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插图新注新译本）全七册
Author: 【英】亚瑟·柯南·道尔,李家真译
Date: 2016-08-10T16:00:00+00:00
Publisher: 中华书局

阿瑟·柯南·道尔

Arthur Conan Doyle
（1859~1930）

阿瑟·柯南·道尔（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生于苏格兰爱丁堡，因塑造了成功的侦探人物──夏洛克·福尔摩斯而成为侦探小说历史上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堪称侦探悬疑小说的鼻祖。代表作有《福尔摩斯探案集》（包括《血字的研究》、《四签名》、《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等）。 柯南道尔对侦探小说的贡献是巨大的，其小说的故事结构、推理手法和奇巧的构思都给该类题材的小说树立了范本，他是当之无愧的文学大师，他将侦探小说推向了一个崭新的时代。《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可谓是开辟了侦探小说历史“黄金时代”的不朽经典，风靡全世界，是历史上最受读者推崇的侦探小说。 除此之外他还曾写过《失落的世界》等多部其他类型的小说，其作品涉及科幻、悬疑、 历史小说、爱情小说、戏剧、诗歌等。

柯南·道尔自幼喜欢文学，中学时任校刊主编。毕业于爱丁堡医科大学，行医10余年，收入仅能维持生活。后专写侦探小说。

柯南·道尔9岁时就被送入耶稣预备学校学习，当他在1875年离开学校时道尔已经对天主教产生厌恶情绪，而成为一名不可知论者。1876年至1881年间他在爱丁堡大学学习医学，毕业后作为一名随船医生前往西非海岸，1882年回国后在朴茨茅斯开业行医。不过他行医并不太顺利，在此期间道尔开始写作。在搬到南海城（Southsea）后，他才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写作上。道尔的第一部重要作品是发表在《1887年比顿圣诞年刊》（Beeton's Christmas Annual for 1887）的侦探小说《血字的研究》（A Study in Scarlet），该部小说几经退稿才发表，主角就是之后名声大噪的夏洛克·福尔摩斯。1885年道尔与路易斯·霍金斯（Louise Hawkins）结婚，1906年路易斯·霍金斯去世。1907年道尔与珍·勒奇（Jean Leckie）小姐结婚。道尔有五个孩子，其中两个是他和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另外三个是他和第二任妻子的孩子。

1890年道尔到维也纳学习医学，1891回到伦敦成为一名眼科医生，这使得他有更多时间写作。1891年11月在一封给母亲的信中道尔写道，“我考虑杀掉福尔摩斯……把他干掉，一了百了。他占据了我太多的时间。”1893年12月在《最后一案》中，道尔让夏洛克·福尔摩斯和他的死敌莫里亚蒂教授一起葬身莱辛巴赫瀑布。小说的结局令读者感到惊异，他们不愿意相信一位了不起的神探就这样死去，在那时的伦敦有不少人佩戴黑袖箍纪念福尔摩斯这位神探，甚至还有女士大骂柯南·道尔为畜生。读者对福尔摩斯这一虚构人物的喜爱和执着使得道尔最终又让福尔摩斯重新“复活”，在1903年道尔发表了《空屋》，使福尔摩斯死里逃生。随后他又写出《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恐怖谷》等侦探小说。塑造的福尔摩斯已成为世界上家喻户晓的人物。道尔一生有56篇短篇侦探小说以及4部中篇侦探小说以福尔摩斯为主角，另有《风流烙印》等短篇无固定主角。

19世纪末英国在南非的布尔战争遭到了全世界的谴责，道尔为此写了一本名为《在南非的战争：起源与行为》（The War in South Africa：Its Cause and Conduct）的小册子，为英国辩护。这本书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发行，有很大影响。道尔相信正是由于这本书使他在1902年被封为爵士。20世纪初道尔两次参选国会议员，却都没有当选。

道尔本人也曾卷入两桩有趣的案件。一次是在1906年 ，一名英印混血律师被指控发送恐吓信以及虐待动物。虽然这名律师被逮捕后，依然有动物被虐待，警方却一口咬定这名律师有罪。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次案件后，1907年英国建立了刑事上诉法庭。因此可以说道尔不但帮助了这名律师，还间接协助建立了一套冤案申诉机制。另一次则是在1908年 ，一名经营赌场的德国籍犹太人被控用棒子袭击一名100岁的老妇人。

到晚年时道尔开始相信唯灵论，甚至还曾以此为主题写过好几部小说。亚瑟·柯南·道尔在公元1930年7月7日去世。“真实如钢，耿直如剑”是柯南·道尔爵士的墓志铭。

出版说明

柯南·道尔写作的福尔摩斯探案故事，自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1887年）在英国陆续出版后，不久即被译成中文。1896年，《时务报》首次连载四篇福尔摩斯探案故事，得到中国读者的热烈欢迎。民国建立后，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的中文翻译引进，几乎与欧美同步。民国五年（1916年）五月，成立仅四年多时间的中华书局率先推出《福尔摩斯侦探案全集》，是为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第一个中文全集，共十二册，收录福尔摩斯探案故事四十四篇。

这套全集，由十位译者以浅近文言翻译，译介者可谓一时之选，其中包括后来成为“侦探小说泰斗”的程小青，以及“鸳鸯蝴蝶派”作家周瘦鹃、严独鹤、陈小蝶和天虚我生等人。全集体例完备，有凡例，有包天笑、冷血和严独鹤撰写的序言，有五四新文学运动健将刘半农为作者柯南·道尔作的小传和为全集写的跋文，确有“集大成”的气魄。从序文中不难看出，出版者实有“喻教育于小说”的良苦用心，如包序所说“必其人重道德有学问，方能藉之以维持法律，保障人权，以为国家人民之利”，其实是点明了做侦探的条件，而冷序和严序则直指中国官府侦探之腐败，提出发展“私家侦探”的主张。

全集推出后大受欢迎，三个月后即再版，其后不断重印。日本推理小说之父江户川乱步在看到中华书局版《福尔摩斯侦探案全集》时，颇为感慨，认为中国侦探小说发展虽比日本晚很久，但至少在福尔摩斯故事翻译方面要领先日本很多。

由是观之，中国读者与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结缘甚早；而且，百余年来对之珍爱不衰，“福迷”队伍日益扩大。在此过程中，中华书局发挥了重要作用，留下了一个出版者的印记。

今年是中华书局成立一百周年。百年之路，风风雨雨，有许多历史经验值得汲取，有许多著名的出版案例需要总结。在这样一个时刻，我们决定推出新译新注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当具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一是向我们的前辈致敬。他们以敏锐的市场感觉和以小说开启民智的社会责任感，首次推出《福尔摩斯侦探案全集》，赢得了市场，赢得了口碑。他们的努力，经受住了历史的检验。

二是向我们的读者致意。一百年来，不论中华书局的命运如何变化，始终有一大批忠实的读者鼎力支持着我们的发展。在庆祝书局百年华诞之际，我们愿把这套精心制作的新版《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作为一份有着共同回忆和特别纪念意义的礼物，奉献给可亲可敬的读者朋友们。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12年9月

序言

浪漫英雄福尔摩斯

世上有许多曾经在某处、此刻在某处、将来或在某处的人，我们不曾听说、无缘识荆，甚而至于，将来也永远不会了解。对于我们来说，他们的离合悲欢，他们的喜怒哀乐，既不是司空见惯的常事，也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是铭心刻骨的记忆，仅仅只是并不存在的虚空，如此而已。

也有一些人，曾经的下落颇有疑问，此刻的踪影不易找寻，将来的行藏更是无从预期，然而，我们对他们非常熟悉，熟悉他或她的相貌、熟悉他或她的性情、熟悉他或她的一颦一笑、熟悉他或她的一言一语，熟悉到想用自己的心思和力气，为他或她在身边的世界里找一个笃定的位置。

这些人当中，就有歇洛克·福尔摩斯。

他也许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也许住在某条真实街道当中的某间虚拟公寓，也许拥有凡人难以企及的高超智力和凡人难以认同的智力优越感，也许拥有“为艺术而艺术”的可钦信念和“无艺术即无意义”的可疑立场，也许拥有视邪恶罪行如寇仇的侠肝义胆和视他人疾苦如无物的铁石心肠，也许拥有最为充沛的精力和最为怠惰的习性，也许刻板自律，也许佻脱不羁，也许是最不业余的业余侦探，也许是最不守法的法律卫士，也许拥有一个滋养思维的黑陶烟斗和一只盛放烟草的波斯拖鞋，也许拥有一件鼠灰色的睡袍和一堆孤芳自赏的古旧图书，也许还拉得一手可以优美醉人也可以聒噪刺耳的小提琴……

他自己说：“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逃亡，为的是摆脱平淡庸碌的存在状态。”（《红发俱乐部》）同时又说：“生活比人们的任何想象都要奇异，人的想象根本不能与它同日而语。”（《身份问题》）也许，就是由于这样的原因，他才会让我们如此难以忘记，因为我们偶尔也会厌倦“平淡庸碌的存在状态”，偶尔也希望看到生活之中的种种奇异——毕竟，连他的忠实朋友华生都曾经忿忿不平地对他说：“除了你之外，其他人也有自尊，搞不好还有名誉哩。”（《查尔斯·奥古斯都·米尔沃顿》）

也许，文学形象之所以可以比血肉之躯更加动人，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告诉我们，人生之中，终归有其他的一些可能。无从逃脱的此时此刻之外，终归有一个名为“别处”的所在。

在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柯南·道尔爵士（Sir 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陆续写下了这些他自己并不看重的文字。一百多年以来，数不清的读者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喜欢上了他笔下的这位神探，喜欢上了神探的医生朋友，喜欢上了维多利亚时代伦敦的昏暗街灯，喜欢上了风光旖旎的英格兰原野，喜欢上了各位蠢笨低能的官方探员，甚至还喜欢上了神探的头号敌人、智力与其一时瑜亮的莫里亚蒂教授。更有一些读者对神探的演绎法如醉如痴，不遗余力地四处寻觅他和他的朋友在现实中留下的蛛丝马迹，以至于最终断定，他和他的朋友实有其人，柯南·道尔爵士反倒是一种伪托的存在。

神探的身影在各式各样的舞台剧、电视和电影当中反复出现，又在万千读者的记忆之中反复萦回。我们真的应该感谢柯南·道尔爵士，感谢他不情不愿抑或半推半就地写下了这样六十个故事，为我们的好奇心提供了一座兴味无穷的宝山。六十个故事如同一幅斑斓的长卷，我们可以从中窥见另一个民族在另一个时空的生活，窥见一个等级森严却依然不乏温情的社会，窥见一个马车与潜艇并存的过渡年代，窥见一个又一个虽欠丰满却不失生动的人，窥见一鳞半爪、商品化程度较低的人性。

忝为这套巨帙的译者，我喜欢作者时或淋漓尽致时或婉转含蓄的文笔，更喜欢浸润在字里行间的浪漫精神，尤其喜欢的是，这种浪漫精神的两个化身。

人的浪漫，是真正懂得人的可贵在于人本身；男人之间的浪漫，何尝不是如此。以我愚见，如果说福尔摩斯代表着惊世骇俗的才能和智慧，华生就代表着惊世骇俗的理解与宽容，两样禀赋同样难得，两个妙人同样可喜，他们两个在文字的国度里风云际会，我们就看到了一段无比浪漫的不朽传奇。

再写下去，恐怕会破坏阅读的趣味。

止笔之前，请允许我引用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作为结尾：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一起到郊外露营。享用完一顿美餐和一瓶美酒之后，他俩钻进了帐篷。

凌晨三点左右，福尔摩斯推醒华生，如是问道：“华生，你能不能抬头看看天空、再把你的发现告诉我呢？”

华生说道：“我看到了亿万颗星星。”

福尔摩斯接着问道：“很好，你从中演绎出了什么结论呢？”

华生回答道：“从天文学的角度来演绎，结论是宇宙中存在亿万个星系，很可能还存在亿亿颗行星。从占星学的角度来演绎，结论是土星升入了狮子座。从神学的角度来演绎，结论是上帝至高至大，我等至卑至小。从计时学的角度来演绎，结论是眼下大约是凌晨三点。从气象学的角度来演绎，结论是明天的天气非常不错。你又演绎出了什么结论呢，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咬牙切齿地说道：“有人偷走了咱们的帐篷。”

这一次，我们的浪漫英雄终于看到了平庸至极的现实。

是为序。

李家真

二零一二年二月十二日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插图新注新译本）
第一册

【英】亚瑟·柯南·道尔　著

李家真　译注

中华书局

这是发表时间最早的一部以歇洛克·福尔摩斯为主人公的小说，首次发表于英国的《比顿圣诞年刊》（Beeton's Christmas Annual）1887年刊；英文篇名为“A Study in Scarlet”，由故事中叙述可知此篇名为借用艺术术语。在艺术术语当中，“study”是“习作”的意思，故此译为“暗红习作”。类似例子如同时期美国著名画家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的《玫瑰色及褐色习作》（A Study in Rose and Brown）以及法国著名画家夏加尔（Marc Chagall，1887—1985）的早年作品《绿色背景之粉色习作》（A Study in Pink on Green Background）。除此之外，这是柯南·道尔创作的第一篇福尔摩斯故事，亦暗合“习作”之意。

——译者注，以下同

第一部
录自医学博士、前陆军军医
约翰·H．华生回忆录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一八七八年，我拿到了伦敦大学的医学博士学位，接着就到内特雷医院去进修军医课程。课程刚刚修完，我就奉命前往诺森伯兰第五燧发枪团，充当该团的军医助理。那个团当时驻扎在印度。可我还没到，第二次阿富汗战争就打了起来。在孟买下船的时候，我听说那个团已经穿越重重关隘，挺进到了敌境深处。即便如此，我还是和许多处境相似的军官一起跟了上去，并且安全地抵达了坎大哈。我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团队，立刻就投入了新的工作。

许多人都通过这场战争取得了荣誉和升迁，而我的收获却只有霉运和灾难。当时我奉命转入伯克郡步兵团，跟那支部队一起参加了伤亡惨重的迈万德战役。战役当中，我肩上中了一颗捷泽尔枪弹，肩胛骨被打碎，锁骨下方的动脉也擦伤了。多亏了勤务兵穆雷的忠诚和勇气，我才没有落到回教士兵的手里。他把受伤的我扔到一匹驮马的背上，带着我安全地回到了英军的阵地。

创痛令我形销骨立，长期的艰苦生活又令我虚弱不堪，于是他们就让我离开战场，跟一大群伤员一起去了白沙瓦的后方医院。我在那里休养生息，到后来已经能够在病床周围走动走动，甚至能够到阳台上去晒晒太阳了。就在那时，我又遭遇了印度殖民地为我们特备的诅咒，染上了伤寒。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一直都是命悬一线。等到终于恢复神志，开始痊愈的时候，我已经虚弱憔悴得不成样子，以致医生们决定立刻打发我回英格兰，一天也不能耽搁。就这样，我被他们遣送回国，坐上了“奥伦蒂斯号”运兵船。一个月之后，我在朴茨茅斯码头上了岸，健康已经遭受了无法挽回的损害。还好，爱民如子的政府准了我九个月的假期，好让我调养身体。

我在英格兰无亲无故，因此就拥有空气一般的自由——换句话说，拥有一个每天收入十一先令零六便士的人所能拥有的最大自由。既然如此，我便顺理成章地选择了伦敦，因为它好比是一个巨大的污水池，大英帝国境内所有的游民懒汉都会不由自主地流到那里去。我在斯特兰街的一家出租公寓里住了一段时间，过着一种苦闷无聊的生活，而且大手大脚地花钱，远远超过了应有的限度。到后来，我的经济状况恶化到了让人恐慌的地步，以致我很快就意识到，我要么选择离开伦敦，到乡下去过日子，要么就得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我选择了后一种办法。第一步便是打定主意，要离开那家公寓，另找一个不那么浮华，也不那么昂贵的住处。

就在作出上述决定的当天，我站在克莱蒂伦酒吧的门前，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看见了年轻的斯坦福德。他是我在巴茨医院求学时的一个助手。能在伦敦这样的汪洋大海当中看到一张友善的脸庞，对一个孤苦伶仃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照过去的情况来说，斯坦福德和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眼下呢，我却兴高采烈地跟他打起了招呼，而他也是一副很高兴看到我的样子。兴奋之余，我便邀请他跟我一起去霍尔伯恩饭店吃午饭。再下来，我们就坐上马车出发了。

“华生，这阵子你都在干什么呢？”马车辚辚地碾过拥挤的伦敦街道，斯坦福德突然问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看你瘦得像把柴禾，脸也黄得跟蜡一样。”

我大致说了说自己的经历，还没来得及说完，目的地已经到了。

“真够倒霉的！”听完了我的种种不幸遭遇，他满怀同情地说道。“眼下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在找住处，”我回答道，“想看看这地方究竟有没有条件舒适，价钱也合理的房子。”

“怪事，”我的同伴说道，“你这种说法，今天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

“第一次是听谁说的呢？”我问道。

“一个在医院实验室工作的家伙说的。今天早上他还在唉声叹气，说他找到了一处相当不错的房子，只可惜负担不起房租，又找不到人来跟自己分摊。”

“我的天！”我叫道，“要是他真想找人合租房子的话，找我就再合适不过了。我喜欢有个伴儿，比一个人住强。”

斯坦福德端着酒杯，惊讶不已地看了看我。“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人。”他说道，“兴许，你不会愿意与他长期为伴。”

“为什么，他有什么毛病吗？”

“呃，我并不是说他有毛病。他只是想法有点儿古怪，对某种科学特别热衷。据我所知，他为人还是相当正派的。”

“他是个医科学生，对吧？”我说道。

“不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想研究什么。依我看，他对解剖学很是在行，还是个一流的药剂师。不过，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医学训练。他搞的都是些杂七杂八、古里古怪的研究，但却积累了一大堆非常冷门的知识，能把他的教授们吓一大跳。”

“难道你从来没问过他到底在研究什么吗？”我问道。

“没问过。他这个人不会轻易吐露心事。话说回来，兴致来了的时候，他也是满健谈的。”

“我想跟他见个面。”我说道，“如果要跟人合住的话，我倒希望对方是个勤勉好学、性格安静的人。我这个人不够强壮，承受不了太多噪音和刺激。那两样东西，我在阿富汗的时候就已经受够了，这辈子也不想再受。我怎么才能见到你这位朋友呢？”

“他这会儿肯定是在实验室里。”我的同伴回答道，“他要么是连着几个星期都不上那里去，要么就在那里没日没夜地工作。你要愿意的话，午饭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他。”

“好的。”我满口应承。接下来，我们就聊起了别的一些事情。

从霍尔伯恩饭店去医院的路上，斯坦福德又跟我谈起了我打算引为室友的这位先生，对他的脾性作了几点补充说明。

“要是跟他合不来，你可不能怪我。”他说道，“我只是偶尔会在实验室里碰到他，对他的了解就这么多。你自己提议要跟他合住，到时可不能让我来负这个责任。”

“合不来的话，分开也很容易。”我回答道。“照我看，斯坦福德，”我紧盯着我的同伴，补了一句，“你这么急着撇清自己，一定是有什么缘由。是因为这家伙的脾气太火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问题呢？你就跟我直说了吧。”

“这事情本来就说不清，要说清当然不太容易。”他笑着答道，“按我的标准来看，福尔摩斯这个人有点儿太讲科学，几乎达到了冷血的地步。要我说，他完全可能会拿一小撮最新提炼的植物碱去给他的朋友尝尝，倒不是有什么恶意，你明白吧，纯粹是出于一种探索精神，想要对它的效果有一个精确的认识。说句公道话，我觉得，让他自己去尝他也一样心甘情愿。看情形，他是对准确无误的知识有一种热情。”

“这也没什么不对啊。”

“是没什么不对，只是有可能发展到过火的程度。要是这种热情表现为在解剖室里用棍子击打尸体的话，显然会让人觉得相当不可理喻。”

“击打尸体！”

“没错，因为他想要知道，死后所受的瘀伤可以达到什么程度。我亲眼见过他这么干。”

“你不是说他学的不是医科吗？”

“的确不是，鬼才知道他学的是什么东西。来都来了，你还是自己去了解他这个人吧。”说话间，我们转进一条狭窄的巷子，穿过了一道小小的侧门，门里面就是那座大医院的配楼。这地方我很熟悉，用不着他来指引。于是，我们攀上灰白的石头台阶，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走廊的墙壁刷得雪白，两边是一道道暗褐色的门。靠近走廊远端的地方分出了一段低矮的拱形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化学实验室。

化学实验室的天花板很高，房间里有数不清的瓶子，有的排得整整齐齐，也有的摆得乱七八糟。地板上散放着几张宽大的矮桌，桌上摆满了曲颈甑和试管，还有几盏蓝焰荧荧的本生灯。实验室里只有一名学生，正站在远处的一张桌子旁边，弓着背专心致志地工作。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瞥了一眼，跟着就欢呼一声，跳了起来。“我找到了！找到了！”他一边冲我的同伴叫喊，一边朝我们这边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支试管，“我找到了一种试剂，只有血红素能让它沉淀，其他东西都不能。”即便是找到了一座金矿，他脸上的表情也不会比此刻更为欣喜。

“这位是华生医生，这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斯坦福德给我俩做了个介绍。

“您好。”他诚恳地问候了一声，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不敢相信，“依我看，您应该在阿富汗待过。”

“这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我惊讶万分地问道。

“别管了。”他吃吃地笑了笑，“现在的话题是血红素。我这个发现的重大意义，您想必已经看出来了吧？”

“从化学的角度来说，这当然很有趣。”我回答道，“从实用的角度来说呢——”

“嗨，伙计，这可是多年以来最具有实用价值的一个法医学发现啊。有了它，我们就能准确无误地鉴定血渍。您不会看不出来吧。过来瞧瞧！”情急之下，他抓住我外套的袖子，把我拽到了他刚才工作的那张桌子旁边。“咱们先弄点新鲜的血液。”他一边说，一边用一支长针扎破了自己的手指，再用一支化学吸管从手指上吸了滴血，“好了，现在我把这一点点血滴到一公升的水里。您看，混合之后的液体跟纯净的水没什么两样，血和水的比例应该不超过一比一百万。不过，我敢肯定，咱们还是能够制造出那种特殊的化学反应。”他一边说，一边往盛水的玻璃罐里扔了几粒白色的结晶，然后又加了几滴透明的液体。转眼之间，玻璃罐里的液体变成了暗红色，罐子的底部也出现了褐色的粉状沉淀。

“哈！哈！”他一边欢呼一边拍手，高兴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您觉得怎么样？”

“这个实验似乎挺精密的。”我如是评论。

“您得说是精妙！精妙！以前那种愈创木鉴定法非常笨拙，鉴定的结果也不准确。用显微镜寻找血细胞的方法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要检验几个钟头之前留下的陈旧血渍，后一种方法就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过来，我这种方法似乎始终有效，血液新不新鲜都是一样。世上有千百个逍遥法外的罪人，要是以前就有这种方法的话，那些人早就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了。”

“真是就好！”我咕哝了一句。

“一直以来，这都是处理刑事案件的一个关键。有些时候，警方可能会在罪案发生之后几个月才找到一个嫌犯。他们检查了此人的衬衫或者其他衣物，发现上面有褐色的污渍。这些污渍究竟是血渍，是泥斑，是锈迹，是果汁的痕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呢？这个问题让许多专家束手无策，原因在哪里呢？原因就是没有可靠的鉴定方法。如今我们有了歇洛克·福尔摩斯鉴定法，这个难题就不复存在了。”

他说话的时候两眼放光，还把一只手捂在心脏部位，身子微欠，似乎是在向想象之中的一些喝彩听众鞠躬致意。

“真是个值得庆贺的发现哩。”我说道。他这股兴奋劲儿让我惊诧不已。

“去年，法兰克福出了个冯·比绍夫案件。倘若当时就有这种方法，他一定已经上了绞架。此外还有布拉德福德的梅森、臭名昭著的穆勒、蒙彼利埃的勒弗雷，以及新奥尔良的萨姆森。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断案的例子，我可以举出整整二十个。”

“你简直是本记录罪案的活日历。”斯坦福德笑着说，“我建议你用这些材料来办张报纸，名字就叫‘警界旧闻’好了。”

“是啊，读起来没准儿还很有趣哩。”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边回应，一边用一小块橡皮膏贴住了手指上的针眼。“我必须多加小心，”他接着说道，转头冲我微微一笑，“因为我经常要跟有毒的药品打交道。”说这话的时候，他把手伸了出来。于是我发现，他那只手不光贴满了大小相同的橡皮膏，还被强酸腐蚀得变了色。

“我们来这里是有事情的。”斯坦福德一边说，一边坐上了一张高高的三脚凳，还把另一张凳子朝我这边踢了踢，“我这位朋友想找个住处，而你又抱怨自己找不到分摊房租的伙伴，所以呢，我就想把你们俩撮合到一起。”看样子，歇洛克·福尔摩斯似乎很高兴跟我合住。“我看中了贝克街上的一套房子。”他说道，“咱俩住特别合适。要我说，您应该不介意浓烈的烟草味道吧？”

“我自己一直都抽‘船牌’。”我回答道。

“很好。我身边经常都有化学品，偶尔还会做做实验。这您介意吗？”

“一点儿也不。”

“让我再想想，我还有些什么毛病。我时不时会有情绪低落的状况，一连几天都不开口说话。赶上那种时候，您可别觉得我是生您的气。只管让我自个儿待着，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恢复正常。您有什么要说的吗？两个人要住到一起，最好能预先知道彼此最大的毛病。”

面对这种形式的相互摸底，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我私藏了一把小手枪，”我说道，“而且受不了吵闹，因为我神经衰弱。还有，我起床的时间毫无规律，而且懒得要命。身体状况好的时候，我还有别的一些毛病。要说眼下嘛，我最大的毛病也就是这些了。”

“您说的吵闹，拉小提琴算吗？”他不安地问了一句。

“那得看拉琴的是谁。”我回答道，“拉得好是上帝的恩赐——拉得不好嘛——”

“哦，那就没问题了。”他高声说道，开心地笑了起来，“依我看，咱们这就算是说定了——当然，前提是您喜欢那套房子。”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呢？”

“明天中午，您到这里来找我，我们可以一起去，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他回答道。

“好的。明天中午我准时到。”我一边说，一边跟他握了握手。

我和斯坦福德出了门，一起往我的公寓走去，留下他自个儿在他那些化学药品当中忙活。

“对了，”我突然停住脚步，转头问斯坦福德，“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去过阿富汗的呢？”

我的同伴神秘地笑了笑。“这就是他爱玩的那种小把戏。”他说道，“好多人都想知道，这一类的事情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噢！这可真是个谜，不是吗？”我高声叫道，兴奋得搓起手来，“这事情有趣极了。你把我俩拉到一起，我真得好好地感谢你。你也知道，‘要研究人类，最合适的对象就是具体的人’。”

“这么说，你真该研究研究他才对。”道别的时候，斯坦福德对我说，“不过，你肯定会发现他是个不好研究的人物。我敢打赌，他对你的了解将会超过你对他的了解。再见。”

“再见。”我应了一声，继续慢步走向我的公寓，心里充满了对这位新相识的好奇。

第二章
演绎法

第二天，我和福尔摩斯按原先的约定见了面，还把贝克街221B的房子检查了一遍。房子就是他上次说过的那一套，其中包括两间舒适的卧室，外加一间通风良好的大客厅。客厅的装潢色调明快，还有两扇光线充足的大窗子。这套房子从各方面来看都是那么地可心，两人分摊之后的租金又显得那么地便宜，以致我们当场拍板，把房子租了下来。当天晚上，我就把自己的家当从公寓搬到了这里。第二天早晨，歇洛克·福尔摩斯也带着几个盒子和旅行皮箱跟了过来。接下来的一两天时间里，我俩都忙着拆箱子，尽可能地把各种家当安排妥当。收拾好了之后，我俩就渐渐地安顿下来，开始适应眼前的新环境。

福尔摩斯绝不是什么难于相处的人。他性格沉静，生活也很有规律，很少会在十点钟之后就寝，晨间总是会在我起床之前出门，出门之前还吃完了早饭。白天他有时是在化学实验室里度过，有时是在解剖室，偶尔也会进行长距离的散步，目的地则似乎是伦敦城里的贫民窟。工作热情高涨的时候，没有哪样事情能让他觉得力有不逮；隔三岔五，他身上也会出现某种反应，致使他一连几天躺倒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几乎是从早到晚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赶上那样的时候，我就会在他眼里看到一种空洞茫然的表情。还好，他的生活一向严谨整饬，如其不然，我都要疑心他是个服用迷幻药的瘾君子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心里的好奇与日俱增，摸不清他这个人，也摸不清他生活的目的。他的身材和相貌十分惊人，即便是最漠不关心的旁观者也不能不予以注意。他的身高肯定超过了六英尺，再加上他十分瘦削，个子就显得比实际还要高上许多。他目光锐利，前提是他没有处在我前面说的那种蛰伏时期；细长的鹰钩鼻则让他的整个面容显得机警而又果决。同样，突出的方下巴也表明他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的双手总是沾着墨水和化学品的印迹，手上的动作却异常灵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经常可以看到他摆弄他那些易于损坏的科学仪器。

这个人让我无比好奇，我也三番五次地想要打破他那座矢口不谈自己的沉默堡垒。看到我这么说，读者们也许会觉得我爱管闲事。不过，你们不要急着下结论，先想想我的生活是多么漫无目的，能吸引我注意力的事物又是多么稀少。因为身体欠佳，我只有在天气特别温和的时候才敢出门，同时我又没什么朋友，因此就没有人上门探访，让我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有所改观。这样一来，我就对罩在我室友身上的这个小小谜团表示了迫不及待的欢迎，而且花了大量的时间去了解其中的奥秘。

他研究的不是医学，因为他对某个问题的回答坐实了斯坦福德的这个判断。而且，他似乎从来没有攻读过那些可以带来科学学位的课程，也不曾通过大家所知的任何其他门径往学术圈子里钻。尽管如此，他对某些方面的研究工作却是惊人地热情，又在一些稀奇古怪的领域拥有巨细靡遗的广博知识，以致我常常为他的言论惊愕不已。毫无疑问，没有哪个人会如此孜孜不倦地求取这一类的精确知识，除非这个人心里怀着某种坚定不移的目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读书人很少会以学问严谨见称，要是没有什么不得不然的理由，谁也不会把那些琐细的事情往自己的脑子里装。

跟他的学识一样，他的无知也很惊人。看样子，他对当代文学、哲学和政治的了解几乎等于零。有一次我引用了托马斯·卡莱尔的话，他竟然带着天真得无以复加的神情问我，这个人是谁，又干过些什么？不过，当我偶然发现他既不知道哥白尼的日心说，也不知道太阳系的构成的时候，心里的惊异才算是达到了顶点。眼下已经是十九世纪，竟然还有某个文明人不知道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简直让我无法理解。

“你似乎吃惊不小啊。”看到我惊愕的表情，他笑着说道，“如今我已经知道了这个理论，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尽量把它忘掉。”

“把它忘掉！”

“你得明白，”他解释道，“在我看来，人的大脑最初就像一间空无一物的阁楼，里面的摆设得靠你自个儿去选去放。傻瓜才会不加选择，捡到什么就放什么。这样一来，兴许对他有用的那些知识就会被挤得没有地方，往好里说也只能跟一大堆杂物混在一起，让他想用也用不上。反过来，在往大脑阁楼里放东西的时候，技艺精湛的匠人就会格外小心。他只选那些能帮自己干活的工具，别的什么也不要。与此同时，他拥有的工具多不胜数，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要是你以为那间小阁楼的墙壁是有弹性的，想撑多大都可以，那可就错了。只管相信我好了，总有那么一天，你每增加一点新的知识，就会把以前知道的某件事情忘掉。所以说，千万不能让那些没用的知识挤掉有用的知识，这事情再要紧不过了。”

“可我说的是太阳系啊！”我抗议道。

“太阳系跟我又有什么干系呢？”他很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你刚才说我们绕着太阳转，可是，就算我们绕着月亮转，我和我的工作也不会受到丝毫的影响。”

我差点儿就问出了口，问他究竟在做什么工作，可他的神情却告诉我，这是个不受欢迎的问题。不过，我还是把这次简短的对话回味了一番，想要从里面找出问题的答案。他刚才说过，他不会去了解跟自己的目标无关的知识。由此可知，他拥有的所有知识都应该是对他有用的。我暗自把他在我面前展露过渊博知识的那些领域列了一遍，甚至还拿铅笔把列举的结果记了下来。看着自己列出的表格，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表格的内容是这样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知识领域

1．文学知识——零

2．哲学知识——零

3．天文学知识——零

4．政治学知识——贫乏

5．植物学知识——参差不齐

对于颠茄、罂粟以及其他有毒植物十分了解，同时又对实用园艺一无所知。

6．地质学知识——足敷应用，但也算不上丰富

能够一眼看出不同土壤之间的区别。曾经在散步归来之后向我展示裤脚上的泥点，并且讲明了泥点来自伦敦城的哪个区域，依据是泥点的颜色和质地。

7．化学知识——渊博

8．解剖学知识——准确无误，只是不成系统

9．惊悚文学知识——极其渊博

看样子，他对本世纪发生的每一宗恐怖事件都是了如指掌。

10．小提琴拉得不错。

11．精通单手棍术、拳击和剑术。

12．对英国的法律有充分而实用的了解。

列到这里的时候，我绝望地把表格扔到了火里。“要想弄清楚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我就得把所有这些本事揉到一起，找出一个用得上所有这些本事的行当。”我暗自嘀咕，“真要是只有这一种办法的话，我还不如立刻放弃呢。”

前面我已经提到过他的琴技。他的琴技着实不凡，同时也跟他其他的本事一样古怪。他能够演奏完整的作品，包括那些高难度的作品。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因为他曾经应我的请求演奏过门德尔松的几首《无言歌》，还有其他一些我喜欢的作品。不过，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的演奏当中就很少会有什么像样的曲调，也很少会有我熟悉的旋律。傍晚时分，他会靠在自己的扶手椅上，闭上眼睛，随手拨弄搁在膝盖上的小提琴。有些时候，他的琴声浑厚又忧伤。偶然的情形之下，琴声也会显得怪异而欢快。很显然，琴声反映着他脑子里的种种思绪，但是，让我无从判断的是，琴声有没有起到帮助他思考的作用，会不会只是他一时兴致的自然流露。还好，完成那些恼人的独奏之后，他通常会接二连三地拉几支我喜欢的曲子，算是为我遭受的精神折磨作一点小小的补偿，要不然，我就该表示抗议了。

搬家之后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里，我俩都没有任何访客。于是我开始觉得，我这位室友跟我一样，也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不过，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熟人很多，而且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其中之一是个黑眼睛的小个子，脸色蜡黄、面相阴险，据他介绍名叫雷斯垂德，一个星期就会来上三四次。一天早上，来了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在我们这里待了至少半个小时。同一天下午，又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褴褛访客，样子像个犹太小贩，神情激动，身后还紧跟着一个邋邋遢遢的老妇人。有一次，一位白头发的绅士来找我的室友谈话，还有一次的访客则是个身穿棉绒制服的车站搬运工。这些莫名其妙的客人登门拜访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总是会向我申请客厅的专用权，而我也总是会躲进自己的卧室。因为给我造成了这样的不便，他老是在我面前道歉。“我只能用这个房间来当办公室。”他是这么说的，“那些人都是我的主顾。”这么着，我又一次得到了直接询问他职业的机会，也又一次善解人意地放弃了这样的机会，因为我不想强迫他人对我推心置腹。我当时的想法是，他既然不愿意谈论自己的职业，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不过，他很快就主动谈起了这个话题，让我打消了这种猜测。

那一天是三月四号。当天的日期对我来说很好记，因为我起得比平常早了一点儿，看见歇洛克·福尔摩斯还在吃早餐。女房东已经熟悉了我晚起的习惯，因此就没有在我的座位上摆餐具，也没有给我准备咖啡。本着无理取闹的凡人秉性，我拉响铃铛，简单粗暴地告诉她我已经起来了。接下来，我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打算靠它来消磨等房东送饭的时间。我室友则闷声不响地啃着他的面包。杂志里有篇文章的标题上有一个铅笔做的记号，自然而然地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文章的标题多少有点儿托大，叫什么《生活指南》，意图则是告诉大家，通过对身边事物进行准确而系统的观察，一个眼光敏锐的人可以得到多么巨大的收获。按我的感觉，这篇文章集精明与荒谬于一体，也算是非同凡响。文章的逻辑丝丝入扣，结论却显得夸诞无稽。作者声称，只需要通过表情的一瞬变化、肌肉的一次牵动或是目光的一次转移，你就可以看出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按他的说法，在一个训练有素、擅长观察与分析的人面前，欺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这种人得出的结论就跟欧几里得的诸多命题一样不可动摇，在外行看来也着实匪夷所思。在了解这种人推出结论的方法之前，外行完全有可能把他们看作巫师一类的人物。

“仅仅依靠一滴水，”作者如是写道，“推理专家就可以推断出大西洋或者尼亚加拉瀑布的存在，不需要耳闻目睹。因此，万事万物组成了一根巨大的链条，只需要看到其中的一个环节，我们就可以了解整根链条的性质。跟其他科学一样，演绎和分析的科学也只能通过持之以恒的长期求索来掌握。除此之外，因为生命太过短暂，任何凡人都无法将这门学问修炼到登峰造极的程度。道德水平和心理活动是最难演绎的东西，乐于求索的人不妨先从那些比较简单的问题入手。遇到其他某个凡人的时候，你不妨尝试一下，力求在一瞥之间看出对方的经历和职业。这样的练习看来幼稚，但却可以锻炼你的观察本领，让你知道眼睛该朝哪里看，该留意的又是些什么东西。指甲、衣袖、靴子、裤子的膝盖部位、食指和拇指上的老茧、表情、衬衫袖口，所有这些东西都可以清楚地揭示一个人的职业。只要把所有这些东西联系到一起，一名合格的观察者就必定会有所发现，全无发现的情形简直没法想象。”

“简直是莫名其妙！”我大叫一声，把杂志甩到了桌子上，“我从来都没读过这么荒唐的文章。”

“什么文章？”歇洛克·福尔摩斯问道。

“哦，就是这篇。”我刚刚坐下准备吃早餐，于是一边说，一边用舀蛋的勺子指了指，“我想你肯定已经读过了，因为你在上面做了记号。我承认文章写得相当漂亮，可我还是被它给惹火了。很显然，这是某个窝在扶手椅上的懒汉想出来的理论，这些似是而非的漂亮话都是他闭门造车的产物。这个理论根本不实用。我倒是想把他关进地铁的三等车厢，让他讲讲周围的乘客干的都是什么行当。我可以跟他打个赌，一赔一千都行。”

“那你就输定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这篇文章是我写的。”

“你写的！”

“没错，我在观察和推理这两方面都有点儿天赋。我写在文章里的理论，也就是让你觉得完全不着边际的那个理论，实际上是非常有用的，有用到了我可以靠它来换面包的地步。”

“怎么换呢？”我脱口问了一句。

“呃，我干的是一门独特的行当。依我看，做这行的世上只有我一个。我是一名顾问侦探，你应该明白这个词指的是什么吧。伦敦城里有许多政府探员，私家侦探也不少。遇到麻烦的时候，那些家伙就会来找我，而我会设法为他们指点迷津。他们会把所有的证据摆到我面前，一般说来，我都可以领他们走上正轨，因为我对犯罪史非常了解。各种罪行都带有很强的家族特征。如果你对一千宗罪案了如指掌，第一千零一宗破不了才是怪事。雷斯垂德是一个著名的侦探。前些日子，他被一个伪造案搞得晕头转向，所以才会跑来找我。”

“其他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些人多数都是被私家侦探社打发过来的。他们都遇上了某种麻烦，因此就需要一点点指引。我听他们的故事，他们听我的见解。听完之后，我就可以把钱往衣兜里揣了。”

“你难道是说，”我说道，“其他那些人已经看到了某个难题的所有细节，仍然感到无从下手，而你却可以轻松解决，连门都不用出吗？”

“差不多吧。我对那些事情有种直觉。不过，隔三岔五也会出一个稍微有点儿复杂的案子，这时我就不得不出去转转，亲眼看看相关的事情。你也知道，我拥有不少特殊的知识，不光可以用来解决问题，而且还非常好用。你看不起的那篇文章里提到的种种演绎方法，对我来说是实际工作当中的无价之宝。观察是我的第二天性。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你去过阿富汗，你似乎觉得很吃惊哩。”

“肯定是有人跟你说的。”

“根本没那回事。我就是知道你去过阿富汗。因为多年养成的习惯，思维的列车飞快地驶过我的心间，快得来不及意识到中间的步骤，结论就已经到了眼前。话又说回来，这当中的确是有步骤的。这趟演绎的列车是这么走的：‘我眼前这位绅士带有医生的气质，同时又有点儿军人的派头。如此说来，他显然是名军医。他面庞黝黑，手腕却是白的，说明他并不是生来就黑，肯定是刚刚才从热带地区回来。他受过艰苦生活和疾病的折磨，这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写得明明白白。他的左胳膊受过伤，因为他那只胳膊保持着一种很不自然的僵硬姿势。热带地区的哪个地方能让一名英国军医苦头吃尽，胳膊受伤呢？当然是阿富汗。’这趟思维列车的整个行程都不到一秒钟。然后呢，我指出你去过阿富汗，而你的反应就是大吃一惊。”

“听你这么一解释，这还真是挺简单的。”我笑着说，“你让我想起了埃德加·埃伦·坡笔下的杜平。以前我可没想到，现实生活里也有这样的人物。”

歇洛克·福尔摩斯站起身来，点燃了自己的烟斗。“你肯定觉得，把我比作杜平是对我的一种恭维。”他说道，“不过，依我的看法，杜平是个非常蹩脚的家伙。他先要沉默整整一刻钟，然后才一语道破朋友的心事，这样的把戏实在是太夸张、太肤浅了。他的确有点儿分析的天分，但却绝对不是埃伦·坡想要塑造的那种盖世奇才。”

“那你读过加博里欧的书吗？”我问道，“勒科克算不算你心目中的神探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对此嗤之以鼻。“勒科克是个专门添乱的倒霉蛋。”他怒冲冲地说道，“他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精力旺盛。讲他的那本书让我恶心得不行。问题不过是如何弄清一个匿名囚犯的真实身份，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决，勒科克却用了半年左右。这个案子简直可以用来写一本侦探教材，让他们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干。”

眼见我心目中的两位英雄遭人如此奚落，我觉得忿忿不平，于是便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外面那条繁忙的街道。“这家伙是不是非常聪明还不好说，”我暗自想道，“非常自负却是一定的。”

“这些日子以来，罪案和罪犯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开始发起了牢骚，“干我们这个行当，要脑子来干什么呢？我心里很清楚，我拥有名扬四海的本事。古往今来的所有侦探当中，没有谁搞过像我这么多的研究，也没有谁拥有像我这么高的天赋。结果又怎么样呢？眼下根本就没有可破的案子，即使有也不过是一些手法拙劣的小案，犯罪动机一目了然，连苏格兰场的警官都看得穿。”

我还在为他这种自卖自夸的说话方式生闷气，因此就决定换个话题。

“你说说，那个家伙在找什么？”我指着街对面的一个行人问道。那人身材魁梧、衣着朴素，一边慢慢地往前走，一边焦急不安地看着门牌。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大信封，显然是在帮人送信。

“你是说那个海军陆战队的退伍士官吗？”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真敢吹！”我暗自想道，“不过是欺负我没法检验他的猜测而已。”

我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我俩正在观察的那名男子就瞥见了我们这座房子的门牌，飞快地跑到了街道的这一侧。我俩听见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又听见有人用低沉的嗓音说了句什么，接着就听见了有人上楼来的沉重足音。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信。”来人一边说，一边走进房间，把信交给了我的室友。

教训这个自大狂的机会到了。他刚才只顾着信口开河，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伙计，请问一下，”我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问道，“你是做什么的呢？”

“当杂役的，先生。”来人粗声粗气地说道，“制服送去补了，所以没穿在身上。”

“以前呢？”我一边问，一边不无恶意地瞥了我室友一眼。

“以前是士官，先生，隶属于皇家海军陆战队的轻步兵分队，先生。没有回信要送吗？好的，先生。”

他并拢脚跟，举起手敬了个礼，然后就离开了。

第三章
劳瑞斯顿花园街谜案

我必须承认，看到我室友理论的实用价值又一次得到了验证，当时我真是吃惊不小。这样一来，我对他分析能力的钦佩之情就有了大幅度的增长。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潜藏着些许怀疑，怀疑这整件事情都出自他预先的安排，目的是向我炫耀他的本事。至于他为什么要引我入彀，我也就琢磨不透了。等我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读完了那张便笺，茫然的双眼暗淡无光，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那件事情，你究竟是怎么演绎出来的？”我问道。

“什么事情？”他恶声恶气地说道。

“哦，你刚才不是演绎出来，那名杂役是海军陆战队的退伍士官嘛。”

“我没时间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粗鲁地回了一句，跟着又笑了起来，“请原谅我的无礼。你刚才打断了我的思路，不过，兴许也没什么关系。照这么说，你是真的看不出他以前是海军陆战队的士官喽？”

“看不出，真的。”

“看出来容易，看出来的原因倒不容易解释清楚。要是有人让你证明二加二等于四，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儿困难，尽管如此，你还是会对这个事实深信不疑。当时虽然隔了一条街，我还是看到他的手背上刺着一柄蓝色的大锚，那可是海洋的标记啊。另一方面，他身上有一种军人风范，腮帮上的胡须也中规中矩，这就说明他是个海军陆战队队员。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儿自负，还带着一点点发号施令的气势。他昂着脑袋挥手杖的那股子劲头，想必你也注意到了吧。再看看他的脸，你还会发现他是一个踏实可靠、值得尊敬的中年人。把所有这些东西拢在一起，我就得出了他曾经是个士官的结论。”

“妙极了！”我脱口而出。

“平常而已。”福尔摩斯说道。不过，从他的表情上看，他应该是对我溢于言表的惊奇与钦佩颇感受用。“刚才我还说没有罪犯，现在看来是说错了。瞧瞧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名杂役送来的便笺递给了我。

“什么！”我扫了一眼便笺，不由得叫了起来，“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的确是有点儿不同寻常。”他平静地说道，“你能把它念给我听听吗？”

以下就是我念给他听的那封信：

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昨天晚上，布莱克斯顿路尽头的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凌晨两点左右，当班巡警看到房子里有亮光。鉴于那座房子无人居住，巡警便怀疑事有差池。查探之下，他发现屋门大开，空空如也的前厅里躺着一具男尸。死者衣着考究，口袋里的名片上写着“伊诺克·J．德雷伯，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现场没有抢劫迹象，也没有足以说明死者死因的线索。房间里有血迹，死者身上却没有伤痕。我们不知道死者如何进入那座空屋，实际上，整件事情都是一个谜团。十二点钟之前，你随时都可以到现场去看看，我会在那里等你。收到你的回复之前，我会让现场保持原状。如果你来不了，我会给你一份更为详尽的案情介绍。如蒙赐教，不胜铭感。

你忠实的朋友

托比亚斯·格雷森

“格雷森是苏格兰场最出色的侦探。”我朋友如是指出，“他和雷斯垂德算得上是矬子里的将军。两个人都雷厉风行、精力充沛，只可惜有点儿保守——应该说是保守得要命。此外，他们还总是相互找茬，好比两个争风吃醋的交际花。要是他们两个都参与查案的话，这个案子就有得瞧了。”

他这么喋喋不休，语气还这么平静，我不由得大感惊讶。“眼下显然已经是刻不容缓，”我大声说道，“我该去帮你叫辆马车了吧？”

“我还没想好去不去呢。我可是古往今来最无可救药的懒汉哩——当然，这是说我懒病发作的时候。有些时候，我也是相当有活力的。”

“什么，这可正是你一直盼着的机会啊。”

“亲爱的伙计，这案子对我没什么好处。你可以放一万个心，如果我解决了这一整件事情，格雷森和雷斯垂德这帮子人就会把所有的功劳据为己有，因为我是个与官方无关的草民。”

“他这不是来求你帮助了嘛。”

“没错。他知道我比他厉害，在我面前也是这么承认的。可是，他宁愿把自个儿的舌头剪了，也不会在别的任何人面前承认这一点。说归说，我们还是去看看好了。我会单枪匹马地办完这件案子，就算没有别的好处，至少可以取笑他们一下。走吧！”

他迅速穿上大衣，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一看他那股劲头，你就知道他突然爆发的精力已经战胜了冷淡怠惰的情绪。

“拿上你的帽子吧。”他说道。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是啊，要是你没有什么更好的消遣的话。”一分钟之后，我俩就已经坐进马车，向着布莱克斯顿路疾驰而去了。

这是个云遮雾罩的早晨，各家房顶都悬着一层暗褐色的纱幂，仿佛是地面那些泥泞的街道映在了天上。我的同伴兴致高涨，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克雷莫纳小提琴，以及斯特拉底瓦里小提琴和阿马蒂小提琴之间的区别。而我却没有心情说话，一方面是因为阴沉的天气，一方面也因为摆在我们眼前的这个不幸事件。

“你好像没怎么去想手头的这件案子啊。”我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打断了福尔摩斯关于音乐的长篇大论。

“现在还没有材料啊。”他回答道，“不等材料齐全就预先提出假设是一种最要不得的做法，会让你的判断发生偏差。”

“材料马上就来了。”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指点点，“我们已经到了布莱克斯顿路，要是我没搞错的话，出事的房子应该就是那一座。”

“应该就是。停下，车夫，快停下！”这会儿我们离那座房子还有一百码左右，可他坚持要立刻下车。接下来，我们就步行到了房子跟前。

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带着一股不祥的凶险气息。这里有四座离街稍远的房子，两座有人居住，另外两座空着，花园街3号就是其中之一。两座空房子都有三排空洞凄凉的窗户，没有装饰的窗子显得十分单调，仅有的点缀不过是到处贴着的“出租”告示，看着就像是灰扑扑的玻璃长了白翳。两座房子和街道之间各有一座小小的花园，花园里乱七八糟地长着一些病怏怏的植物，仿佛是地里出了疹子。纵贯花园的是一条淡黄色的小径，显然是用粘土和砾石铺成的。昨天下了一夜的雨，到处都泥泞不堪。花园有一堵三英尺高的围墙，围墙顶上是一圈木头栅栏。一名身材魁梧的警员靠在墙边，身旁围着一小群闲人。闲人们抻长脖子，把眼力用到了极限，徒劳无益地想要瞥见房子里面的情形。

