。如若是品论云霞之美，也许求之深闺绣阁，能以慧心体味的人，定然也有不少。如若是夫妇同时赏月，所品味议论的，恐怕就不是云霞了吧。”

不一会儿，蜡烛燃尽，月亮隐没，我们便撤掉瓜果，回去休息了。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俗称“鬼节”。芸备好了酒菜，打算邀月畅饮。

这天夜里，忽然阴云密布，天色昏暗，芸愁眉肃然，说：“我能与你白头偕老，月亮就会出来。”我也因此兴趣索然。只见对岸萤火，明灭闪烁，交织在柳树堤岸和蓼花小渚之间。

我和芸做联句游戏，以排遣胸中烦闷。然而两韵过后，越联越无章法，想入非非，信口乱言。芸早已口水眼泪齐流，笑倒在我的怀里，简直不能说话了。我闻见她鬓上的茉莉浓香扑鼻，于是轻轻拍着她的背部，用其他的言语缓解，说：“我想古人以茉莉的形状与颜色近似珍珠，所以用它来作鬓上的头饰。却不知道此花必须沾染油头粉面的气息，它的香气才更让人觉得亲近。连用作供果的佛手，也要退避三舍了啊。”

芸止住了笑声，说：“佛手乃是香中的君子，它的香味妙在有意无意的自然之间，茉莉是香中的小人，所以才需要借助人的助力，它的香味也就像谄媚奉承了。”我说：“那你为什么要远君子而近小人呢？”芸答道：“我是笑君子偏爱小人啊。”

正说话间，已是三更时分，夜空之上逐渐风扫云开，一轮明月奔涌而出，我和芸顿时欣喜非常，依靠着窗户对饮起来。还未喝到三杯，忽然听到桥下面哄然一声响，好像有人落水。靠近窗户细看，水面波明如镜，看不到任何他物，只听到河滩上有一只鸭子急急奔走的声音。我知道沧浪亭旁的水中过去曾有溺死者的鬼魂，担心芸胆小害怕，没有即刻说明。

芸说：“哎呀！这声音，是哪里来的呢？”

令人不禁毛骨悚然。我们急忙关闭了窗户，带了酒回到房中。此时房内灯光昏暗，罗帐垂挂，恍如杯弓蛇影，使人惊魂不定。挑亮了灯盏，进入帐内，芸已经发了寒热。我也跟着病倒了，昏沉困顿了二十来天。

真是所谓的乐极生灾啊，也正是我们两人不能白头偕老的征兆。

中秋节时，我病愈不久，想到芸做了半年的新婚妻子，还没有去过一次间壁的沧浪亭，就先让老仆人和看门人约好了不要放其他人进入。天色将晚时，我和芸，以及我的小妹，由一个中年女仆、一个年青女婢搀扶，老仆人在前面引路，过了石桥，进了沧浪亭的园门向东，沿着曲折小径进入园内。园中叠石成山，林木苍翠。沧浪亭在土山的顶部。顺着台阶到达亭内，向周围眺望，可以看到数里之外，此时炊烟四起，晚霞绚美之极。河对岸名为“近山林”，是巡抚的宴客会友之地，当时正谊书院还没有修建。

我们将携带的毯子铺设在亭内，众人席地围坐，看门人煮好了茶水端来。又等了一会儿，一轮明月已挂上树梢，衣袖之下顿时感觉宛如清风升起。看着月光照耀到水波中心，俗世的顾虑与人间的挂碍，爽然之间消失得一无影踪。芸说：“今日的游园真是开心！如若再能驾一艘小船，往来于沧浪亭下，岂不是更加愉快啊！”

此时已是上灯时分，想到七月十五之夜的惊吓，大家相搀扶着下了亭子台阶，出园而归。

吴地有个习俗：中秋之夜，妇人不论大家小户都会出来，结队游玩，名为“走月亮”。沧浪亭幽雅清旷，反倒没有一个人过来了。

我父亲稼夫公喜欢认养义子，因此我的异姓兄弟有二十六人。我母亲也有义女九人，九人中王二姑、俞六姑与芸关系最好。王二姑性情憨厚，酒量很好，俞六姑则性情豪爽健谈。她们每次聚会，都要把我赶到外间居住，三个人因此同床而睡。这乃是俞六姑一个人出的主意。

我笑着说：“待妹妹出嫁后，我一定邀请妹夫来，一住就是十日！”俞六姑说：“我也来这儿！与嫂子同床，不是更美妙了吗？”

芸与王二姑一旁微笑而已。当时因为我弟弟启堂娶妻，我和芸迁居到了饮马桥的仓米巷。房屋虽然宽敞，只是不再有沧浪亭的幽静清雅了。

我母亲生日那天，戏班来演出，芸最初很是好奇。我父亲向来无所忌讳，点演的都是《惨别》等悲情剧目。老演员们的表演精湛，观者无不动容。我从帘外观看，看到芸忽然起身离去，良久不见回来。我进去探问，俞六姑、王二姑也相继而至。见芸一个人支着下巴，独坐在梳妆台的一侧。

我问道：“为什么这样满面愁容呢？”

芸说：“观看戏剧演出，原本是为使人愉悦。今日的演出，只是让人肝肠寸断罢了。”俞六姑、王二姑听完大笑。

我说：“芸是个深情的人啊。”

俞六姑说：“嫂子难道要整日独坐在这里吗？”

芸说：“待有好看的剧目再出去观看吧。”

王二姑听了这话先行出去，请我母亲点演了《刺梁》《后索》等皆大欢喜的剧目，然后劝芸出来观看。她这才开心起来。

我堂伯父素存公去世早，没有后人，我父亲就把我过继给了他。他的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坟的旁边。每年春天，我都会带着芸一起去扫墓。王二姑听说附近有座景致甚好的戈园，请求一同前往。

芸见地面上的乱石有着青苔式的纹路，斑驳可观，指给我说：“用这些叠搭盆景，比宣州白石还要古雅别致。”

我说：“如若都是这样的，恐怕很难找到很多吧。”

王二姑说：“嫂子果真喜爱这些石头，我给你捡拾。”

当即向看坟的人借了一个麻袋，如鹤一样行走捡拾起来。每捡起一块石头，我说“好”，她就收进袋中；我说“不好”，她便弃置一边。不多久，王二姑就累得粉汗盈盈了，拖着麻袋回来，说：“再捡下去就没有力气了啊。”

芸一边挑拣，一边说道：“我听说收获山中的果实，必须借助于猴子的力量。果然如此。”

王二姑气愤得撮起十指，来挠芸的痒。我站在她俩中间阻挡开了，责备芸说：“人家辛劳捡拾，你在安逸相待，还说这种话，就不要怪妹妹生气了啊！”

返回的途中游览戈园。园中翠绿娇红，百花争艳。王二姑一向憨直，见花便折，芸斥责她说：“既没有瓶子插养，又不簪花于发间，折掉这么多做什么呢？”

王二姑说：“花枝不知痛痒，对它们又有什么伤害呢？”

我笑着说：“将来上天会惩罚你嫁给一个麻脸、多胡须的男子，为这些花出一口怨气。”

王二姑怒视着我，把花枝扔到地上，再用脚尖拨到池水中，气愤地说：“为什么要如此过分地侮辱我！”

芸笑着劝解了一番，才算罢休了。

芸刚嫁过来时不爱说话，喜欢听我高谈阔论。我尝试调动她的兴致，就像用细草撩拨蟋蟀一样耐心，她才渐渐话多了起来。

她每日吃饭，必用茶水泡饭，喜欢吃芥卤腐乳，就是吴语所说的“臭豆腐”，又喜欢吃虾米卤瓜。这两种食物，是我平时最厌恶的，因而戏弄她说：“狗没有胃，所以吃粪，因为不知道其臭味与肮脏；屎壳郎喜吃粪球而变成蝉，因为它想往高处飞翔。你是狗呢，还是蝉呢？”

芸说：“我是因为腐乳价格低廉，可以佐粥可以就饭，幼年之时吃得惯了。现在到了你家，已经是屎壳郎化蝉，仍然喜欢吃它们，不忘本罢了。至于虾米卤瓜，我是到你家才开始吃的呀。”

我说：“难道我家是狗窝了？”

芸窘迫地解释说：“粪家家都有，差别只在于吃与不吃罢了。你喜欢吃大蒜，我也跟着勉强吃一点儿。腐乳不敢勉强你吃，卤瓜你可以捏着鼻子略微尝一些。入口就知道它的美味了。这就像古人无盐女，貌丑但德行甚美。”

我笑着说：“你这是想陷害我做狗吧？”

芸说：“我做狗很久了，委屈你也尝一尝吧。”

说罢，用筷子夹了一块卤瓜，强行塞进了我嘴里。我掩着鼻息咀嚼了几下，觉得却也清脆爽口。松开鼻子，再吃了几块，竟然觉得成了一种难得的美味。从此，我也喜欢上了食用虾米卤瓜。

芸用芝麻油加少许白糖拌入腐乳，味道也是鲜美非常。把卤瓜捣烂，拌入腐乳，起名为双鲜酱，味道也很别致。

我说：“最初厌恶之至，最终却又喜欢上它。其中的道理真是难以理解啊。”

芸说：“情之所钟，即便丑陋也不会嫌弃。”

我弟弟启堂的妻子，是王虚舟先生的孙女，他俩婚前催妆时，缺少珠花，芸拿出自己受彩礼时所得的珠花给我母亲。婢女仆人都在旁边惋惜。

芸说：“作为女子，已经是纯阴，珍珠更是纯阴之物的精华，用来做首饰，正是克阳气的啊。有什么宝贵的呢？”

然而，她对于破书残画，反而极其珍惜。残缺不全的书籍，必定收集好了再分类，汇订为一册，起名为“断简残编”。对于破损的字画，一定要寻找旧纸，粘补成一幅完整的；有破缺之处，就请我修补好再行卷装，起名为“弃余集赏”。在忙完刺绣、家务的闲暇，整日忙于这些琐事，从不怕麻烦。

芸从破书筐烂画卷中，偶然发现一张可观的纸片，也像获得了一件宝贝。过去的邻居冯妇人，便经常收集些残书烂卷售卖给她。

芸的爱好和我相同，而且能够细察人之眉眼间的含意，一举一动，稍有暗示，无不讲得头头是道。

我曾说：“可惜你是个女子之身，如果能变身为男子，一起结伴访游名山，搜寻胜迹，畅游天下，那该多么快乐啊！”

芸说：“这有什么难的。待我鬓发斑白之后，虽说不能远游到达五岳群山，但就近的虎丘、灵岩山，南到西湖，北到扬州，都可以一起游览。”

我说：“恐怕等到你鬓发斑白之日，脚力也已经不方便了。”

芸说：“今世不能，那就许愿来世。”

我说：“来世你做男子，我做女子跟随着你。”

芸说：“只有不忘记今生，才会觉得更有情趣。”

我说：“幼年之时的一碗粥，到现在都没有谈完，如若来世不忘记今生，结婚之夜，细细谈论一下往世，那就更不用合眼了啊。”

芸说：“世人相传月下老人专管人间的婚姻，今生你我结为夫妇，已经感恩他的牵线，你我来世的姻缘，也需要仰藉他的神力。为什么不绘一幅小像祭祀他呢？”

当时有一个浙江苕溪人戚柳堤，名遵，擅长绘画人物，便请他绘了一幅。画中的月下老人一只手拿着红丝线，一只手拄着手杖，上面悬挂着姻缘本子，鹤发童颜，行走在非烟非雾的仙气中。这幅画是戚柳堤的得意之作。我的朋友石琢堂还为这幅画在卷首题写了赞语。我把画悬挂在内室。每逢月初月末，我们夫妇两人就焚香拜祭祈祷。后来家庭变故较多，这幅画竟然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他生未卜此生休。”两个痴情的人，果真能够得到神灵的庇佑吗？

迁居仓米巷后，我在卧楼的匾额上题字为“宾香阁”，取自芸的名字而采相敬如宾的意思。院窄墙高，没有什么景致，后面有间厢楼通往藏书之处，开窗可见陆氏废园，但是有些荒凉萧索的气息。沧浪亭的景物，时时萦绕在芸的内心。

有个老妇人居住在金母桥的东面，埂巷的北面，房屋四周皆是菜圃，编织了篱笆为门。门外有个池塘，大约一亩，花光树影，错落在篱笆周围，此地正是元末张士诚的王府遗址。房屋西边不远处，有座瓦砾堆成的土山，登到顶上可以眺望远方。附近地旷人稀，颇有野外之趣。

老妇人有次说到这个地方，芸神往难忘，对我说：“自从离开沧浪亭，梦中常常回到那里。今日不得已而选择略次一些的。我们搬到老妇人那里去住吧？”

我说：“最近连续多日秋暑灼人，我正想着找一个清凉之地，来消磨时光，你如若愿意去，我先看看她家是否可以居住。如若可以，我们带上行李过去，住上一个月，怎么样？”

芸说：“只怕婆婆不答应吧？”

我说：“我来央求她。”

第二日，我到了老妇人的住处。发现房屋仅有两间，前后隔成四个小间。不过纸窗竹榻，颇有清幽雅意。老妇人知道我的来意，欣然把她的卧室租赁给我们，四壁糊上白纸，室内顿时焕然一新。

于是，我禀告了母亲，带着芸搬了过去。

邻居只有一对老夫妇，以种菜为业。听说我们夫妇来此避暑，先过来示意，并钓了池鱼，摘了园中蔬菜为礼物。给他们钱，也不接受。芸做了鞋子送给他们，这才表示感谢收了下来。

正值七月，绿树浓荫覆盖，水面风吹习习，蝉鸣嘈杂入耳。邻居老人又为我们制作了鱼竿，我与芸到柳荫深处垂钓度日。日落之时，登上土山，观看夕阳晚霞，随心作诗联句，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

转瞬之间，月亮映于池中，虫鸣四起，搬了竹榻放于篱笆旁边。这时，老妇人通报酒温饭熟，我们两人便就着月光相对而饮，直到有了醉意才开始吃饭。洗浴之后，穿着凉鞋，拿着芭蕉扇，于篱笆边或坐或躺，听邻居老人谈起那些因果报应的故事。三更时分，才回屋睡觉，全身凉爽惬意，都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居住在城市之中了。

请邻居老人购买了菊花，沿着篱笆栽遍。九月花开之时，又与芸居住了十日。我母亲也欣然来看，看着菊花，吃着螃蟹，整整玩了一天。

芸欢喜地说：“将来应当和你居住于此地。在房屋周围买上十亩菜地，差遣仆人种植瓜果蔬菜，以供日用开支。你画画，我刺绣，换钱作为写诗喝酒所需。布衣菜饭，一生欢喜。没有必要再做那些令人疲倦的远游计划了啊。”

我对她的话感同身受。时至今日，我即便有了这样的佳妙之地，而我的知己却早已离开人世。其间遗憾，再大的叹息也令人难释心怀啊！

离家半里路程，醋库巷有个洞庭君祠，俗语称为水仙庙。庙内回廊曲折，有些园亭。每逢神仙诞辰，城中众多家族便认领一处角落，悄然悬挂上一种制式的玻璃灯，灯下置放宝座，旁边摆上几案花瓶，插花陈设，互相比较胜负。白日只是演戏，晚上则在瓶花之间插上高低不一的蜡烛，名为“花照”。此时，花光灯影闪耀不已，宝鼎之上香气缭绕，仿佛在龙宫夜宴。

管事的人或笙箫歌唱，或煮茗清谈，观看的人如蚂蚁群集，连屋檐下都设置了栏杆作为限制。我被好友邀请前去，插花布置，因而得以亲临其间盛况。回家后，我向芸极力赞叹庙会之盛美。芸说：“可惜我不是男子，不能前去。”

我说：“戴上我的帽子，穿上我的衣服，也是化女为男的方法哦。”

于是，芸把发髻改为辫子，画粗了眉毛，戴上我的帽子，只露出鬓角，勉强可以掩饰得住。只是穿上我的衣服后，长了一寸半，便于腰间折叠后缝上，外面套上马褂。芸说：“脚上怎么办呢？”

我说：“街市上有一种蝴蝶履，大小由人调节，购买也极方便，而且早晚还可以当拖鞋使用，不是很好吗？”芸欣然同意了我的建议。

待晚饭后，芸装束完毕，模仿着男人的模样拱手阔步，练习了许久，忽然变卦说：“我不去了吧。若让人辨识出多有不便，婆婆知道了也不妥当。”我怂恿她说：“庙中管事的人，哪一个不认识我呢。即便辨认得出，也不过一笑了之罢了。我母亲在九妹丈家里，我们悄悄去，悄悄返回，她哪能知道呢。”

芸持着镜子端详自己的模样，大笑不已。我强力挽着她的胳膊，悄悄地去了水仙庙，游遍了庙中景致，也没有人看出她是女子。或有人问她是什么人，我便以我表弟应对，她则拱手为礼而已。

最后到了一个角落，有少妇、幼女坐在所设的宝座后面，乃是一位杨姓管事人的眷属。芸忽然走过去，和她们打招呼示意，她的身子一倾斜，手自然而然地按在了少妇的肩上。旁边有个女仆起身呵斥说：“什么地方的狂生！这样毫无礼节！”我正准备为她找借口掩饰，芸见情势不妙，即刻脱掉帽子，翘起脚尖给她们看，说：“我也是女子啊。”

众人很是惊讶，然后转怒为欢，让芸留下来吃茶点。后来，又叫了轿子把芸送回家里。

吴江的钱师竹病故了，我父亲写信回来，让我去吊唁。芸私下对我说：“去吴江必然途经太湖，我想和你一起去，宽一下眼界。”我说：“正担心独行孤单，有你和我一起去当然很好，但是没有什么合适的借口。”芸说：“就说回娘家吧。你先登船，我随后即至。”我说：“如若这样的话，回来时就停船在万年桥下，与你一起乘凉待月，以继续沧浪亭的风雅韵事。”当时是六月十八日。

这天清晨，天气凉爽，我带了一个仆人先到了胥江渡口，登船等待。不久，芸就乘着轿子来了。解开缆绳，出了虎啸桥，我们渐渐看到了风帆与沙鸟，水天相接。芸说：“这就是所说的太湖吗？今日终于见到天地之宽阔了，真是不虚此生啊。想想有多少闺房中人有的甚至终身也见不到太湖。”还没聊上几句话，只见风摇岸柳，已经抵达了吴江。

我登岸拜祭完毕，回到船上发现船舱内洞然无人，急忙询问船夫。船夫指给我说：“你没有看到长桥柳荫下面，那个观看鱼鹰捕鱼的人吗？”原来芸已经与船家女登岸了。

我走到她们身后，芸正粉汗盈盈，依靠着船家女出神。我拍拍她的肩膀，说：“衣衫都汗湿透了。”

芸回头说：“担心钱家人来船上，就暂时避开了。你怎么回来这样快呢？”

我笑着说：“要追捕逃犯呀。”

于是，两人相挽登船，掉转船头来到了万年桥下面。太阳尚未落山，船上的窗户全部打开，清风徐徐吹来。芸手执纨扇，轻抚罗衫，船家切瓜解暑。俄顷，晚霞映红了桥身，暮色笼罩了江柳，月亮即将升起，而点点渔火则早已满江了。

吩咐仆人到船尾，与船夫一起饮酒。船家女名叫素云，和我有杯酒之交，人颇不俗气，叫来与芸坐在一起。船头不点灯火，等待月升的时机，以射覆为酒令，杯酒相续不停。素云目光闪闪，听了良久，说：“酒令我挺熟悉的，却从未听说这个，请教教我。”芸当即打比喻开导她，最终还是茫然不解。

我笑着说：“女先生还是先暂停教导吧。我用一个比喻，就可以说得清楚明了。”

芸说：“你有什么比喻呢？”

我说：“仙鹤善于舞蹈，但不能耕田；牛善于耕田，但不能舞蹈。这是事物的本性所致。先生想违反事物的本性而给予教导，这不是徒劳无益吗？”

素云笑着捶打我的肩膀，说：“你是骂我吗？”

芸出酒令规则说：“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酒一大杯。”素云酒量很好，满斟了一大杯，一饮而尽。

我说：“可以动手，但只能摸索。不准捶人。”

芸笑着挽住素云，推倒在我怀里，说：“请你肆意地摸索吧。”

我笑着说：“你不是体贴之人啊。摸索只在有意无意之间，拥抱而肆意揉弄，是乡下人的行为啊。”

当时，芸与素云两人鬓上所簪茉莉花枝，被酒气熏蒸，又混合了女子的体汗和发油香气，芳香扑鼻。我戏弄道：“小人身上的臭味充满了船头，令人作呕啊。”素云不禁握了拳头连连捶打着我，说：“谁让你在我身上狂嗅呢！”芸喊起来：“违令！违令！罚酒两大杯。”素云说：“他又以小人骂我，不应该捶打吗？”

芸说：“他口中所说的小人，是有典故的。请干了罚酒，就告诉你原由。”素云于是连干两大杯。芸于是和她说了昔日居住沧浪亭时的乘凉往事。素云说：“如若是这样，真是错怪了呀。应当再罚酒。”说完自己又干了一杯。芸说：“久闻素云擅长歌吟，是否可以一听妙音呢？”

素云就以象牙筷子敲打着小食碟唱起歌来。芸也心意欣然，畅怀而饮，不知不觉便已酩酊大醉，便坐了轿子先回去了。我又和素云喝茶慢叙了一会儿，才踏月而归。

那时我寄居在友人鲁半舫家的萧爽楼中。过了好几日，鲁夫人误信了别人的传言，悄悄对芸说：“前几日听说你夫婿带了两个妓女，在万年桥下的船上饮酒作乐。你知道吗？”

芸说：“是有此事。其中有一人就是我呢。”于是把一起游玩太湖的始末详细给她说了，鲁夫人闻后大笑，疑虑全消而去。

乾隆甲寅年（1794）七月，我自广东返回。有位叫徐秀峰的同伴，带了妾室回来。秀峰是我的表妹夫；他炫耀新人的美艳，请芸过去观看。过了几日，芸对秀峰说：“漂亮确实是漂亮，但缺少一点儿韵味。”秀峰说：“如此说来，你的夫君如若纳妾，必定是位美貌而且丰韵兼备的了？”芸说：“当然。”从此以后，便一心为我物色妾室，但又受限于钱物缺乏。

当时，有位浙江妓女温冷香，寓居于吴地，她写了《咏柳絮》四首诗，在苏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与她作诗唱和。我的朋友吴江张闲憨向来赏识温冷香，便带着《咏柳絮》诗让我写和诗。芸瞧不起他，把诗弃置一边。我一时技痒，按她的韵写了几首和诗，其中有一句“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芸很是赞赏。

第二年乙卯（1795）秋季八月五日，我母亲正要带芸游览虎丘，闲憨忽然来了，说：“我也正计划作虎丘之游，今日特邀请你做个探花使者。”便让我母亲先行，约在虎丘的半塘见面。

闲憨拉着我来到冷香寓，见到了徐娘半老的温冷香。她有个女儿叫憨园，还未满十六岁，亭亭玉立，真是位“一泓秋水照人寒”般的妙人儿。寒暄之间，发现她还颇通文墨。她有个妹妹叫文园，还很年幼。我此时并没有生发妄想，而且我想，杯水之叙所需财物，并非我这样的寒士所能应酬。

然而既然到了这种场合，内心忐忑，也只好勉强应付。私下里我问闲憨：“我不过一介贫士，你这是以尤物美人玩弄我的吧？”闲憨笑着说：“当然不是。今日有个朋友邀请憨园来答谢我，可惜主人被一位尊客拉去，我就代表主人再来邀请客人。你不要因此有什么顾虑。”我这才心思释然。

到了半塘，两船相遇，让憨园上了另一艘船，拜见了我母亲。芸和憨园初次相见，如同老相识，两人手拉着手登山观赏，游览了许多名胜。芸独爱千顷云的高旷，在上面坐着欣赏了许久。返回到野芳滨，大家开怀畅饮，欢乐非常，把两艘船并在了一块儿停泊。

等到解缆返程，芸对我说：“你陪着张君，留下憨园陪我。如何？”我同意了她的建议。返程经过都亭桥时，才各自回到自己的船上。

回到家中，已是三更时分。芸说：“今日终于见到美貌而又有韵致的女子了。刚才已经和憨园约好，明日来找我，必当为你想办法得到她。”余惊讶地说：“此人非金屋不能留住，穷措大岂敢生发这些妄想呢？何况我们两人伉俪情深，又何必外求呢？”芸笑着说：“我自己也很喜欢，你就暂且等待吧。”

第二天中午，憨园果然来了。芸殷勤款待。筵席上大家以猜枚为酒令，赢吟输饮，直到终席没有一句招揽之语。

待憨园返回，芸说：“刚才又与憨园约定，十八日来这里和我结为姊妹。你最好备上牲牢相待。”一边笑着指着胳臂上的翡翠钏说：“如若见到此钏属于了憨园，事情就成了。刚才已经说过了纳其为妾之意，但还没有深入了解她的内心。”我姑妄听之，未知可否。

十八日这天大雨，憨园竟然冒雨而来。

进入室内很久，才挽着手出来，见到我还面带羞涩，原来翡翠钏已经戴在了憨园臂上。两人焚香结盟后，原计划再像上次一样饮酒为戏，适逢憨园要去石湖游玩，便就此别去。

芸高兴地对我说：“美人已经到手了，你以什么来感谢媒人呢？”

我询问她详细的过程，芸说：“之前之所以悄悄言语，是担心憨园之心另有所属罢了。刚才探问，并没有心上人。我对她说：妹妹明白我今天的意思吗？憨园回答：承蒙夫人抬举，真像是蓬草依靠着玉树呢。但是我母亲对我期待甚高，恐怕难以自作主张吧。希望我们都慢慢地想想办法。”脱下翡翠钏给她戴到手臂上时，再次叮咛她说：玉取其坚，且有团圆不断的意思，妹妹尝试着戴上它，作为一个好的兆头。憨园说：能不能团圆，全凭夫人决定。”由此看来，憨园的心已经归属于你了。难以对付的是温冷香罢了，应该再好好想想办法。”

我笑着说：“你这是要效仿李渔《怜香伴》里的剧情吗？”

芸说：“是啊。”

自此，她没有一天不谈论憨园。然而，憨园被有权势的人横刀夺去。事情终究未得遂心愿。

芸最后竟然死在了这件事上。

卷二　闲情记趣

我记得自己童年之时，能够睁大眼睛直视太阳，还能够清楚地看到细微的东西。见到藐小微物，就仔细观察它的纹理结构，所以经常有超凡的乐趣。夏日蚊声如雷，我将它们想象成一群仙鹤在空中飞舞；心里一旦这样想了，成千成百的仙鹤果然就出现在前。仰首观看它们，脖子都因此僵硬了。

我又把蚊子留在白色蚊帐之内，慢慢以烟喷覆它们，让它们冲着烟气飞鸣，我则把它们看作青云白鹤，它们就果然像白鹤于云端鸣叫一样，令人愉悦称赞。

在土墙的凹凸不平处，花台小草丛生处，我常常蹲身旁边，与花台一样高，凝神细看。以丛生杂草为森林，以昆虫蚂蚁为巨兽，以高起的土块为山丘，以地面凹陷的地方为沟壑，我神游其中，得意非常。

有一日，我看到两只虫子在草丛间打斗，正观看得入迷，忽然来了一个庞然大物，以拔山倒树的气势而来，原来是一只癞蛤蟆，它舌头一伸将两只虫子全部吞入腹中。我当时年龄还小，看得正出神，不由惊吓得呀然一声尖叫。待心神安定下来，捉住癞蛤蟆，鞭打了它数十下，把它驱逐到了其他院落。

长大之后回想此事，两虫打斗，大概是一方图谋奸诈而另一方并不依从。古语所说“奸近杀”，即便虫子们不也是如此吗？我迷恋这种草丛观察的乐趣，以至生殖器被蚯蚓所吸，吴地俗语称生殖器为卵，肿得不能小便。仆人捉了鸭子，让它靠近我的生殖器张嘴来吸，以解蚯蚓之毒，仆人突然松开了手，鸭子猛然抬起脖颈做出吞噬的样子，惊吓得我不由大哭起来，从此传为话柄。

这些都是我童年时期的闲趣之事。

年长之后，爱花成癖，喜欢剪裁盆景。但认识张兰坡后，才精通剪枝养节的方法，接着明白了接花叠石的秘诀。花以兰花最佳，是因为其难得的幽香韵致。至于瓣品，稍堪入于花谱的，更是不可多得。兰坡去世前，赠送与我一盆荷瓣素心春兰，肩平心阔，茎细瓣净，是可以入于花谱的，我像宝玉一样看重它。

我在外游幕之时，芸亲自为它灌溉，花叶颇为繁茂。然而不到两年，突然枯萎而死，拔起根茎检视，根系洁白如玉，而且花芽生机盎然。最初难以理解其中原因，以为自己没有福气欣赏它，只有叹息而已。事后很久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有人想分植一盆，而我没有同意，那人便用开水把它浇杀了。从此以后，我发誓再也不养兰花。

花卉之中，第二是杜鹃，虽然没有香气，但花色可以长久赏玩，而且容易剪裁。只是由于芸爱惜花草的枝叶，不忍心修剪，所以很难养大成树。其他盆景也都是如此。

惟有每年秋天菊花绽放之时，我便秋兴大发。喜欢摘花插瓶，不爱盆栽。并非盆栽不足观赏，而是因为家中没有园圃，没有地方亲自栽植，于集市购买，又都杂乱没有韵致，所以宁可不玩盆栽。

插花中的花枝，数目宜选单数，不宜选双数。每只花瓶选取一种花枝，不选两种颜色。瓶口选取阔大的，不选窄小的；花枝插入阔大的瓶口，才能够舒展自然。不论是五枝花七枝花，还是三四十枝花，瓶口中间一定要有一丛花枝怒起，以不散漫、不互相挤轧、不靠近瓶口最佳，这就是行家所说的“起把宜紧”。

至于花枝的形状，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但花枝之间要参差有致，中间可以用花架间隔，以免出现杂耍一样“飞钹耍盘”的弊病。花枝的叶子不能芜乱，花梗不能太硬，用连接的针要隐藏起来，针长宁可截断，也不要让针露在梗外，这就是行家所说的“瓶口宜清”。

根据桌子的大小，一张桌子放置插花三瓶至七瓶之间，多了就显得眉目不清楚，如同市井之家的菊花屏障一样了。几案的高低从三四寸，到二尺五六寸为止，必须高下参差，错落有致，互相照应，以气韵融洽为佳。如若中间高两侧低，或后面高前面低，成排成列的，就又犯了俗称“锦灰堆”的那刻意自然的弊病了。

插花置瓶，或密或疏，几案排列，或进或出，全在于懂得造物之美的人能否安排得如在画中才算及格。

如若用盆、碗、盘、洗等器物，可以先把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调以稻灰，熬成胶。把铜片穿上钉子，顶尖朝上，再将胶膏用火融化，然后把铜片粘在盆、碗、盘、洗中。待冷却后，将花枝用铁丝扎成一把，插在钉上，略呈偏斜之状，不要居中竖立；花束最好枝疏廋清，不要拥挤。这时再加上水，用少许细沙掩埋住铜片，使观赏的人认为花丛就生长于碗底才算佳妙。

如若用木本的花果插瓶，剪裁的方法（不能每种花枝都亲自寻觅，请人攀折所得又每每不合心意），一定要先执于手中，从横、斜两个角度审看它的态势，再从反、侧两面选取它的形态。选取确定后，剪掉杂乱枝丫，以体现疏朗、瘦劲、苍古、独特为最佳。

然后则考虑如何将枝梗插入瓶内。或折断或弯曲，插入瓶口，才能避免叶背花侧的麻烦。如若一枝在手，便先将直梗的花枝插入瓶中，态势必然枝乱梗强，花侧叶背，既难以选取表面的态势，也更没有韵致了。折梗打曲的方法，锯掉一半梗，以砖石垫嵌其中。如此，直梗也就有曲折之态。如若担心梗会倾倒，就敲入一两枚钉子固定一下。这样的话，即便是枫叶竹枝，乱草荆棘，均可以做插花入瓶的材料。或者以一竿绿竹，搭配几粒枸杞；或者几茎细草，配上两枝荆棘。假如位置合宜，还会另有一番超凡脱俗的情趣。

如若是新栽的花木，不妨歪斜着取势，听任它生在盆侧，一年后枝叶自然向上生长。如若每棵树都是直直地栽植，也就很难获取上好的态势了。

至于盆树的剪裁，先选取根部呈鸡爪形状的，从左至右剪成三节，然后起枝。一枝一节，七枝到顶，或九枝到顶。枝干上切忌对节如肩膀，枝节则忌讳臃肿得像鹤膝。枝节一定要盘旋而出，不能够只留左右的，才能避免“赤胸露背”的弊病；但也不能前后直出枝节。坊间有所谓“双起”“三起”的，就是一条树根却培植出来两三棵树的意思。如果根部不是鸡爪形状，就成了直接插树，所以不取此类根节。

然而一株盆树剪裁而成，至少需要三四十年。我平生仅见到我的同乡万彩章老先生，一生剪出来几棵。又在扬州一家商铺，见到虞山的游客所送的黄杨、翠柏各一盆，可惜明珠暗投，我并没有看到它们被人稍加珍惜。如若剪裁后留出的枝节盘曲如宝塔，扎定的枝干曲折如蚯蚓，便又成了匠气的盆树了啊。

盆景中的花石点缀，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神游其中。一杯清茶，能让人凝神入志，才能供幽斋品味。

种植水仙没有灵璧石，我尝试过用具有岩石意蕴的木炭替代。黄芽菜的菜心，白皙如玉，取大小不一的五六枝，用沙土培植在长方形的盆内，再用木炭代替石头，黑白分明，颇有情致。以此类推组合，幽趣无穷，难以尽述。

譬如，将石菖蒲所结之籽，与冷米汤一起咀嚼，喷于炭木之上，放置到阴湿的地方，便能长出细幼的菖蒲；再随意移养到盆或碗中，绿意茸茸可爱。

把老莲子的两头磨薄，放入蛋壳之内，让母鸡暖孵它，待幼芽长出就取出来，再用陈年的燕巢泥加少许天门冬的块根，捣烂拌匀，将老莲子幼芽植入小的器皿中，用河水浇灌，早晨沐浴日光；不久花开之后，花朵大如酒杯，叶片却缩如碗口大小，亭亭可爱之极。

诸如布置园亭楼阁、套室回廊，或者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要讲究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其间微妙，不仅在于“周回曲折”四个字，也不在于地广石多，那样只是徒费工夫财力。譬如掘地堆土成山，堆土之后，在上面散置一些大石，间杂一些花草，以梅树作篱笆，引藤树为墙，如此即便没有山也有山了。

所谓大中见小，譬如在开阔平坦的地方种植容易生长的竹子，用茂盛的梅树编织篱笆作为屏障。所谓小中见大，譬如狭窄的院落围墙，最好做出凹凸起伏的样子，墙面用绿色装饰，墙角引植上藤蔓，墙体嵌入大石，上面绘图凿字做碑，届时，推窗望去，如临石壁，便会觉得峻峭开阔。所谓虚中有实，譬如在假山池水的尽头，一转弯而豁然开朗；又如，在轩室阁楼设置进餐的地方，一开门而可以通至别的院落。所谓实中有虚，譬如，开门通往并不存在的院落，而是一处竹石掩映的假门，仿佛有门其实没有；又如，于墙头上面设置低矮的栏杆，仿佛上面有一处月台，实际上并没有月台。

贫寒之士屋少人多，应当仿照我乡里太平船后舱的设置，再加以变化。中间的台阶做床，前后紧凑一点儿，可以布置三张床；中间再以木板隔开，上面裱糊以纸，这样的话，前后上下就都隔开了。领悟了这个方法，仿佛行走于漫漫长路，也就感觉不到它的狭窄了。我们夫妇侨寓扬州时，曾经仿照此法。当时房屋仅有两间，上下卧室、厨灶、客厅都是隔挡布置，空间还显得绰绰有余。芸曾经笑着说：“如此布置虽然精致，但是终究不是富贵人家的气象啊。”

事实的确如此啊！

我在山中扫墓的时候，捡到纹路如山峦的石头，回来与芸商量说：“人们用油灰叠宣州石于白石盆上，是因为它们色泽协调。本地的黄石虽然古朴，但如果也用油灰粘连，则黄白之色相夹杂，凿出的痕迹完全暴露在外，怎么办呢？”

芸说：“选择那些劣质的黄石，捣成末状，于油灰粘连的地方，趁它们还湿的时候涂抹上，风干之后颜色或许一致吧。”我于是按照她所说的，用宜兴窑产的长方盆叠起一座假山，左边倾斜右侧凸起，背部是横方的石纹，仿佛根据云林石法一样，巉岩凸凹，起伏有致，如江边石矶；空出的一角，用河泥种植了千瓣白萍；假山上面则种植了茑萝，就是俗语所说的云松。

花费了数日工夫，才布置完成。

到了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像是藤萝悬挂在石壁之上，花朵是正红之色，白萍也浮出水面绽开花朵，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上了蓬莱仙岛。把假山放置到屋檐下面，然后和芸一起观赏品评：此处可以布置水阁，此处可以立一处茅亭，此处可以凿六个字：“落花流水之间”，此处可以居住，此处可以垂钓，此处可以远眺。心胸之中，构想多多，好像即将移居到此假山中的样子。

一日傍晚，猫儿打架争食，从屋檐上坠落而下，连盆带架，顷刻之间全部破碎掉了。我叹息着说：“即便是这么小的一件小玩意儿，也犯了造物主的忌讳吗？”两个人不禁为之伤心泪落。

静室焚香，是闲暇中的雅趣。

芸曾经把沉香、速香等香，放在饭锅里蒸透，又在炉子上放一个铜丝架子，距离火焰半寸左右，慢慢烘烤，这时的香气幽静蕴藉，而且没有烟气。

佛手忌讳醉酒之人用鼻子嗅闻，一经嗅闻则容易腐烂。木瓜忌讳出汗，一有汗出，即可用水清洗。惟有香橼没有什么忌讳。佛手、木瓜，也有供养的方法，此处不再一一书写。

每次见人将摆好的供品随手取下嗅闻，又随手放置一边，便知这些都是不懂供养之法的人啊。

我闲居之时，案头瓶花从未断绝。

芸说：“你的插花，能够具有风晴雨露之时的意态，可以说是精妙入神了。绘画中常有草虫细绘之法，为什么不仿照此法试一试呢？”

我说：“虫子跳跃腾挪，不受控制，如何仿效呢？”

芸说：“我有一个方法，只是恐怕会有以活物为偶佣的罪过。”

我说：“你说说看。”

芸说：“虫子死后色泽不变，寻觅螳螂、蝉、蝴蝶之类，用针刺死，用细丝套住虫子脖颈，系在花草之间，调整它们的手脚，或怀抱枝梗，或足踏枝叶，宛然如生，不是很好吗？”

我闻之欣喜，按照这个方法，在插花时也做了草虫，看到的人无不惊艳称绝。今日即便询问闺房中人，恐怕也未必有这种体悟微妙的心思吧。

我和芸寄居于锡山华氏家时，当时华夫人让两个女儿跟随芸学习认字。

居住在乡间，院落空旷，夏日阳光逼人。芸教他们家做“活花屏”的方法，甚是巧妙。每个花屏一扇，用长度四五寸的木梢两枝，做成矮条凳的样式，中间虚空，装置上四个横挡，均宽一尺左右，四个角凿上圆眼，插入竹编的方眼，屏高六七尺。再用砂盆种扁豆，置入屏中，让枝蔓攀缘于屏上，两个人就可以移动。多编织几扇花屏，随意遮拦着，恍如绿荫满窗。这种屏风，透风蔽日，迂回曲折，随时可以更换，所以叫“活花屏”。有了这个方法，一切藤本香草便可以随地采用。

这真是乡居生活避暑的好方法啊！

我的朋友鲁半舫，名璋，字春山，擅于画松柏以及梅菊，长于隶书，又精通篆刻。我寄居他家的萧爽楼中有一年半之久。

这座楼共五间，坐西朝东，我们居住其中的三间。早晚与风雨之时，都可以远眺。庭院中有一株木樨花树，清香撩人心旌；又有走廊与厢房，环境极其幽静。移居而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仆人一个老妇人，还带了她们的小女儿来。仆人会做衣服，老妇人可以纺织。于是，芸做刺绣，老妇人织布，仆人则做成衣，以供日常开支。

我素来好客，饮酒必行酒令。芸擅于花费极少的厨艺，瓜蔬鱼虾，一经芸的烹调，便有不俗的味道。朋友们知道我不宽裕，来时经常出买酒钱，然后畅谈终日。我又喜欢干净，地面纤尘不染，而且不受拘束，不嫌放纵。当时有杨补凡，名昌绪，擅于人物写真；袁少迁，名沛，工于山水；王星澜，名岩，工于花卉翎毛，他们也很喜欢萧爽楼的幽雅环境，都带了画具过来。我则跟从他们学习绘画，写草篆书法，镌刻印章，收取的润笔费用，交付芸准备茶酒招待客人，就这样终日不歇，品诗论画而已。

更有夏淡安、夏揖山两兄弟，和缪山音、缪知白两兄弟，以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酣诸君子，如梁上燕子自来去回，毫不客套。芸则拔钗沽酒，不露声色，对于良辰美景，从不轻易放过。今日众人天各一方，风流如云散，加上我的妻子玉碎香埋，一切往事不堪回首啊。

萧爽楼有四忌：谈官职升迁，论官府时事，作八股时文，赌看牌掷骰。有犯四忌的，必罚酒五斤。有四样倡导：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

夏日炎热无事，便以考试对句为会。每会八个人，每人各带两百铜钱。先抓阄排序，得第一的人为主考，坐在旁边监考；得第二的人负责誊录，也即可就座；其余的人做举子，每个人去誊录处取一张纸，盖上印章。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燃香计时，行走或站立构思，不准交头接耳。对句写好后，放入一个匣子内，方可就座。每个人交卷完毕，负责誊录的人打开匣子，将对句抄成一卷，转呈于主考，以杜绝徇私的行为。

十六个对句中，选取七言三联，五言三联。六联中获得第一的人，即为下一任主考，第二名为誊录。有人两联都没有被选取的，罚钱二十文；选取一联的，少罚十文；超过时间限制的，则加倍处罚。一场下来，主考得钱一百多文。一天可以考十场，积攒上千文钱，如此下来，酒钱很是充足啊。惟有芸例外，她被大家推为官卷，允许她坐下来构思考题。

杨补凡曾为我们夫妇绘了一幅栽花小影，神情肖似。当日晚上，月色颇美，兰花的影子映于粉墙，别有幽致。星澜喝酒醉后，情致大起说：“补凡能为你绘像，我能为花绘出影子。”我笑着说：“花影能像人影吗？”

星澜取出白纸，铺到墙壁上，对着兰花的影子，就用墨浓淡参差地绘制起来。到了白昼取出观看，虽然还不能成为一幅画，然而花叶疏朗萧散，自有一番月下闲趣。芸非常珍视这幅小画，大家也都在上面题诗落款。

苏州城有南园、北园两个地方，菜花黄的时候，苦于没有酒家可以喝酒，携带着酒具食盒过去，对着花喝冷酒，实在毫无趣味。有人建议就近寻觅酒馆，有人提议看花归来再喝酒，终究不如对花热饮快意。

众人争议了很久，不能确定下来。芸说：“明日只需各人出酒钱，我自担炉子来。”

众人笑着说：“好啊！”

众人回去后，我问她：“你果真亲自担炉子而去吗？”

芸说：“当然不是的。我见集市中有卖馄饨的，他的担锅、炉灶都有，雇他而去怎样？我先酒菜准备妥当，到那里后再热一下，茶与酒就都有了。”

我说：“酒菜固然方便了，还缺少烹茶的器具。”

芸说：“到时我带上一个砂罐去。用铁叉串起罐的把手，把锅取下来，将砂罐悬挂灶上，添加柴火煎茶。如此，不也很方便吗？”我鼓掌赞叹不已。

街头有一个姓鲍的，以卖馄饨为生计。用一百文钱雇了他担负锅灶与砂罐，约定了明日午后。姓鲍的人欣然同意了。第二日看花的人到了后，我告诉他们原因，众人无不叹服。饭后我们一起出发，并且带了席垫。到达了南园，挑了柳荫下团团围坐。先烹茶煮茗，饮茶过后，接着烫酒热菜。

这一日风和日丽，遍地黄金之色，青衫红袖，穿行于田间小径之上，四周蝶蜂飞舞，令人不饮自醉。不久，酒菜已经热好，众人坐于草地之上大吃起来。姓鲍的担者也颇不俗，拉他过来一起饮酒。游人看到我们，无一不羡慕我们的这些奇思妙想。待饮酒至杯盘狼藉之时，众人都已陶然欲醉了，有人坐着，有人卧着，有人歌吟，有人长啸。红日将要落山之时，我很想念粥之滋味，姓鲍的人即刻又买了米煮了粥。众人饱腹而归。

芸说：“今日的游玩愉快吗？”众人回答说：“如若不是夫人的才智，哪会有如此快乐的光景啊！”众人大笑而散。

贫寒之士的起居、服饰、饮食，以及器皿、房屋，都应当省俭而雅洁。省俭之法即是“就事论事”。

我喜欢喝点薄酒，不喜欢很多菜点。芸为我设计了一个梅花盒：用两寸大小的白瓷深碟子六只，中间摆放一只，周围摆放五只；用灰漆漆好，它的形状像一朵梅花。底部和盒盖均留出凹楞，盒盖之上的手柄有如花蒂。把它放到案头，就像一朵墨梅覆盖在桌子上面。打开盖子细看，仿佛菜肴装在梅花瓣中，一盒之内，六种颜色，两三个知己可以随意取食，吃完便再添续。另外做了一只矮边圆盘，便于放置酒杯、食筷、酒壶之类，可以随处摆放，挪移拾掇也很方便。这也是省俭食物的一个方面吧。

我的帽子领袜，都是芸自己所做。衣服破了，移东补西，务必要干净、整洁；衣服颜色都是选取暗淡的，以免垢迹明显。既可以出来会客，又可以作日常之用。这也是服饰省俭的一个方面吧。

刚到萧爽楼的时候，我嫌光线太暗，就用白纸糊墙，房间这才明亮了起来。到了夏日，楼下去掉了窗户，又没有护栏，我觉得空洞没有遮拦。

芸说：“有个旧的竹帘，为什么不用它来替代栏杆呢？

我问：“怎么替代呢？”

芸说：“用黝黑色的竹子数根，一竖一横，留出走路的空间。截半截竹帘搭在横着的竹子上，垂至地面，高度和桌子齐平，中间竖立四根短竹，用麻线扎结实。然后，在横竹上搭帘子的地方，寻一些旧的黑布条，连着横竹子一起裹起来缝上。如此，既可以遮拦作装饰，又不费钱。”这也是“就事论事”的一个方法吧。以此类推，古人所说的竹头、木屑都有用处。还真是所言不虚啊。

夏月之时，荷花初开的时候，晚间含着花苞，早晨时开放。芸就用小纱囊包上一些茶叶，放在花心里。次日早上再取出来，烹煮雨水冲泡，香韵尤其妙绝。

卷三　坎坷记愁

人生中的坎坷，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往往是自己作孽所致罢了。

我则不是如此造成的。我的性格，讲情谊重然诺，爽直不羁，却因而给自己带来了负累。而且，我父亲稼夫公慷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帮助朋友嫁女，抚养故人儿子，这样的事数不胜数。父亲挥金如土，大多是为了别人。我们夫妇偶尔有急需花钱的地方，免不了典当度过。最初是移东补西，接着就是难以为继了。正是应了谚语所说，“处家人情，非钱不行。”先是有小人非议，慢慢又招致家人的讥笑。“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千古至理名言啊！

我虽然是长子，但家族之中排行第三，所以家中人都称呼芸为“三娘”。后来忽然改称为“三太太”。起初只是玩笑似的称呼，继而成了习惯，甚至不论尊卑长幼，都以“三太太”来称呼她。这难道是家庭发生变故的征兆吗？

乾隆乙巳（1785）年，我跟随父亲到海宁官舍服侍。

芸在家书中附寄了她写的便笺。父亲看到后说：“你媳妇既然能够写字，你母亲再有家信，就让她来代笔吧。”后来家中偶尔有些闲话，我母亲怀疑芸在家信中叙述不妥当，便不再让她代笔。我父亲见信不是芸的笔迹，就问我：“你媳妇生病了吗？”我立即写信问芸，也没有回复我。时间久了，我父亲生气地说：“想来是你媳妇不屑于代笔这件事了！”

待我回到家中，询问了其中缘由，想为她辩解一下，芸却急忙制止了我，说：“宁可被公公责骂，千万不能被婆婆不喜欢啊。”竟然不自我辩解清楚。

庚戌（1790）年春天，我又跟随父亲到邗江幕府服侍。有个叫俞孚亭的同事，带着家眷住在这里。

有次闲叙，我父亲对俞孚亭说：“一生辛苦，常年客居异乡，想着寻觅一个照顾日常起居的人，也不能如意。做儿子的如果能够真心体会到父亲的心意，就应当于家乡寻觅一个人来，哪怕只是听听语音也好。”

俞孚亭转话给我，我就暗中写信给芸，让她请媒人物色，然后找到了一个姓姚的女子。芸觉得此事成功与否没有确定，就没有立即告知我母亲。等到姚氏女子来了，就借口说是邻居女子来邗江游玩的；等到我父亲让我接姚氏女子到他的寓所后，芸又听了别人的意见，托口说是我父亲向来中意的人。

我母亲见到姚氏女子后，说：“这不是来游玩的邻居女子吗，为什么要娶过来呢？”就这样，芸连婆婆的喜爱也失去了。

壬子（1792）年春天，我到真州幕府。

我父亲在邗江生了病，我前去探望，也病倒了。我弟弟启堂当时也在邗江陪侍父亲。芸来信说：“启堂弟曾经向邻居妇人借款，请我做保人。现在人家追债很急。”我问启堂，启堂反而说嫂子无事生非。于是，我在回信的最后说：“现在父子两人都生了病，没有钱可以还债。待启堂弟回去后，让他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没等几天，父亲和我的病就痊愈了。我仍然回到了真州幕府。芸恰好回信寄到了邗江，我父亲拆信一看，其中提及启堂弟借邻居款项一事，并且说：“你母亲觉得老人的病都是因为姚姓妾室所致，现在公公的病基本痊愈，最好暗中嘱咐姚氏借口想家，我则安排她的父母到扬州接她回来。这实在是彼此都摆脱责备的方法呀。”

我父亲看到信中所说，愤怒之极，询问启堂借邻居妇人款项一事，启堂回答不知此事，于是写信训斥我说：“你媳妇背着丈夫借债，却谗言诽谤小叔，而且称呼婆婆为令堂，公公为老人，简直荒唐至极！我已经专门安排了人，带信回苏州休掉她。你如若还稍有一点儿人心，也应当知道自己的过错！”

我收到此信，如听到晴天霹雳，即刻回信给父亲认罪。随后借了匹马，迅速赶回苏州，极为担心芸因此寻了短见。到家后刚说完事情的经过，家人也拿了父亲的休书到了，信中历述了芸的种种过错，言语甚是绝情。芸哭泣着说：“我当然不应该信口乱说话，但公公应当宽恕我一个妇人的没有见识吧。”过了几日，我父亲又有一封亲笔信寄来，说：“我不做过分的事情，你带着你媳妇搬到其他地方居住吧，不要让我看见，免得让我生气就足够了。”

于是，我便安排芸寄居到外家。而芸觉得娘家母亲不在了，弟弟又没有踪影，不愿意住在同族人的家中。幸好我的朋友鲁半舫听说了此事而心生怜悯，让我们夫妇去住在他家的萧爽楼里。

过了两年，我父亲才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恰好我从岭南回来，我父亲亲自到萧爽楼，对芸说：“上一件事我已经都知道了。你还愿意回家居住吗？”我们夫妇欣然答应，仍旧搬回了家中，和父母住在了一起。但谁能想到后面又有憨园这个孽障啊！

芸一直患有血疾，因为她的弟弟离家不回，母亲金氏又思念儿子而生病死去，悲伤过度所致。自从与憨园相识，一年多未见复发，我正庆幸她得到了良药。憨园却被有财势的人夺去了，那人以千金为聘礼，而且答应赡养她的母亲。美人早已经属于沙叱利一样的人了！我知道了这件事，但一直没敢和芸说。

直到芸也前去探询，才知道了事情的结局，回来就大哭，对我说：“真没有想到憨园如此薄情啊！”

我说：“是你太痴情罢了。青楼中人有什么情感呢？何况爱慕锦衣玉食之人，也未必能够甘心于荆钗布裙的日常。与其将来后悔，不如今日不成。”

我就这样再三安慰她。而芸始终以被憨园愚弄了为心头恨事，使得血疾发作，身体衰弱到几乎不能行走，药物也没有效用，病情时发时止，以致骨瘦形销。不几年时间，债务越来越多，家中的非议也逐日成了怨言。父母又因为芸与妓女结为姐妹一事，对她的憎恶日甚一日。我则居中调停，心境早已经不是人的时光了。

芸生有一个女儿，名叫青君，时年十四岁，知书达理，而且十分贤惠能干，典当首饰衣服，幸好有她操劳出力。还生有一个儿子，名叫逢森，时年十二岁，正跟随老师读书。

我一连几年没有入幕府工作，在家里摆了一个书画铺子，三日的进账还不够一日的花费。让人为之焦劳困苦，时常处于山穷水尽的窘境。时逢隆冬，没有皮衣，只能挺身度过。青君也因为衣服单薄而瑟瑟发抖，仍然口说不冷。因此，芸坚决不看病开药。

偶尔能够起床之时，恰好我有个朋友周春煦从福郡王的幕府中回苏州，请人绣一部《心经》；芸想着绣佛经可以消灾降福，而且觉得工价较为可观，竟然绣了起来。然而春煦行色匆忙，不能久等，芸仅用了十天便赶制而成。芸身体原本虚弱，又突然如此辛劳，结果新增了腰酸头晕的病症。岂止命薄之人，佛也不能发慈悲啊！

绣完佛经之后，芸的病情更重了，每日端水喂药，使得家中上下都厌弃她了。

有个山西人在我画铺的左边租赁了房屋，以放高利贷为业。他经常请我作画，因而得以相识。我有个朋友向他借了五十两银子，恳请我做担保，我以情意难却答应了，而这位朋友竟然席卷银两跑掉了。山西人就找我这个担保人催账，时时前来索要。最初我用书画抵账，最后直到没有财物能够偿还。

年底之时，我父亲在家居住，山西人又来催账，在门口大声咆哮。我父亲听到后，把我叫过去训斥道：“我们乃是衣冠之家，怎么会欠这种小人的债务！”我正在申辩，恰好芸有个自幼结拜、嫁到无锡的姐姐华氏，听说她病了，派人过来问候。我父亲以为是憨园指使来的人，因此更加愤怒了，说：“你媳妇不守闺训，和妓女结拜！你也不思进取，随意结交小人！如若将你置于死地，我情有不忍；姑且宽限你三日时间，迅速想方设法解决。过了这个期限，定然去官府告你个不孝之罪！”

芸听到消息，哭泣着说：“父亲如此生气，都是我的过错。我若死了，你一人独在，你一定于心不忍；留下我，而你避开，你一定又舍不得。暂且悄悄叫华家的人过来，我勉强起身问询一下。”

于是让青君扶芸到房门外，把华家的人叫来问道：“是你主母特地派你过来的呢，还是顺道过来的呢？”

华家的人回答：“我家主母早就听说夫人卧病在床，本意亲自来苏探望，因为从未登门拜访过，不敢造次，临出发嘱咐我：倘若夫人不嫌弃乡下居住怠慢，不妨就到乡下调养，以践行你我少女之时所许的灯下诺言。”

原来芸与华夫人未婚前，曾一起许下疾病时相扶相助的誓言。因此叮嘱华家的人说：“有劳你速速归去，禀告你家主母，请于两日后暗中安排小船来接。”

华家的人回去后，芸对我说：“华家结拜的姐姐，感情比骨肉还深，你如若答应到她家中，不妨我们一起前往。只是携带儿女同行多有不便，留在这里又连累双亲也不合适。务必于两日内安顿好他们。”

当时我有个表兄王荩臣，他有一个儿子名叫韫石，想娶青君为媳妇。芸说：“听说王郎性格懦弱无能，不过是个守成之人，而王家又没有什么家业可守。还好是个诗礼之家，而且又是个独子，把青君许配与他，也算可以吧。”

我对荩臣表兄说：“我父亲与你有甥舅亲情，你想娶青君为儿媳，想来他不会不同意。然而等到青君长大，嫁到你家，情势所不能。我夫妇去锡山后，表兄就禀告我父母，先让青君做童养媳，怎样？”

荩臣表兄喜悦地说：“就听你的安排了。”

至于逢森，我则委托了朋友夏揖山，请他推荐到哪里店肆去做学徒。

安顿妥当，华家的船刚好抵达。时间是庚申年（1800）腊月二十五日。

芸说：“如此孤单出门，不仅招致邻居讥笑，而且山西人的款项也没有着落，恐怕也不会放行，一定要在明日五更时分，悄悄离开。”

我说：“你现在还在病中，能抵御得了晨间的寒气吗？”

芸说：“死生有命，不想那么多了。”

悄悄禀告了父亲，他也觉得这样出行为妥。当日夜晚，提前将半肩行李挑到船上，让逢森先卧床睡下。青君在芸身边哭泣，芸叮嘱她说：“你母亲命苦，又痴情如此，故而遭遇这般颠沛流离的事情，幸好你父亲待我甚好。此行你不必多虑，两三年内，必定让全家团聚。你到你家后，要恪守妇道，不要像母亲。你的公公、婆婆以得到你为媳妇感到荣幸，定会善待于你。所留下的箱笼杂物，全部给你带上。你弟弟年龄还小，所以没有让他知道。出发前托口说是就医，不几日即归来。待我和你父亲走远了，你告诉他其中原因，再禀告你的祖父就可以了。”

旁边有个昔日相识的老妇人，就是前卷中所说的曾租赁她家房屋避暑的人，愿意送我们到锡山乡下，所以此时她陪在旁边，不停地擦着眼泪。

将近五更时分，热了粥，一起含泪而吃。芸强颜欢笑说：“昔日因为一碗粥而一生相聚，今日则一碗粥而母子分离。如若写一部传奇，可以取名为《吃粥记》了。”

逢森听到声音也起床来，哭着说：“母亲你们要去哪里？”

芸说：“即将出门看医生而已。”

逢森说：“为什么起这么早？”

芸回答：“路途遥远啊。你与你姐姐在家互相照顾，不要讨祖母嫌弃。我与你父亲一起去，几日就会回来。”

鸡鸣三声，芸含着泪水扶着老妇人，打开后门正要迈出，逢森忽然大声哭起来，说：“噫！我母亲不回来了！”青君担心惊醒邻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巴安慰他。

彼时那刻，我与芸两人肝肠寸断，已经不能说出一句安慰之语，只能说“不要哭，不要哭”而已。

青君关门后，芸走出巷子十几步，已经疲惫不能行走，让老妇人提着灯笼，我背负芸继续前行。快要到小船时，差点被巡逻的人扣留，幸亏老妇人说芸是她生病的女儿，我乃她的女婿，而且船夫都是华家的工人，听到声音即可来接应，搀扶着登了船。解缆船行之后，芸才放声痛哭。

此行也，她们母子自此已是永诀了！

华夫人的丈夫名为大成，居住于无锡东高山，面山而居，以耕种为生，为人极其朴实忠厚。他的妻子夏氏，就是芸结拜的姐姐。

当日午未之交，才抵达华氏家中。华夫人已经在门口等待，她带着两个小女儿到小船边，两人相见甚欢。扶着芸登岸，殷勤款待。周围的邻居妇人、孩子，哄然入室，将芸围住观看，有来问候的，有神情怜惜的，交头接耳，满室都是言语之声。

芸和华夫人说：“今日真像渔父入于桃花源了。”

华夫人说：“妹妹莫要见笑，乡下人少见多怪罢了。”

自此，我们夫妇客居锡山，平安过了春节。

到元宵节时，我们到锡山乡下仅两旬，芸已经渐渐能够下床走路了。当日夜里，还在打麦场中观赏龙灯，神情气色，都渐渐恢复了。我的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和她私下商议，说：“我居住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想去其他地方谋个差事，但又缺少行资。怎么办呢？”

芸说：“我也正在考虑呢。你姐夫范惠来现在在靖江盐公堂做会计，十年前曾经向你借十两银子，当时银两不够，我典当了发钗凑足了。你还记得吗？”

我说：“忘记了啊。”

芸说：“听说靖江距离锡山不远，你要不去一趟看看？”

我听从了芸的建议。

当时天气较为温暖，穿着织绒袍子、哔叽短褂还觉得热。这一日是辛酉年（1801）正月十六日。

当日夜里，我住在锡山旅馆，租赁了被子睡下。

早晨起来，搭乘了去江阴的航船，一路上逆风而行，接着又下起了小雨。到了晚上抵及江阴江口，春寒彻骨，我买了酒御寒，口袋中的银两因此花完了。犹豫了一个晚上，决定脱掉衬衣典当些银两渡江。

十九日，北风更猛烈了，雪势甚大，我不禁惨然泪下，暗计房费、船费，不该再浪费银两饮酒了。正心寒身冷的时候，忽然见到有个老翁，穿草鞋、戴着毡笠，背着一个黄包。入店后，老翁抬眼看我，好像与他似曾相识。

我问：“老人家，你莫非是泰州姓曹的？”

回答说：“恩公，是的。我如若不是因为恩公，早就死填沟壑了。现在我女儿安然无恙，经常想起恩公的搭救之恩，没有想到今日相逢。恩公为什么会逗留在这里呢？”

原来我在泰州做幕僚时，有个曹姓人家，出身微贱，有一个女儿长得很美，已经许配了人家。一个有势力的人通过放债的方式图谋得到他的女儿，以至于纠纷闹到了官府。我从中调解，使得他的女儿仍嫁给了原来所许的人家。曹姓人随即投入官府，做了公差，并叩首致谢，以此相识。

我把投亲遇雪之事告知与他。

曹姓人说：“明日天晴了，我会顺路送你过去。”并出钱买酒，款待甚是热情。

二十日，晨时的钟声刚响过，即听到江口呼喊登船的声音。我慌忙起床，叫曹姓人一起乘船。曹姓人说：“不用着急。最好吃饱登船。”于是，替我偿付了房钱饭钱，拉我出去喝酒。我因为连日逗留于此，着急赶船，食不下咽，勉强吃了两枚麻饼。待登船之后，江上风寒如箭，冻得我四肢战栗。

曹姓人说：“听说有个江阴人在靖江上吊自杀了。他的妻子雇了这艘船前去。所以必定要等雇船的人来了，才能发船。”

我腹中饥饿，忍着寒冷，直等到中午才解开缆绳出发。至靖江，已是暮烟四合时分了。

曹姓人说：“靖江有两处盐业公署，你所访寻的是城内的呢，还是城外的？”我踉踉跄跄跟在他的身后，边走边说：“我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城内城外啊。”曹姓人说：“如此，就先住下来，明日再去拜访。”

进入旅舍，我的鞋袜已经被淤泥湿透。要了火盆烘干，草草吃了饭，疲倦至极，酣然而睡。早晨起来，袜子被烧掉了一半，曹姓人又替我偿付了房钱饭钱。

寻访到城内盐业公署，惠来还没有起床。听说我到了，披着衣服出来。见到我的样子，惊讶地说：“舅爷怎么狼狈到这副情状？”

我说：“你先别问吧。有银子借我二两，先遣送送我至此的人。”

惠来拿出两圆番银给我，我即刻送与曹姓人。曹坚拒不受，最后拿了一块番银而去。于是我历述遭遇，并告诉他此行之意。

惠来说：“舅爷是我至亲的亲戚，即使我以前没有欠你的账，也应该竭尽微力，无奈航海的盐船新近被盗，正在盘账期间，不能挪凑更多银两给你。我会尽力筹措番银二十圆，以偿还昔日所欠，如何？”

我原本就没有抱多大期望，就答应了他。留下来住了两日，天气已变得晴暖，便计划回去。

二十五日，我回到了锡山华氏家中。

芸说：“你途中遇到雪了吗？”我告诉她行程所历之苦。芸伤心地说：“下雪之日，我以为你已经抵达靖江。没有想到你仍然在江口盘桓。幸好遇到曹姓老人，绝处逢生，也是吉人天相了。”

又过了几日，接到女儿青君来信，得知逢森已经被夏揖山推荐到一家商铺。表兄王荩臣请示了我父亲，择定正月二十四日将她接去。儿女之事，也算草草了结了，但亲人分离至此，令人终究觉得人生凄惨。

二月初，风和日暖。

我以靖江借来的银两，置备了行装，去邗江盐署拜访旧友胡肯堂。由贡局诸位管事的推荐，到了署内工作，负责文书之事，此时身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到了第二年，即壬戌年（1802）八月，接到芸的信，说：“我的病全好了，只是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也想去邗江，顺便一览平山胜景。”

于是，我在邗江先春门外租赁了临河的两间房屋。亲自到了锡山华氏家中，接芸一起过来。华夫人赠送了一个小奚奴，名叫阿双，帮着烧火做饭，并约定来年相邻而居。

当时已是十月，平山一带天气凄冷，议定春日去游。芸到邗江后，我满心希望她能够好好散心调养，然后再想怎样骨肉重圆。孰料一月未满，贡局司事一职忽然被裁十五人，我是朋友的朋友，当然也因之失业。芸想方设法为我筹划，强颜微笑着安慰我，不曾有丝毫的怨言。

到癸亥年（1803）仲春，芸血疾病发。我想再去靖江，请求助援。

芸说：“求亲不如求友。”

我说：“你说得有理。奈何友人虽然关切，然而现在都在家中处闲无职，自顾尚且无暇。”

芸说：“还好天气已经变暖，途中可能没有遇雪的担忧。希望你速去速回，不要挂念于我。你如若再有身体不适，我的罪孽就更深重了。”

那时薪水已经停发，我佯装雇驴，以使她安心，实际上是带了干饼徒步而往，一路边吃边走。向东南方向，两次渡过叉河，走了八九十里路，驻足四望，一无村落人烟。到夜里一更时分，只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寻得一处土地祠，高约五尺多，周围有短墙，种植着两株松树。因而向土地神叩首，祈祷说：“我苏州人沈某，投亲迷路至此。想借您的神祠住上一宿，乞望得到神灵的哀怜庇佑。”

于是，把小石头香炉挪移到旁边，以身体试了一下，仅容得下半个身子。我反戴了风帽，遮掩住脸，半个身体坐在里面，膝盖以下露在外面。闭上眼睛静听野外，只是萧萧微风罢了。此时，我双脚疲惫，精神困倦，昏然睡去。

等到醒来，东方天色已亮。短墙外忽然传来走路的声音，急忙出去观看，原来是当地农人赶集经过此处。询问靖江路途，回答说：“向南行走十里，就是泰兴县城；穿过县城向东南，十里一个土墩，过八个土墩就是靖江。一路都是宽阔大道啊。”我于是反身回到土地祠，把香炉恢复原位，叩首拜谢了神灵，便继续前行。过了泰兴，就有顺路车辆可以搭载了。

申时午后，抵达靖江。去盐署投了名片，过了很久，看门人说：“范爷因公出差，到常州去了。”看他说话的神色，似乎有所推托，我追问道：“什么时间回来呢？”回答：“不知道啊。”我说：“即便是一年，我也要等待他回来。”

看门人明白了我的意思，私下问我：“你与范爷是嫡亲的郎舅吗？”

我说：“假若不是嫡亲之人，就不等待他回来了。”

看门人说：“你暂且等待吧。”

过了三日，看门人告诉我范惠来已经回来。此行共计借得二十五两银子。

雇了驴急行回返。芸正脸色惨白，咻咻哭泣着。见到我回来，急忙说：“你知道昨日中午阿双席卷财物逃跑一事吗？请人四处寻找，今日仍未寻到。丢失财物事小，主要他是他母亲临行之前再三托付给我。今日如若他逃回家中，途中有长江阻隔，已经令人担忧。倘若他父母藏匿起他，以此来诈骗我们，那如何是好？而且，我还有什么颜面见我结拜的姐姐啊！”

我说：“请不要心急。你忧虑太深了。藏匿孩子诈骗我们，那要诈骗富有之人。我夫妇不过两肩担一口而已，他骗什么？何况带他来扬州半年，给他衣服饮食，从未有过丝毫责骂扑打，邻居们也都知道。事实是小奴丧尽良心，趁我们身处危难盗窃财物逃跑。华家姐姐赠送的小奴不是良善之人，她没有颜面见你才对，你怎么说自己没有颜面见她呢？现在应当到县衙呈报立案，以绝后患就可以了。”

芸听了我的话，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然而，自此梦中常说梦话，经常呼喊“阿双逃跑了”，或者呼喊“憨园你为何负我”。病情逐日渐深了。

我想请医生诊治，芸阻止我说：“我的病初因弟弟出走、母亲去世，悲伤太过所致。接着是因为感情，然后是忿恨激动；平时又太过多虑，满心希望努力做一个好媳妇，却不能如意，以至于头晕、发呆等诸多病症毕至。所谓‘病入膏肓，良医束手’，请不要再做无用的花费。回忆我跟你二十三年，承蒙你的错爱，百般体恤，不因我的执拗任性而抛弃我。得知己如你，有夫婿如此，我已经此生无憾。

“回忆昔日，有布衣之暖，菜饭之饱，一室和睦；畅游园林泉石之盛，如沧浪亭、萧爽楼的时光，真是一如人间神仙啊。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们又是什么人？岂敢奢望神仙之身？强行索求，以致冒犯造物主的忌恨，随即便有情魔的干扰。总之是因为你太多情，而我今生薄命。”接着，又呜咽着说：“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日人生中途，与你分离，忽然永别，不能够终身服侍你，也不能亲眼目睹逢森我儿娶媳妇，心里着实觉得难以释怀。”说完，泪落如豆。

我强忍悲心安慰她说：“你病了八年，虚弱难继的日子好多次了。今日为何忽然说这样伤心的断肠之语？”

芸说：“连日梦见我父母放舟来接，闭上眼睛就觉得身体飘然上下，如行走于云雾之中，大概是魂魄离开而只剩下躯壳了吧？”

我说：“这是神不守舍，服上一些补剂，静心调养，自然就能痊愈了。”

芸又悲泣着说：“我如若还有一线生机，绝不会用这些话惊吓你。如今冥路已近，如若我再不说，就没有说的时日了。你之所以不得父母欢心，颠沛流离，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死之后，父母的欢心自然就能够挽回，你也自此免去牵挂。父母年龄已老，我死之后，你就速回家中。如若没有财力携带我的骸骨回家，不妨暂时放在扬州，待你将来再带我回乡。希望你另娶一德容兼备的女子，以侍奉双亲，抚养我的孩子，我死也瞑目了。”说到这里，芸痛肠欲裂，放声大哭。

我说：“你如若果真人生中道弃我而去，我绝无再娶的心意。何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芸握着我的手，极力想再说些什么，但只是断续重复着“来世”二字，忽然气喘起来，口不能言，双眼直视，任我千呼万唤，芸已经不能说话，痛心之泪，自她眼角涔涔流溢。继而喘息渐渐微弱，泪水枯干，一缕魂魄缥缈，竟然长逝而去！

时间乃是嘉庆癸亥年（1803）三月三十日。

当时，我面对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此恨绵绵，绝无尽头！

承蒙我的朋友胡肯堂以十两银子相助，我整理室中所有物品，变卖一空，亲自为芸入殓。呜呼！芸一个弱女子，却具有男子的襟怀见识。嫁至我家后，我每日奔忙于衣食，财力缺乏，芸丝毫不曾介意。我在家居住之时，两人只是以文字辨析为乐而已。

结果生病颠连，含恨而去。是谁造成这样的呢？我辜负了闺中良友，又如何诉说得尽呢！奉劝世间的夫妇，固然不能彼此仇恨，也不要过于情深。俗语所谓：“恩爱夫妻不到头。”譬如我，可作前车之鉴啊！

到了回煞之日，俗传此日亡人的魂魄必定随煞回家。所以，房中的铺设和生前一样，而且需要在床上铺上亡人生前的旧衣，将旧鞋子放置床下，以等待亡人的魂魄归来观看。吴地相传把这称为“收眼光”。

请道士做法事，先把亡人魂魄收到床上，再遣送归去，称为“接眚”。邗江一带的民俗，是在亡人的生前室内摆上酒肴，然后一家人都出门，称为“避眚”。因此，有因为避眚而家中被盗的事情。

芸娘眚期，房东因之前和我们一同居住，而搬到外面回避去了。邻居嘱咐我也摆上酒肴然后避开。我则希望芸的亡魂归来之时，见上一面，姑且随口答允着。我的同乡张禹门劝导我说：“因邪入邪，宁信其有，不敢尝试呀！”我说：“正因为信其有，之所以不避开而于此等待，正因为会有此事啊。”张禹门说：“回煞之时一旦犯煞，会对活着的人不利。夫人的魂魄即便回来了，但已经阴阳两隔，我担心的是你想看到的没有形状可以接触，而你应该避开的却没有办法避开罢了。”

当时我痴心不改，坚持说：“死生有命。你果真关心我，陪伴我怎样？”

张禹门说：“我在门外守护。你如发现什么异常，呼喊一声我即刻就进来了。”

我于是点灯进入室内。见室内铺设宛如生前，而芸音容已不可见，不禁伤心泪涌。又担心泪水模糊了双眼，不能见到芸的亡魂，强忍泪水睁大眼睛，坐在床上等候。抚摸着她所遗下的旧衣服，上面依然散发着她的气息，不觉间柔肠寸断，迷糊中昏睡了过去。

转念一想，我原本在这里等她亡魂归来，怎么能睡这样快呢？睁开眼睛，四下张望，只见桌子上的两支蜡烛，荧荧地闪着青光，火焰缩小到豆粒大小；我瞬间毛骨悚然，全身颤抖，因而摩挲着双手擦着额头，仔细看着蜡烛。两支蜡烛的火焰逐渐升高，高到一尺多，上方纸裱的顶棚几乎被火焰焚烧。我借着烛光，正四下张望，火焰又忽然缩小如刚才模样。我此时心跳如舂米，双腿发抖，想呼喊门外的张禹门进来看看，又想到芸的魂魄柔弱，恐怕会被盛阳逼退，于是小声呼喊着芸的名字，并祈祷着。整个房间寂静无声，一无所见。接着，烛焰重新明亮起来，不再腾跃。

我出去告诉张禹门所见的一切，他钦佩我的胆量如此之大，不知道我其实不过是一时痴情而已。

芸去世后，想到古人林和靖“妻梅子鹤”一语，我就自号“梅逸”。暂且把芸埋葬在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上，当地称呼为郝家宝塔。买了一棺之地，按她的遗言寄葬于此。

我带着芸的灵位回到苏州家中，我母亲也很悲伤。青君、逢森归来，痛哭着穿上丧服。我弟弟启堂进来说：“父亲的怒火还没有消退，哥哥最好仍在扬州，待父亲回到家里，我婉言劝解，再专门去信叫你回来。”

于是我拜别母亲，与子女分离，痛哭一场。重回扬州，卖画度日，因此能够常常于芸娘墓侧垂泪哭诉。影单形只，凄凉之至。而且偶尔经过故居，又是伤心落泪。重阳之日，相邻的墓冢之上草木皆黄，唯独芸墓之上草木青葱。守坟的人说：“这是块好墓穴，所以地气旺呀。”我暗暗祈祷说：“秋风已冷，我尚穿着单衣，你如若有灵，庇佑我寻得一个职位，度过这个年尾，以等待家乡的消息。”

不久，江都幕府的幕客章驭庵先生要回浙江葬亲，请我代替他的职位三个月，我才得以置备了御寒的物品。封好官印出了官署，张禹门邀请我住在他家里。张禹门也已失馆，度日艰难，和我商借。我便把剩余的二十两银子全部借给了他，并告诉他说：“这原是留着给我亡妻迁葬苏州的费用。一旦有了家乡的消息，你偿还给我就可以了。”

当年，我便住在张禹门家里过年。早晚占卜，终无家乡音讯。

到甲子年（1804）三月，我接到青君来信，知晓我父亲生了病。计划立即回苏州，又担心触犯了他的昔日怒火。正犹豫不决观望中，又接到青君来信，悲痛地获悉我父亲已经去世。顿感刺骨之痛，呼天莫及。我无暇他事，连夜赶回苏州，跪在父亲灵前，叩头哭泣以至流血。

呜呼！我父亲一生辛苦，奔走于外。生了我这个不肖之子，既没有在膝下承欢，又没有在他生病之时端药侍奉，不孝之罪名，哪里逃得掉呢！

我母亲见我痛哭，问：“你为什么今日才回来？”

我说：“儿子归来，还是幸亏得到你青君孙女的信。”

我母亲看看我的弟媳，就不再说话了。我在灵堂守灵到七七过后，没有一个人以家事相告，以丧事相商议。我自愧为人子的孝道不曾尽到，所以也没有颜面去过问。

一日，忽然有向我追债的人登门追索。我出来应答说：“欠债不还，当然应该追索。然而我父亲骨肉未寒，趁丧事追债，未免欺人太甚。”其中一个人私下对我说：“我们都是受人指使过来的，你先避开。我们会向指使我们的人索要。”我说：“我欠下的我来偿还，你们快回去。”众人应允而退。

我于是叫来启堂，教训他说：“你哥哥我虽然不肖，但并未作恶不端。如若说是过继降服，我也从未得到丝毫继承的财产。这次回来奔丧，原本是作为人子的本分，岂是为了和你争夺家产的原因？大丈夫贵在自立，我既然一个人来，仍将一个人回去！”说完，转身进入灵堂，不禁失声痛哭。

随后，我叩首辞别了我母亲，又去和青君告了别，计划离家出走隐身深山，像古代仙人赤松子一样飘然世外。

青君正在劝阻我的时候，我的朋友夏南薰（字淡安）、夏逢钛（字揖山）两兄弟，寻踪而来，极力规劝我说：“家庭落到如此地步，确实容易令人生气。但你父亲虽然死了母亲还在，妻子死了儿子还未成年，你竟然有飘然离世之志，自己心安吗？”

我说：“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夏淡安说：“委屈你暂时住在我家。听说石琢堂殿撰有请假回家的消息，为什么不待他回来时前往拜见一下呢？他必然有位置安排给你。”

我说：“丧期未满百日，兄等家中老人在家，恐怕多有不便。”

夏揖山说：“我兄弟俩之所以来邀请你，也正是我们父亲的意思。你如果坚持认为不便，我家西边有个禅寺，方丈师父与我私交最好，你先在寺中住下，怎么样？”我答应了他的建议。

青君说：“祖父遗留下的房产，不少于三四千两银子，父亲既然分文不要，难道自己的行李也不要了吗？我去拿过来，径直送到禅寺父亲您的住处就是了。”

因此，在行李之外，我还得到了父亲遗留下的图书、砚台、笔筒等数件物品。

寺中的僧人安置我住在大悲阁内。大悲阁坐北朝南，向东安放着神像；西头隔离出一间房子，开了个月窗，正对着佛龛。此隔间本为做佛事的人用斋饭之处，我就把床放置在内。

门旁边是一尊提刀而立的关圣像，极是威武。院中有株银杏树，有三人合抱之粗，树荫覆盖了整座大悲阁，夜深人静之时，风声如吼。夏揖山经常携带着酒菜瓜果来与我对酌，说：“你一个人独自住在这里，深夜不眠之时，害不害怕？”我说：“我一生坦荡正直，胸无邪念，有什么可怕的？”

居住下不久，下起了倾盆大雨，连宵达旦三十多天。当时，我顾虑银杏树被风雨折断枝丫，压塌顶梁，房屋倒掉。幸赖神灵庇佑，竟然安然无恙。而外面墙塌屋倒的，不可胜数；近处的田地中禾苗全都被淹没了。我则每日与僧人一起作画，不见不闻寺外之事。

七月初，天才放晴。揖山的父亲，号莼芗，要去崇明做生意，带上了我，帮着代笔记账，由此得到了二十两银子的酬金。回来后，正值我父亲将要安葬，启堂让逢森对我说：“叔叔因为祖父的葬事费用不够，想让你帮着出上一二十两银子。”我准备把银两全部给他，夏揖山不许，只让我拿出一半给他。我随即带着青君先到了墓地。下葬完毕，仍旧回到了大悲阁。

九月末时，夏揖山在东海的永泰沙有片田地，携带我去收田租。在那边盘桓了两个月，回到苏州已是残冬，我搬迁到他家的雪鸿草堂过年。真是我的异姓兄弟啊！

乙丑年（1805）七月，石琢堂才从京城回到苏州。

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是他的号，与我是幼年之交。他是乾隆庚戌年（1790）的状元，后来出任四川重庆的太守。白莲教暴乱之时，他三年戎马征战，功绩卓著。待他回来，两人相见甚欢。

很快，他于重阳日带着家眷去四川重庆赴任，邀请我一同前往。我于是到九妹夫陆尚吾的家中，叩别母亲。因为我父亲的故居已经属于别人了啊。我母亲嘱咐我说：“你弟弟不足以依靠，你此行需要多多努力。重振家声，全仰仗你了。”

而逢森送我到半路，忽然流泪不已，因此叮嘱他不要再送，及早回去。

船驶出京口，琢堂恰好有个昔日老友、举人王惕夫在淮扬盐署，就绕道去拜访他，我也与他一起去，得以再次有机会看望芸娘之墓。船回来后从长江逆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到湖北荆州，获悉琢堂升任潼关观察使的任命消息，就留下我和他的儿子敦夫，以及眷属等人，暂时住在荆州。琢堂自己轻骑减从，到重庆过年；然后再从成都，过栈道，去潼关赴任。

丙寅年（1806）二月，琢堂的眷属才由水路过去，至樊城上岸登陆。路途遥远，花费巨大，车重人多，一路上马死车毁，备尝辛苦。到了潼关才三个月，琢堂又升任为山左廉访，他清风两袖，眷属不能一同前往，暂时借住在潼关书院。

十月底，琢堂领了山左廉访一职的俸禄，才派人来接眷属。其中捎来女儿青君给我的一封信，惊悉我儿逢森已于四月夭亡。回忆之前他送我到半路忽然哭泣的场景，原来是我们父子在永别啊！

呜呼！芸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能延续她的后代了啊。

琢堂听到消息，为我长叹不已，送给我一个妾室，得以重入温柔之梦。从此人世扰扰攘攘，又不知道何时方能梦醒了！

卷四　浪游记快

我在各地做幕僚三十年来，天下所没有去过的地方，仅有四川、贵州与云南等少数几处。可惜每次均是车马仓促，处处跟随着别人。山水予人的欢乐，犹如过眼云烟，只能粗疏地领略一下，没有机会深入地寻幽访胜。

凡事我喜欢独出己见，不屑于随人称道是非，即便是论诗品画，也时时存着“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心。所以游览名胜，贵在契心合意，有的是名胜却不觉得佳妙，有的不是名胜自己又觉得妙不可言。姑且将我平生所经历的记录下来。

我十五岁时，我父亲稼夫公在山阴赵明府的幕中供职。有位赵省斋先生，名传，是杭州素有名望的学者，赵明府请他教自己的孩子，我父亲让我也拜师于他。

读书的闲暇，外出游玩，得以到了吼山。吼山距离山阴县城十余里，没有旱路通行。临山有一个石洞，上面有块片状石头，横着裂开几乎坠落的样子，我们从它下面划船而入。里面豁然开阔，四面皆为峭壁，俗名“水园”。临水建了五间石头阁楼，对面石壁上有“观鱼阁”三个字，水深不可测，相传有大鱼潜伏其中。我投下些许鱼饵试探，只见到不满一尺的鱼游来吞食。石阁楼后面有路通到旱园，里面拳石散乱矗立，有横阔如手掌的，有柱石顶端平整上加大石头的，开凿的痕迹还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游览完毕，我们在水阁宴饮。让随从燃放鞭炮，轰然一响，万山齐应，如闻霹雳之声。这是我少年畅游的开始啊。可惜兰亭、禹陵未能身至一游，至今引为憾事。

我到山阴的第二年，先生以双亲年老，不能远游，设学堂于家。我于是跟随先生到了杭州，因而得以畅游西湖之盛。

西湖诸景，若论布局结构之妙，首推龙井，小有天园次之。山石之美而可取者，灵隐寺前的天竺国飞来峰，城隍山的瑞石古洞。泉水之可取者，则是玉泉，因为它水流清澈，游鱼甚多，有活泼的情趣。大约最不经一观者，便是葛岭的玛瑙寺了。

其余如湖心亭、六一泉等景物，各有妙处，不能详述。然而都难以脱掉艳丽的脂粉之气，反而不如小静室的幽然僻静，清雅近于自然。

苏小小墓在西泠桥旁边。当地人说，最初仅是半丘黄土而已，乾隆庚子年，圣上南巡至此，曾问询此墓。到甲辰年春日，圣上再次南巡，此时苏小小墓已经用石头砌好了。墓呈八角形，立有一块碑石，上刻大字“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怀远吊古的诗人墨客们便不用再四处寻访了。我想自古以来，那些忠烈坚贞之人被埋没不传的，当然不可胜数，即便是名声流传不久又趋于无闻之人，也不在少数。苏小小只是一名妓女，自南齐至今，名字事迹众人皆知，这大概是天地灵气钟爱，为此地湖光山色做些点缀的吧？

桥北不远有座崇文书院，我曾经与同学赵辑之至此投考。当时正逢炎夏，我们起床很早，出了钱塘门，经过昭庆寺，步上断桥，坐在石栏杆上；看旭日将要升起，朝霞映透柳树，无不尽显妍丽之态；湖中白莲散发着清香之气，清风缓缓吹来，令人心身清爽。

我们步行来到书院，考题还没有发布呢。午后时分，交卷之后，我和赵辑之于紫云洞纳凉。洞内可以容纳数十人，日光透过石孔，有人摆设了矮几短凳，在此卖酒。我和赵辑之在这里解衣小饮，品尝鹿脯，感觉甚是美妙。又食用了一些新鲜的菱角与白藕，直至喝得有些微醉才出了紫云洞。

赵辑之说：“山上有个朝阳台，颇是高旷，何不前去游览一番？”我也是意趣兴发，奋勇登上山顶，只见西湖如一面镜子，杭州城如一粒弹丸，钱塘江如一条锦带，极目而望可达数百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的景色。

在朝阳台坐了许久，太阳将落，我们搀扶着下山之时，南屏山佛寺的晚钟也敲响了。韬光、云栖两处景点，因为路远未去，其余如红门局的梅花，姑姑庙的铁树，不过如此。紫云洞我以为必定可观，待寻访抵达，发现洞口仅能容下一根手指，细水涓涓流过而已。相传里面别有洞天，遗憾不能撬门而入。

清明节，先生春祭扫墓，带我同去游玩。

墓在东岳，这里盛产毛竹，守墓人挖了一些未钻出地面的毛笋，形状仿如梨子但比梨子尖，用它做成汤羹待客。我很喜欢吃，连吃了两碗。先生说：“嗳！这毛笋味道虽美却克心血，最好多食用肉类以化解其害。”我向来不喜爱肉食，这时饭量也因为食笋过多而减少。返回途中，顿觉心思烦躁，唇舌几乎裂开。

经过石屋洞，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可看的。水乐洞峭壁上遍布藤萝，进入洞内，仿佛进入一间斗室；泉水流势甚急，声音琅琅，水池仅有三尺宽，深有五寸多，不溢出也不枯竭。我俯身喝了几口泉水，内心的烦躁顿时消失了。

石屋洞外有两座小亭子，坐在其中可以听到泉水声。寺僧请我们观看万年缸；万年缸在香积厨内，形状极大，用竹子导引泉水到缸内，任随它满溢流出。时间久了，缸内结了一层一尺多厚的苔衣，冬天不会结冰，所以也不曾损坏。

辛丑年秋八月，我父亲身患疟疾，回到家中。身寒索火，体热索冰，我劝他他也不听，竟然转成了伤寒，病势日趋严重了。我服侍父亲，端汤喂药，日夜不合眼，几乎有一个月。

此时我媳妇芸娘也患了大病，虚弱地卧身在床。我的心境之差，真是难以形容。我父亲把我叫到跟前嘱咐我说：“我的病恐怕治不好了。你依仗着几本书，终究不是养家糊口的方法，我把你托付给了我的盟弟蒋思斋。到时，你继承我的事业就可以了。”第二天，蒋思斋来我家，我就在父亲病榻之前听命拜其为师。

不久，经过名医徐观莲先生的诊治，父亲的病逐渐得以痊愈。芸娘也得到徐观莲先生的助力，也可以下床了。而我则自此开始学习游幕为生了。这不是什么愉悦之事，为什么记录下来呢？因为这是我抛书浪游的始因，故而记录下来。

蒋思斋先生名襄。这年冬天，我就跟随他在奉贤官舍习幕。有个和我一起习幕的同学，姓顾，名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也是苏州人。他为人慷慨刚毅，直谅不阿，年长我一岁，我称他为兄。鸿干则毅然称我为弟。我们两人倾心交往，他是我今生的第一位知己，可惜他二十二岁就去世了。我从此孤单一身，朋友甚少。今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啊，茫茫沧海，此生还能否再遇到像鸿干一样的知己呢？

回忆和鸿干的交往，两人都是心怀高远，时常有隐居山林的想法。重阳节时，我与鸿干都在苏州。有位叫王小侠的前辈与我父亲稼夫公请了女伶演戏，在我家聚客宴饮。我不喜欢那种喧扰，提前一天约了鸿干去寒山登高游览，顺道寻访将来结庐隐居之地。芸娘为我们准备了一盒酒菜。

第二天，天色将亮，鸿干已经登门叫我了。于是带了酒具从胥门而出，在一家面馆各自吃饱。渡过胥江，步行来到横塘枣市桥，雇了一艘小船。我们到达寒山时，还不到午时。船夫颇是本分善良，就让他为我们买米煮饭。我们两人上岸登山，先到了中峰寺。中峰寺在支硎山古刹南边，沿着山路上行；寺院隐藏在深林之中，山门口静寂无人。地僻僧闲，山僧见我们衣冠不整，不怎么愿意接待。我们的目的不在此，便也没有深入。

下山回到船上，米饭已经煮熟。吃过饭，船夫拎着酒具跟随着我们，叮嘱他的儿子看守小船。我们从寒山行走到高义园的白云精舍。轩室临近峭壁，下面开凿有一方水池，周围是假山与丛树；俯视可见一泓秋水，悬崖之上的薜荔枝蔓，与墙壁上积生的山莓青苔。我们坐在轩室下面，只听见落叶萧萧，悄无人迹。

门外有一个亭子，吩咐船夫坐在亭内等候。我们两人从石缝中穿过，即是“一线天”所在；顺着台阶盘旋而上，直到山顶，乃是“上白云”。山顶有一座尼庵，已经坍毁废弃，残存有一座危楼，仅能登上远望。我们休息了片刻，便搀扶着下了山。

船夫说：“你们登高忘记携带酒具了啊。”

鸿干说：“我们游玩，是想寻觅一起隐居的地方，并非专门为登高一事。”

船夫说：“距离此地南行二三里，有个上沙村，人家众多，有块空地；我有个范姓表亲就住在这个村子，为什么不前去看看呢？”

我惊喜地说：“那是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的地方啊。听说有个园子极为幽雅，还没有去过。”于是，船夫便引领着我们而去。

村子在两山之间的夹道中，园子依山而建，没有采用山石，老树多是极为盘曲苍郁的态势，亭榭窗栏都极为朴素，竹篱茅舍，不愧为高士隐居的处所。园中有一个皂荚亭，树木粗大需两人合抱。我所见过的园亭之中，此亭第一。

园子的左边有一座山，俗称“鸡笼山”，山峰直立，上面有一块大石头，就像杭州的瑞石古洞，但没有它的玲珑精巧。旁边有一块像是床榻的青石，鸿干卧身其上说：“此处可以仰观山峰群岭，俯视园亭之美，既开阔又清幽，可以开怀畅饮了啊。”于是拉了渔夫一起饮酒，我们时而欢歌时而长啸，心怀畅快之至。

当地人知道我们是为了寻地而来，误以为是看风水，纷纷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鸿干说：“但求合心合意，不管它们的风水。”谁能想到这话居然成了谶语！

直至酒瓶喝干，大家采摘了野花，插满两鬓。乘船回家时，太阳即将落山。一更时分回到家中，客人还没有散。

芸娘私下告诉我说：“女伶中有个叫兰官的，长相端庄可取。”

我假借母亲的命令，把她叫到卧室，握着她的手腕仔细打量她，果然面颊丰满，肤色白皙。我对芸娘说：“美确实是很美，终究觉得名字与人不符。”

芸娘说：“丰满的人是福相。”

我说：“马嵬坡祸乱，杨玉环的福气在哪里呢？”

芸娘找了个借口支走兰官，对我说：“今天你又喝得大醉了吗？”

我便详细说了游览所见，芸娘为之神往良久。

癸卯年春天，我随从赵思斋先生赴维扬幕府之聘，才见到了金山、焦山。金山适宜远观，焦山适宜近视。可惜我在两山之间往来，却没有登临远眺。渡江北上，王渔洋所写“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诗，已经生动地现在眼前。

平山堂距离扬州城三四里，走过去有八九里路远。虽然沿途风景全是人工所成，但那奇思妙想，天然的点缀，即便是阆苑瑶池、琼楼玉宇，恐怕也不过如此。最绝妙的是，十余家的园亭合而为一，融洽照应着直达山上，气势浑然贯通一体。其中最难处置的地方，是出了城池进入景区，有一里多紧靠着城墙。

大凡城池建置于旷远的重山之间，才能够具有画意；园林如果处在这样的位置，便显得蠢笨之极。但平山堂，观看其中亭子楼台，墙壁山石，竹林茂树，都在半隐半露之间，使得游人并不觉得突兀。这般规划，如果不是胸中有丘壑之人是很难着手办到的。

城池的尽头，首先是虹园。转路向北，有一道石梁名为“虹桥”。不知是园子因为桥而得名的呢，还是桥因为园子而得名的呢？乘船过桥，即是“长堤春柳”；此处景物没有设计在城脚而是放在这里，更显出布局的巧妙。自此再转路向西，堆土为山丘，上建一庙宇，乃是“小金山”；整体格局上，有这么一阻挡，便觉得气势紧凑，不是俗笔。听说此处本是沙土，屡次搭建都不能成功；后来用了若干木排，与土壤层叠相加，花费了数万两银子才得以建成。如果不是富商之家，谁能做到这些呢？

过了小金山即是胜概楼，人们于此每年观看龙舟竞渡。河面较为宽阔，南北两岸跨越着一座莲花桥。桥门通往八方，桥面上建有五个亭子，扬州人称呼为“四盘一暖锅”，这是穷思竭力的做法，不太可取。

桥的南面有一座莲心寺，寺中耸立着喇嘛教的白塔，金色的塔刹，垂挂着的璎珞，塔身高矗云霄；佛殿的屋角与红墙，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时时传来钟磬的鸣声。这是天下园亭中所没有的盛景。

过了莲花桥，可以见到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彩绚丽，假山由太湖石堆叠而成，四周乃是白玉栏杆，此处名为“五云多处”，犹如谋篇作文中的核心结构。过了此处，名为“蜀冈朝旭”，土岗平坦无奇，而且多属于附会。将近山脚时，河面逐渐收窄，岸边堆土种植了修竹嘉树，随着河道转了四五个弯；在似乎山穷水尽之处，却忽然豁然开朗，平山的万松林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平山堂”三个字，乃是欧阳修所书。所谓“淮东第五泉”，真的泉源在假山石洞中，不过是一口井罢了，味道与天泉水一样。而在荷亭中的六孔铁井栏，乃是虚设，井水根本不能饮用。九峰园单独位于南门的幽静处，别有天趣；我觉得它是众多园林中的最佳。康山草堂没有去，不知怎么样。

这些景物，我都只是说个大概，其工程之巧妙，用心之精湛细丽，不能一一尽述。大概而言，宜把它看作一位艳妆的美人，不能当作浣纱溪上的西施。我恰逢圣上南巡盛况，各处新建的工程告竣，地方官府恭敬地推进着接驾的布置，因而得以畅览盛典，这也算是人生中难得的际遇吧。

甲辰年春天，我跟随父亲到吴江何明府的幕府中，与山阴章蘋江、武林章映牧、苕溪顾蔼泉诸位同事，奉命办理南斗圩行宫事宜，得以第二次见到圣上容颜。

一日，天色将晚，我忽生了回家的心思。当时有一种办理差事的小快船，双橹双桨，我乘上船在太湖上飞棹疾驰。就像吴地俗语所称的“出水辔头”，转瞬之间已到吴门桥。即便是骑鹤腾空飞行，也没有此行神清气爽。到家之时，晚餐尚未熟。

我家乡素来尚慕繁华，到了这种时日，争奇斗胜更胜过往日。张灯结彩以至目眩神迷，笙歌不休令人倍感耳扰。古人所说的“画栋雕甍”“珠帘绣幕”“玉栏杆”“锦步障”，也都难以超过此刻。我被朋友东拉西扯，帮助他们插花结彩，闲暇之时则呼朋引类，豪饮狂歌，尽兴游览。

少年豪兴，不疲不倦。假如虽然生在盛世却居住于穷乡僻壤，哪能够有这般游历观赏呢？

这一年，何明府因事被免职，我父亲转就海宁王明府的幕府之聘。

嘉兴有位刘蕙阶，吃斋信佛，来拜访我父亲。他家就在烟雨楼旁边，一间阁楼临河，名为“水月居”，是他念诵佛经之处，洁净如僧舍。烟雨楼在镜湖中间，四周岸上都是碧绿杨树，可惜竹子很少。还有一处平台，可以远眺，渔船如星辰散列，水面薄笼轻雾，似乎更适宜于月夜观赏。寺僧所做素斋，味道甚好。

到了海宁幕府，与白门史心月、山阴俞午桥同事。心月有一子名为烛衡，性情澄净，寡言少语，待人彬彬儒雅，与我成为莫逆之交。这是我平生第二位知心之交。可惜萍水相逢，相聚之日不多。

我们游览了陈氏安澜园。园子占地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其中有座水池面积很大，桥有六曲，形状甚美。山石上满布藤萝，将凿痕尽皆掩盖。更有古树千株，皆有参天之势；待鸟啼花落，仿如人在深山。这是人工的制作接近自然之美的典范。我所游历的平原之上的假山园亭，安澜园乃为第一。

我们还曾在园中的桂花楼宴饮待客，众多菜肴的气味尽被花香覆盖，惟有酱姜的味道不变。姜桂的品性，愈老愈辣，以此比喻忠臣的节操，诚然不虚。

出了海宁南门，即是大海。一日两次涨潮，潮水仿如万丈银堤，破海而过。有迎着海潮的船舶，海潮来时，反转船桨对着海潮，在船头摆放成一个木招，形状如长柄大刀。木招一按，海潮分开水路，船随即进入。稍停片刻才浮出，此时掉转船头，随着海潮流去，顷刻之间即是百里。

海塘之上有座塔院，中秋之夜我曾随父亲在此观赏海潮。顺着海塘往东约三十里，有座山名为尖山，一峰凸起，如同扑入海中。山顶有座楼阁，匾额上题有“海阔天空”四字。登塔远眺，一望无际，只见怒涛接天而已。

我二十五岁时，应徽州绩溪克明府的聘任，由武林乘江山船，过富春山，登览子陵钓台。钓台在山腰，一峰突起，距离水面十余丈。难道汉时的水位，竟然与此峰齐平吗？有天月夜，停船在界口，旁边是巡检署，苏轼《后赤壁赋》中有说“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此景宛然在眼前。黄山仅见到山麓，可惜没有登临一览胜景。

绩溪城位于群山之中，虽然是弹丸小邑，但民情淳朴。靠近城池有座石镜山，从山弯而入，曲折前行一里多，只见悬崖湍流，湿翠欲滴。待行至山腰，可见一方石亭，四周都是峭壁；石亭左侧石壁如刀斧削过一样平整，屏风一般青光润泽，可以照得出人的影子。民间传说可以照出前世。黄巢经过此处时，照出一个猿猴的形象，被他放火焚烧毁坏，所以不能再照出前世。

距离城池十里，有处景物名为“火云洞天”。那里的岩石石纹交错，巉岩凹凸险峻，犹如黄鹤山樵的绘画笔法，但是整体显得杂乱缺少章法。洞内的石头皆为深红之色，旁边有一座寺庵，甚是幽静，盐商程虚谷曾邀我游览并在这里设宴。宴席中有一种肉馒头，小沙弥凝神注目于此，于是给了他四个。临走时又给他两圆番银酬谢，山僧不认识番银，推却不受。告诉他一枚番银可以换铜钱七百多文，山僧说附近没有变现之处，依然不受。众人便凑了铜钱六百文给他，才欣然接受了。第二天，我邀请同行的人携带酒具再去，老僧嘱咐说：“先前小徒不知吃了什么食物因而腹泻，这次请不要再给吧。”由此可知，吃惯了藜藿等野菜的肚腹，难以受纳肉味。实在是令人感叹啊。

我对同行的人说：“做和尚，必须居住于此等偏僻之地，终身不见不闻异物，或许才可以修真养静。若是居住于像我家乡的虎丘山，日暮所见皆是妖童艳妓，耳边缭绕皆是弦索笙歌，鼻子所嗅闻皆是美酒佳肴，怎么能够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呢？”

离城池三十里，有一个地方名为仁里，正举办花果盛会。该会十二年举办一次，每次与会者都以所种植盆花参赛。我在绩溪时，正遇上此会，欣然欲往，苦恼于没有轿子车马，便教人截断竹子为杠杆，捆缚在椅子上当作轿子，雇了人肩扛而去。同游者只有同事许策廷，见到的人无不惊讶而笑。

到了仁里，有一座庙宇，不知道供奉的是什么神祇。庙前空旷处搭着高高的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崔巍华丽；趋近观看，不过是纸扎彩绘，涂抹了油漆。这时锣声忽然传来，四个人抬着一对蜡烛，巨大如一根断了的梁柱；八个人抬了一头猪，肥壮如公牛，原来是大家公养了十二年，才宰杀了献给神祇。

许策廷笑着说：“猪固然长寿，神也是牙齿锋利。我若是神，哪能享受得了？”

我说：“由此也可见此地人们的愚昧与虔诚啊。”

进入庙中，殿廊轩院中摆设的花果盆栽，并不剪枝捆缚枝节，尽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多数为黄山松。接着开场演起戏剧，人流如潮涌而来，我与许策廷便避身离去了。

不到两年，我与同事相处不合，就拂袖而去，离开绩溪回到了苏州。

我自绩溪游幕之后，目睹热闹场中种种卑鄙之状不堪入目，因此易儒经商。我有一位姑丈袁万九，在盘溪仙人塘做酿酒生意，我与施心耕附资合伙。袁万九的酒原本是在海路贩卖，不到一年，遇上台湾林爽文叛乱，海路中断，货物积压，本钱亏损。不得已，仍重操旧业，于江北做幕僚四年，没有什么畅快的游历可记。

及至居住于萧爽楼，与芸娘正做烟火神仙，有一位表妹夫徐秀峰从粤东回来，见我闲居在家，感慨地说：“足下等待露水做饭，仰仗写作生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什么不与我同去岭南闯荡呢？应当不仅仅收获蝇头微利。”芸也劝导我说：“趁现在父母身体康健，你正值壮年，与其每天盘算着柴米寻欢，不如一劳永逸。”

于是，我和诸位朋友商议，筹集了本钱。芸也自行采办了一些织绣，以及岭南没有的苏酒、醉蟹等物品。然后禀告了父母，于农历十月小阳春，与徐秀峰一起由东坝出芜湖口，前往岭南。

初次游览长江，心情畅快非常。每天晚上停船之后，必定在船头小饮一番。

有一次，见捕鱼的人所用渔网不到三尺，网眼却有四寸大小，用铁箍定了四个角，似乎这样是为了易于沉入水底。

我笑着说：“圣人教谕，虽说‘罟不用数’。然而像这样孔大网小，怎么能够有所收获？”

秀峰说：“这是专门为网捉鳊鱼而设计的。”

只见这种网具用长绳系着，在水面忽起忽落，似乎是在试探是否有鱼。不一会儿，急忙拉出水面，已经有鳊鱼紧紧卡在了网孔上。这时我感慨地说：“由此可知，我刚才不过是一己之见，根本不能测知其中的奥妙啊。”

一天行船中，我们看到江心中有一峰突兀高耸，四周无所依傍。秀峰说：“这就是小孤山。”小孤山霜林之中，殿宇楼阁参差错落；可惜我们自身乘风行船路过，没能登山一览。

到了滕王阁，感觉就像我们苏州府学的尊经阁，移到了胥门的大码头。王子安序言中所说都不足为信。当即于阁下换乘了名为“三板子”的高尾昂首船，由赣关直抵南安，才停船登陆。适逢我三十岁生日，秀峰准备了寿面为我祝福。

第二天，经过大庾岭时，见山顶有一个亭子，匾上题字“举头日近”，说其山势之高。山头一分为二，两边皆是峭壁，中间的道路仿如石头小巷。路口竖立了两通石碑，一个上面刻着“急流勇退”，一个上面刻着“得意不可再往”。山顶还有一座梅将军祠，未能考证出是哪个朝代的人。传说中的岭上梅花，并没有一株。难道命名者是以梅将军之名才取名梅岭的吗？我所携带的送礼用的盆梅，到达梅岭时即将腊月，已经是花朵萎落叶片枯黄了。

过了大庾岭，出了山口，山川风物便立刻觉得与吴地迥异。岭西有一座山，山上石洞颇为精巧，已经忘记了名字，轿夫说：“石洞中有仙人床榻。”很遗憾，我们匆忙路过，未能驻足于此游览。

到南雄后，雇了老龙船，继续行程。在佛山镇，看到许多人家墙顶多放置着盆花，叶子像冬青，花朵又像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乃是山茶花。

腊月十五日，我们才抵达广东省城，寓居于靖海门内，租赁了王姓人家的三间临街楼屋。秀峰的货物都销售给了官商，我也跟随他开单拜客。接着便有配礼的人来取货，络绎不绝，不到十天我带的货物就已经销售完了。

除夕之时，蚊声依然如雷鸣。春节贺岁之时，有穿棉袍的，有穿纱套的；不仅仅气候与吴地迥异，即便是当地居民，同样的五官，神情气质也与吴地不同。

腊月十六日，有三位官署中的同乡拉我去游河观妓。当地人称为“打水围”，妓女名为“老举”。于是，我们一起出了靖海门，下到一种像是均匀剖开的蛋类而上面加了个篷子的小艇上，先到了沙面。

妓船名为花艇，皆是船首相对排列，中间留有航道，以便小艇往来。每帮妓女大约一二十条船，用横木绑在一起，防备海风。两船之间，钉着木桩，套着藤圈，随潮涨落。鸨母名为梳头婆，头发用银丝为发架，高约四寸多，中间虚空而盘发在外面，在鬓角用长耳挖插着一朵花；身上披着元青色短袄，穿着元青色长裤，裤管拖在脚背上，腰上束着汗巾，有红有绿，赤脚穿着拖鞋，大小如戏院子里旦角的脚。

登上她的小艇，便躬身笑脸相迎，撩开帘子请客人进入舱内。舱内两旁摆着椅子小凳，中间一条大炕，一扇门通往船艄。鸨母呼喊了一声“有客”，便听到脚步声杂沓而来，妓女们有绾发髻的，有盘辫子的，脸上的粉涂得如粉墙，唇上的胭脂红艳如石榴花，或穿着红袄绿裤，或绿袄红裤，有穿短袜趿着绣花蝴蝶履的，有赤脚套着银脚镯的，或蹲在炕上，或倚在门上，双目闪闪，一言不发。

我回头问秀峰：“这是什么意思呢？”秀峰说：“你挑选合意后，招手示意，她们才会亲近于你。”我试探着选了一个人，果然一脸笑容来到身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槟榔以表敬意。我把槟榔放口内大嚼，苦涩得不可忍耐，急忙吐掉。用纸擦嘴，吐出的东西如血一样鲜红，全艇之人见状大笑起来。