我本来以为歇洛克·福尔摩斯会火急火燎地冲进房子，一头扎进这宗谜案。他的打算却似乎跟我的想法完全不沾边。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他在人行道上踱来踱去，茫然地扫视着地面、天空和街对面的房子，还有围墙顶上的栅栏。考虑到眼下的情形，我真觉得他这种架势有点儿做作。勘查完了之后，他慢慢地沿着花园小径往前走，准确说应该是沿着小径边上的草丛往前走，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中间他停了两次，其中一次我还看见他笑了一笑，听见他欢呼了一声。潮湿的粘土地面的确留着很多脚印，可是，既然那些警察曾经在这里来来往往，我实在想不出我同伴还能从地面找到些什么。话虽然这么说，鉴于我对他敏锐的观察力有过异常深刻的体会，我还是确信，他能够看到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

走到房子门口的时候，一个脸色白净、头发淡黄的高个子男人走过来招呼我们，手里还拿着一个记事本。他急步上前，非常热情地握住了我同伴的手。“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他说道，“我让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原状。”

“那可不是原状！”我的朋友回答道，指了指花园里的那条小径，“就算有一群野牛从那上面踩过，情形也不会比现在更糟。当然喽，格雷森，既然你允许他们这么干，肯定是已经有了你自己的结论吧。”

“屋子里面的事情实在是忙不过来。”探员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同事也在这里，就是雷斯垂德先生。外面的事情归他管。”

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讥讽地扬起了眉毛。“既然有你和雷斯垂德这样的高手在场，别的人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了。”他说道。

格雷森自鸣得意地搓了搓手。“要我说，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他回答道，“不过，这个案子确实有点儿古怪，而我也知道，古怪的事情最对你的胃口。”

“你来的时候没坐马车吧？”歇洛克·福尔摩斯问道。

“没坐，先生。”

“雷斯垂德也没坐吗？”

“没坐，先生。”

“那好，我们去屋里看吧。”说完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之后，他大步走进了房子。格雷森也跟了进去，脸上的诧异一览无余。

通往厨房和杂物间的是一段短短的过道，没铺地毯，木头地板上满是尘土。过道左右两边各有一道门，其中一道显然是有好多个星期没开过了，另一道则通往餐厅，也就是谜案发生的地点。福尔摩斯走进了餐厅，我也跟了进去，心里充满了死亡带来的沉重感觉。

餐厅是一个方形的大房间，因为没有家具，看起来就格外宽敞。墙上贴着俗不可耐的花哨墙纸，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霉，有些地方则大片大片地剥落下来，露出了后面的黄色粉壁。对着门的地方是一个式样招摇的壁炉，炉膛上方的台子是仿汉白玉的，台子的一角还立着一支烧残的红烛。仅有的一扇窗子脏得要命，房里的光线便显得昏暗游移，给所有的东西染上了一抹黯淡的灰色。房间里盖满了厚厚的尘土，进一步加重了这种色调。

上面说的这些细节都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此时此刻，我的眼里只有那个孤零零的可怕人形。那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已然不能视物的空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褪了色的天花板。那是个四十三四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宽肩膀，一头黑色的卷发，蓄着短短的络腮胡子。他穿着一件厚呢礼服，里面还穿了马甲，裤子的颜色比礼服浅一些，衬衫的领子和袖口都干干净净，身边的地板上还有一顶整洁的礼帽。他双手握拳，双臂大张，双腿则交缠在一起，似乎死得相当痛苦。他僵硬的脸上凝着一种恐怖的神情，在我看来还带着一种刻骨的仇恨，那样的仇恨我还从来没在其他人的脸上看到过。有了这副狰狞可怖的扭曲面容，再加上低低的额头、扁平的鼻子和突出的下巴，死者就显得跟猿猴格外相似，而他挣扎翻腾的别扭姿势也加重了我的这种印象。我这辈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死亡，最为可怕的死状却是在这个黑暗污秽的房间里见到的。房间的外面，可就是伦敦郊区的一条干道啊。

身材瘦削的雷斯垂德站在门口，侦探派头一如往昔。看见我和我朋友之后，他赶紧打了个招呼。

“这件案子肯定会引起轰动，先生。”他如是指出，“我也算见过一点儿世面，可它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案子都要离奇。”

“有没有什么线索？”格雷森说道。

“什么线索也没有。”雷斯垂德接口说道。

歇洛克·福尔摩斯走近尸体，跪到地上专心致志地检查起来。“你们肯定尸体上没有伤痕吗？”他一边问，一边指了指周围那些斑斑点点的血迹。

“错不了！”两位探员齐声叫道。

“这么说的话，血迹肯定是另外一个人留下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凶手，如果我们眼前真的有一桩凶案的话。现在的情形让我想起了一八三四年发生在乌得勒支的范·简森被害案。你记得那件案子吗，格雷森？”

“不记得，先生。”

“去读读吧，会有好处的。阳光之下无新事，所有的事情都有先例。”

他嘴里说着话，灵巧的手指则四处翻飞，这里摸摸，那里按按，还把死者的衣服解开来查看了一番，眼睛里却始终带着我前面说过的那种空洞茫然的神色。他检查的过程快得惊人，让人根本料想不到，他实际上检查得非常仔细。到最后，他嗅了嗅死者的嘴唇，跟着又瞥了一眼死者脚上那双漆皮靴子的鞋底。

“你们一点儿也没动过他吗？”他问道。

“除了必要的检查之外，我们没动过。”

“你们可以送他去殓房了，”他说道，“尸体上没什么可查的了。”

格雷森已经准备了一副担架和四个工人，这会儿就把他们叫了进来，把这个陌生的死者抬了出去。工人抬起尸体的时候，一枚戒指从尸体上掉落下来，顺着地板滚了过来。雷斯垂德一把抓起戒指，迷惑不解地盯着它看了一阵。

“这件案子还牵涉到一个女人。”他叫道，“这是一枚女人戴的结婚戒指。”

他一边说，一边把戒指放在手心上伸了过来。我们都围上去盯着戒指看。错不了，眼前这枚素朴的金指环曾经是一位新娘的饰物。

“这就把问题搞复杂了。”格雷森说道，“天哪，本来就已经够复杂了啊。”

“你肯定它不能简化问题吗？”福尔摩斯说道，“就这么盯着它看是没用的。你们在他口袋里找到了些什么？”

“找到的东西都在那里。”格雷森说道，指了指堆在楼梯底部台阶上的一些东西，“一块编号97163的金表，是伦敦巴劳表厂的产品。一条金质的阿尔伯特表链，相当沉，成色十足。一枚金戒指，上面刻着共济会的徽章。一枚金领针，图案是牛头犬，狗的眼睛是红宝石镶的。一个俄国产的皮制名片夹，名片上的内容表明此人是克利夫兰的伊诺克·J．德雷伯，与衬衫上的E．J．D．缩写相符。没找到钱包，散放的钱钞却足足有七镑零十三先令。一本袖珍版的薄伽丘《十日谈》，扉页上写的名字是约瑟夫·斯坦杰森。此外还有两封信，一封的收信人是伊诺克·德雷伯，另一封是约瑟夫·斯坦杰森。”

“收信人的地址呢？”

“斯特兰街美国交易所，留交本人自取。两封信都是贵戎汽船公司发出的，说的是该公司的轮船从利物浦启航的船期。很显然，这个倒霉的家伙本来是打算不久就回纽约去的。”

“你们调查过这个名叫斯坦杰森的人吗？”

“接案之后，我立刻展开了调查，先生。”格雷森说道，“我在所有的报纸上登了启事，还派了个手下去美国交易所，只不过他现在还没回来。”

“你跟克利夫兰那边联系过吗？”

“今天早上给他们发了电报。”

“电报是怎么措辞的呢？”

“我们只是说了说详细的案情，请他们提供有助于破案的情报。”

“你没有向他们打听一些你觉得至关重要的特殊事情吗？”

“我问到了斯坦杰森的事情。”

“别的就没问吗？整件案子里就没有一个让你觉得最关键的地方吗？你难道不打算再发一封电报吗？”

“我要说的，上一封电报里面已经说完了。”格雷森气呼呼地说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吃吃地笑了一笑，正打算开口说话，刚才一直在餐厅里的雷斯垂德又跑进了我们所在的门厅。他搓着自己的双手，洋洋自得，趾高气扬。

“格雷森先生，”他说道，“我刚刚有了一个至关紧要的发现。要不是我仔细地检查了墙壁的话，咱们没准儿就把它给漏掉了。”

说话的时候，这名小个子探员两眼放光，显然是在刻意压制心里的狂喜，因为他在同僚之间的竞争当中领先了一步。

“跟我来。”他一边说，一边疾步走回了餐厅。占据餐厅的可怕尸体既已被人抬走，里面的空气也显得明净了些。“好了，站那儿别动！”

他在靴子上划燃火柴，把火柴举到了墙边。

“看看这个！”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前面我说过，房里的墙纸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眼前这个角落也有一大片墙纸脱离墙面，露出了一方粗糙的黄色粉壁。光秃秃的墙壁上潦草地写着几个血红色的字母，字母组成了一个单词——

RACHE

“你们怎么看？”发现字迹的这位探员高声说道，活像一个正在耍把戏的艺人，“这东西之所以被人忽略，是因为它写在房间里最黑暗的角落，之前也没人想到要往这里看。写字的凶手用的是他或她自己的血。看看这些血顺着墙往下流的痕迹！不管怎么说，自杀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凶手干吗要选这个角落写字呢？让我来告诉你们好了。看见壁炉台上的蜡烛了吧，案发当时它肯定是燃着的，那样的话，这个角落就不会是墙壁上最黑暗的部分，应该是最明亮的部分了。”

“你虽然找到了它，可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格雷森不屑一顾地说道。

“意思？很简单，意思就是写字的人本打算写一个女人的名字，‘Rachel’，结果呢，他或者她还没写完就受到了惊扰。记着我的话吧，到了结案的时候，你们一定会发现其中牵连到一个名叫‘Rachel’的女人。要笑你尽管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兴许聪明绝顶，可是说来说去，姜还是老的辣。”

“你一定得多多包涵！”我的同伴说道。在此之前，他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惹起了小个子探员的怒火。“毫无疑问，我们当中是你最先取得了这个发现。还有啊，就像你说的那样，它怎么看都像是昨夜谜案的另一名当事人留下的。之前我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个房间，你要没意见的话，我打算现在来做这件工作。”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卷尺和一把硕大的圆形放大镜。他拿着这两样工具，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其间他时不时地停住脚步，偶尔还屈膝跪地，有一次竟然整个人趴在了地面上。他对手头的事情无比专注，看样子是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存在，因为他一直在轻声地跟自己念叨着什么，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哀叹，一会儿吹口哨，一会儿又发出蕴含着鼓舞和希望的低声叫喊。看着他，我不由得想起了那种血统纯正、训练有素的猎狐犬，想起猎狐犬在树林里来往奔突、狺狺吠叫，不找出中断的嗅迹绝不罢休的样子。他一直检查了二十多分钟，一丝不苟地测量着一些我压根儿就看不见的标志物之间的距离，偶尔又把卷尺拉到墙上，做一些同样叫人莫名其妙的测量。他还在房里的一个地方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小撮地板上的灰色尘土，又把尘土装进了一个信封。最后，他用放大镜检查了一下墙上的字迹，仔仔细细地把那些字母挨个儿过了一遍。之后，他似乎已经心满意足，证据就是他把卷尺和放大镜放回了口袋里。

“人们说，天才的意思就是吃得了天大的苦。”他笑着说道，“这个定义虽然下得很糟糕，用在侦探行当里却很合适。”

格雷森和雷斯垂德一直在观察这位业余同行的举动，一方面十分好奇，一方面又有点儿轻蔑的意思。他俩显然是没有认识到一个我已经有所认识的事实，那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一举一动都带有明确的实际目的，即便是最微小的举动也不例外。

“你有什么高见，先生？”他俩异口同声地问道。

“要是我冒昧帮你们破这个案子的话，恐怕会有掠美之嫌。”我的朋友说道，“你们干得这么好，别人再伸手就有点儿多余了。”他的话音里蕴含着无尽的讽刺。“要是你们愿意让我知道案情进展的话，”他接着说道，“我倒是乐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此外，我想跟发现尸体的那个警察谈一谈，你们能把他的名字和地址告诉我吗？”

雷斯垂德看了看自己的记事本。“约翰·蓝斯，”他说道，“他现在已经下班了，你可以到肯宁顿公园大门路奥德利巷46号去找他。”

福尔摩斯把这个地址写了下来。

“走吧，医生，”他说道，“咱们这就去找他。”说到这里，他转头对两位探员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一点事情，兴许能帮助你们破案。这里的确发生了凶案。凶手是个男的，身高超过六英尺，正值壮年。以他的身高而论，他的脚显得小了一些。他穿的是一双粗糙的方头靴子，抽的是崔克诺帕里雪茄。他跟死者一起坐一辆四轮马车到了这里，拉车的马有三个蹄子上的蹄铁已经旧了，右前蹄的蹄铁则是新的。凶手十之八九是个脸色红润的人，右手的指甲还特别长。这些线索虽然不算太多，没准儿也能对你们有点儿帮助。”

雷斯垂德和格雷森对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姑妄听之的笑容。

“你说死者死于谋杀，凶手用的是什么方法呢？”雷斯垂德问道。

“毒药。”歇洛克·福尔摩斯简单明了地给出了答案，跟着就大步离去。“还有一点，雷斯垂德，”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头补了一句，“‘Rache’是德语，意思是‘复仇’，所以呢，你就别浪费时间去找那位‘Rachel’小姐了。”

使出这记回马枪之后，他径直离开，身后留下了两个连嘴巴都合不上的对手。

第四章
约翰·蓝斯的所见所闻

我们离开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的时间是下午一点钟，歇洛克·福尔摩斯带着我去了最近的一家电报局，发了一封长长的电报。这之后，他截住一辆出租马车，吩咐车夫送我们去雷斯垂德所说的那个地点。

“什么都不如第一手的材料管用。”他说道，“说实在话，我已经对案情有了完整的看法，可我们还是应该把能了解的情况都了解一下。”

“你可真让我吃惊，福尔摩斯。”我说道，“要我说，对于你告诉他们的那些细节，你肯定不像你刚才装出来的那么有把握。”

“我说的那些绝对不会错。”他回答道，“到现场的时候，我第一眼就发现，靠近街沿的地方有两道马车留下的辙印。好了，之前一个星期都没下雨，下雨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所以呢，那么深的辙印只能是晚上下雨之后留下的。此外，地上还有马蹄的印迹，其中一个蹄印的轮廓远比另外三个清晰，说明那个蹄铁是新的。既然那辆马车是下雨之后到那里的，格雷森又说整个早上都没看见它，那它到那里的时间就只能是在夜里，由此可知，就是它把那两个人送到了那座房子跟前。”

“这一点听起来还挺简单的。”我说道，“另外那个人的身高又是怎么回事呢？”

“哦，人的身高十之八九都可以通过人的步幅推算出来，计算的方法也相当简单，只不过，我没有必要拿那些数字公式来讨你的嫌。屋外的粘土和屋里的灰尘都为我提供了资料，让我得到了那家伙的步幅。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检验计算结果的方法。往墙上写东西的时候，人总会本能地把字写在跟自己的眼睛差不多高的地方。既然墙上的字迹跟地面之间有六英尺多一点点的距离，就连小孩子都可以猜出那家伙的高度。”

“他的年龄呢？”我问道。

“呃，要是一个人能够轻而易举地跨出四英尺半的大步，那他就不大可能老态龙钟。花园小径上的那个水洼就有这么宽，而他显然是跨过去的。穿漆皮靴子的人绕了道，穿方头靴子的却是一跃而过。这当中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我只是搬出我在文章中倡导的观察与演绎之法，用了一点在日常生活当中而已。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还有指甲和崔克诺帕里雪茄的事情。”我给他提了个醒。

“墙上的字是有人用食指蘸着血写的。靠着放大镜的帮助，我发现那人写字的时候在粉壁上留下了轻微的划痕，如果他的指甲经过修剪，那样的划痕就不会出现。我还从地板上收集了一些散落的烟灰，只有崔克诺帕里雪茄才会留下那种片状的深色烟灰。我专门研究过雪茄烟的烟灰——说实在的，我还以此为题写了篇论文呢。话说得大一点，只要是我知道的牌子，不管是雪茄还是烟丝，我都可以一眼认出它们的烟灰。高明的侦探之所以跟格雷森和雷斯垂德之流有所不同，正是在这样的细节当中。”

“脸色红润又怎么说呢？”我问道。

“哦，那是个比较大胆的猜测，不过我还是确信自己没有猜错。案子还没办完，这个问题你以后再问吧。”

我把手搭到了额头上。“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说道，“你越是去想这个案子，就越是觉得迷雾重重。那两个男人——要是真的有两个男人的话——干吗要走进一座空屋呢？送他们去的车夫又怎么样了呢？用什么手段才能强迫他人吃下毒药？血又是从哪里来的？既然没有抢劫的迹象，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现场为什么会有女人戴的戒指？最要紧的是，逃走之前，第二个男人为什么要在墙上写下德文的‘复仇’呢？说老实话，我完全想不出办法，没法把所有这些事实联系到一起。”

我的同伴赞许地笑了笑。

“你等于是对这个案子的难点进行了一番总结，既简洁又完整。”他说道，“不清楚的地方确实还有很多，可我已经对主要的情节有了相当的把握。可怜的雷斯垂德发现了墙上的字迹，可那只是凶手对警方施的障眼法，目的是引他们往社会主义和秘密社团那方面去想。那些字根本就不是德国人写的。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字迹当中的那个‘A’多少有点儿模仿德文字体，可是，真正的德国人只会使用规规矩矩的拉丁字体，因此我们可以十拿九稳地说，写字的并不是一个德国人，而是一个做得过了头的拙劣模仿者。他这个花招，不过是想把查案的人引上歧路而已。这件案子的情况，我不打算再跟你深说了，医生。要知道，魔术师要是把自己的戏法说个明明白白，大家也就不会叫好了。我的工作方法要是让你知道得太多，你就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归根结底，福尔摩斯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

“我绝对不会那么想。”我回答道，“你已经把侦探工作推到了近于精密科学的高度，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让它更进一步了。”

我同伴开心得脸都红了，不光是因为我说的话，也因为我说话的口气非常认真。之前我就已经发现，他很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侦探手法，就跟女孩子喜欢别人夸自己漂亮一样。

“再跟你说件事情吧，”他说道，“漆皮靴子和方头靴子坐同一辆马车去了那里，然后又一起走过那条小径，要多友好就有多友好——很有可能是手挽着手。进屋之后，他俩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准确点儿说的话，踱来踱去的是方头靴子，漆皮靴子只是在旁边站着。我可以从尘土当中看出所有这些事情，还可以看出方头靴子越走越激动，因为他的步子越来越大。他一边走一边说，越说越来气，最后呢，毫无疑问，怒气就达到了无法克制的地步。再往后，悲剧就发生了。眼下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倒给了你，其他的都只是猜想和推测了。话说回来，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可以着手查案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下午我还要去哈勒的音乐会听诺曼-聂鲁达拉小提琴哩。”

我俩说话的时候，马车一直在一长串昏暗街道和阴郁小巷之中钻来钻去。到了最为昏暗阴郁的那个街区，车夫突然停了下来。“那边就是奥德利巷。”他指着黑压压砖墙之间的一条窄缝说道，“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奥德利巷并不是什么引人入胜的所在。走过一条狭窄的巷道，我们进入了一个方形的大院。院子的地面是石板铺的，四边都是污秽不堪的房屋。我们绕过一群群邋里邋遢的小孩，穿过一排排洗得褪了色的衬衫，最后才找到了46号。46号的门上有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子，上面刻着“蓝斯”这个名字。我们问了问，发现这名警员正在睡觉。接下来，有人把我们领进了一个小小的前厅，让我们在那里等他出来。

没过多久他就来了，看样子是有点儿不大高兴，因为我们搅了他的清梦。“我在局里已经写过报告了。”

福尔摩斯从兜里掏出一枚半镑的金币，若有所思地把玩起来。“我们觉得，还是听你亲口说比较好。”他说道。

“我很乐意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们。”警员回答道，眼睛看着那枚小小的金币。

“你就按你自己习惯的方式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吧。”

蓝斯在马毛沙发上坐了下来，紧紧地皱起眉头，似乎是暗暗下定了决心，绝不能漏掉任何东西。

“我从头开始说吧。”他说道，“我当班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晨六点。十一点钟的时候，‘白牡鹿’酒馆有人打架。除此之外，我这个班当得也算太平无事。一点钟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这时我碰见了哈里·默切尔，他是负责巡逻荷兰林路那一片的，于是我们就站在亨莱塔街的街角聊天。没过多久，大概是两点钟，要么就是两点多一点点，我觉得应该去转一转，看看布莱克斯顿路有没有什么情况。那条路脏得要命，也僻静得要命，整条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一两辆马车从我身边经过。我一边慢慢溜达，一边寻思，这会儿要能来上四便士热腾腾的杜松子酒，不知道该有多美。突然之间，我看见出事那座房子的窗户里闪出了亮光。您瞧，我知道劳瑞斯顿花园街的那两座房子是没人的，这都得怪房子的主人，那两座房子里的最后一个租客是得伤寒死的，就这样他都不肯请人把排水管道掏一掏。所以呢，看到窗子里有亮光，我一下子吓了一大跳，疑心房子里出了什么乱子。等我走到屋门口的时候——”

“你停了下来，跟着就走回了花园的门口。”我的同伴接口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蓝斯吓得猛一哆嗦，紧紧地盯着歇洛克·福尔摩斯，脸上的表情惊愕得无以复加。

“天哪，您说得没错，先生。”他说道，“可您是怎么知道的，那就只有老天爷知道了。是这样，我走到屋门口的时候，觉得四周特别安静，特别荒凉，于是我就想，叫个人跟我一起进去也没什么不好。阳间的玩意儿我倒不怕，怕就怕来的是那个伤寒死鬼，正在巡查要了他命的那些排水管道。这样的念头把我吓得够戗，所以我才走回花园门口，想知道还能不能瞧见默切尔的提灯。可我没看见他的影子，也没看见别的人。”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吗？”

“别说人了，先生，连条狗都没有。这之后，我鼓起勇气走了回去，把门给推开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于是我走进了有烛光的那个房间，看见壁炉台上点着一根红颜色的蜡烛，借着烛光，我看见——”

“行了，我知道你看见了些什么。你在房间里转了几圈，还在尸体旁边跪了下来，接着就走出去推了推厨房的门，然后又——”

蓝斯跳了起来，脸上写满恐惧，眼睛里都是怀疑。“当时你躲在哪里，为什么什么都能看见？”他高声叫道，“要我说，你知道的真有点儿太多了。”

福尔摩斯笑了笑，隔着桌子把自己的名片丢给了这名警员。“你可别把我当凶手给逮起来。”他说道，“我是猎犬，可不是恶狼，格雷森先生和雷斯垂德先生都可以替我作证。好啦，你还是接着讲吧。再往后，你又干了些什么呢？”

蓝斯坐了回去，困惑的表情却依然留在脸上。“我回到门口吹响了警笛，听到警笛的声音，默切尔和另外两个警察也来到了现场。”

“那个时候，街上还是没有人吗？”

“呃，没有人，有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警员的面容渐渐舒展，咧开嘴笑了起来。“我这辈子见过不少醉鬼，”他说道，“醉成那家伙那样的还真没见过。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好就在大门口，靠着栏杆，憋足了劲儿唱什么‘科伦比讷的新式旗幡’，要不就是跟这类似的什么东西。他连站都站不住，更别说给我帮什么忙了。”

“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歇洛克·福尔摩斯问道。

福尔摩斯这么一打岔，蓝斯似乎有点儿不高兴。“他就是个醉得不成样子的醉鬼。”他说道，“当时我们正忙得不可开交，要不然啊，少不得要把他送到局子里去。”

“他的长相啊，衣着啊，你有没有留意呢？”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插了一句。

“我看我没法不留意，我还得把他架起来呢——我和默切尔两个人。那家伙个子挺高，红脸膛，下巴上长着一圈儿——”

“这就行了。”福尔摩斯叫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们哪有工夫管他。”警员说道，声音听着有点儿委屈，“我敢打包票，回家的路他还是认得的。”

“他穿的是什么衣服？”

“一件棕色的大衣。”

“他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条马鞭？”

“马鞭吗，没有。”

“那他一定是把马鞭给扔了。”我的同伴咕哝了一句，“再往后，你有没有看见或者听见马车驶过呢？”

“没有。”

“这半镑给你。”我的同伴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拿上了自己的帽子。“照我看，蓝斯，你在警界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了。你得好好用用你的脑袋，光拿它当摆设是不行的。昨天晚上，你本来是有机会捞个警长干干的。你们架着的那个人身上背着这宗谜案的线索，也是我们正在追查的人。你用不着和我争论，我已经说了，事情就是这样。走吧，医生。”

我俩一起走向马车，身后那位提供情报的人士虽然还在疑信之间，沮丧的神色却已经一览无遗。

“好一个没头没脑的蠢货。”回我们住处的路上，福尔摩斯咬牙切齿地说道，“想想吧，眼前摆着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竟然不知道利用。”

“我还是不太明白。的确，他对那个人的描述跟你对案子当中第二个人的推测对得上。可是，既然他已经离开了那座房子，干吗还要回去呢？这可不像是罪犯的惯常举动啊。”

“戒指，伙计，想想那枚戒指，那就是他回去的原因。就算用别的方法逮不住他，咱们也保准儿可以用戒指来引他上钩。我会逮到他的，医生——我可以跟你打个一赔二的赌，赌我能逮到他。这回的事情，我真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还不会去呢。那样的话，我就赶不上这个空前绝妙的研究机会了。咱们就叫它‘暗红习作’，怎么样？用那么一点儿艺术词藻，我看也无伤大雅。生活的乱麻苍白平淡，凶案却像一缕贯串其中的暗红丝线。咱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缕丝线，将它孤立出来，让它纤毫毕现地暴露人前。现在该吃午饭了，然后我就去听诺曼-聂鲁达，她的指法和弓法真是妙不可言。有一首肖邦的曲子，叫什么来着？她拉得真是动听极了：哒-啦-啦-哩啦-哩啦-。”

这位业余侦探靠在马车里，像云雀一般啭了一路。而我禁不住暗自感叹，人类的心灵啊，真可谓玲珑八面。

第五章
启事招来的访客

上午的奔波令我孱弱的身体难以负担，到了下午，我觉得精疲力竭。福尔摩斯去听音乐会之后，我便躺倒在沙发上，打算睡两个小时。可我根本就睡不着，因为我的脑子被之前的那些事情搞得太过兴奋，里面塞满了各种无比怪异的想象和猜测。每次我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死者那副猴子似的扭曲面容。那张脸实在让我觉得邪恶至极，以致我很难对送它主人上西天的那个人产生感激之外的情感。如果说世上有哪个人的长相能反映最刻毒的邪恶，那个人就只能是克利夫兰的伊诺克·德雷伯。尽管如此，我还是承认，正义必须得到伸张，法律并不会因死者的邪恶而宽恕凶手的罪行。

我室友认为死者是被毒死的，而我越想，就越觉得他这个假设值得注意。我还记得他嗅过死者的嘴唇，由此可以断定，他肯定嗅到了什么。再说了，死者身上既没有伤口，也没有勒死的痕迹，死因不是中毒又是什么呢？可是，换个角度来看，地板上那么多的血又是谁的呢？现场没有打斗的迹象，死者身上也没有足以重创他人的武器。按我的感觉，这些问题如果得不到解决，睡觉就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对福尔摩斯和我来说都是如此。因为他那种胸有成竹的架势，我确信他已经有了一个足以解释所有事实的假设，假设的内容呢，我一点儿也想不出来。

当天他回来得很晚，应该说是非常晚，足以让我断定他不仅仅是去听了音乐会而已。他回来的时候，房东已经把晚餐摆在了桌子上。

“棒极了。”他一边说，一边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你还记得达尔文是怎么评论音乐的吗？按他的说法，人类创造和欣赏音乐的能力由来已久，历史比说话的能力还要长得多。音乐之所以能对我们施加如此微妙的影响，原因兴许就在这里。关于混沌初开、依稀仿佛的远古时代，我们的灵魂深处至今都还保留着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你这个想法有点儿不着边际。”我如是评论。

“如果你想要破译自然的奥秘，你的思想就必须跟自然一样无边无际。”他回答道，“你怎么啦？样子不太对劲啊。布莱克斯顿路的事情让你难受了吧。”

“说老实话，确实有点儿难受。”我说道，“本来我不该这么敏感的，毕竟我在阿富汗待过。在迈万德战役当中，我曾经眼睁睁地看着战友们血肉横飞，可也没吓得失魂落魄。”

“这我可以理解。眼前的案子迷雾重重，可以刺激人的想象；如果没有想象的余地，恐怖也就不复存在了。今天的晚报你看了吗？”

“没有。”

“报纸对案情的描述也算详细，但却漏掉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工人抬尸体的时候，有一枚女用结婚戒指掉到了地板上。不过，漏掉了也好。”

“为什么？”

“看看这则启事吧。”他回答道，“早上去过现场之后，我马上给所有的报纸发了一份。”

他把晚报扔到我的面前，我便朝他指的那个地方看了一眼。那是失物招领栏里面的第一则启事，内容是这样的：“今晨于布莱克斯顿路拾获素色金婚戒一枚，具体地点为‘白牡鹿’酒馆及荷兰林路之间。认领请洽贝克街221B华生医生，接待时间为今晚八点至九点。”

“抱歉借用了你的名字。”他说道，“可我要是用了自己的名字，有些笨蛋就会认出来，跟着就会跑来搅局。”

“没关系，”我回答道，“可是，要是有人来认领的话，我可拿不出戒指来啊。”

“拿得出，你拿得出。”他一边说，一边给了我一枚戒指，“这东西跟原来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依你看，来认领戒指的会是谁呢？”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个穿棕色大衣的人，也就是咱们那位穿方头靴子的红脸膛伙计。就算自己不来，他也会派个同伙来的。”

“难道他不会觉得这么干太危险吗？”

“绝对不会。要是我对案情的推测没错的话，我就可以百分之百地相信，那个人宁愿冒天大的风险，也不会愿意失去那枚戒指。按我的估计，戒指应该是在他俯身察看德雷伯尸体的时候掉出来的，而他没有立时发现。离开那座房子之后，他发现戒指不见了，于是就急匆匆跑了回去，却发现警察已经到了现场。这只能怪他自己犯傻，走的时候忘了灭掉蜡烛。这样出现在门口会引起怀疑，所以他只好装醉。接下来，我们不妨把自己摆在他的位置，看看他会怎么想。他想来想去，没准儿就会觉得，戒指是离开现场以后才丢的，掉在了路上的某个地方。想到这里，他又会怎么做呢？他会迫不及待地去看晚报，希望能在失物招领栏里看到自己的东西。当然喽，我这条启事会让他眼前一亮，大喜过望。他干吗要害怕这是个圈套呢？在他看来，有人找到戒指的事情跟凶案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他肯定会来的。一个小时之内他就会来找你，没问题吧？”

“然后呢？”我问道。

“哦，然后就由我来对付他。你有武器吗？”

“我当兵时用的那把左轮手枪还在，还有几发子弹。”

“你最好先把它清理一下，子弹也要装好，来的可是个亡命之徒。我虽然可以出其不意地制住他，可我们还是得做好万一的准备。”

我走回自己的卧室，照他的意见做好了准备。等我带着手枪回到客厅里的时候，餐桌已经收拾干净，福尔摩斯也已经开始拨弄小提琴，投入了他最喜爱的消遣之中。

“事情越来越严重了。”我走进客厅的时候，他说道，“我发到美国的电报刚刚有了回音。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你的推测是——？”我赶忙问了一句。

“我的琴该换新弦了。”他说道，“把你的手枪装到兜里去。那家伙来的时候，你就按正常的方式跟他说话，别的事情都交给我。你可别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免得打草惊蛇。”

“八点钟已经到了。”我看了看表，说了一句。

“没错。十有八九，他几分钟之内就会来。把门打开一点点吧。这样就行。把钥匙插在门里面。谢谢！喏，这本稀奇古怪的拉丁文旧书——《国际法》——是我昨天在一个书摊上买到的，出版地点是低地城市列日，时间则是一六四二年。这本褐皮小册子出版的时候，查理一世的脑袋还好端端地待在肩膀上哩。”

“出版商是谁呢？”

“名字叫做菲利普·德·克罗伊，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书的扉页上有一行褪色很厉害的墨水字迹，写的是‘威廉·怀特藏书’。我倒想知道这个威廉·怀特是谁。应该是十七世纪一个注重实际的律师吧，因为他的笔迹带着点儿律师派头。依我看，我们等的人已经来了。”

他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了刺耳的门铃声。歇洛克·福尔摩斯轻轻地站起身来，把自己的椅子往门那边挪了挪。我们听见女仆穿过楼下的厅堂，跟着就听见她拔去门闩，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华生医生是住这儿吗？”问话的人声音清晰，但又相当刺耳。我们没听见女仆的回答，只听见大门关上，有人开始往楼上走，脚步又细碎又颤悠。听到这样的脚步声，我室友的脸上掠过了一抹惊讶的神情。脚步声顺着过道慢慢靠近，最后换成了一记有气无力的叩门声。

“请进。”我高声叫道。

出乎我们的意料，应声而入的并不是什么暴烈的凶汉，而是一个老态龙钟、皱纹满面、步履蹒跚的妇人。看样子，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她有点儿头晕目眩。屈膝行礼之后，她仍然站在那里，冲我俩眨巴着昏花的眼睛，颤巍巍的手在兜里掏来掏去。我瞥了一眼我的室友，发现他的表情沮丧至极。没办法，我只好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老太婆掏出一张晚报，指了指我们登的那则启事。“我是为这件事情来的，好心的先生们，”她一边说，一边又行了个屈膝礼，“为的是你们在布莱克斯顿路拾到的金结婚戒指。那是我女儿莎莉的东西。她结婚刚刚一年，丈夫是联合轮船公司的船员。她丈夫脾气向来暴躁，喝了酒就更不得了。要是他回到家里，发现戒指不见了，我真不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来。你们乐意听的话，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她去看马戏，一起去的还有——”

“您说的是这枚戒指吗？”我问道。

“谢天谢地！”老太婆叫了起来，“今天晚上，莎莉可要高兴死了。这正是她的戒指。”

“您住在哪里呢？”我拿起一支铅笔问道。

“洪兹迪奇路邓肯街13号，从这里走过去可够累人的。”

“从洪兹迪奇路出发的话，去哪一家马戏团都不会经过布莱克斯顿路。”歇洛克·福尔摩斯突然插了一句。

老太婆转过脸，眼圈红红的小眼睛狠狠地瞪着福尔摩斯。“这位先生问的是我的住址。”她说道，“莎莉住在佩克姆街区梅菲尔德广场3号的公寓里。”

“贵姓是——？”

“我姓索伊尔，我女儿姓邓尼斯。她丈夫名叫汤姆·邓尼斯，在海上的时候倒是个精明强干、清清白白的小伙子，公司里的船员就数他最受重视。可是啊，一旦上了岸，见了女人和酒馆——”

“戒指给您，索伊尔女士，”遵照我室友的暗示，我打断了她，“它显然是您女儿的物品，而我很乐意让它物归原主。”

老太婆嘟嘟囔囔、千恩万谢地把戒指收进了口袋，然后就曳着碎步下了楼。她刚刚消失，歇洛克·福尔摩斯立刻一跃而起，冲进自己的卧室，几秒钟之后便回返客厅，身上已经裹上了一件乌尔斯特大衣和一条领巾。“我要去跟踪她。”他急匆匆地说道，“她一定是那个家伙的同党，跟着她就能找到那个家伙。你先别睡，等我回来。”适才的访客刚刚关上楼下的大门，福尔摩斯就已经下了楼。透过窗子，我看到老太婆颤颤巍巍地走在街对面，福尔摩斯则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除非他的推测全都错了，”我暗自想道，“要不然，眼下那人领他去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宗谜案的中心地带。”其实他用不着叫我等他，因为我觉得，没听到他这次冒险的结果，睡觉压根儿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是在快到九点的时候出的门，我不知道他要去多久，于是便茫然地坐在那里，一边抽烟斗，一边浏览昂热·默哲的《波希米亚风情》。刚过十点，我听见了上床就寝的女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十一点，女房东那略见堂皇的脚步也从我的门前经过，目的地同样是卧室。到了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我才听见福尔摩斯用钥匙开门的清脆声响。他刚一进屋，我就从他的脸色看出他没有得手。他似乎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懊恼，两种情绪在他的脸上来回拉锯。到最后，好笑的神情骤然大获全胜，而他也就爽朗地大笑起来。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苏格兰场的人知道这件事情。”他重重地坐进椅子，高声说道，“以前我老是笑话他们，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件事情笑个没完。不过我也不怕他们笑，因为我知道，假以时日，我总是能找补回来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

“哦，事情虽然窝囊，我也不怕讲给别人听。当时，那家伙没走多远就开始一瘸一拐，怎么看都像是伤到了脚。没过一会儿，她停下脚步，叫住了一辆过路的四轮马车。我设法凑了上去，想听她跟车夫说的地址，结果发现我根本不需要这么着急，因为她报地址的声音大得连街对面的人都能听见。‘去洪兹迪奇路邓肯街13号’，她这么吼了一嗓子。那时我不由得想，她原先说的话没准儿还是真的哩。看到她确实上了车，我也就爬到了马车背面。爬马车是所有侦探都应该精通的一门手艺。就这样，我们一路前行，一直走到了她说的那条街，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快到屋门口的时候，我跳下马车，溜溜达达地顺着街道往前走。我看到马车停了下来，车夫也跳下了车，还看到车夫打开车门，站在那里等客人出来。可是，并没有人从车里出来。我走到车夫身旁的时候，他正在空空的车厢里疯狂翻找，嘴里是一大堆我闻所未闻的污言秽语。客人已经无影无踪，他这趟的车钱恐怕是不太好收了。我和车夫到13号去打听了一下，发现房子的主人是一位体面的裱糊匠，名字叫做科兹克。他从来都没听说过，自己的房子里有过姓索伊尔或者邓尼斯的房客。”

“照你这么说，”我惊讶地叫了起来，“那个摇摇晃晃、有气无力的老太婆不但有本事跳下行进之中的马车，还可以不让你和车夫发现，是这样吗？”

“叫老太婆见鬼去吧！”歇洛克·福尔摩斯恶狠狠地说道，“被人家骗得这么苦，我俩才是老太婆。那人一定是个小伙子，而且身手矫健。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演员，乔装改扮的本领无可比拟。毫无疑问，他知道我在跟踪他，于是就用这种方法来把我甩掉。由此可见，咱们的追查对象不但不像我想的那样独来独往，而且拥有一些愿意为他冒险的朋友。好了，医生，看来你已经累得不行了。听我的话，去睡吧。”

我的确觉得十分疲惫，于是就听从了他的吩咐，让他自个儿坐在闷烧的壁炉跟前。深宵之中，我听见他的小提琴发出了低沉哀婉的乐声，由是知道，他还在为手头的离奇案子伤神。

第六章
托比亚斯·格雷森大显身手

第二天的报纸版面充斥着关于所谓“布莱克斯顿谜案”的报道。各家报纸都有关于案情的长篇记述，有几家还加上了社论。见诸报纸的事情，有一些我当时还不知道。直到今天，我的剪贴簿里还保存着许许多多与这个案子相关的剪报，以下就是其中一些剪报的概要：

《每日电讯报》指出，纵观整个犯罪史，这宗惨案的离奇程度都堪称绝无仅有。死者拥有一个典型的德国姓氏，警方又找不到政治之外的犯罪动机，再加上墙上那行邪恶的字迹，所有证据都表明这是政治难民和革命分子干的好事。社会党在美国有许多分支。毫无疑问，死者是触犯了他们的某种不成文戒条，所以才被他们追踪至此。蜻蜓点水式地说完神圣法庭同盟、托法那水、烧炭党、布林维列侯爵夫人、达尔文主义、马尔萨斯原理和拉特克里夫大道谋杀案之后，报道对政府提出了劝诫，并且要求对侨居英国的外国人加强监管，然后就这么收了尾。

《旗帜报》评论道，诸如此类无法无天的暴行通常都发生在自由党执政的时期，原因则是民心摇动，一切权威随之削弱。死者是位美国绅士，之前已经在我们的首都住了几个星期，住的是夏彭蒂耶夫人的公寓，位于坎伯维尔街区的托魁街。他的秘书约瑟夫·斯坦杰森先生与他同行。两人于本月四日星期二与女房东作别，接着就去了优顿车站，说是要搭快车去利物浦。此后还有人看见他们在车站月台一同出现，再后来就没有了他们的下落。到最后，如本报所载，德雷伯先生的尸体在一座空屋之中被人发现，地点则是与优顿车站相距遥远的布莱克斯顿路。他如何到达该处，又如何罹此厄运，迄今仍是未解之谜。斯坦杰森亦是踪迹全无。欣悉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及格雷森先生均已介入此案，相信两位著名警官必能迅速解开此中谜团。

《每日新闻》认为，毫无疑问，此案因由关乎政治。欧洲大陆的各国政府专横独断、憎恨自由，由此就把相当数量的人赶入了我们的国土。他们本来可以成为优秀公民，只可惜往日的遭际萦绕不去，把他们弄得性情乖戾。这些人对尊严极为看重，任何冒犯都会招致死亡的惩罚。我们应该不遗余力地找出死者的秘书斯坦杰森，借此了解死者生活习惯的一些细节。警方已经掌握了死者生前寄宿的公寓地址，案情由是取得重大进展。此一发现，全都归功于苏格兰场格雷森先生的机敏与干劲。

当天吃早饭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一起读完了这些报道。看样子，报道的内容把他逗得非常开心。

“我跟你说过吧，不管事情怎样发展，雷斯垂德和格雷森都可以邀功领赏。”

“这得看案子结果如何吧。”

“噢，你倒好心，这跟结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凶手要是被逮住了，那就是因为他们的努力；要是跑了呢，那就是他们已经尽了力。拿抛硬币来打比方，这就叫正面我赢，反面你输。不管他们干了些什么，都会有人去捧他们的臭脚。‘蠢人也有更蠢的人崇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失声叫道，因为就在此时此刻，我听见了许多人穿过厅堂走上楼梯的脚步声，外加女房东怨气冲天的声音。

“这是贝克街侦缉特遣队。”我的室友一本正经地说道。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六个街头流浪儿冲进了房间。我从来都没见过身上这么肮脏，衣衫这么褴褛的孩子。

“立正！”福尔摩斯厉声喝道。六个脏兮兮的小无赖立刻直挺挺地站成了一排，活像是六座破破烂烂的小雕像。

“以后你们叫威金斯一个人来报告就行了，其他人可以在街上等着。你们找到了吗，威金斯？”

“没，先生，没找到。”其中一个孩子说道。

“我就知道你们找不到。你们得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喏，这是你们的薪水。”他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先令，“好了，你们走吧，下次的报告最好能漂亮点儿。”

他挥了挥手，孩子们就像一窝老鼠似的蹿下了楼。转眼之间，街上就传来了他们大呼小叫的声音。

“这些小家伙啊，一个人能办的事儿比一打警察还要多。”福尔摩斯说道，“一看到面有官相的人物，大家就会闭紧自己的嘴巴。反过来，这些小家伙哪里都能去，什么都能打听到。还有啊，他们都机灵得要命，像针尖一样见缝就钻。他们欠缺的不过是组织而已。”

“你雇他们是为了布莱克斯顿路这件案子吗？”我问道。

“是的，因为我还有个推测需要确认。不过，这只是早晚的事情。嘿！咱们马上就有惊天动地的消息可听了。格雷森正在下面的街道上走，脸上堆满了欢天喜地的表情。他是来找咱们的，我敢肯定。这不，他准备停下了。他来了！”

铃声大作。几秒钟之后，这位淡黄头发的探员就一步三个台阶地蹦上了楼，冲进了我们的客厅。

“亲爱的朋友，”他握住福尔摩斯那双无动于衷的手，高声说道，“恭喜我吧！我已经把整个儿案情弄得像青天白日一样清楚了。”

我依稀觉得，一抹紧张的暗影掠过了我室友那张富于表现力的脸庞。

“你是说你已经找到正确的方向了吗？”他问道。

“岂止方向而已！听着，先生，我们已经逮到了凶犯。”

“凶犯叫什么名字？”

“亚瑟·夏彭蒂耶，皇家海军的一名中尉。”格雷森一边神气活现地搓着肉乎乎的双手，一边挺起胸脯大声说道。

歇洛克·福尔摩斯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脸上绽出了笑容。

“请坐，尝尝这种雪茄。”他说道，“我俩都很想知道，这事儿你是怎么办到的。来点儿兑水的威士忌吗？”

“来点儿也无妨。”探员回答道，“这两天我拼死拼活地干，可真是累坏了。倒不是身体上的劳碌，你也知道，主要是脑子用得太多。这一点你肯定明白，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咱俩可都是靠脑子工作的啊。”

“你可真是太抬举我了。”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道，“说说吧，这样的可喜成就你是怎么取得的。”

探员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洋洋得意地冲手里的雪茄喷了一口烟。突然之间，他喜不自胜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有意思的是，”他高声说道，“雷斯垂德那个傻瓜老觉得自己了不起，这回却完全搞错了方向。他紧盯着那个名叫斯坦杰森的秘书，可是，在这件案子当中，那人就跟没出世的胎儿一样清白。要我说，他这会儿保准已经逮到他了吧。”

格雷森被自个儿的话逗得不行，于是放声大笑，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的线索是怎么来的呢？”

“哦，让我从头到尾告诉你们吧。当然喽，华生医生，这些事情可绝对不能往外传。当时，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查出那个美国人的来历。有些人只会守株待兔，指望有人看了启事来提供线报，或者是相关人士自己站出来报告情况。这可不是托比亚斯·格雷森的工作作风。你还记得死者身边的那顶礼帽吧？”

“记得，”福尔摩斯说道，“那是约翰·昂德伍德父子帽店的产品，公司地址是坎伯维尔路129号。”

格雷森的神情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真没想到，你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说道。“你去过那家帽店吗？”

“没有。”

“哈！”格雷森如释重负地叫道，“咱们可不能忽略任何机会，机会再小也得试试。”

“在伟大的人眼里，世上没有什么小事。”福尔摩斯一副道学家的口吻。

“是这样，我去找了昂德伍德，问他有没有卖出过一顶尺寸款式与此相符的帽子。他看了看自己的账簿，立刻就找到了那条记录。当时他派人把帽子送了出去，收货人是一个名叫德雷伯的先生，住在托魁街的夏彭蒂耶公寓。这么着，我就拿到了死者的住址。”

“聪明——真是聪明！”歇洛克·福尔摩斯咕哝了一句。

“接下来，我又去找夏彭蒂耶夫人，”探员继续往下说，“发现她脸色苍白，黯然神伤。她女儿当时也在房里——嗯，她可真是个少见的可人儿。她眼圈儿红红的，跟我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在打颤。这些都没逃过我的眼睛。这么着，我开始觉得事有蹊跷。那种感觉你应该明白吧，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就是摸到正确线索的感觉——那种全身一震的感觉。于是我就问：‘你们以前的房客，也就是克利夫兰的伊诺克·德雷伯先生，莫名其妙地死了。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吗？’

“做母亲的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已经说不出话了。女儿则一下子哭了起来。于是我越发确信，眼前这两个人对案情有所了解。

“‘德雷伯先生从你们这里去车站的时候是几点钟？’我问。

“‘八点钟，’她咽了几口唾沫，想抑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他的秘书斯坦杰森先生说，可以搭的有两班火车，一班是九点一刻，另一班是十一点。他打算搭头一班。’

“‘后来你们就再也没见过他吗？’

“听到我的问话，她的面容发生了可怕的变化，五官完全没了血色。几秒钟之后，她才勉强挤出了一个‘是’字，而且，她说这个字的音调又沙哑又不自然。

“沉默片刻之后，做女儿的平静地开了口，声音也很清晰。

“‘妈妈，说假话不会有任何好处。’她说，‘我们还是跟这位先生直说了吧。后来，我们的确见过德雷伯先生。’

“‘愿上帝饶恕你的罪过！’夏彭蒂耶夫人叫了起来，双手往前一伸，瘫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你这是在把你哥哥往死路上送啊。’

“‘亚瑟也会希望我们实话实说的。’女儿的口气很坚决。

“‘你们最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告诉她们，‘话说半截还不如不说。此外，我们已经掌握了多少情况，你们还不知道吧。’

“‘你要遭报应的，爱丽斯！’做母亲的吼了一声，跟着就转向了我，‘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的，先生。您可不要以为，我为儿子的事情这么着急，是因为他跟这件可怕的案子有什么牵连。他完全是清白的。我只是害怕，您或者别的人兴许会觉得他脱不了干系。可是，那样的事情压根儿就不可能。他的人品、职业和履历都可以作证，不可能会有那样的事情。’

“‘你最好的选择就是把事实和盘托出。’我这么回答，‘如果事实证明你的儿子清白无辜，他自然会平安无事。’

“‘爱丽斯，要不你先出去一下吧。’她这么说了一句，做女儿的便依言走了出去。‘好了，先生，’她接着说，‘我本来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您，可我那个遭殃的女儿已经说了，我也就没了别的选择。我既然选择了说出来，那就不会再隐藏任何细节。’

“‘这是你最明智的选择。’我说道。

“‘德雷伯先生在我们这里住了将近三个星期。来这里之前，他和他的秘书斯坦杰森先生一直都在欧洲大陆旅行。他们的上一站应该是哥本哈根，因为我看见他们所有的行李上都有那里的标签。斯坦杰森这个人沉默内敛，可他的东家，恕我直言，就跟他很不一样了。他的东家举止粗野，形同野兽。刚到的那天晚上，他就喝了个酩酊大醉。说实在话，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钟以后，他都还是跟清醒两个字沾不上边。他对女仆们的态度放肆得让人恶心。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很快就把同样的态度用到了我女儿爱丽斯身上，三番五次在她面前大放厥词，好在她天真无邪，不明白他那些话的意思。有一次，他居然把她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看到这样的无耻行径，连他自个儿的秘书都忍不住开了口，说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丢人。’

“‘可你干吗要忍他呢？’我问，‘照我看，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把房客扫地出门。’

“听到我这个切中肯綮的问题，夏彭蒂耶夫人涨红了脸。‘老天在上，真希望我在他来的当天就拒绝了他。’她说，‘可是，这当中有个难以抵挡的诱惑。他俩每天的租金是一人一镑，一星期就是十四镑，更何况眼下还是淡季。我是个寡妇，在海军当差的儿子花费又很大，所以我舍不得放弃这笔收入，只能尽量维持。但是，前面那件事情实在让人忍无可忍，我只好叫他搬出去。这就是他离开的原因。’

“‘然后呢？’