又来到军工厂，妓女的妆束也是一样，只是长幼皆擅长琵琶而已。和她们说话，答话皆为“equa”。“equa”，是什么意思呢？我对朋友说：“俗语说‘少不入广’，是因为此地妓女令人销魂。假如是这样衣妆村俗，言语粗蛮，谁会动心呢？”

一位朋友说：“潮帮妓女妆束如仙女，可以前去一游。”我们到了潮帮妓船，妓船排列的情状一如沙面。有位著名的鸨母素娘，妆束如唱花鼓的妇人。她手下的妓女衣服皆为长领，脖颈上套着项锁，额前的头发齐着眉毛，后面的头发垂到肩上，中间绾着一个丫鬟一样的发鬏；裹脚的穿着裙子，天足的穿着短袜，也是蝴蝶履，裤脚长拖，语言可以听懂了。然而我终究还是不喜欢她们的异样着装，兴趣为之索然。

秀峰说：“靖海门对面渡口有扬帮妓女，皆为吴地妆束，你如若去，必定有合你心意的。”一位朋友说：“所谓扬帮，不过只有一个鸨母，人称邵寡妇，带着一个名叫大姑的儿媳妇，确实是来自扬州。其余皆是湖广、江西妓女。”

因此我们到了扬帮妓船。妓船两两相对排列，仅有十余艘小艇。其中的妓女皆是云鬟雾鬓，薄施脂粉，阔袖长裙，言语清晰。人称邵寡妇的鸨母，接待甚是殷勤。

于是有一位朋友另行召唤了酒船，大的名为“恒equa”，小的名为“沙姑艇”，作东道主邀请我们。他请我选择妓女，我选了一个年幼的，身材容貌像是我的妻子芸娘，且小脚尖细，名叫喜儿。秀峰叫了一个妓女，名叫翠姑。其他人皆有旧日相好。我们每人携带妓女，放艇中流，开怀畅饮。至夜晚一更时分，我担心自己不能把持，坚心打算回到城内寓所，而此时城门已经关闭很久了。原来海疆边的城市，城门日落即闭，我并不知道这些。

酒席结束之时，有卧身吃鸦片的，有怀抱妓女调笑的，妓船上的仆人给每人送来了枕头被子，准备连床铺设。我私下询问喜儿：“你这艘小艇可以住宿吗？”答说：“有寮楼可以居住，只是不知今夜是否有客人。”所谓寮，就是船顶的阁楼。

我说：“姑且去看看。”召唤了一艘小艇，行驶到邵寡妇的船边。只见整个扬帮妓船灯火像长廊一样相对而列。船楼恰好没有客人，鸨母笑着迎接说：“我知道今日有贵客来，所以留了船楼等待呢。”我笑着说：“您老人家真是荷叶下的仙人啊。”随即有仆人持烛火在前引领，由船舱后面的梯子登楼。船楼宛如斗室大小，旁边有一个长榻，条几桌案俱备。

揭开帘子再往里去，即到了顶部的头舱，床也摆设在旁边；中间是一个方形窗户，嵌装着玻璃，没有生火但满室光亮，因为对面船上的灯火照耀所致。里面的衾帐镜奁，甚是华美。

喜儿说：“从平台上可以望空赏月。”便在梯门之上，折叠着打开一扇窗户，由此蛇行而出，就是船艄的顶部。三面皆设置有短的栏杆，但见夜空之上明月一轮，水阔天空，颇为壮观。纵横交错如乱叶漂浮在水面的，是罗列的酒船；闪烁如漫天繁星的，是酒船的璀璨灯火。再加上往来如梭织的小艇，笙歌弦索的乐音，夹杂在涨潮的涛声之中，令人情绪起伏。

我说：“所谓‘少不入广’，就在此刻啊！”可惜我的妻子芸娘不能同游至此。回头看喜儿，月下与芸娘隐约相像，因而挽起她的胳膊下了平台，进入寮楼，熄灭蜡烛相伴入睡。天色将亮时，秀峰等人早已嬉笑着到了，我披上衣服迎接，大家都责备我昨晚逃走。我说：“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担心你们掀被揭帐罢了。”然后大家一起回了城内的寓所。

过了几天，我和秀峰同游海珠寺。

寺院在水中岛屿上，围墙如城池，四周距离水面五尺多。墙体上有洞穴，架设了大炮防备海寇。潮涨潮落，视线随水浮沉，感觉不到炮口是升起还是下降，这正是物理的不可测度之处。十三洋行在幽兰门的西边，房屋结构与洋画的房屋相同。对岸名为花地，花木品种甚多，乃是广州卖花的地方。我自以为无花不识，至此仅认识十之六七，询问一些花的名字，有的是《群芳谱》所没有载录的。也许是地方发音的不同所致吧？

海珠寺规模极大，山门内种植的榕树，大的有十多抱，浓荫如车盖，秋冬也不凋谢。殿堂的柱槛窗栏，皆用铁梨木制成。又有菩提树，叶子呈肺形，浸水后去掉皮，肉筋纤细仿如蝉翼纱，可以裱成小册页抄写经书。

返回途中，去妓船看望喜儿。恰好翠姑、喜儿都没有客人。我们饮茶完毕准备离开，二人挽留再三。我所中意的地方是在船楼，然而鸨母的儿媳妇大姑已有客人在上面。因而对邵寡妇说：“如若可以携带她俩同往寓所，则不妨再长谈一会儿。”邵寡妇说：“可以。”秀峰先回去，嘱咐随从安排酒肴。我则随后携带翠姑、喜儿回寓所。

谈笑正浓，适巧郡署里的王懋老不期而来，就留下来一起饮酒。酒刚沾嘴唇，忽然听到楼下人声嘈杂，似乎还有上楼的情势，原来房东的一个侄子素来无赖，知道我招妓回寓所，故而带人来试图敲诈。

秀峰埋怨说：“这都是三白一时高兴所致，我真是不该随他一样！”

我说：“事已至此，最好快想退兵之计，不是斗嘴的时机啊。”

王懋老说：“我先下楼劝说一番。”

我当即唤来仆人，迅速雇了两顶轿子，先让两位妓女脱身，再图谋出城的办法。听到楼下王懋老劝说没有效用，也并没有上楼。此时两顶轿子已经备好，我的仆人手脚颇是敏捷，令他在前开路，秀峰挽着翠姑跟上，我挽着喜儿在最后，众人一哄而上。秀峰、翠姑得到仆人助力，已经出门，喜儿被横来的手抓住，我急忙抬起腿，踢中了那人的胳膊，手一松，喜儿脱身而去。我也乘势脱身而出。

我的仆人仍然守护在门口，以防无赖们追抢。我急忙问他：“见到喜儿了吗？”仆人说：“翠姑已经乘轿离去，喜儿只见到出来，不曾见到她乘轿子啊。”我急忙点燃火炬，只见轿中空空仍在路旁。

我急忙追到靖海门。见秀峰站在翠姑轿子旁边，又问询他可见喜儿影踪，回答说：“或许是应该往东跑，她反而奔走到了西边吧！”我又急忙反身，过了我寓所十多户人家，听到黑暗处有人轻喊我的名字，火炬照耀一看，正是喜儿。于是把她放到轿中，差轿夫肩扛而行。秀峰也追赶而至，说：“幽兰门有个水洞可以出城！已经托人贿赂开锁。翠姑已经走了，喜儿尽快过去！”我说：“你快回寓所退兵，翠姑、喜儿交给我！”

待我们赶到水洞边，果然已经开了锁。翠姑已等在那儿。我于是左边夹着喜儿，右边挽着翠姑，折腰鹤步，踉踉跄跄地出了水洞。天上正下着微雨，路滑难行如在油路之上。到了河岸，沙面那边笙歌正盛。小艇中有认识翠姑的，招呼我们登上小船。这时我才细看喜儿，她头发散乱如飞蓬，发钗耳环均已不见。我说：“被无赖们抢去了吗？”喜儿笑着说：“听说这些物品均为足赤之金，是阿母的财物。妾刚才下楼时已经除去，藏在口袋中。如若被抢去，连累你赔偿呀。”我闻说此言，内心很是赞叹她，让她重新整理发钗耳环，叮嘱不要告诉阿母，借口我的寓所人多杂乱，所以才返回沙面船中。翠姑据此告诉阿母，并说：“我们酒菜已经吃饱，准备些粥食就可以了。”

这时，船楼上的客人已经离开。邵寡妇命令翠姑也陪我登上船楼。只见两人的绣鞋，均已被泥污湿透。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着粥，聊以充饥。然后剪烛长谈，才了解到翠姑家在湖南，喜儿籍谱乃是河南，本姓欧阳，父亲已死母亲改嫁，她被恶叔卖至妓院。翠姑向我诉说迎新送旧的悲苦：心内不喜欢必须强颜欢笑，酒量不支必须勉强饮之，身体不适必须强行作陪，喉咙不爽必须强行歌吟。更有性情乖张的人，稍不合意，便掷酒翻案，大声辱骂；假若阿母不察内情，反而责备招待不周。还有恶客喜欢彻夜蹂躏，身体不胜其扰。喜儿年轻，又是才到，阿母尚且怜惜。翠姑言语间，泪水不觉滴落。喜儿也默然涕泣起来。

我把喜儿拥入怀中，抚摸安慰。嘱咐翠姑睡在外面的床上，因为她是秀峰的相好啊。

从此以后，有时十天，有时五天，喜儿必定派人来请。喜儿有时自己乘小艇，亲自到河岸迎接。我每次前去必和秀峰同行，不邀请其他客人，不另叫妓船。一夜之间，番银四圆而已。秀峰今翠明红，俗称这种行为为跳槽；有时甚至一次召唤两个妓女。我则只喜欢喜儿一人。

偶然单独前去，或小酌于平台，或清谈于船楼，不让她唱歌，不勉强她多饮酒类，温存体贴，一艇的妓女都很舒心惬意。周围的妓女都很羡慕喜儿，有空闲没有客人的妓女，知道我在船楼，必定来此问询。整个扬帮妓船，没有一个不认识我；每上她们的小艇，呼唤我的声音不绝于耳。我也左顾右盼，应接不暇，这是即便挥霍万两金银也不能够做到的吧。

我在岭南四个月，共花费一百多两银子，得以遍尝荔枝鲜果，也算是平生快意之事。后来鸨母想索取五百两银子，强迫我纳喜儿为妾室，我顾虑她的骚扰，于是生了归乡之心。秀峰迷恋此地风情，因此劝他购买了一房妾室，然后我们仍从原路返回吴地。

第二年，秀峰又去广东，我父亲不允许我和他同行，我便接受了青浦杨明府的聘请。秀峰回来后，告诉我说喜儿因为我没有前去，几乎寻了短见。噫！我这也是“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啊。

我从粤东归来后，在青浦做幕僚两年，没有什么快游可讲。不久，芸娘与憨园相遇，引起诸多议论，芸也因此激愤致病。我与程墨安在家门一侧开了一个书画铺，聊以贴补汤药所需。

中秋节后两天，吴云客和毛忆香、王星灿邀请我同游西山小静室。我恰好手中不得闲暇，就让他们先去。吴云客说：“你如能出城，明天中午在山前水踏桥的来鹤庵等你。”我答应了。

第二天，我留程墨安看守铺面，我独自步行出了阊门。到达山前，过水踏桥，沿着田埂向西，看见一座面朝南向的寺庵，门前有一条清澈的河流。我敲门询问，回应我说：“客人从何而来？”我告诉了他。他笑着回复我：“这里是‘得云庵’啊，你没有看到匾额吗？来鹤庵已经走过了啊！”我说：“从水踏桥到这里，没有见到有庵。”那人回头指着说：“你看不到土墙中那片茂密的竹林吗？就是那里。”

我于是返回原路，来到土墙下。小门紧闭，从门缝中窥看，短篱曲径，绿竹茂盛，静寂没有人声。叩门也没有回应。有一个人经过这里，说：“墙洞内有块石头，乃是敲门的器具。”我试探着连敲了几下，果然有一个小沙弥出来应答。我便循着小路进去，过了小石桥，向西一转弯，才见到山门。上面悬挂着一方黑漆匾额，金粉书写着“来鹤”二字，后面写有长跋，没有时间细看。

进了山门，经过韦驮菩萨大殿。殿内上下光洁，一尘不染，知道这就是小静室。忽然看到左侧走廊又有一个小沙弥捧着茶壶出来，我大声呼喊着问询他，便听到室内王星灿笑着说：“怎么样？我说三白绝对不会失信吧。”随即吴云客出来迎接，说：“大家原本等你来吃早饭，为什么来得如此之晚呢？”

一位寺僧跟在他的后面，向我稽首示意，问询得知乃是竹逸和尚。进到小静室，仅三间小屋，匾额上写着“桂轩”二字，庭院中的两株桂花树正在盛开。王星灿、毛忆香站起身嚷道：“来迟了罚三杯！”宴席上荤素菜肴精致干净，酒则黄酒白酒均有。我问他们：“你们游览了几处景物呢？”吴云客说：“昨天来时天色已晚，今天早晨仅仅去了得云、河亭而已。”大家聚在一起，畅饮了很久。

饭后，大家仍从得云、河亭出发，共计游览了八九个地方，到华山而止。每个地方各有佳妙之处，不能尽述。华山顶上有一座莲花峰，由于天时已晚，大家相约以后再游。桂花的绚丽繁盛，到此地乃为最佳；我们来到桂花树下，各饮了一瓯清茶，便乘着轿子下了山，径直回到了来鹤庵。

桂轩的东边，另有一座临洁小阁，里面已经杯盘罗列。竹逸和尚虽寡言静坐，但也好客善饮。最初大家以折桂花为酒令，然后每人行一个酒令，直到二更时分才罢。

我说：“今夜月色甚佳，就这样酣睡而眠，未免辜负了这皎洁月光。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高旷的空地，我们观赏一番月色，才算不虚度这良夜啊！”

竹逸和尚说：“放鹤亭可以登临。”

吴云客说：“星灿恰好抱琴而来。还没有听他弹奏过绝妙之音，此刻到那里一弹，如何？”于是大家一起同往。

只见木樨花香里，一路霜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星灿乘兴弹奏《梅花三弄》，令人有飘飘欲仙之感。忆香也情致兴发，取出袖中铁笛，呜呜吹奏起来。

云客说：“今夜在石湖看月的人，哪能有我们这样快乐呢？”

我们苏州八月十八日在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的盛会。每年此时，游船排挤，彻夜笙歌，名义是看月，实际上不过是携妓饮酒而已。

不久，月落霜寒，大家尽兴而归，于西山小静室夜宿。

第二天早晨，吴云客对众人说：“此地有个无隐庵，极为幽雅僻静，你们有谁到过没有？”

大家回复：“不要说没有去过，即便连听都不曾听过。”

竹逸和尚说：“无隐庵四面皆山，位置甚为偏僻，僧人多不能长久居住。有一年我曾去过一次，庵殿已经坍废。自从尺木彭居士重修之后，还没有去过。现在依稀记得路途，大家如欲前往游览，愿为诸位做向导。”

忆香说：“饿着肚子去吗？”

竹逸和尚笑着说：“已经备好了素面。再让一位居士携带酒具跟随即可。”

大家吃过素面，步行而往。经过高义园，吴云客想去白云精舍。到了精舍就座后，一位僧人缓步出来，向云客拱手问询：“两个月不见教诲，城中有什么新闻？抚军还在军营否？”忆香忽然起身说了一声：“秃！”然后拂袖而去。我与星灿强忍笑意随后而出。云客、竹逸和尚与那僧人寒暄了几句，也告辞而出。

高义园即是范文正公之墓，白云精舍就在旁边。有一间轩室面朝石壁，上面悬挂着藤萝，下面凿有一个水潭，一丈多宽，只见一泓清碧，金鱼游泳其中。此处名为钵盂潭。他们用竹炉煮茶，位置极为幽僻。轩室后面可以看到万丛绿意中的范园概貌。可惜僧人俗气，我们不能忍受久坐。

这时，从上沙村过鸡笼山，即是我与鸿干登高之处。风物依如往昔，鸿干却已不在，顿生不胜今夕之感。正惆怅之时，忽然被泉流阻拦了去路，不能继续前行。有三五个村童在乱草中挖掘菌菇，他们探头探脑地看着我们笑着，似乎在惊讶为什么这么多人到了这里。问他们去无隐庵的路，答说：“前面水势很大，不能行走。你们返回几步，南面有条小路，翻过山岭就到了。”

听从了村童的话，我们翻过山岭，朝南行走了一里多路，渐渐觉得竹树丛杂，周围群山环绕，路上满是绿荫，已经没有人的踪迹。

竹逸和尚犹豫着四下张望，说：“似乎就在此处，但路难以辨识，怎么办呢？”

我蹲身细看，在千竿竹林中隐约看到有乱石墙舍，直接拨开竹丛，横穿过去寻找，这才发现一扇门，上面题写着“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

大家高兴地说：“若不是你在，今天此处就成武陵源了啊。”

山门紧闭，敲了良久，没有人应答。忽然旁边呀然一声，打开一扇小门，一个穿着百衲衣的少年走了出来，面有黄色，脚上的鞋子也很破旧，问道：“客人们有什么事呢？”

竹逸和尚作了个揖说：“仰慕此地幽静，特来瞻仰。”

少年说：“这么穷的山寺，僧人都走了，没有人接待，请另寻他处游览吧。”说完，就准备关门进去。

云客急忙阻止他，许诺说开门放我们进去游览，必定给他酬谢。少年笑着说：“连茶叶也没有，担心怠慢客人罢了，岂是希望酬谢？”

山门一开，便看到了佛像，金光与绿荫交相辉映。

院子里的石基上积满青苔，殿后的台阶如墙一样陡峭，周围环绕着石头栏杆。顺着台子向西，有块馒头形状的石头，高两丈左右，下面环植幼竹。再往西向北转，由一处倾斜的长廊登台阶而上，可见三间客堂，紧对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下面凿了一个小月池，清泉流动，水草浮动。客堂的东面即是正殿，殿左边往西是僧房与厨灶；殿后濒临峭壁，杂树浓荫，抬头看不见天。

星灿甚是疲惫，靠在池边休息。我也跟着靠在池边，正要打开酒具小酌，忽然听到忆香的声音自树梢传来，喊道：“三白速来！此处有绝妙佳境。”抬头望去，看不到人，因而与星灿顺着声音寻找。由东厢房的一个小门出去，向北走，石阶如梯子。在竹坞中不经意间看到有座楼，顺着梯子攀登，楼上八扇窗子大开，匾额上题字为“飞云阁”。四周群山环抱如城池，只有西南缺少一角，远远看见水接天际，船帆隐约，正是浩淼太湖！倚靠着窗户俯视，风吹竹梢，翻滚如麦浪。忆香说：“感觉怎样？”我说：“这里确实是难得的妙境啊。”忽然又听到云客在楼的西边呼喊：“忆香速来！这里更有奇异妙境！”

因而又下楼，折向西边而行，登上十几个台阶，忽然豁然开朗，平坦如石台。估计这块地方，已经在殿后的峭壁上面，残砖缺础尚存，大概是过去的殿基。站在这里，环视群山，比飞云阁更为畅快。忆香面向太湖一声长啸，群山齐应。于是大家席地而坐，开酒畅饮，忽然感到腹中饥饿。那位少年想煮锅巴替代茶，随即让他易茶为粥，请他和我们一起吃。

问他此处怎么如此冷清，答说：“四周没有邻居，夜晚多有暴徒，收获粮食时强盗就来，即便是种植蔬菜瓜果，也多半被樵夫采摘。这里是崇宁寺的下院，崇宁寺的长厨每月中旬送来一石饭干、一坛咸菜罢了。我是彭姓的后裔，暂时看管这里，马上就要回去了，不久这里就没有人迹了。”云客送他一枚番银酬谢。

回到来鹤庵，大家雇船回家。回来后，我画了一幅《无隐图》，赠送给了竹逸和尚，以纪念此次快游。

这年冬天，我为朋友作保借贷受到连累，致使家庭失和，便寄居于锡山华氏家中。

第二年春天，我准备去扬州谋职但窘迫于盘缠；有位老友韩春泉在上洋幕府任职，我就去拜访他。当时我破衣烂履，不便进入官署，便投札约定在郡庙园亭中见面。待老友韩春雨出来见到我，体悟我的愁苦之心，慷慨地送给我十两银子。郡庙的园子是洋商捐款修建的，极其阔大，可惜各处景点布置，杂乱无章，后面所叠建的假山也没有起伏照应。

归来途中，忽然想起虞山的盛景，恰好有便船，就乘船而去。时当仲春，桃李争妍，旅途中仅有我一人，苦恼没有伴侣，便带了三百铜钱，信步来到虞山书院。于墙外仰望，只见丛树繁花，娇红翠绿，临水近山，极富幽趣。可惜找不到门进入，问好了路再去，途中遇到搭设了棚子卖茶的小店，乘兴就座。店内所煮碧螺春茶，味道极佳。询问店主虞山什么地方景物最好，一个游客说：“从此处出西关，靠近剑门，乃是虞山最佳风景。你如果想去，我愿为向导。”我欣然听从了他的建议。

出了西门，顺着山脚，时高时低行走了大概几里路，渐渐看到了屹立的山峰，山石呈横向纹路。到了山前，山体中分，两侧石壁凹凸不平，高几十丈。靠近仰看，石壁呈现出即将坠落下来的样子。那人说：“相传上面有神仙居住的地方，很多与仙人相关的风景。可惜没有找到路登览。”我情致兴发，挽袖卷衣，像猿一样攀登而上，直达山顶。

所谓的神仙居所，深度只有一丈多，洞顶有个石缝，可以望见天空。低头往下看，双腿发软，几乎要掉落下去。于是把腹部对着石壁，紧握藤蔓而下。那人感叹地说：“壮哉！你的游兴之豪迈，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我口渴了想喝水，就邀请了那人到了野店，饮酒三杯。直到太阳将落，也没有能够遍游虞山，便拾取了十几块赭石，放到怀中带回。然后背着行李，搭夜航船回苏州，我则仍然返回锡山。这是我愁苦生涯中的一次愉快游历。

嘉庆甲子年（1804）春天，我痛遭父亲去世的变故。悲痛之中，我准备弃家远遁，朋友夏揖山挽留我住在他的家中。到了秋季八月，他邀请我一起去东海永泰沙，收取利息。永泰沙隶属崇明岛，出了刘河口，航海需要一百多里。这是一处涨潮积沙形成的新岛屿，还没有街道市集。但见茫茫芦荻，人烟稀少，仅有和夏揖山同一行业的丁氏的仓库数十间；四周挖掘了沟河，堆土成堤，上面栽植着柳树。

丁氏字实初，家在崇明岛，是永泰沙的第一大户。任会计的姓王，豪爽好客，不拘礼节，与我初次相见，即如故交。宰杀了猪做饭，抱着酒瓮饮用。行酒令则是拇战，不懂诗文；唱歌就是号啸，不讲究什么音律。酒兴浓时，指挥工人打拳与相扑为娱乐。蓄养了公牛一百多头，都露宿在堤岸之上。养鹅为号，防备海贼。他每日在芦丛沙渚之间驱逐鹰犬，猎获多为飞禽。我也跟随在后奔驰追逐，疲倦了就卧倒休息。

他领着我到田园中庄稼成熟的地方，每一块田地都围筑了高堤，防备潮汛。堤坝上有水洞相通，用水闸管理，旱情时就在涨潮之时打开水闸灌溉，潦情出现时就在落潮之时开闸排泄。租户都散居各处，如群星排列，一声呼喊就全部聚集而来。他们称呼业主为“产主”，唯唯听命，朴诚可爱；但如果用不义的事情触怒他们，则粗野甚于狼虎，幸而有一句话公平持正，又立即心悦诚服。

目睹园田之上风雨晦明，恍如身在太古。躺在床上往外看，即是大海波涛，枕头边际的潮声，又如战场金鼓齐鸣。一天夜里，忽然看到数十里外有红灯闪耀，巨大如竹筐浮于海面，又看到红光映红了天空，情势如同失火。实初说：“此处出现了神灯神火，不久又要涨出新的沙田来啦！”夏揖山性情素来豪放，到了这里更超以往。我更是肆无忌惮，牛背上狂歌，沙田地头醉酒而舞，任随性情所至，真是生平中无拘无束的一次畅快游历啊。

夏揖山的事情办理完妥后，我们到了十月才回到苏州。

我家乡苏州虎丘的胜景，我首取后山千顷云一处，其次是剑池而已。其他的一半借助于人工，而且被脂粉沾污，早已失去了山林的本来面目。即便是新建的白公祠、塔影桥，不过是取名雅致罢了。而冶坊滨，我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是涂脂抹粉的女子，只是外形妖冶而已。

城中最著名的狮子林，虽说是倪云林的手笔，而且山石玲珑，古木众多，然而从大的格局来看，竟然如同胡乱堆砌的煤渣；积聚一些苔藓，凿穿一些洞穴，全无山林的自然气势。以我有限的观察所见，不能体悟到它们的美妙所在。

灵岩山是吴王馆娃宫故址，上面有西施祠、响屧廊、采香径等几处名胜，然而气势散漫，空旷没有约束，不及天平山、支硎山别有幽趣。

邓尉山又名元墓，西面背靠太湖，东面对着锦峰，丹崖翠阁，望去如同绘画。居住此处的人以种植梅花为生，花开之时，方圆数十里一望如皑皑白雪，故名“香雪海”。

山的左边有四株古柏树，名字为“清”“奇”“古”“怪”。名为“清”的这株，躯干挺直，茂盛如翠盖；名为“奇”的这株，倒卧在地上，有三个弯，形同“之”字；名为“古”的这株，树顶已无枝叶，形状宽阔扁平，已经朽枯成手掌模样；名为“怪”的这株，形体像是陀螺，枝干也是如此。相传它们都是汉代以前所种植的。

乙丑年孟春，夏揖山的父亲莼芗先生和他的弟弟介石，率领子侄四人，去幞山家祠春祭，同时扫墓，邀请我同去。路上我们顺道先到了灵岩山，再出虎山桥，由费家河进入香雪海观赏梅花。幞山祠宇就隐藏于香雪海中；当时梅花开得正盛，呼吸之间连言语都是香的。我曾经给介石画了《幞山风木图》十二册。

这年九月，我随从石琢堂殿撰去四川重庆赴任。

于长江逆流而上，船到了皖城。皖山脚下有元朝的忠臣余阙的墓，墓的旁边有三间厅堂，名为“大观亭”，面对南湖，背靠潜山。亭子处在山腰，极目远眺甚是畅快。旁边有一条长廊，北面的窗户大开，时逢霜叶初红，烂漫如桃李。同游的人是蒋寿朋、蔡子琴。

南城外有一座王氏园。其地东西长，南北短，大概是因为北面紧挨城墙，南面濒临湖泊的缘故。园林一旦受限于地形，颇难经营布置。但我观察它的结构，乃是采用了重台叠馆的方法。所谓重台，是在屋顶上设有月台作为庭院，然后叠石栽花，使人不察觉脚下还有房屋。在上面叠石的地方下面就填实，上面是庭院的地方下面就留为虚空，所以上面的花木仍然可以得到地气生长。

所谓叠馆，楼上作为轩室，轩室之上再作平台。上下盘曲，重叠成四层，楼上还有小水池，水并不泄漏，我竟然不能猜度出它哪儿为虚，哪儿是实。它的立脚全部用砖石建成，承重之处则仿造西洋的立柱法。幸好庭院面对南湖，视线没有阻碍，可以尽情游览，胜于平地上的园子。真是人工之美的奇绝之处啊。

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后面连着黄鹄山，俗称蛇山。楼有三层，画栋飞檐，倚城耸立，面对汉江，与汉阳晴川阁相对。

我与琢堂冒雪登临，俯视长空，雪花飞舞，遥指白色覆盖的银山玉树，恍如身在瑶台仙境。江中小艇往来，风帆纵横鼓荡，如巨浪卷袭片片残叶，名利之心至此一冷。墙壁上题咏甚多，记忆不了很多，但记得有副楹联是：

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
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屹立在江边，山岩陡峭如墙壁。石头皆为红色，因此得名，《水经》称之为赤鼻山。苏东坡游历至此，作有两篇赋文，指此地是吴国魏国交兵之处，其实并非如此。

赤壁下面现已成为陆地，其上建有一座二赋亭。

这年仲冬，我们抵达荆州时，琢堂得到了升任潼关观察使的消息，于是留我暂住荆州。我因此以未能见到蜀中的山水而遗憾。当时琢堂入川，他的儿子敦夫以及眷属，和蔡子琴、席芝堂也都留在了荆州，居住在刘氏废园。我记得此园厅额上的题词为“紫藤红树山房”。庭前台阶围着石栏，院内凿了一个一亩见方的水池，池中建有一个亭子，有石桥相连。亭子后面筑土垒石，杂树丛生；其他地方多为空地，楼阁均已倾倒坍毁了。

客居荆州没有事情烦扰，有时吟咏，有时长啸，有时出游，有时聚谈。年底之时，虽然众人银两不丰，然而上下和睦，典衣沽酒，并置备锣鼓敲打为乐。每夜必定饮酒，每次饮酒必行酒令。窘迫之时即便四两烧刀酒，也必定大行酒令助兴。

在荆州遇到一个姓蔡的同乡。蔡子琴与他叙宗谱，还是他的同族，就请他做导游游览名胜。我们一起到了府学前的曲江楼。昔日张九龄为长史时，曾经题诗在上面。朱熹也有诗说此事：“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

城墙上还有一座雄楚楼，乃是五代时高氏所建。气势雄伟峻拔，极目远眺，可达数百里。环绕城墙与护城河边，都种植着垂柳，小舟划桨往来，颇有诗意。

荆州府署就是昔日关羽帅府。仪门内的青石断马槽，相传就是赤兔马的食槽。曾去城西寻访罗含故宅，没有找到。又曾去城北寻访宋玉故宅。昔日庾信遭遇侯景之乱，曾隐居于江陵，便是居住于宋玉故宅。只是后来故宅改为了酒家，现在早已无从辨识了。

这一年除夕，雪停之后极为寒冷。开岁迎春，没有寒暄贺年的烦扰，每日只是燃放鞭炮，放风筝，扎纸灯为乐。转眼风传花信，雨濯春尘，琢堂的诸位妻妾带着他们的年幼儿女顺着江流而下。敦夫则重新收拾行装，和大家一起出发，由樊城登陆，直赴潼关。

从河南阌乡县往西，出了函谷关，可以看到“紫气东来”四个字，此处正是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道路在两山之间，仅可容纳两匹马并行。自此行走大约十里，即是潼关。左边背靠峭壁，右边濒临黄河，关隘在山河之间扼喉而建，重楼垒垛，极其雄伟高峻。然而今日函谷关，车马不多，人烟稀少。韩愈有诗说：“日照潼关四扇开”，大概也是形容它的冷落景象吧。

城中的观察使一职以下，仅有一个别驾。道署衙门紧靠北城，后面有一处园圃，横长大约三亩。东西凿了两个水池，水从西南墙外导引进来，东流至两池之间。然后分为三个水道：一条向南至大厨房，供日常之用；一条向东流入东池；一条向北，又折向西边，由石螭的口中喷入西池，再环绕至西北，经过一个泄流的水闸，从城墙脚转向北边，穿过水洞而出，直入黄河之中。流水日夜不歇，令人顿觉耳际清爽。

园圃内竹树茂盛荫浓，抬头看不到天。西边水池中有个亭子，藕花环绕左右。它的东边有三面朝南的书房，庭前有葡萄架，下面安置有方形石头桌凳，可以下棋饮酒；其余的地方均为菊花园地。它的西边有三间朝东的轩屋，坐在其中可以倾听流水之声；轩屋的南面有个小门，可以通到内室；轩屋北窗之下，另外凿了一个小水池，水池之北有个小庙，祭祀着花神。

园圃的正中间，建有一座三层楼，紧靠北城，高度与城墙一样。在此楼上俯视城外，即是黄河。黄河之北，群山如屏风，已属于山西地界。这山河之际，真是蔚为壮观的大气象啊！

我居住在园圃南面。房屋如小船样式，庭中有一座土山，上面有个小亭子，登临其中可一览园中大概。庭院内绿荫四合，夏天没有暑气侵扰。琢堂为我题书斋名为“不系之舟”。这是我游幕生涯以来最好的居室。土山之间，种植了数十种菊花，可惜没有等到它们含苞开放，琢堂又调任为山左廉访使了。他把眷属搬到潼川书院，我便也跟随着居住在书院之内了。

琢堂先去山东赴任，我与子琴、芝堂等人没有事情可做，就外出游玩。

有一天，我们骑马到了华阴庙。经过华封里，就是尧帝接受三祝之处。庙内秦槐汉柏甚多，大都三四抱；有槐树怀抱柏树生长的，有柏树怀抱槐树生长的。殿廷之内很多古碑，内有陈抟老祖书写的“福”“寿”二字。

华山脚下有一座玉泉院，即是陈抟老祖成仙之处。里面有个石洞，一间房子大小，石床上塑有陈抟老祖的卧像。玉泉院内水净沙明，草多为绛红之色，泉流湍急，周围修竹环绕。石洞外面有一个方亭，匾额题字为“无忧亭”。旁边有三株古树，纹路如同裂炭，树叶像是槐树但颜色更深，不知道它的名字，只知当地人称为“无忧树”。华山之高，不知道有几千仞，可惜没有带上粮食攀登而上啊。

归来途中，见道旁树林中柿子正黄，我骑在马上摘了一枚就吃。当地人喊叫阻止，我没有听他们的话，咀嚼之下，苦涩至极，急忙吐掉，下马寻找泉水漱了口，才能够说话。当地人见状，大笑不已。原来柿子摘下后需要在水中煮沸一次，才能去掉苦涩，而我并不知道这些。

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门派人来接眷属。于是大家出了潼关，经河南境内进入鲁地。山东济南府城内，西边有大明湖，湖中有历下亭、水香亭等诸多名胜。夏季之时，柳荫浓处，莲花香气飘浮，载酒行船，极有幽雅闲趣。我冬季去看时，只见柳衰烟寒，湖水茫茫而已。

趵突泉是济南七十二名泉之首。泉水共三眼，从地底怒涌突起，水势如沸腾之水。凡是泉水，都是从上到下，独有此泉从下而上，也是一大奇观吧。水池上有一幢楼，里面供奉着吕洞宾祖师像，游人多喜欢到此处品茶。

第二年二月，我到了山东莱阳做幕僚。至丁卯年秋天，琢堂被贬官为翰林，我也跟着他进入京都。众人所说的登州海市，竟然无缘一见。

卷一　闺房记乐

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1]，正值太平盛世，且在衣冠之家[2]，居苏州沧浪亭[3]畔，天之厚我，可谓至矣。

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4]。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因思《关雎》[5]冠三百篇之首，故列夫妇于首卷，余以次递及焉。所愧少年失学，稍识之无[6]，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若必考订其文法，是责明于垢鉴[7]矣。

注释

[1]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1736年12月26日。

[2]衣冠之家：官绅、士大夫之家。古代士以上的人戴冠，百姓以下只能穿麻布。后以衣冠指代士大夫。

[3]沧浪亭：苏州最古老的园林之一。初为五代吴越广陵王钱元璙池馆，当时即享盛名。北宋诗人苏舜钦流寓苏州时，以四万钱买下此园，筑亭于水边。亭名出自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渔父》一诗：“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欧阳修有诗“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即是题咏此事。

[4]事如春梦了无痕：句出北宋诗人苏轼《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一诗：“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下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当时乃是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任团练副使的第二年。

[5]《关雎》：《诗经》开篇第一首诗。《国风·周南》：“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写尽爱慕与相思之情态。《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共三百零五篇。另有六首笙诗，有目无辞。三百篇，《诗经》的代称。

[6]稍识之无：识字不多。典出唐代诗人白居易《与元九书》：“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

[7]鉴：镜子。ft

初见倾心

余幼聘金沙[8]于氏，八龄而夭；娶陈氏。

陈名芸，字淑珍，舅氏心余先生女也。生而颖慧，学语时，口授《琵琶行》[9]，即能成诵。四龄失怙[10]。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芸既长，娴女红，三口仰其十指供给；克昌从师，脩脯[11]无缺。

一日，于书簏[12]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认，始识字。刺绣之暇，渐通吟咏，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

余年十三，随母归宁[13]，两小无嫌，得见所作。虽叹其才思隽秀，窃恐其福泽不深，然心注不能释，告母曰：“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

母亦爱其柔和，即脱金约指[14]缔姻焉。此乾隆乙未七月十六日[15]也。

注释

[8]金沙：今江苏南通金沙镇。位于长江、黄海交汇处。俗称“古沙”，北宋太平兴国年间改为现名。唐代刘知己《史通·直书》：“披沙拣金，有时获宝。”

[9]《琵琶行》：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长篇乐府诗。写一位年长色衰被抛弃的长安倡女精妙的琵琶技艺与不幸遭遇。

[10]失怙：父亲去世。怙，依靠。《诗经·小雅·蓼峩》：“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11]脩脯：学费。脩，腊肉。脯，干肉。古时学生以此送给老师作为酬金。

[12]书簏（lù）：装书的竹箱。簏，深长的竹箧。

[13]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宁，《尔雅·释宫》：“门屏之间谓之宁。”

[14]金约指：金戒指。约，缠束。

[15]乾隆乙未七月十六日：1775年8月11日。ft

再见痴心

是年冬，值其堂姊出阁[16]，余又随母往。芸与余同齿而长余十月，自幼姊弟相呼，故仍呼之曰淑姊。

时但见满室鲜衣，芸独通体素淡，仅新其鞋而已。见其绣制精巧，询为己做，始知其慧心不仅在笔墨也。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17]。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

索观诗稿，有仅一联，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询其故，笑曰：“无师之作，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余戏题其签曰“锦囊佳句[18]”，不知夭寿之机此已伏矣。

注释

[16]出阁：指女子出嫁。阁，阁楼，未婚女子之闺房。

[17]唯两齿外露，似非佳相：北宋麻衣道人《麻衣神相·卷二·相骨与五官·论齿》：“（齿）构百骨之精华，作一口子锋刃。……坚牢密固者，长寿；缭绕叠生者，狡横；露出者，暴亡；疏漏者，贫瘠。”

[18]锦囊佳句：典用唐代诗人李贺之事。《唐才子传·卷九·李贺》：“（贺）旦日出，骑弱马，从平头小奴子，背古锦囊，遇有所得，书置囊里。”李贺才思俊拔，弱冠即有大名，可惜二十七岁而殁。ft

吃粥之乐

是夜送亲城外，返已漏三下[19]。腹饥索饵，婢妪以枣脯进，余嫌其甜。芸暗牵余袖，随至其室，见藏有暖粥并小菜焉。

余欣然举箸，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来！”

芸急闭门曰：“已疲乏，将卧矣。”

玉衡挤身而入，见余将吃粥，乃笑睨芸曰：“顷我索粥，汝曰‘尽矣’，乃藏此专待汝婿耶？”芸大窘避去，上下哗笑之。余亦负气，挈老仆先归。

自吃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余知其恐贻人笑也。

注释

[19]漏三下：即俗语所谓“半夜三更”。为子时，相当于夜里十一点至凌晨一点。漏，古代的一种滴水计时的器具。《周礼·夏官》载：挈壶氏，掌漏刻之官。ft

洞房花烛

至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20]，花烛之夕，见瘦怯身材依然如昔。头巾既揭，相视嫣然[21]。

合卺[22]后，并肩夜膳，余暗于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腻，胸中不觉怦怦作跳。让之食，适逢斋期，已数年矣。暗计吃斋之初，正余出痘[23]之期，因笑谓曰：“今我光鲜无恙，姊可从此开戒否？”芸笑之以目，点之以首。

廿四日为余姊于归[24]，廿三国忌[25]不能作乐，故廿二之夜即为余姊款嫁，芸出堂陪宴。余在洞房与伴娘对酌，拇战[26]辄北[27]，大醉而卧。醒则芸正晓妆未竟也。

注释

[20]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1780年2月26日。是年沈复十七岁。

[21]嫣然：微笑而容色美好的样子。

[22]合卺（jǐn）：古时婚礼仪式。卺，一种不可食用的苦葫芦。西周之时，将葫芦剖成两瓢，柄以线相连，内盛以酒酿，新婚夫妇各执其一共饮，称为合卺。

[23]出痘：出水痘，一种婴幼儿易患的传染性疾病。

[24]于归：女子出嫁。《诗经·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古时以女子嫁人入于夫家，方谓有家，故而称归。朱熹《诗经集传》：妇人谓嫁曰归。

[25]国忌：皇帝或皇后的崩殂忌日。

[26]拇战：划拳。

[27]北：失败。古之“背”字。篆文字形为二人相背。ft

芸娘等夫至凌晨

是日，亲朋络绎，上灯后始作乐。

廿四子正[28]，余作新舅送嫁，丑末[29]归来，业已灯残人静。悄然入室，伴妪盹于床下，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

因抚其肩曰：“姊连日辛苦，何犹孜孜不倦耶？”

芸忙回首起立曰：“顷正欲卧，开橱得此书，不觉阅之忘倦。《西厢》[30]之名闻之熟矣，今始得见，真不愧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薄耳。”

余笑曰：“唯其才子，笔墨方能尖薄。”

伴妪在旁促卧，令其闭门先去。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31]乃尔耶？”

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28]子正：子时。凌晨零点。

[29]丑末：凌晨三点。凌晨一点至三点为丑时。

[30]《西厢》：《西厢记》，元代剧作家王实甫所撰戏剧。讲述了张生和崔莺莺无视门第、权势、礼教阻隔而相恋的故事。曲辞华艳，绮丽优美。

[31]心舂（chōng）：心跳。舂，杵在臼内撞击。ft

勤劳的新妇

芸作新妇，初甚缄默，终日无怒容，与之言，微笑而已。事上以敬，处下以和，井井然未尝稍失。每见朝暾[32]上窗，即披衣急起，如有人呼促者然。

余笑曰：“今非吃粥比矣，何尚畏人嘲耶？”

芸曰：“曩之藏粥待君，传为话柄。今非畏嘲，恐堂上道新娘懒惰耳。”

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因亦随之早起。自此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

注释

[32]朝暾（tūn）：初升的太阳。暾，日光初升，温煦可亲。ft

异地求学

而欢娱易过，转睫弥月[33]。

时吾父稼夫公在会稽[34]幕府，专役相迓[35]，受业于武林[36]赵省斋先生门下。先生循循善诱，余今日之尚能握管[37]，先生力也。

归来完姻时，原订随侍到馆；闻信之余，心甚怅然。恐芸之对人堕泪，而芸反强颜劝勉，代整行装，是晚，但觉神色稍异而已。

临行，向余小语曰：“无人调护，自去经心。”及登舟解缆，正当桃李争妍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到馆后，吾父即渡江东去。

居三月，如十年之隔。芸虽时有书来，必两问一答，半多勉励词，余皆浮套语，心殊怏怏。每当风生竹院，月上蕉窗，对景怀人，梦魂颠倒。先生知其情，即致书吾父，出十题而遣余暂归，喜同戍人[38]得赦。

登舟后，反觉一刻如年。及抵家，吾母处问安毕，入房，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语，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觉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矣。

注释

[33]转睫弥（mí）月：转睫，眨眼之间。弥月，满月。

[34]会稽（jī）：今浙江绍兴。《史记·夏本纪》：“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35]迓（yà）：迎接。

[36]武林：旧时杭州的别称，以北靠武林山得名。

[37]握管：执笔。管，笔。指书写、作文。

[38]（shù）人：镇守边地的官兵。“戍”字的篆书，乃从人持戈。ft

“我取轩”避暑

时当六月，内室炎蒸，幸居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

板桥内一轩[39]临流，名曰“我取”，取“清斯濯缨，浊斯濯足”[40]意也。檐前老树一株，浓阴覆窗，人面俱绿，隔岸游人往来不绝。

此吾父稼夫公垂帘宴客处也。

禀命吾母，携芸消夏于此。因暑罢绣，终日伴余课书论古、品月评花而已。芸不善饮，强之可三杯，教以射覆[41]为令。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注释

[39]轩：有窗的长廊或小屋。

[40]清斯濯（zhuó）缨，浊斯濯足：《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意为自得其乐。

[41]射覆：古代精通《易经》的文人雅士、帝王将相喜欢的一种猜物游戏。瓯盂或杯盒等器皿覆盖某一物件，射者通过起卦占卜猜测里面是什么。可作酒令。射，箭矢自弓弩发出，命中目标。覆，盖。ft

芸娘论诗

一日，芸问曰：“各种古文，宗[42]何为是？”

余曰：“《国策》[43]、《南华》[44]取其灵快，匡衡[45]、刘向[46]取其雅健，史迁[47]、班固[48]取其博大，昌黎[49]取其浑，柳州[50]取其峭，庐陵[51]取其宕，三苏[52]取其辩，他若贾、董[53]策对，庾、徐[54]骈体，陆贽[55]奏议，取资者不能尽举，在人之慧心领会耳。”

芸曰：“古文全在识高气雄，女子学之恐难入彀，唯诗之一道，妾稍有领悟耳。”

余曰：“唐以诗取士，而诗之宗匠必推李、杜[56]，卿爱宗何人？”

芸发议曰：“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杜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

余曰：“工部为诗家之大成，学者多宗之，卿独取李，何也？”

芸曰：“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57]，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非杜亚于李，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

余笑曰：“初不料陈淑珍乃李青莲[58]知己。”

芸笑曰：“妾尚有启蒙师白乐天[59]先生，时感于怀，未尝稍释。”

余曰：“何谓也？”

芸曰：“彼非作《琵琶行》者耶？”

余笑曰：“异哉！李太白是知己，白乐天是启蒙师，余适字‘三白’，为卿婿，卿与‘白’字何其有缘耶？”

芸笑曰：“白字有缘，将来恐白字连篇耳。”吴音呼别字为白字。

相与大笑。

余曰：“卿既知诗，亦当知赋之弃取。”

芸曰：“《楚辞》[60]为赋之祖，妾学浅费解。就汉、晋人中调高语炼，似觉相如[61]为最。”

余戏曰：“当日文君[62]之从长卿，或不在琴而在此乎？”

复相与大笑而罢。

注释

[42]宗：师法。学习。

[43]《国策》：《战国策》，西汉刘向编订的一部国别体历史著作，实为战国之时纵横家的游说之辞汇编。

[44]《南华》：《南华经》，《庄子》一书在道家典籍中的别称。

[45]匡衡：字稚圭，西汉经学家，祖籍东海缯县（今山东兰陵）人。生卒年不详。擅讲《诗经》。汉元帝时，官至丞相。以少年之时“凿壁偷光”的苦读事迹闻名于世。

[46]刘向（约前77-前6）：原名更生，字子政，西汉楚国彭城（今江苏徐州）人。西汉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汉成帝时，任光禄大夫，官至中垒校尉。曾校雠大量古籍。著有《新序》《说苑》《列女传》等。

[47]史迁：司马迁（约145-约前90）。字子长，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人。西汉史学家、文学家，著有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

[48]班固（32-92）：字孟坚，东汉扶风（今陕西扶风）人。东汉史学家、文学家，著有中国首部断代史书《汉书》。所编著《白虎通义》，集当时经学之大成。

[49]昌黎：韩愈（768-824）。字退之，唐代诗人、文学家、政治家。晚年官至吏部侍郎。韩氏世系出自于昌黎郡（今河北昌黎），故世称“昌黎先生”。唐宋八大家之首。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赞誉其“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

[50]柳州：柳宗元（773-819）。字子厚，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出生于京城长安。唐代文学家、政治家。因官终柳州刺史，世称“柳柳州”。唐宋八大家之一。

[51]庐陵：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庐陵郡人，故以“庐陵欧阳修”自居。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曾参与合修《新唐书》，并独撰《五代史》。另著有中国第一部关于牡丹的专著《洛阳牡丹记》。唐宋八大家之一。

[52]三苏：北宋文学家苏洵，和他的儿子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同列唐宋八大家。

[53]贾、董：贾谊与董仲舒。贾谊（前200-前168），洛阳人。西汉初年政论家、文学家。官至太子太傅。因太子世称贾生。董仲舒（前179-前104），西汉广川郡（今河北景县）人。西汉政治家、今文经学大师，其政治观点“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为汉武帝采纳。自此影响中国社会正统达二千多年。

[54]庾、徐：庾信与徐陵。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兰成。南北朝时期政治家、文学家、诗人。徐陵（507-583），字孝穆，南朝梁陈间诗人、文学家。二人为宫体文学的代表作家，诗文以轻糜绮艳著称，被称为“徐庾体”。

[55]陆贽（754-805）：字敬舆。吴郡嘉兴（今浙江嘉兴）人。唐代政治家、文学家、政论家。擅写政论文，皆“雄文藻思”，畅切高迈。

[56]李、杜：李白与杜甫。李白（701-762），字太白，唐代诗人。诗风雄奇俊逸。杜甫（712-770），字子美，唐代诗人。诗风恣肆沉郁。

[57]姑射仙子：灵秀高洁的美貌女子。出自《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藐姑射，上古山名，诸多先秦典籍有载，位于今山西临汾尧都区。

[58]李青莲：唐代诗人李白，号青莲居士。

[59]白乐天：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河南新郑人。唐代诗人、政治家。曾任苏州刺史。官至刑部尚书。晚年笃信佛教。风格浅切平易。代表作有《长恨歌》、《琵琶行》、《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等。

[60]《楚辞》：西汉刘向编辑的当时风行的歌辞诗体总集。以屈原为主，旁收宋玉与汉代淮南小山、东方朔、王褒等人辞赋十六篇。东汉学者王逸据此作《楚辞章句》，并增收己作《九思》一篇。

[61]相如：司马相如（前179-118）。字长卿，蜀郡成都人。西汉辞赋作家，著有《子虚赋》《长林赋》《长门赋》《美人赋》等作品，辞藻富丽，构思宏赡。班固《汉书·序传》、刘勰《文心雕龙·才略》称其为“辞宗”。鲁迅《汉文学史纲要》评述：“（汉）武帝时文人，赋莫若司马相如，文莫若司马迁。”

[62]文君：卓文君，司马相如之妻。西汉临邛（今四川邛崃）人。汉代才女，姿色艳美，精通音律。相传其十七岁守寡，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使之悦而倾心。ft

相敬如宾

余性爽直，落拓不羁。芸若腐儒，迂拘多礼。

偶为披衣整袖，必连声道“得罪”；或递巾授扇，必起身来接。余始厌之，曰：“卿欲以礼缚我耶？语曰：‘礼多必诈’。”

芸两颊发赤，曰：“恭而有礼，何反言诈？”

余曰：“恭敬在心，不在虚文。”

芸曰：“至亲莫如父母，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

余曰：“前言戏之耳。”

芸曰：“世间反目多由戏起，后勿冤妾，令人郁死！”

余乃挽之入怀，抚慰之，始解颜为笑。自此“岂敢”、“得罪”竟成语助词矣。

鸿案相庄[63]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问曰：“何处去？”私心忒忒[64]，如恐旁人见之者。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

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始以为惭，继成不期然而然。

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不知何意？或曰：“非如是，焉得白头偕老哉！”

斯言诚然欤[65]？

注释

[63]鸿案相庄：夫妻恩爱相敬。典出《后汉书·逸民传·梁鸿》。东汉时人梁鸿为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秦都区）人，娶妻孟光，婚后隐居吴地，“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皋伯通，当时吴地望族，居住于今苏州皋桥一带。

[64]忒（tè）忒：心思跃动。

[65]欤（yú）：句末语气助词。语气舒缓安静之状。ft

七夕乞巧

是年七夕[66]，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孙[67]于“我取轩”。

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余执朱文[68]，芸执白文[69]，以为往来书信之用。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

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

余曰：“纳凉玩月，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70]，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者，恐不在此云霞耳。”

未几，烛烬月沉，撤果归卧。

注释

[66]七夕：七夕节，又名乞巧节、女儿节，始于汉朝。相传农历七月初七夜，牛郎织女于鹊桥相会。世间少女提前斋戒，沐浴停当，并于庭院内摆设花果，望月穿针，拜仙乞巧。

[67]天孙：织女星。《史记·天官书》：“织女，天女孙也。”

[68]朱文：钟鼎图文与篆刻术语。印面上文字凸状，印文白底红字，也称“阳文”。

[69]白文：印面上文字凹状的字，印文红底白字，也称“阴文”。

[70]闼（tà）：小门。有家室中隐秘贵重之处之意。ft

“鬼节”受惊

七月望[71]，俗谓之鬼节[72]。芸备小酌，拟邀月畅饮。

夜忽阴云如晦，芸愀然[73]曰：“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余亦索然[74]。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渚[75]间。

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逾联逾纵，想入非夷，随口乱道。芸已漱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矣。觉其鬓边茉莉浓香扑鼻，因拍其背，以他词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76]，当退三舍矣。”

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77]。”余曰：“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爱小人耳。”

正话间，漏已三滴，渐见风扫云开，一轮涌出，乃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有人堕。就窗细瞩，波明如镜，不见一物，惟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余知沧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

芸曰：“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

不禁毛骨皆栗。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神未定。剔灯入帐，芸已寒热大作。余亦继之，困顿两旬。

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注释

[71]望：月满之名。农历每月十五日。

[72]鬼节：中元节。传说是日地府门开，鬼魂皆出。民间普设道场，祭祀亡魂。佛教称为盂兰盆节，起源于佛陀弟子目犍连报恩救母。寺院届时有追荐亡魂法会。

[73]愀（qiǎo）然：神色严肃。

[74]索然：无趣。兴致消失之貌。

[75]蓼（liǎo）渚（zhǔ）：长满水蓼花的水中小块陆地。渚，江水或湖泊中的小块陆地。

[76]佛手：佛手柑的果实。又名香橼、雪梨。黄色有光泽，果实顶端分歧，张开如手指状，成熟之时有芳香之气，故名佛手，或名五指橘。常用作中药。

[77]胁肩谄笑：耸起肩膀，装出笑脸。谄媚之态。《孟子·滕文公章句下》：“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意为耸肩谄笑，如在夏日田间劳作。ft