“‘看到他坐马车走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我儿子正在休假，可我没敢让他知道这些事情，因为他脾气暴躁，而且特别疼爱自己的妹妹。他俩走了之后，我关上房门，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没承想，之后还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听见门铃响，发现德雷伯先生又回来了。他表现得非常兴奋，显然是喝了不少。我和女儿在房里坐着，他强行冲了进来，语无伦次地叨咕了几句，说自己没赶上火车。接下来，他转脸对着爱丽斯，当着我的面叫爱丽斯跟他私奔。“你已经到了岁数，”他是这么说的，“哪条法律也管不了你。我有的是钱，你不用管这个老婆子，只管跟我走好了。我可以让你过上公主一样的生活。”可怜的爱丽斯吓得直往后躲，可他拽住了她的手腕，拼命把她往门口拖。就在我开始大声尖叫的时候，我儿子亚瑟走进了房间。后面的事情我都没敢看，只听见叫骂声和乱作一团的扭打声。等我终于抬头去看的时候，就看见亚瑟站在门口笑，手里还拿着一根手杖。“要我看，那个好伙计应该不会再来烦我们了，”他说，“我这就去追他，看他打算搞些什么名堂。”说完之后，他拿起帽子，顺着大街跑了下去。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听到了德雷伯先生离奇死亡的消息。’

“夏彭蒂耶夫人这番话当中夹杂着许多喘息和停顿，有的时候还非常小声，简直让我没法听清。不过，她的话我都做了速记，不可能会有什么错误。”

“听起来相当让人兴奋。”歇洛克·福尔摩斯打着哈欠说道，“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夏彭蒂耶夫人的讲述告一段落之后，”探员继续说道，“我看到了整个案子的关键所在。于是我就拿出一种对女人屡试不爽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她，问她的儿子是几点钟回的家。”

“‘我不知道。’她这么回答。

“‘不知道？’

“‘不知道。他有钥匙，是自个儿开门进来的。’

“‘在你睡觉之后吗？’

“‘是的。’

“‘你是什么时间去睡的呢？’

“‘十一点钟左右。’

“‘照这么说，你儿子去了至少有两个小时喽？’

“‘是的。’

“‘四五个小时也有可能吧？’

“‘有可能。’

“‘那段时间里他在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这么回答，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问话问到这里，当然也就没必要接着问了。于是我打听好夏彭蒂耶中尉的下落，带上两名伙计去把他逮了起来。当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老老实实跟我们走。而他居然毫无顾忌地告诉我：‘要我说，你们来抓我，肯定是以为我跟德雷伯那个混蛋的死有关系吧。’我们可没跟他提过这事儿，所以呢，他这么说实在是非常可疑。”

“十分可疑。”福尔摩斯说道。

“他妈妈说他追德雷伯的时候带了根沉甸甸的手杖。我们抓到他的时候，手杖仍然在他的身上。那是根非常结实的橡木手杖。”

“那么，你的推断是什么呢？”

“呃，我的推断是他去追德雷伯，一直追到了布莱克斯顿路。他俩在那里展开了新一轮的口角，其间德雷伯吃了他一记手杖，兴许是正打在心窝子上，所以才死得没有伤痕。当晚雨那么大，周围都没有人，所以夏彭蒂耶就把受害人的尸体拖进了那座空房子。什么蜡烛啦，血迹啦，墙上的字迹啦，戒指啦，桩桩件件都不过是他给警方布的疑阵而已。”

“干得好！”福尔摩斯用充满赞许的声音说道，“真的，格雷森，你现在可真是上了道，前途不可限量啊。”

“不是夸口，我这件案子办得真是挺利落的。”探员骄傲地回答道，“按那个小伙子自己的交代，当时他没跟多久就被德雷伯发现了，后者便叫了辆马车，把他给甩掉了。他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一个船上的老同事，于是就跟那人一起散了很长时间的步。我们问他那个老同事住在哪里，他却拿不出一个像样的答复。照我看，整件案子的脉络已经是捋得特别清楚了。可笑的是雷斯垂德，一开始就摸错了门，到现在恐怕也没什么进展。噢，天哪，一说他，他还就真的来了！”

来人正是雷斯垂德，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已经上了楼，这会儿刚好走了进来。人虽然来了，平日里衣着举止之中的那种自信与自得的气派却没有跟来。只见他神色惊惶，身上的衣服也凌乱狼藉。他此行的目的显然是征询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意见，因为他一看见自己的同僚就有点儿尴尬不安，进退维谷。他站在房间中央，神经兮兮地摆弄着手里的帽子，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案子真是太古怪了，”他终于开了口——“简直叫人没法理解。”

“什么，你的感觉是这样啊，雷斯垂德先生！”格雷森趾高气扬地叫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死者的那个秘书，约瑟夫·斯坦杰森先生，你找到了吗？”

“今天早晨六点钟左右，那个秘书，也就是约瑟夫·斯坦杰森先生，”雷斯垂德沉声说道，“在赫利戴旅馆被人谋杀了。”

第七章
暗夜曙光

雷斯垂德带来的消息如此重大，如此震撼，我们三个都惊得目瞪口呆。格雷森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打翻了他那杯还没喝完的兑水威士忌。我则一言不发地盯着歇洛克·福尔摩斯，只见他紧抿着嘴唇，眉毛低低地压到了眼睛上。

“斯坦杰森也死了！”他喃喃自语，“案情更加复杂了。”

“之前也简单不到哪里去。”雷斯垂德抱怨道，给自己找了把椅子，“看你们三个的架势，我似乎是贸然闯入了某次军事会议的现场。”

“你——你肯定这条消息准确吗？”格雷森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刚从他的房间里出来。”雷斯垂德说道，“第一个发现这件事情的就是我。”

“之前我们一直在倾听格雷森对这件案子的高见。”福尔摩斯说道，“现在，你愿意把你掌握的情况和你采取的行动告诉我们吗？”

“没什么不愿意的。”雷斯垂德一边回答，一边坐了下来，“我一点儿也不否认，我本来以为斯坦杰森跟德雷伯的死脱不了干系。可是，眼下的新发现已经表明，我的想法完全错了。当时我认定了这种推断，于是就全力打探那个秘书的行踪。三号晚上八点半左右，有人曾经在优顿车站看到过他俩。到了凌晨两点钟，巡警在布莱克斯顿路找到了德雷伯的尸体。我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从八点半开始，到罪案发生为止，斯坦杰森都干了些什么，案发之后又去了哪里。我给利物浦方面发了电报，讲明了斯坦杰森的长相，还叫他们留意开往美国的船只。接下来，我开始排查优顿车站附近所有的旅馆和公寓。你们明白吧，我的想法是，如果德雷伯和他的同伴后来没在一起，后者必然会在车站旁边找个地方过夜，以便第二天早上再去车站搭车。”

“他俩多半会预先约定一个会面的地点。”福尔摩斯指出。

“事实也是如此。昨天我整晚都在找他，结果是没有任何收获。今天我起了个大早，八点钟就赶到了小乔治街上的赫利戴旅馆。我问他们，旅馆的住客里有没有一位名叫斯坦杰森的先生，他们立刻给了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您一定就是他等的那位先生吧。’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已经等了两天了。’

“‘他现在在哪里呢？’我问。

“‘他就在楼上，还没起床呢。他吩咐我们九点钟去叫他。’

“‘我现在就上去找他。’我说。

“我当时觉得，要是我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房里，兴许能吓得他惊慌失措，不自觉地说出点儿什么来。旅馆里的擦鞋工自告奋勇带我去了他的房间。房间在三楼，门口有一段狭窄的过道。擦鞋工把房间的门指给我看，跟着就转身准备下楼，这时我看见了一样东西。虽然我已经办了整整二十年的案子，那东西还是叫我恶心。一条鲜血织成的红带子从门缝里钻出来，曲里拐弯地延伸到过道对面的墙脚，形成了一摊小小的血泊。我不由得惊叫一声，擦鞋工闻声回头，差点儿被地上的血迹吓得晕了过去。房间的门反锁着，我俩便用肩膀把门给撞开了。房间的窗子是开着的，窗边躺着一个蜷成一团的男人，身上穿的是睡衣。那人显然是死了，而且不是刚刚才死的，因为他的四肢都已经冰冷僵硬。我俩把尸体翻了过来，擦鞋工立刻认出他就是用约瑟夫·斯坦杰森这个名字入住的那位先生。那人身体左侧有一个很深的刀口，想必是刺穿了心脏，而这也就是他的死因。再下来就是整件事情当中最离奇的一个地方。你们猜猜看，被害人的尸体上写着什么？”

歇洛克·福尔摩斯还没有开口作答，我就已经产生了一种恐怖的预感，全身一阵阵发麻。

“写的是‘RACHE’这个词，用血写的。”福尔摩斯回答道。

“正是。”雷斯垂德的声音充满了敬畏。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躲在暗处的凶手行事如此有条不紊，如此莫测高深，他的罪行便显得格外可怖。我的神经虽然经受住了战场的考验，想到此事也不免心惊胆寒。

“有人看见过凶手。”雷斯垂德继续讲述，“一个送奶的男孩去牛奶店取奶，碰巧路过从旅馆后面的马车房延伸出来的那条小巷，发现有人把通常平放在那里的一架梯子立了起来，搭到了三楼一扇大敞着的窗子上。走过之后，他又回过头去看了看，正好看见一个男人顺着梯子往下爬。那人显得十分平静，十分坦然。孩子以为他可能是替旅馆干活的木匠，所以就没有太过留意，只觉得他这时候上工未免早了一点儿。按那孩子的印象，那人高个子，红脸膛，穿着一件长长的棕色大衣。杀人之后，凶手一定是在房间里停留了一小会儿，因为我们发现脸盆里有血水，床单上有血迹，说明他洗过手，还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刀子。”

听到凶手的长相跟福尔摩斯的推测如此一致，我不由得朝他瞥了一眼。不过，他脸上完全不见喜色，也不见得意的神情。

“你们没在房间里找到什么追查凶手的线索吗？”他问道。

“没有。斯坦杰森兜里装着德雷伯的钱包，这事情也很正常，因为平常都是他负责结账。钱包里的八十多镑钞票都还在，说明这两起离奇命案无论动机如何，肯定不是为了抢劫财物。死者的口袋里没有文件，也没有记事本，只有一封大约一个月之前从克利夫兰发来的电报，内容是‘杰·霍现在欧洲’。电报没有署名。”

“没有其他东西了吗？”福尔摩斯问道。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死者睡前阅读的小说摆在床头，烟斗则在他身边的一把椅子上。桌上有一杯水，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头药盒，里面装着两粒药丸。”

伴随着一声欢呼，歇洛克·福尔摩斯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就是最后的一环。”他兴高采烈地叫道，“有了它，我的演绎链条就完整无缺了。”两位探员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

“这团乱麻的所有线头，”我室友信心十足地说道，“如今都已落入我的掌握。细节当然还有待补充，可是，从德雷伯和斯坦杰森在车站分手的时候开始，到后者的尸体被人发现为止，其间所有的主要事实我都已经一清二楚，如同亲见。我马上就可以向你们证明这一点。你能让我检查一下那些药丸吗？”

“药丸就在我身上。”雷斯垂德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我之所以随身带着现场发现的药丸、钱包和电报，目的是把它们送到警局去妥善保管。我必须声明一下，我并不觉得这些药丸是什么重要东西，带着它不过是凑巧而已。”

“把药丸给我。”福尔摩斯说道。“好了，医生，”他转头对着我，“这是普通的药丸吗？”

当然不是。这些小小的灰色药丸带着珍珠般的色泽，对着灯光看几乎是透明的。“药丸很轻，透明度也很好，由此看来，它们应该可以溶在水里。”我说道。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说道，“好了，麻烦你到楼下去把那只可怜的犬带上来。它已经病了好长时间，就在昨天，房东太太不是还叫你把它弄死，免得它活受罪吗？”

我走到楼下，把那只狗抱了上来。它痛苦地喘息着，呆滞的眼睛表明它已经来日无多。事实上，一看它雪白的鼻头，你就知道它已经超过了犬类的通常寿限。这会儿，我在地毯上摆了一只垫子，把狗放了上去。

“现在，我要把其中一粒药丸剖成两半，”福尔摩斯说道，跟着就用自己的小刀切开了一粒药丸，“一半放回盒子里面，以备将来之用，另一半放进这只酒杯，杯里装着一茶匙的水。你们瞧，咱们这位医生朋友说得没错，它马上就溶掉了。”

“你可能觉得这事情怪有趣的，”雷斯垂德的语气有些不善，显然是觉得自己正在被人捉弄，“可我闹不明白，它跟约瑟夫·斯坦杰森先生的死有什么关系呢？”

“别着急，伙计，别着急！到时你就会发现，它跟这事情关系不小。现在我要用牛奶给溶液加点儿味道，然后再把它摆到狗儿面前，它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把它舔光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酒杯里的东西倒到一个碟子里，又把碟子摆到狗儿面前。狗儿很快就把碟子舔了个干干净净。鉴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们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专注地盯着狗儿，满以为能看到什么惊人的结果。可是，眼前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结果。狗儿继续摊开四肢躺在垫子上，呼吸虽然困难，状态却显然是跟刚才一样，没有受到药丸的影响。

在此之前，福尔摩斯已经把自己的怀表掏了出来。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药丸还是没有产生任何效果。见此情景，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极度懊恼、极度失望的表情。他咬着自己的嘴唇，手指敲打着桌面，整个人都显得烦躁至极。看到他如此焦灼，我打心眼儿里替他难过，两位探员则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毫无疑问，福尔摩斯面临的挫折并没有让他们感到丝毫不快。

“这不可能是一种巧合，”福尔摩斯终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边疯狂地来回踱步，一边高声叫喊，“巧合是不可能的事情。刚刚看到德雷伯的尸体，我就想到了这类药丸，斯坦杰森死了之后，你们恰恰又找到了它。可它居然没有效果，这是怎么回事呢？毫无疑问，我整个儿的推理链条不可能会出错。出错是不可能的！可是，这只遭瘟的狗竟然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噢，我明白了！明白了！”他欣喜地尖叫一声，冲到盒子旁边，把另一粒药丸切成两半，溶到水里，加上牛奶，然后就把它端给了那只犬。不幸的狗儿舌头都还没有完全打湿，四肢就猛地一抽，直挺挺地死在了那里，就跟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歇洛克·福尔摩斯长吁一口气，抹去了额上的汗水。“我应该对自己的判断更有信心才是。”他说道，“到了这个时候，我早就应该明白，要是有某个事实跟一长串演绎链条发生了表面上的抵触，这个事实就必然蕴含着某种其他解释。盒子里的两粒药丸当中，有一粒是最为致命的毒药，另一粒则完全无害。就算是没有看到盒子，我也该想到这一点的。”

他最后这句话着实惊人，以致我很难相信他不是胡说八道。可是，摆在眼前的死狗已经证实了他的推断。到这会儿，我觉得脑子里的迷雾渐渐消散，对案情的真相也有了一点儿隐隐约约的认识。

“你们可能会觉得眼前的一切非常奇怪。”福尔摩斯接着说道，“原因嘛，早在刚刚开始查案的时候，你们就放过了面前惟一的一条真正的线索。我有幸抓住了它，后来的一切不光证实了我当初的推测，准确说还是我早已预见的必然之事。所以呢，那些令你们觉得困惑，令案情显得更加迷离的事情，对我来说都是开启思路、提供佐证的好材料。离奇和费解是两码事，绝不能混为一谈。最普通的罪案往往最难破解，原因就是它没有可资演绎的新奇特征。拿这件案子来说吧，如果受害人的尸体就是简简单单地摆在路旁，旁边没有那些离奇恐怖的额外施设，破案的难度就会增加不知道多少倍。让案子显得非同一般的那些奇异细节根本没有构成什么障碍，相反还降低了破案的难度。”

对于福尔摩斯的这通演说，格雷森先生早已听得不胜其烦，这会儿便终于忍无可忍。“听我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我们都乐意承认，你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而且有你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不过，眼下我们想要的可不光是理论和说教，抓凶手才是事情的关键。我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现在看来，我似乎是搞错了，因为夏彭蒂耶这个小伙子不可能跟第二宗谋杀有关。雷斯垂德一直在追查他那个斯坦杰森，似乎也不能算是找对了门路。你刚才东拉西扯，旁敲侧击，一副比我俩知道得多的样子。可是，现在我们倒要直截了当地问一问你，这件案子你究竟知道多少？你说得出凶手的名字吗？”

“我觉得格雷森的话不无道理，先生。”雷斯垂德说道，“我俩都进行了尝试，也都以失败告终。自打我走进这间屋子，你已经说了不止一次，说你掌握了自己需要的所有证据。到了现在，你不应该再捂着不说了吧。”

“抓凶手的事情可不能耽误，”我说道，“不能让他有机会制造新的暴行。”

面对大家的催促，福尔摩斯显得有些犹豫。他继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袋俯在胸口，眉毛也压得很低。沉浸在思索当中的时候，他总是这么一副模样。

“不会再有凶案了。”到最后，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脸对我们说道，“你们完全不用担这份心。你们问我知不知道凶手的名字，答案是我知道。不过，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小事一桩，重要的是实实在在地逮到他。依我看，这事情我很快就能办到。我已经亲自做好了安排，成功的希望也很大。不过，逮他的时候必须小心从事，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非常老练的亡命之徒，而且，根据我的亲身体会，他还有一个跟他一样聪明的帮手。只要凶手觉得我们找不出任何线索，我们就有逮住他的机会；可是，一旦他觉得有一丁点儿不对劲，肯定就会改名换姓，立刻消失在这座大城的四百万居民当中。我无意伤害你们两位的感情，可我还是得说，照我看，这些人的本事绝不只是跟警方并驾齐驱而已。我没有请求两位的协助，原因就在这里。当然，要是我失了手，你们大可将全部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怪罪我没跟你们商量，而我也准备好了承受这样的结果。现在我可以保证，只要告诉你们也无妨的那个时刻一到，我就会把我的筹划告诉你们。”

格雷森和雷斯垂德显得不太高兴，不知道是不满意他的保证，还是不满意他对警方的微辞。格雷森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雷斯垂德的小眼睛里则闪着又惊异又恼怒的光芒。两个人都还没来得及开口，门上就响起了敲门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街头流浪儿的代表，身份微不足道、形象不甚雅观的小威金斯。

“请吧，先生，”他举起手敬了个礼，说道，“马车已经叫到楼下了。”

“好孩子，”福尔摩斯温和地夸了一句。“你们苏格兰场干吗不选用这种款式呢？”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副钢制手铐，“它的弹簧好用极了，一眨眼就能铐上。”

“现在的款式就够用了，”雷斯垂德说道，“如果能找到使用对象的话。”

“可以，可以，”福尔摩斯笑着说，“咱们不妨让车夫来帮着我搬箱子。叫他上来吧，威金斯。”

我室友说话的口气就跟准备出去旅行一样，真让我吃了一惊，因为他压根儿就没跟我提过旅行的事情。房间里有一个小小的旅行皮箱，这会儿就见他拖出箱子，开始捆扎起来。车夫走进房间的时候，他还在忙着收拾箱子。

“帮我扣一下这个带扣，车夫。”他弯着膝盖在那里忙活，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车夫沉着脸，显得很不情愿，但却还是走上前去，伸手准备帮忙。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手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歇洛克·福尔摩斯突然跳起身来。

“先生们，”他两眼放光地高声说道，“容我向诸位介绍杰弗逊·霍普先生。他就是谋杀伊诺克·德雷伯和约瑟夫·斯坦杰森的凶手。”

整件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我来不及思索。至今我都清晰地记得那一刻，记得福尔摩斯旗开得胜的表情，记得他洪亮的声音，也记得车夫直勾勾地瞪着自己手腕上那副凭空出现的手铐，记得他那副又惊愕又凶蛮的面容。有那么一两秒钟，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仿佛是变成了雕像。紧接着，车夫发出一声不知所云的愤怒咆哮，挣脱福尔摩斯的掌握，纵身跃向窗子，木框和玻璃纷纷崩裂。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钻出窗子，格雷森、雷斯垂德和福尔摩斯就像一群猎鹿犬一样扑了上去。他们把车夫拽回房里，跟着就是一阵激烈的打斗。车夫十分强壮，十分狂暴，力道就像突然发作的癫痫病人一样惊人，以一对四都一再占到上风。他的脸和手都被窗子玻璃伤得很厉害，血不停地流，可这丝毫没有削弱他抵抗的劲头。到最后，雷斯垂德成功地把手伸进了他的领巾，卡住了他的脖子，弄得他差点儿窒息，这才让他认识到，反抗已经无济于事。即便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还是觉得不保险，于是就把他的手脚都给绑了起来。绑好之后，我们站起身来，一个个都是气喘吁吁。

“他的马车就在下面，”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正好可以送他去苏格兰场。还有，先生们，”他继续说道，脸上绽出一个愉快的笑容，“咱们这宗小小的谜案已经到了尾声。各位要是想问什么问题，在下无任欢迎，绝不会推三阻四。”

第二部
圣徒之域

第一章
盐碱之原

北美大陆的中部横亘着一片枯瘠迫人的荒漠，许多年来一直是阻遏文明进军的障碍。这片区域西起内华达山脉，东到内布拉斯加，北抵黄石河，南接科罗拉多，完全是一派荒芜阒寂的景象。在这个严酷的地方，大自然的心绪也是变化无常。这里有白雪皑皑的高山，有幽暗阴郁的谷地，有湍急的河流在犬牙交错的峡谷之中奔涌，也有冬日里银装素裹、夏天则盖满灰色盐碱的广袤平原。地貌虽然各有不同，共同的特征却都是荒凉惨淡、不宜人居。

这是一片没有人烟的绝望土地。虽然偶尔会有一小群寻找猎场的波尼人或者黑脚人穿越此地，可是，即便是那些最为勇敢坚强的人也巴不得早点把这骇人心目的平原抛在身后，重新投入大草原的怀抱。山狗在灌木丛中躲躲藏藏，天上的兀鹰拍打着沉重的翅膀，笨拙的灰熊则在阴暗的山沟里游游荡荡，竭力寻找赖以为生的食粮。除了它们之外，这片荒原里再也没有别的居民。

站在布兰科山的北坡眺望，世上再没有比眼前更加单调的景象。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地，地上都是尘土，还结着东一块西一块的盐碱，其间散布着一丛丛低矮的耐旱灌木。地平线的尽头是一列长长的山峰，参差错落的峰顶挂着点点白雪。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也看不到任何与生命相关的事物。钢蓝色的天空里没有飞鸟，灰扑扑的土地上没有动静，更叫人受不了的则是那种死一般的静寂。不论你怎样侧耳聆听，无垠的荒野中还是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声音，只有寂静——彻彻底底、摧人肝胆的寂静。

要说这片广阔的平原上完全没有与生命相关的事物，那倒也并不尽然。从布兰科山上往下看，你会发现荒漠中有一条蜿蜒的小道，一直延伸到了视线的尽头。小道上印着坑坑洼洼的辙迹，也见证过许多冒险家的旅程。道边东一个西一个地散布着一些白森森的物件，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跟单调乏味的盐碱地形成了鲜明对比。到近处去好好看看吧！那都是动物的骨头，有一些又大又粗糙，另一些则又小又精致。大的是牛骨头，小的则属于人类。这条可怕的篷车小道长达一千五百英里，你可以靠着前人留在路旁的累累白骨把它识别出来。

一八四七年五月四日，一个孤独的旅人站在山上，俯瞰着上面所说的这番景象。从他的外表上看，你简直会觉得他就是栖居此地的精灵或者恶魔。看到他你也很难判断，他究竟是四十来岁还是六十来岁。他脸庞瘦削憔悴，羊皮纸一般的棕色皮肤紧紧地包着嶙峋的骨骼，棕色的须发都已斑白，深陷的眼睛里闪着出奇锐利的精光，握着来复枪的手则是形同枯骨。他站在那里，靠手里的武器支撑着自己，尽管如此，颀长的身形和庞大的骨架还是表明他曾经拥有强壮有力的体格。不过，看看他皮包骨头的面容，再看看在他枯干四肢上晃荡的褴褛衣衫，你就会明白他为何会呈现出这么一副年迈衰朽的模样：这个人就要死了——死因则是饥饿和干渴。

之前他一直在山沟里艰难跋涉，后来爬上了这座小小的山峰，指望着看到有水的迹象，只可惜徒劳无功。眼前有的只是一大片盐碱平原和远处的一列荒山，哪里都没有树木或者其他植物的影子，因此也就没有水气存在的征兆。周遭的大地广袤无垠，其间却看不到一丝希望的闪光。他狂乱的双眼向北、东、西三个方向张望了一番，跟着就认识到，浪游生涯已经到了尽头，自己很快就会死在这座寸草不生的山崖上。“死在这里，或者是二十年后死在羽绒床垫上，其实也差不多。”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一块巨石下面坐了下来。

坐下之前，他将那支派不上用场的来复枪放到了地上，还把那个硕大的灰布包袱从自己的右肩上卸了下来。看样子，那个包袱他已经有点儿拿不动了，因为他没能稳稳当当地往下放，包袱重重地落到了地上。灰色的包袱里立刻传出一声轻轻的呻吟，一张惊恐的小脸和一双小小的拳头从里面探了出来。小脸上长着一双十分明亮的褐色眼睛，小拳头肉乎乎地带着浅涡，上面还有一些雀斑。

“你弄疼我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埋怨道。

“真的啊，”男人歉疚地回答道，“我不是故意的。”说着他便解开灰布包袱，把那个漂亮的小女孩抱了出来。女孩大约五岁年纪，穿着一双讲究的鞋子、一件好看的粉色裙子和一条亚麻质地的围嘴，全身打扮都体现着一位母亲的关爱。她虽然脸色苍白，胳膊和腿却很结实，说明她遭的罪没有同伴那么多。

“现在好点儿了吗？”男人焦急地问道，因为她还在揉自己金发蓬乱的后脑勺。

“亲一下这里就好了。”她把受伤的地方伸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妈妈平常就是这么做的。妈妈在哪儿呢？”

“妈妈走了。我想啊，你过不了多久就能看见她了。”

“走了，哼！”小女孩说道，“奇怪，她怎么没跟我说再见呢？哪怕只是到姑妈家去喝茶，她都会跟我说再见的。可是，这次她都走了三天了。喂，这里可真够干的，对不对？这里有没有水喝，有没有东西吃呢？”

“没有，什么也没有，小宝贝儿。你稍微再忍一会儿，到时候就好了。把脑袋靠到我身上来，这样就会舒服点儿。我嘴巴干得跟牛皮一样，说话比较费劲，可我想了想，还是让你知道眼下的情况比较好。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漂亮东西！好东西！”小女孩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把两块闪闪发光的云母石举得高高的，“回家以后，我就把它们送给鲍勃弟弟。”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看到比这还要漂亮的东西。”男人把握十足地说道，“稍微等等就行。刚才我正准备告诉你——你还记得咱们离开那条河的时候吗？”

“嗯，记得。”

“好。当时啊，咱们以为很快就能碰上另一条河，你明白吧。可是，不知道是罗盘、地图，还是别的东西，总之是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另一条河始终没有出现。水就这么用完了，只剩了几滴给你这样的孩子用，然后——然后——”

“然后你就连脸都洗不了了。”他的同伴直愣愣地盯着他肮脏的脸庞，一本正经地插了一句。

“脸洗不了，喝的也没有了。然后就是本德尔先生，他是第一个走的，接下来是皮蒂，那个印第安人，再往后是麦格雷戈太太，再往后是约翰尼·霍恩斯，再往后，小宝贝儿，就是你妈妈了。”

“这么说，妈妈也死了。”小女孩叫道，把脸埋到围嘴里，伤心地抽泣起来。

“是啊，他们都走了，就剩下咱们俩了。然后呢，我觉得这个方向可能会有水，所以就扛着你来了这里。眼下看来，咱们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现在，咱们的机会已经小得不能再小啦！”

“你是说咱俩也要死了吗？”女孩止住抽泣，抬起泪迹斑斑的小脸问道。

“我看是差不多了。”

“你怎么不早说呢？”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害得我白紧张了半天。嗯，不是吗？只要咱俩死了，就又可以跟妈妈一起了啊。”

“没错，你一定可以的，小宝贝儿。”

“你也可以。我会跟妈妈说，你对我多么多么好。我敢打赌，她一定会到天堂门口来接咱俩的，带着一大罐水，还有一大堆荞麦饼子。饼子热腾腾的，两面都烤得焦黄，我和鲍勃最喜欢那种饼子了。可是，咱俩还要多久才死呢？”

“我不知道——应该要不了多久吧。”男人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北方的地平线。苍穹之下出现了三个小小的黑点，这会儿正在飞速靠近，每分每秒都在变大。黑点很快就现出了真实的形貌，原来是三只褐色的大鸟。它们在两个旅人的头上盘旋了一阵，跟着就停在了可以俯瞰他俩的一块岩石上。这些鸟都是兀鹰，也就是生活在美国西部的一种秃鹫。它们来了，预示着死亡已经迫在眉睫。

“公鸡和母鸡。”小女孩指着那几只不祥的鸟儿，欢天喜地地叫了一声，然后就开始拍手，想让它们飞起来。“嗳，这个地方也是上帝造的吗？”

“当然是喽。”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她的同伴着实吃了一惊。

“伊利诺伊州是他造的，密苏里州也是他造的。”小女孩接着说道，“我猜啊，这个地方肯定是别的什么人造的，造得一点儿都不好，连树木和水都给忘了。”

“你觉得做祈祷能管用吗？”男人问得没有底气。

“还没到晚上呢。”女孩回答道。

“没关系的。这时候做祈祷的确不太符合规矩，可他老人家也不会介意的，真的。咱们在大平原上的时候，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在篷车里祈祷吗？就把那些祷文念一念好了。”

“你自己干吗不念呢？”女孩问道，眼神显得有点儿诧异。

“我记不得了。”男人回答道，“从我只有那支枪一半高的时候开始，我就不念祷文了。要我说，现在念也还来得及。这样吧，你大声地念出来，我在旁边听着，到齐诵的部分就跟你一起念。”

“这样的话，你就得跪在地上，我也一样。”女孩一边说，一边把包袱皮儿铺在了地上，“你得把手抬起来，像这么放着。这样就会觉得心里舒服一点儿。”

他俩祈祷的情景真是怪异，好在他俩的周围只有兀鹰，并没有别的什么观众。两个旅人肩并肩地跪在狭窄的包袱皮儿上，一个是嘴里念念有词的小不点儿，一个是铁石心肠的冒险者。她那张胖乎乎的小脸和他那张棱角分明的憔悴脸庞都朝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面对面地向那位威严的神灵发出了虔诚的哀恳，而他俩的声音——一个纤细清晰，另一个深沉粗砺——也交织在一起，乞求着上天的怜悯与宽恕。祈祷结束之后，他俩又坐回了巨石下面的阴影里，直到孩子在保护人宽阔的胸膛上酣然睡去。看到她睡着了，他守望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拗不过自然的力量，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于是，他的眼皮慢慢盖住了疲倦的双眼，脑袋也越来越贴近胸口。最后，男人的斑白胡须终于跟女孩的金色发绺混合在一处，两个人都进入了深沉无梦的睡乡。

要是再晚睡半个小时的话，这位旅人就会看到一番奇异的景象。这片盐碱平原的远端腾起了一缕小小的烟尘，一开始非常细微，很难跟远处的迷雾区别开来。不过，它渐渐地越来越高，越来越宽，到后来就变成了一团实实在在、轮廓清晰的尘云。尘云继续变大，最终让人一望而知，它只可能是一大群生物行进之中的杰作。眼前的景象如果出现在某个较为肥沃的所在，观者就会据此断定，一大群食草为生的美洲野牛正在朝自己靠近。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我们所说的这个地方完全是不毛之地。打着旋儿的尘云离两个落难旅人栖身的孤崖越来越近，云团中显现出了一辆辆篷车的帆布顶盖和一个个手持武器的骑手。来的原来是一支浩浩荡荡的篷车队伍，正在向大西部行进。这是支怎样的队伍啊！队伍的头已经伸到了山脚，尾巴却还在地平线之外。杂乱无章的队列贯穿了整个广袤的平原，大车小车，骑马的男人和徒步的男人，此外还有无数身负重担踉跄前行的妇女。孩子们有的在车辆旁边蹒跚赶路，也有的坐在车里，透过白色的篷子往外张望。这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移民队伍，更像是一个为环境所迫的游牧民族，正在举族迁徙，寻觅一个新的家园。澄净的空气中传来了庞大人群纷纭莫辨的嘈杂声，再加上车轮的吱呀和马儿的嘶鸣。不过，即便是这样的喧嚣，也没能惊醒山上这两个疲惫的旅人。

队伍的最前头是二十多个神情坚毅的骑手，全都穿着深色的手织外套，身上还背着来复枪。骑到山脚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简短地商量了一阵。

“那些泉水是在右边，弟兄们。”其中一个说道。说话的人头发花白，嘴唇紧绷，胡子剃得干干净净。

“应该往布兰科山的右边走——那样就可以走到格兰德河。”另一个说道。

“用不着担心水的问题，”第三个人叫道，“能够从岩石中引出水流的上帝是不会抛弃他选中的子民的。”

“阿门！阿门！”整群人齐声应和。

一行人正准备继续赶路，他们中年纪最轻、目光也最锐利的那个人忽然惊呼一声，手指着上方那座嶙峋的山崖。一缕纤薄的粉色正在崖顶上迎风飘摆，被灰色的岩石衬托得格外鲜明。见此情景，山脚的骑手纷纷勒马端枪，还有一些骑手从后面纵马赶来，预备为先头部队提供增援。所有人的嘴里都蹦出了“红皮”这个字眼。

“这里不可能会有印第安人。”花白头发的长者似乎是这帮人当中领头的人物，这时开口说道，“我们已经走出了波尼人的地盘，翻过大山之前是不会碰上其他部落的。”

“让我上去看看吧，斯坦杰森弟兄。”有个人主动请缨。

“还有我”，“还有我”，十几个声音争先恐后地响了起来。

“把你们的马匹留在山下，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长者答道。小伙子们立刻滚鞍下马，拴好马匹，然后沿着陡峭的山壁往上爬，目标是那个引起他们怀疑的物件。他们爬得很快，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看就是身手敏捷、经验丰富的斥候。守在山下的人们看到他们的身影掠过一块又一块岩石，最后出现在了山顶。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率先报告警讯的小伙子。突然之间，跟在他后面的人看到他双手一举，似乎是惊愕得不能自制。后面的人赶到山顶之后，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这座荒山的顶上是一块小小的平地，平地上矗立着孤零零的一块巨石，巨石上斜倚着一个高个子男人，长须飘拂，相貌冷峻，同时又瘦得皮包骨头。他面容平静，呼吸均匀，显然是睡得很沉。他穿着一件棉绒外套，身边躺着一个小女孩，雪白滚圆的胳膊环着他筋节毕露的棕色脖子，披着金发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女孩粉色的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稚气的脸上还漾着一个淘气的笑容。她白白胖胖的腿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干干净净的鞋子上镶有闪闪发光的扣袢，跟旅伴那瘦长枯槁的四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三只兀鹰虎视眈眈地站在这对怪人头顶的石梁上，看到新来的人便发出几声悻悻的哀鸣，垂头丧气地飞了开去。

恶鸟的哀号惊醒了沉睡的旅人，两个人开始迷惑不解地四下张望。大人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看了看山下的平原。平原在他入睡的时候还是满眼荒芜，如今却聚集了这么多的人和牲畜。看着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如在梦中的表情，不由得用瘦骨嶙峋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依我看，这就是人们说的神经错乱了吧。”他喃喃说道。女孩站在他的身边，抓着他外套的下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孩子特有的好奇目光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前来救援的人们很快就说服了这两个落难的人，让他们相信眼前的众人并不是幻觉的产物。其中一个救援者抱起小女孩，把她放到了自己的肩上，另外两个则搀起她羸弱的旅伴，扶着他走向山下的车队。

“我名叫约翰·菲瑞尔。”流浪客说起了自己的经历，“我们本来有二十一个人，现在只剩下我和这个小家伙了。其他的人都因为饥渴死在了南边。”

“她是你的孩子吗？”有人问了一句。

“现在算是了吧。”流浪客骄傲地高声宣布，“我救了她，所以她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这里夺走。从今天开始，她就叫露茜·菲瑞尔。对了，你们是干吗的呢？”他好奇地瞥了一眼周围这些魁梧黝黑的救命恩人，补了一句，“你们的人好像很多啊。”

“差不多有一万。”一个小伙子说道，“我们是受人迫害的上帝之子，天使莫罗尼的选民。”

“我从没听说过这位天使的事迹。”流浪客说道，“看样子，他选中的人还真不少嘛。”

“你可别拿神圣的事物开玩笑。”小伙子严厉地说道，“我们信奉那些埃及文写就的神圣经典，它们都刻在黄金打制的书版上，是神圣的约瑟夫·史密斯在帕尔迈拉领受的。我们来自伊利诺伊州的瑙沃，那里有我们建造的神殿。这里虽然是荒漠深处，可我们还是来了，只要能躲过那个暴徒和那些不信神的人就好。”

听到瑙沃这个名字，约翰·菲瑞尔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我知道了，”他说道，“你们是摩门教徒。”

“我们都是摩门教徒。”小伙子的同伴们齐声应道。

“你们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上帝之手通过我们的先知指引着我们。你一定得去拜见他，由他来决定怎么安置你。”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山脚，周围挤满了大群大群的迁徙信徒——面色苍白、神情温顺的妇女，笑逐颜开的健壮儿童，以及焦灼不安、目光恳切的男人。看到这两个陌生人一个年纪幼小，另一个又羸弱不堪，许多人都发出了震惊与同情的叫喊。不过，护送他俩的队伍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在一大群摩门教徒的簇拥之下继续前行，一直走到了一辆四轮马车跟前。这辆马车特别显眼，一方面是因为体量庞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外观华美。其他马车都只用了两匹马，最多也不过四匹，这辆马车的车辕上却套着六匹马。车夫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年龄至多只有三十岁，但却拥有一颗硕大的脑袋和一副果决的神情，首领的威仪由此而生。他正在读一本褐色封面的书，看到人群靠近便放下书本，专注地听完了事情的经过。这之后，他转向了两个落难的旅人。

“要让我们收留你们，”他的话如经文一般郑重其事，“你们就必须信奉我们的教义。我们的羊栏里容不下恶狼。即便是任由这片荒原之中的日头把你们的骸骨晒成白色，也远远强过任由你们充当果子上的那个小小霉斑，因为它最终会让果子整个儿烂掉。条件就是这样，你还愿意跟我们走吗？”

“依我看，只要能跟你们走，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菲瑞尔的语气斩钉截铁。听到他这么说，连那些神色凝重的长老也不由得微笑起来，只有首领依然保持着那副引人注目的严厉表情。

“带上他，斯坦杰森弟兄，”他说道，“给他吃的和喝的，也要给这个孩子。我还要赋予你一项任务，那就是向他们两个传授我们的神圣教义。我们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前进！继续前行，直抵郇山！”

“继续前行，直抵郇山！”摩门教徒齐声呐喊。首领的指示口口相传，像水波一样漫过长长的迁徙队伍，声音次第减弱，最终变成了遥远地方的一阵喃喃细语。马鞭声起，车轮吱呀，一辆辆庞大的四轮马车动了起来。没过多久，整个迁徙队伍又一次开始蜿蜒前行。适才接到照管任务的那名长老把两个落难的旅人领进了自己的马车，马车里已经备好了餐食。

“你们就在这儿待着。”长老说道，“几天之后，你们疲惫的身体就该复原了。与此同时，你们一定得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永远都是我们这个教派的信徒。布里根·扬已经这么说了，他的话等于约瑟夫·史密斯的话，也就等于上帝的旨意。”

第二章
犹他之花

到达最后定居的乐土之前，迁徙的摩门教徒经历了许多磨难。不过，本书并不打算充当一份纪念这些磨难的档案。总而言之，他们从密西西比河滨迁徙到落基山脉西麓，一路挣扎前行，百折不挠的劲头史所罕见。野人野兽、饥饿干渴、疲劳疾疫，大自然使出了浑身解数来阻挡他们，但却还是被他们那种盎格鲁-撒克逊人特有的坚韧精神所征服。然而，旅程漫长无尽，恐怖的经历层出不穷，即便是他们当中最坚强的人也不免心惊胆寒。因此，旅程终了之时，看到阳光普照、幅员广阔的犹他谷地就在他们下方，听到首领说这就是上帝许下的乐土，这些未曾开垦的土地将永远属于他们，所有人莫不应声拜倒，诚心颂赞。

事实很快证明，扬不光是一位果决的首领，还是一名擅长管理的能吏。在他的领导之下，地图一幅一幅地描了出来，表格一张一张地画了出来，未来城市的蓝图就此制定。所有的人都按地位高低分到了田地，商人开张营业，工匠各司其职。镇子里的街道和广场像变魔术一般冒了出来，田野里的人则忙着挖水沟、树篱笆、种庄稼、清土地，来年夏天，整个乡野就腾起了金色的麦浪。这片奇异的殖民地百业俱兴，最重要的是，建在城镇中心的那座宏伟神殿也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大。那是移民们为上帝建造的圣殿，因为祂引领众人安然穿越了重重险阻。在建造神殿的工地上，从曙光初现到暮色降临，锤锯之声始终不绝于耳。

两个落难的旅人，也就是约翰·菲瑞尔和那个曾与他同经患难、后来又被他收养的小女孩，跟着摩门教徒到达了这次长征的终点。一路之上，幼小的露茜·菲瑞尔一直待在斯坦杰森长老的马车里，与长老的三名妻子和他那个倔犟任性的十二岁男孩同行同止，相处也算愉快。小孩子没什么记性，她很快就从失去母亲的打击当中恢复过来，得到了那些女人的宠爱，并且适应了行进篷车之中的崭新生活。与此同时，约翰·菲瑞尔也养好了羸弱的身体，显出他高明向导和坚韧猎手的本来面目，迅速地赢得了新伙伴的尊敬。这样一来，到达旅途终点的时候，大家一致同意分给他一块最大最肥沃的土地，仅次于扬本人和教中的四大长老，也就是斯坦杰森、肯博、约翰斯顿和德雷伯。

分到田地之后，约翰·菲瑞尔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庞大的木屋，又在接下来的几年当中不断扩建，最终把它变成了一幢宽敞的别墅。他是个脚踏实地的人，算度精明，手艺高超，钢铁一般的身板又让他可以从早到晚地耕耘自己的土地。这样一来，他名下的农庄和其他所有东西都兴旺得异乎寻常。他三年就把所有的邻居抛在了身后，六年小康，九年致富，十二年之后，放眼整个盐湖城，能和他相捋的人也不到六个了。从这片巨大的内陆汪洋，一直到遥远的瓦萨奇山脉，谁的名头也没有约翰·菲瑞尔响亮。

就有那么一件事情，他伤害了教友们敏感的心。无论别人如何劝说，他始终不肯仿照教友们的方式娶妻成家。他从来不为这种固执的拒绝解释因由，只是毅然决然，毫不妥协地坚守着自己的决定。有些人指责他对自己皈依的宗教缺乏热情，也有人断定他只是贪婪守财、吝于花费，还有人猜测他是因为以往的某次恋爱经历，并且说起了大西洋岸边某个为他伤心至死的金发女子。不论原因如何，菲瑞尔总归是保持着严格的独身生活。除了这一点之外，他完全符合这个新兴城镇的教规，而且赢得了正直守义的声名。

露茜·菲瑞尔在木屋之中渐渐长大，还帮着自己的养父操持所有的事情。山区的清新空气和松树的芬芳气息滋养着这个小姑娘，替代了保姆和母亲的位置。年复一年，她越长越高，越长越壮，脸色益发娇艳，脚步也益发轻盈。走在菲瑞尔庄园旁边的大路上，看到这位少女在麦田里穿行的翩跹身影，又或是碰见她驾轻就熟地骑着父亲的马儿，展露着道地西部儿女的优雅骑姿，许多过客都油然生出了一些久已遗忘的情怀。就这样，花蕾渐渐绽成了花朵，到了她父亲成为农夫首富的那一年，她也变成了整个太平洋坡地之内美国少女的一个绝美样板。

不过，首先注意到她已经从女孩变成女人的并不是她的父亲。当然，做父亲的很少能首先发觉这类事情。这个神秘的变化过程太过微妙，次第也太不明显，无法按照时日来进行测算。对此最为无知无觉的则莫过于少女本人，一直要到某个语调、某只手的触碰令她心如鹿撞，她才会半是骄傲半是惊惧地意识到，某种更为博大的陌生天性已经在自己内心深处苏醒。她们中很少有人会忘记那个特别的日子，也很少有人会忘记那个预告人生新页的小小事件。就露茜·菲瑞尔的情形而言，那个事件本身就相当严重，且不说，它还影响到了她本人以及其他许多人未来的命运。

那是六月里一个温暖的早晨，后期圣徒们正像蜜蜂一样忙个不停——他们也正是以蜂巢作为自己的徽记。田野里，街巷中，到处都充斥着人类劳作的嗡嗡营营。尘土飞扬的各条大路上行进着一列列货载沉重的长长骡队，脑袋全都冲着西方，因为加利福尼亚已经爆发了淘金热，去那里的陆路交通线刚好要从这座上帝选民的城市穿过。路上还有一群群从边远牧区赶来的牛羊，以及一队队神色疲惫的外来移民，人和马都已经被无休无止的旅程搞得厌倦不堪。这个五花八门的大杂烩当中突然闪出了露茜·菲瑞尔的身影。她凭着高明的骑术在人畜的缝隙之中疾驰，美丽的脸庞因赶路而泛出了红晕，长长的栗色头发飘在身后。父亲吩咐她进城办事，于是她就像往常一样，借着年轻人那种无所畏惧的劲头，快马加鞭地往城里赶，一心只想着完成任务。路上那些满面风尘的淘金客惊奇万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到城里去卖毛皮的那些印第安人从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此时也不由得放下素日里的淡漠，为这个白人少女的美丽惊叹不已。

赶到城边的时候，她发现路被一大群牛给封死了，赶牛的是六个相貌粗野的平原牧人。情急之下，她策马冲进牛群里一个看似有空隙的地方，打算闯过这道障碍。没想到，她刚一冲进牛群，牛群就在她身后合了起来。这样一来，她立刻陷入了一片万头攒动的汪洋，周围都是眼神凶猛的长角公牛。她平常也没少跟牛打交道，因此就不以为意，只管抓住一切机会催马前行，指望着从牛群里钻过去。不巧的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一头牛的角狠狠地顶到了马儿的肚子。吃痛的马儿狂性大发，立刻愤怒地喷了个响鼻，人立起来，乱蹬乱跳。换作一个马术稍欠火候的骑手，此刻早已滚下马来。这时的情况万分危急，因为惊跳的马儿每次下落的时候都会被牛角扎到，每次都会益发地暴跳如雷。姑娘一筹莫展，只能尽量把自己稳在马鞍上，稍有闪失就会惨死在这些失控牲口的乱蹄之下。突发的紧急情况她见得不多，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抓着缰绳的手也开始渐渐松开。飞扬的尘土和狂暴牲畜身上的热气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差点儿就在绝望之中放弃了努力。还好，她身边响起了一个友善的声音，让她知道救星已经来临。与此同时，一只有力的棕色手掌抓住了惊马的口衔，在牛群中拨开一条通道，片刻之间就把她带离了险境。

“您没受伤吧，小姐。”她的救星彬彬有礼地说道。

她仰头看着他写满焦灼的黝黑脸庞，俏皮地笑了起来。“真把我给吓坏了。”她天真烂漫地说道，“我的马儿‘邦卓’居然会被一群牛吓成这个样子，谁会想得到呢？”

“谢天谢地，您没从马上掉下来。”救星恳切地说道。这是个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小伙子，骑着一匹健硕的花马，穿着质地粗糙的猎手衣服，肩上斜挎着一支长长的来复枪。“依我看，您一定是约翰·菲瑞尔的女儿。”他接着说道，“我刚才看见您从他家那边骑马过来。见到他的时候，麻烦您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圣路易斯的杰弗逊·霍普一家。我父亲以前有个好朋友叫菲瑞尔，不知道是不是他。”

“您自己去我家里问他不是更好吗？”她换上了严肃的口吻。

听到她的提议，小伙子似乎很是高兴，黑色的眼睛里闪出了喜悦的光芒。“我以后会去的。”他说道，“我们已经在山里转了两个月，现在的样子可不适合上门作客。看见我们的样子，他一定会把我们抓起来的。”

“他感谢您还来不及呢，我也是。”她回答道，“他可疼我了。要是我让那些牛给踩了的话，他会难过一辈子的。”

“我也会。”小伙子说道。

“您也会！呃，我可想不出您有什么好难过的，怎么想也想不出。您又不是我们家的朋友。”

听了这句话，年轻猎手的黝黑脸庞一下子变得十分阴郁。看到他的神情，露茜不由得大声地笑了起来。

“好啦，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道，“当然喽，现在您已经是朋友了。您一定得来看我们啊。好了，我得赶路了，要不我爸爸就不会再让我替他办事了。再见！”

“再见。”小伙子应了一声，摘下头上那顶硕大的宽边帽，躬身吻了吻她的小手。接下来，她掉转马头，猛抽一鞭，顺着宽阔的大路冲向远方，卷起了一路尘烟。

年轻的杰弗逊·霍普继续和同伴们一起策马前行，闷闷不乐，沉默寡言。之前他一直跟同伴一起在内华达山区找银矿，这次回盐湖城的目的是筹集资金，以便开发他们在山里找到的矿脉。他本来跟同伴们一样，心里装满了生意的事情，刚才的突发事件却把他的心思拽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一看到那个像山风一样清新爽快的美丽姑娘，他那颗火山一样野性难驯的心就从最深的深处躁动起来。她的背影消失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面临着一次转折，银矿生意也好，别的什么事情也罢，都不可能与这个占据他所有心思的新问题相提并论。涌入他胸中的这份爱意绝不是小男孩那种转瞬即逝的突发奇想，而是意志坚定、性情高傲的男人那种疯狂炽烈的深挚情感。他已经习惯了马到功成，此时便暗自许下誓言，这一次的事情也绝对不能失败，除非它超出了人类的努力和坚韧所能企及的范围。

当天晚上他就去拜访了约翰·菲瑞尔，后来又去了许多次，就这样变成了菲瑞尔庄园的一个熟客。过去的十二年当中，约翰幽居山谷，埋头苦干，因此就没有什么机会听到外界的消息。这些东西杰弗逊·霍普都可以讲给他听，用的还是一种父女俩都感兴趣的方式。霍普一早就去加利福尼亚淘过金，因此会讲许多匪夷所思的故事，讲那段疯狂的繁荣岁月，讲人们如何一夜暴富，又如何一夜倾家。除此之外，他还干过探子、猎手、银矿寻宝客、牧场工人等一系列行当。总而言之，每当有什么地方兴起了激动人心的冒险事业，都被杰弗逊·霍普赶了个正着。这么着，他很快就赢得了老农夫的欢心，后者讲起他来总是赞不绝口。赶上这样的时候，露茜总是一言不发，可她绯红的脸颊和饱含喜悦的明亮眼睛却清清楚楚地表明，她那颗年轻的心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这样的征兆兴许瞒过了她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但却绝对没有瞒过掳获她芳心的那个人。