中秋沧浪亭赏月

中秋日，余病初愈。以芸半年新妇，未尝一至间壁之沧浪亭，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于将晚时，偕芸及余幼妹，一妪一婢扶焉，老仆前导，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至亭心，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灿然。隔岸名“近山林”，为大宪行台[78]宴集之地，时正谊书院[79]犹未启也。

携一毯设亭中，席地环坐，守者烹茶以进。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芸曰：“今日之游乐矣！若驾一叶扁舟，往来亭下，不更快哉！”

时已上灯，忆及七月十五夜之惊，相扶下亭而归。

吴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80]”。沧浪亭幽雅清旷，反无一人至者。

注释

[78]大宪行台：巡抚出巡时的驻所。大宪，下级府吏对上司的称谓。台，原指在中央的尚书省；后指地方大吏的官署与居住之地。明代称从三品巡抚为大宪台。行台，临时居住之地。

[79]正谊书院：由两江总督铁保、江苏巡抚汪志伊在清嘉庆十年（1805年）主持创办，位于苏州府学东面沧浪亭后的可园内，与沧浪亭一河之隔，园中梅树甚多。近代著名学者吴大徵、叶昌炽、陆润庠等，皆出自该书院。

[80]走月亮：吴地民俗。中秋之夜，妇女鲜衣出游，月下走访，或拜佛庵，笙歌彻夜。ft

善良的芸娘

吾父稼夫公喜认义子，以故余异姓弟兄有二十六人。吾母亦有义女九人，九人中王二姑、俞六姑与芸最和好。王痴憨善饮，俞豪爽善谈。每集，必逐余居外，而得三女同榻，此俞六姑一人计也。

余笑曰：“俟[81]妹于归后，我当邀妹丈来，一住必十日。”

俞曰：“我亦来此，与嫂同榻，不大妙耶？”

芸与王微笑而已。

时为吾弟启堂娶妇，迁居饮马桥[82]之仓米巷[83]。屋虽宏畅，非复沧浪亭之幽雅矣。吾母诞辰演剧，芸初以为奇观。吾父素无忌讳，点演《惨别》[84]等剧，老伶刻画，见者情动。

余窥帘，见芸忽起去，良久不出，入内探之，俞与王亦继至。见芸一人支颐[85]独坐镜奁[86]之侧，余曰：“何不快乃尔？”芸曰：“观剧原以陶情，今日之戏徒令人断肠耳。”俞与王皆笑之。余曰：“此深于情者也。”俞曰：“嫂将竟日独坐于此耶？”芸曰：“俟有可观者再往耳。”

王闻言先出，请吾母点《刺梁》[87]《后索》[88]等剧，劝芸出观，始称快。

注释

[81]俟（sì）：等。

[82]饮（yìn）马桥：位于苏州古城区中心的一座石质拱桥，南北向，建于第三横河上。河东为道前街，河西为十梓街。桥名缘于东晋高僧支遁于此牵马饮水。

[83]仓米巷：位于苏州古城区中心饮马桥北的一条街巷。因宋代平江府建粮仓于此得名。

[84]《惨别》：即《惨睹》，清代昆曲经典剧目《千忠戮》中最有名的一折。写明建文帝剃度为僧，逃离在外，所见种种凄惨。

[85]支颐：手托下巴。

[86]镜奁（lián）：女子盛放梳妆用具的匣子。又称镜匣、妆奁。

[87]《刺梁》：清代昆曲经典剧目《渔家乐》中的一折。写东汉时，奸臣梁骥追杀清河王刘蒜，被渔家女邬飞霞所救。后邬飞霞潜入梁府，刺死梁骥。刘蒜即位为帝，封邬飞霞为皇后。

[88]《后索》：清代昆曲经典剧目《寻亲记》中的一折。ft

春日游山

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无后，吾父以余嗣[89]焉。墓在西跨塘福寿山[90]祖茔之侧，每年春日，必挈芸拜扫。王二姑闻其地有戈园之胜，请同往。

芸见地下小乱石有苔纹，斑驳可观，指示余曰：“以此叠盆山，较宣州白石[91]为古致。”

余曰：“若此者，恐难多得。”

王曰：“嫂果爱此，我为拾之。”

即向守坟者借麻袋一，鹤步而拾之。每得一块，余曰“善”，即收之；余曰“否”，即去之。未几，粉汗盈盈，拽袋返曰：“再拾则力不胜矣。”

芸且拣且言曰：“我闻山果收获，必借猴力，果然。”

王愤撮十指作哈痒状，余横阻之，责芸曰：“人劳汝逸，犹作此语，无怪妹之动愤也。”

归途游戈园，稚绿娇红，争妍竞媚。王素憨，逢花必折。芸叱曰：“既无瓶养，又不簪戴，多折何为？”

王曰：“不知痛痒者，何害？”

余笑曰：“将来罚嫁麻面多须郎，为花泄忿。”

王怒余以目，掷花于地，以莲钩拨入池中，曰：“何欺侮我之甚也！”

芸笑解之而罢。

注释

[89]嗣（sì）：过继。

[90]西跨塘福寿山：位于今苏州市吴中区木渎镇东面。福寿山为七子山上的七个高墩之一。具体在九龙坞与梅湾之间。

[91]宣州白石：宣州，今安徽宣城。宣州白石，古代著名的观赏石，白石之间常杂以赭锈灰褐等色，宛如山间雪景。故又名宣州雪石。ft

臭腐乳与卤瓜之味

芸初缄默，喜听余议论。余调其言，如蟋蟀之用纤草，渐能发议。

其每日饭必用茶泡，喜用茶泡食芥卤乳腐[92]，吴俗呼为“臭乳腐”，又喜食虾卤瓜[93]。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恶者，因戏之曰：“狗无胃而食粪，以其不知臭秽；蜣螂[94]团粪而化蝉，以其欲修高举也。卿其狗耶？蝉耶？”

芸曰：“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饭，幼时食惯。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蝉，犹喜食之者，不忘本也。至卤瓜之味，到此初尝耳。”

余曰：“然则我家系狗窦耶？”

芸窘而强解曰：“夫粪，人家皆有之，要在食与不食之别耳。然君喜食蒜，妾亦强啖之。腐不敢强，瓜可掩鼻略尝，入咽当知其美，此犹无盐[95]貌丑而德美也。”

余笑曰：“卿陷我作狗耶？”

芸曰：“妾作狗久矣，屈君试尝之。”

以箸强塞余口。余掩鼻咀嚼之，似觉脆美，开鼻再嚼，竟成异味，从此亦喜食。

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许拌卤腐，亦鲜美。以卤瓜捣烂拌卤腐，名之曰“双鲜酱”，有异味。

余曰：“始恶而终好之，理之不可解也。”

芸曰：“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注释

[92]芥（jiè）卤乳腐：苏州本地用豆腐制成的一种小吃。用腌芥菜的陈年卤汁腌制而成，闻之极臭，入口极香。

[93]虾卤瓜：苏州本地用鱼卤腌制的冬瓜、黄瓜，拌以虾皮食用。

[94]蜣（qiāng）螂：屎壳郎。

[95]无盐：即钟离春。战国时齐国无盐邑（今山东东平）人，容貌丑陋，年四十未嫁。她关心政事，有隐身之术。自荐入宫，直陈国之隐患。宣王为之感动，卜择吉日，立无盐为后。ft

破书残画最珍贵

余启堂弟妇，王虚舟[96]先生孙女也。催妆[97]时偶缺珠花，芸出其纳采[98]所受者呈吾母，婢妪旁惜之。

芸曰：“凡为妇人，已属纯阴，珠乃纯阴之精，用为首饰，阳气全克矣，何贵焉？”

而于破书残画，反极珍惜。书之残缺不全者，必搜集分门，汇订成帙，统名之曰“断简残编”；字画之破损者，必觅故纸，粘补成幅，有破缺处，倩[99]予全好而卷之，名曰“弃余集赏”。于女红中馈[100]之暇，终日琐琐，不惮烦倦。

芸于破笥[101]烂卷中，偶获片纸可观者，如得异宝。旧邻冯妪每收乱卷卖之。

注释

[96]王虚舟（1668-1743）：清代书法家。江苏常州人。字若霖，号虚舟。康熙时，任五经篆文馆总裁。官至吏部员外郎。著有《淳化阁帖考正》《古今法帖考》《论书胜语》《虚舟题跋》等。

[97]催妆：古时婚俗，婚礼之前，男方派人至女方家中，催促梳妆启行。

[98]纳采：古时婚俗，男方遣媒人往女方家中，送聘礼求婚。

[99]倩（qìng）：请人做某事。本义为士之美称。

[100]中馈：操持家中日常饮食等事务。馈，为尊者进食。

[101]笥（sì）：盛放食物及衣服的方形竹器。ft

情投意合，祈来世姻缘

其癖好与余同，且能察眼意，懂眉语，一举一动，示之以色，无不头头是道。

余尝曰：“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不亦快哉！”

芸曰：“此何难，俟妾鬓斑之后，虽不能远游五岳，而近地之虎阜[102]、灵岩[103]，南至西湖，北至平山[104]，尽可偕游。”

余曰：“恐卿鬓斑之日，步履已艰。”

芸曰，“今世不能，期以来世。”

余曰：“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

芸曰：“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

余笑曰：“幼时一粥，犹谈不了，若来世不昧今生，合卺之夕，细谈隔世，更无合眼时矣。”

芸曰：“世传月下老人专司人间婚姻事，今生夫妇已承牵合，来世姻缘亦须仰籍神力，盍[105]绘一像祀之？”

时有苕溪[106]戚柳堤，名遵，善写人物。倩绘一像：一手挽红丝，一手携杖，悬姻缘簿，童颜鹤发，奔驰于非烟非雾中。此戚君得意笔也。友人石琢堂[107]为题赞语于首。悬之内室。每逢朔望[108]，余夫妇必焚香拜祷。后因家庭多故，此画竟失所在，不知落在谁家矣。

“他生未卜此生休”，两人痴情，果邀神鉴耶？

注释

[102]虎阜：即苏州虎丘。位于苏州城西北，乃苏州西山之余脉。春秋时，吴王夫差葬其父阖闾于此。葬后三日有白虎踞于山上，故名虎丘。虎丘虽为小山，然美色佳景甚多，古木清泉，亭台殿阁，汇集江南人文菁华，是为“吴中第一名胜”。

[103]灵岩：灵岩山。位于苏州西南的木渎镇。山上多奇石，以灵芝石最为突出，吴语称“好”为“灵”。山上景色，以春秋之时的吴宫遗迹和建于南朝梁时的灵岩寺为盛。

[104]平山：在今江苏扬州。扬州西北大明寺内，有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平山堂。坐此堂上，江南群山，苍幽至眼，畅意盈怀。

[105]盍（hé）：何不。存疑之反问。

[106]苕（tiáo）溪：今浙江省吴兴县，太湖流域的重要支流苕溪流经于此。两岸盛长芦苇，吴语称芦花为“苕”。

[107]石琢堂：即第三卷《坎坷记愁》中石琢堂殿撰。乾隆年间状元。生于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字执玉，号琢堂。苏州人。有《独学庐全集》传世。沈复曾为其幕僚。

[108]朔望：农历每月初一。一月之始，谓之朔。十五为望。ft

怀念旧居风景

迁仓米巷，余颜[109]其卧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

院窄墙高，一无可取。后有厢楼，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有荒凉之象。沧浪风景，时切芸怀。

有老妪居金母桥[110]之东，埂巷[111]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有池，约亩许，花光树影，错杂篱边。其地即元末张士诚[112]王府废基也。屋西数武[113]，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

妪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谓余曰：“自别沧浪，梦魂常绕，今不得已而思其次，其老妪之居乎？”

余曰：“连朝秋暑灼人，正思得一清凉地以消长昼。卿若愿往，我先观其家，可居，即襆被[114]而往，作一月盘桓，何如？”

芸曰：“恐堂上不许。”

余曰：“我自请之。”

越日[115]，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四，纸窗竹榻，颇有幽趣。老妪知余意，欣然出其卧室为赁，四壁糊以白纸，顿觉改观。

于是禀知吾母，挈芸居焉。

注释

[109]颜：此处指在门上的匾额上题字。

[110]金母桥：又叫金姆桥，南宋时横跨于锦帆泾上，位置在仓米巷正东，即今苏州公园内。桥名与西王母有关。昔日吴王齐玄崇奉道术，曾与王母相会于此。后以金母名桥。金母，即西王母。1931年，因填塞锦帆泾筑路，今遂不存。

[111]埂巷：在今苏州皇废基附近。现已不存。

[112]张士诚：元末江浙一带的义军领袖，原名张九四，泰州兴化（今江苏盐城）人。自称诚王，建国号大周，定都苏州。兵势最盛之时，势力南至绍兴，北至济宁，西至汝州，纵横两千余里。后兵败于朱元璋，自杀而亡。

[113]数武：数步。不远处。武，量词，古代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14]襆（fú）被：包裹衣被。襆，同“袱”，包扎。

[115]越日：第二天。ft

惬意的田园生活

邻仅老夫妇二人，灌园为业，知余夫妇避暑于此，先来通殷勤[116]，并钓池鱼、摘园蔬为馈。偿其价，不受。芸作鞋报之，始谢而受。

时方七月，绿树阴浓，水面风来，蝉鸣聒耳。

邻老又为制鱼竿，与芸垂钓于柳阴深处。日落时，登土山，观晚霞夕照，随意联吟，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117]而饭。浴罢，则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三鼓归卧，周体清凉，几不知身居城市矣。

篱边倩邻老购菊，遍植之。九月花开，又与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来观，持螯对菊，赏玩竟日。

芸喜曰：“他年当与君卜筑[118]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119]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沦亡，可胜浩叹！

注释

[116]殷勤：衷情，心意。

[117]醺（xūn）：醉。

[118]卜筑：起卦择地建屋。

[119]课：督责。ft

芸娘女扮男装游水仙庙

离余家半里许，醋库巷[120]有洞庭君祠[121]，俗呼水仙庙。

回廊曲折，小有园亭，每逢神诞，众姓各认一落[122]，密悬一式之玻璃灯，中设宝座，旁列瓶几，插花陈设，以较胜负。日惟演戏，夜则参差高下，插烛于瓶花间，名曰“花照”。花光灯影，宝鼎香浮，若龙宫夜宴。司事者或笙箫歌唱，或煮茗清谈，观者如蚁集，檐下皆设栏为限。

余为众友邀去，插花布置，因得躬逢其盛。归家向芸艳称之，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余曰：“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为男之法也。”于是易髻为辫，添扫蛾眉；加余冠，微露两鬓，尚可掩饰；服余衣，长一寸又半，于腰间折而缝之，外加马褂。芸曰：“脚下将奈何？”余曰：“坊间有蝴蝶履[123]，大小由之，购亦极易，且早晚可代撒鞋之用，不亦善乎？”芸欣然。

及晚餐后，装束既毕，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忽变卦曰：“妾不去矣，为人识出，既不便，堂上闻之又不可。”余怂恿曰：“庙中司事者谁不知我，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吾母现在九妹丈家，密去密来，焉得知之。”

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遍游庙中，无识出为女子者。或问何人，以表弟对，拱手而已。

最后至一处，有少妇、幼女坐于所设宝座后，乃杨姓司事者之眷属也。芸忽趋彼通款曲[124]，身一侧，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旁有婢媪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尔！”余试为措词掩饰，芸见势恶，即脱帽翘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与愕然，转怒为欢，留茶点，唤肩舆[125]送归。

注释

[120]醋库巷：位于苏州老城区凤凰街与十梓街交汇西南，与十梓街平行的一条小街巷。北宋时于此设监酒厅，筑储醋之所。

[121]洞庭君祠：祭祀太湖水神的庙宇。洞庭，太湖的别称。传说唐代落第书生柳毅救过龙女；与之结婚后，苏州有一年大旱，柳毅求得龙王施雨。百姓感念在心，于柳毅居住的滚绣坊建庙祭祀，奉他为太湖洞庭水仙。今祠已不存。仅在醋库巷与滚绣坊之间尚有一水仙弄。

[122]落：处所。人可聚集的地方。

[123]蝴蝶履：旧时女子所穿的一种蝴蝶式样的鞋子。

[124]通款曲：表达殷勤的问候。

[125]肩舆（yú）：一种不设帷幔的轿子。ft

太湖游乐

吴江[126]钱师竹病故，吾父信归，命余往吊[127]。

芸私谓余曰：“吴江必经太湖，妾欲偕往，一宽眼界。”余曰：“正虑独行踽踽[128]，得卿同行，固妙，但无可托词耳。”芸曰：“托言归宁。君先登舟，妾当继至。”余曰：“若然，归途当泊舟万年桥[129]下，与卿待月乘凉，以续沧浪韵事。”

时六月十八日也。是日早凉，携一仆先至胥江[130]渡口，登舟而待，芸果肩舆至。解维出虎啸桥[131]，渐见风帆沙鸟，水天一色。

芸曰：“此即所谓太湖耶？今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矣！想闺中人有终身不能见此者！”闲话未几，风摇岸柳，已抵江城。

余登岸拜奠毕，归视舟中洞然，急询舟子。舟子指曰：“不见长桥柳阴下观鱼鹰捕鱼者乎？”盖芸已与船家女登岸矣。

余至其后，芸犹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余拍其肩曰：“罗衫汗透矣！”

芸回首曰：“恐钱家有人到舟，故暂避之。君何回来之速也？”

余笑曰：“欲逋[132]逃耳。”

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万年桥下，阳乌[133]犹未落也。舟窗尽落，清风徐来，纨扇罗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蟾[134]欲上，渔火满江矣。

注释

[126]吴江：今江苏苏州吴江区。西临太湖。

[127]吊：慰问。

[128]踽（jǔ）踽：孤单独行之貌。

[129]万年桥：苏州老城区胥门外护城河上的一座古桥。始建于明崇祯年间，清代至民国，屡经大修重建。现为三孔石拱桥。

[130]胥江：苏州西南的人工古运河。公元前506年，伍子胥主持开挖，后名“胥溪”。早于隋朝开挖京杭大运河千余年。

[131]虎啸桥：位于今苏州老城区胥门外三香路，小日晖桥弄西，跨康履桥河。

[132]逋（bū）：逃跑。

[133]阳乌：太阳。《淮南子·精神训》：“日中有踆乌。”踆，蹲也，特指三足乌。汉代王充《论衡·说日》：“日中有三足鸟，月中有兔、蟾蜍。”

[134]银蟾（chán）：指月亮的别称。ft

与船家女同饮

命仆至船艄，与舟子同饮。

船家女名素云，与余有杯酒交，人颇不俗，招之与芸同坐。船头不张灯火，待月快酌，射覆为令。素云双目闪闪，听良久，曰：“觞政[135]侬颇娴习，从未闻有斯令，愿受教。”芸即譬其言而开导之，终茫然。

余笑曰：“女先生且罢论，我有一言作譬，即了然矣。”

芸曰：“君若何譬之？”

余曰：“鹤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物性然也，先生欲反而教之，无乃劳乎？”

素云笑捶余肩曰：“汝骂我耶！”

芸出令曰：“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大觥[136]。”素云量豪，满斟一觥，一吸而尽。

余曰：“动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

芸笑挽素云，置余怀，曰：“请君摸索畅怀。”

余笑曰：“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拥而狂探，田舍郎[137]之所为也。”

时四鬓所簪茉莉，为酒气所蒸，杂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余戏曰：“小人臭味充满船头，令人作恶。”素云不禁握拳连捶曰：“谁教汝狂嗅耶？”芸呼曰：“违令，罚两大觥！”素云曰：“彼又以小人骂我，不应捶耶？”

芸曰：“彼之所谓小人，盖有故也。请干此，当告汝。”

素云乃连尽两觥，芸乃告以沧浪旧居乘凉事。素云曰：“若然，真错怪矣，当再罚。”又干一觥。

芸曰：“久闻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

素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芸欣然畅饮，不觉酩酊[138]，乃乘舆先归。余又与素云茶话片刻，步月而回。

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中。越数日，鲁夫人误有所闻，私告芸曰：“前日闻若婿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子知之否？”

芸曰：“有之，其一即我也。”因以偕游始末详告之。鲁大笑，释然而去。

注释

[135]觞（shāng）政：酒令的雅称。饮酒行令的礼仪制度。明代袁宏道著有《觞政》一文，从“吏、徒、容、宜、遇、候、战、祭、典刑、掌故、刑书、品第、杯杓、饮储、饮饰、饮具”十六个方面，对酒令、饮酒之容、酒具、时辰、场所等作了细致的描写。

[136]觥（gōng）：一种兕牛角形状的酒器。

[137]田舍郎：农家子。指乡野之人。

[138]酩酊（mǐng dǐng）：醉得很厉害，呈东倒西歪状。ft

芸娘为夫寻妾

乾隆甲寅[139]七月，余自粤东归。

有同伴携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艳称新人之美，邀芸往观。芸他日谓秀峰曰：“美则美矣，韵犹未也。”秀峰曰：“然则若郎纳妾，必美而韵者乎？”芸曰：“然。”从此痴心物色，而短于资。

时有浙妓温冷香者，寓于吴，有《咏柳絮》四律，沸传吴下，好事者多和之。余友吴江张闲憨素赏冷香，携柳絮诗索和。芸微[140]其人而置之，余技痒而和其韵，中有“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之句，芸甚击节[141]。

明年乙卯[142]秋八月五日，吾母将挈芸游虎丘，闲憨忽至曰：“余亦有虎丘之游，今日特邀君作探花使者。”因请吾母先行，期于虎丘半塘[143]相晤。

拉余至冷香寓，见冷香已半老。有女名憨园，瓜期[144]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145]者也。款接[146]间，颇知文墨。有妹文园，尚雏。

余此时初无痴想，且念一杯之叙，非寒士所能酬。而既入个中，私心忐忑，强为酬答。因私谓闲憨曰：“余贫士也，子以尤物玩我乎？”

闲憨笑曰：“非也，今日有友人邀憨园答我，席主为尊客拉去，我代客转邀客，毋烦他虑也。”余始释然。

至半塘，两舟相遇，令憨园过舟叩见吾母。

芸、憨相见，欢同旧识，携手登山，备览名胜。芸独爱千顷云高旷，坐赏良久。返至野芳滨[147]，畅饮甚欢，并舟而泊。及解维，芸谓余曰：“子陪张君，留憨陪妾，可乎？”余诺之。返棹至都亭桥[148]，始过船分袂[149]。

归家已三鼓。芸曰：“今日得见美而韵者矣，顷已约憨园，明日过我，当为子图之。”余骇曰：“此非金屋不能贮，穷措大[150]岂敢生此妄想哉？况我两人伉俪[151]正笃，何必外求？”芸笑曰：“我自爱之，子姑待之。”

注释

[139]乾隆甲寅：1794年。

[140]微：轻视。

[141]击节：赞赏

[142]乙卯：乾隆六十年，1795年。

[143]半塘：即山塘。苏州虎丘名胜之一。西临虎丘。时有“杭州西湖，苏州山塘”之誉。

[144]瓜期：古时指女子十六岁。清代袁枚《随园诗话》有记：“古乐府：‘碧玉破瓜时。’或解以为月事初来，如瓜破则见红潮者，非也。盖将瓜纵横破之，成二‘八’字，作十六岁解也。段成式有诗云：‘犹怜最小分瓜日。’李群玉诗：‘碧玉初分瓜字年。’此其证矣。

[145]“一泓秋水照人寒”：句出唐代诗人崔钰《有赠》一诗：“莫道妆成断客肠，粉胸绵手白莲香……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形容女子艳美而有韵味。

[146]款接：接待。款，诚意之貌。

[147]野芳滨：即冶坊浜。作者于卷四云：“其冶芳浜，余戏改为‘野芳滨’。”春秋时期吴王冶炼兵器的地方。在今苏州虎丘。

[148]都亭桥：又名都林桥。春秋时期吴王寿梦在阊门内建都亭桥，专门招徕四方贤士。今桥已不存。

[149]分袂（mèi）：分手，离别。袂，衣袖。

[150]穷措大：穷书生。措大，醋大。

[151]伉俪（kàng lì）：智识、情趣相近的夫妻。ft

憨园收下信物

明午，憨果至。芸殷勤款接，筵中以猜枚[152]（赢吟输饮）为令，终席无一罗致[153]语。

及憨园归，芸曰：“顷又与密约，十八日来此，结为姊妹，子宜备牲牢[154]以待。”笑指臂上翡翠钏曰：“若见此钏属于憨，事必谐矣。顷已吐意，未深结其心也。”余姑听之。

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

入室良久，始挽手出，见余有羞色，盖翡翠钏已在憨臂矣。焚香结盟后，拟再续前饮，适憨有石湖之游，即别去。

芸欣然告余曰：“丽人已得，君何以谢媒耶？”

余询其详，芸曰：“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属也，顷探之无他，语之曰：‘妹知今日之意否？’憨曰：‘蒙夫人抬举，真蓬蒿倚玉树也，但吾母望我奢，恐难自主耳，愿彼此缓图之。’脱钏上臂时，又语之曰：‘玉取其坚，且有团equa[155]不断之意，妹试笼之，以为先兆。’憨曰：‘聚合之权，总在夫人也。’即此观之，憨心已得，所难必者冷香耳，当再图之。”

余笑曰：“卿将效笠翁之《怜香伴》[156]耶？”

芸曰：“然。”

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

芸竟以之死。

注释

[152]猜枚：饮酒时的一种助兴游戏。多以酒席上的细小物品，诸如瓜子、莲子、坚果等，握于掌心或用器皿覆盖，令人猜测单双、数目。

[153]罗致：招揽，接纳。有诱引之意。

[154]牲牢：家畜。牢，圈。古代特指供宴飨、祭祀所用牛、羊、猪三牲。

[155]equa（luán）：圆，环绕。

[156]笠翁之《怜香伴》：李渔（1611-1680），浙江兰溪（今浙江金华兰溪市）人。号笠翁，明末清初文学家、戏剧家。《怜香伴》又名《美人香》，讲述了崔笺云因曹语花身上有一种迷人的香气而一嗅钟情，两人相怜相惜，誓约来世作夫妻；后历经波折，崔笺云将曹语花娶给丈夫作妾，同侍一夫。

卷二　闲情记趣

虫之趣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

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1]。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

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虾蟆[2]也，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3]惊恐。神定，捉虾蟆，鞭数十，驱之别院。

年长思之，二虫之斗，盖图奸不从也。古语云“奸近杀[4]”，虫亦然耶？贪此生涯，卵为蚯蚓所哈[5]（吴俗称阳具曰卵），肿不能便。捉鸭开口哈之，婢妪偶释手，鸭颠其颈作吞噬状，惊而大哭，传为语柄。

此皆幼时闲情也。

注释

[1]项为之强：脖子因此僵硬。项，脖子。强，僵硬。

[2]癞（lài）虾蟆（ma）：癞蛤蟆，蟾蜍。

[3]呀然：张口惊叹之貌。

[4]奸近杀：有奸诈邪淫行为的人，容易招致杀身之祸。民间有谚语“赌近盗，奸近杀”，意为“奸出人命，赌出贼”。

[5]哈：吸。ft

荷瓣素心春兰

及长，爱花成癖，喜剪盆树。识张兰坡[6]，始精剪枝养节之法，继悟接花叠石之法。

花以兰为最，取其幽香韵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谱者不可多得。兰坡临终时，赠余荷瓣素心春兰[7]一盆，皆肩平心阔，茎细瓣净，可以入谱者，余珍如拱璧[8]。

值余幕游于外，芸能亲为灌溉，花叶颇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视之，皆白如玉，且兰芽勃然。初不可解，以为无福消受，浩叹而已。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故用滚汤[9]灌杀也。从此誓不植兰。

次取杜鹃，虽无香而色可久玩，且易剪裁。以芸惜枝怜叶，不忍畅剪，故难成树。其他盆玩皆然。

注释

[6]张兰坡：扬州人。清代文学家、三朝阁老阮元（1764-1849）的幕僚，曾为阮元书画、雕刻代笔人。

[7]荷瓣素心春兰：兰花名品。花期在早春二三月。瓣为宽阔莲花瓣状，铺舌纯白。清代嘉庆年间，灵隐寺僧人本空法师于杭州五云山化缘途中发现，故又称和尚素、和尚素荷。

[8]拱璧：喻指极其珍贵之物。古代天子礼天祭祀所用的一种大玉璧，因需双手拱执得名。

[9]滚汤：滚水、开水。ft

秋菊插瓶之法

惟每年篱东[10]菊绽，秋兴成癖。喜摘插瓶，不爱盆玩。非盆玩不足观，以家无园圃，不能自植，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不取耳。

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阔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以不散漫、不挤轧、不靠瓶口为妙，所谓“起把宜紧[11]”也。

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花取参差，间以花蕊，以免飞钹耍盘[12]之病。叶取不乱，梗取不强；用针宜藏，针长宁断之，毋令针针露梗，所谓“瓶口宜清[13]”也。

视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则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几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上。若中高两低，后高前低，成排对列，又犯俗所谓“锦灰堆[14]”矣。

或密或疏，或进或出，全在会心者得画意乃可。

注释

[10]篱东：东篱，种菊之处。典出东晋陶渊明《饮酒诗·之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11]起把宜紧：插花技巧。指插花时，花脚集中束在瓶内，以使花枝上端向各个方向自然伸展。

[12]飞钹（bó）耍盘：飞钹、耍盘，民间杂技门类。指像杂耍一样，虚张声势，喧闹浮夸。

[13]瓶口宜清：插花技巧。指插花时，花材成束插于瓶中，枝叶不要覆盖瓶口，使瓶口清爽。

[14]锦灰堆：又名拾破画、打翻字纸篓。起初只是画家成画后的笔墨游戏，通常是对书房某处的随意勾勒，字帖、画稿、秃笔、私札、印契等等，均可入画。后发展为刻意的创作。文中乃指刻意而为之。ft

插花之术

若盆碗盘洗[15]，用漂青[16]、松香[17]、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胶。以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粘铜片于盘碗盆洗中。俟冷，将花用铁丝扎把，插于钉上。宜偏斜取势，不可居中，更宜枝疏叶清，不可拥挤。然后加水，用碗沙少许掩铜片，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觅，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执在手中，横斜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相定之后，剪去杂枝，以疏瘦古怪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插入瓶口，方免背叶侧花之患。

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势必枝乱梗强，花侧叶背，既难取态，更无韵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则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钉以筦[18]之。即枫叶竹枝，乱草荆棘，均堪入选。或绿竹一竿，配以枸杞数粒，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

若新栽花木，不妨歪斜取势，听其叶侧，一年后枝叶自能向上，如树树直栽，即难取势矣。

注释

[15]洗：一种盛水洗笔的器皿，文房用具。其形敞口，沿宽折，阔腹平底。

[16]漂青：一种传统的中国画颜料。颜色介于绿蓝之间，如光照水面之色。

[17]松香：松树的树脂。

[18]筦（guǎn）：同“管”，固定，支撑。ft

盆景剪裁

至剪裁盆树，先取根露鸡爪者，左右剪成三节，然后起枝。一枝一节，七枝到顶，或九枝到顶。枝忌对节如肩臂，节忌臃肿如鹤膝。须盘旋出枝，不可光留左右，以避赤胸露背之病；又不可前后直出，有名“双起”“三起”者，一根而起两三树也。如根无爪形，便成插树，故不取。

然一树剪成，至少得三四十年。余生平仅见吾乡万翁名彩章者，一生剪成数树。又在扬州商家见有虞山[19]游客携送黄杨、翠柏各一盆，惜乎明珠暗投，余未见其可也。若留枝盘如宝塔，扎枝曲如蚯蚓者，便成匠气矣。

注释

[19]虞山：今江苏苏州常熟。虞山为横卧常熟城西北、北濒长江的一座山。以周代吴国君主虞仲葬于此山得名。ft

盆中花石

点缀盆中花石，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入神。一瓯[20]清茗，神能趋入其中，方可供幽斋之玩。

种水仙无灵璧石[21]，余尝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黄芽菜[22]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植长方盘内，以炭代石，黑白分明，颇有意思。

以此类推，幽趣无穷，难以枚举。如石菖蒲[23]结子，用冷米汤同嚼喷炭上，置阴湿地，能长细菖蒲。随意移养盆碗中，茸茸可爱。

以老蓬子[24]磨薄两头，入蛋壳，使鸡翼[25]之。俟雏成取出，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门冬[26]十分之二，捣烂拌匀，植于小器中。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花发大如酒杯，叶缩如碗口，亭亭可爱。

注释

[20]瓯（ōu）：敞口小碗式酒器。此处指水杯。

[21]灵璧石：我国传统的四大观赏名石之首。又称八音石。产于安徽灵璧县磬云山。以瘦透漏皱的赏石美学和玉振金声的独特品质著称。

[22]黄芽菜：大白菜的一种。叶抱成球型，心为菊花黄。

[23]石菖蒲：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我国传统的植物文玩之一，多生于山涧水石空隙。叶成两列，佛焰花序，常作附石盆景。有“花中涧兰，石中浮磬，草中菖蒲”之称。根茎盘曲有节，有辛香之味，可作药物，故又名九节菖蒲、药菖蒲。

[24]老蓬子：老莲子。隔年或陈年的莲子。

[25]翼：遮护。

[26]天门冬：又名丝冬、虎尾根。多年生攀缘草本植物，我国传统的植物文玩之一，多生长于山野林缘阴湿地，叶序呈三枚簇状，夏末秋初结红色球果。纺锤状根茎，乃滋阴止咳中药。ft

园林设计之章法

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

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27]，而实虚也。

贫士屋少人多，当仿吾乡太平船[28]后梢之位置，再加转移。其间台级为床，前后借凑，可作三榻；间以板而裱以纸，则前后上下皆越绝[29]，譬之如行长路，即不觉其窄矣。余夫妇侨寓扬州时，曾仿此法。屋仅两椽[30]，上下卧房、厨灶、客座，皆越绝而绰然有余。芸曾笑曰：“位置虽精，终非富贵家气象也。”

是诚然欤！

注释

[27]月台：赏月的露天平台。古时建筑上凸出并连着前阶的平台。

[28]太平船：一种有舱可居的游船。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八：“沙飞重檐飞舻，有小卷棚者谓之太平船。”

[29]越绝：隔绝，隔断。

[30]椽：架于梁上支撑屋顶的木杆。此处乃古代房屋间数的代称。ft

自制微型景观

余扫墓山中，检有峦纹[31]可观之石，归与芸商曰：“用油灰[32]叠宣州石于白石盆，取色匀也。本山黄石虽古朴，亦用油灰，则黄白相间，凿痕毕露，将奈何？”

芸曰：“择石之顽劣者，捣末于灰痕处，乘湿糁[33]之，干或色同也。”

乃如其言。用宜兴[34]窑长方盆叠起一峰：偏于左而凸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石法[35]，巉岩凹凸，若临江石矶[36]状。虚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37]。石上植茑萝[38]，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

至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萝之悬石壁，花开正红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39]。置之檐下，与芸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将移居者然。

一夕，猫奴争食，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两人不禁泪落。

注释

[31]峦纹：山形的纹理。山峰之小而圆者为峦。

[32]油灰：填泥、腻子。由桐油与石膏调拌而成，用以填嵌缝隙、平整物面。

[33]糁（sǎn）：涂。以米和羹为糁。《礼记·内则》：“糁，取牛羊之肉，三如一，小切之。与稻米二，肉一，合以为饵，煎之。”

[34]宜兴：今江苏无锡宜兴市，濒太湖西岸。明末以来，以澄泥陶器闻名于世。

[35]云林石法：元代画家倪瓒画山石的方法，以侧锋干笔作皴（cūn），笔简意远，幽旷萧散，名为“折带皴”。倪瓒，无锡人，字泰宇，号云林子。

[36]矶（jī）：水边突出的岩石或石滩。

[37]白萍：即白苹，又名“四叶菜”“田字草”，一种常见的浅水浮草。夏末秋初开花，花色洁白。初生可食，全身入药。

[38]茑（niǎo）萝：又名羽叶茑萝、锦屏风、游龙草。一年生蔓草，攀缘他物而长。花朵熠熠，如五角红星。

[39]蓬岛：蓬莱岛。先秦传说中，东海之上仙人所居的岛屿。ft

焚香

静室焚香，闲中雅趣。

芸尝以沉速[40]等香，于饭镬[41]蒸透，在炉上设一铜丝架，离火半寸许，徐徐烘之，其香幽韵而无烟。

佛手忌醉鼻嗅，嗅则易烂；木瓜忌出汗，汗出，用水洗之；惟香圆[42]无忌。佛手、木瓜亦有供法，不能笔宣。

每有人将供妥者随手取嗅，随手置之，即不知供法者也。

注释

[40]沉速：沉香和速香。沉香，一种含有可入药树脂的珍贵树木；香味清幽，常用作燃香，被誉为众香之首。速香，即黄熟香。李时珍《本草纲目·木部·沉香》：“木之心节置水则沉，故名沉水（香），亦曰水沉。半沉者为栈香，不沉者为黄熟香。”古时南粤之东莞、中山，均以盛产沉香知名。

[41]镬（huò）：鼎状而无足的大锅。

[42]香圆：香橼（yuán）。一种不规则分枝的常绿灌木或小乔木，又名枸橼子，我国传统的植物文玩之一。果实椭圆，皮糙肉酸，略有香气，可入药。ft

刺虫以仿画

余闲居，案头瓶花不绝。

芸曰：“子之插花，能备风晴雨露，可谓精妙入神。而画中有草虫一法，盍仿而效之？”

余曰：“虫踯躅[43]不受制，焉能仿效？”

芸曰：“有一法，恐作俑[44]罪过耳。”

余曰：“试言之。”

曰：“虫死色不变，觅螳螂蝉蝶之属，以针刺死，用细丝扣虫项系花草间，整其足，或抱梗，或踏叶，宛然如生，不亦善乎？”

余喜，如其法行之，见者无不称绝。求之闺中，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

注释

[43]踯躅（zhí zhú）：以脚踏地，徘徊不进。

[44]作俑：古代制造陪葬用的偶像。此处指首开恶例。ft

活花屏

余与芸寄居锡山[45]华氏，时华夫人以两女从芸识字。

乡居院旷，夏日逼人。芸教其家做活花屏法，甚妙。每屏一扇，用木梢二枝，约长四五寸，作矮条凳式，虚其中，横四挡，宽一尺许，四角凿圆眼，插竹编方眼。屏约高六七尺，用砂盆种扁豆置屏中，盘延屏上，两人可移动。多编数屏，随意遮拦，恍如绿阴满窗，透风蔽日。纡回曲折，随时可更，故曰“活花屏”。有此一法，即一切藤木香草随地可用。

此真乡居之良法也。

注释

[45]锡山：无锡代称。锡山，在今江苏省无锡市西郊，乃惠山东峰脉断处的一座凸起小峰。先秦之时，此山盛产锡矿。汉代初年，锡矿采竭，因名无锡。ft

与友品诗论画

友人鲁半舫[46]，名璋，字春山，善写松柏及梅菊，工隶书，兼工铁笔[47]。余寄居其家之萧爽楼一年有半。

楼共五椽，东向，余居其三。晦明风雨，可以远眺。庭中有木犀[48]一株，清香撩人。有廊有厢，地极幽静。移居时，有一仆一妪，并挈其小女来。仆能成衣，妪能纺绩[49]，于是芸绣妪绩，仆则成衣，以供薪水。

余素爱客，小酌必行令。芸善不费之烹庖，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味。同人知余贫，每出杖头钱[50]，作竟日叙。余又好洁，地无纤尘，且无拘束，不嫌放纵。

时有杨补凡[51]，名昌绪，善人物写真；袁少迂[52]，名沛，工山水；王星澜[53]，名岩，工花卉翎毛；爱萧爽楼幽雅，皆携画具来。余则从之学画，写草篆，镌图章，加以润笔，交芸备茶酒供客，终日品诗论画而已。

更有夏淡安、揖山两昆季，并缪山音、知白两昆季[54]，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酣诸君子，如梁上之燕，自去自来。芸则拔钗沽酒[55]，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放轻过。今则天各一方，风流云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

注释

[46]鲁半舫：清代乾隆年间书法家。字近人，名璋，号半舫，今江苏苏州人。书法学清代隶书名家郑汝器，疏润有致。尤擅写意枇杷。

[47]铁笔：篆刻。刻石、雕玉、镂竹、铭铜等借助铁制器具的艺术形式的统称。后转为狭义的治印之学。

[48]木犀（xī）：桂花树。我国传统十大名花之一。重阳前后开花，花色淡黄或橘红，香气芬芳，乃名贵香料。翌年三月结果。

[49]纺绩：将丝麻纤维纺织成纱或线。纺，纺丝。绩，缉麻。此处指纺纱织布。

[50]杖头钱：买酒钱。典出《世说新语·任诞》：“阮宣子尝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不肯谐也。”

[51]杨补凡：清代乾隆嘉庆年间画家。字补凡，名昌绪，今江苏苏州人，擅画山水仕女，曾入阮元幕府。清代著名画家缪颂之婿。缪颂一生落拓痴狂，品行放逸，喜用菜叶汁液作画。嘉庆五年（1800年）曾随大清正使赵文楷赴琉球，监行琉球新国王尚温继位册封事宜。

[52]袁少迂：清代乾隆嘉庆年间书画名家、收藏家。字少迂，名沛，今江苏苏州人。早年以画知名，工书法；所藏端砚之精雅，名动京师。曾为乾隆嘉庆之时权臣户部尚书、太子太师董诰幕僚。晚年归于故里，卖画自给。

[53]王星澜：清代嘉庆道光年间画家。名岩，字星澜，今江苏苏州人，吴中著名书画家缪椿弟子。擅花鸟树石，笔意苍老，钩染工致。

[54]昆季：兄弟。长为昆，幼为季。昆，相同；季，稚小。

[55]拔钗沽（gū）酒：拔下发钗换酒。典出唐代元稹《遣悲怀》：“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ft

夏季的诗情画意

萧爽楼有四忌：谈官宦升迁、公廨[56]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犯必罚酒五斤。有四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

长夏无事，考对为会[57]，每会八人，每人各携青蚨[58]二百。先拈阄，得第一者为主考，关防[59]别座；第二者为誊录，亦就座；余作举子，各于誊录处取纸一条，盖用印章。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刻香为限，行立构思，不准交头私语，对就后投入一匣，方许就座。各人交卷毕，誊录启匣，并录一册，转呈主考，以杜徇私。

十六对中取七言三联，五言三联。六联中取第一者，即为后任主考，第二者为誊录。每人有两联不取者，罚钱二十文；取一联者，免罚十文；过限者，倍罚。一场，主考得香钱百文。一日可十场，积钱千文，酒资大畅矣。惟芸议为官卷[60]，准坐而构思。

杨补凡为余夫妇写载花小影，神情确肖。是夜，月色颇佳，兰影上粉墙，别有幽致。星澜醉后兴发曰：“补凡能为君写真，我能为花图影。”余笑曰：“花影能如人影否？”星澜取素纸铺于墙，即就兰影，用墨浓淡图之。日间取视，虽不成画，而花叶萧疏，自有月下之趣。芸甚宝之，各有题咏。

注释

[56]公廨（xiè）：官署。

[57]考对为会：以对联集句为戏。

[58]青蚨（fú）：铜钱的代称。青蚨，虫名，形状如蝉，卵附于草树。传说以青蚨母子血，各涂于钱上，钱用出后必会飞回。典出西汉淮南王刘安《淮南万毕术》。

[59]关防：古时派遣的官员用的官印。此处指主考官。

[60]官卷：清代科举制度，高级官员的子弟乡试时，将其另编字号，试卷封印处均注明“官”字样，故名“官卷”。此处指享受特殊待遇。ft

春日赏花烹茗

苏城有南园、北园[61]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

众议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

众笑曰：“诺。”

众去。余问曰：“卿果自往乎？”

芸曰：“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到彼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

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

芸曰：“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余鼓掌称善。

街头有鲍姓者，卖馄饨为业，以百钱雇其担，约以明日午后，鲍欣然允议。

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咸叹服。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阴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

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藉，各已陶然[62]，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担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

芸曰：“今日之游乐乎？”众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

注释

[61]南园、北园：位于苏州古城区。南园在今文庙一带，始建于五代时期，北宋初逐渐荒芜。范仲淹在旧址上建立了文庙。南宋时期，金兵南侵，成为废墟。元朝末年，朱元璋分兵围困苏州城，张士诚开辟南园之南，今新市路和竹辉路一带为菜园，舒缓军民饥馑。明清时期，南园菜花，曾是苏州一大景观。北门位于苏州古城区东北角，今娄门与齐门内，以北园路为中心的区域。也是当时张士诚所开垦，以种植水稻为主。

[62]陶然：喜悦、愉快的样子。ft

芸娘的生活艺术

贫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俭而雅洁，省俭之法曰“就事论事”。

余爱小饮，不喜多菜。芸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磁深碟六只，中置一只，外置五只，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底盖均起凹楞，盖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头，如一朵墨梅覆桌；启盖视之，如菜装于瓣中。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随意取食，食完再添。另做矮边圆盘一只，以便放杯箸酒壶之类，随处可摆，移掇[63]亦便。即食物省俭之一端也。

余之小帽领袜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东补西，必整必洁，色取暗淡，以免垢迹，既可出客[64]，又可家常。此又服饰省俭之一端也。

初至萧爽楼中，嫌其暗，以白纸糊壁，遂亮。夏月，楼下去窗，无阑干，觉空洞无遮拦。

芸曰：“有旧竹帘在，何不以帘代栏？”

余曰：“如何？”

芸曰：“用竹数根，黝黑色，一竖一横，留出走路，截半帘搭在横竹上，垂至地，高与桌齐，中竖短竹四根，用麻线扎定，然后于横竹搭帘处，寻旧黑布条，连横竹裹缝之。既可遮拦饰观，又不费钱。”此“就事论事”之一法也。以此推之，古人所谓竹头木屑皆有用，良有以也。

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65]泡之，香韵尤绝。

注释

[63]移掇（duō）：收拾。掇，捡取。

[64]出客：出外作客。

[65]天泉水：雨水。

卷三　坎坷记愁

家庭之变机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往往皆自作孽耳。

余则非也！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转因之为累。况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抚人之儿，指不胜屈，挥金如土，多为他人。余夫妇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质。始则移东补西，继则左支右绌[1]。谚云：“处家人情，非钱不行。”先起小人之议，渐招同室[2]之讥。“女子无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

余虽居长而行三，故上下呼芸为“三娘”。后忽呼为“三太太”，始而戏呼，继成习惯，甚至尊卑长幼，皆以“三太太”呼之，此家庭之变机欤？

注释

[1]左支右绌：财力不足。绌，不足。原指弯弓射箭的姿势，左手伸展，右手曲退。

[2]同室：家人。ft

芸娘受责于翁

乾隆乙巳[3]，随侍吾父于海宁[4]官舍。

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函。吾父曰：“媳妇既能笔墨，汝母家信付彼司[5]之。”后家庭偶有闲言，吾母疑其述事不当，乃不令代笔。吾父见信非芸手笔，询余曰：“汝妇病耶？”余即作札问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妇不屑代笔耳！”

迨[6]余归，探知委曲，欲为婉剖[7]，芸急止之曰：“宁受责于翁[8]，勿失欢于姑[9]也。”竟不自白。

注释

[3]乾隆乙巳：乾隆五十年，1785年。

[4]海宁：今浙江海宁市。

[5]司：负责。

[6]迨（dài）：等到。

[7]婉剖：委婉辩解。

[8]翁：公公。

[9]姑：婆婆。ft

芸娘失欢于姑

庚戌[10]之春，予又随侍吾父于邗江[11]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

吾父谓孚亭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儿辈果能仰体亲意，当于家乡觅一人来，庶语音相合。”

孚亭转述于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禀知吾母。其来也，托言邻女之嬉游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听旁人意见，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

吾母见之曰：“此邻女之嬉游者也，何娶之乎？”

芸遂并失爱于姑矣。

注释

[10]庚戌：时为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

[11]邗（hán）江：今江苏扬州市邗江区。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于此筑邗城，开邗沟，以通江淮。ft

芸娘被小叔诬陷

壬子[12]春，余馆真州[13]。

吾父病于邗江，余往省，亦病焉。余弟启堂时亦随侍。芸来书曰：“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倩芸作保，现追索甚急。”余询启堂，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余遂批纸尾曰：“父子皆病，无钱可偿。俟启弟归时，自行打算可也。”

未几病皆愈，余仍往真州。芸覆书来，吾父拆视之，中述启弟邻项事，且云：“令堂以老人之病，皆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嘱姚托言思家，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实彼此卸责之计也。”

吾父见书怒甚，询启堂以邻项事，答言不知，遂札饬[14]余曰：“汝妇背夫借债，谗谤小叔，且称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谬之甚！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当知过！”

余接此札，如闻青天霹雳，即肃书认罪，觅骑遄[15]归，恐芸之短见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书至，历斥多过，言甚决绝。芸泣曰：“妾固不合妄言，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越数日，吾父又有手谕至，曰：“我不为己甚，汝携妇别居，勿使我见，免我生气足矣。”

乃寄芸于外家。而芸以母亡弟出，不愿往依族中，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招余夫妇往居其家萧爽楼。

越两载，吾父渐知始末。适余自岭南[16]归，吾父自至萧爽楼，谓芸曰：“前事我已尽知，汝盍归乎？”余夫妇欣然，仍归故宅，骨肉重圆。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耶！

注释

[12]壬子：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

[13]真州：今江苏仪征市。有“风物淮南第一州”之誉

[14]札饬：写信训斥、告诫。

[15]遄（chuán）：快，疾速。

[16]岭南：五岭以南的区域。《晋书·地理志》将秦代所立南海、桂林、象郡称为岭南。包括了北至五岭、南抵南海及今越南北部，西连云贵，东达闽粤沿海的中国南部疆域。ft

芸娘血疾复发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17]不返，母金氏复念子病没，悲伤过甚所致。自识憨园，年余未发，余方幸其得良药。而憨为有力者夺去，以千金作聘，且许养其母，佳人已属沙叱利[18]矣。余知之而未敢言也。

及芸往探始知之，归而呜咽，谓余曰：“初不料憨之薄情乃尔也！”

余曰：“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况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与其后悔，莫若无成。”

因抚慰之再三。而芸终以受愚为恨，血疾大发，床席支离[19]，刀圭[20]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不数年而逋负[21]日增，物议[22]日起，老亲又以盟妓一端，憎恶日甚，余则调停中立，已非生人之境矣。

注释

[17]出亡：外出。

[18]沙叱（zhà）利：唐代许尧佐笔记《柳氏传》中人物，唐代大历年间蕃将，恃势强占诗人韩翊美姬柳氏。

[19]支离：衰弱。几近散倒之状。

[20]刀圭（guī）：药物。刀、圭，均为古代量药器具。

[21]逋（bū）负：欠债。欠负财物，无力偿还，并藏匿己身，谓之逋。

[22]物议：非议。ft

生活日益困顿

芸生一女名青君，时年十四，颇知书，且极贤能，质钗典服，幸赖辛劳。子名逢森，时年十二，从师读书。

余连年无馆，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内，三日所进，不敷一日所出，焦劳困苦，竭蹶[23]时形。隆冬无裘，挺身而过，青君亦衣单股栗[24]，犹强曰“不寒”。因是，芸誓不医药。

偶能起床，适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归，倩人绣《心经》一部。芸念绣经可以消灾降福，且利其绣价之丰，竟绣焉。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待，十日告成。弱者骤劳，致增腰酸头晕之疾。岂知命薄者，佛亦不能发慈悲也！

绣经之后，芸病转增，唤水索汤，上下厌之。

注释

[23]竭蹶（jué）：力疲跌倒。词出《荀子·儒效》：“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

[24]股栗：两腿发抖。ft

为友作保被连累

有西人[25]赁屋于余画铺之左，放利债为业，时倩余作画，因识之。友人某，向渠借五十金，乞余作保；余以情有难却，允焉，而某竟挟资远遁。西人惟保是问，时来饶舌，初以笔墨为抵，渐至无物可偿。

岁底，吾父家居，西人索债，咆哮于门。吾父闻之，召余呵责曰：“我辈衣冠之家，何得负此小人之债！”正剖诉间，适芸有自幼同盟姊适锡山华氏，知其病，遣人问讯。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因愈怒曰：“汝妇不守闺训，结盟娼妓；汝亦不思习上，滥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宽三日限，速自为计，迟必首汝逆[26]矣！”

芸闻而泣曰：“亲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唤华家人来，我强起问之。”

注释

[25]西人：旧时吴地对山西、陕西人的称呼。

[26]首汝逆：向官府告发你的大逆不道。逆，悖善从恶。ft

芸娘旧友的关心

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华使问曰：“汝主母特遣来耶？抑便道来耶？”

曰：“主母久闻夫人卧病，本欲亲来探望，因从未登门，不敢造次，临行嘱咐：‘倘夫人不嫌乡居简亵[27]，不妨到乡调养，践幼时灯下之言。’”

盖芸与同绣日，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因嘱之曰：“烦汝速归，禀知主母，于两日后放舟密来。”其人既退，谓余曰：“华家盟姊情逾骨肉，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儿女携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亲又不可，必于两日内安顿之。”

时余有表兄王荩臣，一子名韫石，愿得青君为媳妇。芸曰：“闻王郎懦弱无能，不过守成之子，而王又无成可守。幸诗礼之家，且又独子，许之可也。”

余谓荩臣曰：“吾父与君有渭阳之谊[28]，欲媳青君，谅无不允。但待长而嫁，势所不能。余夫妇往锡山后，君即禀知堂上，先为童媳，何如？”

荩臣喜曰：“谨如命”。

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

注释

[27]简亵：简陋、轻慢。

[28]渭阳之谊：甥舅之亲。《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ft

痛别儿女

安顿已定，华舟适至。时庚申之腊廿五日[29]也。

芸曰：“孑然[30]出门，不惟招邻里笑，且西人之项无著，恐亦不放，必于明日五鼓悄然而去。”

余曰：“卿病中能冒晓寒耶？”

芸曰：“死生有命，无多虑也。”

密禀吾父，亦以为然。是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卧。青君泣于母侧，芸嘱曰：“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视汝。所留箱笼什物，尽付汝带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临行时托言就医，数日即归，俟我去远，告知其故，禀闻祖父可也。”

旁有旧妪，即前卷中曾赁其家消暑者，愿送至乡，故是时陪侍在侧，拭泪不已。将交五鼓，暖粥共啜[31]之。芸强颜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

逢森闻声亦起，呻曰：“母何为？”

芸曰：“将出门就医耳。”

逢森曰：“起何早？”

曰：“路远耳。汝与姊相安在家，毋讨祖母嫌。我与汝父同往，数日即归。”

鸡声三唱，芸含泪扶妪，启后门将出。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归矣！”青君恐惊人，急掩其口而慰之。

当是时，余两人寸肠已断，不能复作一语，但止以“勿哭”而已。

青君闭门后，芸出巷十数步，已疲不能行，使妪提灯，余背负之而行。将至舟次，几为逻者所执。幸老妪认芸为病女，余为婿，且得舟子皆华氏工人，闻声接应，相扶下船。解维[32]后，芸始放声痛哭。

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注释

[29]庚申之腊廿五日：清嘉庆五年，1800年1月19日。

[30]孑然：突兀、贸然。

[31]啜（chuò）：含泪喝粥。啜，哭泣之貌。

[32]解维：解开系船的缆绳。维，连接。ft

在芸之盟姊家休养

华名大成，居无锡之东高山，面山而居，躬耕为业，人极朴诚。其妻夏氏，即芸之盟姊也。

是日午未之交[33]，始抵其家。华夫人已倚门而待，率两小女至舟，相见甚欢。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邻妇人孺子哄然入室，将芸环视，有相问讯者，有相怜惜者，交头接耳，满室啾啾。

芸谓华夫人曰：“今日真如渔父入桃源[34]矣。”

华曰：“妹莫笑，乡人少所见多所怪耳。”

自此相安度岁。

至元宵，仅隔两旬，而芸渐能起步。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神情态度，渐可复元。余乃心安，与之私议曰：“我居此非计，欲他适，而短于资，奈何？”

芸曰：“妾亦筹之矣。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35]盐公堂[36]司会计，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适数不敷，妾典钗凑之，君忆之耶？”

余曰：“忘之矣。”

芸曰：“闻靖江去此不远，君盍一往？”

余如其言。

注释

[33]午未之交：午时为上午十一点至下午一点，未时为下午一点至下午三点。午未之交就指下午一点。

[34]桃源：桃花源。东晋隐逸诗人陶渊明所写《桃花源记》，描写一位渔夫误入仙境般的桃花源。

[35]靖江：今江苏靖江市。

[36]盐公堂：古时官府管理盐务的机构。ft

要债之行偶遇故人

时天颇暖，织绒袍、哔叽[37]短褂犹觉其热，此辛酉正月十六日[38]也。

是夜，宿锡山客旅，赁被而卧。

晨起，趁江阴[39]航船，一路逆风，继以微雨，夜至江阴江口。春寒彻骨，沽酒御寒，囊为之罄[40]。踌躇终夜，拟卸衬衣，质钱而渡。

十九日，北风更烈，雪势犹浓，不禁惨然泪落。暗计房资渡费，不敢再饮。正心寒股栗间，忽见一老翁草鞋毡笠，负黄包入店，以目视余，似相识者。

余曰：“翁非泰州[41]曹姓耶？”

答曰：“然。我非公，死填沟壑矣！今小女无恙，时诵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于此？”

注释

[37]哔叽：手工羊毛织物。

[38]辛酉正月十六日：时为清嘉庆六年，1801年2月28日。

[39]江阴：今江苏江阴市。

[40]罄：尽，用尽。罄，中空的陶器。

[41]泰州：今江苏泰州市。ft

种善因得善果

盖余幕泰州时，有曹姓，本微贱，一女有姿色，已许婿家，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致涉讼。余从中调护，仍归所许。曹即投入公门为隶，叩首作谢，故识之。

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

曹曰：“明日天晴，我当顺途相送。”出钱沽酒，备极款洽[42]。

二十日，晓钟初动，即闻江口唤渡声，余惊起，呼曹同济。曹曰：“勿急，宜饱食登舟。”乃代偿房饭钱，拉余出沽。余以连日逗留，急欲赶渡，食不下咽，强啖麻饼两枚。及登舟，江风如箭，四肢发战。

曹曰：“闻江阴有人缢于靖，其妻雇是舟而往，必俟雇者来始渡耳。”

枵腹[43]忍寒，午始解缆。至靖，暮烟四合矣。

曹曰：“靖有公堂两处，所访者城内耶？城外耶？”余踉跄随其后，且行且对曰：“实不知其内外也。”曹曰：“然则且止宿，明日往访耳。”

进旅店，鞋袜已为泥淤湿透。索火烘之，草草饮食，疲极酣睡。晨起，袜烧其半，曹又代偿房饭钱。

注释

[42]款洽：亲密，融洽。款，心意欣欣然。洽，和谐。

[43]枵（xiāo）腹：空腹，饥饿。枵，根部虚空的树木。ft

要债之艰难

访至城中，惠来尚未起。闻余至，披衣出，见余状惊曰：“舅何狼狈至此？”

余曰：“姑勿问。有银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

惠来以番饼[44]二圆授余，即以赠曹。曹力却，受一圆而去。余乃历述所遭，并言来意。

惠来曰：“郎舅至戚，即无宿逋，亦应竭尽绵力。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正当盘账之时，不能挪移丰赠，当勉措番银二十圆以偿旧欠，何如？”

余本无奢望，遂诺之。留住两日，天已晴暖，即作归计。

廿五日，仍回华宅。

芸曰：“君遇雪乎？”余告以所苦。因惨然曰：“雪时，妾以君为抵靖，乃尚逗留江口。幸遇曹老，绝处逢生，亦可谓吉人天相矣。”

越数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为揖山荐引入店。荩臣请命于吾父，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伊接去。儿女之事粗能了了，但分离至此，令人终觉惨伤耳。

注释

[44]番饼：番银。非清代官定，而在域内流通的异域银元。ft

贡局裁人

二月初，日暖风和。以靖江之项，薄备行装，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盐署。有贡局[45]众司事公延[46]入局，代司笔墨，身心稍定。

至明年壬戌[47]八月，接芸书曰：“病体全瘳[48]，唯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终觉非久长之策，愿亦来邗，一睹平山[49]之胜。”

余乃赁屋于邗江先春门[50]外，临河两椽。自至华氏，接芸同行。华夫人赠一小奚奴[51]曰阿双，帮司炊爨[52]，并订他年结邻之约。

时已十月，平山凄冷，期以春游。满望散心调摄[53]，徐图骨肉重圆。不满月，而贡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余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闲。芸始犹百计，代余筹画[54]，强颜慰藉，未尝稍涉怨尤。

至癸亥[55]仲春，血疾大发。余欲再至靖江，作将伯之呼[56]。

芸曰：“求亲不如求友。”

余曰：“此言虽是，亲友虽关切，现皆闲处，自顾不遑[57]。”

芸曰：“幸天时已暖，前途可无阻雪之虑，愿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为念。君或体有不安，妾罪更重矣。”

注释

[45]贡局：专事向朝廷筛选贡品的地方行政机构。

[46]公延：推荐。

[47]壬戌：时为清嘉庆七年，1802年。

[48]瘳（chōu）：病愈，痊愈。特指出乎自己预期的病愈。《诗经·郑风·风雨》：“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49]平山：指今扬州大明寺内平山堂。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筑。坐此堂上，可一览江南诸山之盛。宋代诗人叶梦得赞誉平山堂之壮丽淮南第一。

[50]先春门：又名“海宁门”“大东门”，今城门已废，存有大东门街道。

[51]小奚奴：年幼男仆。奚奴，古时对西北民族中从事此役使者的称呼。汉初至隋唐，缙绅之家以有奚奴为贵。

[52]炊爨（cuàn）：烧火煮饭。爨，以釜甑做饭。

[53]调摄：调养护理。

[54]筹画：筹划，出主意。

[55]癸亥：公元1803年，清嘉庆八年。

[56]将伯之呼：求人帮助。《诗经·小雅·正月》：“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意为请年长的人帮助我，后以“将伯”称别人对自己的帮助或向人求助。此诗有忧伤愤懑之意。

[57]遑（huáng）：余暇，空闲。ft

再次去靖江求助

时已薪水不继，余佯为雇骡以安其心，实则囊饼徒步，且食且行。

向东南，两渡叉河，约八九十里，四望无村落。至更许，但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得一土地祠，高约五尺许，环以短墙，植以双柏。因向神叩首，祝曰：“苏州沈某，投亲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怜佑。”

于是移小石香炉于旁，以身探之，仅容半体。以风帽反戴掩面，坐半身于中，出膝于外，闭目静听，微风萧萧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

及醒，东方已白。短墙外忽有步语声，急出探视，盖土人赶集经此也。问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兴[58]县城，穿城向东南，十里一土墩，过八墩即靖江，皆康庄也。”余乃返身，移炉于原位，叩首作谢而行。过泰兴，即有小车可附。

申刻[59]抵靖，投刺[60]焉。良久，司阍者[61]曰：“范爷因公往常州去矣。”察其辞色，似有推托，余诘之曰：“何日可归？”曰：“不知也。”

余曰：“虽一年亦将待之。”

阍者会余意，私问曰：“公与范爷嫡郎舅耶？”余曰：“苟非嫡者，不待其归矣。”阍者曰：“公姑待之。”

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

注释

[58]泰兴：今江苏泰州。

[59]申刻：下午三点至五点。

[60]投刺：递上名帖。

[61]司阍（hūn）者：掌守城门的人。ft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雇骡急返。芸正形容惨变，咻咻涕泣。见余归，卒然[62]曰：“君知昨午阿双卷逃乎？倩人大索，今犹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临行再三交托，今若逃归，中有大江之阻，已觉堪虞[63]。倘其父母匿子图诈，将奈之何？且有何颜见我盟姊？”

余曰：“请勿急，卿虑过深矣。匿子图诈，诈其富有也，我夫妇两肩担一口耳，况携来半载，授衣分食，从未稍加扑责，邻里咸知。此实小奴丧良，乘危窃逃。华家盟姊赠以匪人，彼无颜见卿，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今当一面呈县立案，以杜后患可也。”

芸闻余言，意似稍释。然自此梦中呓语，时呼“阿双逃矣”，或呼“憨何负我”。病势日以增矣。

注释

[62]卒然：突然，忽然。卒，同“猝”。

[63]堪虞：忧虑、担心。ft

痛失芸娘

余欲延医诊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怔忡诸症毕备。所谓病入膏肓，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忆妾唱随二十三年，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

“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64]，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

因又呜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中道相离，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65]，目睹逢森娶妇，此心实觉耿耿[66]。”言已，泪落如豆。

余勉强慰之曰：“卿病八年，恹恹[67]欲绝者屡矣，今何忽作断肠语耶？”

芸曰：“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闭目即飘然上下，如行云雾中，殆魂离而躯壳存乎？”

余曰：“此神不收舍，服以补剂，静心调养，自能安痊。”

芸又唏嘘曰：“妾若稍有生机一线，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流离颠沛，皆由妾故，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牵挂。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归。如无力携妾骸骨归，不妨暂厝[68]于此，待君将来可耳。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以奉双亲，抚我遗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肠欲裂，不觉惨然大恸。

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69]’耳。”

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70]，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71]流溢。既而喘渐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

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72]也。

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注释

[64]雍雍：和谐融洽。

[65]奉箕帚：操持家务。指做妻子。

[66]耿耿：挂怀，不安。

[67]恹恹（yān）：精神萎靡。

[68]厝（cuò）：停柩，置棂待葬。

[69]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虽时过境迁，此心不变。语出唐代元稹《离思五首·其四》。

[70]噤（jìn）：闭口不语。

[71]涔涔（cén）：泪落不止的样子。

[72]嘉靖癸亥三月三十日：1803年5月20日。沈复时年四十一岁。ft

恩爱夫妻不到头

承吾友胡肯堂以十金为助，余尽室中所有，变卖一空，亲为成殓[73]。

呜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归吾门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馈缺乏，芸能纤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辩析而已。

卒之疾病颠连，赍恨[74]以没。谁致之耶？余有负闺中良友，又何可胜道哉！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话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

注释

[73]成殓：入殓，大殓。

[74]赍（jī）恨：抱恨，含恨。ft

芸娘回魂之期

回煞[75]之期，俗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故房中铺设一如生前，且须铺生前旧衣于床上，置旧鞋于床下，以待魂归瞻顾，吴下相传谓之“收眼光”。

延羽士[76]作法，先召于床而后遣之，谓之“接眚[77]”。邗江俗例，设酒肴于死者之室。一家尽出，谓之“避眚”。以故有因避被窃者。

芸娘眚期，房东因同居而出避，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余冀魄归一见，姑漫应之。同乡张禹门谏余曰：“因邪入邪[78]，宜信其有，勿尝试也。”余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张曰：“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归，业已阴阳有间，窃恐欲见者无形可接，应避者反犯其锋耳。”

时余痴心不昧，强对曰：“死生有命。君果关切，伴我何如？”

张曰：“我当于门外守之，君有异见，一呼即入可也。”

余乃张灯入室，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忍泪睁目，坐床而待。抚其所遗旧服，香泽犹存，不觉柔肠寸断，冥然昏去。

转念待魂而来，何遽[79]睡耶？开目四现，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缩光如豆，毛骨悚然，通体寒栗。因摩两手擦额，细瞩之，双焰渐起，高至尺许，纸裱顶格几被所焚。余正得借光四顾间，光忽又缩如前。此时心舂股栗，欲呼守者进观，而转念柔魂弱魄，恐为盛阳所逼，悄呼芸名而祝之，满室寂然，一无所见。既而烛焰复明，不复腾起矣。

出告禹门，服余胆壮，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

注释

[75]回煞：回魂。民间说法，人去世若干天后，魂魄会回到生前最喜欢的地方看看。一般是在头七。

[76]羽士：道士。

[77]接眚（shěng）：回魂夜时，道士做法事迎接亡魂。

[78]因邪入邪：遇到邪祟之事，很容易被熏染。源出佛教义理，所谓“遇圣入圣，遇邪入邪”。

[79]遽（jù）：着急，匆忙。ft

移居扬州

芸没后，忆和靖“妻梅子鹤[80]”语，自号梅逸。权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81]，俗呼郝家宝塔。买一棺之地，从遗言寄于此。

携木主[82]还乡，吾母亦为悲悼。青君、逢森归来，痛哭成服[83]。启堂进言曰：“严君[84]怒犹未息，兄宜仍往扬州，俟严君归里，婉言劝解，再当专札相招。”

余遂拜母别子女，痛哭一场。复至扬州，卖画度日，因得常哭于芸娘之墓。影单形只，备极凄凉，且偶经故居，伤心惨目。重阳日，邻冢皆黄，芸墓独青。守坟者曰：“此好穴场，故地气旺也。”余暗祝曰：“秋风已紧，身尚衣单，卿若有灵，佑我图得一馆，度此残年，以待家乡信息。”

未几，江都幕客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亲，倩余代庖[85]三月，得备御寒之具。封篆[86]出署，张禹门招寓其家。张亦失馆，度岁艰难，商于余，即以余赀二十金倾囊借之，且告曰：“此本留为亡荆[87]扶柩之费，一俟得有乡音，偿我可也。”

是年，即寓张度岁。晨占夕卜，乡音殊杳。

注释

[80]妻梅子鹤：指北宋诗人林逋之事。林逋隐居西湖小孤山，终生不仕不娶，惟喜植梅养鹤，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

[81]金桂山：金匮山，又名金柜山、金龟山。在今扬州维扬路西，邗江路东。扬州自古有谣谚“黄金入柜”之说，称赞此山风水之佳。

[82]木主：木制牌位。又称神主。

[83]成服：旧时丧礼大殓后，亲属穿着丧期服装。

[84]严君：父亲。

[85]代庖：代做他人分内的事。《庄子·逍遥游》：“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86]封篆：停止办公。古时官署官印多为篆文。

[87]亡荆：去世的妻子。ft

父亲去世

至甲子[88]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归苏，又恐触旧忿。正趑趄[89]观望间，复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刺骨痛心，呼天莫及。无暇他计，即星夜驰归，触首灵前，哀号流血。

呜呼！吾父一生辛苦，奔走于外。生余不肖，既少承欢膝下，又未侍药床前，不孝之罪何可逭[90]哉！

吾母见余哭，曰：“汝何此日始归耶？”

余曰：“儿之归，幸得青君孙女信也。”

吾母目余弟妇，遂默然。余入幕守灵至七终[91]，无一人以家事告，以丧事商者。余自问人子之道已缺，故亦无颜询问。

一日，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门饶舌。余出应曰：“欠债不还，固应催索。然吾父骨肉未寒，乘凶追呼，未免太甚。”中有一人私谓余曰：“我等皆有人招之使来，公且避出，当向招我者索偿也。”余曰：“我欠我偿，公等速退！”皆唯唯而去。

余因呼启堂谕之曰：“兄虽不肖，并未作恶不端。若言出嗣降服[92]，从未得过纤毫嗣产。此次奔丧归来，本人子之道，岂为争产故耶？大丈夫贵乎自立，我既一身归，仍以一身去耳！”言已，返身入幕，不觉大恸。

叩辞吾母，走告青君，行将出走深山，求赤松子[93]于世外矣。

注释

[88]甲子：清嘉庆九年，1804年。沈复时年四十二岁。

[89]趑趄（zī jū）：踌躇不定。

[90]逭（huàn）：逃避。

[91]七终：丧期结束。民间风俗，人死后七日一祭，为“七”。一般守丧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每个七日都有讲究。

[92]出嗣降服：过继为他人后代。嗣，结构从册从口，本义为于廷上对臣下封土授爵。服，本义为行用，引申为秩序。

[93]赤松子：传说中上古仙人。神农帝时为雨师，并传祛病延年之法于神农帝ft

准备隐居深山

青君正劝阻间，友人夏南熏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昆季寻踪而至，抗声谏余曰：“家庭若此，固堪动忿。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妻丧而子未立，乃竟飘然出世，于心安乎？”

余曰：“然则如之何？”

淡安曰：“奉屈暂居寒舍。闻石琢堂殿撰[94]有告假回籍之信，盍俟其归而往谒之？其必有以位置君也。”

余曰：“凶丧未满百日，兄等有老亲在堂，恐多未便。”

揖山曰：“愚兄弟之相邀，亦家君意也。足下如执以为不便，四邻有禅寺，方丈僧与余交最善，足下设榻于寺中，何如？”余诺之。

青君曰：“祖父所遗房产，不下三四千金，既已分毫不取，岂自己行囊亦舍去耶？我往取之，径送禅寺父亲处可也。”

因是于行囊之外，转得吾父所遗图书、砚台、笔筒数件。

注释

[94]殿撰：状元的统称。旧时进士第一名列授翰林院修撰。ft

设榻寺中

寺僧安置予于大悲阁。阁南向，向东设神像，隔西首一间，设月窗，紧对佛龛。本为作佛事者斋食之地，余即设榻其中。

临门有关圣提刀立像，极威武。院中有银杏一株，大三抱，荫覆满阁，夜静风声如吼。揖山常携酒果来对酌，曰：“足下一人独处，夜深不寐，得无畏怖耶？”余曰：“仆一生坦直，胸无秽念，何怖之有？”

居未几，大雨倾盆，连宵达旦三十余天，时虑银杏折枝，压梁倾屋。赖神默佑，竟得无恙。而外之墙坍屋倒者，不可胜计，近处田禾，俱被漂没。余则日与僧人作画，不见不闻。

七月初，天始霁。揖山尊人号莼芗有交易赴崇明[95]，偕余往，代笔书券，得二十金。归，值吾父将安葬，启堂命逢森向余曰：“叔因葬事乏用，欲助一二十金。”余拟倾囊与之，揖山不允，分帮其半。余即携青君先至墓所，葬既毕，仍返大悲阁。

九月杪[96]，揖山有田在东海永泰沙[97]，又偕余往收其息。盘桓两月，归已残冬，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真异姓骨肉也。

注释

[95]崇明：今上海崇明岛。

[96]杪（miǎo）：年月或季节的末尾。杪，树枝的细梢。

[97]永泰沙：今江苏启东九隆镇。ft

颠沛流离间痛闻子夭

乙丑[98]七月，琢堂始自都门[99]回籍。

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其号也，与余为总角交[100]。乾隆庚戌[101]殿元[102]，出为四川重庆守。白莲教[103]之乱，三年戎马，极著劳绩。及归，相见甚欢。

旋于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庆之任，邀余同往。余即叩别吾母于九妹倩[104]陆尚吾家，盖先君故居，已属他人矣。吾母嘱曰：“汝弟不足恃，汝行须努力。重振家声，全望汝也！”

逢森送余至半途，忽泪落不已，因嘱勿送而返。

舟出京口[105]，琢堂有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106]盐署，绕道往晤。余与偕往，又得一顾芸娘之墓。返舟由长江溯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至湖北之荆州，得升潼关[107]观察[108]之信，遂留余与其嗣君敦夫眷属等，暂寓荆州。琢堂轻骑减从，至重庆度岁，遂由成都历栈道之任。

丙寅[109]二月，川眷始由水路往，至樊城[110]登陆。途长费巨，车重人多，毙马折轮，备尝辛苦。抵潼关甫三月，琢堂又升山左廉访[111]，清风两袖，眷属不能偕行，暂借潼川书院[112]作寓。

十月杪，始支山左廉俸，专人接眷。附有青君之书，骇悉逢森于四月间夭亡。始忆前之送余堕泪者，盖父子永诀也。

呜呼！芸仅一子，不得延其嗣续耶！

琢堂闻之，亦为之浩叹，赠余一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注释

[98]乙丑：清嘉庆十年，1805年。沈复时年四十三岁。

[99]都门：京都城门。

[100]总角交：儿时之交。古代儿童幼时，束发为两髻，称总角。

[101]乾隆庚戌：1790年。

[102]殿元：状元。

[103]白莲教：古代缘于佛教净土宗的一个民间宗教组织。北宋初年称白莲社或莲社；南宋时信众覆盖江南六郡，称白莲宗、白莲教。元明清时期，民间义军多以此教的名义，假借弥勒下生的名义起事。

[104]妹倩：妹婿，妹夫。

[105]京口：今江苏镇江的古称。镇江东南有京岘山。口，长江口。

[106]淮扬：明清时期淮扬指淮安、扬州二府。此处指扬州。

[107]潼关：今陕西渭南潼关县。位于秦晋豫三省交界处。

[108]观察：道台的尊称，清代官阶，正四品。省、府之间的地方长官。

[109]丙寅：清嘉庆十一年，1806年。沈复时年四十四岁。

[110]樊城：今湖北襄阳市樊城区。古时有“南船北马，七省通衢”之誉。

[111]山左廉访：山左，古时山东省的别称。山，太行山。廉访，清代官阶，按察使的尊称，主管监察事务。

[112]潼川书院：即潼川草堂书院。初名关西书院。清雍正五年（1727年）设立。初址在潼关帅府街。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迁院于麒麟山下，遂改名为潼川书院。

卷四　浪游记快

记平生所历

余游幕三十年来，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与滇南耳。惜乎轮蹄征逐[1]，处处随人，山水怡情，云烟过眼，不过领略其大概，不能探僻寻幽也。

余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聊以平生所历者记之。

注释

[1]征逐：车马往来，如在征战。ft

幼时游吼山

余年十五时，吾父稼夫公馆于山阴[2]赵明府幕中。有赵省斋先生名传者，杭之宿儒也，赵明府延教其子，吾父命余亦拜投门下。

暇日出游，得至吼山[3]，离城约十余里，不通陆路。近山见一石洞，上有片石横裂欲堕，即从其下荡舟入。豁然空其中，四面皆峭壁，俗名之曰“水园”。临流建石阁五椽，对面石壁有“观鱼跃”三字，水深不测，相传有巨鳞[4]潜伏，余投饵试之，仅见不盈尺者出而唼食[5]焉。阁后有道通旱园，拳石乱矗，有横阔如掌者，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凿痕犹在，一无可取。

游览既毕，宴于水阁，命从者放爆竹，轰然一响，万山齐应，如闻霹雳声。此幼时快游之始。惜乎兰亭[6]、禹陵[7]未能一到，至今以为憾。

注释

[2]山阴：今浙江绍兴。古县名，秦时设立。民国元年，山阴、会稽两县合并为绍兴。

[3]吼山：位于浙江绍兴市越城区皋埠镇境内。原名“犬亭山”“狗山”。“吼山”为方言谐音。

[4]巨鳞：大鱼。

[5]唼（shà）食：吞食。唼，鸟食之声。

[6]兰亭：位于浙江绍兴市西南兰渚山下。春秋时越王勾践曾在此植兰，汉时又于此设驿亭。东晋书法家王羲之曾寓居此处。

[7]禹陵：夏朝的开国之君大禹的葬地。位于浙江省绍兴城东南会稽山麓，由禹庙、禹祠、禹陵三部分组成。ft

畅游杭州

至山阴之明年，先生以亲老不远游，设帐[8]于家。余遂从至杭，西湖之胜因得畅游。

结构之妙，余以龙井[9]为最，小有天园[10]次之。石取天竺[11]之飞来峰[12]，城隍山[13]之瑞石古洞[14]。水取玉泉[15]，以水清多鱼，有活泼趣也。大约至不堪者，葛岭[16]之玛瑙寺[17]。其余湖心亭[18]、六一泉[19]诸景，各有妙处，不能尽述，然皆不脱脂粉气，反不如小静室之幽僻，雅近天然。

苏小[20]墓在西泠桥[21]侧。土人指示，初仅半丘黄土而已。乾隆庚子[22]，圣驾南巡，曾一询及。甲辰[23]春，复举南巡盛典，则苏小墓已石筑其坟，作八角形，上立一碑，大书曰：“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吊古骚人，不须徘徊探访矣。余思古来烈魄忠魂堙没不传者，固不可胜数，即传而不久者亦不为少，小小一名妓耳，自南齐至今，尽人而知之，此殆灵气所钟，为湖山点缀耶？

桥北数武有崇文书院[24]，余曾与同学赵缉之投考其中。时值长夏，起极早，出钱塘门[25]，过昭庆寺[26]，上断桥[27]，坐石栏上。旭日将升，朝霞映于柳外，尽态极妍；白莲香里，清风徐来，令人心骨皆清。

步至书院，题犹未出也。午后缴卷，偕缉之纳凉于紫云洞[28]，大可容数十人，石窍上透日光。有人设短几矮凳，卖酒于此。解衣小酌，尝鹿脯甚妙，佐以鲜菱雪藕。微酣，出洞。

缉之曰：“上有朝阳台，颇高旷，盍往一游？”余亦兴发，奋勇登其巅，觉西湖如镜，杭城如丸，钱塘江如带，极目可数百里。此生平第一大观也。

坐良久，阳乌将落，相携下山，南屏晚钟[29]动矣。韬光[30]、云栖[31]路远未到，其红门局之梅花，姑姑庙之铁树，不过尔尔。紫阳洞予以为必可观，而访寻得之，洞口仅容一指，涓涓流水而已。相传中有洞天[32]，恨不能抉门[33]而入。

注释

[8]设帐：设馆教学。

[9]龙井：位于今浙江杭州风篁岭。又名龙泉，大旱不涸，相传此泉与东海相通，其中有龙。与玉泉、虎跑泉，并称杭州三大名泉。

[10]小有天园：在今浙江杭州南屏山。乾隆皇帝南巡杭州时赐名“小有天园”。乾隆时期，与南京瞻园、海宁安澜园、苏州狮子林，并称“江南四大名园”。

[11]天竺：即天竺山，在今浙江杭州西湖西边。此带山谷为西湖佛寺起源地，而“天竺”为佛教发源地古印度国名称。山上有上天竺寺、中天竺寺、下天竺寺，合称“天竺三寺”，皆为杭州名刹。

[12]飞来峰：又名灵鹫峰，位于今浙江杭州灵隐寺前。东晋时古印度僧人慧理于此建灵隐寺称：“此乃中天竺国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以飞来？”苏轼有诗：“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峰。”

[13]城隍山：又名吴山，位于今浙江杭州钱塘江北岸，西湖东南。

[14]瑞石古洞：又名紫阳洞、雪风洞，位于今浙江杭州上城区紫阳山东麓。

[15]玉泉：在今杭州西湖西侧杭州植物园内。

[16]葛岭：道教名山。位于今浙江杭州西湖北宝石山西。东晋时著名道士葛洪曾于此结庐修道炼丹。著名的“钱塘十景”之“葛岭朝暾”即此。

[17]玛瑙寺：又名玛瑙讲寺，该寺原在孤山玛瑙坡。始建于五代。寺内有一株1600岁的古樟树。

[18]湖心亭：中国四大名亭之一，位于杭州西湖中央。与三潭印月、阮公墩合称“湖中三岛”，是三岛中最早营建的岛。“湖心平眺”为钱塘胜景之一。

[19]六一泉：位于今杭州市孤山南麓。北宋诗人苏轼为纪念欧阳修而命名。欧阳修，号“六一居士”。

[20]苏小：即苏小小。南齐时钱塘第一名伎，色艺艳绝江南。

[21]西泠桥：又名西林拱桥，位于今杭州栖霞岭麓到孤山之间。与长桥、断桥并称为西湖三大情人桥。

[22]庚子：1780年。乾隆四十五年。

[23]甲辰：1784年。乾隆四十九年。

[24]崇文书院：位于今杭州栖霞岭南，明万历年间为徽商所建。

[25]钱塘门：杭州古城门之一，始建于南宋，杭州西城门之一。

[26]昭庆寺：原址在今杭州宝石山东，南临西湖。全称为“大昭庆律寺”，为五代时吴越王钱元瓘所建，时称菩提院。今已废弃。

[27]断桥：在今杭州西湖白堤东端，是北里湖和外西湖的分水点。“断桥残雪”是著名的“西湖十景”之一。

[28]紫云洞：位于今杭州栖霞岭上。日光射入壁间，水气犹如紫云。

[29]南屏晚钟：南屏，即南屏山，位于今杭州西湖南岸。南屏山净慈寺听钟，乃著名的“西湖十景”之一。

[30]韬光：即韬光寺，位于今杭州灵隐寺西北巢枸坞。蜀地名僧韬光禅师所建。

[31]云栖：即云栖坞，位于今杭州五云山以西。“云栖竹径”是西湖著名景点之一。

[32]洞天：地上的仙山。道教用语。

[33]抉门：撬开门。ft

春祭游东岳

清明日，先生春祭扫墓，挈余同游。

墓在东岳[34]，是乡多竹，坟丁[35]掘未出土之毛笋，形如梨而尖，作羹供客。余甘之，尽其两碗。先生曰：“噫！是虽味美而克心血，宜多食肉以解之。”余素不贪屠门之嚼[36]，至是饭量且因笋而减，归途觉烦躁，唇舌几裂。

过石屋洞[37]，不甚可观。水乐洞峭壁多藤萝，入洞如斗室；有泉流甚急，其声琅琅。池广仅三尺，深五寸许，不溢亦不竭。余俯流就饮，烦躁顿解。

洞外二小亭，坐其中可听泉声。衲子[38]请观万年缸[39]。缸在香积厨[40]，形甚巨，以竹引泉灌其内，听其满溢，年久结苔厚尺许，冬日不冰，故不损也。

注释

[34]东岳：位于今杭州北高峰。山上建有东岳庙。

[35]坟丁：守墓人。

[36]屠门之嚼：吃肉。

[37]石屋洞：位于今杭州南高峰烟霞岭，其洞高敞，洞顶如屋。与水乐洞、烟霞洞并称“烟霞三洞”，为杭州名胜。

[38]衲子：出家人。

[39]万年缸：杭州南高峰烟霞岭水乐洞旁点石庵内的一个巨缸。嵌于石中，日积月累，与岩石融为一体。

[40]香积厨：佛寺厨房的雅称。源出《维摩诘经·香积佛品第十》：“时维摩诘即入三昧，以神通力，示诸大众。上方界分，过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国名众香，佛号香积，今现在。其国香气，比于十方诸佛世界人天之香，最为第一。”ft

抛书浪游之始

辛丑[41]秋八月，吾父病疟返里。寒索火，热索冰，余谏不听，竟转伤寒，病势日重。余侍奉汤药，昼夜不交睫者几一月。

吾妇芸娘亦大病，恹恹在床。心境恶劣，莫可名状。吾父呼余嘱之曰：“我病恐不起，汝守数本书，终非糊口计。我托汝于盟弟蒋思斋，仍继吾业可耳。”越日，思斋来，即于榻前命拜为师。

未几，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父病渐痊。芸亦得徐力起床。而余则从此习幕矣。此非快事，何记于此？曰此抛书浪游之始，故记之。

注释

[41]辛丑：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ft

寒山登高

思斋先生名襄。是年冬，即相随习幕于奉贤[42]官舍。有同习幕者，顾姓名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亦苏州人也。为人慷慨刚毅，直谅不阿[43]，长余一岁，呼之为兄。鸿干即毅然呼余为弟，倾心相交。此余第一知己交也，惜以二十二岁卒。余即落落寡交。今年且四十有六矣，茫茫沧海，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鸿干者否？

忆与鸿干订交，襟怀高旷，时兴山居之想。重九日，余与鸿干俱在苏。有前辈王小侠与吾父稼夫公唤女伶演剧，宴客吾家。余患其扰，先一日，约鸿干赴寒山登高，借访他日结庐之地。芸为整理小酒榼[44]。

越日，天将晓，鸿干已登门相邀。遂携榼出胥门[45]，入面肆，各饱食。渡胥江，步至横塘枣市桥[46]，雇一叶扁舟，到山，日犹未午。舟子颇循良，令其籴米[47]煮饭。余两人上岸，先至中峰寺[48]。寺在支硎[49]古刹之南，循道而上。寺藏深树，山门寂静，地僻僧闲，见余两人不衫不履，不甚接待，余等志不在此，未深入。

归舟，饭已熟。饭毕，舟子携榼相随，嘱其子守船，由寒山至高义园[50]之白云精舍[51]。轩临峭壁，下凿小池，围以石栏，一泓秋水，崖悬薜荔[52]，墙积莓苔。坐轩下，惟闻落叶萧萧，悄无人迹。

出门有一亭，嘱舟子坐此相候。余两人从石罅中入，名“一线天”，循级盘旋，直造其巅，曰“上白云”，有庵已坍颓，存一危楼，仅可远眺。小憩片刻，即相扶而下。

注释

[42]奉贤：今上海市奉贤区。

[43]直谅不阿：正直，不奉迎。典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44]酒榼（kē）：古代的盛酒器皿。泛指可提携的盒类酒具。

[45]胥（xū）门：又名姑胥门。位于今苏州老城区西万年桥东南，为春秋吴国伍子胥建造都城时所建城门之一。

[46]横塘枣市桥：横塘，在今苏州西南。枣市桥，即蟠龙桥，苏州古石桥，横跨胥江。

[47]籴（dí）米：买米。

[48]中峰寺：位于苏州枫桥街道支英村。始为东晋高僧支遁创建的支遁庵，后改名为中峰寺。

[49]支硎（xing）：支硎山。位于今苏州西郊，又名观音山。东晋高僧支遁隐居于此。山上最著名的寺院有中峰寺、南峰寺、北峰寺、观音寺四座。

[50]高义园：位于今苏州吴中区天平山南麓，始建于唐代宝历年间，后为宋代政治家、文人范仲淹祠堂。

[51]白云精舍：即始建于唐代的白云古刹，位于高义园西。

[52]薜（bì）荔：又名木馒头、木莲。常绿攀缘类灌木藤本植物。成熟果实可制作凉粉，俗称“凉粉藤”。ft

游徐俟斋先生隐居处

舟子曰：“登高忘携酒榼矣。”

鸿干曰：“我等之游，欲觅偕隐地耳，非专为登高也。”

舟子曰：“离此南行二三里，有上沙村，多人家，有隙地[53]，我有表戚范姓居是村，盍往一游？”

余喜曰：“此明末徐俟斋[54]先生隐居处也，有园，闻极幽雅，从未一游。”于是舟子导往。

村在两山夹道中。园依山而无石，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亭榭窗栏尽从朴素，竹篱茆舍[55]，不愧隐者之居。中有皂荚亭，树大可两抱。余所历园亭，此为第一。

园左有山，俗呼鸡笼山，山峰直竖，上加大石，如杭城之瑞石古洞，而不及其玲珑。旁一青石如榻，鸿干卧其上曰：“此处仰观峰岭，俯视园亭，既旷且幽，可以开樽矣。”因拉舟子同饮，或歌或啸，大畅胸怀。

土人知余等觅地而来，误以为堪舆[56]，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鸿干曰：“但期合意，不论风水。”岂意竟成谶语[57]！

酒瓶既罄，各采野菊，插满两鬓。归舟，日已将没。更许抵家，客犹未散。

芸私告余曰：“女伶中有兰官者，端庄可取。”

余假传母命呼之入内，握其腕而睨之，果丰颐白腻。余顾芸曰：“美则美矣，终嫌名不称实。”

芸曰：“肥者有福相。”

余曰：“马嵬之祸[58]，玉环之福安在？”

芸以他辞遣之出，谓余曰：“今日君又大醉耶？”

余乃历述所游，芸亦神往者久之。

注释

[53]隙地：空地。

[54]徐俟斋：徐枋（1622-1694），字昭法，号俟斋，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末清初书画家，擅行草，长于山水。崇祯十五年举人，入清不仕，隐居于天平山麓。

[55]茆（máo）舍：茅屋。茆，“茅”。

[56]堪舆：看风水。即相地之术。古代风水学术语。

[57]谶（chèn）语：预兆之语。谶，应验。

[58]马嵬（wéi）之祸：指唐安史之乱的第二年（756年）7月15日，唐玄宗弃宫出逃奔蜀，途经马嵬驿（今陕西兴平市西北），随行将士处死宰相杨国忠，并强迫贵妃杨玉环自尽。ft

春游平山堂

癸卯[59]春，余从思斋先生就维扬之聘，始见金、焦[60]面目。金山宜远观，焦山宜近视，惜余往来其间未尝登眺。渡江而北，渔洋[61]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62]”一语，已活现矣！

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阆苑瑶池[63]，琼楼玉宇，谅不过此。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其最难位置处，出城入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

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

城尽，以虹园为首。折而向北，有石梁，曰“虹桥[64]”。不知园以桥名乎？桥以园名乎？荡舟过，曰“长堤春柳[65]”；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更见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垒土立庙，曰“小金山[66]”；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亦非俗笔。闻此地本沙土，屡筑不成，用木排若干，层叠加土，费数万金乃成，若非商家，乌能如是？

过此有胜概楼[67]，年年观竞渡于此。河面较宽，南北跨一莲花桥[68]，桥门通八面，桥面设五亭，扬人呼为“四盘一暖锅”。此思穷力竭之为，不甚可取。

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顶缨络，高矗云霄，殿角红墙松柏掩映，钟磬时闻，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

过桥见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采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栏，名曰“五云多处[69]”，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过此，名“蜀冈朝旭[70]”，平坦无奇，且属附会。将及山，河面渐束，堆土植竹树，作四五曲。似已山穷水尽，而忽豁然开朗，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

“平山堂”为欧阳文忠公[71]所书。所谓淮东第五泉，真者在假山石洞中，不过一井耳，味与天泉同；其荷亭中之六孔铁井栏者，乃系假设，水不堪饮。九峰园[72]另在南门幽静处，别饶天趣，余以为诸园之冠。康山[73]未到，不识如何。

此皆言其大概，其工巧处、精美处，不能尽述。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余适恭逢南巡盛典，各工告竣，敬演接驾点缀，因得畅其大观，亦人生难遇者也。

注释

[59]癸卯：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

[60]金、焦：即金山、焦山，位于江苏镇江。

[61]渔洋：王士祯，字子真，号渔洋山人，山东新城（今山东桓台）人。清代政治家、文学家。顺治十四年（1657年）进士，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官至刑部尚书。诗名甚盛，钱谦益之后，与朱彝尊并称“南朱北王”。其诗论倡导“神韵说”，于后世影响深远。

[62]绿杨城郭是扬州：出自于王士祯的词《浣溪沙·红桥》：“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淡烟芳草旧迷楼。”

[63]阆（làng）苑瑶池：仙家园林。瑶池，上古神话中，西王母所居之处。阆苑，神仙所住的宫苑。

[64]虹桥：又名石桥。横跨扬州瘦西湖上。初建于明崇祯年间，原为木桥，栏杆绛色。

[65]长堤春柳：扬州瘦西湖二十四景之一。瘦西湖至小金山的一条长堤，遍栽夭桃绿柳。

[66]小金山：扬州瘦西湖二十四景之一。清代中期堆土建于瘦西湖中的一座小岛。四面环水，形胜独具。

[67]胜概楼：又名江淮胜概楼，位于今江苏扬州邗江区瓜洲镇。明正统年间建造。

[68]莲花桥：又称五亭桥，位于江苏扬州瘦西湖公园内。桥身跨湖西，桥上建五座桥亭，中间一亭最高，南北各有二亭互相对称。

[69]五云多处：熙春台上的匾额题词。熙春台位于扬州瘦西湖西岸，与莲花桥相望。

[70]蜀冈朝旭：扬州瘦西湖的名胜。位于熙春台北面。

[71]欧阳文忠公：即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六一居士，谥号为“文忠”。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兵部尚书。

[72]九峰园：位于今扬州荷花池公园。园内有九尊宋代太湖峰石，乾隆皇帝南巡时赐园名“九峰园”。

[73]康山：位于扬州市东南的一处阜丘。上有康山草堂，乃明正德年间状元康海隐居于此时所筑。乾隆皇帝南巡时曾造访此山。康山之上举目可见金山、焦山。东侧为宋元古刹观音堂。ft

游南斗圩行宫

甲辰[74]之春，余随侍吾父于吴江何明府幕中，与山阴章蘋江、武林章映牧、苕溪顾蔼泉诸公同事，恭办南斗圩[75]行宫，得第二次瞻仰天颜。

一日，天将晚矣，忽动归兴。有办差小快船，双橹两桨，于太湖飞棹疾驰；吴俗呼为“出水辔头”，转瞬已至吴门桥[76]。即跨鹤腾空，无此神爽。抵家，晚餐未熟也。

吾乡素尚繁华，至此日之争奇夺胜，较昔尤奢。灯彩眩眸，笙歌聒耳，古人所谓“画栋雕甍[77]”、“珠帘绣幕”、“玉栏干”、“锦步障[78]”，不啻[79]过之。余为友人东拉西扯，助其插花结彩。闲则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

少年豪兴，不倦不疲。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安得此游观哉？

注释

[74]甲辰：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

[75]南斗圩（wéi）：位于今苏州吴江区，乾隆皇帝曾南巡至此。

[76]吴门桥：位于今苏州老城区西南盘门外，跨古运河。初建于北宋元丰年间，为江苏现存最高的单孔古石拱桥。

[77]甍（méng）：承瓦之屋栋。

[78]锦步障：遮蔽风尘或视线的锦制屏幕。李商隐《朱槿花》有句：“不卷锦步障，未登油壁车。”

[79]不啻（chì）：不止，不仅。ft

游“水月居”

是年，何明府因事被议，吾父即就海宁[80]王明府之聘。

嘉兴[81]有刘蕙阶者，长斋佞佛[82]，来拜吾父。其家在烟雨楼[83]侧，一阁临河，曰“水月居”，其诵经处也，洁静如僧舍。烟雨楼在镜湖[84]之中，四岸皆绿杨，惜无多竹。有平台可远眺，渔舟星列，漠漠平波，似宜月夜。衲子备素斋甚佳。

至海宁，与白门[85]史心月、山阴俞午桥同事。心月一子名烛衡，澄静缄默，彬彬儒雅，与余莫逆，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惜萍水相逢，聚首无多日耳。

注释

[80]海宁：今浙江海宁。

[81]嘉兴：今浙江嘉兴。

[82]佞（nìng）佛：笃信佛教。

[83]烟雨楼：位于今浙江嘉兴南湖湖心岛。始建于五代后晋年间。因唐代诗人杜牧《江南春》一诗有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得名。

[84]镜湖：今浙江嘉兴南湖。

[85]白门：南京的别名。六朝均建都于建康（今南京），其正南门为宣阳门，俗称白门。ft

游陈氏安澜园

游陈氏安澜园[86]，地占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池甚广，桥作六曲形；石满藤萝，凿痕全掩。古木千章[87]，皆有参天之势；鸟啼花落，如入深山。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余所历平地之假石园亭，此为第一。

曾于桂花楼中张宴，诸味尽为花气所夺，惟酱姜[88]味不变。姜桂之性老而愈辣，以喻忠节之臣，洵[89]不虚也。

出南门，即大海，一日两潮，如万丈银堤破海而过。船有迎潮者，潮至，反棹相向。于船头设一木招，状如长柄大刀。招一捺，潮即分破，船即随招而入。俄顷始浮起，拨转船头随潮而去，顷刻百里。

塘上有塔院，中秋夜曾随吾父观潮于此。循塘东约三十里，名尖山[90]，一峰突起，扑入海中。山顶有阁，匾曰“海阔天空”，一望无际，但见怒涛接天而已。

注释

[86]安澜园：明代陈氏家族别墅。俗称陈园。始建于南宋。位于今浙江海宁盐官镇，乾隆皇帝南巡时，驻跸于此，赐名安澜园。

[87]章：棵。章，通“橦”，大树。

[88]酱姜：用糯米与生姜做成的一种小菜。一般于端午前后开始起酱，然后蒸糯米发酵。待酱成再曝晒之后，放入生姜，再行曝晒即成。

[89]洵：通“恂”，诚信。的确，实在。

[90]尖山：位于今浙江海宁黄湾镇，钱塘江潮起潮之地。ft

游徽州绩溪城

余年二十有五，应徽州[91]绩溪[92]克明府之召，由武林下“江山船[93]”，过富春山[94]，登子陵钓台[95]。台在山腰，一峰突起，离水十余丈。岂汉时之水竞与峰齐耶？月夜泊界口，有巡检署[96]，“山高月小，水落石出”[97]，此景宛然。黄山[98]仅见其脚，惜未一瞻面目。

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弹丸小邑，民情淳朴。近城有石镜山[99]，由山弯中曲折一里许，悬崖急湍，湿翠欲滴。渐高，至山腰，有一方石亭，四面皆陡壁；亭左石削如屏，青色光润，可鉴人形，俗传能照前生。黄巢[100]尖山：位于今浙江海宁黄湾镇，钱塘江潮起潮之地。至此，照为猿猴形，纵火焚之，故不复现。

离城十里有火云洞天，石纹盘结，凹凸巉岩，如黄鹤山樵[101]笔意，而杂乱无章；洞石皆深绛色。旁有一庵，甚幽静，盐商程虚谷曾招游设宴于此。席中有肉馒头，小沙弥眈眈旁视，授以四枚。临行以番银二圆为酬，山僧不识，推不受。告以一枚可易青钱[102]七百余文，僧以近无易处，仍不受。乃攒凑青蚨六百文付之，始欣然作谢。他日，余邀同人携榼再往，老僧嘱曰：“曩者小徒不知食何物而腹泻，今勿再与。”可知藜藿[103]之腹不受肉味，良可叹也。

余谓同人曰：“作和尚者，必居此等僻地，终身不见不闻，或可修真养静。若吾乡之虎丘山，终日目所见者妖童[104]艳妓，耳所听者弦索笙歌，鼻所闻者佳肴美酒，安得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哉？”

注释

[91]徽州：今安徽徽州。明清之时为徽州府，下辖歙县、黟县、休宁、祁门、绩溪、婺源六县，治所在歙县。

[92]绩溪：今安徽绩溪。

[93]江山船：明清时妓船的一种，往返于杭州、严州、金华、衢州水路，又称“江山九姓船”。

[94]富春山：又名严陵山。前临富春江，山下有严陵滩，为东汉隐士严子陵隐居垂钓处。

[95]子陵钓台：位于今浙江桐庐富春山麓。

[96]巡检署：清代制度。凡镇市、关隘均设有巡检治安机构。

[97]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句出宋代政治家、文学家苏轼《后赤壁赋》。

[98]黄山：位于今安徽黄山市境内，原名“黟山”。因轩辕黄帝曾于此炼丹得名。

[99]石镜山：又称石照山，位于今安徽绩溪华阳镇，山石壁立，平滑可鉴。

[100]黄巢（820-884）：唐末起义领袖。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人。

[101]黄鹤山樵：王蒙（1308-1385），字叔明，号黄鹤山樵，湖州（今浙江湖州吴兴）人。元末明初画家，布局重山复水，气韵苍郁深秀，与黄公望、倪瓒、吴镇，并称元四家。明初出任泰安知州，受累于胡惟庸谋反案，死于狱中。

[102]青钱：青铜钱。

[103]藜藿（líhuò）：粗劣的饭菜。藜、藿，均为野菜。

[104]妖童：美少年。ft

游仁里花果会

又去城三十里，名曰仁里[105]，有花果会，十二年一举，每举各出盆花为赛。余在绩溪适逢其会，欣然欲往，苦无轿马，乃教以断竹为杠，缚椅为轿，雇人肩之而去。同游者唯同事许策廷，见者无不讶笑。

至其地，有庙，不知供何神。庙前旷处高搭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巍焕[106]，近视则纸扎彩画，抹以油漆者。锣声忽至，四人抬对烛，大如断柱；八人抬一猪，大若牯牛[107]，盖公养十二年始宰以献神。

策廷笑曰：“猪固寿长，神亦齿利。我若为神，乌能享此？”

余曰：“亦足见其愚诚也。”

入庙，殿廊轩院所设花果盆玩，并不剪枝拗节，尽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皆黄山松。既而开场演剧，人如潮涌而至，余与策廷遂避去。

未两载，余与同事不合，拂衣[108]归里。

注释

[105]仁里：位于今安徽绩溪县瀛洲乡。

[106]巍焕：高大、壮观。

[107]牯（gǔ）牛：公牛。此处泛指牛。

[108]拂衣：拂袖。有愤懑不屑之意。ft

计划岭南游

余自绩溪之游，见热闹场中卑鄙之状不堪入目，因易儒为贾。

余有姑丈袁万九，在盘溪[109]之仙人塘作酿酒生涯，余与施心耕附资合伙。袁酒本海贩，不一载，值台湾林爽文[110]之乱，海道阻隔，货积本折。不得已，仍为“冯妇[111]”，馆江北四年，一无快游可记。

迨居萧爽楼，正作烟火神仙，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粤东归，见余闲居，慨然曰：“足下待露而爨[112]，笔耕而炊，终非久计，盍偕我作岭南游？当不仅获蝇头利也。”芸亦劝余曰：“乘此老亲尚健，子尚壮年，与其商柴计米而寻欢，不如一劳而永逸。”

余乃商诸交游者，集资作本。芸亦自办绣货，及岭南所无之苏酒醉蟹[113]等物。禀知堂上，于小春[114]十日，偕秀峰由东坝[115]出芜湖[116]口。

注释

[109]盘溪：位于今浙江缙云县舒洪镇。

[110]林爽文（1756-1788）：清代乾隆年间，台湾天地会北地领袖。福建省漳州府平和县人，乾隆五十一年率领台湾农民起义，兵败后被清廷凌迟处死。

[111]冯妇：重操旧业。典出《孟子·尽心下》：“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112]爨（cuàn）：烧火做饭。

[113]醉蟹：吴地苏南名吃。以螃蟹加以米酒、香盐等辅料，酸制而成。味鲜吊舌。

[114]小春：指农历十月。此时冬阳温煦，又名小阳春。

[115]东坝：今江苏南京高淳县东坝镇。

[116]芜湖：今安徽芜湖。位于长江南岸。ft

长江初历

长江初历，大畅襟怀。每晚舟泊后，必小酌船头。见捕鱼者罾幂[117]不满三尺，孔大约有四寸，铁箍四角，似取易沉。

余笑曰：“圣人之教，虽曰‘罟不用数[118]’，而如此之大孔小罾，焉能有获？”

秀峰曰：“此专为网equa鱼[119]设也。”

见其系以长绠[120]，忽起忽落，似探鱼之有无。未几，急挽出水，已有equa鱼枷罾孔而起矣。余始喟然曰：“可知一己之见，未可测其奥妙。”

一日，见江心中一峰突起，四无依倚。秀峰曰：“此小孤山[121]也。”霜林中，殿阁参差。乘风径过，惜未一游。

至滕王阁[122]，犹吾苏府学之尊经阁[123]移于胥门之大马头，王子安序[124]中所云不足信也。即于阁下换高尾昂首船，名“三板子”，由赣关[125]至南安[126]登陆。值余三十诞辰，秀峰备面为寿。

越日，过大庾岭[127]，山巅一亭，匾曰“举头日近”，言其高也。山头分为二，两边峭壁，中留一道如石巷。口列两碑，一曰“急流勇退”，一曰“得意不可再往”。山顶有梅将军祠[128]，未考为何朝人。所谓岭上梅花，并无一树，意者以梅将军得名梅岭耶？余所带送礼盆梅，至此将交腊月，已花落而叶黄矣。

过岭出口，山川风物便觉顿殊。岭西一山，石窍玲珑，已忘其名，舆夫曰：“中有仙人床榻。”匆匆竟过，以未得游为怅。

至南雄[129]，雇老龙船，过佛山镇[130]，见人家墙顶多列盆花。叶如冬青，花如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盖山茶花也。

腊月望，始抵省城，寓靖海门[131]内，赁王姓临街楼屋三椽。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余亦随其开单拜客，即有配礼者络绎取货，不旬日而余物已尽。

除夕，蚊声如雷。岁朝贺节，有棉袍纱套者。不惟气候迥别，即土著人物，同一五官而神情迥异。

注释

[117]罾（zēng）幂：古代一种用木棍或竹竿支架而起的方形鱼网。幂，用以覆盖物体的疏布。

[118]罟（gǔ）不用数（cù）：打鱼不用密网。典出《孟子·梁惠王上》：“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罟，渔网。数，细密。

[119]equa（biān）鱼：又名鲳鱼。形体略呈菱形。equa，同“鳊”。

[120]绠（gěng）：打水用的绳子。

[121]小孤山：又称小孤矶，位于今安徽宿松县城东南，乃一独立江中的山峰。以奇、险、独、孤而著称。

[122]滕王阁：位于今江西南昌赣江东岸，始建于唐永徽四年，由唐太宗李世民之弟滕王李元婴所建。又因初唐诗人王勃《滕王阁序》而得大名于世。

[123]尊经阁：位于今江苏苏州中学内，现为苏州中学校史馆。始建于北宋，为府学藏书之所。

[124]王子安序：即王勃《滕王阁序》。王勃（650-676），字子安，古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初唐诗人，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为“初唐四杰”。