夏日里的一天傍晚，他顺着大路策马奔来，停在了她家的大门口。她正好在门廊里，于是就走下台阶去迎接他。他把缰绳扔到篱笆上，沿着庭院里的小径大踏步走上前来。

“我要走了，露茜。”他握着她的双手，低下头来，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脸，“我不要求你现在就跟我走，不过，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能下决心跟我走吗？”

“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她问道，红红的脸上带着笑容。

“最多也不过两个月。到时候我就要来领你走啦，亲爱的。谁也不能把咱俩分开。”

“我爸爸怎么说呢？”她问道。

“他已经同意了，只要我们把银矿顺顺利利地开起来就行。那件事情我一点儿都不担心。”

“哦，这样啊，当然喽，既然你和爸爸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把脸颊贴到他宽阔的胸膛上，轻声说道。

“感谢上帝！”他激动得声音嘶哑，低下头亲了她一下，“那么，这事情就算是定了。我要是再待下去，那就更走不了啦。他们还在峡谷那边等我呢。再见，我亲爱的——再见。只要两个月，你就能看到我啦。”

他一边说，一边挣脱她的怀抱，跟着就飞身上马，狂奔而去。他一次也没有回头，似乎是害怕自己一旦回头，身后的倩影就会让所有的决心瞬间崩溃。而她伫立门前，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之外才转身回房。这时的她，是整个犹他最幸福的姑娘。

第三章
先知驾到

从杰弗逊·霍普和伙伴们离开盐湖城的时候算起，时间已经过了三个星期。一想到小伙子的归来就意味着养女的离去，约翰·菲瑞尔不由得心酸不已。但是，露茜神采焕发的喜悦脸庞却比任何说辞都更加有力，让他相信这是一种妥当的安排。他那颗坚定执拗的心里早已经有了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女儿嫁给摩门教徒。在他看来，那样的婚姻压根儿就不能算是婚姻，只能说是羞耻和侮辱。不管他对摩门教义有着怎样的看法，这一点他始终不能苟同。不过，对于这个问题他必须三缄其口，因为在那些年月里，在后期圣徒的土地上，发表异端言论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千真万确，这事情危险之极，以至于那些圣徒之中的圣徒也只敢敛息低声地发表自己的宗教观点，怕的是自己的言辞遭到别人误解，由此招来立竿见影的惩罚。到如今，曾经受人迫害的教会业已变成了迫害者，而且是最为可怕的一种类型。他们的执法组织给整个犹他笼上了一层阴云。不管是西班牙塞维利亚的宗教裁判所、德国的神圣法庭同盟，还是意大利的地下帮派，都不曾拥有如此可怕的一部惩罚机器。

这个无形的组织神秘莫测，由此就显得加倍可怕。它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与此同时，它的所作所为从来不曾有人耳闻目睹。反对教会的人往往会突然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遭遇。妻小在家里等待他们，做父亲的却永远不会回来，不会有机会告诉家人，那些秘密的法官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来对待自己。一句草率的言辞和一个冒失的举动就足以造成人间蒸发，但却没有人知道，压在自己头上的这股恐怖力量究竟是什么性质。可想而知，人们走到哪里都是战战兢兢，即便是到了荒山野岭，也还是不敢悄声吐露郁积胸中的疑义。

刚开始的时候，这股看不见的恐怖力量只把叛教者作为目标，只会对付那些打算改宗或者弃教的摩门教徒。可是，没多久它就扩大了打击的范围，因为成年女性的供应开始短缺，如果没有可资利用的女性人口，多妻制的教条就只能是一纸空文。这样一来，诡异的流言开始到处流传，说有些地方出现了被人杀害的外来移民，出现了遭人洗劫的营地，而那些地方又从来都不是印第安人出没的处所。新鲜的女人出现在了长老们的后房，那些女人形容憔悴、哭哭啼啼，脸上还依稀带着一种无法抹去的恐惧。夜晚在山里流浪的人讲起了一伙一伙的武装男人，那些人总是蒙着脸，鬼鬼祟祟、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之中一掠而过。流言与传说渐渐地变得有鼻子有眼，又经过人们的一再确证，最终指向了一个确切的组织。直到今天，在美国西部那些荒僻的牧场里，“但奈特帮”或者“复仇天使”依然是一个让人谈虎色变的名字。

对这个制造如许恐怖的组织了解更多之后，人们心中的恐惧有增无减。谁都不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组织里有些什么人。那些人打着宗教的旗号干下了种种血腥暴力的事情，教会把他们的名字捂得严严实实。白天你在某个朋友面前说起了自己对先知及其使命的疑惧，到了晚上，这个朋友就可能跟其他人一起，携着火与剑来对你实施恐怖的惩罚。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害怕自己的邻居，谁也不敢把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约翰·菲瑞尔正准备到麦田里去看看，忽然听见大门的门闩响了一下。他往窗外看了看，只见一个身材敦实、头发淡黄的中年男人正沿着他家庭院里的小径走过来。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了不起的布里根·扬。菲瑞尔知道，这位摩门首领来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事，赶紧满心恐惧地跑到门口去迎接他。后者却对他的招呼不理不睬，只是脸色铁青地跟着他走进了客厅。

“菲瑞尔弟兄，”扬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淡色睫毛下面的双眼狠狠地瞪着这位农夫，“各位纯正信徒一直都把你当好朋友看。你在荒漠里忍饥挨饿的时候，我们收留了你，与你分享食物，领着你安全来到这个上帝选定的山谷，分给你一块上等的田地，还让你在我们的保护之下慢慢致富。这些事情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约翰·菲瑞尔答道。

“作为对所有这些事情的回报，我们只提了一个条件，只要求你皈依我们纯正的信仰、严格地遵守我们的规矩。当时你答应了这个条件，现在呢，如果大家的报告符合事实的话，你已经把它抛到脑后了。”

“我哪里把它抛到脑后了呢？”菲瑞尔伸出双手表示抗议，“我没有缴纳公共基金吗？没有去神殿礼拜吗？没有——？”

“你的妻子们都在哪儿呢？”扬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叫她们出来吧，我要跟她们打个招呼。”

“我没有结婚，这的确是事实。”菲瑞尔答道，“可是，女人本来就不多，而且还有许多人比我更有资格得到她们。我并不孤单，我女儿可以照顾我。”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你的女儿。”摩门首领说道，“她已经出落成了全犹他最美丽的花朵，而且得到了本地许多高贵人士的垂青。”

约翰·菲瑞尔暗自叫起苦来。

“外面有一些我不愿相信的传言，说她已经跟某个不信正教的人订立了誓约。这一定是那些喜欢说是道非的人造的谣吧。在圣徒约瑟夫·史密斯订下的教规里，第十三条是怎么说的呢？‘信仰纯正之女子必得嫁与选民，嫁与外人便是大罪。’规矩既是如此，你又已经正式入教，想必是绝对不会纵容你女儿破坏规矩的。”

约翰·菲瑞尔没有回答，只是紧张地摆弄着手里的马鞭。

“就在这一件事情上，我们要检验你整个的信仰——神圣四人委员会就是这么决定的。你女儿还年轻，我们不会让她嫁给头发花白的老头，也不会完全剥夺她选择的机会。我们这些做长老的拥有不少小母牛，可我们的孩子也不能缺了这样东西。斯坦杰森有个儿子，德雷伯也有一个，两个孩子都非常乐意把你的女儿娶进家门。就让她二选一好了。他俩都是年少多金，信仰也非常纯正。你意下如何？”

菲瑞尔默不作声，眉头紧锁。

“您得给我们一点儿时间。”过了一小会儿，他终于开了口，“我女儿年纪还小，现在结婚未免有点儿太早了吧。”

“她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做决定。”扬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一个月之后，她就得给我们一个答复。”

他刚要出门，突然又回过身来，脸涨得通红，目露凶光。“你要是胆敢拿你虚弱的意志去挑战四人委员会的命令，约翰·菲瑞尔，”他大声咆哮，“倒不如当初就和你的女儿一起变成布兰科山上的两堆白骨，那样对你会更好！”

他做了个威胁的手势，跟着就出了门，双脚重重地碾过庭院里的石子小径，声音传进了菲瑞尔的耳朵。

菲瑞尔把双肘支在膝头上，坐在那里苦思冥想，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这件事情。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他抬起头，发现女儿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看到她那张苍白惊恐的脸，他立刻明白，女儿已经听见了刚才的事情。

“我想不听也不行啊，”看到父亲脸上的表情，她说道，“他说话的声音整座房子都听得见。噢，爸爸，爸爸，咱们该怎么办呢？”

“别这么自己吓自己。”父亲一边回答，一边把女儿拉向自己，开始用粗糙的大手抚摸她栗色的头发，“咱们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的。你对这个小伙子的感情是不会淡下来的，对吧？”

女儿没有说话，只是抽泣一声，用力捏了捏父亲的手。

“不会，当然不会。你要说会，我也不乐意听。他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而且还是个基督徒，就凭这一点，他就比这儿的那些家伙强，随便他们怎么念经祷告都是一样。有一帮人明天要去内华达，我会想办法叫人给他捎个信儿，让他知道咱们的处境。要是我没看错这个小伙子的话，他一定会马上赶回来，比电报跑得还快。”

听了父亲的这句形容，露茜不禁破涕为笑。

“他回来之后，肯定能拿出一个最好的办法。可我真正担心的还是你，亲爱的爸爸。你也听过——你也听过那些可怕的故事，说的是那些跟先知作对的人：他们的结局都很可怕。”

“可我们还没开始跟他作对呢。”父亲回答道，“等我们真这么干了以后，那就得多留点儿神了。咱们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要我说，等这个期限到了的时候，咱们最好是已经远远地离开了犹他。”

“离开犹他！”

“只能是这样了。”

“庄园怎么办呢？”

“咱们只能尽量多弄点儿现钱，其他的就顾不上了。跟你说实话吧，露茜，这样的念头我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我可不愿意向任何人点头哈腰，不愿意学那些家伙的样，他们就是这么奉承他们那个该死的先知的。我是个生来自由的美国人，没见过这种事情。要我说，我年纪也大了点儿，想学也学不会了。他要是再敢到这个庄园来耀武扬威，没准儿就会发现，迎接他的是一粒大号的枪子儿。”

“可他们不会让咱们离开的。”女儿提出了疑问。

“等杰弗逊回来以后，咱们很快就能逃出去。在这之前，你可别自己折磨自己，宝贝儿，别把眼睛给哭肿了，要不然，他看到你的时候就该找我算账了。没什么好怕的，什么危险都没有。”

说这些宽心话的时候，约翰·菲瑞尔的语调无比自信，可露茜还是禁不住留意到，当天晚上，他闩门的时候特别小心，还把他卧室墙上那支锈迹斑斑的老猎枪取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遍，再下来，他给枪装上了子弹。

第四章
星夜逃亡

跟摩门先知谈话之后的第二天早晨，约翰·菲瑞尔进了盐湖城。他找到了那个要去内华达山区的熟人，并且托那人把写给杰弗逊·霍普的信带过去。他在信里讲了自己和女儿大祸临头的处境，还叫小伙子赶快回来。办完这件事之后，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回家时的心情也比原来轻松了。

快到自家庄园的时候，他突然惊讶地发现，庄园大门的两根柱子上各拴着一匹马。更叫他惊讶的是，正要进屋的时候，他发现自家的客厅已经变成了两个小伙子的地盘。其中一个长着一张苍白的长脸，窝在他家的摇椅里，双脚跷到了炉子上面；另一个脖子粗得跟牛似的，肿泡泡的五官显得十分粗鄙，这会儿正双手插兜站在窗边，嘴里吹着一首流行的圣歌。菲瑞尔进屋之后，两个小伙子都冲他点了点头，首先开口的是摇椅上的那一个。

“兴许你还不认识我们，”他说道，“这位是德雷伯长老的儿子，而我是约瑟夫·斯坦杰森。上帝伸手将你领进真正的家园之后，我曾经和你一起在荒漠之中跋涉。”

“按祂自己选择的时机，祂终归会将所有的民族领进真正的家园。”另一个小伙子瓮声瓮气地说道，“祂的碾子虽然转得慢，但却碾得特别细。”

菲瑞尔已经猜出了这两位客人的身份，此时便冷冷地鞠了一躬。“按照父亲的指示，”斯坦杰森接着说道，“我俩特来向你的女儿求婚，看看你和她觉得我俩之中哪一个更合适。要我说，还是我的要求更合理一些，因为我只有四个老婆，德雷伯弟兄却有七个。”

“不，不是这样，斯坦杰森弟兄，”另一个叫了起来，“问题不在于我们有多少个，而在于我们养得起多少个。我父亲已经把他的几座磨坊给了我，我的钱可比你多。”

“可我的前景比你好。”斯坦杰森气冲冲地说，“等上帝请走我父亲之后，我就能得到他的鞣革场和皮具厂了。除此之外，我年龄比你大，教阶也比你高。”

“还是让姑娘自己选择吧。”年轻的德雷伯答道，冲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傻笑起来，“一切都交给她来决定。”

两个小伙子对话的时候，约翰·菲瑞尔一直火冒三丈地站在门边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拿手里的马鞭往客人背上招呼。

“听着，”他终于开了口，大步走到他俩跟前，“等我女儿叫你们来的时候，你们才可以来。在那之前，你们两个就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了。”

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惊愕地瞪着菲瑞尔。按他俩的看法，他们两个愿意为了这个姑娘你争我夺，对姑娘本人和姑娘的父亲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光荣。

“出去的路有两条，”菲瑞尔吼道，“要么你们自己从门口走出去，要么我把你们从窗子扔出去，你们打算选哪一条？”

他棕色的脸膛凶相毕露，枯瘦的双手跃跃欲试，吓得两位客人一下子弹了起来，急匆匆地开始撤离。老农夫追着他们到了门口。

“你们俩商量好了哪一个更合适的话，跟我说一声。”他挖苦了一句。

“你会为这件事情付出代价的！”斯坦杰森叫道，气得面无人色，“你竟敢违抗先知和四人委员会的命令。我们会叫你后悔一辈子。”

“上帝之手会重重地落到你身上，”年轻的德雷伯叫道，“祂会从天而降，把你打成碎片！”

“那就让我先把你打成碎片好了！”菲瑞尔怒不可遏地喝道，跟着就准备冲到楼上去拿枪，但却被露茜拽住了胳膊，一时间行动不得。他还没来得及挣脱露茜的手，就听见外面马蹄声起，再追也来不及了。

“这两个假惺惺的小流氓！”他一边大骂，一边擦去额上的汗水，“女儿啊，你与其嫁给他俩当中的任何一个，还不如死在我面前好了。”

“我也宁愿去死，爸爸，”她激动地回答道，“还好，杰弗逊就快回来了。”

“没错，要不了多久他就回来了。他回来得越早越好，谁知道他们接下来还会搞什么名堂呢。”

的确，眼下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倔强的老农夫和他的养女非常需要一个拿得出办法的好帮手。在这片殖民地的全部历史当中，从来没有人像他俩这样全然无视长老们的威权。微不足道的过失都会遭受严厉的惩罚，如此大逆不道的罪人真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命运。菲瑞尔知道，自己的财富和地位不会对眼前的局面有任何帮助。别的一些人跟他一样出名，一样富有，结果还不是被人偷偷干掉，财产也归了教会。尽管他并不怯懦，但悬在头顶的这层若隐若现的恐怖阴影还是让他不寒而栗。摆在明处的危险他都可以泰然面对，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却让他惊悸不安。虽然如此，他还是在女儿面前藏起了内心的恐惧，竭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女儿那双关切的眼睛无比锐利，早已经把他的焦虑看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扬肯定会为这件事情发来某种讯息或者警告。事实也的确如此，只不过具体的方式超出了他的预料。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愕然发现，被单上钉着一张小小的方纸片，就钉在与他胸口对应的位置，纸片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粗体字：

限你二十九天之内改邪归正，否则——

末尾的这个破折号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要可怕。纸片来到自己房里的事情令约翰·菲瑞尔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佣人们都睡在庄园中另外一座房子里，而他自己这座房子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他把纸片一揉了之，没有跟女儿讲起。可是，这次意外却像一股寒气钻进了他的心里。显然，“二十九”是扬给的一个月限期里剩下的天数。敌人的力量如此神秘莫测，要有怎样的意志和勇气才能与之抗衡呢？钉纸片的那只手完全可以直刺他的心窝，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死在了谁的手里。

第三天早上的事情更让他胆战心惊。父女俩刚刚坐下准备吃早餐，露茜却突然指着上方惊叫了一声。天花板的中央潦草地写着一个“28”，显然是用烧焦的木棒写的。女儿不明白其中究竟，他也没有向她解释。当天晚上，他端着枪坐在房里，就这样守望了一整夜，结果是一无所见，一无所闻。可是，到了早上，他家的门上还是出现了一个大大的“27”。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发现，就像黎明天天都会到来一样，他的敌人也一天不落地数着日子，一天不落地把一个月宽限的剩余天数标在某个显眼的地方。这些要命的数字有时出现在墙上，有时出现在地板上，偶尔也会以小告示的形式贴在栏杆上或者花园的门上。约翰·菲瑞尔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但却还是没能发现，这些天天都有的警告究竟是怎么来的。到后来，一看到这些东西，他就会产生一种近于迷信的恐惧。他变得形容枯槁，寝食难安，眼神也像遭人追猎的动物一般惊骇仓皇。如今他生命里只剩了一个指望，指望那个年轻的猎手能够从内华达赶来。

二十天减到了十五天，十五天又减到十天，该来的那个人却没有半点音讯。要命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他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每当听到路上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或是听到赶车的人吆喝牲口的声音，老农夫都会迫不及待地跑到大门口，满以为那个帮手最后还是赶了回来。到最后，五天变成了四天，四天又变成三天，他终于灰心丧气，彻底放弃了逃脱的希望。他心里清楚，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又不熟悉那些环抱殖民地的大山，根本就没有逃脱的本事。另一方面，经常有人走的大路都是戒备森严，没有四人委员会的放行命令，谁也别想过去。左思右想，他始终想不出一个安然脱祸的办法。尽管如此，有一个决心始终没有动摇，那就是他宁可不要性命，也不能答应那件他明知道会让女儿蒙受耻辱的事情。

一天晚上，他独自坐在那里，一边翻来覆去地掂量眼前的麻烦，一边徒劳无功地寻找解决麻烦的方法。这一天的早上，他家的墙上已经出现了“2”这个数字，也就是说，下一天就是最后的限期了。那时候会怎么样呢？他脑子里涌出了各式各样含混模糊的可怕想象。还有他的女儿——没有了父亲，她又会遭遇怎样的命运呢？他俩真的无法逃出这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吗？想到自己如此无用，他不由得伏在桌上抽泣起来。

什么声音？寂静之中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刮擦声——声音虽然小，静夜之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声音是从屋子的门上来的，于是菲瑞尔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厅，专注地听了起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小声音停了片刻，跟着就再一次响了起来。显然，有人正在敲击屋门上的一块板子，只不过动作非常地轻。难道是有什么午夜刺客来执行那个秘密法庭的杀人命令吗？还是某个奴才正在往门上打限期最后一天已经到来的记号呢？约翰·菲瑞尔觉得，即便是当场死去，也好过忍受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折磨。于是他扑到门边，拉开门闩，猛一下打开了门。

屋外的光景安详静谧。这是个晴朗的夜晚，天上的星星闪着明亮的光芒，老农夫可以看见围在篱墙和大门里面的前门小花园。不过，花园里和大路上都是一个人也没有。菲瑞尔松了口气，向左右两边望了望，最后才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方。这一瞥让他大吃一惊，因为他看到一个男人四肢摊开，直挺挺地趴在地上。

他着实吓得不轻，不由得靠到墙上，用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免得自己叫出声来。一开始他以为趴在地上的是一个受了伤的人，没准儿已经奄奄一息，接下来却发现那人匍匐着爬进了大厅，动作像蛇一样敏捷无声。进屋之后，那人立刻跳起身来，关上屋门，把一张粗犷的脸和一副果决的神情展现在了目瞪口呆的老农夫面前。来人正是杰弗逊·霍普。

“天哪！”约翰·菲瑞尔气喘吁吁地说，“你可真把我吓了个半死！究竟为了什么，你非得这样子进来？”

“给我点儿吃的，”霍普说道，声音非常嘶哑，“我没时间吃，也没时间喝，已经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了。”主人的晚餐这会儿都还摆在桌子上，于是他纵身扑到那些冷肉和面包跟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露茜还好吗？”吃饱之后，他张口就问。

“好。她并不知道眼前的危险。”做父亲的答道。

“那就好。这座房子每一面都有人监视，所以我只好这么爬过来。那些家伙兴许精明得要命，可还没精明到能逮到一名瓦肖猎手的地步。”

忠实的盟友已经赶到，约翰·菲瑞尔觉得自己好像换了个人。他恳切地抓起小伙子强健的手，紧紧地握住不放。“我真是为你自豪。”他说道，“眼下这个时候，愿意来帮我们分担麻烦和危险的人可不多啊。”

“你说到点子上了，老伙计。”年轻的猎手答道，“我尊敬你的为人，可要是这事情只牵涉到你一个人的话，要让我把脑袋往这个马蜂窝里伸我还是得多想想的。是因为露茜我才来的，谁要想伤害她，恐怕得先让犹他地方霍普家的人少掉一个才行。”

“咱们该怎么办呢？”

“明天是你们的最后期限，今晚不行动就来不及了。我在老鹰谷那边备了一匹骡子和两匹马。你有多少钱？”

“两千元金币，外加五千元纸钞。”

“这就够了。我的钱也有这么多，可以凑在一起。咱们必须翻过山赶到卡森城去。你最好去把露茜叫起来。佣人们没睡在这座房子里，倒还挺方便的。”

菲瑞尔去叫女儿收拾行装的时候，杰弗逊·霍普把屋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打成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又给一个陶罐子灌满了水，因为他凭经验知道山里的泉眼不多，而且相隔遥远。他刚刚收拾好，老农夫就带着女儿回到了大厅里。两个人都已经穿戴整齐，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两个恋人亲亲热热地相互问候，但是也没说几句，因为眼下的每一分钟都非常宝贵，要做的事情又很多。

“咱们必须立刻启程。”杰弗逊·霍普说道，声音低沉，同时又十分坚决，正是一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口吻，“前门和后门都有人监视，不过，咱们可以从侧面的窗子爬出去，然后再从田地里往外面走，小心一点儿就可以了。上了大路之后，咱们走两英里路就可以到老鹰谷，马匹就在那里。天亮之前，咱们就已经是在深山老林里了。”

“要是有人阻拦呢？”菲瑞尔问道。

霍普用力拍了拍支棱在前襟外面的左轮手枪枪把。“就算寡不敌众，咱们也要带那么两三个一起上路。”他坏笑着说。

灭掉屋里所有的灯之后，菲瑞尔从黑暗的窗户里望了望那片曾经属于自己，如今却不得不永远舍弃的田地。不过，这样的牺牲他已经早有准备，再想到女儿的尊严和幸福，倾家荡产的遗憾就更加不值一提。眼前是沙沙作响的树木和宽广寂静的田野，一切都显得那样地安宁温馨，让人很难想象，其间竟然弥漫着隐隐的杀机。可是，年轻猎手的苍白脸庞和凝重神情却清清楚楚地表明，在摸进这座房子的过程当中，他看见的东西已经给了他太多往那方面想的理由。

菲瑞尔带上了装金币和钞票的口袋，杰弗逊·霍普拿上了少得可怜的口粮和饮水，露茜拿的则是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的是她最为看重的几样东西。他们小心翼翼地慢慢打开窗子，等到一片乌云让夜色暗下来的时候才一个接一个地爬进了小花园。接下来，他们屏住呼吸，佝偻着身子，踉踉跄跄地穿过花园，由此得到了篱墙的掩护。再下来，他们贴着篱墙走到了通往玉米田的那个缺口。就在这时，小伙子猛然抓住两个同伴，把他们拽进了阴影里。这之后，他们三个人悄无声息地趴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

以往的草原生涯给了杰弗逊·霍普两只灵敏如同山猫的耳朵，这时候便显出了用场。他们三个刚刚伏到地上，几码之内的某个地方就响起了一声山枭的哀号，紧接着，不远的地方响起了一声应和的哀号。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了他们刚才打算穿过的那个缺口，又一次发出了那种用作信号的哀鸣。这一声响过之后，另一个人立刻从暗处钻了出来。

“明天半夜。”第一个人说道。这个人似乎是个领头的人物。“听到夜鹰叫三声就动手。”

“好的，”另一个人答道，“要通知德雷伯弟兄吗？”

“通知他，还要让他通知其他的人。九到七！”

“七到五！”另一个人应了一声，两人便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速离去。他俩之间的最后两句对话显然是一种问答式的口令。这两个人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远处，杰弗逊·霍普便跳起身来，帮着两个同伴穿过缺口，然后便带头以最快的速度穿过田野。每当发现露茜力有不逮，他就会半搀半挟地帮她加快速度。

“快！快！”他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却还是时不时地出声催促，“咱们已经闯过了他们的警戒线。后面的一切都得看咱们的速度了。快！”

大路之上的那段行程十分顺利，其间他们只碰上过一次路上有人的情况，当时还成功地躲进了一片庄稼地，由此逃过了被人认出来的危险。快到城边的时候，猎手折进了一条通往山区的崎岖小道。夜色之中，他们的眼前浮现出了两座嶙峋山峰的黢黑剪影，两山之间的沟壑正是马匹所在的老鹰谷。凭着绝无差失的本能，杰弗逊·霍普沿着一条干涸无水的溪涧在巨石之间择路前行，最终到达了那个乱石丛中的隐秘角落，几匹忠实的牲口便是拴在那里。姑娘分到了那匹骡子，老菲瑞尔也带着钱袋骑上了一匹马，杰弗逊·霍普则骑上另一匹马，沿着这条陡峻险恶的小道继续前进。

如果你未曾对大自然狂性大发时的模样见惯不惊，他们选择的这条路线就一定会让你魂飞魄散。山道的一侧耸立着一堵上千英尺的巨型峭壁，黯黑阴沉，来势汹汹，嶙峋的表面排列着一根根长长的玄武岩石柱，活像是某种石化怪兽的肋条。另一侧则是七零八落的巨岩碎石，扼杀了所有前进的可能。小道在峭壁与乱石堆之间曲折蜿蜒，有时候窄得只容纵列，有时候又高下崎岖，只有经验老到的骑手才能穿越。不过，眼前纵是千难万险，逃亡者们的心依然轻松畅快，因为每前行一步，他们就与迫使自己逃亡的那个恐怖暴政多了一分距离。

可是，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一样证据，由此知道自己还没有逃脱摩门教徒的控制范围。他们刚刚行进到小道上最为荒僻的那个地段，姑娘就指着上方惊叫了一声。只见上方有一块俯瞰小道的岩石，黑黢黢的轮廓被夜空映衬得格外分明，岩石上还站着一个形单影只的哨兵。他们发现哨兵的时候，哨兵也看见了他们，寂静的深谷中随即响起一声军营风格的喝问，“何人过路”？

“去内华达的赶路人。”杰弗逊·霍普答道，一只手够到了挂在马鞍旁边的来复枪。

他们看到，独自一人的哨兵手指扣着扳机，正在仔细地打量他们，似乎是对他们的回答不太满意。

“谁给的许可？”他问道。

“神圣四人委员会。”菲瑞尔答道。根据他对摩门教的了解，这个委员会是他可以用言辞指涉的最高权威。

“七到九。”哨兵喝道。

“五到七。”杰弗逊·霍普想起了之前在花园里听见的口令，即刻回了一句。

“走吧，上帝与你同行。”上方的人说道。过了这个岗哨之后，道路变得宽阔了一些，马儿也可以小跑起来了。回头看的时候，他们发现那个孤独的哨兵已经把枪拄在了地上。他们由此知道，自己成功地闯过了上帝选民布下的这道边境岗哨，自由就在前方。

第五章
复仇天使

整个晚上，他们都在迷宫一般的沟壑和乱石纵横的曲折小道之中穿行。他们不止一次地迷失了方向，好在霍普对这些大山十分熟悉，每次都能领他们走回正路。破晓时分，一道荒蛮却瑰奇的美丽风景展现在了他们面前。积雪盖顶的雄伟山峰从四面八方把他们团团围住，它们你挨我挤，都想从同伴的肩头望向远方的地平线。两边的山崖都是陡峻无比，近旁的两株松树仿佛是悬在他们的头顶，似乎风一吹就会飕飕地砸到他们身上。这样的恐惧并不完全是一种幻觉，因为这个荒凉的山谷里到处都是被风吹落的树木和巨石。他们刚刚走过，身后就有一块硕大的岩石呼啸着滚了下来，轰隆隆的巨响在寂静的山谷中久久回荡，疲惫的马儿吓得狂奔起来。

东边地平线上的太阳渐渐升高，座座大山的峰顶便如节日彩灯一般次第亮起，直至峰头尽赤，熠熠生辉。壮美的景象让三个逃亡的人精神抖擞，脚下也添了劲头。他们在山谷中涌出的一道湍急水流旁边停了下来，一边饮马，一边匆匆地吃了顿早饭。父女俩想要多歇一会儿，杰弗逊·霍普却不讲丝毫情面。“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追过来了。”他说道，“一切都取决于咱们的速度。等安全到达卡森城之后，咱们想歇一辈子都行。”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他们一直在奋力穿越一道又一道的山沟。傍晚时分，他们估算了一下行程，认为自己已经把敌人甩下了至少三十英里。入夜之后，他们在一块突出山崖的底部安顿下来，借那里的乱石遮挡寒风，然后便挤在一起相互取暖，就这么睡了几个小时。不过，天还没亮他们就起了身，又一次走在了路上。之前他们一直都没看见有人追踪的迹象，杰弗逊·霍普便开始觉得，他们虽然惹恼了那个可怕的组织，眼下却已经远远地逃出了它的魔掌。可他根本不知道，那只魔掌伸展的范围会有多么地广远，也不知道，它赶上来把他们捣成齑粉的速度又会有多么地迅疾。

出逃之后的第二天，大约在中午时分，他们那少得可怜的口粮储备开始见了底。这倒没让猎手担什么心，因为山里面有的是猎物，而他以前也经常都得靠自己的来复枪过日子。于是他先是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码上几根干树枝，生起一堆熊熊的火来让父女俩取暖，因为眼下他们是在海拔接近五千英尺的高处，空气寒冷刺骨。这之后，他拴好马匹，跟露茜道了个别，跟着就把来复枪甩到肩膀上，出发去寻找猎物，有什么就打什么。他回头望了一望，看到老人和姑娘缩在火堆旁边，三匹牲口则一动不动地站在父女俩后面。再下来，交错的山岩就挡住了父女俩的身影。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山谷，接连走了两英里，但却一无所获。不过，根据树皮上的疤痕以及其他一些迹象，他断定附近应该有无数的熊。两三个小时的徒然搜索之后，他终于灰了心，打算转身回去。就在这时，他瞥见高处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觉得心花怒放。他上面三四百英尺的地方有一座突出的悬崖，悬崖边缘站着一头野兽，看起来有点儿像绵羊，只不过多了一对硕大的犄角。看情形，这头大角羊——它的确就叫这个名字——是在替一个猎手视线之外的羊群放哨，还好它脑袋冲着相反的方向，没有发现猎手的存在。于是他伏到地面，把来复枪架在一块岩石上，稳稳地瞄了半天才扣动扳机。大角羊身子一腾，踉踉跄跄地在悬崖边缘走了几步，跟着就重重地跌进了下方的山谷。

这头野兽十分沉重，一个人根本搬不动。猎手只好割下一条后腿，又从肚子上割了块肉，就这么算了数。眼看天色己黄昏，他扛起这些战利品，急匆匆地准备原路返回。可是，他刚刚举步，就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一个很大的困难。原来，刚才他急于寻找猎物，不知不觉就远离了自己熟悉的那些山谷，因此，要想重新找到来时的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此刻所在的这个山谷岔上加岔地分出了许多道沟，哪一道看起来都差不多，根本无从辨别。他顺着一道沟走了至少一英里，最后却碰上了一条他断定自己不曾见过的山间急流。确信这道沟不对之后，他又试了试另外一道，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夜晚迅速来临，等他终于找到一道熟悉沟壑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黑透了。路虽然找到了，保持正确的方向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路两边的高崖又让周遭的黑暗更加浓重。猎物压得他直不起腰，长途跋涉又让他疲惫不堪，可他还是强打精神蹒跚前行，心里想的是每一步都让他离露茜近了一步，而且他带回了足够多的食物，足以维持到这次行程的终点。

他和父女俩分别的地方是在一道山沟里，这会儿他已经走到了那道山沟的口子上。天虽然已经黑了，他还是可以通过两边山崖的轮廓把它认出来。他已经离开了将近五个小时，估计父女俩一定是等急了，于是就借着心里的高兴劲儿，把双手举到嘴边，发出了一声余响满谷的“嘿”，想让父女俩知道他已经回来了。接下来，他停住脚步仔细聆听，想听到父女俩的回应。可是，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喊声在万籁俱寂的沟谷中反复回荡，无数次地冲击着他的耳膜。他又喊了一嗓子，声音比上一次还要响亮，然而，那么短的时间之前还跟他在一起的两位亲人依然没有任何声息。一种模模糊糊的莫名恐惧袭上了他的心头，于是他疯了似的跑向前方，情急之下，连那些宝贵的食物都掉在了地上。

转过山崖之后，刚才生火的那个地方完全进入了他的视野范围。那里仍然有一堆发着红光的木柴余烬，然而，非常明显的是，他走了之后，火堆就再也不曾有人照管。到了现在，四周仍然是一片死寂。眼看着心里的担忧全都变成了毋庸置疑的事实，他继续疾步向前。火堆余烬的周围没有任何活物：牲口、老汉、姑娘，通通都不见了。事情再清楚不过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突然发生了某种可怕的灾难，不光将他们通通吞噬，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突然的打击让杰弗逊·霍普目瞪口呆，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靠了来复枪的支撑才没有栽倒在地。不过，他骨子里终归是个实干家，因此便迅速地摆脱了暂时的萎靡状态。他从闷烧的火堆里抄起一根烧剩一半的木柴，把木柴的火吹大，然后用它照明，把他们小小的营地检查了一遍。地上到处都是马蹄印，说明袭击父女俩的是一大帮骑马的人。从蹄印的方向来看，那帮人得手之后就掉头回盐湖城去了。不过，他们是不是把父女两个都带走了呢？杰弗逊·霍普想来想去，刚要断定他们只可能这么做，突然却瞥见了一件令他如遭雷殛的东西。营地一侧不远处有一个低矮的红色土堆，毫无疑问是他离开之后才有的。那样的土堆不会是什么别的东西，只可能是一座新坟。走到近处，他发现坟上戳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有一条刀劈的裂缝，裂缝里还夹着一张纸片。纸片上的文字简短之极，同时又明白切题：

约翰·菲瑞尔

前盐湖城居民

死于一八六〇年八月四日

他只离开了短短的一小会儿，这位刚强的老人就去了。这么张破纸片，就算是他的墓志铭。杰弗逊·霍普疯狂地四处张望，想知道还有没有第二座坟，但却没有任何发现。露茜已经被可怕的追踪者带了回去，等在那里的是她一早注定的命运，也就是充实长老之子的后房。想到她的命运已经无法挽回，又想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小伙子恨不得自己也跟这位老农夫一样，长眠在这最后的安息之地。

不过，他的实干天性又一次战胜了绝望带来的消沉情绪。就算他已经一无所有，至少还可以把全部的生命投入到复仇的行动当中。除了百折不回的耐性和韧劲之外，杰弗逊·霍普还有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报复心理。他曾经在印第安部落当中待过，这一点可能是从印第安人身上学来的。站在凄凉的火堆旁边，他感到世上只有一件事情能减轻自己的痛苦，那就是亲手对仇人实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报复。他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坚强意志和不竭精力全部奉献给这个目的。想到这里，他板着一张惨白狰狞的脸，一步步走回到食物掉落的地点，跟着就把行将熄灭的火堆重新拨旺，烤好了够吃几天的肉食。把烤好的肉打成一个包裹之后，虽然说已经万分疲倦，他还是沿着复仇天使们留下的马蹄印，踏上了翻山越岭的归程。

在他曾经骑马走过的那些山沟里，他徒步跋涉了整整五天，一身疲惫，双足酸软。夜里他扑倒在乱石丛中，胡乱睡那么几个小时；等到天亮的时候，他早已经走出了老远的距离。第六天，他走到了老鹰谷，走到了这趟不幸旅程的起点。站在这里，他可以俯瞰摩门教徒们的家园。此时他已经筋疲力尽，只能倚着自己的来复枪，用枯瘦的手冲着下方那座宽广寂静的城市疯狂比划。看着看着，他发现一些主要的街道上飘着旗帜，还发现了其他一些节庆活动的迹象。他正在琢磨这些东西的含义，忽然间听到了得得的马蹄声，看到了一个策马奔来的人。等那人到了近处，霍普便把他认了出来。来人名叫考珀，是一个摩门教徒，霍普曾经帮过他几次忙。因此，看到他朝自己这边过来，霍普就开口跟他搭话，希望能从他嘴里知道露茜·菲瑞尔的遭遇。

“我是杰弗逊·霍普，”他说道，“你应该记得吧。”

摩门教徒直勾勾地瞧着他，脸上的惊奇一览无遗。的确，眼前这个流浪汉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色惨白、眼神狂野，很难让人联想到先前那个潇洒利落的年轻猎手。不过，他最终还是认出了霍普，惊奇的表情马上换成了惊恐。

“你疯了吗，还敢到这里来。”他叫道，“要是有人看到我跟你搭腔的话，我这条命也保不住了。你帮着菲瑞尔一家逃跑，神圣四人委员会已经下令通缉你了。”

“我可不怕他们，也不怕什么通缉令。”霍普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下的事情你肯定有所了解吧，考珀。现在我恳求你，无论如何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咱俩的交情一直都挺不错的。看在上帝分上，你可别拒绝回答。”

“什么问题？”摩门教徒紧张地问道，“要问就快点问。这里的石头和树木都长着耳朵和眼睛哩。”

“露茜·菲瑞尔怎么样了？”

“她昨天跟小德雷伯结了婚。挺住，伙计，挺住，你怎么跟丢了魂儿一样啊。”

“我没事。”霍普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的脸一直白到了嘴唇，身子则颓然坐倒在他刚才靠着的那块岩石上。“结婚了，是么？”

“昨天结的——‘赐福之屋’上面挂了旗子，为的就是这个。为了争夺她，小德雷伯和小斯坦杰森还吵了起来。他俩都参加了追捕他们的行动，斯坦杰森还开枪打死了姑娘的父亲，他似乎因此觉得，自己最应该得到她。不过，等到两边的人在委员会里争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是德雷伯那一边占了上风，所以呢，先知就把姑娘交给了他。可是，谁得到她都长久不了，因为我昨天看到了她，她的脸上全是死亡的气息。她哪里还像个女人，活脱脱已经是个鬼了。怎么，你要走了吗？”

“是啊，我要走了。”杰弗逊·霍普已经站了起来，这会儿便随口应了一句。他的表情如此冷酷，如此僵硬，简直让人疑心他的脸是一件大理石的雕刻品。与此同时，他的眼里却闪着刻毒的凶光。

“你要去哪里呢？”

“你别管了。”他答道，跟着就把来复枪甩到肩上，大踏步走进了山沟。他一直走进了大山的心脏，走进了野兽出没的地方。山里的野兽虽多，哪一种却都不像他自己这么凶猛，这么危险。

那个摩门教徒的预言再灵验不过了。或者是因为父亲的惨死，又或是因为被迫承受了这桩可恨的婚事，可怜的露茜从此便再也不曾扬起头来，只是一天天消瘦憔悴，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她那个酒鬼丈夫娶她主要是为了约翰·菲瑞尔的财产，并没有为她的死流露出多了不得的悲伤，倒是他其他的那些妻子惋惜她的死亡，还按照摩门教的习俗，在葬礼之前的那天夜里为她守灵。凌晨时分，正当她们围坐在棺材四周的时候，灵堂里却发生了一件叫她们惊恐莫名的事情。只见房门突然洞开，一个长相凶蛮、满脸风霜、衣衫褴褛的男人大踏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看那些惊惶瑟缩的女人，也没有跟她们说一句话，径直走向了那具无声无息的洁白躯体，躯体之中曾经包藏着露茜·菲瑞尔洁白无瑕的灵魂。他俯下身去，虔敬地吻了吻她冰冷的额头，跟着就抓起她的手，把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取了下来。“她不能戴着这东西下葬。”他狠狠地咆哮了一句。她们还没来得及叫人，他已经飞快地跑下楼梯，就这么消失了。事情的经过实在是太过诡异，太过短暂，要不是标志她妻子身份的那枚金指环的的确确不见了的话，守灵的那些女人自己都不敢相信事情曾经发生过，更不用说让别人相信了。

杰弗逊·霍普在山里流浪了几个月的时间，过着一种怪异的野人生活，心里那团炽烈的复仇火焰日益增长。城里面有了各式各样的传说，说什么有人看见一个怪人在城郊游荡，还有人看见怪人在荒凉的山沟里出没。有一次，一颗子弹呼啸着钻进斯坦杰森家的窗子，打在了离他不到一英尺远的墙上。还有一次，德雷伯正从一道悬崖下面走过，一块巨大的石头突然从上方砸向他的头顶，他赶紧纵身扑到地面，这才逃过了惨死的劫数。没过多久，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就弄清了是谁想要自己的性命，于是就一次又一次地带着人进山搜查，希望能把敌人抓住或者杀死，但却始终没有成功。接下来，他们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再也不单独出门，夜里也总是待在家里，还给自家的房子配备了警卫。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放松了这些戒备，原因是再也没有人听说或者看见他们的对头，而他们又觉得，时间可以淡化对头的复仇心理。

可是，要说时间对霍普的复仇心理产生了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加深，绝不是淡化。这位猎手本来就拥有一颗强硬执拗、无法动摇的心，这颗心又被报仇雪恨的念头塞得满满当当，根本容纳不了其他的任何感情。话虽这么说，他首要的特质终归还是脚踏实地。他很快就认识到，自己虽然拥有钢铁一般的体格，这么没完没了地折磨自己也还是吃不消。风吹日晒的野外生活和粗劣的食物正在一天天拖垮他的身体。要是他像条野狗一样死在了山里，大仇还怎么报呢？与此同时，如果他继续这样耗下去的话，那样的死法就是迟早的事情。他觉得这么耗下去等于是正中仇人的下怀，于是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了内华达的矿山里，打算在那里养好身体，同时为报仇雪恨攒下充足的经费。

他本来的打算是至多离开一年，种种意外情况却迫使他留在了矿山里，一待就是将近五年。不过，即便到了那个时候，他心里的冤苦之情和复仇渴望还是一如既往，跟他站在约翰·菲瑞尔坟前的那个没齿难忘的晚上没什么两样。于是他乔装改扮、更名换姓地回到了盐湖城，一心只想着伸张自己心目当中的正义，完全不在乎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到了他才发现，等在那里的不是什么好消息。几个月之前，上帝选民起了内讧，教会里的一些年轻成员起来反抗长老们的权威，随之而来的结果是一些不满分子离开犹他，变成了教外人士。德雷伯和斯坦杰森也在那些人的行列当中，谁也不知道他俩的去向。传言说德雷伯把大部分家产变成了现钱，离开时是个腰缠万贯的富人，而他的伙伴斯坦杰森则走得比较潦倒。可是，说到他们的下落，那就一点儿线索也没有了。

不管怀着多么强烈的报复心理，许多人也会在这样的困难面前望而却步，彻底打消报仇的念头。可是，杰弗逊·霍普不曾有过哪怕一瞬间的动摇。靠着自己有限的积蓄，再加上打零工的贴补，他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走遍了美国，到处寻找仇人的踪迹。年复一年，黑发渐渐挂上了霜花，可他还在继续流浪，活像一头人形的猎犬，全副心思都扑在他为之献出整个生命的那个目标上。到了最后，他的执著终于换来了回报。回报不过是偶然瞥见了一扇窗子里的一张面孔，不过，这一瞥已经足够让他知道，自己的仇人就在他当时所在的城市，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接下来，他赶紧回到自己简陋的住处，制订好了整个的复仇计划。可是，他瞥见德雷伯的时候，对方碰巧也在看窗外，不光认出了街道上的这个流浪汉，还看到了他眼睛里的谋杀意图。德雷伯赶紧找来已经变成他秘书的斯坦杰森，两个人一起跑到一名地方法官面前，说有个老情敌为了嫉妒和怨恨找上门来，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杰弗逊·霍普当晚就遭到警方拘禁，跟着又因为找不到保人而坐了几个星期的牢。到他终于获得释放的时候，却发现德雷伯的房子空空如也，主人已经和秘书一起去了欧洲。

复仇者又一次遭遇了挫折，凝结在心的仇恨也又一次驱使他继续追踪自己的仇人。可是他没有那么多钱，因此就只好回原来的地方工作了一段时间，为即将展开的旅程省下每一分钱。到最后，他攒下了一笔勉强可以糊口的钱财，于是就赶往欧洲，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寻找仇人的踪迹，一路靠各式各样的卑贱营生筹集费用，但却始终赶不上仇人的脚步。他赶到圣彼得堡的时候，仇人已经去了巴黎；他急忙跟了过去，却发现仇人刚刚启程去了哥本哈根。到了丹麦的国都，他发现自己又迟了几天，因为仇人已经去了伦敦。就是在伦敦，他终于成功地追到了仇人。想知道这位老猎手到了伦敦之后的情况，我们最好还是去听听他自己的陈述。关于他的陈述有一份忠实的记载，那便是华生医生那本业已令我们受益无穷的回忆录。

第六章
华生回忆录续录

我们抓到的犯人虽然进行了疯狂的抵抗，但这并不表明他本来就对我们怀有什么恶意，因为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逃脱，马上就友好地笑了起来，还说他衷心希望，刚才打斗的时候没有伤到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照我猜，你这就要送我去警察局了吧。”他冲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的马车就在门口。要是你们愿意把我的脚松开的话，我可以自己走到马车上去。我可不像以前那么轻了，抬的话还挺费劲的。”

格雷森和雷斯垂德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是认为这个提议相当地不近人情。可是，福尔摩斯立刻接受了犯人的请求，把我们刚才绑在他脚踝上的毛巾解了下来。他站起身来伸了伸腿，就跟想确认它们真的已经重获自由似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我一边看他，一边在心里想，比他更强壮的人我还真是见得不多。我还记得，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庞清楚地表明，他的意志和精力也跟他的体力一样让人畏惧。

“依我看，如果警察局里面缺了个当头的，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盯着我的室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钦佩之情，“你追查我的手段可真够绝的。”

“你俩最好跟我一起去吧。”福尔摩斯对两位探员说道。

“我可以帮你们赶车。”雷斯垂德说道。

“好极了！格雷森可以跟我一起坐里面，还有你，医生。既然你对这个案子产生了兴趣，干脆就一直跟到底好了。”

我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房间里所有的人就一起下了楼。我们的犯人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相反还平静地走进了原本属于他的那辆马车。我们也跟了进去，雷斯垂德爬到车夫的座位上，扬鞭打马，很快就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接下来，有人把我们领进了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名督察记下了犯人的姓名，以及他被控谋杀的两名受害者的姓名。这名警官脸色苍白，神情漠然，以一种单调机械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本周之内，我们就会把人犯送上地方法庭。”他说道，“此外，杰弗逊·霍普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必须警告你，你所说的话都会被记录在案，还可能会被用于对你的指控。”

“我要说的话多极了。”犯人慢吞吞地说道，“各位先生，我愿意把整件事情的所有经过都说给你们听。”

“留到审判的时候再说不是更好吗？”督察问道。

“你们兴许审判不了我。”他回答道，“你用不着显得那么惊慌，我可没想过要自杀。你是个医生，对吗？”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那双狂野的黑眼睛转到了我的身上。

“是的，我是医生。”我答道。

“那你把手放这儿试试。”他笑着说道，还用绑在一起的双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我把手伸了过去，立刻就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光异常剧烈，而且十分紊乱。他的胸腔颤得很厉害，就像是一幢本已摇摇欲坠的房屋，又赶上一部马力强劲的机器在里面开工。因为房间里非常安静，我甚至可以听到，他胸腔里有一种低沉嘈杂的声音。

“怎么！”我叫道，“你得了主动脉瘤！”

“他们也是这么说的。”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上个星期，我去医生那里看了看我这个病，医生告诉我，瘤子要不了几天就会破裂。这些年来，它一直都在恶化。这个病是我在盐湖城那边的山里得上的，因为我在野外待得太久，吃的东西又不够。现在我已经办完了自己的事情，走得再早也没关系了。不过，死之前我想给这件事情留点儿记录。我跟其他那些杀人犯不一样，可不想落下他们那种名声。”

督察和两位探员匆匆地讨论了一番，议题是该不该允许他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

“按你的意见，医生，他的病情真的非常危急吗？”督察问道。

“毫无疑问。”我答道。

“如此说来，从司法的角度来看，我们显然有义务取得他的口供。”督察说道，“先生，你有权陈述本案经过，不过我要再一次提醒你，你说的东西都会被记录在案。”

“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准备坐下来说。”犯人一边说，一边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这个病搞得我很容易疲倦，更何况，半个钟头之前我刚刚跟你们打了一架。我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坟墓，不需要跟你们撒什么谎。我说的每个字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至于你们要拿它来派什么用场，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说到这里，杰弗逊·霍普往椅子上一靠，开始讲述后面这番非同寻常的供词。他讲得平心静气，有条不紊，完全是一副闲话家常的模样。我敢保证以下的记述准确无误，因为我看过雷斯垂德的记事本，上面有犯人原话的记录，一个字都不差。

“我为什么恨这两个人，跟你们没什么关系。”他说道，“总之，他们对两个人——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的死负有责任，所以呢，他们也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的罪行过去了那么久的时间，随便去哪个法庭我也不可能告倒他们。可是，我知道他们是有罪的，因此我拿定主意，要把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的责任一个人全包了。要是你们处在我的位置，要是你们还有点儿男子汉的血性，你们也会这么干的。

“我刚才说的那个姑娘，二十年前本来是要嫁给我的。后来她被迫嫁给了你们所知道的这个德雷伯，又为此心碎而死。我从她的遗体上取下了结婚戒指，自己跟自己发了誓，他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定得是这个戒指，想的最后一件事情一定得是他为之受到惩罚的这桩罪行。我带着戒指东奔西走，跟着他和他的同伙跑了两个大洲，终于逮到了他们。他们的算盘是把我拖垮，这只能说是痴心妄想。十有八九，我明天就会死，果真如此的话，我也死得心安理得，因为我在这世上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而且办得漂亮。他们两个都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我的手里。如今我心愿已了，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们有的是钱，我却是个穷光蛋，所以说，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到伦敦的时候，我口袋里几乎是一个子儿也不剩了，因此我意识到，我必须找点儿事情来糊口。赶车骑马对我来说就跟走路一样轻而易举，于是我就到一家车行去挂了个号，没两天就有了工作。我每个星期都要向东家交一笔固定的车租，剩下的就归我自己。剩下的一般都不多，可我还是千方百计地挺了下来。最困难的事情是认路，因为依我看，在古往今来所有的迷宫里面，就数眼前这个城市最让人晕头转向。这也不怕，因为我带了张地图在身边，熟悉了那些主要的旅馆和车站之后，我干起活来也就相当顺手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找到这两位先生落脚的地方。当时我东找西找，最后才在偶然之间碰上了他们。原来他们住的是坎伯维尔街区的一座公寓，在泰晤士河的对面。既然找到了他们，我当然知道，他们已经落入了我的掌握。我已经蓄起了胡子，他们压根儿就不可能把我认出来。我尽可以跟着他们，追着他们，迟早能找到下手的机会。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绝不能让他们再一次从我手底下溜走。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差一点点就溜掉了。不管他们跑到了伦敦城的哪个角落，我都在后面跟着他们，有时候赶着我的马车，有时候就靠走路。当然，还是赶马车比较好，那样他们就没法跑出我的视线。这么着，我只有在大清早或者大半夜才能挣点儿钱，东家的车租也没法按时交了。不过，这些事情我并不在乎，只要能亲手解决我的仇人就行了。

“可是，他们两个还是非常狡猾的。他们一定是估计到了自己可能会被人跟踪，因为他们从来不单独出门，也从来不在天黑以后出门。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里，我天天都赶着马车跟在他们后面，但却从来没看见过他们分头行动。德雷伯倒是一半的时候都在醉乡里，斯坦杰森却连个盹儿都不打。我从早到晚地监视他们，结果是连机会的影子都没看见。可我还是没有灰心，因为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告诉我，报仇雪恨的时候就要到了。我惟一担心的就是我胸腔里的这个玩意儿，怕的是它破裂的时间早了那么一点点，让我来不及把事情办完。

“最后，有一天晚上，我赶着车在他们寄住的那条街上来回转悠。那条街的名字叫做托魁街。转着转着，我忽然看见一辆马车跑到了他们住处的门口。没过多久，有人从里面搬了些行李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德雷伯和斯坦杰森也出了门，坐上马车走了。我加快速度跟了上去，始终没让他们跑出我的视线范围。当时我心里十分着急，担心他们又要去别的地方。他们在优顿车站下了车，我就让一个男孩子帮我看着马，自己则跟着他们到了月台上。我听见他们向车站的职员打听去利物浦的火车，职员说刚刚开走了一班，下一班要几个小时之后才来。听了这个消息，斯坦杰森似乎非常恼火，德雷伯倒是显得相当高兴。当时我混在人群里，离他们非常近，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可以听见。德雷伯说他有点私人的事情要办，如果斯坦杰森愿意等的话，他很快就可以赶回来。斯坦杰森劝他不要这么干，还提醒他，他们两个说好了不能单独行动。德雷伯的回答是事情非常敏感，他只能一个人去办。我没听清楚斯坦杰森又说了句什么，总之德雷伯听了就开始破口大骂，还叫斯坦杰森不要忘了自己只是他花钱请的佣人，更不要以为自己有下命令的资格。听了他这些话，秘书就不再跟他白费唇舌，只是跟他约好，万一他赶不上最后一班火车的话，就到赫利戴旅馆来找自己。德雷伯的回答则是，他十一点钟之前就会回到月台上来。说完之后，他径直走出了车站。

“我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我的仇人已经被我攥在了手心。在一起的时候他俩可以相互照应，落了单就只能任我摆布了。不过，我并没有贸然采取行动，因为我早就已经有了计划。如果仇人来不及知道是谁下的手，来不及知道报应为什么会来，复仇的满足感也就没有了。按照我的计划，我一定要留出一点时间，一定要让亏负我的人明白，他以前欠下的孽债已经找上门来。说来也巧，几天前有位先生坐我的马车去查看布莱克斯顿路的几座房子，结果就把其中一座房子的钥匙落在了车上。他当天晚上就来找钥匙，我也把钥匙还给了他，只不过趁他找来之前印了个模子，还找人配了一把。这样一来，在这个大城市当中，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放心大胆地做自己的事，不用怕别人打扰了。接下来的难题就是，怎样把德雷伯弄到那座房子里去。

“出了车站之后，他顺着马路往前走，路上进了一两家酒馆，还在最后一家里面待了将近半个小时。从酒馆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不稳了，显然是喝得相当不少。当时正好有一辆双轮马车挡在我前面，结果就被他给叫走了。我连忙追了上去，跟那辆马车贴得非常紧，整段路程当中，我车上那匹马的鼻子离那辆车的车夫都不到一码。我们一前一后跑过滑铁卢桥，又在大街上跑了好几英里。到最后我大吃一惊，因为他竟然把我领回了他原来住的那条街。我实在想不出他回那里去干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在离那座房子一百码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看见他走了进去，他的马车也离开了。麻烦给我杯水，我嘴巴都说干了。”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样就好点了。”他说道，“好了，我等了他大概一刻钟，也可能更久一点，然后突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是房子里面有人打架。转眼之间，房门大开，里面出来了两个人，除了德雷伯之外，还有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小伙子。小伙子揪着德雷伯的衣领，走到台阶顶上狠狠地搡了一把，跟着又补了一脚，一下子把德雷伯送到了大街中央。‘你这条癞皮狗。’他一边咆哮，一边冲德雷伯挥舞他手里的手杖，‘看你还敢不敢侮辱正派的姑娘！’看他那怒气冲天的样子，我觉得他肯定会用手杖把德雷伯痛打一顿，只可惜那条野狗抡圆了自己的双腿，连滚带爬地顺着大街跑了。他一直跑到拐角的地方，看见我的马车就冲我招了招手，忙不迭地跳上了车。‘送我去赫利戴旅馆。’他当时是这么吩咐的。

“看到他真真切切地坐进了我的马车，我的心高兴得怦怦乱跳，跳得让我担惊受怕，生怕瘤子会在这个大功垂成的时刻突然破裂。我赶着车慢慢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完全可以直接把他载到荒郊野外，找一条僻静的小路，给他安排一场最后的审判。我刚要拿定主意的时候，他却抢先替我解决了这个问题。原来他的酒瘾又犯了，吩咐我在一家豪华酒馆门口停下来。他走了进去，还留话叫我在外面等他。他在里面一直待到了酒馆打烊，出来的时候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所以我知道，这盘棋我已经赢定了。

“你们可不要以为，我打算学那些冷血杀手，直接把他弄死了事。即便我真那么干了，也只能说是天公地道。可是，我终归还是干不出那种事情。我早就已经决定，要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他懂得利用就行。我流浪多年，在美国各地干过许多杂七杂八的工作，其中之一就是给约克学院的实验室看门扫地。有一天，教授给学生们讲解毒物知识，向他们展示了一种他称为植物碱的东西。那东西是他从南美土人用的一种箭头毒药里面提炼出来的，毒性大得惊人，只需要一丁点儿就可以让人立刻丧命。我把他用来装毒药的那个瓶子看在眼里，等他们走了之后就从里面取了一点点。我配药的手艺也还不错，于是就用这种植物碱做了一些可以溶解的小药丸，给每粒药丸配上一个盒子，又在每个盒子里加了一粒外观相同的无毒药丸。当时我就已经打定了主意，等找到机会的时候，我会让这两位先生从这样的盒子里面挑一粒药丸，剩下的那粒我吃。这同样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噪音却比隔着手帕开火小多了。从那天开始，我一直都把药丸盒子带在身上，眼下呢，它们终于派上了用场。

“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夜晚又冷又狂暴，风刮得呼呼的，雨也下得跟瓢泼一样。周围的景象虽然凄惨，我心里却非常高兴，差一点儿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不知道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曾经苦苦地盼望过一样东西，有没有人曾经苦苦地等待过二十个漫长的年头，然后又在突然之间发现，这样东西已经伸手可及，要是有过这样的经历，你们就能够明白我当时的心情了。我点起一支雪茄，抽了几口，竭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我还是激动得双手抖个不停，太阳穴也突突直跳。我赶着车，仿佛在黑暗之中看到了苍老的约翰·菲瑞尔和美丽的露茜，他们看着我，正在向我微笑，那情景非常真实，真实得跟此时此地我眼中的你们一样。一路之上，他俩始终都在我的前方，一个在马儿左边，另一个在右边，就这么陪着我到了布莱克斯顿路那座房子的跟前。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雨哗哗地下个不停。我往马车窗子里看了看，发现德雷伯缩成一团，醉得睡着了。我推了推他的胳膊，跟他说了声：‘该下车了。’

“他回答说：‘知道了，赶车的。’

“照我看，他肯定是以为他之前说的那个旅馆到了，所以没说什么别的，马上就下了车，跟着我穿过了房子前面的花园。他那时还是有点儿头重脚轻，所以我只好搀着他。到了屋门口，我开了门，把他领进了餐厅。我可以跟你们保证，整个过程之中，菲瑞尔父女俩一直都走在我和他的前面。

“他一边跺脚，一边说了句：‘这里黑得跟地府似的。’

“我一边说了声，‘马上就会有光了’，一边划了根火柴，把带在身上的一支蜡烛点了起来。然后我转头对着他，用蜡烛照着自己的脸，说了一句：‘好了，伊诺克·德雷伯，认得我是谁吗？’

“他醉眼惺忪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里突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整张脸都吓得抽搐起来，显然是认出了我。他面如死灰，踉踉跄跄地往后缩，额头上沁出了汗水，牙齿则格格格地打起架来。看到他这副模样，我靠到身后的门上，大声地笑了好一阵子。我一直都知道，复仇的滋味肯定非常甜美，但却从来没有想到，它竟然能像此时这样，让人整个儿的灵魂都觉得畅快无比。

“‘你这个狗东西！’我骂了一句，‘我从盐湖城一直追到圣彼得堡，可你每次都从我手里逃了出去。现在好了，你东跑西颠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因为我们两个当中，总有一个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一边说，他一边往后缩。看他脸上的表情，他肯定是以为我已经疯了。这么说吧，当时我的确是疯了。我两边的太阳穴跳得跟打鼓似的，要我说，如果不是鲜血从我鼻子里面涌出来，缓解了我的激动的话，我多半就要发羊痫风之类的毛病了。

“我锁上门，一边在他眼前晃动钥匙，一边大喊：‘你倒是说说，露茜·菲瑞尔现在会在哪里呢？报应来得虽然慢，可你到底还是没跑得了。’我说话的时候，他那没种的嘴唇一直在抖个不停。他肯定是想求我饶他一命，只不过知道求也没用而已。

“‘你是要谋杀我吗？’他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根本就没有谋杀这回事。’我回答说，‘谁会把宰条疯狗说成谋杀呢？你把我可怜的爱人从她遭人杀害的父亲身边拖走，又把她拖进你那间天杀的无耻后房，那个时候，你心里有过一丝丝怜悯吗？’

“‘她父亲不是我杀的。’他叫了起来。

“‘可是，是你打碎了她那颗纯洁无瑕的心。’我一边厉声吼叫，一边把药盒子搡到了他的面前，‘现在，就让至高无上的上帝来给我俩做个了断。挑吧，挑好了就把它吃下去。两粒之中一粒是死，一粒是生，你挑剩的那一粒我吃。让我们来瞧上一瞧，这世道究竟是天理尚存，还是全凭运气。’

“他一边往后躲，一边疯狂叫喊，苦苦求饶，可我还是拔出刀来，把刀子架在他喉咙上，逼着他听从了我的命令。我把剩下的一粒吃了下去，跟着我们就脸对着脸站在那里，一声不响地等了大概一分钟，等着看哪一个活，哪一个死。接下来，最初的一阵剧痛向他发出警报，让他知道自己吃下的那一粒才是毒药。当时他脸上的那种表情，我怎么可能忘得掉呢？看到他那副表情，我放声大笑，还把露茜的结婚戒指举到了他的眼前。整个过程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因为那种植物碱发作得非常快。一阵痛苦的痉挛扭曲了他的五官，他双手朝我面前一伸，踉跄几步，跟着就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重重地栽在了地板上。我用脚把他翻了过来，又用手试了试他的心跳。他的胸腔里没有动静。他死了！

“我的鼻子一直都在淌血，可我压根儿就没有留意。到现在我也想不出来，我为什么会产生用血在墙上写字的念头，兴许是因为我当时觉得又轻松又畅快，所以就想搞点儿恶作剧，跟警察兜兜圈子吧。我想起了一个死在纽约的德国人，他的尸体上方就写着‘RACHE’这个词。那时的报纸都在说，这一定是那些秘密组织干的。于是我就想，这个词既然能蒙住纽约人，肯定也能蒙住伦敦人。于是，我就用手指蘸上自己的血，把这个词写在墙上一个方便顺手的地方。写完之后，我走回自己的马车跟前，发现周围还是没有人，天气也还是非常糟糕。赶着车走了一阵之后，我把手伸到平常放露茜戒指的口袋里摸了摸，却发现戒指不见了。当时我的感觉就像遭了雷劈一样，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件纪念露茜的物品。我估计戒指肯定是在我弯腰察看德雷伯尸体的时候掉的，于是就赶了回去，把马车留在旁边的一条街上，大着胆子走到了房子跟前。我这么干，是因为我宁愿去冒天大的风险，也不愿意失去露茜的戒指。刚到大门口，我就跟一个从里面出来的警官撞了个满怀，于是我只好装得烂醉如泥，这才打消了他的怀疑。

“伊诺克·德雷伯就是这么完蛋的。接下来，我要办的事情只剩了一件，那就是对斯坦杰森实施同样的惩罚，以此清偿他欠约翰·菲瑞尔的血债。我已经知道他住在赫利戴旅馆，于是就去那里晃荡了一整天，可他始终没有出来。我估计，他肯定是看到德雷伯始终没有露面，所以起了疑心。斯坦杰森这个人，还真是挺狡猾的，而且从来不会放松戒备。不过，要是他以为窝在房里就可以躲过我的话，那可真是错得不能再错了。我很快搞清了他卧房的窗户是哪一扇，第二天一早就利用别人摆在旅馆后巷里的一架梯子，在灰蒙蒙的晨光之中爬进了他的房间。我把他叫了起来，然后告诉他，他多年以前欠下的那条人命已经到了偿还的时候。我跟他讲了德雷伯的死法，又把同样的选择摆在他面前，让他在药丸里面挑一粒。可是，他不但不好好把握眼前的求生机会，还从床上跳了起来，打算扼住我的喉咙。我被迫动手自卫，结果就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说到底，我动不动手都是一样，因为苍天有眼，绝不会让他那只罪恶的手挑到毒药之外的任何东西。

“我要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这样最好，因为我自己也快完了。斯坦杰森死后，我接着赶了大概一天马车，本来的打算是就这么干下去，直到攒够回美国的路费为止。后来，我站在车行的院子里等活计，来了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他问我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名叫杰弗逊·霍普的车夫，还说贝克街221B有位先生想雇他的车子。我没觉得有什么蹊跷，于是就跟着他去了。至于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情嘛，就是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把手铐扣在了我的手上，逮我的手法干净利落，我以前还真没见过。先生们，我的故事讲完了。你们尽可以把我看成一个杀人凶手，可我还是认为，我和你们一样，也是维护正义的执法者。”

他讲述的事情如此惊心动魄，说话的神态又如此非同一般，以致我们都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得全神贯注。对于罪案的各种细节，两位专职探员早已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尽管如此，他们似乎还是对霍普的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讲完之后，我们一声不响地坐了几分钟，静悄悄的房间里只有雷斯垂德的铅笔发出的沙沙声，因为他正在对自己速记下来的证词进行最后的订正。

“只有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作一点儿小小的补充。”歇洛克·福尔摩斯终于打破了沉默，“我登出启事之后，帮你来领戒指的那个同伙是谁？”

犯人乐呵呵地冲我的朋友挤了挤眼睛。“我可以把我自己的秘密说出来，”他说道，“但却不想连累别的人。当时我看到了你的启事，觉得你有可能是在引我上钩，也有可能是真的捡到了我想要的那枚戒指。所以呢，我那个朋友自告奋勇，要帮我去看一看。依我看，你一定会承认，他干得相当漂亮。”

“这一点毫无疑问。”福尔摩斯恳切地说道。

“好了，先生们，”督察一本正经地宣告，“法律上的手续必须完成。人犯将于本周四上庭受审，在座诸位均须列席。上庭之前，人犯由我负责监管。”他一边说，一边拉响了铃铛。两名狱卒走了进来，把杰弗逊·霍普带了出去。我和我朋友则走出警局，坐马车回到了贝克街。

第七章
盖棺论定

福尔摩斯和我都得到了星期四上庭的通知，可是，星期四这个日子到来的时候，我们的证言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一位更为尊贵的法官接管了这件案子，并且将杰弗逊·霍普传召到了另外一个法庭，让他在那里接受绝无偏差的审判。就在被捕当天的夜里，他的动脉瘤终于破裂。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摊开四肢躺在监房的地板上，脸上带着一抹平静的笑容，似乎是曾在弥留之际回首往事，并且觉得人生有所成就，功业皆得圆满。

“他这么死了，格雷森和雷斯垂德肯定会发疯的。”第二天晚上，我和福尔摩斯聊起了这件事情，福尔摩斯说道，“这本来是他俩出头露脸的大好机会，眼下不就泡汤了吗？”

“我可看不出他俩跟霍普的被捕有多大关系。”我答道。

“在这个世界上，重要的并不是你做了什么，”我室友忿忿不平地说道，“重要的是你能把什么算到自己头上。不说这些了。”顿了一顿之后，他接着说道，语气比先前欢快了一些，“无论如何，这一次的调查我是绝对不愿意错过的。我还真不记得，有哪件案子比这件更精彩。它一方面非常简单，一方面又包含着几个非常有启发性的特点。”

“简单！”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呃，说实在话，用其他的词来形容它还真是不太合适。”看到我惊讶的神情，歇洛克·福尔摩斯笑了起来，“这案子从本质上说非常简单，证据就是我没有依靠任何外来的帮助，只用了几个非常普通的演绎，就在三天之内逮到了凶犯。”

“这倒是真的。”我说道。

“之前我已经跟你解释过，那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往往是破案的指南，并不能构成障碍。要解决这一类的问题，最重要的是要懂得逆向推理。逆推是一种非常有用的本领，学会也非常容易，只可惜人们疏于这方面的练习。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正推要比逆推有用一些，所以呢，人们往往对逆推弃而不用。懂得综合的人与懂得分析的人之间的比例是五十比一。”

“说老实话，”我说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就知道你不会明白。那我再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讲得清楚一些。如果你把一系列环环相扣的事件讲给别人听，大多数人都能够把这些事件的后果指出来。他们可以在脑子里把这些事件组合到一起，由此推导出将来的某件事情。可是，如果你告诉别人的只是某个结果，那就很少有人能够靠自己的心智演绎出导致这一结果的各个步骤。这样的能力就是我所说的逆向推理，也就是分析性推理。”

“我明白了。”我说道。

“好了，这件案子就是一个例子：结果你已经知道，其他的一切却只能靠你自己去发现。接下来，我会尽量向你说明我演绎过程当中的各个步骤。就从第一步说起好了。你也知道，当时我是步行到房子跟前去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想法。很自然，我首先查看的是路面的情况，结果呢，正如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样，我清晰地看到了一辆马车的辙迹。之后通过询问，我又确证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它来到现场的时间是夜里。我之所以断定它是一辆出租马车，而不是私家专用之物，是因为它的轮距比较小。跟士绅们私家专用的大车比起来，伦敦城里那些日用的四轮马车要窄得多。

“前面说的就是我的第一点发现。接下来，我沿着花园里的小径慢慢地走了一遭，小径的土质又刚巧是粘土，特别容易留下印记。毫无疑问，那条小径在你眼里不过是一溜踩得稀烂的污泥，可是，对于我这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来说，落在它表面的每一个印记都有独特的含义。在侦探科学的全部领域之中，没有哪个分支比辨认足迹的学问更为重要，也没有哪个分支比它更受人冷落。可喜的是，我一直都对这门学问非常重视，还通过大量的实践把它转化成了我的第二天性。因此，我不光看到了警员们踩出的深凹足印，更看到了最先穿过花园的那两个男人留下的足迹。他俩的足印先于其他足印是个很容易得出的结论，因为在小径上的有些地方，他俩的足印已经被后来的足印完全盖住了。就这样，我演绎链条当中的第二个环节宣告成形。它让我知道，那座房子的夜间访客共有两人，其中之一个子很高，这是我根据他的步幅算出来的，另外一个则衣冠楚楚，理由是他那双靴子留下的印记又小又精致。

“进屋之后，我此前的最后一个推论立刻得到了验证，因为我那位靴子精致的先生就躺在我的面前。由此可知，要是他的确死于谋杀的话，凶手就是高个的那一位。死者的尸体上的确没有伤痕，可他苦恼至极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他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如果是死于心脏病，或者是其他什么突发疾病，死者脸上绝对不会有这种表情。闻死者嘴唇的时候，我嗅到了一股轻微的酸味，由此就得出了他被迫服毒的结论。再强调一下，我说他遭人逼迫，是因为写在他脸上的仇恨和恐惧。我得出这个结论用的是排除法，原因是其他假设都不能解释所有这些事实。你可别觉得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手段，强迫他人服毒绝对不能算是犯罪史上的新鲜事物。随便问问哪个研究毒物的专家，他都能马上想到敖德萨的多尔斯基案，以及蒙彼利埃的勒图利耶案。

“好了，接下来就该解决那个关于‘为什么’的重大问题了。抢劫不是凶手的目的，因为他什么也没拿。那么，他的动机究竟是关乎政治，还是关乎女人呢？这就是我当时面临的问题。两者相比，我还是倾向于后者。政治刺客最巴不得的事情就是赶紧干完赶紧跑，与之相反，这桩凶案却做得格外从容，凶手的足迹遍布整间屋子，说明他案发期间一直都在现场。这样一种有条不紊的复仇方式，背后的原因只可能是私人恩怨，不会是政治对立。发现墙上的字迹之后，我就对自己的推断有了空前的自信。那东西只是个幌子，这一点只能说是一目了然。当然，早在戒指出现的时候，动机的问题就已经有了定论。很显然，凶手曾经用它来提醒受害人，让后者记起某个业已死亡或是不在现场的女人。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问格雷森，有没有在发往克利夫兰的电报里打听德雷伯先生以往经历当中的特异之处。你应该还记得，他当时的回答是否定的。

“这之后，我对房间进行了一次仔仔细细的检查。这次检查不光验证了我对凶手身高的推断，还让我了解到了关于崔克诺帕里雪茄以及他指甲长度的额外细节。检查之前我就已经得出结论，鉴于现场没有打斗迹象，地板上的大量血迹一定是凶手激动之下流出的鼻血。检查的时候我又发现，血迹与凶手的足迹走向一致。一个人会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流这么多鼻血，多半就是个血气旺盛的人，因此我冒险推测，凶犯应该是个身强体壮的红脸男人。事实证明，我这个推测是正确的。

“离开现场以后，我做了件格雷森漠视不理的事情，给克利夫兰警方的首脑发了封电报。电报里没打听别的事情，只问了与伊诺克·德雷伯的婚姻相关的一些情况。他的回复可谓一锤定音，因为它让我知道德雷伯之前就控告过一个老情敌，为此还申请过法律保护，那人名叫杰弗逊·霍普，目前正在欧洲。此时我确信，我已经理清了这件谜案的头绪，剩下的事情仅仅是抓凶手而已。

“此前我已经暗自断定，跟德雷伯一起走进那座房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辆马车的车夫。路上的印迹告诉我，套在那辆车上的马儿曾经四处乱走，那样的情形只可能出现在它没人照管的时候。既然马儿没人照管，车夫当时如果不是在房子里面，又能在哪儿呢？此外，我们不能假设车夫只是案件之中的第三者，因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绝不会不顾风险，在一个肯定会告发自己的第三者眼皮底下实施一件蓄谋已久的罪行，那样的假设显然十分荒唐。最后，如果你想在伦敦城里跟踪他人的话，还有比充当一名车夫更好的方法吗？考虑到上面所说的种种因素，我可以选择的结论只有一个，也就是说，杰弗逊·霍普藏身在伦敦的车夫当中。

“既然他当过车夫，我们就没有理由认为他会放弃这份职业。恰恰相反，从他的角度来看，任何突如其来的改变都可能会把别人的注意引到自己身上。因此，至少是在一段时间之内，他多半会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此外，我们也没有理由认为他会使用假名。这个国家里本来就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改名字还有什么必要呢？所以呢，我就把我那支街头流浪儿侦缉队组织起来，打发他们对伦敦的每一家车行展开系统性的搜索，直到找到我想要的那个人为止。这事情他们办得有多么漂亮，我在机会面前的反应又有多么敏捷，你一定记忆犹新。斯坦杰森被杀的事情是个完全出乎我预想的意外，不过，他的死无论如何也很难防止。正如你看到的那样，他的死引领我找到了那些药丸，药丸的存在则是我早已预见的事情。现在你看明白了吧，我整个的演绎过程可以说是一根环环相扣的链条，既无中断，亦无瑕疵。”

“真是太妙了！”我叫了起来，“你的成就应当得到公众的赞赏。你应该就这个案子发表一篇文章。你不愿意发表的话，我可以替你发表。”

“想发你尽管去发，医生。”他回答道。“瞧瞧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份报纸递给了我，“看看这篇！”

他递给我的是当天的《回声报》，手指着的那篇文章正是关于这件案子的报道。报道是这么写的：

公众痛失耸人听闻之谈资一件，皆因涉嫌谋杀伊诺克·德雷伯及约瑟夫·斯坦杰森两先生之疑凶霍普业已突然死亡。到得如今，案情细节或将永远成谜，所幸本报已由可靠方面获悉，此一罪行源自一起年深日久之情感纠纷，纠纷所涉包括男女情爱与摩门教义。据信，两受害人年轻之时皆为后期圣徒教中成员，已故人犯霍普亦是自盐湖城来至本地。此案纵无其他影响，最低限度亦以至为惊人之方式尽显本城警探之破案效率，并可俾一应外侨引以为训，仇怨宜在家中解决，不应携来英国土地。尽人皆知，此次神勇缉拿之功全属苏格兰场著名警官，雷斯垂德先生及格雷森先生。人犯落网之地据知为某先生寓所。该先生名为歇洛克·福尔摩斯，以业余人士而言亦有些许侦探才能。既有如此良师，该人士或可于将来有所进益，得两警官衣钵之万一。两警官据信将获颁某等奖项，受赏亦属实至名归。

“我不是一开始就跟你说了吗？”歇洛克·福尔摩斯高声说道，笑了起来，“我们这件‘暗红习作’就产生了这么一个结果：帮他们赚了个奖！”

“没关系，”我回答道，“我已经把所有的事实写进了回忆录，公众会看到的。还有，你用不着介意那些事情，知道自己破案成功就行了，就像那个古罗马的守财奴一样——

“众人嗷嗷，我则自喜，箧中多金，我自知之。”

第一章
演绎法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壁炉台的角落拿起一只药瓶，又把一支皮下注射器从整洁的山羊皮匣子里拿了出来。接着，他用修长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装好细细的针头，然后就把左边的衬衫袖口挽了起来。有那么一小会儿，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强健有力的前臂和手腕，上面已经布满了数不清的针眼。到最后，他把针头扎了进去，又把针筒一推到底，跟着就再次倒进那把天鹅绒面的扶手椅，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好几个月以来，同样的表演我每天都要看三次。不过，看得多并不意味着看得惯。恰恰相反，我对这种场景的反感日益加深，每天晚上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责备自己缺乏抗议的勇气。我一次又一次地发誓要清除这个良心上的包袱，可是，我室友那种冷漠淡然的架势让人万万不敢在他面前有丝毫放肆。他非凡的本领，高高在上的态度，还有我业已有所领教的一些特异性情，全都让我畏葸退缩，不敢去冒犯他。

不过，就在这天下午，或者是因为我午餐时和他一起喝了点儿博讷葡萄酒，又或是因为他那副慢条斯理、不厌其烦的样子让人格外烦躁，我突然觉得，再装看不见已经不行了。

“今天又是什么呢？”我问道，“是吗啡，还是可卡因？”

他刚刚翻开一本古旧的书籍，此时便无精打采地抬了抬眼皮。

“是可卡因，”他说道，“百分之七的溶液。你想试试吗？”

“不想，绝对不想。”我粗鲁地答道，“我的身体还没从阿富汗战争当中恢复过来呢，我可不想再让它承受什么新的伤害。”

看到我激烈的反应，他笑了一笑。“也许你说得对，华生。”他说道，“依我看，从生理上说，它的确是有害的。不过，我发现它特别地提神醒脑，跟这个比起来，副作用也就是小事一桩了。”

“可你得想想！”我恳切地说道，“想想其中的代价！它也许的确有你说的那种效力，可以让你的脑子兴奋起来，可是，这个过程是病态的，会加快身体组织的变化，往最轻的方面说也会造成永久性的身体虚弱。它把你弄得多么沮丧，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毫无疑问，这是件得不偿失的事情。它带来的快感不过是一瞬间，却可能让你失去那些天生的非凡禀赋，你干吗要冒这样的险呢？你一定得记住，我说这话可不光因为咱俩是朋友，还因为我是一名医生，对你的健康负有一定的责任。”

他好像并没有生气的意思，恰恰相反，他把双手的指尖拢到一起，还把双肘支在了椅子的扶手上，一副谈兴很高的样子。

“我的脑子，”他说道，“受不了死水一潭的局面。给我个问题，给我件工作，只管把最深奥难解的密码或是最错综复杂的分析扔到我面前，我马上就会进入最佳的状态。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弃这些人造的兴奋剂。可是，我真的是对按部就班的单调生活深恶痛绝，非常渴望精神上的强烈刺激。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选择了这份特殊的职业，准确说的话，是创造了这份特殊的职业，因为这世上干这行的只有我一个。”

“私家侦探只有你一个？”我扬起了眉毛。

“私家顾问侦探只有我一个。”他回答道，“我是侦探行当之中最后也最高的上诉法庭。格雷森啦，雷斯垂德啦，埃瑟尼·琼斯啦，这些人一旦山穷水尽——当然，山穷水尽是他们的正常状态——就会把案子摆到我的面前。作为行业之中的专家，我会检查相关的材料，向他们提供专业的意见。我从不为这些案子邀功请赏，我的名字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报纸上。工作本身就已经是最高的奖赏，因为我为自己的特殊本领找到了一块用武之地。当然喽，我那些工作方法，你应该已经通过杰弗逊·霍普一案有了一点儿切身体会吧。”

“没错，深有体会。”我诚心诚意地说道，“这辈子我还没见过比它更惊人的事呢。甚至啊，我还把它写成了一本小册子，又起了个稀奇古怪的书名，叫做‘暗红习作’。”

他悲哀地摇了摇头。

“我大概扫了一眼你写的东西。”他说道，“说实在话，我没法向你表示祝贺。侦探工作是，或者说应该是，一门精密的科学，因此就应该像其他精密科学一样，得到不带感情色彩的冷静对待。可你却试图给它加上一点儿浪漫色彩，最后的效果呢，就跟把爱情故事或者私奔情节塞到欧几里得第五命题当中差不多。”

“可是，案子里面的确有浪漫的情节啊，”我抗议道，“我总不能篡改事实吧。”

“有些事实没必要写出来，非要写的话，也得把握好剪裁的分寸。这件案子里只有一点值得一提，也就是那种抽丝剥茧、以果推因的奇妙演绎方法，全靠了它的帮助，我才能够成功破案。”

我心里觉得很是恼火，因为我写这本东西完全是为了讨他的好，得到的却是他的数落。与此同时，我必须承认，他那种自我中心的态度也是我生气的原因。他似乎是认为，我这本小册子应该专门记述他个人的所作所为，只字不提任何别的东西。跟他一起在贝克街生活的这些年里，我不止一次地注意到，这位室友好为人师的沉静外表下面藏着一点小小的虚荣。不过，这会儿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揉自己的伤腿。我这条腿曾经吃过一颗捷泽尔枪弹，虽然不妨碍走路，天气变化的时候却总会疼痛难忍。

“最近，我的业务已经扩展到了欧洲大陆。”一会儿之后，福尔摩斯一边往他那个古旧的欧石南烟斗里装烟丝，一边开口说道，“上个星期，弗朗索瓦·勒·维拉尔来咨询过我。你没准儿也听说过，这个人近来在法国的侦探界很出风头。他完全继承了凯尔特人那种敏锐的直觉，要在侦探领域更进一步却还缺少一个必备的条件，那就是广博而精确的知识。他那件案子牵扯到一份遗嘱，有几个地方也还满有意思。后来我让他去参考两件类似的案子，一件发生在一八五七年的里加，另一件则发生在一八六一年的圣路易斯。这么着，他就找到了正确的答案。你瞧瞧，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感谢信。”

说话间，他把一张皱巴巴的外国纸片扔了过来。我飞快地扫了一遍，瞥见了一大堆赞美之辞，处处都是“精彩绝伦”、“大师手笔”和“高招妙着”之类的字眼，充分体现了那位法国侦探五体投地的景仰之情。

“他这完全是学生对老师说话的口气嘛。”我说道。

“哦，他把我的帮助看得太重要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轻声说了一句，“其实呢，他自己也是很有天赋的。理想的侦探需要三个条件，他已经具备了两个。观察能力和演绎能力他都有，缺的只是知识，而知识也是他迟早会有的东西。眼下，他正在把我的一些拙文译成法文。”

“你的文章？”

“喔，你还不知道吗？”他笑了起来，高声说道，“不怕献丑，我的确写过几篇论文，讲的都是技术方面的问题。比如说，你瞧，这篇就是《论各种烟灰之间的区别》。我在文章里列举了一百四十种雪茄、香烟和烟丝，还用了彩图来说明各种烟灰有何不同。烟灰是侦破罪案时经常都会碰到的东西，有时候还会成为极其重要的线索。举个例子来说吧，如果你能确定某个凶手抽的是印度细条雪茄，显然就可以缩小搜索的范围。对于一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来说，崔克诺帕里雪茄的黑灰和鸟眼烟丝的白末截然不同，区别就跟白菜和土豆一样明显。”

“你辨识细节的本事真是不一般。”我如是评论。

“那是因为我认识到了细节的重要性。喏，这篇讲的是如何辨认足迹，还附上了用石膏提取足印的方法。还有这篇，这是一篇有趣的小文章，讲的是职业如何影响人的手形，随附的石版画上画的是石工、水手、木塞制作工、排字工、织工和钻石琢磨工的手。注重科学的侦探都会发现，这东西非常实用，尤其有助于辨认无名尸体和查明罪犯履历。不过，我光顾着唠叨我的这些爱好，你一定觉得很无趣吧。”

“一点儿也不，”我恳切地说道，“我觉得这些事情再有趣不过了，尤其是在我有幸看到你的实际应用以后。还有，你刚才提到了观察和演绎，我没想错的话，这两样东西在一定程度上应该是一回事吧。”

“不对，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一边回答，一边舒舒服服地靠回椅子背上，抽了几口烟斗，吐出一个个浓浓的蓝色烟圈，“举例来说，观察只能让我知道你今天早上去过威格默尔街邮局，演绎却让我知道你在那里发了封电报。”

“一点儿不错！”我说道，“两件事你都说对了！可是说老实话，我真想不出来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去那里只是突发奇想，事先又没跟别人提过。”

“这事情就是简单的代名词，”看到我的诧异，他吃吃地笑了一阵——“简单到了荒唐的地步，解释未免有点儿多余。话说回来，它兴许可以说明观察和演绎之间的界限。观察告诉我，你鞋帮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泥点。威格默尔街邮局对面的人行道正在施工，下面的土被翻到了街上，去邮局的人很难不踩到上面。那里的土带有一种特殊的红色，据我所知在这周围的其他地方是找不出的。观察的结果就是这么多，其他的都是演绎了。”

“那么，电报的事情你是怎么演绎出来的呢？”

“哦，我整个早上都坐在你对面，当然知道你没有写过信。你书桌的抽屉开着，我看到里面有一整版没撕开的邮票和厚厚的一沓明信片。如此说来，你去邮局不是发电报又是干什么呢？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形之后，剩下的就必然是事情的真相。”

“就这件事情来说，你说得当然没错。”我想了一想才开口回答，“不过，你刚才也说了，这是件最最简单的事情。要是我出一道更难的题目来检验你的理论，你不会觉得我不讲道理吧？”

“恰恰相反，”他回答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就用不着再打一针可卡因了。不管你要出什么样的题目，我都非常乐意尝试。”

“我听你说过，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要使用某件物品，那就难免会在物品上留下深深的个人印记。这样一来，有经验的观察者就可以从中窥见他的个性。好了，我这儿有一只刚到手没多久的表。你能不能行行好，把上一个主人的性格或者习惯告诉我呢？”

我把表递给他，心里带着一点儿小小的得意，因为依我看，我这个题目根本解不了，目的只是想让他吸取教训，不要再时不时地拿出一种自以为是的腔调。他把表摊在手上，紧紧地盯着表盘看了一阵，然后又打开底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机簧，先是用眼睛看，后来又用上了一把高倍的放大镜。最后他终于“啪”的一声合上表盖，把表还给了我。看到他那张沮丧不已的脸，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只表几乎提供不了任何资料。”他说道，“有人刚刚清洗过这只表，最能说明问题的那些痕迹都被洗掉了。”

“你说得对，”我答道，“到我手里之前，这只表的确刚刚洗过。”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觉得我室友不该拿这么苍白无力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失败。就算表没洗过，他又能看到些什么呢？

“我这次研究虽然不能让人满意，却也不是一无所获。”他抬头盯着天花板，眼神又空洞又暗淡，“不对的话请你指正，我认为这只表本来是你哥哥的，而他又是从你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毫无疑问，这你是从刻在底盖上的‘H．W．’知道的吧？”

“的确如此。‘W’代表你的姓氏，而这只表是将近五十年之前制造的，刻在表上的姓名缩写又跟表一样古老，说明它是为你们家的上一代制造的。家里的珠宝通常都会传给长子，长子又多半会袭用父亲的姓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父亲已经过世多年，这样一来，表自然会传到你哥哥手里。”

“到现在为止都没说错，”我说道，“还有什么别的吗？”

“他是个不爱整洁的人，应该说是非常不爱整洁，而且非常不小心。你家里本来为他预备了光明的前程，可他却浪费了自己的机会。他过了一段很穷的日子，偶尔也会有短暂的宽裕，最后他死了，死的时候已经沾上了酒瘾。我能看出来的只有这些，别的就没了。”

我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拖着伤腿在房间里乱走，想快又快不起来，心里充满了苦涩的感觉。

“你这样可就太掉价了，福尔摩斯。”我说道，“我真是不敢相信，你竟然能堕落到这种地步。你去查过我那个不幸兄长的历史，现在又装模作样地在我面前推断出来。你可别指望我相信，这些都是你从他这只旧表里看出来的！你这么干不光是不厚道，坦白说，还有点儿江湖骗子的意思。”

“亲爱的医生，”他好声好气地说道，“请接受我的歉意。刚才我只是把这事情当作一个抽象的题目，忘了它对你来说是一件多么真切，多么伤心的事情。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把表拿给我看之前，我连你有个哥哥都不知道呢。”

“可是，这些事情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你说得完全正确，一点儿都不差。”

“哦，这么说我运气还不错。我说的只是一些我觉得可能性比较大的事情，压根儿就没指望它们跟事实这么吻合。”

“可这总不可能都是猜出来的吧？”

“不是，当然不是，我从来都不猜。猜是一种糟糕透顶的习惯，足以摧毁一个人的逻辑思考能力。你觉得我的推断神秘莫测，仅仅是因为你没有跟上我的思路，要不就是没有注意到那些包含着大量信息的微小事实。举例说吧，我刚才首先指出的是你哥哥很不小心。你看看表盖的下缘，上面不光有两个凹痕，还有许多刮花的痕迹，说明他总是把它跟镍币和钥匙之类的硬物装在同一个口袋里。一个人对一块价值五十畿尼的表如此不上心，一定是个非常马虎的人，这样的推理只能说是轻而易举。同样不难推断的是，一个人既然能继承到这么一件价值不菲的物品，其他方面的条件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听懂了他的逻辑。

“收进一只表之后，英格兰的当铺照例会用针尖把当票的号码刻在表盖里面。这要比贴标签方便一些，因为号码不会遗失，也不会串到别的东西上面。通过放大镜，我看到表盖里面至少有四个这样的号码。结论是什么呢，就是你哥哥经常处于捉襟见肘的状态，再一个结论呢，就是他偶尔也会突然阔绰起来，要不就没有能力去赎当了。最后，你来看看锁孔所在的表身，看看锁孔周围这些不计其数的划痕，全都是因为钥匙打滑造成的。如果用钥匙上发条的人脑子清醒，怎么还会留下这些划痕呢？反过来，没有哪个醉汉的表上没有这种东西。醉汉晚上给表上发条的时候，颤抖的手就会在锁孔周围留下这样的痕迹。你说说，这些事情有什么神秘的呢？”

“你这么一说，确实跟青天白日一样清楚。”我回答道，“刚才我真不该冤枉你，应该对你非凡的本事更有信心才是。我能不能问一问，眼下你手头有没有业务呢？”

“没有，所以我才用上了可卡因。没有脑力工作可做，我真是活不下去。除了这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站到这扇窗子边上来吧，这世界如此单调无聊，如此凄凉惨淡，如此毫无意义，你以前见识过吗？瞧啊，瞧那团黄雾怎样打着旋儿流过街道，又怎样掠过那些色如泥土的房屋。还有比这更乏味、更庸俗、更叫人绝望的东西吗？既然没有施展的地方，医生，本事大又有什么用呢？罪案平平无奇，生活平平无奇，除了那些平平无奇的本事之外，什么本事也不能在这样的世界里派上任何用场。”

我刚要开口回应他这篇激烈的演讲，耳边却传来了清脆的叩门声，跟着就看见女房东端着一个黄铜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一张名片。

“有位年轻女士要见您，先生。”她对我室友说道。

“玛丽·莫斯坦小姐，”福尔摩斯念道，“嘿！这名字我可不记得。叫那位年轻女士上来吧，哈德森太太。不用回避，医生，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第二章
案情陈述

莫斯坦小姐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房间，外表非常镇静。她青春年少，金发满头，身形娇小，容颜秀丽，手套戴得规规矩矩，衣着的品味无可挑剔。不过，她的打扮多少有点儿简单朴素，说明她生活并不优裕。她穿着一件暗灰褐色的长裙，裙子上没有饰物和花边，头上那顶小小的无檐帽也是和裙子一样的暗色，惟一的亮色是帽子边上的一小片羽毛。她的五官算不上特别端正，脸色也不能说是娇艳欲滴，可她的表情温柔可爱，大大的蓝眼睛里带着非同一般的灵气和真挚。我到过三个大洲，见过许多不同种族的女人，但却从来都没有见过，有谁的脸比她的更能体现文雅聪慧的天性。当她在歇洛克·福尔摩斯拉给她的椅子上就座的时候，我禁不住注意到，她嘴唇在颤，手也在抖，内心的焦虑显露无遗。

“我来找您，福尔摩斯先生，”她说道，“是因为您曾经帮过我的东家瑟希尔·福瑞斯特太太，帮她解决了一宗小小的家庭纠纷。您的善心和本领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瑟希尔·福瑞斯特太太啊，”他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我好像确实给她提供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只是一件非常简单的案子而已。”

“在她看来并非如此。不过，再怎么说，您肯定不会用同样的词汇来形容我这件事情。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我眼下的处境更离奇，更让人没法解释。”

福尔摩斯搓了搓手，眼睛也亮了起来。他从椅子上往前欠了欠身，鹰隼一般的英挺面庞浮现出了异常专注的表情。

“说说您的案子吧。”他一副单刀直入的公事口吻。

我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

“两位，恕我失陪。”我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年轻的女士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示意我不要离开。

“如果您的朋友，”她说道，“愿意惠然留步的话，或许能给我莫大的帮助呢。”

我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简单说的话，”她接着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父亲是驻扎在印度的一名军官。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就把我送了回来。我母亲已经去世，英格兰也没有我家的亲戚。还好，父亲把我送进了爱丁堡一家条件不错的寄宿学校，我在那里一直待到了十七岁。一八七八年，作为团队里一名老资格的上尉，我父亲得到了十二个月的假期，于是就回了国。他给我发了封电报，说他已经安然回到伦敦，还叫我即刻南下，到朗廷酒店去找他。我还记得，他的电文里充满了慈爱。到伦敦之后，我立刻坐马车去了朗廷酒店。酒店的人却告诉我，莫斯坦上尉的确住在这里，只不过昨天晚上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等了一天，父亲却没有任何音讯。当天晚上我就依照酒店经理的建议报了警，第二天早上还在所有的报纸上登了启事。我们的寻找一无所获，从那天开始，一直到今天，我那不幸的父亲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他怀着满满的希望回了国，本以为可以享享清福，可是——”

她把手放到自己的喉咙上，哽咽起来，话也只说了半句。

“日期呢？”福尔摩斯一边问，一边翻开了他的记事本。

“他失踪的日子是一八七八年十二月三日，离现在差不多有十年了。”

“他的行李呢？”

“行李留在酒店，里面却没有任何线索，有的只是一些衣服、书，还有一大堆安达曼群岛的特产。我父亲的职守是监管岛上的犯人。”

“他在伦敦有什么朋友吗？”

“据我们所知只有一个，就是他在孟买第三十四步兵团的战友舒尔托少校。少校在我父亲回国之前不久退了休，住在诺伍德高地。可想而知，我们跟他联系过，可他连自己的同僚回国都不知道。”

“这案子不一般。”福尔摩斯说了一句。

“最不一般的地方我还没讲到哩。大概六年之前，具体说就是一八八二年的五月四日，有人在《泰晤士报》上登了一则启事，征询玛丽·莫斯坦小姐的住址，说是公布住址会对她有好处，但却没留下自己的姓名地址。那时我刚到瑟希尔·福瑞斯特太太家，给她的孩子当家庭教师。依照她的建议，我把自己的住址登在了报纸的启事栏里。住址登出去的当天，邮局就送来了一个小小的纸盒，盒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里面装着一颗硕大光亮的珍珠，但却没有任何附言。从那以后，每一年的同一天我都会收到一个同样的盒子，盒子里有一颗同样的珍珠，同样没有关于寄件人的任何线索。有位专家说，这些珍珠属于一个少见的品种，具有相当大的价值。你们可以看一看，它们真的非常漂亮。”

说话间，她打开了一个扁平的盒子，我眼前立刻出现了六颗生平仅见的上品珍珠。

“您说的事情很有意思。”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您还碰上了别的什么情况吗？”

“是的，而且就在今天，所以我才会过来找您。今天早上，我收到了这么一封信，您不妨亲自过过目。”

“谢谢您，”福尔摩斯说道，“信封也给我好了，谢谢。盖的是伦敦西南邮区的邮戳，时间则是七月七日。嗬！角上还有个拇指印，兴许是邮差的。信纸上乘，信封也得要六便士一札。写信的人对文房用品很挑剔啊。发信人没留地址。

今晚七点，请到兰心剧院外左起第三根柱子旁边见面。若是心有疑虑，您可以带上两位友人。您是个蒙冤受屈的女子，终将得到公平的对待。别叫警察。要是叫了警察，一切就会付诸流水。

一个您还不认识的朋友

“呃，说实在的，这还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小小谜案呢！您是怎么打算的呢，莫斯坦小姐？”

“这正是我想向您请教的问题。”

“这么说的话，我们一定得去——您和我——对了，华生医生正好符合我们的需要，写信的人不是说可以带两位友人嘛。他以前就和我一起办过案子。”

“不过，他会愿意去吗？”她问道，声音和表情都是楚楚动人。

“要是能帮上忙的话，”我热情洋溢地说道，“我会觉得非常荣幸。”

“你们俩真是太好心了。”她回答道，“我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没有什么可以借重的朋友。我六点钟到这里来应该可以吧，你们说呢？”

“那您可千万别迟到。”福尔摩斯说道，“对了，还有一点。这封信的笔迹跟珍珠盒子上地址的笔迹一致吗？”

“我把盒子上的地址带来了。”她一边回答，一边拿出了六张纸片。

“您绝对是一位模范主顾，因为您的直觉非常好。好了，我们来瞧瞧吧。”他把纸片排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扫了一遍。“除了信以外，其他的笔迹都经过伪装，”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不过，伪装之后的笔迹依然可以识别。您看，地址里的‘e’总是带着希腊字母的韵味，压都压不住。再看看末尾那个‘s’的曲线，毫无疑问，它们跟这封信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我并不是要给您什么无谓的希望，莫斯坦小姐，不过，您觉得它们跟您父亲的笔迹有相似之处吗？”

“截然不同。”

“我估计也是如此。那么，六点钟我们在这里等您。麻烦您把这些纸片留给我，我可能会在您来之前就展开调查。现在才三点半，您自便吧。”

“再见。”我们的客人说道。接下来，她用慧黠友善的目光挨个儿扫了我们俩一眼，把珍珠盒子放回怀里，急匆匆地离去了。

我站到窗边，目送她轻快地沿着街道往下走。她那顶灰色的帽子和帽子上的白羽毛渐渐变成了黑压压人群之中的一个小点。

“真是个漂亮姑娘！”我赞叹一声，转头看着我的室友。

他已经重新点燃了烟斗，这会儿正耷拉着眼皮靠在椅子上。“是吗？”他无精打采地说道，“我倒是没注意。”

“你简直是一台自动机械——一台只知道计算的机器。”我不由得嚷嚷起来，“有些时候，你的表现可真是没有人性。”

他温和地笑了笑。

“最要紧的事情，”他说道，“就是不能让个人特质影响你的判断。主顾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零件，只是问题当中的一个要素。感情因素跟理性演绎水火不容。你只管相信，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女子恰恰就是为了保金毒死三个小孩的凶手，最终还上了绞架；与此同时，我认识的人里最招人讨厌的那个男的却是个慈善家，他已经在伦敦的穷人身上花费了将近二十五万镑。”

“可是，这一次嘛——”

“哪一次也不能例外。有例外就不叫规矩。你以前研究过笔迹当中包含的个性吗？你从这家伙的笔迹当中看出了些什么？”