[125]赣关：位于今江西赣州，清代户部税关之一。

[126]南安：位于今江西赣州大余县。

[127]大庾岭：又称庾岭、梅岭。现存数里石板古驿道。位于江西、广东两省边境。与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越城岭合称“五岭”，乃长江流域与珠江流域的界岭。

[128]梅将军祠：即庾将军祠。乃纪念汉时庾胜将军戍守梅岭有功而建。

[129]南雄：今广东南雄。

[130]佛山镇：今广东佛山。现禅城区唐代时又名季华乡，意为佛家之山。

[131]靖海门：明代广州城门。位于今广州市越秀区，今已废弃。ft

游河观妓

正月既望[132]，有署中同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名曰“打水围[133]”，妓名“老举[134]”。于是同出靖海门，下小艇，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先至沙面[135]。

妓船名“花艇”，皆对头分排，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来。每帮约一二十号，横木绑定，以防海风。两船之间钉以木桩，套以藤圈，以便随潮长落。鸨儿呼为“梳头婆”，头用银丝为架，高约四寸许，空其中而蟠发[136]于外，以长耳挖[137]插一朵花于鬓；身披元青[138]短袄，著元青长裤，管拖脚背，腰束汗巾，或红或绿，赤足撒鞋，式如梨园旦脚。

登其艇，即躬身笑迎，搴[139]帏入舱。旁列椅杌[140]，中设大炕，一门通艄后。妇呼“有客”，即闻履声杂沓而出，有挽髻者，有盘辫者，傅粉如粉墙，搽脂如榴火，或红袄绿裤，或绿袄红裤，有著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者，有赤足而套银脚镯者，或蹲于炕，或倚于门，双瞳闪闪，一言不发。

余顾秀峰曰：“此何为者也？”秀峰曰：“目成之后，招之始相就耳。”余试招之，果即欢容至前，袖出槟榔为敬。入口大嚼，涩不可耐，急吐之，以纸擦唇，其吐如血。合艇皆大笑。

又至军工厂，装束亦相等，惟长幼皆能琵琶而已。与之言，对曰“equa”。“equa”者，何也。余曰：“少不入广者，以其销魂耳；若此野妆蛮语，谁为动心哉？”

一友曰：“潮帮妆束如仙，可往一游。”至其帮，排舟亦如沙面。有著名鸨儿素娘者，妆束如花鼓妇。其粉头[141]衣皆长领，颈套项锁，前发齐眉，后发垂肩，中挽一鬏[142]似丫髻[143]，裹足者著裙，不裹足者短袜，亦著蝴蝶履，长拖裤管，语音可辨。而余终嫌为异服，兴趣索然。

秀峰曰：“靖海门对渡有扬帮，留吴妆，君往，必有合意者。”一友曰：“所谓扬帮者，仅一鸨儿，呼曰‘邵寡妇’，携一媳曰‘大姑’，系来自扬州，余皆湖广、江西人也。”

注释

[132]既望：每月十五为望日，十六为既望。既，已经，完毕。《周易》第六十三卦为既济。“既济，亨，小利贞，始吉终乱。”

[133]打水围：广东俚语，嫖妓。序曲为一起享用茶水生果，聊叙为戏。

[134]老举：对缴纳花捐的大寨（头等）妓女的称呼。

[135]沙面：曾称拾翠洲，位于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桥西。原为珠江冲积而成的沙洲。明清时期为通商要津和游览地。

[136]蟠发：盘发。蟠，身形波曲行进的蛇。

[137]长耳挖：长耳挖簪，又名一丈青，明清女性常用头饰。金银不一，一端采耳，另一端可绾发髻。

[138]元青：深黑色。元，玄。

[139]搴（qiān）：撩起。

[140]椅杌（wù）：椅子和小凳子。

[141]粉头：妓女的一种谐称。妓女多值青春，且涂脂搽粉，招揽客人。

[142]鬏（jiū）：女性头发盘成的结。

[143]丫髻：未婚嫁的女子，头发集束于头之两侧，编结成两个发髻。其状左右各一，如树之枝杈。ft

扬帮河妓喜儿

因至扬帮。对面两排仅十余艇，其中人物皆云鬟雾鬓，脂粉薄施，阔袖长裙，语音了了[144]。所谓邵寡妇者，殷勤相接。

遂有一友另唤酒船，大者曰“恒equa[145]”，小者曰“沙姑艇”，作东道相邀。请余择妓，余择一雏年者，身材状貌有类余妇芸娘，而足极尖细，名喜儿。秀峰唤一妓名翠姑。余皆各有旧交。放艇中流，开怀畅饮。

至更许，余恐不能自持，坚欲回寓，而城已下钥[146]久矣。盖海疆之城，日落即闭，余不知也。及终席，有卧而吃鸦片烟者，有拥妓而调笑者，伻头[147]各送衾枕至，行将连床开铺。余暗询喜儿：“汝本艇可卧否？”对曰：“有寮可居，未知有客否也。”寮者，船顶之楼。余曰：“姑往探之。”

招小艇渡至邵船，但见合帮灯火相对如长廊，寮适无客。鸨儿笑迎曰：“我知今日贵客来，故留寮以相待也。”余笑曰：“姥真荷叶下仙人[148]哉！”遂有伻头移烛相引，由舱后梯而登。宛如斗室，旁一长榻，几案俱备。

揭帘再进，即在头舱之顶，床亦旁设，中间方窗嵌以玻璃，不火而光满一室，盖对船之灯光也。衾帐镜奁，颇极华美。喜儿曰：“从台可以望月。”

即在梯门之上叠开一窗，蛇行而出，即后梢之顶也。三面皆设短栏，一轮明月，水阔天空。纵横如乱叶浮水者，酒船也；闪烁如繁星列天者，酒船之灯也；更有小艇梳织往来，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令人情为之移。

余曰：“‘少不入广’，当在斯矣！”惜余妇芸娘不能偕游至此，回顾喜儿，月下依稀相似，因挽之下台，息烛而卧。天将晓，秀峰等已哄然至，余披衣起迎，皆责以昨晚之逃。余曰：“无他，恐公等掀衾揭帐耳！”遂同归寓。

注释

[144]了了：清楚，明白。

[145]equa：楼船。

[146]下钥：下锁。

[147]伻（bēng）头：妓院中仆人的谐称。伻，出使。

[148]荷叶下仙人：相传是鲁班之妻，因以荷叶裹缚，有荷叶仙师之名，曾发明制瓦造房匠具。木匠及器作行业拜祭鲁班，泥水匠及建筑工匠则拜祭荷叶仙师。清代香山帮在吴县建有鲁班祠，城内的玄妙观也供奉有鲁班。沈复此时以“荷叶下仙人”称呼，意指老鸨言语擅长信口牵连，如和泥添瓦。ft

游海珠寺，归途访喜儿、翠姑

越数日，偕秀峰游海珠寺[149]。

寺在水中，围墙若城。四周离水五尺许，有洞，设大炮以防海寇，潮长潮落，随水浮沉，不觉炮门之或高或下，亦物理[150]之不可测者。

十三洋行[151]在幽兰门[152]之西，结构与洋画同。对渡名花地[153]，花木甚繁，广州卖花处也。余自以为无花不识，至此仅识十之六七。询其名，有《群芳谱》[154]所未载者，或土音之不同欤？

海珠寺规模极大，山门内植榕树，大可十余抱，阴浓如盖，秋冬不凋。柱槛窗栏皆以铁梨木[155]为之。有菩提树[156]，其叶似柿，浸水去皮，肉筋细如蝉翼纱，可裱小册写经。

归途访喜儿于花艇。适翠、喜二妓俱无客。茶罢欲行，挽留再三。余所属意在寮，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因谓邵鸨儿曰：“若可同往寓中，则不妨一叙。”邵曰：“可。”秀峰先归，嘱从者整理酒肴。余携翠、喜至寓。

正谈笑间，适郡署[157]王懋老不期而来，挽之同饮。酒将沾唇，忽闻楼下人声嘈杂，似有上楼之势。盖房东一侄素无赖，知余招妓，故引人图诈耳。

秀峰怨曰：“此皆三白一时高兴，不合我亦从之！”

余曰：“事已至此，应速思退兵之计，非斗口时也。”

懋老曰：“我当先下说之。”

余即唤仆速雇两轿，先脱两妓，再图出城之策。闻懋老说之不退，亦不上楼。两轿已备，余仆手足颇捷，令其向前开路。秀峰挽翠姑继之，余挽喜儿于后，一哄而下。秀峰、翠姑得仆力，已出门去。喜儿为横手所拿，余急起腿，中其臂，手一松而喜儿脱去，余亦乘势脱身出。

余仆犹守于门，以防追抢。急问之曰：“见喜儿否？”仆曰：“翠姑已乘轿去，喜娘但见其出，未见其乘轿也。”余急燃炬，见空轿犹在路旁。

注释

[149]海珠寺：又名慈度寺，始建于南宋，原在海珠岛，后岛屿被填埋与陆地相连。今寺已不存。位于今广州海珠区人民大厦至省总工会一带。

[150]物理：事物的内在规律。

[151]十三洋行：又名洋行、洋货行。清代官方专营对外贸易的机构。

[152]幽兰门：又名油栏门，位于今广州海珠路与一德路交界处，通向珠江的五座老城门之一。

[153]花地：原名花埭（dài），明代时居民于此开荒植花。位于今广州荔湾区芳村花地湾。

[154]《群芳谱》：全称《二如亭群芳谱》，中国古代植物学的著作，共三十卷，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进士王象晋（1561-1653）基于多年园圃经验编撰而成，记载植物达四百余种。

[155]铁梨木：又名铁力木、铁木，木质坚硬，我国两广与云南特产的一种阔叶树木。常用于军工、造船、建筑。

[156]菩提树：一种常绿乔木，树叶呈三角状卵形。又名“佛陀证果树”“正果树”。据佛典记载，两千多年前，佛祖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修证得道。

[157]郡署：广州官署。ft

脱险后的小叙

急追至靖海门。见秀峰侍翠轿而立，又问之，对曰：“或应投东，而反奔西矣。”急反身，过寓十余家，闻暗处有唤余者，烛之，喜儿也。遂纳之轿，肩而行。秀峰亦奔至，曰：“幽兰门有水窦[158]可出，已托人贿之启钥[159]。翠姑去矣，喜儿速往！”余曰：“君速回寓退兵，翠、喜交我！”

至水窦边，果已启钥，翠先在。余遂左掖喜，右挽翠，折腰鹤步，踉跄出窦。天适微雨，路滑如油。至河干沙面，笙歌正盛。

小艇有识翠姑者，招呼登舟。始见喜儿首如飞蓬，钗环俱无有。余曰：“被抢去耶？”喜儿笑曰：“闻此皆赤金[160]，阿母物也。妾于下楼时已除去，藏于囊中。若被抢去，累君赔偿耶。”余闻言，心甚德之，令其重整钗环，勿告阿母，托言寓所人杂，故仍归舟耳。翠姑如言告母，并曰：“酒菜已饱，备粥可也。”

时寮上酒客已去，邵鸨儿命翠亦陪余登寮。见两对绣鞋泥污已透。三人共粥，聊以充饥。剪烛絮谈，始悉翠籍湖南，喜亦豫产，本姓欧阳，父亡母醮[161]，为恶叔所卖。翠姑告以迎新送旧之苦：心不欢必强笑，酒不胜必强饮，身不快必强陪，喉不爽必强歌。更有乖张其性者，稍不合意，即掷酒翻案，大声辱骂，假母不察，反言接待不周。又有恶客彻夜蹂躏，不堪其扰。喜儿年轻初到，母犹惜之。不觉泪随言落。喜儿亦默然涕泣。

余乃挽喜入杯，抚慰之。嘱翠姑卧于外榻，盖因秀峰交也。

注释

[158]水窦：水道。窦，孔，穴。

[159]启钥：开锁。

[160]赤金：足金。

[161]醮（jiào）：再嫁。古代婚礼上的一种仪式。长者为卑者斟酒，卑者受酒而饮，不需回敬。ft

半年一觉扬帮梦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必遣人来招。喜或自放小艇，亲至河干迎接。余每去，必偕秀峰，不邀他客，不另放艇。一夕之欢，番银四圆而已。秀峰今翠明红，俗谓之跳槽，甚至一招两妓；余则惟喜儿一人。

偶独往，或小酌于平台，或清谈于寮内，不令唱歌，不强多饮，温存体恤，一艇怡然，邻妓皆羡之。有空闲无客者，知余在寮，必来相访。合帮之妓，无一不识，每上其艇，呼余声不绝；余亦左顾右盼，应接不暇。此虽挥霍万金所不能致者。

余四月在彼处，共费百余金，得尝荔枝鲜果，亦生平快事。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余纳喜，余患其扰，遂图归计。秀峰迷恋于此，因劝其购一妾，仍由原路返吴。

明年，秀峰再往，吾父不准偕游，遂就青浦[162]杨明府之聘。及秀峰归，述及喜儿因余不往，几寻短见。噫！“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163]”矣！

注释

[162]青浦：今上海市青浦区。位于太湖下游，黄浦江上游。北接嘉定，西连吴江、昆山。

[163]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化用唐代诗人杜牧《遣怀》一诗：“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ft

游西山小静室

余自粤东归来，馆青浦两载，无快游可述。未几，芸、憨相遇，物议沸腾，芸以激愤致病。余与程墨安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侧，聊佐汤药之需。

中秋后二日，有吴云客偕毛忆香、王星灿，邀余游西山[164]小静室。余适腕底无闲，嘱其先往。吴曰：“子能出城，明午当在山前水踏桥之来鹤庵相候。”余诺之。

越日，留程守铺，余独步出阊门[165]，至山前，过水踏桥，循田塍[166]而西。见一庵南向，门带清流，剥啄[167]问之，应曰：“客何来？”余告之。笑曰：“此‘得云’也，客不见匾额乎？‘来鹤’已过矣！”余曰：“自桥至此，未见有庵。”其人回指曰：“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者，即是也。”

余乃返，至墙下。小门深闭，门隙窥之，短篱曲径，绿竹猗猗[168]，寂不闻人语声，叩之，亦无应者。一人过，曰：“墙穴有石，敲门具也。”余试连击，果有小沙弥出应。余即循径入，过小石桥，向西一折，始见山门，悬黑漆额，粉书“来鹤”二字，后有长跋，不暇细观。

入门经韦驮[169]殿，上下光洁，纤尘不染，知为小静室。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奉壶出，余大声呼问，即闻室内星灿笑曰：“何如？我谓三白决不失信也。”旋见云客出迎，曰：“候君早膳，何来之迟？”

一僧继其后，向余稽首[170]，问知为竹逸和尚。入其室，仅小屋三椽，额曰“桂轩”，庭中双桂盛开。星灿、忆香群起嚷曰：“来迟罚三杯！”席上荤素精洁，酒则黄白俱备。余问曰：“公等游几处矣？”云客曰：“昨来已晚，今晨仅到得云、河亭耳。”

欢饮良久。饭毕，仍自得云、河亭共游八九处，至华山[171]而止。各有佳处，不能尽述。华山之顶有莲花峰，以时欲暮，期以后游。桂花之盛，至此为最。就花下饮清茗一瓯，即乘山舆，径回来鹤。

注释

[164]西山：又名洞庭西山、金庭。位于苏州西南太湖之中，我国淡水湖泊中最大的岛屿。岛上花果丛生，古迹甚多。

[165]阊（chāng）门：苏州老城区西门，通往虎丘方向。有“金昌门，银胥门”之誉。

[166]田塍（chéng）：田埂。塍，田间土埂，小土堤。

[167]剥啄：又作“剥琢”。敲门声。

[168]猗猗（yī）：柔美、婀娜。猗，我国古代神话中水神共工的宠兽，身长数十米，似蛇而犬首，鱼尾四蹄。

[169]韦驮（tuó）：韦驮天，韦陀尊天菩萨。庇佑信奉佛教信徒的佛教护法天神。浙江临安天台山为韦陀菩萨道场。

[170]稽（qǐ）首：古时的一种跪拜礼。下跪拱手至地，手心向上。出家人举一手向人示意，亦为稽首。

[171]华山：又名小烛山、瓦山，位于今苏州市西北支硎山西，为天池山的后山。ft

山间折桂赏月

桂轩之东，另有临洁小阁，已杯盘罗列。竹逸寡言静坐，而好客善饮。始则折桂催花，继则每人一令，二鼓始罢。

余曰：“今夜月色甚佳，即此酣卧，未免有负清光[172]，何处得高旷地，一玩月色，庶不虚此良夜也。”

竹逸曰：“放鹤亭可登也。”

云客曰：“星灿抱得琴来，未闻绝调，到彼一弹何如？”乃偕往。

但见木犀香里，一路霜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星灿弹《梅花三弄》[173]，飘飘欲仙。忆香亦兴发，袖出铁笛，呜呜而吹之。

云客曰：“今夜石湖[174]看月者，谁能如吾辈之乐哉？”

盖吾苏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175]下，有看串月[176]胜会，游船排挤，彻夜笙歌，名虽看月，实则挟妓哄饮而已。

未几，月落霜寒，兴阑归卧。

注释

[172]清光：幽静的月光。

[173]《梅花三弄》：古代著名琴曲。又名《梅花引》《玉妃引》，乐谱始见于《神奇秘谱》（1472年）。全曲十个章节，以梅抒怀。所谓三弄，缘于主题在不同徽位的泛音上弹奏三次。

[174]石湖：太湖支流，在今苏州西南上方山东麓。环湖吴越古迹众多。

[175]行春桥：跨石湖东面越来溪的一座九环洞桥。历代均有重修。宋代吴郡诗人范成大《行春桥记》：“凡游吴而不至石湖，不登行春，则与未始游者无异。”

[176]串月：石湖串月。太湖著名景观。农历八月十七日半夜子时，月照行春桥上，月光透过九个环洞，直照水面，一串皎洁月影，随湖面微波闪现。ft

游高义园

明晨，云客谓众曰：“此地有无隐庵[177]，极幽僻，君等有到过者否？”

咸对曰：“无论未到，并未尝闻也。”

竹逸曰：“无隐四面皆山，其地甚僻，僧不能久居。向年曾一至，已坍废。自尺木彭居士[178]重修后，未尝往焉，今犹依稀识之。如欲往游，请为前导。”

忆香曰：“枵腹去耶？”

竹逸笑曰：“已备素面矣，再令道人携酒榼相从也。”

面毕，步行而往。过高义园，云客欲往白云精舍。入门就坐，一僧徐步出，向云客拱手曰：“违教两月，城中有何新闻？抚军[179]在辕[180]否？”忆香忽起曰：“秃！”拂袖径出。余与星灿忍笑随之。云客、竹逸酬答数语，亦辞出。

高义园即范文正公墓，白云精舍在其旁。一轩面壁，上悬藤萝，下凿一潭，广丈许，一泓清碧，有金鳞游泳其中，名曰“钵盂泉[181]”。竹炉茶灶，位置极幽。轩后于万绿丛中，可瞰范园之概。惜衲子俗，不堪久坐耳。

是时，由上沙村过鸡笼山[182]，即余与鸿干登高处也。风物依然，鸿干已死，不胜今昔之感。正惆怅间，忽流泉阻路，不得进，有三五村童掘菌子[183]于乱草中，探头而笑，似讶多人之至此者。询以无隐路，对曰：“前途水大不可行，请返数武，南有小径，度岭可达。”

注释

[177]无隐庵：又名无隐禅院，位于苏州天平山西南的天马山麓，始建于明代崇祯年间。乾隆初年，唯然和尚于此血书《华严经》八十一卷。并以芍药牡丹品种之繁，名闻苏州。寺院经历坎坷，历代屡坍复建。后毁于动乱，现余断壁残基。

[178]尺木彭居士（1740-1796）：彭绍升，法名际清，字允初，号尺木，长洲（今苏州）人。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进士及第，于佛学颇多论述。曾与清代诗人袁枚有书信往来，纵谈佛学与人性。

[179]抚军：巡抚的别称。主管一省军政、民政。

[180]辕：官署、衙署。军营、官署的外门。

[181]盂泉：又名白云泉，位于苏州天平山。此泉由竹筒引至云泉精舍石壁下，以陶钵盛积，故名。清泉、怪石、红枫，并称天平山三绝。

[182]钵鸡笼山：位于苏州虎丘区通安镇域内，山峰清秀，主峰仅百米。因形似鸡笼，故名。

[183]菌子：野生蘑菇。ft

游无隐庵

从其言。度岭南行里许，渐觉竹树丛杂，四山环绕，径满绿茵，已无人迹。

竹逸徘徊四顾曰：“似在斯，而径不可辨，奈何？”

余乃蹲身细瞩，于千竿竹中隐隐见乱石墙舍，径拨丛竹间，横穿入觅之，始得一门，曰“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

众喜曰：“非君则武陵源矣！”

山门紧闭，敲良久，无应者。忽旁开一门，呀然有声，一鹑衣[184]少年出，面有菜色，足无完履，问曰：“客何为者？”

竹逸稽首曰：“慕此幽静，特来瞻仰。”

少年曰：“如此穷山，僧散无人接待，请觅他游。”言已，闭门欲进。

云客急止之，许以启门放游，必当酬谢。少年笑曰：“茶叶俱无，恐慢客耳，岂望酬耶？”

山门一启，即见佛面，金光与绿阴相映。

庭阶石础，苔积如绣。殿后台级如墙，石栏绕之。循台而西，有石形如馒头，高二丈许，细竹环其趾。再西折北，由斜廊蹑级而登，客堂三楹[185]，紧对大石。石下凿一小月池，清泉一派，荇藻[186]交横。堂东即正殿，殿左西向为僧房厨灶；殿后临峭壁，树杂阴浓，仰不见天。

星灿力疲，就池边小憩。余从之，将启榼小酌，忽闻忆香音在树杪，呼曰：“三白速来，此间有妙境！”仰而视之，不见其人，因与星灿循声觅之。由东厢出一小门，折北，有石蹬如梯，约数十级。于竹坞中瞥见一楼，又梯而上，八窗洞然，额曰“飞云阁”。四山抱列如城，缺西南一角，遥见一水浸天，风帆隐隐，即太湖也。倚窗俯视，风动竹梢，如翻麦浪。忆香曰：“何如？”余曰：“此妙境也。”忽又闻云客于楼西呼曰：“忆香速来，此地更有妙境！”

因又下楼，折而西，十余级，忽豁然开朗，平坦如台。度其地，已在殿后峭壁之上，残砖缺础尚存，盖亦昔日之殿基也。周望环山，较阁更畅。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则群山齐应。乃席地开樽，忽愁枵腹，少年欲烹焦饭[187]代茶，随令改茶为粥，邀与同啖。

询其何以冷落至此，曰：“四无居邻，夜多暴客，积粮时来强窃，即植蔬果，亦半为樵子所有。此为崇宁寺[188]下院，长厨中月送饭干一石、盐菜一坛而已。某为彭姓裔，暂居看守，行将归去，不久当无人迹矣。”云客谢以番银一圆。

返至来鹤，买舟而归。余绘《无隐图》一幅，以赠竹逸，志快游也。

注释

[184]鹑（chún）衣：补缀的旧衣。

[185]楹：古代计算房屋的量词，一间为一楹。

[186]荇藻（xìng zǎo）：一种水草，叶子略呈圆形，浮于水面，根生于水底，花黄色。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187]焦饭：锅巴。

[188]崇宁寺：原址位于今苏州昆山市巴城镇北。南北朝时，由梁武帝敕建而成。现崇宁古寺，为近年易址重修。ft

游虞山之胜

是年冬，余为友人作中保所累，家庭失欢，寄居锡山华氏。

明年春，将之维扬而短于资，有故人韩春泉在上洋[189]幕府，因往访焉。衣敝履穿，不堪入署，投札约晤于郡庙[190]园亭中。及出见，知余愁苦，慨助十金。园为洋商捐施而成，极为阔大，惜点缀各景，杂乱无章，后叠山石，亦无起伏照应。

归途忽思虞山之胜，适有便舟附之。时当春仲，桃李争妍，逆旅行踪，苦无伴侣，乃怀青铜[191]三百，信步至虞山书院[192]。墙外仰瞩，见丛树交花，娇红稚绿，傍水依山，极饶幽趣，惜不得其门而入。问途以往，遇设篷瀹茗[193]者，就之。烹碧螺春，饮之极佳。询虞山何处最胜，一游者曰：“从此出西关，近剑门[194]，亦虞山最佳处也。君欲往，请为前导。”余欣然从之。

出西门，循山脚，高低约数里，渐见山峰屹立，石作横纹。至则一山中分，两壁凹凸，高数十仞。近而仰视，势将倾堕。其人曰：“相传上有洞府，多仙景，惜无径可登。”余兴发，挽袖卷衣，猿攀而上，直造其巅。

所谓洞府者，深仅丈许，上有石罅，洞然见天。俯首下视，腿软欲堕。乃以腹面壁，依藤附蔓而下。其人叹曰：“壮哉！游兴之豪，未见有如君者。”余口渴思饮，邀其人就野店，沽饮三杯。阳乌将落，未得遍游，拾赭石[195]十余块，怀之归寓。负笈[196]搭夜航至苏，仍返锡山。此余愁苦中之快游也。

注释

[189]上洋：今上海。

[190]郡庙：城隍庙。

[191]青铜：铜钱。

[192]虞山书院：位于今苏州常熟虞山山麓。始建于元至顺年间，现仅存言子祠。

[193]瀹（yuè）茗：煮茶。瀹，以汤煮物。

[194]剑门：在今苏州常熟市虞山中部。山道崎岖，涧幽谷深，以石景著称。

[195]赭（zhě）石：红棕色石头，可制作颜料。

[196]负笈（jí）：背着行李。笈，竹藤编织的箱子。ft

秋游永泰沙

嘉庆甲子[197]春，痛遭先君之变，行将弃家远遁，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

秋八月，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198]。沙隶崇明。出刘河口[199]，航海百余里。新涨初辟，尚无街市。茫茫芦荻，绝少人烟，仅有同业丁氏仓库数十椽，四面掘沟河，筑堤栽柳绕于外。

丁字实初，家于崇，为一沙之首户。司会计者姓王，俱豪爽好客，不拘礼节，与余乍见即同故交。宰猪为饷，倾瓮为饮。令则拇战，不知诗文。歌则号呶[200]，不讲音律。酒酣，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蓄牯牛百余头，皆露宿堤上。养鹅为号，以防海盗。日则驱鹰犬猎于芦丛沙渚间，所获多飞禽。余亦从之驰逐，倦则卧。

引至园田成熟处，每一字号圈筑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通有水窦，用闸启闭，旱则涨潮时启闸灌之，潦[201]则落潮时开闸泄之。佃人皆散处如列星，一呼俱集。称业户曰“产主”，唯唯听命，朴诚可爱；而激之非义，则野横过于狼虎，幸一言公平，率然拜服。风雨晦明，恍同太古。

卧床外瞩，即睹洪涛，枕畔潮声如鸣金鼓。一夜，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202]，浮于海中，又见红光烛天，势同失火。实初曰：“此处起现神灯神火，不久又将涨出沙田矣。”揖山兴致素豪，至此益放。余更肆无忌惮，牛背狂歌，沙头醉舞，随其兴之所至，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

事竣，十月始归。

注释

[197]嘉庆甲子：嘉庆九年，1804年。

[198]花息：利息。

[199]刘河口：位于今江苏太仓。

[200]号呶（náo）：喧嚷。呶，突出嘴巴示意。

[201]潦（lǎo）：同“涝”。水淹，积水。

[202]栲（kǎo）栳（lǎo）：笆斗，由竹或柳条编成的斗状圆筐。ft

苏州的风景名胜

吾苏虎丘之胜，余取后山之千顷云[203]一处，次则剑池[204]而已。余皆半藉人工，且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205]、塔影桥[206]，不过留名雅耳。其冶坊滨，余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脂乡粉队，徒形其妖冶而已。

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207]，虽曰云林手笔，且石质玲珑，中多古木，然以大势观之，竟同乱堆煤渣，积以苔藓，穿以蚁穴，全无山林气势。以余管窥所及，不知其妙。

灵岩山，为吴王馆娃宫[208]故址，上有西施洞[209]、响屟廊[210]、采香径[211]诸胜，而其势散漫，旷无收束，不及天平、支硎之别饶幽趣。

注释

[203]千顷云：今苏州虎丘山上的一块高地。得名于宋代苏轼《虎丘寺》一诗：“东轩有佳致，云水丽千顷。熙熙览生物，春意颇凄冷。”

[204]剑池：位于今苏州虎丘，相传是春秋时期吴王阖闾葬地。剑池得名于墓中有吴王生前喜爱的“专诸”“鱼肠”等宝剑。池内岩壁上刻有明代文人唐寅与归隐苏州的名臣、大学士王鏊同游此地，发现阖闾墓门的记事文字。

[205]白公祠：位于今苏州山塘街渡僧桥附近。清代嘉庆年间，为祭祀唐代诗人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修建七里山塘而建。

[206]塔影桥：又名虹桥，位于苏州虎丘环山河上。桥下可见虎丘塔影。

[207]狮子林：位于今苏州老城区东北角园林路，始建于元代至正年间，苏州四大名园之一。初名狮子林寺，为元代高僧天如禅师讲经处。又因天如禅师得法于浙江天目山狮子岩普应国师，以此纪念衣钵师承。

[208]馆娃宫：位于今苏州灵岩山上，为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为宠幸西施而兴建。

[209]西施洞：位于今苏州灵岩山上，相传越王勾践与范蠡献西施给吴王夫差时，于此等候。

[210]响屟（xiè）廊：位于今苏州灵岩山上。相传吴王令西施穿木鞋行于长廊，声音清妙，故名。

[211]采香径：乃一小溪。位于今苏州灵岩山旁，吴王曾使人于此种香，遣美人泛舟采之。又因自灵岩山远望，一水直如矢，故又名箭径。ft

“香雪海”观梅

邓尉山[212]一名玄墓，西背太湖，东对锦峰，丹崖翠阁，望如图画。居人种梅为业，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故名“香雪海”。

山之左有古柏四树，名之曰“清”“奇”“古”“怪”。清者，一株挺直，茂如翠盖；奇者，卧地三曲，形同“之”字；古者，秃顶扁阔，半朽如掌；怪者，体似旋螺，枝干皆然。相传汉以前物也。

乙丑[213]孟春，揖山尊人[214]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率子侄四人，往幞山[215]家祠春祭，兼扫祖墓，招余同往。顺道先至灵岩山，出虎山桥[216]，由费家河进香雪海观梅。幞山祠宇即藏于香雪海中；时花正盛，咳吐俱香。余曾为介石画《幞山风木图》十二册。

注释

[212]邓尉山：又名光福山。西望可见千顷太湖。位于今苏州吴中区光福镇西南。江南著名的赏梅胜地，名为“香雪海”。东汉太尉邓禹曾隐居于此。

[213]乙丑：嘉庆十年，1805年。

[214]尊人：对他人或自己父辈的敬称。

[215]幞（fú）山：即福山。邓尉山的南峰，又名玄墓山。在今苏州吴中区光福镇西南。

[216]虎山桥：位于苏州吴中区光福镇西北，跨西崦湖出口，宋嘉泰年间修建，原为五孔石拱桥。明隐士徐枋《虎山桥》记：“凡游邓尉者，必游虎山桥。虎山，固邓尉诸山之始也。”现为单孔水泥拱桥。ft

游皖城之胜

是年九月，余从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庆府之任。

溯长江而上，舟抵皖城[217]。皖山[218]之麓，有元季忠臣余公[219]之墓。墓侧有堂三楹，名曰“大观亭”，面临南湖，背倚潜山。亭在山脊，眺远颇畅。旁有深廊，北窗洞开，时值霜叶初红，烂如桃李。同游者为蒋寿朋、蔡子琴。

南城外又有王氏园，其地长于东西，短于南北，盖北紧背城，南则临湖故也。既限于地，颇难位置，而观其结构，作重台叠馆之法。重台者，屋上作月台为庭院，叠石栽花于上，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盖上叠石者则下实，上庭院者则下虚，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

叠馆者，楼上作轩，轩上再作平台。上下盘折，重叠四层，且有小池，水不漏泄，竟莫测其何虚何实。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幸面对南湖，目无所阻，骋怀游览，胜于平园。真人工之奇绝者也。

注释

[217]皖城：今安徽安庆潜山县。

[218]皖山：又名潜山、天柱山、古南岳，位于安庆潜山县西。大别山余脉，景物奇秀。

[219]余公：余阙（1303-1358），字廷心，元末庐州（今安徽合肥）人，元统元年进士。任职淮西宣慰副使时，分兵守安庆，与围攻城池的反元军事力量红巾军激战，城池失守后自刎于安庆城西门外清水塘中。ft

游黄鹤楼

武昌黄鹤楼[220]在黄鹄矶上，后拖黄鹄山，俗呼为蛇山。楼有三层，画栋飞檐，倚城屹峙[221]，面临汉江[222]，与汉阳晴川阁[223]相对。

余与琢堂冒雪登焉。俯视长空，琼花飞舞，遥指银山玉树，恍如身在瑶台[224]。江中往来小艇，纵横掀播，如浪卷残叶，名利之心至此一冷。壁间题咏甚多，不能记忆，但记楹对有云：

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
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黄州[225]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屹立江滨，截然如壁。石皆绛色，故名焉。《水经》[226]谓之赤鼻山，东坡游此作二赋，指为吴魏交兵处，则非也。

壁下已成陆地，上有二赋亭。

注释

[220]黄鹤楼：位于今湖北武汉长江南岸的武昌蛇山之巅。始建于三国，唐代诗人崔颢曾于此写诗《题黄鹤楼》。与古琴台、晴川阁，并称武汉三大名胜。又与湖南岳阳楼、江西南昌滕王阁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

[221]屹峙（zhì）：耸立。屹，山势高耸；峙，两山相对。

[222]汉江：又称汉水。源出秦岭南麓的陕西汉中宁强县冢山。长江最大支流。古时与长江、黄河、淮河，并称“江河淮汉”。

[223]晴川阁：位于湖北武汉汉阳区龟山东麓禹功矶上，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北邻汉水，东濒长江，与黄鹤楼夹江相望。唐代诗人崔颢《黄鹤楼》中有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224]瑶台：神仙所居之地。传说其楼台皆为美玉砌成。

[225]黄州：今湖北省黄冈。

[226]《水经》：我国第一部记述河道水系的专著。北魏郦道元为其作注，有《水经注》流通。ft

游荆州

是年仲冬，抵荆州[227]，琢堂得升潼关观察之信，留余住荆州。余以未得见蜀中山水为怅。时琢堂入川，而哲嗣敦夫、眷属及蔡子琴、席芝堂，俱留于荆州，居刘氏废园。余记其厅额曰“紫藤红树山房”。庭阶围以石栏，凿方池一亩。池中建一亭，有石桥通焉。亭后筑土垒石，杂树丛生；余多旷地，楼阁俱倾颓矣。

客中无事，或吟或啸，或出游，或聚谈。岁暮虽资斧[228]不继，而上下雍雍，典衣沽酒，且置锣鼓敲之。每夜必酌，每酌必令。窘则四两烧刀[229]，亦必大施觞政。

遇同乡蔡姓者，蔡子琴与叙宗系，乃其族子也。倩其导游名胜，至府学前之曲江楼[230]。昔张九龄为长史时，赋诗其上。朱子亦有诗曰：“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231]。”

城上又有雄楚楼[232]，五代时高氏[233]所建，规模雄峻，极目可数百里。绕城傍水，尽植垂杨，小舟荡桨往来，颇有画意。

荆州府署即关壮缪[234]帅府，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相传即赤兔马食槽也。访罗含[235]宅于城西小湖上，不遇。又访宋玉[236]故宅于城北。昔庾信[237]遇侯景之乱[238]，遁归江陵，居宋玉故宅，继改为酒家，今则不可复识矣。

注释

[227]荆州：今湖北荆州。古称江陵，春秋战国之时楚国都城在地。楚曾建国于荆山。

[228]资斧：旅费、盘缠。

[229]烧刀：烧酒。

[230]曲江楼：荆州古城南门楼。唐代开元年间宰相张九龄，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贬任荆州长史时，曾赋诗其上。南宋时，张九龄族人、学者张栻仰慕张九龄，重建此楼，并更名曲江楼。

[231]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宋代诗人朱熹《短句奉迎荆南幕府二首》（其二）：“吊古宁忘恨，开尊且破愁。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

[232]雄楚楼：位于今湖北荆州北城垣。五代时，荆南节度使高季兴所建，得名于杜甫《又作此奉卫王》一诗：“西北楼成雄楚都，远开山岳散江湖。”后毁于战火。

[233]高氏：高季兴（858-929），字贻孙，陕州硖石（今河南三门峡）人。后梁朱温称帝后，曾任荆南节度使。后唐灭梁后，被封为南平王

[234]关壮缪：关羽（161-220），字云长，河东谢良（今山西运城）人，三国时期蜀汉名将，后被孙权部下设伏所杀，死后被追谥为“壮缪侯”。民间尊称为“关公”。

[235]罗含（292-372）：字君章，衡阳郡耒阳（今湖南耒阳）人，东晋文学家。官至廷尉、长沙相。文辞精隽，名重一时，有“江左之秀”之誉。曾隐居荆州。

[236]宋玉（前298-前222）：又名子渊，战国时期楚国鄢城（今湖北宜城）人。美貌丰姿，擅辞赋文章。著有《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等。

[237]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兰成，南阳新野（今河南南阳）人。少负才名，文辞清艳。四十二岁奉梁元帝之命出使西魏，被强留长安，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文风大变，苍郁悲凉。死于隋文帝开皇元年。有《庾子山集》传世。

[238]侯景之乱：又称太清之难。南朝梁太清元年（548年），将领侯景因对梁武帝通好东魏不满，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叛乱。他将梁武帝饿死，掌握军政，后在梁湘东王萧绎的讨伐下，被部下所杀。ft

游潼关

是年大除，雪后极寒。献岁发春，无贺年之扰，日惟燃纸炮、放纸鸢、扎纸灯以为乐。既而风传花信[239]，雨濯春尘。琢堂诸姬携其少女、幼子，顺川流而下。敦夫乃重整行装，合帮而走。由樊城登陆，直赴潼关。

由河南阌乡县[240]，西出函谷关[241]，有“紫气东来[242]”四字，即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两山夹道，仅容二马并行。约十里即潼关，左背峭壁，右临黄河，关在山河之间扼喉而起，重楼垒垛，极其雄峻。而车马寂然，人烟亦稀。昌黎诗曰：“日照潼关四扇开[243]。”殆亦言其冷落耶？

城中观察之下，仅一别驾[244]。道署紧靠北城，后有园圃，横长约三亩。东西凿两池，水从西南墙外而入，东流至两池间，支分三道：一向南至大厨房，以供日用；一向东入东池；一向北折西，由石螭[245]口中喷入西池，绕至西北，设闸泄泻，由城脚转北，穿窦而出，直下黄河。日夜环流，殊清人耳。竹树阴浓，仰不见天。西池中有亭，藕花绕左右。东有面南书室三间，庭有葡萄架，下设方石，可弈可饮，以外皆菊畦。西有面东轩屋三间，坐其中可听流水声。轩南有小门可通内室。轩北窗下另凿小池，池之北有小庙，祀花神。园正中筑三层楼一座，紧靠北城，高与城齐，俯视城外，即黄河也。河之北，山如屏列，已属山西界。真洋洋大观也！

余居园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览园中之概。绿阴四合，夏无暑气。琢堂为余颜其斋曰“不系之舟”。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土山之间，艺菊数十种，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调山左廉访矣。以眷属移寓潼川书院，余亦随往院中居焉。

注释

[239]花信：开花时节。

[240]阌（wén）乡县：古县名，南依秦岭，东临函谷，西连潼关。上世纪五十年代，并入今河南灵宝市。

[241]函谷关：位于今河南灵宝市，东临绝涧，南接秦岭。我国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原为古战场。春秋时期，老子曾于此著述《道德经》。

[242]紫气东来：吉祥的征兆。汉代刘向《列仙传》：“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

[243]日照潼关四扇开：句出唐代韩愈《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一诗：“荆山已去华山来，日照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

[244]别驾：官名，汉代所置，州刺史的佐官，又称别驾从事。后世以别驾为通判的习称。

[245]螭（chī）：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无角，嘴大。常用为建筑或钟鼎礼器的出水口饰物。ft

游华阴庙

琢堂先赴任，余与子琴、芝堂等无事，辄出游。

乘骑至华阴庙[246]。过华封[247]里，即尧时三祝处。庙内多秦槐汉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柏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内有陈希夷[248]书“福”“寿”字。

华山之脚有玉泉院[249]，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蜕处。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卧像于石床。其地水净沙明，草多绛色，泉流甚急，修竹绕之。洞外一方亭，额曰“无忧亭”。旁有古树三株，纹如裂炭，叶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无忧树”。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惜未能裹粮往登焉。

归途见林柿正黄，就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听，嚼之涩甚，急吐去。下骑觅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盖柿须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涩，余不知也。

注释

[246]华阴庙：又名西岳庙，始建于汉代。正殿灏灵殿，坐北朝南，面向华山主峰，位于今陕西华阴市城东。历代帝王祭祀华山之神的场所。

[247]三祝：华封三祝。传说尧巡游至华州，华州人祝其长寿、富有、多男，故称三祝。《庄子·天地》：“尧观乎华。华封人曰：请祝圣人，使圣人富，使圣人寿，使圣人多男子。”

[248]陈希夷（872-989）：陈抟，字图南，号希夷先生，五代宋初著名道士，亳州真源（今河南鹿邑）人。曾创作紫微斗数与无极图。

[249]玉泉院：道教全真派圣地。登临华山的门户。位于陕西华阴市玉泉路南端。相传院中玉泉与镇岳宫玉井相通，唐睿宗李旦之女金仙公主于镇岳宫玉井中汲水时，将玉簪掉入水中，后在玉泉院泉水中发现玉簪。ft

游鲁地

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遂出潼关，由河南入鲁。

山东济南府城内，西有大明湖[250]，其中有历下亭[251]、水香亭[252]诸胜。夏月柳阴浓处，菡萏香来，载酒泛舟，极有幽趣。余冬日往视，但见衰柳寒烟，一水茫茫而已。趵突泉[253]为济南七十二泉之冠，泉分三眼，从地底怒涌突起，势如腾沸。凡泉皆从上而下，此独从下而上，亦一奇也。池上有楼，供吕祖像，游者多于此品茶焉。

明年二月，余就馆莱阳[254]。至丁卯[255]秋，琢堂降官翰林[256]，余亦入都。所谓登州海市[257]，竟无从一见。

注释

[250]大明湖：位于济南大明湖公园内，以春柳夏荷，秋水冬藕著称。与趵突泉、千佛山（历山），并称济南三大名胜。

[251]历下亭：又称古历亭，位于今济南大明湖内岛上，济南名亭之一，因其南临历山（千佛山）得名。

[252]水香亭：济南名亭之一，位于今济南大明湖畔。

[253]趵突泉：又名槛泉，济南七十二泉之首，位于今济南历下区。泉分三股涌出平地，三窟迸发喷涌不息。清代康熙皇帝南游，途经趵突泉，题赞为“天下第一泉”。

[254]莱阳：今山东烟台莱阳。

[255]丁卯：嘉庆十二年，1807年。

[256]翰林：古代官名。唐代始设，主起诏书。明代翰林学士实权较大，已接近丞相。清代设翰林院，主管编修国史，记载皇帝言行起居。

[257]登州海市：登州，今山东蓬莱，濒临渤海。海市：海市蜃楼。宋代沈括《梦溪笔谈》：“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

卷五　中山记历

嘉庆四年，岁在己未[1]，琉球国[2]中山王尚穆薨[3]。世子尚哲先七年卒，世孙尚温表请袭封。中朝怀柔远藩，锡以恩命，临轩召对，特简[4]儒臣。

于是，赵介山[5]先生，名文楷，太湖人，官翰林院修撰，充正使；李合叔[6]先生，名鼎元，绵州人，官内阁中书，副焉。介山驰书，约余偕行。余以高堂垂老，惮于远游，继思游幕二十年，遍窥两戒[7]，然而尚囿方隅[8]之见，未观域外，更历equa溟[9]之胜，庶广异闻。禀商吾父，允以随往。从客凡五人：王君文诰、秦君元钧、缪君颂、杨君华才，其一即余也。

五年五月朔日，随equa节[10]以行，祥飙[11]送风，神鱼扶舳[12]，计六昼夜，径达所届。凡所目击，咸登掌录。志山水之丽崎，记物产之瑰怪，载官司之典章，嘉士女之风节。文不矜奇，事皆记实。自惭谫陋[13]，甘贻测海[14]之嗤，要堪传言，或胜凿空[15]之说云尔。

注释

[1]己未：嘉庆四年，1799年。

[2]琉球国：曾存在于琉球群岛的封建政权国家，明清时为中国的藩属，都城为首里。光绪五年（1879年）被日本吞并。其中最大的岛屿为冲绳岛与奄美大岛。

[3]薨（hōng）：死。《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4]特简：破格选用。

[5]赵介山：赵文楷（1760-1808），字逸书，号介山，安徽安庆府太湖县人。嘉庆元年状元，嘉庆五年（1800年）出使琉球。著有日记体《使琉球记》，详述出使始末。即本章《中山记历》的参仿母本。

[6]李合叔：李鼎元，字合叔，号墨庄，清代学者，四川绵州（今四川绵阳）人。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进士。嘉庆五年（1800年）作为册封疏球副史，随赵文楷出使琉球。

[7]两戒：辽阔的地域。国家疆域的南北界限。戒，同“界”。

[8]方隅：片面。

[9]equa溟（yīng míng）：水面浩淼迷蒙之状。

[10]equa（dàng）节：古代使者盛符节的竹函。

[11]祥飙（biāo）：瑞风。飙，暴风。

[12]舳（zhú）：船后持舵之处。

[13]谫（jiǎn）陋：浅薄。

[14]甘贻测海：以甜汤的感觉判断大海。甘贻，甜味的糖浆。

[15]凿空：穿凿附会。本意为对未知领域的探寻。《史记·大宛列传》：“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凿，开；空，通。ft

海上行程之一

五月朔日，恰逢夏至，襆被登舟。

向来封中山王，去以夏至，乘西南风；归以冬至，乘东北风；风有信也。舟二，正使与副使共乘其一。舟身长七丈，首尾虚艄三丈，深一丈三尺，宽二丈二尺，较历来封舟几小一半。前后各一桅，长六丈有奇，围三尺；中舱前一桅，长十丈有奇，围六尺，以番木为之。通计二十四舱，舱底贮石，载货十一万斤有奇。

龙口置大炮一，左右各置大炮二，兵器贮舱内。大桅下横大木为辘轳，移炮升篷皆仗之，辇以数十人。舱面为战台，尾楼为将台，立帜列藤牌，为使臣厅事。下即舵楼。舵前有小舱，实以沙布针盘。中舱梯而下，高可六尺，为使臣会食地。前舱贮火药贮米，后以居兵。艄后为水舱，凡四井。二号船称是。每船约二百六十余人。船小人多，无立锥处。风信已届，如欲易舟，恐延时日也。

初二日午刻，移泊鳌门[16]。申刻，庆云[17]见于西方，五色轮囷[18]，适与楼船旗帜上下辉映，观者莫不叹为奇瑞。或如玄圭[19]，或如白珂[20]，或如灵芝，或如玉禾[21]，或如绛绡[22]，或如紫equa[23]，或如文杏之叶，或如含桃之颗，或如秋原之草，或如春湘之波，向读屠长卿[24]赋，今始知其形容之妙也。画士施生，为《航海行乐图》，甚工，余见兹图，遂乃搁笔。香厓虽善画，亦不能办此。

初四日亥刻，起碇[25]，乘潮至罗星塔[26]。海阔天空，一望无际。余妇芸娘，昔游太湖，谓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使观于海，其愉快又当何如！

初九日卯刻，见彭家山[27]，列三峰，东高而西下。申刻，见钓鱼台[28]，三峰离立，如笔架，皆石骨。惟时水天一色，舟平而驶。有白鸟无数，绕船而送，不知所自来。入夜，星影横斜，月光破碎，海面尽作火焰，浮沉出没，木华[29]《海赋》所谓“阴火[30]潜然”者也。

注释

[16]鳌（áo）门：位于今福建漳州市。

[17]庆云：五色祥云。《汉书·天文志》：“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庆云。”

[18]轮囷（qūn）：盘曲之貌。

[19]玄圭（guī）：黑色玉器。上尖下方。古代赏赐玄圭，以彰显其人功绩。

[20]白珂：白色的美石。珂，白色似玉的奇石。

[21]玉禾：即玉山。

[22]绛绡：红色薄纱。

[23]紫equa（tuó）：紫色丝束。

[24]屠长卿：屠隆（1541-1605），字长卿，浙江鄞县（今浙江宁波鄞州区）人。万历五年（1577年）进士。明代文学家、戏曲家。精通曲艺，好游历，有博学之名。著有《考槃余事》《娑罗馆清言》《续娑罗馆清言》等。

[25]起碇（dìng）：拔锚启航。碇，固定船舶的石墩。

[26]罗星塔：宋代古塔。高七层。位于今福州马尾区闽江之滨。

[27]彭家山：位于福建宁德柘荣县。

[28]钓鱼台：即钓鱼岛。钓鱼岛列岛的主岛。

[29]木华：字玄虚，广川（今河北景县）人。西晋辞赋家，今《昭明文选》存录其《海赋》一篇。文辞隽丽。

[30]阴火：海中生物于夜色中所发之光。木华《海赋》：“阳冰不治，阴火潜然。”ft

海上行程之二

初十日辰正，见赤尾屿[31]。

屿方而赤，东西凸而中凹，凹中又有小峰二。船从山北过，有大鱼二，夹舟行，不见首尾，脊黑而微绿，如十围枯木，附于舟侧。舟人以为风暴将起，鱼先来护。午刻，大雷雨以震，风转东北，舵无主。舟转侧甚危，幸而大鱼附舟，尚未去。忽闻霹雳一声，风雨顿止。申刻，风转西南且大。合舟之人，举手加额，咸以为有神助。得二诗以志之。诗云：

平生浪迹遍齐州，又附星槎[32]作远游。
鱼解扶危风转顺，海云红处是琉球。
白浪滔滔撼大荒，海天东望正茫茫。
此行足壮书生胆，手挟风雷意激昂。

自谓颇能写出尔时光景。

十一日，午刻，见姑米山[33]。山共八岭，岭各一二峰，或断或续。未刻，大风暴雨如注，然雨虽暴而风顺。酉刻，舟已近山。琉球人以姑米多礁，黑夜不敢进，待明而行。亦不下碇，但将篷收回，顺风而立，则舟荡漾而不能进退。

戌刻，舟中举号火，姑米山有火应之。询之为球人暗令，日则放炮，夜则举火。《仪》注所谓得信者，此也。

注释

[31]赤尾屿：位于台湾附属岛屿之钓鱼岛列屿的最东端。

[32]星槎（chá）：往来天上的木筏。

[33]姑米山：位于今日本冲绳县。ft

海上行程之三

十二日，辰刻，过马齿山[34]。

山如犬羊相错，四峰离立，若马行空。计又行七更，船再用甲寅针[35]，取那霸港[36]。回望见迎封船在后，共相庆幸。历来针路所见，尚有小琉球[37]、鸡笼山、黄麻屿[38]，此行俱未见。闻知琉球伙长[39]，年已六十，往来海面八次，每度细审，得其准的。以为不出辰卯二位，而乙卯位单，乙针尤多，故此次最为简捷，而所见亦仅三山，即至姑米。针则开洋[40]用单辰，行七更后，用乙辰，自后尽用乙。过姑米，乃用乙卯，惟记更以香，殊难凭准。

念五虎门[41]至官塘[42]，里有定数，因就时辰表按时计里，每时约行百有十里。自初八日未时开洋，讫十二日辰时，计共五十八时。初十日暴风，停两时。十一日夜，畏触礁，停三时，实行五十三时，计程应得五千八百三十里。计到那霸港，实洋面六千里有奇[43]。

据琉球伙长云：海上行舟，风小固不能驶，风过大，亦不能驶。风大则浪大，浪大力能壅[44]船，进尺仍退二寸。惟风七分，浪五分，最宜驾驶，此次是也。从来渡海，未有平稳而驶如此者。于时，球人驾独木船数十，以纤挽舟而行，迎封三接如仪。辰刻，进那霸港。先是，二号船于初十日望不见，至是乃先至。迎封船亦随后至，齐泊临海寺前。伙长云：从未有三舟齐到者。

注释

[34]马齿山：今日本冲绳县庆良间诸岛。

[35]甲寅针：罗盘。

[36]那霸港：今日本冲绳县那霸市港口。

[37]小琉球：即琉球屿，位于台湾省屏东县西南外海。

[38]黄麻屿：黄尾屿。钓鱼岛附属岛屿之一。

[39]伙长：海船上掌管罗盘的人。

[40]开洋：开航。

[41]五虎门：位于今福建福州府长乐县的河道。

[42]官塘：今广东潮州市湘桥区下辖镇。

[43]有奇（jī）：有零头。奇，零数。

[44]壅（yōng）：阻塞ft

登岸琉球

午刻，登岸。倾国人士，聚观于路。世孙率百官，迎诏如仪。世孙年十七，白皙而丰颐，仪度雍容，善书，颇得松雪[45]笔意。

按《中山世鉴》[46]，隋使羽骑尉[47]朱宽[48]至国，于万涛间，见地形如虬龙浮水，始曰“流虬”。而《隋书》又作“流求”，《新唐书》作“流鬼”；《元史》又作“璃求”；明复作“琉球”。《世鉴》又载：元延祐元年[49]，国分为三大里，凡十八国，或称山南王，或称山北王。余于中山、南山，游历几遍，大村不及二里，而即谓之国，得勿夸大乎？

球人每言大风，必曰“台飓”。按韩昌黎诗：“雷霆逼飓equa[50]”，是与飓同称者为equa。《玉篇》：“equa，大风也，于笔切。”《唐书·百官志》：“有equa海道，或系球人误书。”《隋书》称琉球有虎、狼、熊、罴[51]，今实无之。又云无牛羊驴马。驴诚无，而六畜无不备。乃知书不可尽信也。