“他写的字又清楚又规范，”我答道，“应该是个生活有条理，个性也比较强的人。”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看看他写的这些长字母，”他说道，“压根儿就不比普通的字母高多少。那个‘d’写得像个‘a’，‘l’则跟‘e’差不多。个性强的人可能会把字写得非常潦草，但却总是会让长字母鹤立鸡群。这家伙写‘k’的方法表明他性格犹豫，大写字母的写法则说明他自视甚高。我得出门了，有一些事情需要调查一下。我给你推荐本书吧，温伍德·瑞德的《人类的牺牲》。这本书堪称是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著作之一。我一小时之后就回来。”

我捧着书坐在窗边，心思却与作家那些惊世骇俗的观点相距遥远。我脑子里全是刚刚离去的那位访客，全是她的笑容、她深沉圆润的嗓音，还有她生活里的那团诡异疑云。既然她父亲失踪的时候她十七岁，那她现在就应该是二十七岁——正当妙龄，因为这个岁数的年轻人已经脱去自我中心的稚嫩，有了阅历带来的一点点审慎。就这样，我坐在那里胡思乱想，脑子里终于冒出了一些十分危险的念头，以致我不得不扑到书桌跟前，发疯似的钻研起最新的病理学论文来。我算个什么人物，一名陆军军医，还拖着一条伤腿，经济上的境况则比伤腿还要凄惨，我凭什么去想那样的事情呢？她不过是个零件，不过是个要素——如此而已。毫无疑问，就算未来惨淡无光，我也应该以大丈夫的气概毅然承当，绝不能拿一些鬼火一般的虚妄念头来把它打扮成光明的模样。

第三章
寻找答案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福尔摩斯才回到贝克街。只见他兴高采烈，精神抖擞，以他的情形而论，这样的状态总是与最为消沉的阵发性抑郁交替出现的。

“这件案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神秘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端起了我倒给他的那杯茶，“所有的事实综合起来，可能的解释似乎只有一个。”

“什么！这件案子你已经解决了吗？”

“呃，这么说倒也为时尚早。我只是发现了一个富于启发性的事实，如此而已。这个事实，话又说回来，启发性非常之大。当然喽，细节还有待补充。刚才我查阅了以前的《泰晤士报》，结果发现，家住诺伍德高地、曾在孟买第三十四步兵团服役的舒尔托少校已经死亡，时间是一八八二年四月二十八日。”

“恕我愚笨，福尔摩斯，可我真的没看出来，这个事实的启发性在哪里。”

“没看出来？你可真让我惊讶。那么，你不妨这样来分析眼前的问题。莫斯坦上尉消失了。在伦敦的时候，他惟一有可能拜访过的人就是舒尔托少校。舒尔托少校却说他不知道莫斯坦上尉在伦敦。四年之后，舒尔托死了。他死之后不到一周，莫斯坦上尉的女儿就收到了一件价值不菲的礼物。礼物年年都有，如今还衍生出了一封信，说莫斯坦上尉的女儿是个蒙冤受屈的女子。除了夺去她的父亲之外，信里所说的冤屈还能是什么呢？如果不是舒尔托的后人知道了一些内情，想要对她进行补偿的话，送礼物的行动为什么会在舒尔托死后立刻开始呢？面对这些事实，你还能提出什么别的解释吗？”

“可是，这种补偿可真是古怪！补偿的方法也一样古怪！还有，既然他现在愿意写信，六年前为什么不写呢？此外，信里说什么还她公道，她能得到什么样的公道呢？要说她父亲到现在还活着，那样的假设未免有点儿太过牵强。另一方面，就你所掌握的情况来说，她并没有蒙受什么别的冤屈。”

“这案子还有疑点，疑点确实还有，”歇洛克·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今晚的冒险之旅应该可以澄清所有的疑问。嗬，楼下来了辆四轮马车，莫斯坦小姐也在里面。你准备好了吗？好了的话，咱们最好赶紧下楼，时间已经比咱们约定的晚了一点点。”

我拿起了帽子，还有我最沉重的那根手杖，同时也留意到，福尔摩斯把他的左轮手枪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塞进了衣服口袋。很显然，他觉得今天晚上的活计不会轻松。

莫斯坦小姐裹了一件黑色的斗篷，聪慧的脸庞虽然平静，却也显得有些苍白。面对我们即将展开的这次诡异之旅，她要是不觉得忐忑不安的话，那也就不像个女人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展现出了无懈可击的自控能力，对歇洛克·福尔摩斯提出的几个附加问题也是应答如响。

“舒尔托少校和我爸爸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她说道，“爸爸的信里老是会提到这位少校。他和爸爸都是安达曼群岛驻军的指挥官，因此就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对了，我们曾经在爸爸的书桌里找到一张奇怪的纸条，谁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我倒不认为它有任何价值，只是觉得您没准儿会想看看它，所以就把它给带来了。喏，就是这个。”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展平，然后拿出自己的双层放大镜，有条不紊地把整张纸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这张纸是印度的土产，”他说道，“曾经被人钉在一块板子上。纸上的图形似乎是一座巨型建筑的局部构造，那座建筑里有数不清的厅堂、走廊和过道。图上有个地方用红墨水标着一个小小的十字，十字的上方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迹，写的是‘左起3.37’。左边的角落里有一个古怪的符号，看着像是连成一横排的四个十字，符号的旁边用非常粗糙的字体写着，‘四签名——乔纳森·斯莫、马哈默特·辛格、阿卜杜拉·汗、多斯特·阿克巴’。我承认，我也看不出它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联。不过，它显然是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它当初是被人小心翼翼收在钱夹里的，因为它正反两面都同样干净。”

“我们的确是在爸爸的钱夹里找到它的。”

“那您就把它收好吧，莫斯坦小姐，因为我们没准儿会用得上它。现在我开始怀疑，案情可能会比我当初的设想严重得多，而且会更加难以把握。我必须重新考虑考虑。”

他靠到了马车的座位上，而他紧锁的眉头和出神的眼睛告诉我，他正在进行紧张的思考。莫斯坦小姐和我小声地谈论着眼下的行动以及可能的结果，我们的旅伴却把无法打破的沉默保持到了旅程的终点。

这是一个九月的傍晚，时间还不到七点钟，只可惜天色阴沉，夹着细雨的浓浓雾气低低地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城市，色若泥泞的乌云无精打采地垂落在泥泞街道的上方。斯特兰街的路灯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点，漫射的灯光在湿滑的人行道上投下了一团团暗淡游移的光晕。商店橱窗里的明亮黄光渗入雨雾迷濛的空气，化作一道道朦胧的光幕，在人潮汹涌的通衢之中摇曳不定。络绎不绝的面孔从这些狭窄的光带之中次第闪过，或悲或喜、或哀或乐，实在让我觉得诡异莫名、如见鬼魅。这些面孔从黑暗之中闪入光明，又从光明之中回返黑暗，倏忽一如人类的命运。我这个人并不多愁善感，可是，这样一个阴郁沉重的傍晚，再加上我们面临的这个怪异事件，还是让我心情压抑、惶惑不安。从莫斯坦小姐的神态来看，她的心情也跟我一样烦乱。惟独福尔摩斯超然物外，完全不受这些琐细事由的影响。他把记事本摊在自己的膝盖上，借着便携提灯的光亮，不时地把一些数字和要点往本子上记。

我们到达兰心剧院的时候，剧院两边的入口已经人头攒动。源源不断的两轮马车和四轮马车从剧院的正前方辚辚驶过，卸下一摞一摞的“货物”，其中既有身着礼服、露着衬衫前襟的男士，也有围着披肩、珠光宝气的妇人。我们刚刚走到信中约定的第三根柱子跟前，有个人就走过来跟我们搭话。此人瘦小黧黑，动作敏捷，一身马夫的装扮。

“你们是跟莫斯坦小姐一起的吗？”他问道。

“我就是莫斯坦，这两位先生是我的朋友。”她答道。

他向我们投来了咄咄逼人的探询目光。

“您多包涵，小姐，”他的口气多少有些强硬，“可我还是得让您保证，您这两位朋友都不是警察。”

“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她回答道。

那人尖声打了个唿哨，一名街头流浪儿便拉来一辆四轮马车，打开了车门。那人爬到车夫的座位上，我们则坐进了车厢。不等我们坐定，车夫就挥鞭打马，马车一头扎进雾蒙蒙的街道，狂奔起来。

眼下的局面非常怪异，因为我们驱车前行，既不知道终点何在，也不知道所为何事。话又说回来，除非我们收到的邀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那样的设想简直不可思议——否则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此行将会产生重大的后果。莫斯坦小姐的表现一如既往地坚强镇定。我则讲起了以前在阿富汗的一些冒险经历，为的是逗她开心。不过，说实在话，我自己倒是被眼前的局面弄得非常紧张，又对此行的目的地感到非常好奇，讲起故事来就有点儿不着边际。直到今天，她仍然一口咬定，说我当时给她讲过一则感人至深的轶闻，内容是一头火枪如何在夜静更深的时候窥探我的帐篷，我又如何抄起一支双筒小老虎冲它开火。行程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对车行的方向有一点儿概念。可是，由于车速很快，雾很浓，我对伦敦的了解又很有限，没多久我就晕头转向，除了知道路似乎很长之外，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不过，歇洛克·福尔摩斯始终不曾迷失方向。车子在各个广场和曲里拐弯的小街上钻进钻出的时候，他念念有词地报出了它们的名字。

“罗切斯特街。”他说道，“现在是文森特广场，现在又到了沃萨桥路。我们显然是在往萨里郡那边走。是的，应该没错。现在我们上了一座桥，你们瞧瞧，可以瞥见河里的波光。”

我们的确看到泰晤士河从眼前一掠而过，看到灯火在宽广静默的水面闪耀。不过，马车仍然在飞速前行，很快就钻进了河对岸的一座街巷迷宫。

“华兹华斯路。”我的同伴说道，“普莱利路。拉克霍巷。斯托克韦尔广场。罗伯特街。冷港巷。看起来，我们要去的并不是什么高尚地方啊。”

没错，我们已经进入了一片暧昧可疑、阴森可怕的街区。街面上是一长排一长排的黑暗砖房，打破阴郁的只有街角那些酒馆发出的俗丽灯光。接下来则是一排排双层别墅，每一座别墅的门前都有一个微型的花园。再下来又是一排排崭新刺目的砖头建筑，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如同庞大城市伸向乡间的一根根丑陋触须。最后，马车终于在一条新街上的第三座房子跟前停了下来。街上的其他房屋都没有人居住。我们面前的这座房子也跟邻家一样黑灯瞎火，只是厨房的窗子里透着一点亮光。不过，我们刚一敲门，门马上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印度仆人，顶着黄色的缠头布，穿着宽松的白袍，还系着一条黄色的腰带。眼前不过是一幢三流的郊区住宅，平平无奇的门廊里竟然站着一名东方仆人，让人觉得既怪异又不协调。

“老爷在等你们呢。”他说道。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房子的某间内室里传来了一个又高又尖的声音。

“领他们进来见我，吉特默迦，”那声音说道，“直接领他们过来。”

第四章
秃头男子的故事

我们跟在印度仆人后面，沿着一条普普通通的过道往前走。肮脏的过道灯光暗淡，装潢则更是惨不忍睹。到最后，仆人走到右边墙上的一扇门跟前，一下子推开了门。耀眼的黄光从房间里涌到我们身上，黄光的中央站着一个身材矮小、脑袋溜尖的男人。他脑袋周边长着一圈儿短短的红发，亮锃锃的秃顶赫然其上，宛如耸立在杉树林中的一座山峰。他站在那里绞着双手，五官不停抽搐，时而像是在笑，时而像是在发怒，消停的时候却是一秒钟也没有。大自然赋予了他一片耷拉的下唇，他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由此显得格外地触目惊心，而他不停地用手去捂自己的下半边脸，结果却只能说是欲盖弥彰。除了那个异常引人注目的秃顶之外，他的长相还是挺年轻的。实在说呢，他刚刚才过三十岁。

“乐意效劳，莫斯坦小姐。”他用尖细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乐意效劳，先生们。请移尊足，到我这间小小的避难所里来吧。地方很小，小姐，装潢倒还称我的意。在伦敦南部这片满目荒凉的沙漠里，它也算得上是一块艺术的绿洲了。”

看到他邀请我们进入的那个房间，我们都大吃一惊。眼前的房间跟这座凄惨的房子大异其趣，就像是镶在黄铜底座上的一颗上等钻石。房间四壁都悬着无比华美、无比富丽的帷幕和挂毯，帷幕卷起的地方则点缀着一些东方式样的花瓶和装裱精美的油画。琥珀色和黑色相间的地毯又软又厚，脚踩上去就会舒舒服服地往下陷，如同踏进了一大块苔藓。地毯上斜铺着两张巨大的虎皮，角落里的一张席子上还矗着一个硕大的水烟壶，房间里那种东方式的奢华气派由是锦上添花。房间中央有一盏形如鸽子的银质吊灯，悬在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金线上。灯里面点着火，把若有若无的芳香注满了整个房间。

“萨德乌斯·舒尔托，”小个子说道，他的脸仍然抖个不停，也仍然带着笑容，“就是敝人的姓名。当然，您一定是莫斯坦小姐，这两位先生——”

“这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华生医生。”

“医生，是吗？”他十分兴奋地叫道，“您带听诊器了吗？我能不能请您——您愿意帮我个忙吗？我一直对我的二尖瓣很不放心，您要能帮我看看就太好了。我的主动脉瓣应该没什么毛病，可我想听听，您对我的二尖瓣有什么宝贵的意见。”

按他的请求，我听了听他的心脏，但却没能发现任何毛病。当然，我发现他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不过这用不着听心脏，因为他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您的心脏似乎没有问题，”我说道，“您不需要担心。”

“您得原谅我这么紧张，莫斯坦小姐。”他乐呵呵地说道，“我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长期以来都在为自己的二尖瓣提心吊胆。听医生说这些担心没有依据，我真是太高兴了。莫斯坦小姐，要是您父亲当时能克制一点儿，不给自己的心脏施加那么大压力的话，没准儿到今天还活着哩。”

听到他用如此冷漠唐突的口气来谈论一件如此敏感的事情，我不由得怒不可遏，简直想冲他的脸来上一拳。莫斯坦小姐坐了下来，嘴唇上都没了血色。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父亲已经去世了。”她说道。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的，”他说道，“不仅如此，我还要还您一个公道。还有啊，不管我哥哥巴索洛缪怎么说，我都要这么做。您这两位朋友来了我很高兴，他们不光可以保护您，还可以替我接下来的言行作个见证。我们加在一起就是三个，应该可以镇住我哥哥巴索洛缪。不过，我们可不能让外人掺和进来，我说的是警察和官员。我们自己就能圆满地解决所有事情，用不着任何外来干预。巴索洛缪最害怕的就是事情张扬出去。”

他在一张低矮的长靠椅上坐了下来，开始冲我俩眨巴他那双暗淡无神的蓝眼睛，探询着我俩的意思。

“我可以保证，”福尔摩斯说道，“不管您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外传。”

我点了点头，意思是我也一样。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说道，“莫斯坦小姐，您愿意来一杯意大利红酒吗？要不然，匈牙利甜酒怎么样？别的酒我这儿也没有了。开一瓶吗？不用？呃，那么，我估计你们应该不反对我抽烟，不反对东方烟草的芬芳气味吧。我这个人有点儿神经质，对我来说，水烟壶可是一剂千金难买的镇定良药哩。”

他用一支小蜡烛点燃了硕大烟碗里的烟草，烟雾开始咕嘟咕嘟地穿过烟壶底部的玫瑰花水。我们三个人坐成了一个半圆，伸着脑袋，托着腮帮，坐在圆心的则是这个身材矮小、面容抖颤、脑袋又尖又亮的古怪家伙，正在那里紧张不安地吞云吐雾。

“刚刚决定写这封信给您的时候，”他说道，“我本来是打算留下自己的地址的。可我担心您不顾我的请求，带些不那么顺眼的人来，所以才冒昧订下了这么样的一个约会，让我的仆人威廉姆斯先帮我看看你们的情况。我完全相信他的判断力，而且吩咐过他，如果情形不对的话，那就不要再进行下一步了。你们得原谅我的这些预防措施，因为我这个人的性情有点儿孤僻，甚至可以说有点儿挑剔，与此同时，世上再没有比警察更不赏心悦目的东西了。野蛮功利主义的任何体现都会让我退避三舍，这也是天性使然。我很少会跟野蛮的大众发生接触，而你们也看到了，我生活的这个地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高雅情调的。恕我斗胆，我自认为是一名艺术赞助人，艺术是我的命根子。那幅风景是柯罗的真迹，那幅萨尔瓦多·罗萨虽然可能会让内行产生疑义，那幅布格罗却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我对当代的法国画派情有独钟。”

“恕我唐突，舒尔托先生，”莫斯坦小姐说道，“可我应您的邀请来到这里，是因为您有一些情况要告诉我。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希望这次会面越短越好。”

“再短也短不到哪里去，”他答道，“因为我们肯定得到诺伍德去一趟，去看看我哥哥巴索洛缪。我们得一起去，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他已经生了我很大的气，就因为我做了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昨天晚上，我们争吵得相当激烈。他发怒的时候有多么可怕，你们根本想不出来。”

“如果要去诺伍德的话，最好是马上动身。”我冒昧插了一句。

他一下子笑了起来，笑得连耳根子都红了才止住。

“那样是不行的。”他高声说道，“我这么突然地领你们去见他，真不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来。不行，我得让你们有个准备，让你们知道，我们大家是在同一条船上的。首先我必须声明，事情当中的一些细节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能尽量把我知道的事实告诉你们。

“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父亲就是约翰·舒尔托少校，曾经在印度军团服役。大概十一年之前，他退伍回国，住进了诺伍德高地的庞第切瑞别墅。他在印度发了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笔钱，还有一大堆名贵土产，外加一帮子印度仆人。既然有这样的条件，他就给自己买了座房子，过起了非常奢华的生活。他只有两个孩子，就是我和我的双胞胎哥哥巴索洛缪。

“莫斯坦上尉的失踪事件造成了很大的轰动，这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们从报上读到了事情的细节，又知道上尉是父亲的朋友，于是就肆无忌惮地当着父亲议论这件事情。他经常都会加入我们的讨论，猜测上尉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以致我们从来都不曾想到，整件事情的秘密就藏在他的心里，世上就他一个人知道亚瑟·莫斯坦的结局。

“不过，我们的确知道父亲心里埋藏着某种秘密，知道他面临着某种巨大的威胁。他非常害怕单独出门，庞第切瑞别墅也总是雇着两个假充门房的职业拳手。今天晚上载你们过来的威廉姆斯就是其中之一，以前还拿过一次全英格兰的轻量级冠军呢。父亲始终不肯说明他究竟在怕什么，只不过，他对装了木腿的人反应格外强烈。有一次，他实实在在地用自己的左轮手枪冲一个木腿男人开了火，结果发现那人只是个兜揽生意的小贩，根本没有任何恶意。当时我们赔了一大笔钱，总算把事情压了下去。我和哥哥本以为这只是父亲一时糊涂，后来的一些事情却改变了我俩的看法。

“一八八二年初，我父亲收到了一封来自印度的信，一下子受了很大的打击。他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拆的信，差一点儿当场就晕倒在了桌子上。从那天开始，他的病越来越重，一直到最后去世。我们始终没能了解到那封信的内容，可我知道那封信很短，字迹也很潦草，因为他读信的时候，我刚好就在他的身边。他长期以来都有脾脏肿大的毛病，收到信之后，病情就开始迅速恶化。四月底的某一天，医生说他的病已经没救了，叫我们去听他的最后遗言。

“我们走进他房间的时候，他靠在枕头上，呼吸十分困难。他恳切地吩咐我们锁上门，分别站到病床的两侧。这之后，他抓住我们的手，对我们说了一番很不寻常的话，声音断断续续，一半是因为情绪激动，一半是因为病痛。我尽量把他的原话复述出来吧。

“‘眼下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他说，‘压在我心上的只有一个包袱，那就是我对莫斯坦那个可怜遗孤做下的事情。我活了一辈子，该死的贪婪一直是我无法摆脱的罪孽，就因为这种贪婪，我没把宝藏分给她，尽管她至少也应该得到其中的一半。话又说回来，我自己也没能享受到宝藏带来的好处，人的贪心就是这么盲目，就是这么愚蠢。单单是那种占有的感觉就已经让我欲罢不能，让我无法跟他人分享宝藏。你们看见奎宁瓶子旁边那个镶珍珠的头冠了吧，我把它拿出来就是为了寄给她，到头来还是割舍不下。你们两个，我的孩子，一定要把她应得的那部分阿格拉宝藏还给她。不过，现在不要给她任何东西，包括那个头冠在内，要等我死了之后再给。不管怎么说，有些人也病到了我这种程度，后来却还是恢复了健康。

“‘我要告诉你们，莫斯坦是怎么死的。’他继续跟我们讲，‘多年以来他心脏一直都不好，可他没跟任何人说，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印度的时候，我和他碰上了一连串很不寻常的事情，结果就得到了一宗价值巨大的宝藏。我把宝藏带回了英格兰，莫斯坦到了伦敦之后，当天晚上就来找我，要求拿走他的那一份。当时他从车站步行过来，引他进来的是我忠实的老仆拉尔·乔达，乔达如今已经死了。莫斯坦和我在份额的问题上谈不拢，最后就发生了口角。暴怒之下，莫斯坦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突然却用手捂住肋部，脸变成了灰色，跟着就仰面跌倒，脑袋也被宝物箱子的尖角磕破了。我俯下身去看他，结果万分惊骇地发现，他竟然已经死了。

“‘我惊慌失措地在原地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当然，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找人来帮忙。可我没法不担心一个问题，那就是人家很可能指控我谋杀了他。他死的时候我俩正在吵架，他头上那道深深的伤口更让我无从辩白。还有，官方调查难免牵出宝藏的事情，可我特别不希望宝藏的事情泄露出去。莫斯坦跟我说过，任何人都不知道他来了我这里。于是我开始觉得，他来我这里的事情，以后也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

“‘我还没拿定主意，抬眼却看见我的仆人拉尔·乔达站在门口。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然后就把门闩上了。“不用怕，老爷，”他说，“谁也不会知道您杀了他。我们把他藏起来好了，谁能找得到呢？”我说，“我没有杀他。”拉尔·乔达却摇起了头，笑着对我说：“我全听见了，老爷。我听见你们吵架，还听见了动手的声音。不过，我会把嘴封得死死的。屋里的其他人都睡了，我们一起把他弄走就行了。”他的话促使我下定了决心，连我自己的仆人都不相信我的清白，我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说服陪审席上的十二个蠢货商贩呢？这么着，我和拉尔·乔达连夜就把尸体处理掉了。没过两天，伦敦的报纸就开始铺天盖地地报道莫斯坦上尉神秘失踪的事情。听了我的话，你们就应该明白，上尉的事情我也没什么责任。要说我有什么过失的话，那就是我们不光藏起了尸体，还把宝藏也藏了起来。我不光拿着自己这一份，还把莫斯坦的那一份攥在手里。因此，我要求你们替我归还。你们俩把耳朵凑到我嘴边来，宝藏就藏在——’

“就在这时，父亲的表情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只见他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厉声叫了起来，那声音我永远都忘不了，‘赶他出去！看在上帝分上，快赶他出去！’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和哥哥背后的那扇窗子。我和哥哥转头去看，发现窗外有一张脸在黑暗之中看着我们，顶在窗玻璃上的鼻头白乎乎的。那是张毛茸茸的脸，长着络腮胡子，眼神又狂野又冷酷，一副穷凶极恶的表情。我和哥哥冲到窗子跟前，那人却已经不见了。等我们回到父亲身边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耷拉下来，脉搏也没有了。

“当天晚上，我们把花园搜了一遍，但却找不到那个闯入者留下的任何痕迹，只在那扇窗子下面的花床上看到了一个脚印。要不是因为那个脚印，我们没准儿还以为那张狂野狰狞的脸是我们想象出来的哩。不过，没过多久，我们就看到了一个更为确凿的证据，说明我们身边的确有人在搞什么秘密活动。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父亲房间的窗子被人打开了，他那些橱柜和箱子都被人翻过，遗体的胸口还放着一张破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四签名’。我们始终都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个秘密访客的身份。照我们的判断，父亲的东西一件都没少，只是都被人翻出来了而已。看到这样的事情，我和哥哥自然联想到了父亲生前的那种恐惧，可是，即便到了现在，我们依然对其中的缘由一无所知。”

小个子男人打住话头，重新点燃了水烟壶，若有所思地抽了几口。这之前，我们都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听他讲这个非同一般的故事。听到关于她父亲去世情形的那一小段叙述，莫斯坦小姐的脸一下子变得像死人一般惨白。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担心她要晕过去了，于是就轻手轻脚地端起茶几上的一只威尼斯玻璃水瓶，给她倒了杯水。还好，喝过水之后，她很快就恢复了精神。歇洛克·福尔摩斯靠在椅背上，眼皮低低地盖住了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我瞥了他一眼，不由得心下暗想，就在今天，他还曾经咬牙切齿地抱怨生活平淡哩。再怎么说，眼前这个问题总可以让他的才智发挥到极致了吧。萨德乌斯·舒尔托先生挨个儿看了我们一遍，显然是为他这个故事收到的效果感到相当自豪。接下来，他一边就着那根过分长大的烟管吞云吐雾，一边继续讲他的故事。

“你们多半也想得到，”他说道，“听了父亲所说的宝藏，我和哥哥都是兴奋异常。我俩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跟着又是几个月，又是挖又是刨，找遍了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宝藏却还是没有下落。宝藏所在的地点已经到了他的嘴边，可他偏偏就在那一刻死了，这事情想起来就让人发狂。看看父亲先前取出来的那个珍珠头冠，我们就不难估计，那笔失踪的财富该有多么巨大。为了那个头冠，我和巴索洛缪还起了一点儿小小的争执。头冠上的珍珠显然非常值钱，他不愿意把它们送出去。原因嘛，咱们朋友之间私下里说，就是我哥哥身上也有一点儿我父亲的那种毛病。同时他也觉得，要是把头冠送出去的话，我们可能会惹来一些是非，到头来还会引火烧身。这样一来，我能做到的就只是劝说他同意我去找莫斯坦小姐的住址，然后按照固定的时间间隔把头冠上撬下来的珍珠寄给她，好歹可以让她免于困窘。”

“您这么替别人着想，”莫斯坦小姐恳切地说道，“真是太好心了。”

小个子摆了摆手，意思是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我们只是帮您保管财产的人。”他说道，“我反正是这么看的，尽管巴索洛缪不能完全同意我的看法。我俩的钱已经够多的了，我并不想要更多。除此之外，如果用这么下流的手段来对付一位年轻的女士，那可真是太没品味了。‘庸俗导致犯罪’，法国人的确善于总结这类事情。我和哥哥在这件事情上的分歧越来越大，致使我产生了另寻住处的念头。于是我搬出庞第切瑞别墅，还带上了威廉姆斯和那个年老的吉特默迦。可是，昨天我听说家里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宝藏已经找到了，所以就立刻跟莫斯坦小姐取得了联系。眼下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坐车去诺伍德，要回我们应得的份额。昨天晚上，我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巴索洛缪，所以呢，对他来说，我们即便算不上什么值得欢迎的贵客，至少也不会是意外上门的不速之客。”

萨德乌斯·舒尔托先生停止了讲述，开始在他那张豪华的靠椅上扭来扭去。我们三个一言不发，脑子里想的都是这宗谜案的最新发展。这之后，福尔摩斯第一个站了起来。

“您做得很好，先生，从头到尾都很好。”他说道，“我们应该可以给您一点儿小小的回报，让您了解到一些您现在还不了解的事情。不过，就像莫斯坦小姐刚才说的那样，时间已经不早，我们还是立刻着手解决问题比较好。”

我们的新相识慢条斯理地把水烟壶的吸管盘好，又从一道帘子后面拿出了一件非常长的轻便大衣，大衣上装饰着盘花纽扣，领子和袖口用的都是俄国羔皮。这天夜里非常闷热，他却把大衣扣得紧紧的，还加上了一顶带护耳的兔皮帽子。这么着，他把自己从头到脚包了起来，只有那张表情多变的瘦削脸庞露在外面。

“我身子骨不太结实，”领我们顺着过道往外走的时候，他说道，“不得不格外留意自个儿的健康。”

我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辆马车还在门外等着，而我们的行程也显然是早有安排，因为车夫不等吩咐，立刻赶着马车飞奔起来。萨德乌斯·舒尔托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声音盖过了辚辚作响的车轮。

“巴索洛缪这家伙挺聪明的。”他说道，“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发现宝藏的吗？他先是断定它藏在室内的某个地方，于是就把屋子里所有空间的容积算了出来，又对每个地方进行了精确的测量，一英寸的遗漏都不许有。别的发现就不说了，总之他发现，屋子的高度是七十四英尺。可是，他把上下层所有房间的高度加到一起，又算上通过钻孔的方法测出的楼板厚度，最后的总数还是不超过七十英尺。既然还有四英尺的高度没有着落，那就只能到屋顶上去找。最顶上那个房间的天花板是板条加灰泥砌的，他就在天花板上砸了个洞。不出所料，天花板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阁楼，之前被人封了起来，谁也不知道它的存在。那个宝物箱子就搁在阁楼中央的两根椽子上。他把箱子从洞口搬了下来，宝藏果真就在里面。根据他的估算，这批珠宝的总值不下五十万镑。”

听到他说出这么个天文数字，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三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要是我们能帮莫斯坦小姐争取到她应得的份额的话，她就会从一个生活拮据的家庭教师摇身变成英格兰最富有的女继承人。毫无疑问，任何一个忠实的朋友都应该为这样的消息感到高兴，可我却不得不满怀羞愧地承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被自私所控制，我的心也沉重得跟灌了铅一样。我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祝贺的话语，跟着就灰心丧气地坐在那里，耷拉着脑袋，我们的新相识还在喋喋不休，可我已经充耳不闻。这位新相识显然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疑病症患者，我恍惚听见他没完没了地数出一大堆症状，又列出一大堆偏方秘药的名字，恳求我说一说那些方子的成分和疗效，其中一些方子他还随身带着，就装在他口袋当中的一个皮夹子里。我敢肯定，当晚我告诉他的那些答案，他多半是一个也没往心里去。福尔摩斯至今一口咬定，说是在无意之中听到了我当时说的一些话，听到我警告他服用蓖麻油不能超过两滴，否则就会大祸临头，同时又建议他大量服用番木鳖碱，以此舒缓神经。不管当时的情况究竟如何，毫无疑问的是，当马车猛然停住、车夫跳下车来打开车厢门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莫斯坦小姐，这里就是庞第切瑞别墅。”萨德乌斯·舒尔托先生说道，伸手把小姐搀下了马车。

第五章
别墅惨案

我们这次夜间冒险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十一点钟了。伦敦的浓重雾气已经被我们抛在身后，夜色晴朗宜人。和煦的风从西面吹来，厚厚的云朵缓缓流过天空，半圆的月亮时不时地从云隙探头窥视。天色清明，近处的景物是可以看得清的，不过，萨德乌斯·舒尔托还是把马车的一只侧灯摘了下来，为的是给我们照路。

庞第切瑞别墅是一座独栋房屋，四周围着一堵高高的石墙，墙头还砌了玻璃碴子。惟一的入口是一道镶有铁板的狭窄大门，我们的向导按照邮差所用的那种特殊方式敲了两下门。

“谁？”里面传来了一声粗鲁的吆喝。

“是我啊，麦克默多。到了现在，你不会还听不出我敲门的声音吧。”

只听得一声嘟囔和一阵钥匙撞击的咣当声，大门重重地向里面开了。一个胸肌发达的矮个男人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盏提灯，提灯的黄光映出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闪烁猜疑的眼睛。

“是您吗，萨德乌斯先生？这些人又是谁呢？主人可没让我放他们进去。”

“什么，麦克默多？你好大的胆子！昨晚我跟我哥哥说过，说了要带几个朋友一起来。”

“他今天一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萨德乌斯先生，我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您也很清楚，我必须按规矩办事。我可以让您进去，可您的朋友只能留在这里。”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障碍，萨德乌斯·舒尔托开始东张西望，神情又困惑又无奈。

“你真是太不像话了，麦克默多！”他说道，“我可以替他们担保，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这儿还有位年轻的女士，眼下深更半夜的，你总不能让她在大马路上等着吧。”

“非常抱歉，萨德乌斯先生，”门房的口气十分坚决，“这些人兴许是您的朋友，但却不是主人的朋友。主人给了我很高的薪水，我就得完成自己的任务。您这些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

“噢，你认识的，麦克默多。”歇洛克·福尔摩斯亲切地高声说道，“要我说，你应该还记得我。四年之前的那个晚上，埃里森的拳场给你办过一次拳赛，有个业余拳手跟你打了三轮，你不记得了吗？”

“您是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职业拳手嚷嚷起来，“天哪，真是您！刚才我怎么没把您给认出来呢？您不应该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倒不如直接冲上来，拿您那种勾拳朝我下巴上招呼一下好了，那样的话，我准保能认出您来。唉，您可真是浪费了自个儿的天赋，真是浪费！您要是多上点儿心的话，前途未可限量啊。”

“看见了吧，华生，别的都干不成的话，至少还有一个专业领域为我留着门儿呢。”福尔摩斯笑着说道，“要我说，咱们这位朋友一定不会再让咱们在外面喝西北风了吧。”

“进来吧，先生，进来——还有您的朋友。”门房答道，“非常抱歉，萨德乌斯先生，可是，主人的命令确实非常严格。我必须先确定您这些朋友的身份，然后才能让他们进来。”

门里面是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着穿过光景凄凉的庭院。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式样普通、方方正正的巨型房屋。房子笼罩在黑暗之中，惟一的光亮只有映在屋角顶楼一扇窗子上的一道月光。这座房子如此庞大，又如此漆黑阴沉，鸦雀无声，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就连萨德乌斯·舒尔托也显得忐忑不安，手里的提灯摇来摆去，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

“我真是搞不明白，”他说道，“这儿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明明白白地跟巴索洛缪说了我们要来，可他的窗子里却没有灯光。我实在想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都把这房子看守得这么严实吗？”福尔摩斯问道。

“是的，他继承了我父亲的习惯。要知道，父亲最疼的就是他了。有时候我不免会想，他从父亲那里知道的事情没准儿会比我多呢。上边那扇有月光的窗子就是巴索洛缪的，看着还挺亮，不过照我看，里面并没有灯光。”

“确实没有。”福尔摩斯说道，“可我已经看见了，房门旁边的那扇小窗子里有一点儿微弱的光亮。”

“哦，那是管家的房间，老管家伯恩斯通太太就住在里面。她会把这儿的所有事情告诉我们。不过，你们最好等一两分钟再进去，万一我哥哥没跟她交代我们要来的话，我们这么一涌而入会吓着她的。什么，嘘！那是什么声音？”

他高高地举起了提灯，手抖得很厉害，提灯投下的光圈在我们身边四处跳动。莫斯坦小姐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们站在那里侧耳倾听，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寂静的深夜之中，眼前这座巨大的黑屋里传出了一些悲伤至极、凄惨至极的声音——那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尖声呜咽，来自一个受了惊吓的女人。

“是伯恩斯通太太，”舒尔托说道，“这房子里只有她一个女人。你们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急匆匆地走到房门跟前，用他那种特殊的方式敲了敲门。跟着我们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老妇人把他让了进去，一看到他就高兴得身子直晃。

“噢，萨德乌斯先生，先生，您来了我可真高兴！您来了我真是高兴，萨德乌斯先生，先生！”

我们听到她一迭声地诉说着心里的喜悦，房门关上之后都没有停止，只不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变成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我们的向导把提灯留给了我们，福尔摩斯便慢慢地把提灯伸向四周，仔仔细细地扫视这座房子，还有遍布地面的一个个大垃圾堆。莫斯坦小姐站在我的身边，手放在我的手心。爱情真是件奇妙的东西，我俩在那天之前素昧平生，那一刻之前也从未交换过示爱的言辞，连个眼神都没有，然而，在那样一个惊惶慌乱的时刻，我俩的手却开始不由自主地相互探寻。我至今都还在为这件事情惊叹不已，当时却觉得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觉得我就是应该把手伸给她。她后来常常对我说，当时她也是本能地觉得，应该到我这里来寻找保护和安慰。这么着，我俩就像两个孩子一样，手牵手地站在那里，周遭虽然暗影幢幢，我俩的心里却一片平静。

“这地方可真古怪！”她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

“看情形，有人把全英格兰的鼹鼠都运到这里来了啊。以前我也见过类似的景象，那是在巴勒莱特附近的一座山上，因为那些淘金的人曾经在那里找矿。”

“这里的景象也是同样的原因造成的，”福尔摩斯说道，“全都是找宝藏的人留下的痕迹。你们一定还记得吧，他们可是找了整整六年的时间哩。这地方跟个采石场一样，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开了，萨德乌斯·舒尔托跑了出来，双手伸在身前，眼睛里充满恐惧。

“巴索洛缪一定是出事了！”他叫道，“我害怕极了！我的神经可受不了这个。”

他的确吓得够戗，这会儿几乎已经是在痛哭流涕了。他那张惨淡抖颤的脸从硕大的羔皮衣领里探了出来，脸上是一种哀恳无助的表情，如同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咱们进屋去吧。”福尔摩斯干脆利落地说道。

“对，进去吧！”萨德乌斯·舒尔托发出了恳求，“我真的拿不出什么主意了。”

我们跟着他走进了过道左手边的管家卧房，老妇人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神色惊恐，不停地扯着自己的手指，不过，莫斯坦小姐的出现似乎让她得到了些许安慰。

“能看到您这张温柔平静的脸，真是谢天谢地！”她一边叫喊，一边歇斯底里地抽泣了一声，“看到您我觉得好受多了。噢，今天我可真是遭够了罪！”

莫斯坦小姐拍了拍她那只瘦骨嶙峋、满是劳作痕迹的手，轻声说了几句女人之间的体己话。听了她的话，老妇人惨白的双颊上重新有了血色。

“主人把自己锁在房里，叫他也不应声。”她解释道，“我知道他常常喜欢一个人独处，所以耐心地等着他的消息，等了整整一天。可是，一个钟头之前，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就上了楼，从他房间门上的锁眼往里面看了看。您一定得上去，萨德乌斯先生，您一定得自己上去看看。我在这里待了整整十个年头，见过巴索洛缪·舒尔托先生高兴的脸色，也见过他悲伤的模样，可我从来都没看见，他什么时候有过现在的这种表情。”

歇洛克·福尔摩斯拎起提灯，第一个往楼上走去，因为萨德乌斯·舒尔托的牙齿已经打起架来。看到他吓得连膝盖都在发抖，我只好把手伸到他胳膊下面，搀着他一块儿上楼。楼梯上没铺地毯，铺的是棕毛垫子。上楼的过程当中，福尔摩斯两次掏出自己的放大镜，仔仔细细地检查垫子上的一些痕迹，而在我看来，那些痕迹不过是毫无特征的普通尘垢而已。他一级一级地慢慢往上走，提灯拿得很低，时不时地向左右两边投出锐利的目光。莫斯坦小姐和那位受惊的管家待在一起，没有跟我们一起上楼。

上了三段楼梯之后，我们走进了一段长长的笔直过道。过道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印度毯画，左边则有三道门。福尔摩斯还是按原来那种有条不紊的方式慢慢地往前挪，我们则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三个人长长的黢黑影子拖在了身后的过道里。我们的目标是最里面的那道门，到了之后，福尔摩斯先是敲了敲门，没听见反应便伸手去转门把手，打算不请自进。不过，门是从里面反锁着的。把灯凑到门边上之后，我们还发现门锁的锁簧又粗又结实。还好，锁门的人已经拔去了钥匙，锁眼并没有被完全挡住。歇洛克·福尔摩斯伏到锁眼上看了看，立刻就站起身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的情形还真是有点儿邪乎，华生。”他如是说道，神情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惊骇，“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我伏到锁眼上看了看，吓得直往后缩。在月光的照耀下，房间里虽然明亮，却又笼着一层朦胧摇曳的光晕。一张面孔悬在空中——的确是悬着，因为面孔下方的部分全都湮没在了阴影之中——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张面孔跟我们的同伴萨德乌斯一模一样，同样的一颗又尖又亮的脑袋，同样的一圈儿红色短发，同样的一副惨白面容。不一样的则是它的五官凝成了一个可怕的笑容，一个固定不变、生硬勉强、龇牙咧嘴的笑容。在那个洒满月光的寂静房间里，这样的一张笑脸比任何一种怒容或是苦脸都更加让人汗毛直竖。那张脸跟我们的小个子朋友如此相像，以致我禁不住回头看了看他，为的是确定他真的还在我们身边。跟着我就想了起来，之前他跟我们提过，他和他哥哥是一对孪生兄弟。

“真是太可怕了！”我对福尔摩斯说道，“咱们该怎么办呢？”

“必须得把门弄开。”他回答道，跟着就冲到门边，用全身的重量去撞那把锁。

门嘎吱地响了一声，但却并没有让路。于是我俩合力撞了一次，只听得“啪”的一声，锁簧折断，房门开启，我俩一头栽进了巴索洛缪·舒尔托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跟化学实验室差不多，对着门的墙边摆着两排带有玻璃塞子的瓶子，桌上乱七八糟地摆着一些本生灯、试管和曲颈甑，角落里还有几只柳条筐，里面立着一些盛放酸液的大玻璃瓶。其中一个大玻璃瓶不知道是漏了还是破了，一些暗色的液体从里面滴滴答答地流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焦油气味。房间一侧的地板上有一堆板条和灰泥，那堆垃圾的中央竖着一架梯子，梯子顶端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大洞，梯子的脚下则是一根胡乱盘成一堆的长绳。

房子的主人瘫坐在桌边的木制扶手椅里，脑袋耷拉在左边的肩膀上，脸上挂着那个恐怖至极的诡异笑容。他的身体僵硬冰冷，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一眼看去，不光是他的五官扭成了一种最为不可思议的模样，连他的四肢也是如此。他一只手放在桌上，手边有一件特别的装备，那是一根木纹细密的褐色棒子，末端用粗糙的麻绳胡乱绑着一块形如钉锤的石头。木棒近旁有一张从记事本上扯下来的纸片，上面写着几个潦潦草草的字。福尔摩斯瞥了一眼那张纸片，跟着就把它递给了我。

“明白了吧。”说这话的时候，他高高地挑起了眉毛。

“天哪，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问道。

“意思就是谋杀。”他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去查看死者，“哈！果然不出我所料。瞧瞧这个！”

他指着紧靠死者耳朵上缘的地方。那里的皮肤上扎着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根长长的黑色棘刺。

“看着像是一根棘刺。”我说道。

“确实是一根棘刺。你把它拔出来吧，不过得小心点儿，这根刺是浸过毒的。”

我用食指和拇指把刺拔了出来，完全没费什么力气。皮肤表面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个小小的血点，让人知道刺是从那个地方扎进去的。

“对我来说，这一切完全是个谜，”我说道，“局面不但没有明朗，反而还变得更加复杂了。”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答道，“局面每分每秒都在明朗。只需要把剩下的几个环节搞清楚，我就可以把整个案情贯串起来了。”

走进房间之后，我们几乎忘记了后面还有一个同伴。此刻他仍然站在门口，绞着自己的双手，自顾自地哀鸣不已，活脱脱是“恐惧”这个词语的真实写照。突然之间，他爆发出一阵忿忿不平的尖叫。

“宝藏不见了！”他说道，“他们抢走了他的宝藏！我们就是从那个洞里把它搬下来的。我帮他一起搬的！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就是我！昨天晚上，我就是在这里跟他道的别，下楼的时候还听见了他锁门的声音。”

“那是几点钟的事情？”

“十点钟。现在倒好，他死了，马上就会有人叫警察来，而我马上就会成为涉嫌作案的疑犯。噢，是啊，我肯定脱不了嫌疑。可是先生们，你们不会这么想吧？你们肯定不会认为这事是我干的吧？如果是我干的，我还会带你们到这儿来吗？噢，天哪！噢，天哪！我早就知道，我迟早是要发疯的！”

他双臂乱舞，双脚乱跺，仿佛是癫痫发作。

“您用不着害怕，舒尔托先生。”福尔摩斯一边好言相劝，一边把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听我说，您赶紧坐车去警察局报案，并且告诉他们，您会全力配合他们的调查。我们就在这儿等您回来。”

小个子男人木然地听从了他的劝告，接下来，我们就听见了他摸黑下楼的踉跄脚步。

第六章
福尔摩斯的示范课

“好了，华生，”福尔摩斯摩拳擦掌地说道，“眼下咱们有半个钟头的时间，不妨把它利用起来。刚才我说过，案情我已经基本理清了，话又说回来，过分自信的毛病也不能犯。这案子现在是显得非常简单，背后却可能另有内情。”

“简单！”我忍不住嚷了一声。

“当然。”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一位正在给学生上课的客座教授，“你就在那个角落里好好坐着，免得你的脚印把事情搞得更加复杂。好，现在该干正事了！首先，那些家伙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去的呢？房间的门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开过。窗子的情况怎么样呢？”他拎着提灯走到窗边，一边查看，一边大声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只不过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不像是为了照顾我。“窗子内侧的插销是插着的。窗框很结实，边上也没有合页。咱们不妨打开来看看。附近没有水管，房顶差老远才能够着。即便如此，之前还是有个人爬到了窗边。昨天晚上下了点儿雨，窗台上有个泥巴脚印。这儿还有个圆形的泥印子，地板上也有一个，桌子旁边又有一个。瞧瞧这东西，华生！这真可以算是一堂绝妙的示范课哩。”

我看了看那个圆形的泥印，泥印的轮廓非常清晰。

“这可不是脚印。”我说道。

“对咱们来说，它比脚印还要宝贵得多，因为它是木头假腿留下的印迹。你瞧，窗台上有个靴印，靴子又厚又重，靴跟还钉了宽大的铁掌，靴印的旁边也有一个木腿印迹。”

“是那个装了条木腿的人留下的。”

“你说得对。不过，另外还有一个人，一个非常矫健，非常能干的同伙。你爬得上那堵墙吗，医生？”

我从开着的窗子望了出去，月亮依然明晃晃地照着房子的这个角落。眼下我们离地面足足有六十英尺，与此同时，我在那堵墙上看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连条砖缝都看不到。

“绝对爬不上去。”我回答道。

“没有帮手的话，确实爬不上去。可是，假设你有个朋友在这上面，又把我在角落里找到的这根方便好使的粗绳子系到墙上的这个大钩子上，再把绳子的另一头抛给你，那么我想，只要身手还算灵活，你就一定能够沿着绳子爬上来，即便装了条木腿也是一样。当然喽，离开的时候你也可以采取同样的方式，而你的同伙会把绳子收上来，把它从钩子上解下来，关上窗子，插上内侧的插销，然后再从他当初进来的那条路离开。还有啊，有个细节虽然小，咱们也不能视而不见。”他拨弄着绳子，接着说道，“咱们这位木腿朋友爬绳子的技术虽然不错，毕竟不能跟专业的水手相比。他的双手可算不上粗糙耐磨，我用放大镜在绳子上看到了不止一处血迹，靠近绳子末端的地方更是血迹斑斑。由此我可以推断，他滑下去的时候速度实在是太快，连手上的皮肤都被揭掉了一层。”

“你这些推断都很不错，”我说道，“不足之处就是把事情搞得更加费解。这个神秘的同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进来的呢？”

“没错，同伙！”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同伙身上有一些很有趣的地方。多亏了他，这个案子才脱离了平凡的境地。要我说，这个同伙将会为我国的犯罪史添上崭新的一页——当然喽，类似的案子在印度还是有过的，除此之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塞内冈比亚也有过这种案例。”

“那么，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我咬着这个问题不放，“门是锁着的，窗子又没法爬，难道他是从烟囱进来的不成？”

“壁炉里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他回答道，“那种可能性我已经排除了。”

“那么，怎么进来的？”我穷追不舍。

“你就是学不会用我的方法来看问题。”他开始大摇其头，“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形之后，剩下的东西就必然是事情的真相，不管它有多么匪夷所思。这个道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已经知道他的来路不是门，不是窗，也不是烟囱，还知道他不可能预先藏在这个房间里，因为房间里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那么，他还能从哪里进来呢？”

“他是从天花板上的那个洞进来的！”我叫道。

“当然是那里，他一定是这么干的。你愿意帮我举着提灯的话，咱们就可以把调查的范围扩展到这个房间的上方，去看一看他们发现宝藏的那间密室。”

他爬上楼梯，然后就一手抓住一根椽子，一下子翻进了那个阁楼。这之后，他趴到阁楼的地板上，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提灯，好让我跟上去。

上来之后，我们发现这间密室大概有十英尺长，六英尺宽。地板的骨架是一根根椽子，椽子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板条和灰泥。这样一来，人在地板上走的时候就必须踩着椽子。密室的房顶是倾斜的，显然是屋顶的内表面。密室里没有任何陈设，多年的尘土在地板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你瞧，就是这个，”歇洛克·福尔摩斯用手撑着倾斜的房顶，“这儿有一道通往屋顶的活门。我这就把它推开，喏，外面就是屋顶，坡度也不算陡。如此说来，咱们的一号先生就是从这里进来的。接下来，咱们不妨找一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能反映他个性的痕迹。”

他把提灯伸到了离地板很近的地方，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这样的表情，今晚我已经是第二次看见了。接下来，我顺着他凝视的方向看了一看，一下子惊出了一身冷汗。地板上到处都是赤脚踩出的清晰足迹，轮廓分明、形状完整，尺寸却不到常人的一半。

“福尔摩斯，”我轻声说道，“这件可怕的事情竟然是一个孩子做的。”

转瞬之间，他已经恢复了镇定。

“刚才我还真是吓了一跳，”他说道，“实际上，这东西也挺平常的。我的记性出了毛病，不然的话，我早就该预见到这样的东西。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咱们下去吧。”

“那么，那些脚印你怎么看呢？”回到下面的房间里之后，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亲爱的华生，你自己也试着分析一下吧。”他的语气有点儿不耐烦，“你了解我的方法，只管去用好了。然后呢，咱俩可以把各自的推论拿出来对比一下，会有启发的。”

“能解释所有事实的推论，我一个也想不出来。”我回答道。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的。”他随随便便地应付了一句，“我觉得这儿不会再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可我还是要看一看。”

他拿出了自己的放大镜和卷尺，跪到地上，飞快地在房间里爬来爬去，一会儿测量，一会儿对比，一会儿勘查，又长又尖的鼻子贴到了离地板只有几英寸的地方，珠子一般的眼睛像鸟眼一样闪着深邃的微光。他就像一只正在追踪嗅迹的驯良猎犬，动作如此迅捷、如此轻悄、如此不露痕迹，让我禁不住暗自慨叹，要是他不再捍卫法律，转而把自己的精力和才智用到法律的对立面，不知道会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罪犯。他一边在地上寻寻觅觅，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最后，他终于爆发出一声喜悦的呐喊。

“咱们的运气真是不错，”他说道，“剩下的问题已经微不足道了。一号先生走了霉运，踩到了这些杂酚油。你瞧，他那只小脚的边缘印在了这摊臭烘烘的东西外侧。看见了吧，那只大玻璃瓶上面有裂缝，所以才把这些东西漏了出来。”

“那又怎么样呢？”我问道。

“什么怎么样，就是说咱们已经逮到他了，如此而已。”他说道，“我知道那么一条狗，它可以追踪这股气味，一直追到天涯海角。一群普通的狗都可以循着青鱼的腥味儿追到河对岸，如此刺鼻的气味又能让一条经过特殊训练的猎犬追到多远的地方呢？这个距离应该可以按比例算法来计算吧。算出来的结果一定能让咱们——嘿！众望所归的各位法律化身已经到了。”

楼下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喧闹的人声，跟着就是大厅的门砰然关上的巨响。

“趁他们还没上来，”福尔摩斯说道，“你不妨用手摸一摸这个可怜家伙的胳膊，还有，再摸摸他的腿。你有什么感觉呢？”

“他的肌肉硬得跟木板一样。”我回答道。

“的确如此。他的肌肉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僵硬程度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尸体，再加上他这副扭曲的面容，也就是‘希波克拉底之笑’或者古代作家所说的‘嘲讽之笑’，综合这两点情况，你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他死于某种毒性很大的植物碱，”我回答道，“某种与番木鳖碱相似、可以导致肌肉痉挛的东西。”

“第一眼看到这张肌肉僵直的面孔的时候，我就产生了你刚才说的这种想法。走进房间之后，我即刻着手寻找毒药进入死者身体的途径。结果你也看到了，我在死者的头皮上找到了一根棘刺，不管棘刺是被人钉上去的还是射上去的，总之都没费什么力气。你注意到棘刺所在的部位了吧？如果死者遇袭之前是端坐在椅子上的话，这个部位就正好对着天花板上的洞口。好了，你把这根棘刺检查一下吧。”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棘刺，把它举到了提灯的灯光下面。这是一根又长又尖的黑色棘刺，尖端附近有一种荧荧的光泽，似乎是裹着一层干了的粘性物质。钝的那一端被人用刀子修过，轮廓非常整齐。

“是英国本地产的棘刺吗？”他问道。

“不是，绝对不是。”

“有了这么多的资料，你应该可以得出一些合理的推论了吧。不过，正规部队已经来了，咱们这些杂牌军还是赶紧收兵好了。”

他话音未落，外面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已经进入过道，发出了嘈杂的声音。接下来，一个异常壮健、气派非凡的男人重重地踏进了房间。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套装，身材魁梧、躯体丰肥、脸色红润，一双小之又小的闪亮眼睛从肿泡泡的眼袋之中投出锐利的目光。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以及至今仍然抖如筛糠的萨德乌斯·舒尔托。

“有戏唱了！”打头的人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叫道，“有好戏唱了！我说，你们这些人是干吗的？怎么回事，这屋子挤得跟个兔子窝似的！”

“照我看，你应该还记得我吧，埃瑟尼·琼斯先生。”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

“哦，当然记得！”他呼哧呼哧地说，“你不是大理论家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嘛，我记得你！办‘主教门街珠宝案’的时候，你给我们大家好好地上了一堂关于原因、推论和结果的课，我永远都忘不了。没错，当时的确是你让我们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不过，事到如今，你也该承认了吧，破那件案子靠的主要是好的运气，并不是好的理论。”

“那件案子只需要一点儿非常简单的演绎。”

“这不，承认了吧，终于承认了吧！承认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我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糟糕！真是糟糕！铁板钉钉的事实摆在这儿——没给咱们留下什么搞理论的空间。我偏偏挑这个时候上诺伍德来办另一件案子，运气可真是好！他来报案的时候，我刚好待在这边的警局里。你觉得这人是怎么死的呢？”

“呃，这样的案子可用不上我的理论。”福尔摩斯冷冷地说道。

“确实，确实。不过，无可否认，你有些时候还是能讲出点儿门道的。天哪！房门是锁着的，这我已经听说了。价值五十万的珠宝不见了。窗子的情况怎么样呢？”

“窗子关着，窗台上却有脚印。”

“很好，很好。既然窗子是关着的，脚印就跟这件案子没什么关系了。这是常识。这人可能是中风死的，不过呢，珠宝又确实不见了。哈！我想出来了。我经常都有这种灵光闪现的时候。——你先出去，警长，还有你，舒尔托先生。你的朋友可以留下。——这事情你怎么看，福尔摩斯？舒尔托自己承认，昨晚他和他哥哥在一起。肯定是舒尔托的哥哥中风死了，然后呢，舒尔托趁机拿走了宝藏！你觉得怎么样？”

“然后呢，死者非常识趣地站了起来，从里面锁好了房门。”

“哼！这里面确实有个破绽。我们还是用常识来解决这个问题好了。当时，这个萨德乌斯·舒尔托确实跟他哥哥在一起，两个人确实吵了一架，这些我们都知道。当哥哥的死了，珠宝也不见了，这些我们也知道。自从萨德乌斯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哥哥，他哥哥的那张床也没有人睡过。还有，萨德乌斯的内心显然是极度不安，而他的外表嘛——呃，也算不上特别地讨人喜欢。你看出来了吧，我已经围着萨德乌斯织起了一张网，马上就可以收网了。”

“还有很多事实你不知道呢。”福尔摩斯说道，“这儿有一根棘刺，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它是浸过毒的。它本来在死者的头皮上，你现在都还可以看见它留下的印记。还有这张纸，当时是在桌子上的，你可以看到上面有字。除此之外，纸片旁边还有这么一件顶端绑着石头的古怪装备。这些东西跟你的假设对得上吗？”

“它们跟我的假设完全吻合。”肥胖的探员趾高气扬地说道，“这屋子里到处都是印度来的新奇玩意儿。这根棒子肯定是萨德乌斯拿上来的，还有，如果这根棘刺真的有毒的话，萨德乌斯用它来杀人的嫌疑也不会比其他任何人小。这张纸多半是他用来骗人的玩意儿，仅仅是一种障眼法。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他到底是怎么离开的呢？噢，当然，天花板上不是有个洞嘛。”

他三蹦两跳地爬上梯子，硬生生地挤进了那个阁楼。考虑到他肥硕的体形，这番身手堪称十分矫健。紧接着，我们就听见他喜气洋洋地宣称，他已经找到了那道活门。

“他的确能找到一些东西，”福尔摩斯耸了耸肩，“偶尔也会冒出一点理智的火花。‘傻瓜不可怕，半吊子才麻烦！’”

“明白了吧！”埃瑟尼·琼斯又一次出现在了楼梯下面，“说来说去，事实终究胜于理论。我对这件案子的推测已经得到了确证。上面有一道通往屋顶的活门，而且是半开着的。”

“是我打开的。”

“哦，真的啊！这么说，之前你也注意到喽？”这个发现似乎让他有一点点扫兴，“呃，不管是谁注意到了这样东西，总之它说明了我们这位先生逃走的方法。警官！”

“有何吩咐，长官。”警长在过道里应了一声。

“叫舒尔托先生进来。——舒尔托先生，我有责任通知你，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会被用于对你的指控。我现在以女王陛下的名义逮捕你，罪名是涉嫌谋杀你的兄长。”

“瞧瞧，瞧瞧！我跟你们说过吧！”可怜的小个子大叫起来，伸出双手，来来回回地看着我和福尔摩斯。

“您不用为这件事情着急，舒尔托先生。”福尔摩斯说道，“照我看，我肯定可以帮您洗脱罪名。”

“话不能说得太满，理论家先生，不能说得太满！”探员厉声说道，“你没准儿会发现，这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我不光要洗脱他的罪名，琼斯先生，还要白送你一件礼物，把其中一个嫌犯的名字和特征告诉你。昨天夜里有两个人来过这里，我要说的就是其中之一。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人的名字叫做乔纳森·斯莫。此人没受过多少教育，小个子，身手灵活，右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木腿，木腿的内侧磨得有点秃了。他左脚穿着一只鞋底粗糙的方头靴子，鞋跟上钉了一只铁掌。还有啊，他是个中年人，皮肤晒得很黑，而且有前科。但愿这些有限的提示能对你有所帮助。除此之外，你还可以参考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此人的手掌上少了一大块皮肤。另一个人——”

“哈！另一个人？”埃瑟尼·琼斯用轻蔑的声音问道。不过，一望而知，福尔摩斯那种严谨精确的口吻还是让他受了不小的震撼。

“——是个相当古怪的家伙。”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来，“我希望，不久之后就可以把他们两位介绍给你。借一步说话，华生。”

他领着我走出房门，来到了楼梯口。

“这事情来得实在突然，”他说道，“咱们差点儿就把此行的本来目的给忘了。”

“刚才我正在想这个问题呢。”我回答道，“莫斯坦小姐还在这座遭了殃的房子里面待着，这可不太合适。”

“确实不合适。你送她回家去吧。她住在南坎伯维尔路的瑟希尔·福瑞斯特太太家里，离这里不算太远。那之后，如果你还愿意坐车过来的话，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过，你会不会累得不想动了呢？”

“绝对不会。关于这件离奇的事情，我还想有进一步的了解，要不然的话，我想休息也休息不了啊。我也算见识过生活的残酷，可你一定得相信，今晚这些接二连三的离奇意外已经彻底摧垮了我的神经。话又说回来，既然已经待到了现在，那我还是想跟你一起，把整件事情弄清楚。”

“你在场的话，对我会有很大的帮助。”他回答道，“咱们可以自个儿把案子弄个水落石出。琼斯这个家伙愿意为他的那些空中楼阁自我陶醉，咱们就由他去。送完莫斯坦小姐之后，我希望你接着到兰贝思区的河边去找品钦巷3号。右手边的第三座房子是一家制作鸟类标本的店铺，店名叫做‘谢尔曼’。去了你就看见了，店铺的窗子上画的是一只鼬鼠抓着一只小兔子的图案。你把谢尔曼老先生叫起来，替我向他问个好，并且告诉他，我马上要用‘托比’。然后呢，你把‘托比’带上马车，一块儿过来。”

“你说的是只狗吧。”

“没错，它是只不一般的杂种狗，特别擅长追踪气味。要我说，全伦敦所有警探加在一起都不如它管用。”

“我会把它带来的。”我说道，“现在已经一点了。要是拉车的马儿脚力还好的话，我三点之前就可以赶回来。”

“我会去找伯恩斯通太太，”福尔摩斯说道，“看看她知道些什么事情，还会去找那个印度仆人，萨德乌斯先生说他就睡在隔壁的阁楼里。再往后，我会去找那位了不起的琼斯取取经，洗耳恭听他那些算不上非常含蓄的讽刺。”

“‘尽人皆知，人类总是鄙视，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歌德的话总是这么言简意赅。”

第七章
木桶插曲

警察带了一辆马车过来，于是我就用它把莫斯坦小姐送回了家。在此之前，她展露了女人固有的天使禀性：危难之中也始终保持着平静的面容，只因为她身边还有比她更需要支持的弱者。我下楼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坐在那位惊恐的管家旁边，神色明朗又安宁。可是，上了马车之后，她先是晕了过去，醒来就泪下如雨——这一次的夜间冒险实在让她经受了太多的考验。后来她告诉我，那一段旅程之中，她觉得我的表现既冷漠又疏远。当时她根本想不到我内心的挣扎，也想不到我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克制住了安慰她的念头。我全部的怜惜和爱意都指着她的方向，好比之前在院子里的时候，我的手也是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她。我觉得，按部就班的生活即便过上许多年，也比不上这离奇跌宕的一天，不能像这天一样，让我如此深刻地认识她温柔勇敢的天性。可是，我心里还有另外两方面的考虑，迫使我将那些怜爱的话语硬生生地留在了嘴边。当时她又软弱又无助，心智和精神都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要是在这样的时候把我的爱强加给她，无疑是乘人之危；更糟糕的是，她是个非常富有的人。要是福尔摩斯的调查圆满成功的话，她就可以承继大笔遗产。我不过是个支领半薪的医生，绝不能厚颜利用这种偶然降临的亲密机会，否则的话，还谈什么公平，谈什么人品呢？她又会不会把我看成一个卑鄙下流的攀附者呢？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产生那样一种印象，因为我承担不起那样的局面。就这样，阿格拉宝藏横亘在我俩之间，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障碍。

将近两点的时候，我们才赶到瑟希尔·福瑞斯特太太的家门口。佣人们几个钟头之前就睡了，福瑞斯特太太却被莫斯坦小姐收到的那封怪异信函弄得忧心如焚，因此还坐在房里，盼望着她的归来。这位风度优雅的中年女士亲自来给我俩开门，看到她无比温柔地搂住了莫斯坦小姐的腰，嘘寒问暖的声音像母亲一般慈爱，我心里觉得十分欣慰。很显然，在这个家庭当中，莫斯坦小姐并不是一名寄人篱下的仆从，而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朋友。听过莫斯坦小姐的介绍之后，福瑞斯特太太诚挚地邀请我进去坐坐，给她讲讲我们的冒险经历。不过，我向她讲明自己重任在身，并且真心实意地保证，一俟案情有所进展，我一定登门报信。坐车离开的时候，我偷偷地回头瞥了一眼，依稀看到那个小小的人群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两个彼此偎依的曼妙身影、半开的门、隔着彩色玻璃透出来的门厅灯光、挂在墙上的晴雨表，还有闪闪发亮的压毯条。置身于这样一个疯狂诡异的事件当中，能看到这么一个宁静安详的英国家庭，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也足以让人心生慰藉。

越是去琢磨之前的事情，我越是觉得它疯狂诡异。马车辚辚地穿过一条条煤气灯照耀的寂静街道，而我利用途中的时间，把这一系列离奇古怪的事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我首先想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好说歹说，那个问题已经是相当清楚。莫斯坦上尉的死、邮寄的珍珠、征询地址的启事，以及那封要求见面的信函，凡此种种都有了圆满的解释。可是，得到解释的那些东西只是把我们引向了另外一个谜团。这个谜团比原来那个还要难解，而且比原来那个悲惨得多。来自印度的宝藏、莫斯坦上尉行李之中的神秘地图、舒尔托少校死亡之时的诡异情形、宝藏的重新发现、发现者随即遭遇的谋杀、谋杀现场的种种古怪细节、足迹、奇特的武器、纸片上那些与莫斯坦上尉的地图相同的文字，所有这些东西构成了一座如假包换的迷宫。身处这样的一座迷宫，除非拥有我室友那样的非凡禀赋，否则就只能望洋兴叹，彻底打消找到出路的念头。

品钦巷坐落在兰贝思区的寒酸地段，由一排破旧的两层砖房组成。我敲了一阵3号的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反应。不过，二楼的百叶帘后面终于还是闪出了烛火的光亮，一张脸从里面探了出来。

“滚开，你这个酒疯子。”那张脸说道，“你要敢再在这里闹事，我就把狗房打开，放四十三只狗出来咬你。”

“放一只出来就行了，我来就是为了这个。”我说道。

“滚！”那个声音咆哮起来，“老天帮忙，我这个袋子里正好有一块抹布，你再不滚的话，我就把它扔到你脑袋上！”

“可我想要的是一只狗。”我叫道。

“我没工夫跟你废话！”谢尔曼先生吼道，“你赶紧给我走开，我数到‘三’，抹布就要下来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刚刚开始解释，却发现已经用不着了。这个词的力量真是无比神奇，因为窗子立刻重重地落进了窗框，不到一分钟，闩着的房门就开了。谢尔曼先生是个身材瘦高、动作笨拙的老人，背有点儿驼，脖子上青筋暴露，戴着一副镜片发蓝的眼镜。

“歇洛克先生的朋友我都欢迎，”他说道，“请进，先生。离那只獾远点儿，它会咬人的。噢，淘气鬼，淘气鬼，你想尝尝这位先生的味道吗？”后面这句是冲一只白鼬说的，它正在笼子里面探头探脑，红色的眼睛里闪着凶光。“别怕，先生，那只是一条蛇蜥。它没有毒牙，所以我才由它在房间里乱跑，为的是镇住那些甲虫。刚开始我有点儿暴躁，您一定得多多包涵，我这是让那些孩子给惹烦了，他们总喜欢跑到巷子里来敲我的门，吵得我没法睡觉。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想要什么呢，先生？”

“他想要您的一只狗。”

“噢！他要的一定是‘托比’。”

“没错，就是‘托比’。”

“‘托比’住的是左边的7号房。”

他端着蜡烛缓缓前行，走在他亲手组建的这个古怪的动物家庭之中。借着摇曳朦胧的烛光，我依稀看到，房间里每个角落都有荧光闪烁的眼睛在窥视我们，就连我们头顶的椽子上也站满了神色凝然的鸟儿。到这会儿，那些鸟儿懒洋洋地换了换爪子，因为我们的声音搅了它们的清梦。

看到托比之后，我发现它是一只棕白相间、形象丑陋、长毛垂耳的狗，一半像斯班尼犬，一半像勒奇尔犬，步态十分地笨拙蹒跚。爱好自然的老先生塞给我一块糖，让我喂给它吃。片刻犹豫之后，托比接受了我的馈赠，由是缔结了一份友谊，跟着我上了马车，老老实实地陪了我一路。我回到庞第切瑞别墅的时候，宫里的钟刚刚打了三点。到了我才发现，前职业拳手麦克默多已经被当作从犯逮了起来，警方已经把他和舒尔托先生一起押往警局。两名警员把守着那道狭窄的大门。还好，等我报上那位侦探的名字之后，他们就让我带着狗儿进去了。

福尔摩斯站在屋子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兜里，嘴里叼着烟斗。

“噢，你把它带来了！”他说道，“好狗儿，好样的！埃瑟尼·琼斯已经走了。你走了之后，我们看到了一场热火朝天的精彩表演。他不光逮捕了我们的朋友萨德乌斯，连门房、管家和那个印度仆人也没放过。除了楼上的那个警长之外，这座房子里就剩咱们两个了。把狗留在这儿，咱们上去吧。”

我们把托比拴在大厅的桌子旁边，又一次上了楼。出事那个房间的情况跟我们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惟一的变化就是主角的身上盖了块布。那名警长斜倚在角落里，神色疲惫不堪。

“警长，把你的牛眼灯借我用一下，”我同伴说道，“麻烦你把这点儿纸板绕到我脖子上，把灯吊在我的胸前。谢谢你。好了，我得把靴子和长袜脱掉。等下你帮我把鞋袜带到楼下去吧，华生。我打算稍微试一试攀爬的本事。还有，拿我的手帕去蘸点儿杂酚油。行了。好了，你先跟我一起上阁楼里去待会儿吧。”

我俩从天花板上的洞口爬了上去，福尔摩斯又一次用灯照了照尘土之中的那些脚印。

“你好好看看这些脚印，”他说道，“有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特点呢？”

“这些脚印的主人，”我说道，“应该是个小孩，要不就是个矮小的女人。”

“呃，尺码方面的特点不算。别的就没有了吗？”

“照我看，它们跟别的脚印没什么区别。”

“绝对有区别。瞧！这儿的尘土里有一个右脚的脚印。现在呢，我自个儿也是光着脚的，这就在它的旁边印上一个脚印。两个脚印之间的主要区别是什么？”

“你那个脚印的趾头挤作一团，这个脚印每根趾头都分得清清楚楚。”

“你说得对，区别就在这里。记着这一点吧。好了，麻烦你走到活门旁边，闻一闻木头框子的边缘，行吗？我就不过去了，因为我拿着手帕呢。”

我依言走到活门旁边，立刻闻到了一股强烈的焦油气味。

“那家伙出去的时候，脚踩到了那个地方。既然你都能追踪他留下的那股气味，要我说，托比更不会有什么问题。好了，你赶紧到楼下去，带上狗儿来看布龙丁的表演吧。”

等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上了房顶。只见他正在沿着屋脊往前爬，活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速度非常缓慢。过了一会儿，他消失在了一丛烟囱后面，不久便再次现身，跟着又消失在了屋脊的背面。我赶紧绕到屋子背面，发现他坐在屋檐的一个角上。

“是你吗，华生？”他叫道。

“是我。”

“这就是他上房的地方。下面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水桶。”

“有盖子吗？”

“有的。”

“旁边有梯子吗？”

“没有。”

“这家伙真不要命！这么危险的地方也敢爬。不过，既然他有本事从这儿爬上来，我就应该有本事爬下去。这根水管摸着还是挺牢靠的。管他呢，我来了。”

接下来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攀爬声，他胸前的提灯开始顺着墙面稳稳当当地往下降。过了一会儿，他轻轻一跃，落到了木桶上，跟着就从木桶上跳了下来。

“他的行动路线很好辨认。”他一边穿靴子和长袜，一边说道，“他不光把一路之上的瓦都给踩松了，还在匆忙之中落下了这么一样东西。用你们医生的行话来说，这东西证实了我的诊断。”

他举到我眼前的是一只小小的口袋，袋子是用染过色的草编的，上面还点缀着几颗花里胡哨的珠子。袋子的形状和尺寸都与烟匣子相仿，里面装着六根黑色的木刺，木刺一头尖，一头圆，跟扎在巴索洛缪·舒尔托脑袋上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凶险极了，”他说道，“你小心点儿，别把自己给扎了。我觉得非常高兴，因为这多半是他的全部家当。拿到这些东西之后，咱俩就可以踏实一点儿，不用担心这种玩意儿会在不远的将来扎到你我身上。我宁愿吃上一颗马提尼枪子儿，也不乐意沾上这种玩意儿。你还有力气跑六英里的路吗，华生？”

“没问题。”我回答道。

“你的腿受得了吗？”

“可以，受得了。”

“给你这个，小狗！好托比！闻闻这个，托比，闻闻这个！”他把蘸了杂酚油的手帕伸到狗儿的鼻子下面，狗儿站在那里，叉开毛茸茸的腿，十分滑稽地侧着脑袋，架势就像一位正在鉴赏名酿的品酒行家。接下来，福尔摩斯远远地扔开手帕，把一根结实的绳子系到狗儿的项圈上，牵着它走到了那只水桶跟前。狗儿立刻发出一连串高亢抖颤的吠叫，跟着就鼻子贴地，尾巴高举，顺着嗅迹啪嗒啪嗒地奔跑起来。绳子被它拽得紧紧的，我俩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跟着它跑了起来。

东方渐白，借着阴冷灰暗的晨光，我们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景物。我们的身后矗立着那座方方正正的巨大房屋，黑暗的窗户空空如也，高耸的墙面赤裸光秃，整座房子都显得悲哀绝望，惨淡凄凉。我们跟着狗儿穿过庭院，在遍布地面的沟槽和土坑之中穿进穿出。眼前到处都是土堆和病怏怏的灌木，一片灾难深重的不祥景象，倒是跟笼罩此地的恐怖惨剧相得益彰。

跑到围墙边上之后，托比一边狺狺嗥叫，一边贴着墙根继续奔跑，最后就停在了一株小榉树背后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是两堵墙交会的地方，墙上有几块砖已经松脱，留下的灰泥墙缝磨损得很厉害，下缘也很光滑，似乎是经常被人用作梯级。福尔摩斯率先爬上墙顶，从我手里接过狗儿，又把狗儿放到了墙外。

“这儿有那个木腿家伙留下的手印。”等我爬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说道，“你瞧，白色的灰泥上有一块小小的血迹。昨天以来没下过特别大的雨，咱们的运气真是不错！尽管他们已经离开了二十八个小时，大路上仍然会有他们的气味。”

说实话，当时我想到之前这段时间里伦敦大路上的繁忙交通，心里面多少有点儿打鼓。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疑虑。托比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迟疑和犹豫，一直在按它那种摇摇晃晃的步态啪嗒啪嗒地往前跑。显而易见，杂酚油的刺鼻味道远远地压过了其他那些可能造成混淆的气味。

“你可不要以为，”福尔摩斯说道，“我破这个案子只能依靠运气，只能指望那些家伙当中有一个踩到了这种化学品。到了现在，我已经掌握了许多资料，足以让我通过许多不同的途径去追踪他们。话又说回来，最简便的还是眼下的这个办法。再者说，既然幸运之神把这样的机会放在了咱们手里，不利用也是不应该的。可是，这件案子本来很有希望成为一个相当考验智力的难题，这条线索却降低了它的难度。要是没有这条过于明显的线索的话，这件案子真可以算是一个拿分的好机会哩。”

“你拿的分已经够多了，多得可以浪费了。”我说道，“说实在的，福尔摩斯，你用在这件案子当中的演绎方法真让我叹为观止，比你在杰弗逊·霍普那件案子里的表现还要让我佩服。在我看来，你这次的演绎过程比那次还要复杂，还要费解。比方说，你为什么能如此肯定地描述那个木腿人的特征呢？”

“咳，我亲爱的伙计！这事情再简单不过啊。我并不是在这里装模作样，所有情况的确是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两位看管犯人的军官获悉了一个关于宝藏的重大秘密，一个名叫乔纳森·斯莫的英格兰人为他俩画了张地图。你应该记得吧，咱们在莫斯坦上尉的那张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他代表自己和同伙签上了那些名字，还发明了一种多少有点儿卖弄的说法，叫什么‘四签名’。凭借地图的帮助，两位军官——或者是其中的一位——找到了宝藏，把宝藏带回了英格兰，并且，咱们不妨假设，没有履行自己用来换取宝藏的某些承诺。那么，乔纳森·斯莫干吗不自个儿去找宝藏呢？答案也显而易见。地图问世的那个时候，莫斯坦刚好是在一个成天跟犯人打交道的岗位上。乔纳森·斯莫之所以没有自个儿去找宝藏，是因为他和他那些同伙都在服刑，根本脱不了身。”

“这只是你的一种推测而已。”我说道。

“这可不只是一种推测，更是惟一的一个能够涵盖所有事实的假设。咱们不妨来看一看，它跟后来的事情是多么地吻合。舒尔托少校过了几年太平日子，高高兴兴地守着他的宝藏。后来呢，他收到了一封印度来信，立刻吓得魂不附体。那是一封怎样的信呢？”

“一封通报情况的信，说的是被他亏负的那些人已经获得了释放。”

“应该说是已经逃跑成功。这种情形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他肯定知道那些人的刑期，如果是刑满释放的话，他是不会觉得意外的。接下来他又是怎么做的呢？他小心地提防着一个装了木腿的人——注意，他提防的对象是个白人，因为他曾经把一个白人商贩当成了那个人，而且实实在在地冲对方开了枪。好了，那张地图上只有一个白种人的名字，其他的都是印度教徒或者回教徒的名字。所以说，那帮人里面只有一个白人。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十拿九稳地断定，装了木腿的人就是乔纳森·斯莫。你说说，这段演绎有破绽吗？”

“没有。我只能说它非常清晰，非常简洁。”

“那好，咱们不妨把自己摆到乔纳森·斯莫的位置，从他的角度想想这件事情。他来到英格兰，心里怀着两个目的，一个是拿回他认为自己应得的东西，另一个则是报复那个亏负自己的人。他找到了舒尔托的住处，很可能还跟房子里面的某个人搭上了线。舒尔托家里有个名叫拉尔·劳的男仆，咱们虽然没有见到，伯恩斯通太太对他的评价可跟‘好’这个字沾不上边儿。可是，斯莫始终弄不清楚藏宝的地点，因为知道地方的只有少校本人和他那个已经死去的忠实仆人。后来，斯莫突然获悉少校已经奄奄一息，担心宝藏的秘密会跟少校一同入土，情急之下就不顾少校家里的森严戒备，设法爬到了少校的窗前，只是因为少校的两个儿子在场才没敢闯进去。不过，出于对死者的刻骨仇恨，当天夜里他就摸进了死者的房间，想从他的私人文件当中找到与宝藏有关的记录，最后还为自己的造访留了个纪念，就是写在纸上的那行简短字迹。毫无疑问，他之前就有过类似的计划，要是能亲手杀死少校的话，他就要把同样的字迹留在少校的尸体上，让人知道这不是一桩普通的谋杀，而是——从他们四个的角度来看——一件讨还公道的义举。这一类异想天开的狂妄做法在犯罪史上屡见不鲜，往往都会成为追查罪犯的宝贵线索。这些你都听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

“接下来，乔纳森·斯莫又该怎么办呢？他只能继续暗中监视屋主的寻宝行动。很有可能，当时他离开了英格兰，只是隔三岔五地回来看看。再往后，屋主在阁楼里找到了宝藏，而他立刻就得到了通知。这个事实再一次提醒我们，这家人当中有他的奸细。乔纳森装了木腿，根本不可能爬进巴索洛缪·舒尔托那个远离地面的房间。然而，他身边有个相当古怪的同伙。那个同伙帮他排除了这些困难，但却让自己的赤脚沾上了杂酚油，所以才有了托比的出场，所以才让一位半薪军医拖着他受伤的‘阿喀琉斯之腱’跑了六英里的路。”

“如此说来，杀人的是那个同伙，并不是乔纳森。”

“确实如此。还有啊，这件事让乔纳森非常反感，看他进屋之后跺脚的方式就知道了。他并不仇恨巴索洛缪·舒尔托，多半是把对方绑起来再塞上嘴就可以算数，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的脑袋往绞索里伸。可是，他没法阻止这件事情，因为他那个同伙蛮性大发，已经用毒刺致人死命。于是乎，乔纳森·斯莫留下字条，把宝物箱子放到地面，自己也跟了下去。这就是我整理出来的事件链条。至于他的外表嘛，当然喽，他在安达曼那个烤炉里服过刑，因此就只能是个中年人，只能是晒得黢黑的模样。他的身高很容易就可以通过步幅推算出来，而我们还知道他长着络腮胡子。萨德乌斯·舒尔托曾经看见他出现在自家的窗前，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他毛发很多。据我看，现有的情况大致就是这些了。”

“那个同伙呢？”

“哦，这个啊，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神秘的事情。不过，你很快就可以知道所有的一切，等不了多久的。清晨的空气真是甜美！瞧那朵小小的云，飘动的样子真像是某只巨大的火烈鸟身上的一片粉色羽毛。红色的日轮已经冲破了伦敦的云雾堤岸，光华普照芸芸众生，可我敢打赌，再没有谁的差使能比你我更加怪异。面对大自然的伟力，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抱负与追求显得何等渺小！那本让·保罗的著作，你应该读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我先读了点儿卡莱尔的东西，然后才回过头去读他的作品。”

“这样也好，道理就像从溪流回溯源头的湖泊一样。他有一个古怪却又深刻的观点，认为人类之所以称得上伟大，首要的证据就是人类能够认识自身的渺小。你看，按照他这个观点，对比和鉴别的能力本身就是高贵的证明。里希特的作品当中的确有不少滋养头脑的食粮。你没带枪，对吧？”

“我带着手杖呢。”

“咱们要是找到了他们的老巢，搞不好就得动用这一类的家什。乔纳森可以由你来对付，另外那个要是不老实的话，那我只好用枪打死他。”说话间，他把左轮手枪从外套的右边口袋里掏了出来，装上两颗子弹，又把枪放了回去。

这之前，我们一直跟着托比在那些通往市区的郊区道路上穿行，路两边都是别墅。眼下呢，我们已经走进了绵延不断的市区街道，街上有许多早早起床的码头工人和其他劳工，还有一些邋邋遢遢的妇人，正在取下窗子的挡板，清扫门前的台阶。街角那些方形屋顶的酒吧刚刚开始一天的生意，一个个长相粗野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用袖子擦拭着沾在胡须上的残酒。不相识的狗儿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好奇地盯着过路的我们。不过，我们这只无可比拟的托比从不左顾右盼，只管小跑着奔向前方，鼻子贴着地面，偶尔才会哼哼一声，表示它碰上了一个嗅迹特别明显的地点。

我们已经把斯垂特厄姆街区、布莱克斯顿街区和坎伯维尔街区抛在身后，又穿过了肯宁顿椭圆体育场东边的那些小街，眼下则走到了肯宁顿巷。看样子，我们追踪的那两个人刻意选择了一条不合常理的之字形路线，多半是为了避人耳目。只要有方向相同的小街可走，他们绝不留在主路上。所以呢，刚走到繁华的肯宁顿巷跟前，他们就转进了左手边的邦德街和迈尔斯街。我们从迈尔斯街追踪到骑士广场之后，托比停住了前行的脚步，开始来回逡巡，一只耳朵支了起来，另一只耳朵继续趴着，狗儿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接下来，它啪嗒啪嗒地转起圈来，其间还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我俩，似乎是在为自己的难堪处境索取同情。

“这只狗究竟是怎么啦？”福尔摩斯抱怨道，“他们总不会是上了马车，或者是坐气球上天了吧。”

“他们兴许是在这儿站了一会儿吧。”我如是猜测。

“哈！好了，它又走起来了。”我同伴无比欣慰地说道。

这回它可真的是走起来了，因为它四下闻了一阵，然后就突然拿定主意，带着前所未有的劲头和决心冲向了前方。看样子，此时的嗅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明显，因为它压根儿就不去闻地面，只是一个劲儿地拽绳子，想要狂奔起来。福尔摩斯的眼睛闪闪发亮，显然是觉得这一次的旅程已经接近尾声。

我们沿着九榆巷一直往前走，最终走到了布洛德瑞克和纳尔逊家的那座大木场，就在“白鹰”酒馆前边一点点的地方。到了这里之后，兴奋得快要发狂的狗儿从侧门钻进了木场的围栏，围栏里面的锯木工人已经忙活起来。狗儿继续狂奔，踩过地上的锯末和刨花，穿过一条巷道，转进两堆木材之间的一条过道，最后就发出一声胜利的嗥叫，跳上了一只还没从送货手推车上卸下来的大桶。它站在大桶上面，吐着舌头，眨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福尔摩斯，期待着我俩的赞许表示。大桶的侧板和手推车的轮子上都沾着一种暗色的液体，空气中充满了杂酚油的气味。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无法遏止的狂笑。

第八章
贝克街特遣队

“现在怎么办呢？”我问道，“托比那种百发百中的禀赋已经没了啊。”

“它有它自己的工作方法。”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狗儿从大桶上抱了下来，牵着它走出了木场，“想想一天当中有多少杂酚油在伦敦城里流转，你就很容易理解，咱们追踪的这条嗅迹很容易发生偏差。这东西现在用得很普遍，主要是用来处理木材。这可不能怪可怜的托比。”

“照我看，咱们只能回头去找原先的嗅迹了吧。”

“是啊。幸运的是，回头路不算太远。很显然，骑士广场的那个角落里有两条方向相反的嗅迹，所以才让狗儿摸不着头脑。这一条既然是错的，咱们回头去追踪另外一条就行了。”

这件事做起来轻而易举。我们把托比牵回了它刚才犯错的那个地方，它马上在四周兜了一个大圈儿，然后就朝着一个新的方向奔跑起来。

“咱们可得小心，不能让它把咱们领到那只杂酚油桶的始发地点去。”我说道。

“这我已经考虑过了。不过你瞧，运油桶的车只能走马路中间，可它一直都在人行道上走。错不了，眼下的这条嗅迹是正确的。”

嗅迹渐渐转向河滨，穿过了贝尔蒙特广场和王子街，又在布罗德街的尽头径直折向水边的一座小小的木头船坞。托比一直把我们领到了船坞与河水相接的地方，然后就站在那里狺狺嗥叫，眼睛望着阴暗的河水。

“咱们的好运到此为止。”福尔摩斯说道，“到这里之后，他们就上船去了。”

船坞边缘的水面上泊着几只或方头或尖头的小艇，我们让托比挨个儿地闻了一遍。它虽然闻得很用心，但却没有任何表示。

简陋的栈桥旁边有一座小小的砖房，一块木头招牌从房子的第二扇窗户里伸了出来，牌子上用大大的字体写着“莫迪凯·史密斯”，这行字的下方则是“船只租赁，计时计日均可”。房门上方也有一块牌子，牌子上说房主还拥有一艘汽艇。码头上堆着许多焦炭，显然就是汽艇的燃料。歇洛克·福尔摩斯慢慢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祥的阴影。

“情况不妙啊。”他说道，“那些家伙狡猾得超出了我的预料，似乎已经把自个儿的踪迹盖了起来。依我看，他们预先就在这里做好了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向房门走去。房门开了，一个六岁左右的卷发男孩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矮胖的红脸妇人，手里拿着一块硕大的海绵。

“你给我回来把澡洗了，杰克。”她吼道，“快回来，你这个小淘气。你爸爸回来看见你这副样子，少不了一顿数落。”

“亲爱的小家伙！”福尔摩斯喊道，一副老奸巨猾的架势，“好一个红脸蛋儿的小滑头！好啦，杰克，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小男孩想了想。

“我想要一个先令。”他说道。

“不想要什么更好的东西吗？”

“那就要两个先令。”小神童思忖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好吧，给你！接住喽！——小家伙真聪明，史密斯太太！”

“愿上帝保佑您，先生，他就是这样，也不知道害臊。我真拿他没办法，我男人这两天都不在家，他就更没法治了。”

“不在家，是吗？”福尔摩斯的口气显得非常失望，“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我本来还想跟史密斯先生谈谈哩。”

“他昨天早上就走了，先生。还有啊，实话告诉您，我都有点儿担心他了。不过，您要是想租船的话，我也可以效劳的。”

“我想租他那艘汽艇。”

“哎呀，真不巧，先生，他刚好就是开那艘汽艇走的。就是这点让我想不明白，因为我知道船上没多少炭了，顶多也只能到郊区的伍利奇那边打个来回。要是他坐的是驳船的话，我倒不会多想什么，因为经常都有客人租船去格里夫森那么老远的地方。赶上那边有什么事的时候，他也会在那边过夜。可是，没有炭的汽艇能去哪儿呢？”

“他兴许是在下游的某个码头买了炭吧。”

“兴许吧，先生，可他平常是不会这么干的。我听他嚷嚷过好多次，说那些人为那么几小袋子炭就收他好多钱。还有啊，我可不喜欢那个木腿男人，脸长得丑，说话也怪里怪气。他老到这儿来转悠什么呢？”

“木腿男人？”福尔摩斯显得有点儿惊奇。

“没错，先生，那是个褐皮肤、猢狲脸的家伙，找过我男人不止一次。前天夜里就是他把我男人叫起来的，还有啊，我男人应该是知道他要来，提前就给汽艇升上了火。跟您说实话吧，先生，我心里真是挺担心的。”

“可是，亲爱的史密斯太太，”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膀，“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啊。您怎么知道夜里来的是那个木腿男人呢？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的嗓门儿，先生，我听得出他那种又粗又含糊的嗓门儿。当时他敲了敲窗子，大概敲了三下吧。‘出来一趟，伙计，’他说，‘该出来送我们了。’我男人喊醒了吉姆，就是我们的大儿子，话都没撂半句就走了。我还听到了木腿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这个木腿男人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说不好，真的，先生。我没听见有别人。”

“太遗憾了，史密斯太太，因为我想租艘汽艇，又听人家推荐这艘——我想想啊，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曙光号’，先生。”

“对啊！它不就是那艘漆了一道黄线，船身特别宽大的绿色汽艇吗？”

“不是，真的不是。它是个苗条的小东西，并不比河里边儿别的汽艇宽大。我们刚给它刷过漆，用的是黑色，还加了两道红色的条纹。”

“谢谢。但愿您很快就能得到史密斯先生的消息。我这就准备到下游去，要是看到‘曙光号’的话，我会跟您丈夫说，您很惦记他。您刚才说它的烟囱是黑色的，对吧？”

“不是，先生。黑底上还有道白条。”

“噢，当然，船身才是黑色的。再见，史密斯太太。那边有个摆渡的船夫，华生，咱们坐那条船到河对面去吧。”

“跟他们这样的人打交道，”我俩坐进渡船之后，福尔摩斯说道，“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他们察觉，他们的信息对你来说有哪怕是一丁点儿的价值。一旦察觉到这一点，他们就会把嘴巴关得紧紧的，像只牡蛎一样。这么说吧，如果你像我刚才那样，仅仅是半推半就地听他们说，多半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现在看来，咱们的目标已经很清楚了。”我说道。

“那么，接下来你会怎么办呢？”

“我会租一艘汽艇，到下游去找‘曙光号’。”

“亲爱的伙计，那样可就太费劲了。从这儿到格林尼治，河两岸有许多船坞，它可以停在其中的任何一个船坞里。除此之外，桥下游的河道仿佛是一座几十英里长的迷宫，可以停靠的地方多得是。自个儿去找的话，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找遍。”

“那就通知警方去找。”

“不行。案子办到最后的时候，我可能会通知埃瑟尼·琼斯。他这个人也还不错，我并不想做什么损害他职业声誉的事情。不过，既然咱们已经进展到了这个程度，那我还是想自个儿把这件案子办完。”

“那么，咱们能不能登一则启事，向那些船坞老板征集情报呢？”

“这办法糟得不能再糟了！那样的话，咱们的目标就会知道风声很紧，甚至会逃到外国去。这么说吧，他们本来也多半是要跑的，但是，只要他们还觉得自己非常安全，动作就不会那么快。从这方面来说，琼斯的火热劲头倒是可以帮到咱们，因为他对这件案子的看法肯定会出现在每天的报纸上，而逃犯们就会觉得，所有人都在往错误的方向追查。”

“那你说，咱们究竟该怎么办呢？”渡船在米尔班监狱附近靠岸的时候，我问道。

“坐上这辆马车，回家去吃点儿早餐，然后再睡上一个小时。很有可能，今天晚上咱们还得出去走走。看到有电报局就停一下，车夫！咱们先留着托比，接下来没准儿还得用它呢。”

我们在大彼得街邮局停了一停，福尔摩斯下去发了一封电报。

“你猜一猜，我这封电报是发给谁的呢？”马车再次上路的时候，他问道。

“我可猜不出来。”

“办杰弗逊·霍普那件案子的时候，我雇了贝克街侦缉特遣队来帮忙，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笑着说。

“眼下这件案子就是最适合他们发挥特长的机会。即便他们没有成功，我也有别的路子。不过，我还是想先试试他们的能耐。电报是发给威金斯的，就是我那个脏兮兮的小副官。据我看，等不到吃完早餐，咱们就可以见到他和他那帮手下了。”

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多钟了，我开始觉得，持续整夜的兴奋劲头渐渐退去，一股强烈的反作用正在袭来。我无精打采，困顿不堪，心里面一片茫然，身体上十分疲惫。我没有我同伴那种孜孜不倦的专业热情，也没法简单地把这件案子看成一个抽象的智力问题。单说巴索洛缪·舒尔托的死嘛，我没听过关于他的什么好话，对那两个凶手也就没有太大的反感。宝藏的事情就不一样了。宝藏，或者说宝藏的一部分，是莫斯坦小姐应得的财产。只要能有机会帮她找回宝藏，我就愿意把全部的生命献给这个目标。诚然，如果我找到宝藏，多半就等于把她推到了一个我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处。可是，一份爱情若是会受这种想法的影响，那就只能说是又渺小又自私。福尔摩斯能够不知疲倦地缉拿罪犯，而我拥有十倍于他的动力，无论如何也要把宝藏找回来。

我在家里洗了个澡，又换掉了全身的衣服，一下子觉得自己焕然一新。下楼走进房间的时候，我发现早餐已经摆在了桌上，福尔摩斯正在斟咖啡。

“看看这个。”他一边笑，一边把一份摊开的报纸指给我看，“精力旺盛的琼斯和无所不在的记者已经把整件事情编了出来。不过，这件案子已经让你遭够了罪，你还是先吃点儿火腿和鸡蛋吧。”

我从他手里拿过报纸，看了看这篇题为《诺伍德高地谜案》的《旗帜报》简讯：

昨夜十二时许，有人发现诺伍德高地庞第切瑞别墅主人巴索洛缪·舒尔托先生死于私室，死状可疑。本报悉，舒尔托先生遗体并无暴力伤害痕迹，惟该已故绅士曾自亡父手中继承价值高昂之印度宝石一批，死时业已遭人劫走。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及华生医生首先发现此事，二人当时正与死者之弟萨德乌斯·舒尔托先生一同造访该处。万万之幸，著名警探埃瑟尼·琼斯先生彼时正在诺伍德警局，接获警讯不足半小时即已抵达现场。琼斯先生训练有素、久经风霜，立时察觉罪犯踪迹，由是取得可喜成果。死者之弟萨德乌斯·舒尔托业已被捕，同时落网者尚有管家伯恩斯通太太、印度男仆拉尔·劳以及门房麦克默多。现已确定，窃贼或贼众对事发房屋十分熟悉，此因琼斯先生素以专精业务闻名，并有洞烛秋毫之观察能力，借此一锤定音，罪犯非由门窗出入，乃自屋顶活门进入某房间，该房间并与尸体所在房间相连。此一事实凿凿有据，足以论定此案绝非偶然窃盗。执法警员之现场表现可谓雷厉风行，足证此类局面若有能力超绝、手法纯熟之干员主持，利莫大焉。我等惟有以为，此案实可佐证相关人士之观点，即当局应将探员再行分遣，使之切实贴近各地罪案，以便切实履行罪案调查之责任。

“简直是妙不可言哪！”福尔摩斯端着咖啡杯，咧开嘴笑了起来，“你觉得这篇报道怎么样？”

“我觉得，我们两个没有被当成凶手抓起来，已经可以算是万幸了。”

“我也这么觉得。要是他碰巧又抽那么一次风的话，你可别让我为咱俩的安全负责。”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铃声大作，跟着就听见女房东哈德森太太提高嗓门，发出了一连串的抗议和哀叹。

“天哪，福尔摩斯，”我说道，身子已经起了一半，“照我看，他们真的来抓咱俩了。”

“没有，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来的只是杂牌军——贝克街特遣队。”

话音未落，我们就听见许多赤脚在楼梯上飞快奔跑的声音，又听见一阵高声的喧哗，跟着就看见十二个肮脏褴褛的街头流浪儿冲了进来。他们进门的时候虽然毫无秩序，但却并不是毫无纪律，因为他们一进来就面朝我俩站成了一排，脸上写满了期待。其中一个孩子个子比较高，年纪也比较大，这时站了出来，还端出一副懒洋洋的长官架子。这样的派头出现在这样一个有碍观瞻的小稻草人身上，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我收到了您的指示，先生，”他说道，“所以就准时准点地带他们来了。车费是三先令六便士。”

“喏，给你。”福尔摩斯拿出了几枚银币，“以后呢，他们可以向你报告，威金斯，然后你再来向我报告。我不能由着你们蹂躏这座房子。话说回来，这样也好，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听到我的指示。我要你们去找一艘名为‘曙光号’的汽艇，船主名叫莫迪凯·史密斯，船身黑色，有两道红色的条纹，烟囱也是黑色，带了一道白条。眼下，这艘船是在下游的某个地方。我要你们当中的一个到莫迪凯·史密斯的栈桥那里去守着，看它回来没有，栈桥就在米尔班监狱对面。你们得自己决定任务怎么分配，总之要把河的两岸都彻彻底底地搜一遍。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我，明白了吗？”

“明白，长官。”威金斯说道。

“你们的薪水还照老规矩，找到船的孩子可以多得一个畿尼。这里先预付你们一天的薪水。好了，你们去吧！”

他给了孩子们一人一个先令，他们便闹哄哄地下楼去了。一眨眼的工夫，我就看到他们的身影涌上了街头。

“只要那艘汽艇还没沉，他们就能把它找出来。”福尔摩斯离开餐桌，点燃了自己的烟斗，“他们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事情都能看见，什么人的话都能偷听。我估计，天黑之前他们就会来报告发现汽艇的消息。在此期间，咱们只能等他们的消息，别的就什么也干不了。咱们要么得找到‘曙光号’，要么得找到莫迪凯·史密斯先生，否则就没法把断了的线索接起来。”

“要我说，托比吃咱们剩下的东西就行了。你打算去睡了吗，福尔摩斯？”

“不睡，我不累。我这人的体质很怪。我不记得自己有过工作劳累的时候，没事干的日子却会让我筋疲力尽。我打算抽抽烟，好好想想那位女主顾介绍给咱们的这桩古怪生意。要说世上有过简单任务这样东西的话，咱们手头的这件就得算是其中之一。原因是装木腿的人并不算多，另外那个呢，照我看，只能说是真真正正地独一无二了。”

“又是另外那个！”

“无论如何，我并没有打算把他变成你心里的一个谜团。再说，你多半也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好了，你好好考虑一下这些情况吧。特别小的脚印、没受过鞋子约束的脚趾、赤脚、绑了石头的木棒、十分敏捷的身手，还有小小的毒箭，综合所有这些事实，你会想到什么呢？”

“生番！”我大叫一声，“乔纳森·斯莫原来的同伙当中有几个印度人，那人兴许就是其中之一。”

“应该不是。”他说道，“第一眼看到那些怪异武器的时候，我也是往那方面想的，不过，那些异乎寻常的脚印让我不得不调整自己的看法。印度半岛上的确有一些小个子的土著，可他们的脚印不会是那个样子。印度教徒的脚一般都是又长又瘦。回教徒则总是穿凉鞋，凉鞋的带子通常都隔在大脚趾和其余的脚趾之间，这样一来，大脚趾就跟其余的脚趾分得很开。除此之外，那些小小的毒箭只能用吹管来发射，并没有其他的发射方法。那么，咱们这个生番应该是何方人氏呢？”

“南美洲。”我大着胆子猜了一猜。

他伸出一只手，把书架上的一本大部头拿了下来。

“这是刚刚出版的一本地名词典的第一卷，算得上是最新的权威指南了。里面是怎么写的呢？

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海域，南距苏门答腊岛三百四十英里。

“哼！哼！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潮湿气候、珊瑚礁、鲨鱼、布莱尔港、囚犯营、拉特兰岛、三叶杨——哈，找到了！

安达曼群岛土著可望赢得世界上最矮小种族的殊荣，尽管某些人类学家倾向于选择非洲的布须曼人、美洲的“挖掘者”印第安人或者火地人。安达曼土著平均身高不足四英尺，许多土著虽已完全成年，身高亦远远低于此数。他们性情凶暴乖戾，桀骜难驯，同时也可以成为最为忠实的朋友，前提是你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记着这一点，华生。好了，再听听这段。

他们天生一副凶相，长着畸形的大脑袋、凶狠的小眼睛和扭曲的五官。不过，他们的手脚都小得异乎寻常。此种族可谓凶性不悛，英国官方虽已想尽一切办法，亦不能令他们有丝毫改悔。长期以来，他们一直是失事水手的梦魇，因为他们会用顶端绑有石头的棍棒敲碎海难幸存者的脑袋，或者是用毒箭射死对方。诸如此类的屠杀总是会以一场人肉盛宴作为结束。