注释

[45]松雪：赵孟equa（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浙江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元初书法家、诗人。精通绘艺，擅金石，通音律。著有《松雪斋文集》。

[46]羽《中山世鉴》：全称《琉球国中山世鉴》，六卷，成书于清顺治七年（1650年），是琉球王国第一部国史。原书用汉字书写，现抄本为琉球文、草书汉文与日文杂写。

[47]骑尉：隋代武散官名。隋炀帝时废弃。

[48]朱宽：隋炀帝时官员。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奉命赴琉球

[49]元延祐元年：1314年。元朝元仁宗年号。

[50]雷霆逼飓equa（jùyù）：出自于唐代诗人韩愈《山南郑相公樊员外酬答为诗其末咸有见及语樊封以示愈依赋十四韵以献》：“如新去耵聍，雷霆逼飓equa。缀此岂为训，俚言绍庄屈。”飓，海上巨风。equa，暴风。

[51]罴（pí）：棕熊。ft

琉球天使馆

天使馆西向，仿中华廨署[52]，有旗竿二，上悬册封黄旗。有照墙，有东西辕门，左右有鼓亭，有班房。大门署曰“天使馆”，门内廊房各四楹。仪门署曰“天泽门”，万历中使臣夏子阳[53]题；年久失去，前使徐葆光[54]补出。

门内左右各十一间，中有甬道，道西榕树一株，大可十围，徐公手植。最西者为厨房，大堂五楹，署曰“敷命堂”，前使汪楫[55]题。稍北，葆光额曰“皇纶三锡”。堂后有穿堂，直达二堂，堂五楹，中为正副使会食之地，前使周公署曰“声教东渐”。左右即寤室。堂后南北各一楼，南楼为正使所居，汪楫额曰“长风阁”。北楼为副使所居，前使林麟焻[56]额曰“停云楼”。额北有诗牌，乃海山先生[57]所题也。周砺礁石为垣，望同百雉[58]。垣上悉植火凤，干方，无花有刺，似霸王鞭，叶似慎火草，俗谓能避火，名“吉姑罗”。

南院有水井。楼皆上覆equa[59]，下砌方砖，院中平似沙，桌椅床帐，悉仿中国式。寄尘得诗四首，有句云：

相看楼阁云中出，即是蓬莱岛上居。

又有句云：

一舟翦径凭风信，五日飞帆驻月楂。[60]”

皆真情真境也。

注释

[52]廨（xiè）署：官署。

[53]夏子阳（1552-1610）：字君甫，号鹤田，江西玉山（今江西上饶玉山县）人。明万历十七年（1589年）进士。史载其为官之时，政绩卓著。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奉命代表朝廷册封琉球国中山王。

[54]徐葆光（1671-1740）：字亮直，号澄斋，江南苏州府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进士及第。才华与品行出众，被誉为内廷馆阁之冠。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出使琉球，任册封琉球国王的副使。著有《中山传信录》六卷，近十七万字，述出使琉球所见风情。

[55]汪楫（1626-1689）：字次舟，号悔斋，安徽休宁人，曾任翰林院检讨，纂修明史。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出使琉球，任册封琉球正使，著有《使琉球杂录》《册封疏钞》等。

[56]林麟焻（chàng）：字石来，号玉岩，福建莆田人。康熙九年（1670年）进士。有诗名。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出使琉球，任册封琉球副使。

[57]海山先生：周煌（1714-1785），字景桓，号绪楚，四川涪州（今重庆涪陵）人。乾隆二年（1737年）进士。工诗善书，曾任《四库全书》总阅。官至兵部尚书加太子少傅。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出使琉球，任册封琉球副使，著有《海山诗稿》《琉球国志略》十六卷等。

[58]百雉（zhì）：合三百丈。雉，古代城墙计量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59]equa（wǎ）：筒瓦。

[60]月楂（chá）：意同“星槎”。楂，水中木船。ft

孔子庙

孔子庙在久米村。堂三楹，中为神座，如王者垂旒[61]搢[62]圭，而署其主曰“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左右两龛，龛二人立侍，各手一经，标曰“易”“书”“诗”“春秋”，即所谓四配也。

堂外为台，台东西，拾级以登，栅如棂星门[63]。中仿戟门[64]，半树塞以止行者，其外临水为屏墙。堂之东，为明伦堂，堂北祀启圣。

久米士之秀者，皆肄业其中。择文理精通者为之师，岁有廩给[65]。丁祭[66]一如中国仪。敬题一诗云：

洋溢声名四海驰，岛邦也解拜先师。
庙堂肃穆垂旒贵，圣教如今洽九夷。

用伸仰止之忱。

注释

[61]垂旒（liú）：帝王冠冕前后的玉串饰物。

[62]搢（jìn）：插，摇动。

[63]棂（líng）星门：中国古代传统建筑，特指文庙中轴线上的牌楼。棂星，即灵星、天田星，主风调雨顺。北宋以后，孔子被认乃为星宿下凡，以此星配祭孔子得名。

[64]戟（jǐ）门：太庙戟门。明代规制。屋面为黄琉璃筒瓦，单檐庑殿顶，台基前后踏道三出。源出古代帝王外出，在止宿处插戟为门。

[65]廩（lǐn）给：俸禄；膳食津贴。

[66]丁祭：又称“祭丁”，古代祭孔礼制。每年农历春二月、秋八月第一个丁日举行，故称丁祭。ft

琉球国的寺

国中诸寺，以圆觉为大。

渡观莲塘桥，亭供辩才天女[67]，云即斗姥[68]。将入门，有池曰“圆鉴”，荇藻交横，芰荷[69]半倒。门高敞，有楼翼然。左右金刚四，规格略仿中国。

佛殿七楹。更进，大殿亦七楹，名龙渊殿。中为佛堂，左右奉木主，亦祀先王神位，兼祀祧主[70]。左序为方丈，右序为客座，皆设席。周缘以布，下衬极平而净，名曰“踏脚绵”。

方丈前，为“蓬莱庭”。左为香积厨，侧有井，名“不冷泉”。客座右为古松岭，异石错舛，列于松间。左厢为僧寮，右厢为狮子窟。僧寮南有乐楼，楼南为园，饶花木。此乃圆觉寺之胜概也。

又有护国寺，为国王祷雨之所。龛内有神，黑而裸，手剑立，状甚狰狞。有钟，为前明景泰七年[71]铸。寺后多凤尾蕉，一名铁树。

又有天王寺，有钟，亦为景泰七年铸。又有定海寺，有钟，为前明天顺三年[72]铸。至于龙渡寺、善兴寺、和光寺，荒废无可述者。

注释

[67]辩才天女：佛教神祇之一。佛寺中呈菩萨形象。《不空罥索经》卷十五：“此等皆为女天也。聪明而有辩才，故曰辩才天。”

[68]斗姥：道教重要神祇之一。又名斗母，北斗众星之母。道观斗姥殿中，斗姥呈三眼、四头、八手形象。与佛教中的摩利支天菩萨信仰有渊源。

[69]芰（jì）荷：菱叶与荷叶。

[70]祧（tiāo）主：祖庙中的祖宗牌位。

[71]景泰七年：1456年。明代宗年号。

[72]天顺三年：1459年。明英宗年号。ft

海味

此邦海味，颇多特产，为中国之所罕见。

一石equa[73]，似墨鱼而大，腹圆如蜘蛛，双须八手，攒生两肩，有刺，类海参，无足无鳞介，如鲍鱼。登莱有所谓八带鱼[74]者，以形考之，殆是石equa，或即乌鲗[75]之别种欤？

一海蛇，长三尺，僵直如朽索，色黑，状狰狞。土人云：能杀虫、疗痼[76]、已疠[77]；殆永州异蛇类。土俗甚重之，以为贵品。

一海胆，如猬，剥皮去肉，捣成泥，盛以小瓶，可供馔。

一寄生螺，大小不一，长圆各异，皆负壳而行。螺中有蟹，两螯八跪，跪四大四小，以大跪行；螯一大一小，小者常隐，大者以取食。触之则大跪尽缩，以一大螯拒户。蟹也，而有螺性。《海赋》所云“璅蛣[78]腹蟹”，岂其类欤？《太平广记》谓“蟹入螺中”，似先有蟹。然取置碗中，以观其求脱之势，力猛壳脱，顷刻死。则又与壳相依为命。造物不测，难以臆度也。

一沙蟹，阔而薄，两螯大于身，甲小而缺其前，缩两螯以补之，若无缝。八跪特短，脐无甲，尖团莫辨。见人则凹双睛，噀[79]水高寸许，似善怒。养以沙水，经十余日，不食亦不死。

一蚶[80]，径二尺以上，围五尺许，古人所谓“屋瓦子”，以壳形凹凸，像瓦屋也。

一海马肉，薄片回屈如刨花，色如片茯苓[81]。品之最贵者，不易得，得则先以献王。其状鱼身马首，无毛而有足，皮如江豚。此皆海味之特产也。

注释

[73]石equa（jù）：章鱼。

[74]八带鱼：又称八爪鱼，章鱼的一种。

[75]乌鲗（zéi）：即乌贼，又名墨鱼。

[76]痼（gù）：固疾。

[77]疠（lì）：恶疮。

[78]璅（suǒ）蛣（jié）：一种寄居蟹。亦作琐蛣，又名海镜。

[79]噀（xùn）：喷水。

[80]蚶（hān）：贝类，卵圆形状，肉可食用。因壳面似瓦楞，俗称为瓦楞子。中医以之入药，补气养血。

[81]茯苓：寄生菌，球形，常附生于松树根部。中医以之入药，健脾宁心。ft

果实与布料

此邦果实，亦有与中国不同者。

蕉实状如手指，色黄，味甘，瓣如柚，亦名甘露。初熟色青，以糖覆之则黄。其花红，一穗数尺。瓤须五六出，岁实如常，实如其须之数。中国亦有蕉，不闻岁结实，亦无有抽其丝作布者，或其性殊欤？

布之原料与制布之法，亦有与中国异者。一曰蕉布，米色，宽一尺，乃芭蕉沤抽其丝织成，轻密如罗。

一曰苎布[82]，白而细，宽尺二寸，可敌棉布。

一曰丝布，白而棉软，苎经而丝纬，品之最尚者。《汉书》所谓蕉、筒、荃、葛，即此类也。

一曰麻布，米色而粗，品最下矣。

国人善印花，花样不一，皆剪纸为范。加范于布，涂灰焉。灰干去范，乃着色。干而浣之，灰去而花出，愈浣而愈鲜，衣敝而色不退。此必别有制法，秘不语人。故东洋花布，特重于闽也。

注释

[82]苎（zhù）布：苎麻纤维织成的布匹。ft

草木

此邦草木，多与中国异称，惜未携《群芳谱》来，一一辨证之耳。

罗汉松谓之equa木[83]，冬青谓之福木，万寿菊谓之禅菊。

铁树谓之凤尾蕉，以叶对出形似也，亦谓之海棕榈，以叶盖头形似也。有携至中华以为盆玩者，则谓之万年棕云。

凤梨[84]，开花者谓之男木，白瓣若莲，颇香烈，不实；无花者谓之女木，而实大，如瓜可食。或云，即波罗蜜别种，球人又谓之“阿呾呢”。

月橘[85]，谓之十里香，叶如枣，小白花，甚芳烈，实如天竹子，稍大。闻二月中，红累累满树，若火齐然。惜余未及见也。

注释

[83]equa（jiān）木：常绿乔木，分布于中国多省区，栽培于庭园作观赏树，野生的树木极少，日本也有分布。

[84]凤梨：菠萝。

[85]月橘：小金橘。ft

气候

球阳[86]地气多暖。

时届深秋，花草不杀，蚊雷不收，荻花[87]盛开。

野牡丹，二三月花，至八月复复，花累累如铃铎[88]，素瓣，紫晕，檀心，圆而大，颇芳烈。

佛桑[89]四季皆花，有白色，有深红、粉红二色。因得一诗，诗云：

偶随使节泛仙槎，日日春游玩物华。
天气常如二三月，山林不断四时花。

亦真情真景也。

注释

[86]球阳：琉球的别称。

[87]荻花：似芦苇，秋天开紫花。生于水边，叶脉长形。

[88]铃铎（duó）：手铃。一种乐器。

[89]佛桑：扶桑花。ft

兰花

球人嗜兰，谓之孔子花。

陈宅尤多异产。有风兰，叶较兰稍长，篾竹为盆，挂风前，即蕃衍[90]。

有名护兰，叶类桂而厚，稍长如指，花一箭八九出，以四月开，香胜于兰。出名护岳[91]岩石间，不假水土，或寄树桠，或裹以棕而悬之，无不茂。

有粟兰，一名芷兰，叶如凤尾花，作珍珠状。

有棒兰，绿色，茎如珊瑚，无叶，花出桠间，如兰而小，亦寄树活。

又有西表松兰、竹兰之目，或致自外岛，或取之岩间，香皆不减兰也。因得一诗，诗云：

移根绝岛最堪夸，道是森森阙里花。
不比寻常凡草木，春风一到即繁华。

题诗既毕，并为写生，愧无黄筌[92]之妙笔耳。

注释

[90]蕃（fán）衍：繁衍。

[91]名护岳：琉球山名。位于日本冲绳岛。

[92]黄筌（903-965）：字要叔，成都人。五代时西蜀宫廷画家。擅花鸟与山水松石。今有《写生珍禽图》传世。ft

下棋

沿海多浮石，嵌空玲珑，水击之，声作钟磬[93]。此与中国彭蠡[94]之口石钟山相似。

闲居无可消遣，与施生弈，用琉球棋子。

白者磨螺之封口石为之。内地小螺拒户有圆壳，海蝼[95]大者，其拒户之壳，厚五六分，径二寸许，圆白如砗磲[96]，土人名曰“封口石”。黑者磨苍石为之，子径六分许，围二寸许，中凸而四周削，无正背面，不类云南子式。

棋盘以木为之，厚八寸，四足，足高四寸，面刻棋路。

其俗好弈，举棋无不定之说，颇亦有国手。局终数空眼多少，不数实子，数正同。相传国中供奉棋神，画女相如仙子，不令人见，乃国中雅尚也。

注释

[93]钟磬（qìng）：钟和磬﹐古代礼乐器，击之声音清脆。

[94]彭蠡（lǐ）：鄱阳湖古称，位于江西北部九江与南昌之间。俯视湖泊，形如葫芦。彭，大；蠡，葫芦。

[95]海蝼（lóu）：海螺。

[96]砗磲（chēqú）：海洋中最大的贝类动物。壳缘如齿。其壳常被磨为佛珠。ft

祭礼

六月初八日辰刻，正副使恭奉谕祭文，及祭银焚帛，安放龙彩亭内。

出天使馆东行，过久米村、泊村，至安里桥，即真玉桥。世孙跪接如仪，即导引入庙。礼毕，引观先王庙。正庙七楹，正中向外，通为一龛，安奉诸王神位。左昭自舜马至尚穆，共十六位；右穆[97]自义本至尚敬，共十五位。

是日，球人观者，弥山匝地，男子跪于道左，女子聚立远观。亦有施帷挂竹帘者，土人云系贵官眷属。女皆黥首[98]、指节为饰，甚者全黑，少者间作梅花斑。国俗不穿耳，不施脂粉，无珠翠首饰。

人家门户，多树“石敢当[99]”碣，墙头多植吉姑罗或楺树，剪剔极齐整。国人呼中国为唐山，呼华人为唐人。球地皆土沙，雨过即可行，无泥泞。

奥山有却金亭，前明册使陈给事侃[100]归时却金，故国人造亭以表之。

注释

[97]左昭、右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神位次序，始祖居中，父子相续为昭穆。二、四、六世位位于左侧，称昭；三、五、七世位位于右侧，称穆。世位，即子孙相传，即权柄。

[98]黥（qíng）首：古代边民风俗，于额上或身体上刺字与图纹。源出古代刑法。

[99]石敢当：全名泰山石敢当。立于街巷或丁字路口等路冲的凶位，用以驱邪。

[100]陈给事侃：陈侃，字应和，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出使琉球，任册封琉球正使。著有《使琉球录》等。ft

琉球之山

辨岳，在王宫东南三里许。

过圆觉寺，从山脊行，水分左右，堪舆家谓之过峡[101]，中山来脉也。山大小五峰，最高者谓之辨岳，灌木密覆。前有石柱二，中置栅二，外板阁二。少左，有小石塔，左右列石案五。折而东，数十级至顶，有石垆[102]二：西祭山，东祭海。

岳之神，曰祝，祝谓是天孙氏[103]第二女云。国王受封，必斋戒亲祭，正、五、九月，祭山海及护国神，皆在辨岳也。

波上、雪崎及龟山，余已游遍，而要以鹤头为最胜。随正副使往游，陟[104]其巅，避日而坐。草色粘天，松阴匝地。东望辨岳，秀出天半，王宫历历如画。其南，则近水如湖，远山如岸，丰见城巍然突出，山南王之旧迹犹有存者。西望马齿、姑米，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封舟之来路也。北俯那霸、久米，人烟辐辏。举凡山川灵异，草木阴翳，鱼鸟沉浮，云烟变灭，莫不争奇献巧，毕集目前。乃知前日之游，殊为卤莽。

梁大夫小具盘樽，席地而饮，余亦趣仆以酒肴至。未申之交[105]，凉风乍生，微雨将洒，乃移樽登舟。时海潮正涨，沙岸弥漫，遂由奥山南麓折而东北。

山石嵌空欲落，海燕如鸥，渔舟似织。俄而返照入山，冰轮[106]山水，文鳐[107]无数，飞射潮头。与介山举觞弄月，击楫而歌，樽不空，客皆醉。越渡里村，漏已三下。却金亭前，列炬如昼，迎者倦矣。乃相与步月而归，为中山第一游焉。

注释

[101]过峡：风水学术语，指两山相夹，脉从中间经过。

[102]石垆（lú）：石台。垆，酒店中安放酒器的土台。

[103]天孙氏：织女星。天帝之孙。

[104]陟（zhì）：登。

[105]未申之交：下午三点。

[106]冰轮：明月代称。

[107]文鳐（yáo）：又名燕鳐鱼、飞鱼，形状像鲤鱼，长有鱼的身体，鸟的翅膀，身有苍色斑纹，常在夜间飞翔。ft

中山八景

泉崎桥桥下，为漫湖浒[108]。每当晴夜，双门拱月，万象澄清，如玻璃世界，为中山八景之一。旺泉味甘，亦为中山八景之一。

王城有亭，依城望远。因小憩亭中，品瑞泉，纵观中山八景。八景者：泉崎夜月、临海潮声、久米竹篱、龙洞松涛、笋崖夕照、长虹秋霁、城岳灵泉、中岛蕉园也。

亭下多棕榈、紫竹。竹丛生，高三尺余，叶如棕，狭而长，即所谓观音竹也。亭南有蚶壳，长八尺许，贮水以供盥，知大蚶不易得也。

注释

[108]浒：岸上平地。ft

琉球生活习惯

国人浣漱不用汤[109]。家竖石桩，置石盂[110]或蚶壳其上，贮水，旁置一柄筒。晓起，以筒盛水，浇而盥漱之。客至亦然。

地多草，细软如毯，有事则取新沙覆之。国人取玳瑁[111]之甲，以为长簪，传到中国，率由闽粤商贩。球人不知贵，以为贱品。昆山之旁，以玉抵鹊[112]，地使然也。

注释

[109]汤：热水。

[110]石盂：石制盛水器皿。

[111]玳瑁：一种巨大海龟。古时以之为祥瑞。宫廷权贵尤为重之。

[112]以玉抵鹊：用玉去投掷鸟。典出汉代桓宽《盐铁论·崇礼》：“昆山之旁，以玉璞抵乌鹊。”ft

文化

丰见山顶，有山南王第故城。徐葆光诗有“颓垣宫阙无全瓦，荒草牛羊似破村”之句。王之子孙，今为那姓，犹聚居于此。

辻山[113]，国人读为“失山”，琉球字皆对音，十、失无别，疑迭之误也。副使辑《球雅》[114]，谓一字作二三读，二三字作一字读者，皆义而非音，即所谓寄语，国人尽知之。音则合百余字，或十余字为一音，与中国音迥异。国中惟读书通文理者，乃知对音，庶民皆不知也。

久米官之子弟，能言，教以汉语；能书，教以汉文。十岁称若秀才，王给米一石。十五薙发[115]，先谒孔圣，次谒国王。王籍其名，谓之秀才，给米三石。长则选为通事[116]，为国中文物声名最，即明三十六姓后裔也。那霸人以商为业，多富室。明洪武初，赐闽人三十六姓善操舟者，往来朝贡。国中久米村，梁、蔡、毛、郑、陈、曾、阮、金等姓，乃三十六姓之裔，至今国人重之。

与寄公谈玄理，颇有入悟处，遂与唱和成诗。法司蔡温，紫金大夫程顺则、蔡文溥，三人集诗，有作者气。顺则别著《航海指南》，言渡海事甚悉。蔡温尤肆力[117]于古文，有《蓑翁语录》《至言》等目，语根经学，有道学气。出入二氏之学，盖学朱子[118]而未纯者。

注释

[113]辻（shí）山：琉球山名。位于今日本山梨县。

[114]《球雅》：又名《琉球译》，清嘉庆年间，册封琉球副使李鼎元辑录。

[115]薙（tì）发：剃发。薙，同“剃”。

[116]通事：官名。掌管呈递奏章、传达皇帝旨意等事。

[117]肆（sì）力：尽力。

[118]朱子：对南宋理学家朱熹（1130-1200）的尊称。ft

农作物与动物

琉球山多瘠硗[119]，独宜薯。父老相传“受封之岁，必有丰年”。今岁五月稍旱，幸自后雨不愆期[120]，卒获大丰，薯可四收。海邦臣民，倍觉欢欣。佥曰：“非受封岁，无此丰年也。”

六月初旬，稻已尽收。球阳地气温暖，稻常早熟，种以十一月，收以五六月。薯则四时皆种，三熟为丰，四熟则为大丰。稻田少，薯田多，国人以薯为命，米则王官始得食。亦有麦豆，所产不多。五月二十日，国中祭稻神。此祭未行，稻虽登场，不敢入家也。

七月初旬，始见燕，不巢人屋。中国燕以八月归，此燕疑未入中国者。其来以七月，巢必有地。别有所谓海燕，较紫燕[121]稍大，而白其羽；有全白似鸥者，多巢岛中，间有至中国，人皆以为瑞。

应潮鸡，雄纯黑，雌纯白，皆短足长尾，驯不避人。香厓购一小犬，而毛豹斑，性灵警，与饭不食，与薯乃食，知人皆食薯矣。

鼠雀最多，而鼠尤虐。亦有猫，不知捕鼠，邦人以为玩。乃知物性亦随地而变。

鹰、雁、鹅、鸭特少。

注释

[119]瘠硗（qiāo）：贫瘠。硗，磐石。

[120]愆（qiān）期：失约，误期。《诗经·卫风·氓》：“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121]紫燕：又称越燕。体形小而多声，颔下紫色，喜筑巢于门楣，分布于江南。ft

生活用品

枕有方如圭者，有圆如轮而连以细轴者，有如文具藏数层者，制特精，皆以木为之。率宽三寸，高五寸。漆其外，或黑或朱。立而枕之，反侧则仆。

按《礼记·少仪》注：“颖，警枕也。谓之颖者，颖然警悟也。”又司马文正公[122]，以圆木为警枕，少睡则转而觉，乃起读书。此殆警枕之遗。

衣制皆宽博交衽[123]，袖广二尺，口皆不缉[124]，特短袂[125]，以便作事。襟率无纽带，总名衾。男束大带，长丈六尺，宽四寸以为度。腰围四五转，而收其垂于两胁间。烟包、纸袋、小刀、梳、篦之属，皆怀之，故胸前襟带皱起凸然。其胁下不缝者，惟幼童及僧衣为然。僧别有短衣如背心，谓之断俗，此其概也。

帽以薄木片为骨，叠帕而蒙之，前七层，后十一层。花锦帽，远望如屋漏痕者，品最贵，惟摄政王叔国相得冠之。次品花紫帽，法司冠之。其次则纯紫。大略紫为贵，黄次之，红又次之，青绿斯下。各色又以绫为贵，绢为次。国王未受封时，戴乌纱帽，双翅，侧冲上向，盘金，朱缨垂颔，下束五色绦。至是冠皮弁[126]，状如中国梨园演王者便帽，前直列花瓣七，衣蟒腰玉。

肩舆如中国饼桥，中置大椅，上施大盖，无帷幔，辕粗而长，无绊，无横木，以八人左右肩之而行。

注释

[122]司马文正公：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号迂叟。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北宋政治家、史学家。谥号文正。官至尚书左仆射。主持编撰有《资治通鉴》。著有《涑水记闻》《稽古录》等。

[123]交衽（rèn）：衣服前襟相交。

[124]缉（qī）：连接。

[125]法司：主管的司法官长。

[126]皮弁（biàn）：皮帽。一种古代冠名。用白鹿皮制成。ft

风俗礼制

杜氏《通典》[127]载琉球国俗，谓妇人产必食子衣[128]，以火自炙，令汗出。

余举以问杨文凤：“然乎？”

对曰：“火炙诚有之，食衣则否。”即今中山已无火炙俗，惟北山犹未尽改。

嫁娶之礼，固陋已甚。世家亦有以酒肴珠贝为聘者。婚时即用本国轿，结彩鼓乐而迎。不计妆奁，父母送至夫家即返。不宴客，至亲具酒贺，不过数人。《隋书》云琉球风俗：“男女相悦，便相匹偶。”盖其旧俗也。

询之郑得功，郑得功曰：“三十六姓初来时，俗尚未改。后渐知婚礼，此俗遂革。今国中有夫之妇，犯奸即杀。”余始悟琉球所以号守礼之国者，亦由三十六姓教化之力也。

小民有丧，则邻里聚送，观者护丧，掩毕即归。宦家则同官相知者，亦来送柩。出即归，大都不宴客。题主官率皆用僧，男书“圆寂大禅定”，女书“禅定尼”，无考妣[129]称。近日宦家亦有书官爵者。棺制三尺，屈身而殓之。近宦家亦有长五六尺者，民则仍旧。

注释

[127]杜氏《通典》：杜佑（735-812），字君卿，京兆万年（今西安）人。唐代政治家、史学家。历三十六年撰有《通典》两百卷，记述唐天宝以前历代典章制度。

[128]子衣：胎盘。

[129]考妣（bǐ）：已死的父母。考，父亲；妣，母亲。ft

其他

此邦之人，肘比华人稍短。《朝野佥载》[130]亦谓：“人形短小，似昆仑[131]。”

余所见士大夫短小者固多，亦有修髯丰颐者、颀而长者、胖而腹腰十围者，前言似未足信。人体多狐臭，古所谓愠羝[132]也。

世禄之家皆赐姓。士庶率以田地为姓，更无名，其后裔则云某氏之子孙几男。所谓田、米，私姓也。

国中兵刑，惟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重罪徒，轻罪罚日中晒之。计罪而定其日，国中数年无斩犯。间有犯斩罪者，又率引刀自剖腹死。

七月十五夜，开窗，见人家门外，皆列火炬二。询之土人，云：国俗于十五日盆祭，预期迎神，祭后乃去之。盆祭者，中国所谓盂兰会也。连日见市上小儿，各手一纸幡，对立招展，作迎神状。知国俗盆祭祀先，亦大祭矣。

龟山南岸有窑，国人取车螯[133]大蚶之壳之煅，塈[134]灰壁不及石灰，而粘过者。再东北有池，为国人煮盐处。

注释

[130]《朝野佥载》：笔记体小说集。唐代张equa所著，记隋唐两代宫廷与民间遗闻。

[131]昆仑：昆仑奴。古代指东南亚一带居民身材矮小。

[132]愠羝（（yùndī）：狐臭。

[133]车螯：蛤类。

[134]塈（jì）：涂饰。ft

册封礼

七月二十五日，正副使行册封礼，途中观者益众。

上万松岭，迤逦而东。衢道修广，有坊，榜曰“中山道”。又进一坊，榜曰“守礼之邦”。世孙戴皮弁，服蟒衣，腰玉带，垂裳结佩，率百官跪迎道左。

更进为欢会门，踞山巅，叠礁石为城，削磨如壁，有鸟道，无雉堞，高五尺以上，远望如聚髑髅。始悟《隋书》所谓“王居多聚髑髅于其下”者，乃远望误于形似，实未至城下也。

城外石崖，左镌“龙冈”字，右镌“虎崒[135]”字。王宫西向，以中国在海西，表忠顺面向之意。后东向为继世门，左南向为水门，右北向为久庆门。

再进，层崖有门西北向，曰“瑞泉”。左右甬道，有左掖、右掖二门。更进有漏西向，榜曰“刻漏”。上设铜壶漏水。

更进，有门西北向，为奉神门，即王府门也。殿廷方广十数亩，分砌二道，由甬道进至阙廷[136]，为王听政之所。壁悬伏羲画卦象，龙马负图立其前，绢色苍古，微有剥蚀，殆非近代物。

北宫殿屋固朴，屋举手可接，以处山冈，且阻海飓。面对为南宫。此日正副使宴于北宫。大礼既成，通国欢忭[137]。闻国王经行处，悉有彩饰。泉崎道旁，列盆花异卉，绕以朱栏，中刻木作麒麟形，题曰：“非龙非彪，非熊非罴，王者之瑞兽。”

天妃宫前，植大松六，叠假山四，作白鹤二，生子母鹿三。池上结棚，覆以松枝，松子垂如葡萄。池中刻木鲤大小五，令浮水面。环池以竹，栏旁有坊，曰“偕乐坊”。柱悬一板，题曰：“鹿濯濯[138]，鸟翯翯[139]，牣[140]鱼跃。”

归而述诸副使，副使曰：“此皆《志略》所载，事隔数十年，一字不易，可谓印板文字矣。”从客皆笑。

注释

[135]崒（zú）：高耸险峻。

[136]阙廷：朝廷。

[137]欢忭（biàn）：喜悦，欢乐。

[138]濯濯（zhuó）：肥泽之貌。《诗经·大雅·灵台》：“麀鹿濯濯，白鸟翯翯。”

[139]翯翯（hè）：羽毛洁白而润泽之貌。

[140]牣（rèn）：满。《诗经·大雅·灵台》：“王在灵沼，于牣鱼跃。”ft

孝子龟寿事迹

宜野湾县，有龟寿者，事继母以孝，国人莫不闻。母爱所生子，而短龟寿于其父伊佐前，且不食以激其怒。伊佐惑之，欲死龟寿。将令深夜汲北宫，要而杀之。仆匿龟寿于家，往谏伊佐，伊佐缚而放之；且谓事已露，不可杀，乃逐龟寿。

龟寿既被放，欲自尽，又恐张母恶。值天雨雹，病不支，僵卧于路。巡官见之，近而抚其体犹温，知未死，覆以己衣，渐苏。徐诘[141]其故，龟寿不欲扬父母之恶，饰词告之。

初，巡官闻孝子龟寿被放，意不平。至是见言语支吾，疑即龟寿。赐衣食，令去，密访得其状。乃传集村人，系伊佐妻至，数其罪而监之。将告于王，龟寿愿以身代。巡官不忍伤孝子心，召伊佐夫妇面谕之。妇感悟，卒为母子如初。

副使既为之记，余复为诗以表章之。诗云：

輏轩[142]问俗到球阳，潜德端须为阐扬。
诚孝由来能感格，何殊闵损[143]与王祥[144]。

以为事继母而不能尽孝者劝。

注释

[141]诘（jié）：追问。

[142]輏（yóu）轩：使臣代称。輶轩，古代使臣乘坐的一种轻车。汉扬雄《答刘歆书》：“尝闻先代輶轩之使，奏籍之书皆藏于周秦之室。”

[143]闵损（前536-前487）：字子骞，春秋末期人，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先祖为鲁国第四代国君鲁闵公。《二十四孝图》中“单衣顺母”“鞭打芦花”，即讲其德行之宽博。

[144]王祥（180-268）：字休徵，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三国魏晋时政治家，王羲之族曾祖父。品行高雅，孝名尤为远播。《二十四孝图》中“卧冰求鲤”即讲其侍奉继母之事。ft

商业和劳作方式

经迭山墟、方集，因步行集中。

观所市物，薯为多，亦有鱼、盐、酒、菜、陶、木器、蕉苎、土布，粗恶无足观者。国无肆店，率业于其家。市货以有易无，不用银钱。

闻国中率用日本宽永钱[145]，此来亦不见。昨香厓携示串钱，环如鹅眼，无轮廓，贯以绳，积长三寸许，连四贯而合之，封以纸，上有钤记。此球人新制钱，每封当大钱十。盖国中钱少，宽永钱铜质较美，恐或有人买去，故收藏之，特制此钱应用，市中无钱以此。

国中男逸女劳，无有肩担背负者。趋集、织纫及采薪、运水，皆妇人主之，凡物皆戴之顶。

女衣既无纽无带，又不束腰，而国俗男女皆无袴[146]，势须以手曳襟。襟较男衣长，叠襟下为两层，风不得开。因悟髻必偏坠者，以手既曳襟，须空其顶以戴物。童而习之，虽重百斤，登山涉涧，无倾侧，是国中第一绝技也。

其动作时，常卷两袖至背，贯绳而束之。发垢辄洗，洗用泥。脱衣结于腰，赤身低头，见人亦不避。抱儿惟一手，叉置腰间，即藉以曳襟。

注释

[145]宽永钱：宽永通宝，日本后水尾天皇宽永三年（1636年）始铸造的一种钱币。

[146]袴（kù）：同“裤”。ft

东苑和南苑

东苑在崎山，出欢会门，折而北。逐瑞泉下流，至龙渊桥，汇而为池，广可十丈，长可数十丈，捍[147]以堤，曰“龙潭”。水清鱼可数，荷叶半倒。再折而东，有小村，篠[148]屏修整，松盖阴翳，薄云补林，微风啸竹，园外已极幽趣。

入门，板亭二，南向。更进而南，屋三楹，亭东有阜[149]如覆盂。折而南，有岩西向，上镌梵字。下蹲石狮一，饰以五彩。再下，有小方池，凿石为龙首，泉从口出。有金鱼池，前竹万竿，后松百挺。再东，为望仙阁。前有“东苑阁”，后为“能仁堂”。东北望海，西南望山。国中形胜，此为第一。

南苑之胜，亦不减于东苑。苑中马富盛，折而东，循行阡陌间，水田漠漠，番薯油油，绝无秋景。薯有新种者，问知已三收矣。再入山，松阴夹道，茅屋参差，田家之景可画。计十余里，始入苑村，名姑场川，即“同乐苑”也。

苑踞山脊，轩五楹，夹室为复阁，颇曲折。轩前有池，新凿，狭而东西长，叠礁为桥。桥南新阜累累，因阜以为亭，宜远眺。亭东，植奇花异卉。有花绝类蝴蝶，绛红色，叶如嫩槐，曰“蝴蝶花”。有松叶如白毛，曰“白发松”。

池东，旧有亭圯，以布代之。池西有阁，颇轩敞，四面风来，宜纳凉。有阁曰“迎晖”，有亭曰“一览”，即正副使所题也。轩北有松，有凤蕉，有桃，有柳。黄昏举烟火，略同中国。

注释

[147]捍：防御。

[148]篠（xiǎo）：同“筱”，细竹。

[149]阜：土山。ft

铜片幡与纸鸢

余偕寄尘游波上。板阁无他神，惟挂铜片幡，上凿“奉寄御币”字，后署云“元和二年[150]壬戌”。或疑为唐时物，非也。按元和二年为丁亥，非壬戌也。日本马场信武撰《八卦通变指南》，内列“三元指掌”，云：上元起永禄七年[151]甲子，止元和三年癸亥，如上元起宽永元年[152]甲子，止元和三年癸亥，下元起贞亨元年[153]甲子，今元禄十六年[154]癸未。

国中既行宽永钱，证以元和日本僭号[155]，知琉球旧曾奉日本正朔[156]，今讳言之欤？

纸鸢制无精巧者，儿童多立屋上放之。按中国多放于清明前，义取张口仰视，宣导[157]阳气，令儿少疾。今放于九月，以非九月纸鸢不能上，则风力与中国异，即此可验球阳气暖，故能十月种稻。

注释

[150]元和二年：1616年。元和乃日本年号。下文永禄、宽永、贞亨、元禄同。

[151]永禄七年：1564年。

[152]宽永元年：1624年。

[153]贞亨元年：1684年。

[154]元禄十六年：1703年。

[155]僭（jiàn）号：超越本分的封号。

[156]正朔：历法。此处指年号。

[157]宣导：疏通。ft

男僧与女妓

国俗男欲为僧者，听[158]。既受戒，有廪给。有犯戒者，饬令还俗，放之别岛。

女子愿为土妓[159]者，亦听。接交外客，女之兄弟仍与外客叙亲往来，然率皆贫民，故不以为耻。若已嫁夫而复敢犯奸者，许女之父兄自杀之，不以告王。即告王，王亦不赦。此国中良贱之大防，所以重廉耻也。

此邦有红衣妓，与之言不解。按拍清歌，皆方言也。然风韵亦正有佳者，殆不减憨园。近忽因事他迁，以扇索诗，因题二诗以赠之。诗云：

芳龄二八最风流，楚楚腰身剪剪眸。
手抱琵琶浑不语，似曾相识在苏州。
新愁旧恨感千端，再见真如隔世难。
可惜今宵好明月，与谁共卷绣帘看？

国人率恭谨，有所受，必高举为礼。有所敬，则俯身搓手而后膜拜。劝尊者酒，酌而置杯于指尖以为敬，平等则置手心。

注释

[158]听：听任，任凭。

[159]土妓：未入官籍的娼妓。ft

房屋与神龛

此邦屋俱不高，瓦必equa，以避飓也。

地板必去地三尺，以避湿也。屋脊四出，如八角亭。四面接修，更无重构复室，以省材也。屋无门户，上限刻双沟，设方格，糊以纸，左右推移，更不设暗闩[160]，利省便，恃无盗也，临街则设矣。

神龛[161]置青石于炉，实以砂，祀祖神也。国以石为神，无传真[162]也。瓦上瓦狮，《隋书》所谓“兽头骨角”也。壁无粉墁[163]，示朴也。贵家间有糊砑粉花笺[164]，习华风，渐奢也。

注释

[160]闩（shuān）：门后的横木门插。

[161]龛（kān）：供奉佛像、神位的小阁子。

[162]传真：画师所绘神像。

[163]墁（màn）：涂饰。

[164]砑（yà）粉花笺：有精致花纹的华美信笺。砑，按压，刻印。ft

龟山与越南山

龟山有峰独出，与众山绝。前附小峰，离约二丈许。邦人驾石为洞，连二山，高十丈余，结布幔于洞东。不憩，拾级而登，行洞上；又十余级，乃陟巅。

巅恰容一楼，楼无名，四面轩豁[165]，无户牖[166]。副使谓余曰：“兹楼俯中山之全势，不可无名。”因名之曰“蜀楼”，并为之跋曰：“蜀者何？独也。楼何以蜀名？以其踞独山也。”不曰独而曰蜀者，以副使为蜀人。楼构已百年，而副使乃名之，若有待也。

楼左瞰青畴[167]，右扶苍石，后临大海，前揖中山，坐其中以望，若建瓴[168]焉。余又请于副使曰：“额不可无联。”副使因书前四语付之。归路，循海而西，崖洞溪壑，皆奇峭，是又一胜游矣。

越南山，度丝满村，人家皆面海。奇石林立，遵海而西，有山，翠色攒空，石骨穿海，曰“砂岳”。时午潮初退，白石粼粼，群马争驰，飞溅如雨。再西，度大岭村，丛棘为篱，渔网数百晒其上。村外水田漠漠，泥淖陷马，有牛放于冈。汪《录》[169]谓马耕无牛，今不尽然也。

注释

[165]轩豁：敞亮，开阔。

[166]户牖（yǒu）：门窗。牖，古建筑中室与堂之间的窗子。

[167]青畴：绿色的田野。

[168]建瓴（líng）：居高临下，洞悉一切。

[169]汪《录》：指清官员汪楫所撰述的《使琉球杂录》一书。本书记录了其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出使琉球的经历见闻。ft

岛上酋长

本岛能中山语者，给黄帽，为酋长。岁遣亲云上[170]监抚之，名奉行官，主其赋讼，各赋其土之宜，以贡于王。

间切者，外府之谓。首里、泊、久米、那霸四府为王畿[171]，故不设，此外皆设。职在亲民，察其村之利弊，而报于“亲云上”。

间切，略如中国知府[172]。中山属府十四，间切十，山南省属府十二，山北省属府九，间切如其府数。

注释

[170]亲云上：琉球职官名。对正三品至从七品官员的敬称。

[171]王畿（jī）：都城。畿，靠近国都的地方。

[172]知府：也称太守，中国古代地方职官名，为州府最高行政长官。ft

民俗节日

国俗自八月初十至十五日，并蒸米，拌赤小豆，为饭相饷，以祭月，风同中国。

是夜，正副使邀从客露饮。月光澄水，天色拖蓝，风寂动息，潮声杂丝肉[173]声，自远而至。恍置身三山，听子晋[174]吹笙，麻姑[175]度曲，万缘俱静矣。

宇宙之大，同此一月。回忆昔日萧爽楼中，良宵美景，轻轻放过，今则天各一方，能无对月而兴怀乎？

世传八月十八日为潮生辰，国俗于是夜候潮波上。

子刻，偕寄尘至波上。草如碧毯，沾露愈滑，扶仆行，凭垣倚石而坐。

丑刻，潮始至，若云峰万叠，卷海飞来。须臾，腥气大盛，水怪抟风，金蛇掣电，天柱欲折，地轴暗摇，雪浪溅衣，直高百尺，未敢遽窥鲛宫[176]，已若有推而起之者。迷离惝恍[177]，千态万状。

观此，乃知枚乘[178]《七发》犹形容未尽也。潮既退，始闻噌吰[179]之声出礁石间。徐步至护国寺，尚似有雷霆震耳。潮至此，观止矣。

元旦至六日，贺节。

初五日，迎灶。

二月，祭麦神。

十二日，浚[180]井，汲新水，俗谓之洗百病。

三月三日，作艾糕[181]。

五月五日，竞渡。

六月六日，国中作六月节，家家蒸糯米，为饭相饷。

十二月八日，作糯米糕，层裹棕叶，蒸以相饷，名曰鬼饼。

二十四日，送灶。

正、三、五、九为吉月，妇女率游海畔，拜水神祈福。逢朔日，群汲新水献神。此其略也。

余独疑国俗敬佛，而不知四月八日为佛诞辰。腊八鬼饼如角黍[182]，而不知七宝粥[183]。

国王送菊二十余盆，花叶并茂，根际皆以竹签标名。内三种尤异类：一名“金锦”，朵兼红、黄、白三色，小而繁，灿如列星；一名“重宝”，瓣如莲而小，色淡红；一名“素球”，瓣宽，不类菊，重叠千层，白如雪，皆所未见者。

媵[184]之以诗，诗云：

陶篱韩圃多秋色，未必当年有此花。
似汝幽姿真可惜，移根无路到中华。

注释

[173]丝肉：乐器之音与歌吟。

[174]子晋：王子乔（前565-前549），字子晋，周灵王太子。喜吹笙作凤凰鸣。

[175]麻姑：又称寿仙娘娘。道教神祇之一。葛洪《神仙传·麻姑传》载其修道于牟州东南姑余山（今山东莱州）。“入拜方平，方平为之起立。坐定，召进行厨。……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

[176]鲛（jiāo）宫：鲛人水中居室。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177]惝（chǎng）恍：恍惚。

[178]枚乘（？-前140）：字叔，淮阴（今江苏淮阴）人，西汉辞赋家。曾为吴王刘濞侍从。《七发》为其赋文名篇。

[179]噌吰（cēng hóng）：壮阔之声。

[180]浚（jùn）：疏通。

[181]艾糕：加艾草制作成的糕饼。

[182]角黍：粽子。古时多用黍米。

[183]七宝粥：又称佛粥，腊八粥。农历十二月八日，佛寺以松子、米、粟等煮粥，供佛并供众，以结善缘。

[184]媵（yìng）：送，赠。ft

狮子舞和踏柁戏

见狮子舞。布为身，皮为头，丝为尾，翦彩如毛饰其外，头尾口眼皆活；镀睛贴齿，两人居其中，俯仰跳跃，相驯狎[185]欢腾状。

余曰：“此近古乐矣。”按《旧唐书·音乐志》，后周武帝[186]时，造太平乐，亦谓之五方狮子舞。白乐天《西凉伎》云：“假面夷人弄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奋迅毛衣罢双耳。”即此舞也。

此邦有所谓“踏柁戏[187]”者，横木以为梁，高四尺余，复置板而横之，长丈有二尺，虚其两端，均力焉。夷女二，结束衣彩，赤双足，各手一巾，对立相视而歌。歌未竟，跃立两端。稍作低昂，势若水碓[188]之起伏，渐起渐高。东者陡落而激之，则西飞起三丈余，翩翩若轻燕之舞于空也；西者落而陡激之，则东者复起，又如鸷鸟[189]之直上青云也。叠相起伏，愈激愈疾，几若山鸡舞镜，不复辨其孰为影，孰为形焉。俄焉，势渐衰，机渐缓，板末乃安，齐跃而下，整衣而立。终戏，无虚蹈方寸者，技至此绝矣！

接送宾客颇真率，无揖让[190]之烦。客至不迎，随意坐。主人即具烟架、火炉、竹筒、木匣各一，横烟管其上，匣以烟，筒以弃灰也。

遇所敬客，乃烹茶。以细末粉少许，杂茶末，入沸水半瓯，搅以小竹帚，以沫满瓯面为度。客去，亦不送。贵官劝客，常以箸蘸浆少许，纳客唇以为敬。

烧酒着黄糖[191]则名福，着白糖则名寿，亦劝客之一贵品也。

注释

[185]驯狎（xiá）：亲近。

[186]后周武帝：宇文邕（543-578），字祢罗突，鲜卑族，代郡武川（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武川县）人。北周第三位皇帝，560年至578年在位。

[187]柁（tuó）：房架前后两个柱子之间的横梁。

[188]水碓（duì）：古代水力舂米的器具。

[189]鸷（zhì）鸟：凶猛的鸟。

[190]揖让：古代宾主相见的礼节。揖，拱手行礼。

[191]黄糖：红糖。ft

重阳节

重阳具龙舟，竞渡于龙潭。琉球亦于五月竞渡，重阳之戏，专为宴天使而设。因成三诗以志之，诗云：

故园辜负菊花黄，万里迢迢在异乡。
舟泛龙潭看竞渡，重阳错认作端阳。
去年秋在洞庭湾，亲摘黄花插翠鬟。
今日登高来海外，累伊独上望夫山。
待将风信泛归槎，犹及初冬好到家。
已误霜前开菊宴，还期雪里访梅花。

闻程顺则曾于津门购得宋朱文公墨迹十四字，今其后裔犹宝之，借观不得。因至其家。开卷，见笔势森严，如奇峰怪石，有岩岩[192]不可犯之色，想见当日道学气象。字径八寸以上，文曰：

香飞翰苑围川野，春报南桥叠萃新。

后有名款，无岁月。文公墨迹流传世间者，莫不宝而藏之。盖其所就者大，笔墨乃其余事，而能自成一家言如此。知古人学力，无所不至也。

注释

[192]岩岩：峻严。ft

游蔡清派家祠

又游蔡清派家祠。祠内供蔡君谟[193]画像，并出君谟墨迹见示，知为君谟的派[194]，由明初至琉球，为三十六姓之一。清派能汉语，人亦倜傥。

由祠至其家，花木俱有清致，池圆如月，为额其室曰：“月波大屋。”大抵球人工剪剔树木，叠砌假山，故士大夫家率有丘壑以供游览。

庭中树长竿，上置小木舟，长二尺，桅舵帆橹皆备。首尾风轮五叶，挂色旗以候风。渡海之家，率预计归期。南风至，则合家欢喜，谓行人当归，归则撤之，即古五两旗[195]遗意。

国王有墨长五寸，宽二寸。有老坑[196]端砚[197]，长一尺，宽六寸，有“永乐四年[198]”字。砚背有“七年四月东坡居士留赠潘邠老[199]”字。问知为前明受赐物。国中有东坡诗集，知王不但宝其砚矣。

棉纸、清纸，皆以谷皮为之，恶[200]不中书者。有护书纸，大者佳，高可三尺许，阔二尺，白如玉；小者减其半。亦有印花诗笺，可作札[201]。别有围屏纸，则糊壁用矣。徐葆光《球纸》诗云：“冷金[202]入手白于练，侧理海涛凝一片。昆刀截截径尺方，叠雪千层无幂面。”形容殆尽。

南炮台间，有碑二：一正书，剥蚀甚微，“奉书造”三字；一其国学书。前朝嘉靖二十一年[203]建，惟不能尽识。其笔力正自遒劲飞舞。

有木曰山米，又名野麻姑，叶可染，子如女贞[204]，味酸，土人榨以为醋。球醋纯白，不甚酸，供者以为米醋，味不类，或即此果所榨欤？

注释

[193]蔡君谟：蔡襄（1012-1067），字君谟，福建兴化军（今福建兴化县）人。北宋书法家、政治家。著有《茶录》《荔枝谱》等。

[194]的派：嫡派。

[195]五两旗：风旗。

[196]老坑：年代久长、出产量大且质材精纯的石材坑口。

[197]端砚：出产于唐代初期端州（今广东肇庆端溪）的石材制成的砚台。

[198]永乐四年：1406年。明成祖朱棣年号。

[199]潘邠（bīn）老：潘大临，字邠老，湖北黄州（今湖北黄冈）人。宋代江西派诗人。

[200]恶：粗劣。

[201]札：信简。

[202]冷金：带白色的泥金或洒金的纸，分有纹、无纹两种。

[203]嘉靖二十一年：1524年。明世宗朱厚熜（cōng）年号。

[204]女贞：常绿树木，庭院与行道树常用之。果实可为中药。ft

宴会尊客之礼

席地坐，以东为上，设毡。食皆小盘，方盈尺，着两板为脚，高八寸许。肴凡四进，各盘贮而不相共。三进皆附以饭，至四肴乃进酒二，不过三巡[205]。每进肴止一盘，必撤前肴而后进其次肴。

肴饭用油煎面果，次肴饭用炒米花，三肴用饭。每供肴酒，主人必亲手高举，置客前，俯身搓手而退。终席，主人不陪，以为至敬。

此球人宴会尊客之礼，平等乃对饮。大要球俗，席皆坐地，无椅桌之用，食具如古俎豆[206]，肴尽干制，无所用勺。虽贵官家食，不过一肴、一饭、一箸，箸多削新柳为之。即妻子不同食，犹有古人之遗风焉。

注释

[205]三巡：三次。

[206]俎（zǔ）豆：俎和豆。古代祭祀、宴饮时盛食物的礼器。ft

前明册使姓名榜

使院敷命堂后，旧有二榜。一书前明册使姓名：

洪武五年[207]，封中山王察度，使行人汤载；永乐二年[208]，封武宁，使行人时中；洪熙元年[209]，封巴志，使中官柴山；正统七年[210]，封尚忠，使给事中俞忭，行人刘逊；十三年，封尚思达，使给事中陈传，行人万祥；景泰二年[211]，封尚景福，使给事中乔毅，行人童守宏；六年，封尚泰久，使给事中严诚，行人刘俭；天顺六年[212]，封尚德，使吏科给事中潘荣，行人蔡哲；成化六年[213]，封尚圆，使兵科给事中官荣，行人韩文；十三年，封尚真，使兵科给事中董旻，行人司司副张祥；嘉靖七年[214]，封尚清，使吏科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四十一年，封尚元，使吏科左给事中郭汝霖，行人李际春；万历四年[215]，封尚永，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行人谢杰；二十九年，封尚宁，使兵科右给事中夏子阳，行人王士正；崇祯元年[216]，封尚丰，使户科左给事中杜三策，行人司司正杨伦。

凡十五次，二十七人。柴山以前，无副也。

一书本朝册使姓名：

康熙二年[217]，封尚质，使兵科副理官张学礼，行人王垓；二十一年，封尚贞，使翰林院检讨汪楫，内阁中书舍人林麟焻；五十八年，封尚敬，使翰林院检讨海宝，翰林院编修徐葆光；乾隆二十一年[218]，封尚穆，使翰林院侍讲全魁，翰林院编修周煌。

凡四次，共八人。

注释

[207]洪武五年：1372年。洪武，明太祖朱元璋年号。

[208]永乐二年：1404年。永乐，明成祖朱棣的年号。

[209]洪熙元年：1425年。洪熙，明仁宗朱高炽的年号。

[210]正统七年：1442年。正统，明英宗朱祁镇的年号。

[211]景泰二年：1451年。景泰，明代宗朱祁钰的年号。

[212]天顺六年：1462年。天顺，明英宗朱祁镇二次登基后的年号。

[213]成化六年：1470年。成化，明宪宗朱见深的年号。

[214]嘉靖七年：1528年。嘉靖，明世宗朱厚熜的年号。

[215]万历四年：1576年。万历，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

[216]崇祯元年：1628年。崇祯，明思宗朱由检的年号。

[217]康熙二年：1663年。

[218]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ft

岛之风

清明后，南风为常。霜降后，南北风为常。反是飓equa将作。正、二、三月多飓，五、六、七、八月多equa。飓聚发而倏止，equa渐作而多日。九月，风或连月，俗称九降风[219]。间有equa起，亦骤如飓。遇飓犹可，遇equa难当。十月后多北风，飓equa无定期，舟人视风隙以来往。

凡飓将至，天色有黑点，急收帆，严舵以待，迟则不及，或至倾覆。equa将至，天边断虹若片帆，曰破帆。稍及半天如鲎[220]尾，曰“屈鲎”。若见北方尤虐。又海面骤变，多秽如米糠，及海蛇浮游，或红蜻蜓飞绕，皆飓风征。

注释

[219]九降风：九月重阳节前后吹起的东北季风。

[220]鲎（hòu）：又称中国鲎。一种四只眼（其中两只为复眼）形状似蟹的海洋生物。ft

归程

自来球阳，忽已半年，东风不来，欲归无计。十月二十五日，乃始扬帆返国。至二十九日，见温州南杞山[221]。少顷，见北杞山，有船数十只泊焉。舟人皆喜，以为此必迎护船也。

守备登后艄以望，惊报曰：“泊者，贼船也！”又报：“贼船皆扬帆矣！”未几，贼船十六只吆喝而来。我船从舵门放子母炮，立毙四人，击喝者堕海，贼退。枪并发，又毙六人；复以炮击之，毙五人。稍进，又击之，复毙四人，乃退去。其时，贼船已占上风，暗移子母炮至舵右舷边，连毙贼十二人，焚其头篷，皆转舵而退。中有二船较大，复鼓噪，由上风飞至。大炮准对贼船，即施放，一发中其贼首，烟迷里许。既散，则贼船已尽退。是役也，枪炮俱无虚发，幸免于危。

不一时，北风又至，浪飞过船。梦中闻舟人哗曰：“到官塘矣。”惊起。从客皆一夜不眠，语余曰：“险至此，汝尚能睡耶？”

余问其状，曰：“每侧则篷皆卧水。一浪盖船，则船身入水，惟闻瀑布声，垂流不息。其不覆者，幸耶！”

余笑应之曰：“设覆，君等能免乎？余入黑甜乡[222]，未曾目击其险，岂非幸乎？”盥后，登战台视之，前后十余灶皆没，船面无一物，爨火断矣。

舟人指曰：“前即定海[223]，可无虑矣。”

申刻，乃得泊。船户登岸购米薪，乃得食。

是夜修家书，以慰芸之悬系，而归心益切。犹忆昔年，芸尝谓余：“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此番航海，虽奇而险，濒危幸免，始有味乎芸之言也。

注释

[221]南杞山：即今南麂岛的古称。位于浙江省温州市，是南麂列岛的主岛。

[222]黑甜乡：酣睡梦乡。

[223]定海：今浙江舟山定海区，位于长江口与杭州湾的交汇处。明清时为军事要塞。

卷六　养生记道

自芸娘之逝，戚戚无欢。春朝秋夕，登山临水，极目伤心，非悲则恨。读《坎坷记愁》，而余所遭之拂逆[1]可知也。

静念解脱之法，行将辞家远出，求赤松子于世外。嗣以淡安、揖山两昆季之劝，遂乃栖身苦庵，惟以《南华经》[2]自遣。乃知蒙庄[3]鼓盆而歌，岂真忘情哉？无可奈何，而翻作达耳。

余读其书，渐有所悟。读《养生主》而悟达观之士，无时而不安，无处而不顺，冥然与造化为一。将何得而何失，孰死而孰生耶？故任其所受，而哀乐无所措其间矣。又读《逍遥游》，而悟养生之要，惟在闲放不拘，怡适自得而已。始悔前此之一段痴情，得勿作茧自缚矣乎？

此《养生记道》之所为作也。亦或采前贤之说以自广，扫除种种烦恼，惟以有益身心为主，即蒙庄之旨也。庶几可以全生，可以尽年。

注释

[1]拂逆：波折，不顺。

[2]《南华经》：《庄子》，道家经典之一。因唐代时庄子被尊为南华真人得名。

[3]蒙庄：指庄子，庄子是蒙（今河南商丘）人。ft

调息

余年才四十，渐呈衰象。盖以百忧摧撼，历年郁抑，不无闷损。淡安劝余每日静坐数息，仿子瞻[4]《养生颂》之法，余将遵而行之。

调息之法，不拘时候，兀身端坐。子瞻所谓摄身使如木偶也。解衣缓带，务令适然。口中舌搅数次，微微吐出浊气，不令有声，鼻中微微纳之。或三五遍，二七遍，有津咽下，叩齿数通。舌抵上腭，唇齿相着，两目垂帘，令胧胧然[5]渐次调息，不喘不粗。或数息出，或数息入，从一至十，从十至百，摄心在数，勿令散乱。子瞻所谓“寂然，兀然，与虚空[6]等也”。如心息相依，杂念不生，则止勿数，任其自然。子瞻所谓“随”也。坐久愈妙，若欲起身，须徐徐舒放手足，勿得遽起。能勤行之，静中光景，种种奇特，子瞻所谓“定能生慧”[7]。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也。直可明心见性，不但养身全生而已。出入绵绵，若存若亡，神气相依，是为真息。

息息归根，自能夺天地之造化，长生不死之妙道也。

注释

[4]子瞻：苏轼，字子瞻。

[5]胧胧然：昏暗微明的样子。

[6]“寂然”、“兀然”与“虚空”：句出苏轼《养生颂》：“视鼻端自数出入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与虚空等。”

[7]定能生慧：佛教术语。禅生定，定生慧。ft

寄情

人大言，我小语。人多烦，我少记。人悸怖[8]，我不怒。澹然[9]无为，神气自满。此长生之药。《秋声赋》[10]云：

奈何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11]丹者为槁木[12]，黟然[13]黑者为星星。

此士大夫通患[14]也。又曰：

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

人常有多忧多思之患，方壮遽老，方老遽衰。反此亦长生之法。舞衫歌扇，转眼皆非；红粉青楼，当场即幻。秉灵烛以照迷情，持慧剑[15]以割爱欲，殆非大勇不能也。

然情必有所寄，不如寄其情于卉木，不如寄其情于书画。与对艳妆美人何异？可省却许多烦恼。

范文正有云：千古圣贤，不能免生死，不能管后事。一身从无中来，却归无中去。谁是亲疏？谁能主宰？既无奈何，即放心逍遥，任委来往。如此断了，即心气渐顺，五脏亦和，药方有效，食方有味也。只如安乐人，如有忧事，便吃食不下，何况久病，更忧身死，更忧身后，乃在大怖中，饮食安可得下？请宽心将息。云云。乃劝其中舍三哥之帖。余近日多忧多虑，正宜读此一段。

放翁胸次广大，盖与渊明、乐天、尧夫[16]、子瞻等，同其旷逸。其于养生之道，千言万语，真可谓有道之士。此后当玩索陆诗，正可疗余之病。

注释

[8]悸怖：恐惧。

[9]澹然：恬淡安静的样子

[10]《秋声赋》：宋代诗人欧阳修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的辞赋作品。是年欧阳修五十三岁，以悲秋为题，抒写宦海悲凉，所谓“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

[11]渥然：色泽红润的样子。

[12]槁木：已经死亡干枯的树木，形容毫无生气。

[13]黟然：黑色的样子。

[14]通患：通病。

[15]慧剑：佛教用语，指能斩断一切烦恼的佛陀智慧。

[16]尧夫：范纯仁，字尧夫，北宋大臣，人称“布衣宰相”，是范仲淹次子。ft

疗心

淴浴[17]极有益。余近制一大盆，盛水极多。淴浴后，至为畅适。东坡诗所谓“淤槽漆斛江河倾，本来无垢洗更轻[18]”，颇领略得一二。

治有病，不若治于无病。疗身，不若疗心。使人疗，尤不若先自疗也。林鉴堂诗曰：

自家心病自家知，起念还当把念医。
只是心生心作病，心安那有病来时。

此之谓自疗之药。

游心于虚静，结志于微妙，委虑于无欲，指归于无为，故能达生延命，与道为久。

仙经[19]以精、气、神为内三宝，耳、目、口为外三宝，常令内三宝不逐物而流，外三宝不诱中而扰。重阳祖师[20]于十二时中，行住坐卧，一切动中，要把心似泰山，不摇不动。谨守四门：眼、耳、鼻、口，不令内入外出，此名养寿紧要。外无劳形之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

益州[21]老人尝言：凡欲身之无病，必须先正其心。使其心不乱求，心不狂思，不贪嗜欲，不着迷惑，则心君泰然矣。心君泰然，则百骸[22]四体，虽有病，不难治疗。独此心一动，百患为招，即扁鹊[23]、华佗[24]在旁，亦无所措手矣。

林鉴堂先生有《安心诗》六首，真长生之要诀也。诗云：

我有灵丹一小锭，能医四海群迷病。
些儿吞下体安然，管取延年兼接命。
安心心法有谁知，却把无形妙药医。
医得此心能不病，翻身跳入太虚时。
念杂由来业障多，憧憧扰扰竟如何？
驱魔自有玄微诀，引入尧夫安乐窝。
人有二心方显念，念无二心始为人。
人心无二浑无念，念绝悠然见太清[25]。
这也了时那也了，纷纷攘攘皆分晓。
云开万里见清光，明月一轮圆皎皎。
四海遨游养浩然，心连碧水水连天。
津头[26]自有渔郎问，洞里桃花日日鲜。

注释

[17]淴（hū）浴：洗澡。

[18]淤槽漆斛江河倾，本来无垢洗更轻：句出苏轼《宿海会寺》：“大钟横撞千指迎，高堂延客夜不扃。杉槽漆斛江河倾，本来无垢洗更轻。倒床鼻息四邻惊，equa如五鼓天未明。木鱼呼粥亮且清，不闻人声闻履声。”

[19]仙经：道教典籍。

[20]重阳祖师：王重阳（1113-1170），字知明，道号“重阳子”，京兆咸阳（今陕西咸阳）人。宋末元初道士，道教全真道祖师。著有《重阳立教十五论》《重阳教化集》《分梨十化集》等。

[21]益州：古地名，九州之一。覆盖今四川成都至陕西汉中一带。

[22]百骸：人之全身。

[23]扁鹊（前407-前310）：战国时期名医。姬姓，名越人。渤海莫（今河北任丘）人。因医术高超，时人以黄帝之时名医扁鹊称之。传说中医典籍《难经》为其所著。

[24]华佗（145-208）：东汉末年名医。名旉，字元化，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擅长外科，精于手术。今仅存《华佗针灸经》散佚片段。

[25]太清：天道，自然。

[26]津头：渡口。ft

养心

禅师与余谈养心之法，谓：心如明镜，不可以尘之也。又如止水，不可以波之也。

此与晦庵[27]所言“学者，常要提醒此心，惺惺[28]不寐，如日中天，群邪自息”，其旨正同。

又言：目毋妄视，耳毋妄听，口毋妄言，心毋妄动，贪嗔痴爱，是非人我，一切放下。未事不可先迎，遇事不宜过扰，既事不可留住。听其自来，应以自然，信其自去。忿懥[29]恐惧，好乐忧患，皆得其正。

此养心之要也。

王华子曰：斋者，齐也。齐其心而洁其体也，岂仅茹素而已。所谓齐其心者，澹志寡营，轻得失，勤内省，远荤酒。洁其体者，不履邪径，不视恶色，不听淫声，不为物诱。入室闭户，烧香静坐，方可谓之斋也。诚能如是，则身中之神明自安，升降不碍，可以却病，可以长生。

注释

[27]晦庵：南宋诗人、理学家朱熹，号晦庵。

[28]惺惺：清醒。

[29]忿懥（zhì）：发怒。ft

居室

余所居室，四边皆窗户，遇风即阖，风息即开。

余所居室，前帘后屏，太明即下帘，以和其内映；太暗则卷帘，以通其外耀[30]。内以安心，外以安目，心目俱安，则身安矣。

禅师称二语告我曰：“未死先学死，有生即杀生。”有生，谓妄念之初生。杀生，谓立予铲除也。此与孟子勿忘勿助之功相通。

孙真人[31]《卫生歌》云：

卫生切要知三戒：大怒大欲并大醉。
三者若还有一焉，须防损失真元气。

又云：

世人欲知卫生道，喜乐有常嗔怒少。
心诚意正思虑除，理顺修身去烦恼。

又云：

醉后强饮饱强食，未有此生不成疾。
入资饮食以养身，去其甚者自安适。

又蔡西山[32]《卫生歌》云：

何必餐霞[33]饵大药，妄意延龄等龟鹤。
但于饮食嗜欲间，去其甚者将安乐。
食后徐行百步多，两手摩胁并胸腹。

又云：

醉眠饱卧俱无益，渴饮饥餐尤戒多。
食不欲粗并欲速，宁可少餐相接续。
若教一顿饱充肠，损气伤脾非尔福。

又云：

饮酒莫教令大醉，大醉伤神损心志。
酒渴饮水并啜茶，腰脚自兹成重坠。

又云：

视听行坐不可久，五劳七伤从此有。
四肢亦欲得小劳，譬如户枢终不朽。

又云：

道家更有颐生旨，第一戒人少嗔恚[34]。

凡此数言，果能遵行，功臻[35]旦夕，勿谓老生常谈。

注释

[30]外耀：日光。

[31]孙真人：孙思邈（581-682），京兆华原（今陕西铜川）人。唐代医药学家。三十五岁后常以灵芝为食，寿一百零一岁而终。后世尊称为“药王”。著有《千金方》《千金要方》等。

[32]蔡西山：蔡元定（1135-1198），字季通，自号西山先生，建宁府建阳（今福建南平市建阳区）人。南宋理学家、律吕学家、堪舆家。朱熹弟子，时有朱门领袖之誉。著有《大衍详说》《律吕本源》《洪范解》《阴符经注解》等。

[33]餐霞：以晨时霞光为食。道教修仙学道用语。

[34]嗔恚（huì）：恼怒，怨恨。

[35]臻（zhēn）：达到。ft

日常起居

洁一室，开南牖，八窗通明。

勿多陈列玩器，引乱心目。设广榻、长几各一，笔砚楚楚[36]，旁设小几一。挂字画一幅，频换。

几上置得意书一二部，古帖一本，古琴一张。

心目间，常要一尘不染。

晨入园林，种植蔬果，芟草[37]，灌花，莳药[38]。归来入室，闭目定神。

时读快书，怡悦神气；时吟好诗，畅发幽情。临古帖，抚古琴，倦即止。

知己聚谈，勿及时事，勿及权势，勿臧否[39]人物，勿争辩是非。或约闲行，不衫不履，勿以劳苦徇[40]礼节。

小饮勿醉，陶然而已。

诚然如是，亦堪乐志。以视夫蹙足入绊，伸脰[41]就羁，游卿相之门，有簪佩[42]之累，岂不霄壤之悬哉。

注释

[36]楚楚：整洁。

[37]芟（shān）草：割草。

[38]莳（shì）药：种植草药。

[39]臧否：褒贬，评议。

[40]徇：屈从、顺从。

[41]脰（dòu）：头颅。本义为脖子，颈部。

[42]簪佩：仕宦。ft

太极拳

太极拳非他种拳术可及。“太极”二字，已完全包括此种拳术之意义。

太极，乃一圆圈。太极拳即由无数圆圈联贯而成之一种拳术。无论一举手，一投足，皆不能离此圆圈。离此圆圈，便违太极拳之原理。四肢百骸，不动则已，动则皆不能离此圆圈。处处成圆，随虚随实。

练习以前，先须存神纳气，静坐数刻。并非道家之守窍[43]也，只须屏绝思虑，务使万缘俱静。以缓慢为原则，以毫不使力为要义，自首至尾，联绵不断。

相传为辽阳张通[44]，于洪武初奉召入都，路阻武当，夜梦异人，授以此种拳术。余近年从事练习，果觉身体较健，寒暑不侵。用以卫生，诚有益而无损者也。

省多言，省笔札，省交游，省妄想。所一息不可省者，居敬养心耳。

杨廉夫[45]有《路逢三叟》词云：

上叟前致词，大道抱天全。
中叟前致词，寒暑每节宣。
下叟前致词，百岁半单眠。

尝见后山[46]诗中一词，亦此意。盖出应璩[47]，璩诗曰：

昔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
年各百余岁，相与锄禾麦。
往前问三叟，何以得此寿？
上叟前致词，室内姬粗丑。
二叟前致词，量腹节所受。
下叟前致词，夜卧不覆首。
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

注释

[43]守窍：道家修炼方术。窍，指玄关一窍。《金丹四百字》：“此窍非凡窍，乾坤共合成，名为神气穴，内有坎离精。”

[44]张通：即张三丰（1247-1417），字均实，号三丰，辽东懿州（今辽宁黑山）人。道教武当派祖师。有《张三丰先生全集》传世。

[45]杨廉夫：杨维桢（1296-1370），字廉夫，号铁崖，元末明初诗人、书画家。以乐府诗闻名。

[46]后山：陈师道（1053-1102），字履常，号后山居士。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北宋诗人，著有《后山先生集》《后山词》等。诗风拗峭，时有苦吟之讥。

[47]应璩（190-252）：字休琏，汝南（今河南汝南）人。三国时曹魏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大将军长史。明代张溥所编《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存其诗文十余篇。ft

知足

古人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此最是寻乐妙法也。

将啼饥者比，则得饱自乐；将号寒者比，则得暖自乐；将劳役者比，则悠闲自乐；将疾病者比，则康健自乐；将祸患者比，则平安自乐；将死亡者比，则生存自乐。

白乐天诗有云：

蜗牛角内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随富随贫且欢喜，不开口笑是痴人[48]。

近人诗有云：

人生世间一大梦，梦里胡为苦认真？
梦短梦长俱是梦，忽然一觉梦何存。

与乐天同一旷达也。

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机关参透，万虑皆忘。夸什么龙楼凤阁，说什么利锁名缰。

闲来静处，且将诗酒猖狂，唱一曲归来未晚，歌一调湖海茫茫。逢时遇景，拾翠寻芳。约几个知心密友，到野外溪旁，或琴棋适性，或曲水流觞；或说些善因果报，或论些今古兴亡。看花枝堆锦绣，听鸟语弄笙簧；一任他人情反复，世态炎凉。优游闲岁月，潇洒度时光。

此不知为谁氏所作，读之而若大梦之得醒，热火世界一帖清凉散也。

注释

[48]蜗牛角内争何事：唐代诗人白居易诗《对酒五首》之二。ft

少病长寿

程明道[49]先生曰：吾受气甚薄，因厚为保生。至三十而浸盛[50]，四十五十而后完。今生七十二年矣，较其筋骨，于盛年无损也。

若人待老而保生，是犹贫而后蓄积，虽勤亦无补矣。

口中言少，心头事少，肚里食少。有此三少，神仙可到。酒宜节饮，忿宜速惩，欲宜力制。依此三宜，疾病自稀。

病有十可却：静坐观空，觉四大[51]原从假合[52]，一也；烦恼现前，以死譬之，二也；常将不如我者，巧自宽解，三也；造物劳我以生，遇病少闲，反生庆幸，四也；宿孽现逢，不可逃避，欢喜领受，五也；家庭和睦，无交谪[53]之言，六也；众生各有病根，常自观察克治，七也；风寒谨防，嗜欲淡薄，八也；饮食宁节毋多，起居务适毋强，九也；觅高明亲友，讲开怀出世之谈，十也。

邵康节[54]居安乐窝中，自吟曰：

老年肢体索温存，安乐窝中别有春。
万事去心闲偃仰[55]，四肢由我任舒伸。
炎天傍竹凉铺簟[56]，寒雪围炉软布裀[57]。
昼数落花聆鸟语，夜邀明月操琴音。
食防难化常思节，衣必宜温莫懒增。
谁道山翁拙于用，也能康济自家身。

注释

[49]程明道：程颢（1032-1085），字伯淳，河南府（今洛阳）人，北宋诗人、理学家。世称其“修养有道，和粹之气，盎然于面”，一生不见急厉之色。时人称其为明道先生。与其弟程颐并称“二程”。

[50]浸盛：精力逐渐强盛。

[51]四大：佛教术语，指地、水、火、风四大物质因素。

[52]假合：佛教术语，世间万物均由众缘和合而成，暂时聚合，终必离散。

[53]交谪（zhé）：互相指责、埋怨。

[54]邵康节：邵雍（1011-1077），字尧夫，自号安乐先生、伊川翁。范阳（今河北涿县）人。北宋理学家、易学家、诗人。三十八岁迁居于洛阳，筑屋自题安乐窝。谥号康节。著有《伊川击壤集》《皇极经世书》等。

[55]偃仰：俯仰。

[56]簟（diàn）：竹席。

[57]裀（yīn）：同“茵”，垫子，褥子。ft

清净明了

养生之道，只“清净明了”四字。内觉身心空，外觉万物空，破诸妄想，一无执着，是曰“清净明了”。万病之毒，皆生于浓。浓于声色，生虚怯病；浓于货利，生贪饕[58]病；浓于功业，生造作病；浓于名誉，生矫激[59]病。

噫！浓之为毒甚矣。

樊尚默[60]先生以一味药解之，曰“淡”。云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鸟笑，谷答樵讴[61]，万境自闲，人心自闹。

岁暮访淡安，见其凝尘满室，泊然[62]处之。叹曰：“所居，必洒扫涓洁，虚空以居，尘嚣不杂。斋前杂树花木，时观万物生意。深夜独坐，或启扉以漏月光，至昧爽[63]，但觉天地万物，清气自远而届，此心与相流通，更无窒碍。今室中芜秽不治，弗以累心，但恐于神爽未必有助也。”

余年来静坐枯庵，迅扫夙习。或浩歌长林，或孤啸幽谷，或弄艇投竿于溪涯湖曲，捐耳目，去心智，久之似有所得。

陈白沙曰：“不累于外物，不累于耳目，不累于造次颠沛。鸢飞鱼跃，其机在我。”知此者谓之善学，抑亦养寿之真诀也。

注释

[58]贪饕（tāo）：贪得无厌。饕，饕餮，《山海经》一书记载的贪食的凶兽。

[59]矫激：偏激，违逆常情。

[60]樊尚默：樊良枢，字尚默，号致虚，生卒年不详。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进士，曾任云南提学副使。工于诗文。

[61]樵讴：樵歌。

[62]泊然：澹然寡欲。

[63]昧爽：拂晓，黎明。《尚书·牧誓》：“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ft

乐

圣贤皆无不乐之理。孔子曰“乐在其中”。颜子曰“不改其乐”。孟子以“不愧，不怍[64]”为乐。《论语》开首说“乐”。《中庸》言“无入而不自得”。程、朱教寻孔、颜乐趣，皆是此意。

圣贤之乐，余何敢望？窃欲仿白傅[65]之“有叟在中，白须飘然，妻孥熙熙，鸡犬闲闲[66]”之乐云耳。

冬夏皆当以日出而起，于夏尤宜。天地清旭[67]之气，最为爽神，失之甚为可惜。余居山寺之中，暑月日出则起，收水草清香之味。莲方敛而未开，竹含露而犹滴，可谓至快。日长漏永，午睡数刻；焚香垂幕，净展桃笙[68]；睡足而起，神清气爽，真不啻天际真人[69]也。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带些不足，安知非福？举家事事如意，一身件件自在，热光景即是冷消息。圣贤不能免厄，仙佛不能免劫，厄以铸圣贤，劫以炼仙佛也。

牛喘月，雁随阳，总成忙世界；蜂采香，蝇逐臭，同是苦生涯。劳生扰扰，惟利惟名。牿[70]旦昼，蹶[71]寒暑，促生死，皆此两字误之。

以名为炭而灼心，心之液涸矣；以利为虿[72]而螫心，心之神损矣。今欲安心而却病，非将名利两字，涤除净尽不可。

注释

[64]怍（zuò）：惭愧。

[65]白傅：白居易，其晚年曾官至太子少傅。

[66]“有叟在中”四句：出自白居易《池上篇》：“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谓土狭，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有堂有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在中，白须飘然。识分知足，外无求焉。如鸟择木，姑务巢安。如龟居坎，不知海宽。灵鹤怪石，紫菱白莲。皆吾所好，尽在吾前。时饮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鸡犬闲闲。优哉游哉，吾将终老乎其间。”孥（nú），子女。

[67]清旭：清晨。

[68]桃笙：用桃枝细竹编就的席子。北宋苏轼《仇池笔记·桃笙》：“柳子厚诗云：‘盛时一失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常。’不知桃笙为何物。偶阅《方言》：宋魏之间，簟谓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为簟也。”

[69]天际真人：天上的仙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桓大司马曰：‘诸君莫轻道，仁祖企（翘）脚北窗下弹琵琶，故自有天际真人想。’”

[70]牿（gù）：同“梏”，受制，奔劳。

[71]蹶：跌倒。

[72]虿（chài）：蛇、蝎类毒虫的古称。ft

愉悦身心

余读柴桑翁[73]《闲情赋》，而叹其钟情；读《归去来辞》，而叹其忘情；读《五柳先生传》，而叹其非有情、非无情，钟之忘之，而妙焉者也。

余友淡公，最慕柴桑翁，书不求解而能解，酒不期醉而能醉。且语余曰：“诗何必五言？官何必五斗？子何必五男？宅何必五柳？”可谓逸矣。

余梦中有句云：

五百年谪在红尘，略成游戏；
三千里击开沧海，便是逍遥。

醒而述诸琢堂，琢堂以为飘逸可诵。然而谁能会此意乎？

真定梁公[74]每语人：“每晚家居，必寻可喜笑之事，与客纵谈，掀髯大笑，以发舒一日劳顿郁结之气。”此真得养生要诀也。

曾有乡人过百岁，余叩其术。答曰：“余乡村人，无所知。但一生只是喜欢，从不知忧恼。”此岂名利中人所能哉。

昔王右军[75]云：“吾笃嗜种果，此中有至乐存焉。我种之树，开一花，结一实，玩之偏爱，食之益甘。”右军可谓自得其乐矣。

放翁[76]梦至仙馆，得诗云：“长廊下瞰碧莲沼，小阁正对青萝峰。”便以为极胜之景。余居禅房，颇擅此胜，可傲放翁矣。

余昔在球阳，日则步屟于空潭、碧涧、长松、茂竹之侧，夕则挑灯读白香山[77]、陆放翁之诗。焚香煮茶，延两君子于坐，与之相对，如见其襟怀之澹宕[78]，几欲弃万事而从之游。亦愉悦身心之一助也。

注释

[73]柴桑翁：陶渊明，因其晚年隐居柴桑。

[74]真定梁公：梁清标（1620-1671），字玉立，直隶真定（今河北正定）人。明崇祯年间进士。入清，官至兵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藏书家、文学家，著有《蕉林诗集》《棠村词》等。精于书画鉴赏。

[75]王右军：王羲之，曾任右军将军。

[76]放翁：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文学家、史学家、诗人。著有《剑南诗稿》《放翁家训》《老学庵笔记》等。

[77]白香山：白居易，其晚年居香山，自号香山居士。

[78]澹（dàn）宕：恬静舒畅。ft

安心

余自四十五岁以后，讲求安心之法。方寸之地，空空洞洞，朗朗惺惺，凡喜怒哀乐、劳苦恐惧之事，决不令之入。譬如制为一城，将城门紧闭，时加防守，惟恐此数者阑入[79]。近来渐觉阑入之时少，主人居其中，乃有安适之象矣。

养身之道，一在慎嗜欲，一在慎饮食，一在慎忿怒，一在慎寒暑，一在慎思索，一在慎烦劳。有一于此，足以致病。安得不时时谨慎耶！

张敦复[80]先生尝言：古人读《文选》而悟养生之理，得力于两句，曰：“石蕴玉而山辉，水含珠而川媚。”此真是至言。尝见兰蕙、芍药之蒂间，必有露珠一点，若此一点为蚁虫所食，则花萎矣。又见笋初出，当晓，则必有露珠数颗在其末，日出，则露复敛而归根，夕则复上。田间[81]有诗云“夕看露颗上梢行”是也。若侵晓[82]入园，笋上无露珠，则不成竹，遂取而食之。稻上亦有露，夕现而朝敛，人之元气全在乎此。故《文选》二语，不可不时时体察，得诀固不在多也。

余之所居，仅可容膝，寒则温室拥杂花，暑则垂帘对高槐。所自适于天壤间者，止此耳。然退一步想，我所得于天者已多，因此心平气和，无歆羡，亦无怨尤。此余晚年自得之乐也。

注释

[79]阑入：指擅自闯入。

[80]张敦复：张英（1637-1708），字敦复，号乐圃、倦圃翁，安徽省桐城人。康熙六年（1667年）进士，清代名臣。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著有《笃素堂诗集》《聪训斋语》等。

[81]田间：钱澄之（1612-1693），字饮光，晚号田间老人。安徽省桐城人。与顾炎武、吴嘉纪并称清初江南三大遗民诗人。

[82]侵晓：拂晓。ft

读书养心

圃翁[83]曰：“人心至灵至动，不可过劳，亦不可过逸，惟读书可以养之。”

闲适无事之人，镇日[84]不观书，则起居出入，身心无所栖泊，耳目无所安顿，势必心意颠倒，妄想生嗔，处逆境不乐，处顺境亦不乐也。

古人有言：“扫地焚香，清福已具。其有福者，佐以读书；其无福者，便生他想。”旨哉斯言！

且从来拂意[85]之事，自不读书者见之，似为我所独遭，极其难堪。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特不细心体验耳。即如东坡先生，殁后遭逢高孝，文字始出，而当时之忧谗畏讥，困顿转徙潮惠之间，且遭跣足[86]涉水，居近牛栏，是何如境界？

又如白香山之无嗣，陆放翁之忍饥，皆载在书卷。彼独非千载闻人？而所遇皆如此。诚一平心静观，则人间拂意之事，可以涣然冰释。若不读书，则但见我所遭甚苦，而无穷怨尤嗔忿之心，烧灼不静，其苦为何如耶。故读书为颐养第一事也[87]。

注释

[83]圃翁：张英，号倦圃翁。

[84]镇日：整天。

[85]拂意：不顺心意。

[86]跣（xiǎn）足：赤脚。

[87]此段文字引自清代张英《聪训斋语》。ft

逆境中得快乐

吴下有石琢堂先生之城南老屋。

屋有五柳园，颇具泉石之胜。城市之中，而有郊野之观，诚养神之胜地也。有天然之声籁，抑扬顿挫，荡漾余之耳边。群鸟嘤鸣林间时，所发之断断续续声；微风振动树叶时，所发之沙沙簌簌声；和清溪细流流出时，所发之潺潺淙淙声。

余泰然仰卧于青葱可爱之草地上，眼望蔚蓝澄澈之穹苍[88]，真是一幅绝妙画图也。以视拙政园[89]，一喧一静，真远胜之。

吾人须于不快乐之中，寻一快乐之方法。先须认清快乐与不快乐之造成，固由于处境之如何，但其主要根苗，还从己心发长耳。同是一人，同处一样之境，甲却能战胜劣境，乙反为劣境所征服。能战胜劣境之人，视劣境所征服之人，较为快乐。所以不必歆羡他人之福，怨恨自己之命。是何异雪上加霜，愈以毁灭人生之一切也。无论如何处境之中，可以不必郁郁；须从郁郁之中，生出希望和快乐之精神。偶与琢堂道及，琢堂亦以为然。

注释

[88]穹苍：天空。

[89]拙政园：苏州园林。位于今苏州老城区东北街。始建于明正德初年（1509年），园名取自晋代潘岳《闲居赋》中“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与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苏州留园并称中国四大园林。ft

寄情诗画

家如残秋，身如昃晚[90]，情如剩烟，才如遣电，余不得已而游于画，而狎于诗，竖笔横墨，以自鸣其所喜。亦犹小草无聊，自矜其花；小鸟无奈，自矜其舌。

小春之月，一霞始晴，一峰始明，一禽始清，一梅始生，而一诗一画始成。与梅相悦，与禽相得，与峰相立，与霞相揖[91]，画虽拙而或以为工，诗虽苦而自以为甘。四壁已倾，一瓢已敝，无以损其愉悦之胸襟也。

圃翁拟一联，将悬之草堂中：

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
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

其语虽俚[92]，却有至理。

天下佳山胜水、名花美竹无限。大约富贵人役于名利，贫贱人役于饥寒，总鲜领略及此者。能知足，能得闲，斯为自得其乐，斯为善于摄生[93]也。

心无止息，百忧以感之，众虑以扰之，若风之吹水，使之时起波澜，非所以养寿也。大约从事静坐，初不能妄念尽捐，宜注一念，由一念至于无念，如水之不起波澜。寂定之余，觉有无穷恬淡之意味，愿与世人共之。

阳明先生[94]曰：只要良知真切，虽做举业，不为心累。且如读书时，知强记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夸多斗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

如此，亦只是终日与圣贤印对，是个纯乎天理之心。任他读书，亦只调摄此心而已，何累之有？

录此以为读书之法。

注释

[90]昃（zè）晚：傍晚。昃，太阳偏西。

[91]相揖（yī）：拱手致意。

[92]俚（lǐ）：乡野，村俗。

[93]摄生：养生。

[94]阳明先生：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别号阳明，绍兴府余姚（今浙江宁波余姚）人。明代思想家、军事家。官至兵部尚书、督察院左都御史。著有《大学问》《传习录》等。文风博雅，识见昌达，名重一时。ft

饮食与睡眠

汤文正公[95]抚吴时，日给惟韭菜。

其公子偶市一鸡，公知之，责之曰：“恶有士不嚼菜根，而能作百事者哉？”即遣去。奈何世之肉食者流，竭其脂膏，供其口腹，以为分所应尔。不知甘脆肥腻，乃腐肠之药也。

大概受病之始，必由饮食不节。俭以养廉，澹以寡欲。安贫之道在是，却疾之方亦在是。余喜食蒜，素不贪屠门之嚼，食物素从省俭。自芸娘之逝，梅花盒亦不复用矣，庶不为汤公所呵乎！

留侯[96]、邺侯[97]之隐于白云乡[98]，刘、阮、陶、李[99]之隐于醉乡，司马长卿[100]以温柔乡隐，希夷先生[101]以睡乡隐，殆有所依而逃焉者也。

余谓白云乡，则近于渺茫；醉乡、温柔乡，抑非所以却病而延年；而睡乡为胜矣。妄言息躬，辄造逍遥之境；静寐成梦，旋臻甜适之乡。余时时税驾[102]，咀嚼其味，但不从邯郸道上向道人借黄粱枕耳。

养生之道，莫大于眠食。

菜根粗粝，但食之甘美，即胜于珍错[103]也。眠亦不在多寝，但实得神凝梦甜，即片刻，亦足摄生也。

放翁每以美睡为乐，然睡亦有诀。孙真人云：“能息心，自瞑目。”蔡西山云：“先睡心，后睡眼。”此真未发之妙。

禅师告余，伏气[104]，有三种眠法：病龙眠，屈其膝也；寒猿眠，抱其膝也；龟鹤眠，踵其膝也。

余少时，见先君子于午餐之后，小睡片刻，灯后治事，精神焕发。余近日亦思法之，午餐后，于竹床小睡，入夜果觉清爽。益信吾父之所为，一一皆可为法。

注释

[95]汤文正公：汤斌（1627-1687），字孔伯，号荆岘，晚号潜庵。河南睢州（今河南商丘睢县）人。清朝政治家，曾任江苏巡抚，官至工部尚书。以清廉为政闻名于世，又以侍政满清见讥于士林。

[96]留侯：张良（前250-前186），字子房，颍川城父（今河南宝丰县）人。西汉建国功臣，封留侯。

[97]邺侯：李泌（722-789），字长源，京兆（今西安）人。历仕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屡次归隐。官至中书侍郎，封邺县侯。

[98]白云乡：仙人之乡。《庄子·天地》：“乘彼白云，游于帝乡。”

[99]刘、阮、陶、李：指刘伶、阮籍、陶渊明、李白。皆为古时不受拘束，性情散逸之人。

[100]司马长卿：司马相如。

[101]希夷先生：陈抟，号希夷先生。

[102]税驾：解驾。税，通“脱”。《史记·李斯列传》：“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103]珍错：山珍海错。

[104]伏气：呼吸。又名吐纳。道家的一种修养方法。ft

僧意

余不为僧，而有僧意。自芸之殁，一切世味，皆生厌心；一切世缘，皆生悲想，奈何颠倒不自痛悔耶。近年与老僧共话无生，而生趣始得。稽首世尊[105]，少忏宿愆[106]。献佛以诗，餐僧以画。画性宜静，诗性宜孤，即诗与画，必悟禅机，始臻超脱也。

注释

[105]世尊：佛陀十号之一。音译为婆伽婆、婆伽梵、薄伽梵。隋代高僧慧远法师《无量寿经义疏》卷上：“佛备众德，为世钦仰，故号世尊。”

[106]宿愆（qiān）：前世之罪过。愆，违逆本心或约定的过错。

附录

光绪三年[1]第一版序

《浮生六记》一书，余于郡城冷摊得之。六记已缺其二，犹作者手稿也。

就其所记推之，知为沈姓号三白，而名则已逸，遍访城中无知者。其书则武林叶桐君刺史、潘麐生茂才、顾云樵山人、陶芑孙明经诸人，皆阅而心醉焉。

弢园王君寄示阳湖管氏[2]所题《浮生六记》六绝句，始知所亡《中山记历》盖曾到琉球也。

书之佳处已详于麐生所题。近僧即麐生自号，并以“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之小印，钤于简端。

光绪三年七月七日

独悟庵居士杨引传[3]识

注释

[1]光绪三年：1877年。

[2]阳湖管氏：管贻葄，字芝生，号树荃，江苏阳湖（今常州）人，嘉庆十八年举人，河南固始县知县，工诗词，著有《裁物象斋诗钞》等。

[3]杨引传：据郑逸梅说：“独悟庵主人杨醒逋，名引传，江苏吴县人，是天南遁叟王韬的内兄。醒逋一度处馆于刘家浜尤家，那名绅尤鼎孚号遂庵的，便受他的教泽。后垂垂而老，又教鼎孚的子侄辈，大家呼他太先生。天笑（包）前辈和尤家有戚谊，六七岁时，尝见过醒逋其人。”

王韬跋[1]

余妇兄杨醒逋明经，曾于冷摊上购得《浮生六记》残本。为吴门处士沈三白所作，而轶其名。其所谓六记者，《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中山记历》《养生记道》。今仅存四卷，而阙末后两卷。然则处士游屐所至，远至琉球，可谓豪矣。笔墨之间，缠绵哀感，一往情深，于伉俪尤敦笃。卜宅沧浪亭畔，颇擅山水林树之胜。每当茶熟香温，花开月上，夫妇开尊对饮，觅句联吟，其乐神仙中人不啻也。曾几何时，一切皆幻，此记之所由作也。

余少时读书里中曹氏畏人小筑，屡阅此书，辄生艳羡，尝跋其后云：

从来理有不能知，事有不能必然，情有不容已。夫妇准以一生，而或至或不至者，何哉？盖得美妇非数生修不能，而妇之有才有色者，辄为造物所忌，非寡即夭。然才人与才妇旷古不一合，苟合矣，即寡夭焉，何憾！正惟其寡夭焉，而情益深；不然，即百年相守，亦奚裨乎？

呜呼！人生有不遇之感，兰杜有零落之悲。历来才色之妇，湮没终身，抑郁无聊，甚且失足堕行者不少矣，而得如所遇以夭者，抑亦难之。乃后之人凭吊，或嗟其命之不辰，或悼其寿之弗永，是不知造物者所以善全之意也。美妇得才人，虽死贤于不死。彼庸庸者，即使百年相守，而不必百年已泯然矣。造物所以忌之，正造物所以成之哉！

顾跋后未越一载，遽赋悼亡，若此语为之谶也。

是书余惜未抄副本，旅粤以来时忆及之。今闻醒逋已出付尊闻阁主人以活字板排印，特邮寄此跋，附于卷末，志所始也。

丁丑秋九月中旬

淞北玉equa生王韬病中识

注释

[1]王韬跋：此跋收录于《弢园文录外编》卷十一。

王韬（1828-1897）：字紫诠、兰卿，号淞北逸民、玉equa生、弢园老民。苏州府长洲县（今苏州市吴中区）人。道光二十四年（1843年）秀才。清末学者、思想家。游历欧洲期间，曾在牛津大学、爱丁堡大学做学术演讲。曾参与翻译《圣经》，并与人合译有英译《易经》《诗经》《礼记》《尚书》《竹书纪年》等。著有《扶桑游记》《弢园文录》等。

民国三十四年版沈复年谱

［民国］胡不归撰

胡不归（1906-1957），号传楷，生于安徽绩溪。1930年毕业于上海吴淞中国公学大学，历任安徽省皖南省立四中历史教员、皖南报社编辑、安徽省通志馆编辑、浙江省西湖博物馆文史部主任、浙江大学龙泉分校国文教授等职。

小引

沈复字三白，清苏州元和人（译注者注：此处误，实为长洲，今苏州市吴中区）。

生于乾隆二十八年癸未（一七六三），卒年不可考，约在嘉庆十三年戊辰（一八〇八）以后，享年约在四十六岁以上。

工诗文，善画花卉。淡于科名，尝游幕于江南北，后以卖画度日，穷愁潦倒，郁郁不得志以终。

生平著述，有“幞山风木图”及“浮生六记”。风木图，已佚。

六记：一曰闺房记乐，二曰闲情记趣，三曰坎坷记愁，四曰浪游记快，五曰中山记历，六曰养生记道。

盖复尝随人出使琉球，并好为道家言者。其他事迹已不可考。

道光末，有杨甦补明经者（名引传，号独悟庵居士），于苏州冷摊上购得其书残本，疑为作者原稿，已缺其二。（缺五、六两记，仅存前四记。）

光绪三年丁丑，杨氏出所得残本以付尊闻阁主人，用活字板排印。由是此书得流传于世。

民国十四年（一九二五）乙丑，黄济惠君重排铅字本行世，上海梁溪图书馆发行。

此记系自述其一生遭遇，极为动人。

盖复一生，外不得志于时，内不为家人所谅。弃儿别女，举室他迁，訇寒冒雪，向人乞贷，其困苦颠连，可谓甚矣。

而乃黠婢宵遁，爱妻病亡，典质凑拼，才得棺殓，遂使一缕芳魂，长滞异乡，不亦大可悲乎！

其后孑然一身，漂泊天涯，殆卒以潦倒终其生焉。

余幼读其书甚喜，民国三十一年壬午，余避寇难于山中，深居不出，复苦无事，乃从友人处借得《浮生六记》而重读之，撮录其事，系以年月，因作《沈复年谱》。

清乾隆二十八年癸未（一七六三）先生诞生

十一月二十二日出世于苏州府元和县（乃长洲之误）沧浪亭畔爱莲居西沈宅。名复，字三白。父号稼夫（名未详），终身为幕客。母陈氏。

坎坷记愁曰：“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抚人之儿，指不胜屈，挥金如土，多为他人。”

又闺房记乐曰：“吾父稼夫公喜认义子，以故余异姓弟兄有二十六人。吾母亦有义女九人。”先生居长而行三。是年，夫人陈芸（字淑珍，舅氏陈心余先生女），先已出世，长先生十月。（按，先生幼聘金沙于氏，八龄而夭，后娶陈氏，即芸也。）

乾隆三十一年丙戌（一七六六）四岁

舅氏陈心余先生（先生岳丈）卒。心余夫人金氏，生女名芸，先生妻也；子名克昌。

乾隆四十年乙未（一七七五）十三岁

随母归宁，见表姐芸所作诗，叹其才思隽秀，告母曰：“若为儿择妇，非淑姐（芸字淑珍）不娶。”母亦爱其柔和，即脱金约指缔姻焉。

时在七月十六日。是冬，芸之堂姐出阁，先生又随母往。

乾隆四十二年丁酉（一七七七）十五岁

稼夫公馆于山阴赵明府幕中，先生随侍左右，赵令延杭州赵传（字省斋）教其子，先生亦从受业。

乾隆四十三年戊戌（一七七八）十六岁

赵省斋先生以亲老不远游，设帐于家，先生遂从至杭，因得畅游西湖。

乾隆四十四年己亥（一七七九）十七岁

仍从赵师受业。

乾隆四十五年庚子（一七八〇）十八岁

正月二十二日与表姐陈芸结婚。弥月后，仍赴杭从赵师受业。

夏六月归里。十八日往吴江吊父执钱师竹先生。夫人欲观太湖之胜，讬言归宁，遂同作吴江之游。归涂于万年桥下，与船家女名素云者，饮酒取乐。

秋间，弟启堂娶妇（启堂妻为王虚舟先生之孙女），先生迁居于饮马桥之仓米巷。

伯父素存公早亡，无后，以先生为嗣。（素存公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茔之侧）

乾隆四十六年辛丑（一七八一）十九岁

秋八月，父病疟，由山阴返里。先生侍奉汤药，昼夜不交睫者几一月。夫人亦卧病于床。

父命拜蒋思斋（襄）先生为师，习幕以继父业。

时同县顾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亦随蒋思斋习幕，因相订交，为生平第一知己。

是冬，随蒋师习幕于奉贤官舍。

乾隆四十七年壬寅（一七八二）二十岁

仍在奉贤。

乾隆四十八年癸卯（一七八三）二十一岁

春间，从蒋师就维扬之聘。

乾隆四十九年甲辰（一七八四）二十二岁

是年曾归苏州，春间，随侍父于吴江何明府幕中。

与山阴章蘋江、武林章映牧、苕溪顾霭泉同事。恭办南斗圩行宫，得瞻圣驾二度南巡之盛典。

其后，何令因事被议，父应海宁王令之聘。先生随父至海宁，与白门史心月、山阴俞午桥同事。心月子烛衡与先生莫逆，为先生生平第二知心交也。

乾隆五十年乙巳（一七八五）二十三岁

仍在海宁。

乾隆五十一年丙午（一七八六）二十四岁

仍在海宁。

乾隆五十二年丁未（一七八七）二十五岁

是年应徽州绩溪克明府之召，由杭州过富春山经界口抵绩溪官舍。

二月十二日与同事许策廷游仁里观“花果会”。女青君生。

乾隆五十三年戊申（一七八八）二十六岁

在绩未二年，与同事意不合，归苏州。自绩溪之游，见官场卑鄙之状，不堪入目。因弃幕为贾。以姑丈袁万九在盘溪之仙人塘酿酒行业，遂与施心耕附资合伙，时值台湾林爽文之乱，海道阻隔，货积本折。不得已，仍操旧业。是后馆江北者四年。

乾隆五十四年己酉（一七八九）二十七岁

子逢森生。

乾隆五十五年庚戌（一七九〇）二十八岁

春间，随侍父于邗江（江都）幕中。父纳乡中姚氏女为妾。姚女系先生夫人所物色者，因此夫人遂失欢于姑。

四月，先生总角交石韫玉中进士第一。韫玉字执如，号琢堂，亦苏州人。

乾隆五十六年辛亥（一七九一）二十九岁

仍在江都。

乾隆五十七年壬子（一七九二）三十岁

是年馆于真州（仪征）。

时父病于江都，先生往省疾，未几亦病。

先是，夫人以姚姬事失欢于姑，旋又失欢于翁。父命逐去夫人。夫人以母死弟亡，不愿往依族中。先生友人鲁半舫（名璋，字春山）闻之，乃招先生夫妇居其家之萧爽楼。半舫善写松柏梅菊，工隶书，兼工铁笔。同时有杨补凡名昌绪，善人物写真，袁少迂名沛，工山水，王星澜名岩，工花卉翎毛，并爱萧爽楼幽雅，皆携画具往，先生遂从诸人学画。更有夏淡安（南薰），揖山（逢泰）两昆季，并缪山音、知白两昆季，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憨诸君子，时时过从，终日品诗论画，甚饶雅兴。

未几，表妹倩徐秀峰自粤东归，见先生闲居，终非久计，乃邀先生往岭南经商。先生乃商诸交游，集资作本。遂办绣货及苏酒醉蟹等物，于十月初十日启程，时十一月二十二日值先生三十诞辰。越日，过大庾岭至南雄，雇舟过佛山镇，十二月十五日抵省城。

寓于靖海门内王姓临街楼上。

乾隆五十八年癸丑（一七九三）三十一岁

正月望，与秀峰游沙面花艇，识粤妓喜儿。先后在彼处凡四月，共费百余金。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先生纳喜儿，未果。

七月，先生偕秀峰自粤返归苏州（按闺房记乐又曰：“乾隆甲寅七月，余自粤东归。”恐系先生失忆误记。以时推之，当在癸丑七月也。）。

乾隆五十九年甲寅（一七九四）三十二岁

是年，父渐知前事始末，并知芸媳贤德，悔而招回家中。时秀峰再往岭南，父不允先生偕游，遂应青浦杨令之聘。

乾隆六十年乙卯（一七九五）三十三岁

仍馆于青浦。旋归里。八月初五日，偕友人吴江张闲憨同游虎丘。于浙妓温冷香寓，识其女憨园。十八日，憨园来先生家，夫人为先生说媒，请纳憨园为妾。

嘉庆元年丙辰（一七九六）三十四岁

憨园为有力者夺去，先生知而默然，夫人知之，呜咽不已，于是血疾大发。

嘉庆二年丁巳（一七九七）三十五岁

闲居在家。

嘉庆三年戊午（一七九八）三十六岁

闲居在家。

嘉庆四年己未（一七九九）三十七岁

闲居在家。

嘉庆五年庚申（一八〇〇）三十八岁

先生连年无馆，因与程墨安设书画铺于家。三日所进，不敷一日所出。焦劳困苦，竭蹶时形。

女青君时年十四，许与表兄王荩臣之子韫石为妻，先为童媳。子逢森时年十二，托友人夏揖山转荐贸易。

是冬，先生为友人作中保受累，家庭失欢。遂于十二月二十六日送夫人往锡山华大成家养疾。（华妻夏氏，为夫人之盟姐，故往依之。）

嘉庆六年辛酉（一八〇一）三十九岁

正月十六日，先生赴靖江访范惠来姐丈索取借银，二十五日仍回华宅。

又访故人韩春泉于上洋幕府，借得十金。

二月初，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盐署，因得入贡局为司事。

嘉庆七年壬戌（一八〇二）四十岁

仍在邗江贡局。

十月，接夫人至邗江同居，赁屋于先春门外。

不满月，贡局裁员，先生亦在被裁之列。

嘉庆八年癸亥（一八〇三）四十一岁

二月，夫人血疾大发。先生再赴靖江范姐丈处借银，得二十五金以归。

三月三十日，夫人病故。权葬于扬江西门外之金桂山（俗呼郝家宝塔），先生携木主还乡。

旋返扬州卖画度日。

未几，扬州幕客章驭菴欲回浙葬亲，请先生代庖三月，得备御寒之具。期满，封篆出署，会乡友张禹门招寓其家。张亦失业，度岁艰难，先生即以余资二十金倾囊借之。

是年即寓张宅度岁。

先生于夫人殁后，忆林和靖“妻梅子鹤”语，自号梅逸。

嘉庆九年甲子（一八〇四）四十二岁

仍在扬州卖画。

三月接女青君信，知父病故，即星夜驰归。弟启堂不以函告，盖恐兄归与其争产业。

先生于悲痛之余，欲出走深山作世外之念。友人夏淡安、揖山昆季，力加劝谏，请先生居其家。先生以丧期未满百日，不去，乃改居于夏宅之禅寺。

七月初，随揖山之尊翁莼芗先生赴崇明，代笔书券得二十金。归值父将安葬，乃出金予弟成葬事。

九月，复从揖山赴东海永泰沙，帮其收田息。归已残冬，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

嘉庆十年乙丑（一八〇五）四十三岁

正月，夏莼芗偕其弟介石率子侄四人往幞山家祠春祭，兼扫祖墓，先生亦同往，顺道游灵岩山。先生曾为介石画“幞山风木图”十二册。

七月，殿撰石琢堂（韫玉）自都门返籍，出为四川重庆守。

九月，先生随石太守赴重庆。（时母已移居于九妹倩陆尚吾家，盖其故居已属之他人。）九日启程，绕道往维扬，凭吊夫人之墓。溯长江而上，舟抵皖城（安庆），与蒋寿朋、蔡子琴同游大观亭。过武昌时，与琢堂太守冒雪登黄鹤楼。

仲冬至荆州，琢堂得信知升潼关观察。先生遂与琢堂嗣君敦夫眷属及蔡子琴、席芝堂等留荆州。琢堂轻骑减从至重庆度岁，遂由成都历栈道赴任。

嘉庆十一年丙寅（一八〇六）四十四岁

二月，琢堂川眷始由水路至樊城登陆，先生与之同赴潼关。抵潼关甫三月，琢堂又升山东按察使。于是随琢堂眷属移寓潼川书院。

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遂同出潼关，由河南入鲁。是时，得女青君信，始知子逢森已于四月间夭亡（年仅十八）。琢堂闻之，亦为叹伤，遂赠先生一妾，从此又入春梦。

嘉庆十二年丁卯（一八〇七）四十五岁

二月，先生就馆莱阳。秋，琢堂降官翰林，先生亦随之入京都。（是年，琢堂或曾出使琉球？先生或即随之同往？说详后。）

嘉庆十三年戊辰（一八〇八）四十六岁

是年作《浮生六记》。按《浮生六记》第四篇《浪游记快》有云：“今年且四十有六矣，茫茫沧海，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鸿干（顾金鉴字）者否？”故知作《浮生六记》必在四十六岁时也。惟是书已缺后两记，故不知“中山记历”与“养生记道”所述内容如何？

清时阳湖管贻葄有题《浮生六记》绝句六首。诗曰：

刘樊仙侣世原稀，瞥眼风花又各飞。
赢得红闺传好句：“秋深人瘦菊花肥”。（此咏《闺房记乐》）

烟霞花月费平章，转觉闲来事事忙。
不以红尘易清福，未妨泉石竟膏肓。（此咏《闲情记趣》）

坎坷中年百不宜，无多骨肉更离披。
伤心潜下穷途泪，想见空江夜雪时。（此咏《坎坷记愁》）

秦楚江山逐望开，探奇还上粤王台。
游踪第一应相忆，舟泊胥江月夜杯。（此咏《浪游记快》）

瀛海曾乘汉使槎，中山风土纪皇华。
春云偶住留痕室，夜半涛声听煮茶。（此咏《中山记历》）

白雪黄芽说有无，指归性命未全虚。
养生从此留真诀，休向嫏嬛问素书。（此咏《养生记道》）

由五六两首题诗，知先生曾随人出使琉球，并好为道家之言。吾疑石琢堂廉访入都后曾奉使琉球。按《清鉴》载称：“嘉庆十二年秋七月，以故琉球国中山王尚温孙灏袭封为琉球国王，遣使往封。”则当时遣使琉球，系封其国王。至出使者何人、出使年月，须待考证。

然《浪游记快》不记琉球之行，疑五六两记或为以后所作也。或者因瀛海风光，有异华夏，必须另篇记叙耶？先生卒年不可考，姑俟之，以待异日考订云尔。

原载《胜流》半月刊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