“真是个文雅可亲的种族啊，华生！要是我们追踪的那个家伙没有人管着，可以自行其是的话，这件事情多半还会朝更加恐怖的方向发展呢。按我的估计，现在的状况就已经让乔纳森·斯莫非常懊恼，后悔不该让他帮忙了。”

“可是，他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古怪同伙的呢？”

“哦，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我们已经断定斯莫在安达曼待过，他身边有这样一个岛民也不能算是特别离奇的事情。毫无疑问，时候一到，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听着，华生，我看你已经累垮了，去沙发上躺一会儿，让我来帮你催眠吧。”

他把小提琴从角落里拿了出来，等我四仰八叉地躺下之后，开始演奏一段低沉优美、轻柔如梦的曲调。毫无疑问，这是他自个儿的曲子，因为他特别擅长即兴作曲。至今我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情景，记得他瘦长的手和诚挚的面容，还有起起落落的琴弓。接下来，恍惚之间，我悠然漂进了一片宁静的音乐海洋，就这么进入了梦乡。梦乡里有玛丽·莫斯坦那张温柔的脸庞，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第九章
线索中断

我一直睡到了将近黄昏的时候，醒来就觉得体力充盈，精神焕发。歇洛克·福尔摩斯仍然坐在原来的那个地方，只不过已经放下了小提琴，正在全神贯注地读一本书。听到我有了动静，他往我这边看了看，而我立刻发现，他的脸上笼罩着不安的阴云。

“你睡得很香啊。”他说道，“我本来还担心我们的谈话会吵醒你呢。”

“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回答道，“有什么新消息吗？”

“糟糕得很，没有。老实说，我觉得又惊讶又失望。我本来以为，到这会儿肯定能有什么确实的消息。可是，威金斯刚刚上来报告，说他们找不到那艘汽艇的踪迹。这个挫折挺让人恼火的，到了现在，每个小时都很宝贵啊。”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我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再出去跑一个晚上也没问题。”

“帮不上，眼下咱们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继续等着。要是自个儿去找的话，咱们就可能错过他们送来的消息，耽误办案的时机。你有事儿就尽管去办，可我只能在这儿守着。”

“这样的话，我就上坎伯维尔路去一趟，去看看瑟希尔·福瑞斯特太太。昨天她请我去来着。”

“真是去看瑟希尔·福瑞斯特太太吗？”福尔摩斯问道，眼睛里闪出了一抹笑意。

“呃，当然还有莫斯坦小姐。她俩都很想知道案子的进展。”

“换作是我的话，就不会跟她们说得太多。”福尔摩斯说道，“你永远也不能完全地信任女人，再好的女人也不例外。”

我没有停下来反驳他这个骇人听闻的观点。

“我一两个钟头就回来。”我说道。

“很好！祝你好运！不过，等一等，既然你要去河对面，那就顺便把托比还回去吧。现在我觉得，咱们肯定不会再用到它了。”

我依言带上托比，把它还给了品钦巷那位爱好自然的老先生，同时还送上了一枚半镑金币。到了坎伯维尔路之后，我发现莫斯坦小姐虽然被昨夜的冒险之旅弄得有点儿疲惫，但却还是非常想听案子的进展，而福瑞斯特太太也是充满了好奇。于是我就把我和福尔摩斯的行动和盘托出，只不过略去了这场惨剧之中较为可怕的部分。也就是说，我虽然说到了舒尔托先生的死，但却没说具体的死状和致死的因由。不过，尽管我进行了这么多的删节，案情还是让她们惊骇不已。

“简直像小说一样！”福瑞斯特太太叫道，“一位蒙冤受屈的女士、一宗价值五十万的宝藏、一个黑皮肤的食人生番，再加一名木腿的恶棍。这可比那些老一套的恶龙啦、邪恶伯爵什么的惊险多了。”

“还有两位拔刀相助的游侠骑士。”莫斯坦小姐补充了一句，欢快地瞥了我一眼。

“可不是嘛，玛丽，你的财富就得看他们查案的结果呢。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并不怎么兴奋啊。想想吧，你会变得那么富有，把整个世界揽入怀中，那该有多好！”

我心里掠过一丝喜悦的颤抖，因为我看到，这样的前景并没有让她流露丝毫得意。恰恰相反，她骄傲地扬了扬头，似乎是对这件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我只是替萨德乌斯·舒尔托先生担心，”她说道，“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我觉得，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非常善良，非常公道。我们有责任帮他洗脱这个子虚乌有的可怕罪名。”

傍晚时分我才离开坎伯维尔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我室友的书和烟斗还摆在他的椅子旁边，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四处打量了一下，想看看他有没有留个字条什么的，但却一无所获。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出去了，对吧？”哈德森太太正好上楼来放百叶帘，于是我问了她一句。

“没有，先生。他在他自个儿的房间里，先生。您知道吗？先生，”她压低嗓门，大惊小怪地小声说道，“我担心他的健康哩。”

“为什么呢，哈德森太太？”

“呃，他的举动特别古怪，先生。您走了以后，他就开始不停踱步，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都让他的脚步声给弄烦了。接下来，我又听见他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只要铃一响，他就会冲到楼梯口来问‘谁来了，哈德森太太？’再后来，他进了自个儿的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可我听见他还跟以前一样走个不停。我担心他是不是病了，先生，还大着胆子问他要不要退火的药，可他转过身来，先生，用那样的一副表情对着我，搞得我连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都不记得了。”

“要我看，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哈德森太太，”我回答道，“他这种样子我也见过。他心里有点儿小疙瘩，所以才这么坐立不安。”

我在我们可敬的女房东面前说得轻巧，可我自己心里也有点儿不安，因为在那个漫长的夜晚，我时不时都会听见他沉闷的脚步声，由此知道，眼下这种无可奈何的停滞局面对他亢奋的神经造成了极大的折磨。

吃早餐的时候，他神色憔悴，两颊都带着一小块红色，就跟发了烧一样。

“你可别把自己给累垮了，老伙计。”我说道，“夜里我听见你踱步来着。”

“不会，我只是睡不着而已。”他回答道，“这个该死的问题害得我好苦。那么多困难我都克服了，眼下却栽在这么一个小小的障碍跟前，真让人不甘心。我知道凶手是谁，还知道汽艇的名字，什么都知道，可就是得不到任何消息。我已经找了别的一些人来帮忙，用上了我能用的一切手段。整条河的两边都搜了个遍，但却还是没有消息，史密斯太太那边也没有丈夫的音讯。要不是因为有些地方说不通的话，我都要认为他们把船给凿沉了呢。”

“也没准儿，史密斯太太故意给了我们一些假情报。”

“不会，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我找人调查过，的确有那样的一艘汽艇。”

“它会不会到上游去了呢？”

“这一层我也想到了，而且派了人去搜索，搜索范围一直延伸到了上游的里奇蒙镇。今天还是没有消息的话，明天我就要自个儿出去找，只不过是去找那些凶手，而不是找那条船。不过我敢肯定，百分之百肯定，咱们应该能收到一点儿消息。”

可是，我们并没有收到消息。不管是威金斯，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捎来只言片语。大多数报纸都刊出了关于诺伍德惨案的报道，看那些报道的口吻，它们全都对倒霉的萨德乌斯·舒尔托十分敌视。不过，所有报纸上都没有什么新的案情细节，只是说死因调查的时间定在了明天。这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坎伯维尔路，向两位女士通报了我们遭遇的挫折。回来的时候，我发现福尔摩斯闷闷不乐，性子也变得乖戾起来。他不回答我提出的任何问题，整晚都自顾自地做着一项高深莫测的化学实验。实验内容是把一些曲颈甑烧得滚烫，然后对由此产生的蒸汽进行萃取，最终的结果则是一股强烈的气味，迫使我不得不离开那个房间。直到凌晨，我还能听见他那些试管相互碰击的叮当声，显而易见，他仍然在进行那个臭气熏天的实验。

天刚亮的时候，我猛然惊醒，诧异地发现福尔摩斯站在我的床边，穿着一件双排扣的粗呢外套，系着一条质地粗糙的红围巾，一身粗犷的水手打扮。

“我这就到下游去，华生。”他说道，“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不管怎样，这办法还是值得一试的。”

“我跟你一起去，没问题吧？”我说道。

“不用。你留在这儿做我的代表，这样对我的帮助会大得多。其实我非常不愿意离开，因为今天很可能会有消息，尽管昨晚威金斯说他非常绝望。你得帮我拆阅所有的便条和电报，收到消息就自己掂量着办。你能把这事情办好吗？”

“没问题。”

“恐怕你没法通过电报跟我联系，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会走到哪里。不过，运气好的话，我就不会离开太长的时间。回来之前，我肯定能有所发现。”

早餐之前，我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不过，翻开《旗帜报》，我倒是找到了关于这件案子的一篇新报道。报道是这么说的：

关于诺伍德高地惨案，本报有理由相信，案情之复杂神秘将超过此前预期。新获证据业已表明，萨德乌斯·舒尔托先生涉案实属绝无可能之事。该先生及管家伯恩斯通太太均已于昨暮获释。所幸警方据信已掌握真凶线索，目前正由素以干练精明著称之苏格兰场警官埃瑟尼·琼斯先生全力追查，人犯落网倚马可待。

“这样的结果还算令人满意。”我想道，“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朋友舒尔托终归是脱离了险境。我倒想知道所谓的新线索到底是什么，话又说回来，这似乎只是警方办了蠢事之后的习惯性说法而已。”

我刚把报纸扔到桌上，却在突然之间瞥见了私人启事栏里的一则启事，其中写道：

寻人——船夫莫迪凯·史密斯及其子吉姆于周二凌晨三点左右离开史密斯家船坞，至今未归。所乘船只为“曙光号”汽艇，船身黑色，有红条二道，烟囱亦为黑色，有白条一道。知晓莫迪凯·史密斯及“曙光号”汽艇下落者请速告史密斯太太，接洽地址为史密斯家船坞或贝克街221B，酬金五镑。

这显然是福尔摩斯的杰作，贝克街的地址就是充分的证明。在我看来，这则启事的措辞真是相当巧妙，即便那些逃犯读到了它，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位妻子对失踪丈夫的自然关切，不会起什么疑心。

这一天显得十分漫长。每当门上响起叩击的声音，或是街上传来格外清晰的脚步，我都以为要么是福尔摩斯回来了，要么就是有人来回应他的启事。我找了本书来看，思绪却总是飘向我们面临的这个古怪问题，总是飘向我们正在追查的这一对搭配奇特的歹徒。我暗自寻思，有没有可能，我室友的演绎当中包含着某种根本性的破绽呢？有没有可能，他被某种十分严重的自欺心理蒙住了眼睛呢？又有没有可能，这些匪夷所思的推论只是他那颗敏于推测的头脑运用虚假的前提捏造出来的呢？我从来没见过他犯错，可是，再精明的智者也难免会有上当的时候。我觉得，这次他很有可能犯了错，就因为他过分注重逻辑上的美感——即便有一个简单明白、普通寻常的解释摆在手边，他也会去寻找更加深奥、更加离奇的答案。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不光亲眼看到了相关的证据，而且亲耳听到了他得出那些推论的理由。回头看看那根奇诡迭出的长长链条，其中的许多环节本身虽然微不足道，但却无一例外地指着同一个方向。因此我不得不承认，即便福尔摩斯的解释并不正确，真正的答案也一定会跟他的解释一样怪异，一样惊人。

下午三点钟，我先是听见门铃大作，继而听见大厅里传来一个颐指气使的声音，跟着就惊讶地发现，埃瑟尼·琼斯先生已经大驾光临。不过，跟在诺伍德高地接管案件的时候相比，眼前的琼斯先生已经面目全非，不再是那位无比自信的探员，也不再是那位粗鲁傲慢的常识专家。眼前的他表情沮丧，神色谦恭，甚至还带着一点儿自贬的意思。

“下午好，先生，下午好。”他说道，“我听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出去了。”

“是的，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愿意等的话，您可以坐那把椅子，还可以尝尝那些雪茄。”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块印度产的大号红色手帕抹了抹脸。

“来点儿威士忌加苏打水吗？”

“呃，半杯就好。今年的天气真是热得奇怪，需要我操心受罪的事情又多得不得了。您知道我对诺伍德这件案子的看法吧？”

“我听您讲过。”

“哦，现在我不得不重新考虑了。之前我已经把舒尔托先生紧紧网住，先生，可是‘啵’的一声，他居然从网中央的一个洞里钻了出去。他拿出了一份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从走出他哥哥房间的那一刻开始，他始终都在这个或者那个人的视线范围之内，所以呢，他不可能爬到屋顶上去钻那道活门。这是件非常棘手的案子，我的职业声誉很可能就此不保。要是能得到一点儿帮助的话，我一定会感激不尽。”

“谁都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我说道。

“您的朋友，我是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先生，”他哑着嗓子，推心置腹地说道，“什么事情也难不倒他。我知道这个小伙子参与过许许多多的案子，可我从来没见过哪件案子能把他难住。他用的方法不是那么正规，对那些理论上的东西也有点儿过于热衷，不过，总体说来，我认为他可以成为一名最有前途的警官，当着谁的面我都敢这么说。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他一封电报，说他掌握了舒尔托这件案子的一些线索。喏，这就是他的电报。”

他从口袋里掏出电报，递给了我。电报是十二点钟的时候从波普勒区发出来的，电文如下：

即刻前往贝克街。如我尚未返回，稍待。我已追近舒尔托一案嫌犯。你若愿意参与结案，今晚可与我们一同前往。

“从电报看来，情况不错啊。显而易见，他已经把中断的线索接了起来。”我说道。

“哦，这么说的话，他也遇到过麻烦喽。”琼斯嚷了起来，显然是相当满意，“的确，就连我们当中最出色的人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呢。当然喽，到头来，他这次说的线索也可能只是一场空欢喜，不过，身为一名执法警员，我的职责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听，有人到门口了，没准儿就是他吧。”

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声音，听起来，正在上楼的那个人呼吸极度困难。此人在楼梯上停了一两次，似乎是已经无力攀爬，最终却还是来到了我们的门前，跟着就进了房间。来人的外貌与我们适才听到的声音非常吻合。他已经上了年纪，一身海员打扮，破旧的双排扣外套一直扣到了喉咙上。他弯腰驼背，双膝颤抖，呼吸如哮喘病人一般痛苦。他拄着一根粗大的橡木手杖，肩膀耸得老高，为的是把空气拽到自己的肺里。他下巴上绕着一条彩色的围巾，所以我几乎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双锐利的黑眼睛、两道浓密的白眉以及长长的花白连鬓胡子。按我的整体印象，他应该是一位可敬的老练水手，只可惜遭受了岁月和贫穷的荼毒。

“有事吗，老伙计？”我问道。

他按老年人那种慢条斯理的方式四下打量了一番。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吗？”他说道。

“不在，不过我可以代表他。您要告诉他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我只想跟他本人说。”他说道。

“可我不是跟您说了嘛，我可以代表他。您要说的事情跟莫迪凯·史密斯的船有关吗？”

“是的。我非常清楚那艘船在哪里，也知道他要找的那些人在哪里，还知道宝藏在哪里。我什么都知道。”

“那您就告诉我吧，我会转告他的。”

“我只想跟他本人说。”他重复了一遍，拿出了高龄老人那种不讲道理的执拗劲头。

“好吧，那您只能等他回来了。”

“不，不行。我可不想为了个没影儿的人白等一整天。福尔摩斯先生这会儿要是不在的话，那他就只能自个儿去把所有这些情报找出来。你们俩爱是什么脸色就是什么脸色，我一个字儿也不会说的。”

他拖着步子走向门口，埃瑟尼·琼斯却挡在了他的前面。

“等一等，朋友，”琼斯说道，“你手里有重要的情报，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要把你留在这儿，直到我们的朋友回来为止。”

老人往门口跑了几步。可是，看到埃瑟尼·琼斯已经用宽阔的脊背顶住了门，他立刻认识到，反抗已经无济于事。

“这算是什么待遇！”他一边嚷嚷，一边用手杖捣着地板，“我到这儿来找一位绅士。你们两个我从来没见过，居然敢抓着我不放，用这种方法来对付我！”

“您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我说道，“我们会赔偿您的时间损失。到这边的沙发上来坐着吧，等不了多久的。”

他十分愠怒地走了过来，坐了下去，双手托着腮帮子。琼斯和我则回复到先前的状态，一边抽雪茄一边聊天。可是，突然之间，福尔摩斯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要我说，你们可不能光顾着自己抽，也应该给我一支才是。”他说道。

我和琼斯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福尔摩斯就在我们身边坐着，看样子是正在暗自好笑。

“福尔摩斯！”我大叫一声，“你在这儿啊！那个老人去哪儿了呢？”

“老人就在这儿，”他举起了一堆白色的毛发，“喏，他就在这儿——假发、胡须、眉毛，全都在。我自己觉得我这个装化得还算过得去，但却没想到它这么经得起考验。”

“啊，好你个无赖！”琼斯兴高采烈地叫道，“你真可以去当演员，还是个了不起的演员。你那种贫民窟里的咳嗽学得真像，那一双颤巍巍的腿也值得上十镑的周薪。不过，要我说，你眼睛里的那种精光可没瞒过我。你看，你不也没能轻轻松松地从我们身边逃走嘛。”

“今天我顶着这身装扮干了一整天。”他点燃了自己的雪茄，“你得明白，犯罪行当里有一大帮人已经开始认得我了——尤其是在咱们这位朋友由着性子把我办过的一些案子发表出去之后。这一来，我不得不顶着诸如此类的简单伪装去冲锋陷阵。你收到我的电报了吗？”

“收到了，收到我才来的。”

“你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前面的努力都白费了。我已经被迫释放了两个囚犯，要指控另外两个也没有证据。”

“不要紧。我们可以给你两个别的，让你把那两个换掉。不过，你必须得接受我的指挥。官面上的功劳都归你，这你用不着客气，可你必须按我的指示办事。同意吗？”

“完全同意，只要你能帮我抓到犯人就行。”

“很好，那么，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安排一艘警用快船——我说的是汽艇——七点钟在西敏寺旁边的码头待命。”

“这事情好办，那附近一直都有一艘警用汽艇，等下我可以去路对面打电话确认一下。”

“然后，我需要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员，以防对方负隅顽抗。”

“我会在船上安排两三个人。还有别的吗？”

“抓到罪犯之后，咱们肯定可以拿到宝藏。照我看，我这位朋友应该很乐意把宝物箱子送到一位年轻女士手上，那位女士是一半宝藏的合法主人。那样的话，她就可以成为第一个打开箱子的人。你乐意吗，华生？”

“乐意之至。”

“这可不太符合常规。”琼斯摇起头来，“算了，反正整件事情都不符合常规，要我说，我们也只好假装看不见。不过，接下来你们必须把宝藏交给政府，等官方调查结束之后才能领取。”

“当然可以。这事情好办。还有一点，我很想从乔纳森·斯莫本人的嘴里听到案子当中的几个细节。你也知道，我办案的时候喜欢把所有细节都搞清楚。我打算在我这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对他进行一次非官方的讯问，并且保证把他看管好，这你应该不反对吧？”

“呃，眼下的局面是你说了算。直到现在，我都还不能确定这个乔纳森·斯莫是不是真的存在呢。不过，如果你能逮到他的话，我看我没理由不让你对他进行讯问。”

“这事儿就算是说定了，对吗？”

“一点儿不错。还有别的事情吗？”

“只有一件，我强烈要求你留下来跟我们一块儿吃饭。饭半个钟头就好。我准备了一些牡蛎和一对松鸡，外加一点儿勉强不算大路货的白葡萄酒。——华生，你还没见识过我打理家务的手段吧。”

第十章
岛民的末日

我们这顿饭吃得非常高兴。兴致好的时候，福尔摩斯可以是个异常健谈的人，而这天傍晚，他兴致的确很好，似乎是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狂喜状态。我以前还真不知道，他居然这么伶牙俐齿。他接连不断地聊起了一大堆话题，从中世纪神迹剧谈到中世纪陶器，从斯特拉底瓦里小提琴谈到锡兰的佛教，跟着又谈到未来的战舰，说起来都是头头是道，就跟对每个话题都做过专门的研究似的。他眼下的这种晴朗心绪，刚好就是之前那段消沉抑郁的阴霾日子造成的一种反作用。埃瑟尼·琼斯呢，他不光证明了自己在闲暇的时候是个相当好打交道的人，享用晚餐的时候还拿出了一副美食家的派头。我自己也是欢欣不已，一方面是因为案子即将了结，一方面又受了福尔摩斯那股快活劲儿的感染。直到晚餐结束，三个人都对这次欢聚的由头只字未提。

桌子收拾干净之后，福尔摩斯看了看表，然后就斟上了满满的三杯波尔图葡萄酒。

“干一杯，”他说道，“祝咱们的小小探险圆满成功。咱们该出发了。你有手枪吗，华生？”

“我当兵时用的那把左轮手枪就在我书桌里。”

“那你最好把它拿上，有备无患嘛。马车应该已经等在门口了。我跟车夫定的时间是六点半。”

七点多一点的时候，我们赶到了西敏寺旁边的码头，汽艇已经等在了那里。福尔摩斯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它。

“船上有什么警方的标志吗？”

“有的，船舷上那盏绿灯就是。”

“那就把它摘掉。”

完成这个小小的调整之后，我们登上汽艇，解开了缆绳。琼斯、福尔摩斯和我坐在船尾，船上一人掌舵，一人司炉，船头还有两名身材魁梧的督察。

“去哪儿？”琼斯问道。

“去伦敦塔。叫他们停在雅各布森船厂对面。”

我们的船显然是速度惊人，它飞快地掠过一艘又一艘满载的驳船，就跟它们停着没动似的。当我们将一艘小火轮甩到身后的时候，福尔摩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么看，咱们应该能追上这条河里的任何东西。”他说道。

“呃，也不能这么说。不过，比咱们这艘船还快的汽艇确实不多。”

“咱们必须追上‘曙光号’，那艘船可是以快著名的。我来跟你讲讲眼下的形势，华生。之前我被那么个小小的问题挡了道，心里有多窝火，你还记得吧？”

“记得。”

“所以呢，我一头扎进化学实验，让自己的脑子彻彻底底地休息一下。咱们的一位大政治家曾经说过，最好的休息就是换换工作。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错。成功做完分解碳氢化合物的实验之后，我又回头来看舒尔托这个案子，把整件事情重新理了一遍。我那些小家伙已经把这条河上上下下搜了个遍，结果是一无所获。那艘汽艇没有在任何一个船坞或是码头出现，也没有回到它原先所在的地方。与此同时，罪犯多半不会用凿沉它的方法来掩盖自己的行踪。当然，如果其他可能性都已排除的话，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的假设。我知道斯莫这家伙有一些市井之徒的小伎俩，但却不相信他真能使出什么妙不可言的大手笔，因为那种东西通常都是高等教育的产物。接着我又想，咱们既然知道他一直在监视庞第切瑞别墅，那他必然是在伦敦待了一段日子，由此就不可能说走就走，多少也得花点儿时间来料理自己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天呢。再怎么说，这也是最符合常理的一种推测。”

“我倒觉得这种推测有点儿牵强。”我说道，“更符合常理的推测是，他先料理好了自己的事情，然后才以身犯险。”

“不对，我可不这么想。对他来说，伦敦的这个窝巢应该是一个十分宝贵的藏身之所，除非他已经确信自己不会再需要它，否则就不会轻易放弃。作出这个推测之后，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乔纳森·斯莫一定会觉得，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来遮掩，旁人都免不了要对他那个奇形怪状的同伙指指点点，没准儿还会把后者跟诺伍德的惨案联系起来。他还是满精明的，应该想得到这一点。作案的时候，他俩借着黑夜的掩护从老窝里钻出来，而他肯定是打算赶在天光大亮之前逃回去。好了，按照史密斯太太的说法，他俩三点多钟才坐上船，再过一个钟头左右，天就该亮得差不多了，周围的人也会多起来。由此我可以断定，当时他俩肯定没跑多远。他俩多半是给了史密斯不少封口费，又包下他的汽艇以作最后逃亡之用，然后就带着宝物箱子急匆匆地跑回了老窝。他俩会等上两个晚上，看看报纸上有些什么说法，自己有没有成为怀疑的目标，然后就会借着黑夜的掩护坐汽艇去格里夫森或者当斯锚地。毫无疑问，他俩已经预先买好了船票，打算从那些地方前往美洲，或者是大英帝国的海外殖民地。”

“可是，汽艇怎么办呢？他俩总不可能把汽艇带回自己的老窝吧。”

“确实不可能。当时我断定，那艘汽艇虽然无踪无影，但却一定不会离他俩的老窝太远。接下来，我把自己摆到斯莫的位置，用他的头脑来考虑这个问题。他多半会觉得，绝不能把汽艇打发回去，也不能把它泊在某个码头，那样的话，万一警方盯上了他，要追踪就会比较容易。那么，要想把汽艇隐藏起来，同时又方便自己随时取用，他应该怎么做呢？我反复揣摩，换作我是他的话，我会怎么做。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汽艇交给某家造船厂或是修理厂，让厂家对它做点儿无关紧要的修整。这样的话，汽艇就会顺理成章地进入厂家的仓库或者修理厂，从别人的视线当中消失。与此同时，如果我想用它的话，提前几个小时打声招呼就行了。”

“这办法倒是挺简单的。”

“最容易被人忽视的恰恰是这种非常简单的东西。不管怎么样，我决定按照这个推测采取行动。于是我立刻换上了那身无伤大雅的水手行头，到河边的各家船厂去打探消息。前面十五家都没有带来任何收获。第十六家，也就是雅各布森船厂，却告诉我，两天之前，一个木腿男人把‘曙光号’送到了他们那里，让他们稍微修一修船上的舵。‘它的舵压根儿就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船厂的工头是这么说的，‘瞧，它就在那儿，船帮上有红条的那艘。’就在这个时候，巧得很，失踪船主莫迪凯·史密斯先生走了过来，显然是喝得相当不少。当然喽，我本来并不认得他，可他大呼小叫，把自己的名字和汽艇的名字一起吼了出来。‘我今晚八点钟来取船，’他还说——‘记好喽，是八点整，我那两位先生可不喜欢等人。’那两个家伙显然是给了他不少钱，因为他一副钱多了烧得慌的样子，一个劲儿地朝那些工人扔先令。我跟着他走了一阵，可他又钻进了一家酒馆，所以我只好返回船厂，碰巧看到我的一个小家伙从路上过，于是就叫他留在那里监视那艘汽艇。那两个家伙一出发，他就会站到岸边冲咱们挥手帕。咱们就在河里埋伏着，要是不能人赃并获，那才是件怪事哩。”

“那些家伙是不是正主儿我不知道，你这些安排还是挺周详的。”琼斯说道，“不过，这事儿要是由我来办的话，我就会让一帮警察到雅各布森船厂去候着，他们一来就冲上去抓。”

“那他们就永远也不会来。斯莫这家伙十分狡猾，肯定会派个探子打头阵，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话，他就会再躲上一个星期。”

“不过，你完全可以死死地盯住莫迪凯·史密斯，让他把你领到他们的窝巢里去。”我说道。

“那样的话，我只会白白地浪费时间。我觉得，史密斯知道他们住处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他反正是又有酒喝又有钱花，还问那么多问题干什么呢？他们肯定是通过捎信的方法给他下指示的。不行的，所有的办法我都考虑过了，眼下的这一种才是最好的。”

说话之间，我们一直在飞速驶过泰晤士河上的一座座桥梁。经过故城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刚好给圣保罗大教堂穹顶的十字架镀上了一层金色。直到暮色深沉，我们才赶到了伦敦塔下面。

“那就是雅各布森船厂，”福尔摩斯说道，指了指耸立在萨里郡那一侧河岸的一些桅杆吊索，“咱们就拿这排驳船作为掩护，在这儿来来回回地慢慢晃荡。”他从兜里掏出一副夜用望远镜，向对岸望了一会儿。“我看见了，我的哨兵正在坚守岗位，”他告诉我们，“只不过还没有手帕信号。”

“咱们不妨往下游开一点点，到那儿去等他们。”琼斯急切地说道。

到这会儿，大家都已经迫不及待，连那几个对此次任务不甚了了的警员和船工也不例外。

“咱们可没有想当然的权利。”福尔摩斯答道，“当然，他们下行的几率是上溯的十倍，可这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事情。眼下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船厂的出口，同时又不会被他们看到。今天晚上天气不错，对岸又有很多灯光。咱们必须守在这儿。瞧，那边的煤气灯下面还真是人头攒动哩。”

“他们都是刚下班的船厂工人。”

“好一群肮脏邋遢的家伙，可是我相信，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藏着一点点不朽的火花。光看他们的外表，你绝对想不到火花的存在。这方面的事情可没法预先推定。人这种东西真是个解不开的谜啊！”

“有人说，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躯壳之中有个灵魂。”我插了一句。

“温伍德·瑞德在这个问题上很有见地。”福尔摩斯说道，“他认为，个体的人虽然是无法破解的谜题，集合起来却拥有数字一般的确定性。比如说，你永远也无法预测某一个人的行为，但却可以准确地预测一般的人会怎么样。个体千差万别，百分率却始终有效。统计学家们就是这么说的。呃，那是一块手帕吗？毫无疑问，那边的确有一个晃动的白影。”

“没错，就是你那个小家伙。”我叫了起来，“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

“‘曙光号’也在那里，”福尔摩斯叫道，“速度快得跟鬼魅一样！全速前进，司炉。去追那艘亮着黄光的汽艇。老天在上，要是他们的船跑赢了我们的话，我一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在此之前，“曙光号”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船厂的出口，从两三艘小船之间穿了过去。等我们看见的时候，它的速度已经提得很高了。眼下它贴着河岸，正在飞速驶向下游。琼斯神色严峻地看着它，忍不住摇起头来。

“它太快了，”他说道，“我怀疑咱们追不上了。”

“咱们必须追上它！”福尔摩斯咬牙切齿地叫道，“快添火，司炉！能开多快就开多快！咱们一定得逮到他们，就算把这艘船烧了都行！”

我们紧紧地跟了上去。锅炉呼呼怒号，强劲的引擎尖啸声声，咣当作响，如同一颗钢铁的心脏。尖削的船头劈开平静的河水，将两道滚滚的波浪抛向左右两旁。伴随着引擎的每一次悸动，船身一次又一次地跳跃颤抖，仿佛是有了生命。船头的黄色大灯投出长长的光束，在我们的前方摇曳不停。正前方水面的那个模糊黑影就是“曙光号”，翻涌的白色尾迹诉说着它惊人的速度。我们从一艘艘来来往往的驳船、汽轮和商船旁边一掠而过，刚刚还在这一艘后面，转眼就到了那一艘前面。黑暗之中传来了冲我们叫好的声音，“曙光号”却依然风驰电掣地跑在前头，我们也依然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

“添火，伙计们，添火！”福尔摩斯高声叫喊，眼睛瞥向下方的锅炉室，熊熊的火光烙上了他鹰隼一般的焦灼脸庞，“能烧出多少蒸汽就烧多少。”

“我觉得，咱们已经追近了一点儿。”琼斯说道，眼睛紧盯着“曙光号”。

“绝对没错，”我说道，“用不了几分钟，咱们就能赶上它了。”

没想到，厄运就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一艘拖船牵引着三艘驳船闯到了我们和“曙光号”的中间。我们死死地扳住了舵轮，这才没有跟它撞上。我们还没来得及绕过拖船摆正航向，“曙光号”就已经把我们甩下了足足两百码的距离。还好，它仍然清晰地显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与此同时，星光灿烂的澄明夜晚也正在取代晦暗模糊的游移暮色。我们的锅炉已经烧到了极限，汹涌的动力让脆弱的船壳震颤不停，嘎吱作响。一路之上，我们穿过了伦敦池，掠过了西印度码头，驶过了长长的德特福德河段，绕过了狗儿岛，此时正在向北行进。前方的那个模糊暗影已经现出本来面目，变成了秀美迷人的“曙光号”。琼斯把船上的探照灯转向了它，甲板上的人影立刻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我们眼前。一个男的坐在船尾，正在低头查看摆在自己双膝之间的一件黑色物品，他旁边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样子像是一头纽芬兰犬。船主的儿子把着舵，船主的身影则映现在红红的炉火之中，只见他光着膀子，正在拼命地往炉膛里加炭。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兴许还不能肯定我们真的是在追他们，眼下看到我们跟着他们弯来拐去，心里自然不会再有任何疑问。经过格林尼治的时候，我们离他们大概有三百步远。到了布莱克沃，我们跟他们的距离就不超过二百五十步了。奔波转徙的过往生涯之中，我在许多国家追猎过许多野兽，但却没有哪一次的经历能比得上泰晤士河这次极速若飞的缉凶行动，没有哪一次能有这般的狂野刺激。我们一码一码地步步逼近，寂静的夜晚之中，他们那部轮机的喘息轰鸣已经清晰可闻。船尾的那个男人仍然蜷在甲板上，双臂不停挥动，似乎是正在忙活什么事情，其间还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瞥上一眼，估量两艘船之间的距离。我们离他们越来越近，琼斯便开始大声叫喊，喝令他们停下来。到这会儿，我们还落后不超过四个船身的距离，两艘船都在疾速飞驶。眼前是一段开阔的河面，一边是巴奇因平原，另一边是阴郁的普拉姆斯蒂德沼地。听到我们的叫喊，船尾的男人从甲板上一跃而起，开始冲我们挥舞紧握的双拳，还用粗砺的嗓音高声叫骂。此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因为他叉开两腿站在那里，所以我看到，他身体右侧大腿以下的部位不过是一截木桩。听到他刺耳的怒吼，甲板上那堆蜷成一团的东西有了动静。那堆东西立了起来，原来是一个黑人，个子小得我见所未见，肩上却扛着一颗畸形的大脑袋，脑袋上顶着一蓬凌乱纠结的头发。到这个时候，福尔摩斯早已拔出了他的左轮手枪，看到这个奇形怪状的生番之后，我也忙不迭地把自己的枪拔了出来。他身上裹着一件类似乌尔斯特大衣的东西，也可能是一条暗色的毯子，只有一张脸露在外头。可是，仅仅是那张脸就足以把人吓得竟夜无眠。我从来都没见过，有谁的五官能像他的那样，把所有的兽性与残忍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他那双小小的眼睛里燃着森然的凶光，厚厚的嘴唇上下翻开，龇在外面的牙齿冲我们咬得格格直响，宣泄着一股迹近野兽的狂怒。

“他一抬手咱们就开枪。”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

此时我们离那艘船已经不到一个船身，猎物几乎伸手可及。我看到他俩站在那里，白皮肤的那个正在叉开两腿尖声叫骂，那个亵渎神灵的侏儒则是满脸狰狞，粗大的黄牙齿映着灯光，似乎想要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我们可以如此清楚地看到他，实在是一种幸运。看着看着，他从衣服下面拿出了一根形如尺子的短木棍，又用双手把它举到了嘴边。我们手里的枪同时响了起来，他转了个圈儿，高高地举起双臂，跟着就发出一声呛水似的咳嗽，侧着身子栽到了河里。我看见，他那双恶毒凶狠的眼睛在白沫翻涌的水流之中一闪而逝。与此同时，木腿男人纵身一跃，狠命地扳了一下舵轮，他们那艘船立刻直直地冲向南岸，船尾从离我们只有几英尺的地方掠了过去。我们赶紧追了上去，可它已经冲到了离岸很近的地方。岸边是一个荒凉惨淡的所在，月光照耀着一片广袤的沼地，沼地之中只有一汪一汪的死水和一片一片的腐烂植物。随着一声沉闷的轰响，那艘汽艇冲上了满是淤泥的河岸，船头翘到空中，船尾则灌满了水。逃犯跳下船去，可他的木腿立刻齐根没入了湿答答的淤泥。他徒劳无益地又是挣扎又是翻腾，向前向后却都是寸步难移。他发出无可奈何的怒吼，还用另一条腿疯狂地踢打脚下的污泥，结果只是让自己的木腿在粘乎乎的河滩里越陷越深。等我们把汽艇开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死死地铆在了沼地里，我们只好在他肩膀上绕了一根绳子，这才把这个如同鱼怪的家伙拽出淤泥，拖到了我们的船上。史密斯父子闷闷不乐地坐在自己的汽艇上，听到命令之后也乖乖地上了我们的船。至于“曙光号”，我们把它拖回水里，又把它牢牢地绑在了船尾。它的甲板上有一只沉甸甸的印度铁箱，毫无疑问，舒尔托家那宗不祥的宝藏就在这只箱子里。箱子没有钥匙，分量又着实不轻，我们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搬进了我们这艘汽艇的小小舱室。接下来，我们慢慢地溯流返回，还用探照灯往各个方向照了一遍。到处都没有那个岛民的影子，远来此土的奇异客人已经葬身在泰晤士河底的黑色淤泥之中。

“瞧，”福尔摩斯指着木制的舱门说，“咱们开枪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千真万确，舱门上扎着一根我俩十分熟悉的凶险毒箭，就扎在我俩刚才所在位置往后一点儿的地方。在我们开火的那个瞬间，它想必是从我俩之间“嗖”的一声飞了过去。福尔摩斯还是那么若无其事，冲着它笑了一笑，接着又耸了耸肩膀，可我必须承认，想到可怕的死亡曾经跟我俩擦肩而过，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恶心欲呕的感觉。

第十一章
阿格拉重宝

我们的俘虏坐在舱室里，正对着那只铁箱子，那是他耗费了无数的光阴和力气才终于换来的东西。他眼神凶悍，皮肤晒得黝黑，红褐色的脸上沟壑纵横，记录着艰苦的户外劳作。他盖满胡须的下巴异常突出，显然是一个不会轻言放弃的人。他的年纪应该是五十上下，因为他黑色的卷发已经挂满了霜花。眼下他面容沉静，倒也不惹人讨厌，当然，正如我刚才所见，一旦发作起来，他浓重的眉毛和气势汹汹的下巴就会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可怕。此刻他坐在那里，铐着的双手搁在膝上，脑袋耷拉在胸前，精光闪烁的眼睛紧盯着那只致使他犯下种种罪孽的箱子。在我看来，他那副僵硬漠然的表情当中更多的是哀伤，并不是愤怒。中间有那么一次，他抬头看了看我，眼里闪过了一缕调侃似的光芒。

“好了，乔纳森·斯莫，”福尔摩斯点起了一支雪茄，“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觉得非常遗憾。”

“我也有同感，先生。”他爽快地回答道，“真不敢相信，我会为了这件事情上绞架。我可以把手按在《圣经》上起誓，我绝没有动过舒尔托先生半根指头。这都得怪童加那个小恶鬼，是他把他那该死的毒箭射到了舒尔托先生身上。我跟舒尔托的死没有关系，先生。当时，我就跟自个儿的至亲死了一样痛心，还用绳子抽了那个小恶魔一顿。可是，事情已经是那样了，我也没有办法挽回。”

“抽支雪茄吧，”福尔摩斯说道，“最好再就着我的酒壶来上一口，因为你全身都湿透了。是啊，当时你正在顺着绳子往上爬，又怎么想得到，那个如此矮小，如此虚弱的黑家伙居然能把舒尔托先生放倒呢？”

“您说得就跟亲眼看见了似的，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本来以为房间里没人，因为我非常了解那家人的生活习惯，舒尔托先生通常都会在那个时候下楼去吃晚饭。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因为真相就是对我最有利的辩词。真的，要是那个老少校还在世的话，我肯定会干掉他，上绞架也高兴。对我来说，用刀子捅他就跟抽这支雪茄一样用不着考虑。可是，眼看着我就要为这位年轻的舒尔托去蹲监狱，我心里真的很不好受，因为我跟他无冤无仇。”

“你现在处于苏格兰场警官埃瑟尼·琼斯的监管之下，他会把你带到我那里去，而我要求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出来。你必须把所有一切和盘托出，那样我才能帮得上你。照我看，我应该能够证明，毒药发作得非常快，没等你爬进房间，受害人就已经死了。”

“确实是这样，先生。刚爬进窗子的时候，我受到的惊吓是我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的，因为我看到他脑袋耷拉在肩头，咧着嘴冲我笑。我真是惊呆了，先生。要不是童加溜得快，我当时就能把他给宰了。后来他告诉我，就是因为我揍他，他才落下了自己的棒子和几根毒箭，而且我敢肯定，那些东西给你们提供了追查的线索。当然，我确实想不出来，您到底是怎么一路追查过来的。我并没有怀恨您的意思，可这事情的确有点儿让人想不通。”他补了一句，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您瞧，我是五十万财产的合法主人。结果呢，我上半辈子都在安达曼群岛修筑防波堤，接下来的半辈子又多半得上达特莫尔去挖排水沟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真是个倒霉的日子，就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名叫阿赫默特的商人，跟阿格拉宝藏扯上了关系。直到如今，这宗宝藏带给主人的只有诅咒，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它带给那个商人的是谋杀，带给舒尔托少校的是恐惧和愧疚，带给我的则是终身的苦刑。”

就在这时，埃瑟尼·琼斯把他宽阔的脸膛和厚实的肩膀伸进了狭小的舱室。

“好一场温馨的家庭聚会啊。”他如是评论，“我觉得我应该拿起你的酒壶来上一口，福尔摩斯。是这样，我觉得咱们应该相互庆贺一下。只可惜另一个没抓到活的，可咱们也没有别的选择。要我说，福尔摩斯，你也得承认吧，这次的事情可真是非常侥幸。咱们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追上它呢。”

“好结局就是好事情。”福尔摩斯说道，“当然喽，我确实没想到，‘曙光号’居然能跑这么快。”

“史密斯说，它是这条河上数一数二的快艇。要是再有一个人帮他司炉的话，咱们永远也别想追上它。他跟我赌咒发誓，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诺伍德的事情。”

“他确实不知道，”我们的俘虏叫了起来——“一丁点儿也不知道。我选他的汽艇只是因为听说它开得飞快，并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当然，我们出的价钱可不少，要是能让我们赶到格里夫森，搭上去巴西的‘埃斯梅拉达号’的话，他还能再赚一大笔。”

“很好，既然他没办什么错事儿，我们也不会拿错事儿来办他。我们抓人的动作虽然快，整人的动作就不会那么快了。”刚刚逮到犯人，琼斯就端起了自命不凡的架子，这样的转变真让人暗自好笑。看到福尔摩斯脸上那一抹一掠而过的淡淡笑意，我知道他也把琼斯的这番高论听在了耳朵里。

“马上就要到沃萨桥了，”琼斯说道，“华生医生，你就带着宝物箱子在这儿下吧。用不着我说，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么干是要负很大的责任的。这么干完全不合常规，当然，之前说好的事情也不能不算。不过，我有责任派一名督察跟你一起去，因为你携带着这么贵重的物品。你肯定是坐车去吧，对吗？”

“对，我打算坐车去。”

“没钥匙真是太可惜了，要不然，我们还可以先开列一张清单呢。看来你只能把它砸开了。我说伙计，钥匙在哪儿呢？”

“河底。”斯莫的回答十分简洁。

“哼！抓你就已经够费劲的了，你何必给我们添这道多余的麻烦呢。好了，医生，我就不提醒你多加小心了。完了之后，你就把箱子带回贝克街吧。我们会先到那里，然后再去警局。”

他们把我和那只沉重的铁箱子一起放在了沃萨桥，还派了一名坦率和蔼的督察跟我同行。坐了一刻钟马车之后，我们赶到了瑟希尔·福瑞斯特太太的家。看到我们深夜造访，女仆似乎颇为吃惊。她解释说，瑟希尔·福瑞斯特太太傍晚就出去了，可能要很晚才会回来。不过呢，莫斯坦小姐这会儿就在客厅里。于是乎，我捧着箱子进了客厅，把那名知情识趣的督察留在了马车里。

她坐在敞开的窗子边上，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白色裙子，颈间和腰际都有一点儿红色的点缀。她斜倚在一把柳条椅子上，纱灯的柔和光线在她温柔庄重的脸上摇荡，又给她浓密的卷发洒上了一点暗淡的金光。她把一只白皙的胳膊搭在椅子边上，全身上下都流露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忧伤。不过，听到我的脚步声，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苍白的双颊立刻泛起了乍惊乍喜的红晕。

“我听见了马车来的声音，”她说道，“还以为是福瑞斯特太太提前回来了呢，做梦也没想到是您来了。您带给我的是什么消息呢？”

“我带来的可不只是消息。”我一边说，一边把箱子放到桌上，心情虽然十分沉重，口气却十分快活轻松，“我带给您的东西抵得上全世界所有的消息。我带给您的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铁箱子。

“这么说，宝藏就在里面喽？”她问话的语气十分平静。

“没错，里面就是价值巨大的阿格拉宝藏，一半属于您，一半属于萨德乌斯·舒尔托，你们俩每人都可以分到二十万镑。想想吧！它可以带来一万镑的年金啊。全英格兰也找不出几个比您更富有的年轻女士了。很不错吧？”

现在想来，我这番假装欢喜的表演一定是相当过火，致使她从我的庆贺之辞当中听出了一抹虚情假意，因为我看见她眉毛微微扬起，跟着就不以为然地瞥了我一眼。

“就算我得到了它，”她说道，“那也是多亏了您。”

“不，不是这样，”我回答道，“不是多亏了我，是多亏了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我身上虽然装着全世界所有人的决心，可我绝对没有本事去追踪一条能让他的分析天才受到考验的线索。这么说吧，我们差一点儿就摊上了功败垂成的结局。”

“请您坐下，把全部的经过讲给我听听吧，华生医生。”她说道。

我把上次见她之后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讲到了福尔摩斯全新的搜索方法，讲到了他寻获“曙光号”的过程，讲到了埃瑟尼·琼斯的到访，讲到了我们的夜间旅程，还讲到了泰晤士河上的疯狂追逐。她专注地听着我回述之前的种种冒险经历，双唇微启、两眼放光。听我讲到那根险些射中我俩的毒箭，她一下子面无人色，我还以为她马上就会晕倒哩。

“不要紧，”看见我忙不迭地跑去给她倒水，她赶紧说道，“我已经没事儿了。刚才我只是非常惊骇，因为听您说我才知道，我竟然把朋友们送进了那么可怕的危险境地。”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回答道，“不要紧的。我不想再跟您说那些凄惨的细节了。咱们说点儿高兴的事情吧。宝藏已经找回来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事更值得高兴呢？我请求他们允许我把它带来，就是因为我觉得，您没准儿会乐意先睹为快。”

“我确实是乐意之至。”她说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什么兴奋之情。毫无疑问，她这么说只是因为觉得，要是对我们费尽心血才夺得的奖品表现得无动于衷的话，礼数上未免不太周全。

“这箱子真漂亮！”她俯身看着箱子，赞了一声，“依我看，这应该是印度人的手艺吧？”

“没错，这样的金属工艺出自贝拿勒斯。”

“而且好沉！”她伸手去拿箱子，一下子叫了起来，“这箱子本身就挺有价值的吧。钥匙在哪儿呢？”

“斯莫把钥匙扔进了泰晤士河。”我回答道，“我得借用一下福瑞斯特太太的拨火棍了。”

箱子正面有一个又粗又宽的搭扣，铸成了一尊坐佛的样子。我把拨火棍伸进搭扣，使劲儿地往外撬，搭扣“啪”的一声弹了开来。我用颤抖的手揭开盖子之后，我俩目瞪口呆地站在了原地。箱子是空的！

箱子这么重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它四壁的铸铁足足有三分之二英寸厚。它体量庞大，精工细作，沉重坚实，正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宝物箱。可是，箱子里见不到一片金属，也见不到一粒宝石，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一无所有。

“宝藏已经丢了哦。”莫斯坦小姐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笼罩在心里的一片巨大阴影瞬间消散。阿格拉宝藏的包袱终于离我而去，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之前它给我造成的压力究竟有多么沉重。毫无疑问，我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自私自利、不忠不义，可我想不到什么别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曾经横亘在我俩之间的那一堵金色高墙，如今已然彻底消失。

“谢天谢地！”我脱口说出了心灵深处的真实想法。

她看着我，脸上掠过了一抹探询的笑容。

“您干吗要这么说呢？”她问道。

“因为你不再遥不可及了。”我一边说，一边握住了她的手，而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因为我爱你，玛丽，古往今来的男人对女人有过多么真诚的爱，我的爱就有多么真诚。就因为这宗宝藏，这份巨大的财富，我才不敢向你启齿。现在它已经不见了，所以我才敢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所以我才会说，‘谢天谢地’。”

“那我也要说一声，‘谢天谢地’。”我把她揽入怀中的时候，她轻声说道。

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人失去了他们的宝藏，我只知道，这天晚上，我得到了一件无价之宝。

第十二章
乔纳森·斯莫的离奇故事

马车里的那名督察确实很有耐性，因为他等待的时间实在是长得让人心烦。等我把空箱子拿给他看的时候，他的脸上阴云密布。

“这么一来，奖金就没了！”他闷闷不乐地说道，“宝物没找到，奖金也就没了着落。要是宝藏还在的话，我跟山姆·布朗还可以每人挣上十镑呢。”

“萨德乌斯·舒尔托先生有的是钱，”我说道，“他会给你奖赏的，找没找到宝藏都是一样。”

可是，督察还是沮丧不已地摇了摇头。“这件事办砸了，”他重申了一遍，“埃瑟尼·琼斯先生也会这么想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看到我带回去的空箱子，探员的表情确实非常失落。他、福尔摩斯和犯人也是刚刚才到贝克街，因为他们临时改变了计划，路上先到一个警局去通报了一下破案的消息。我回去的时候，我室友正像平常一样无精打采地窝在扶手椅上，斯莫则神色漠然地坐在他的对面，木腿跷在好腿的上方。我展示空箱子的时候，斯莫往椅背上一仰，大声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你干的好事，斯莫。”埃瑟尼·琼斯气冲冲地说道。

“没错，我把它收在了一个你们永远也够不着的地方。”他兴高采烈地叫道，“宝藏是属于我的，我要是得不到，那就得想方设法地不让别人得到。实话告诉你们，除了我本人和安达曼囚犯营里的那三个人之外，再没有哪个活着的人有权得到里面的任何东西。如今我知道，宝藏我已经用不上了，他们三个也是一样。从头到尾，我的行动都不光代表我自己，还代表着他们三个。不管是什么时候，我们永远不会背叛‘四签名’的誓言。呃，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完全赞成我的做法，宁愿把宝藏扔进泰晤士河，也不能让它落到舒尔托或者莫斯坦的亲戚手里。我们当初对阿赫默特下手，可不是为了让那些人发财。箱子钥匙和童加去了哪里，宝藏也就去了哪里。那时候，我看到你们的船肯定能追上我们，于是就把宝藏放到了一个稳妥的地方。这一趟跑下来，你们是一个子儿也捞不着的。”

“你别想骗我们，斯莫。”埃瑟尼·琼斯厉声说道，“要是你真想把宝藏扔进泰晤士河的话，早就连箱子一块儿扔了，那样多省事。”

“我扔着省事，你们找起来也省事。”他一边回答，一边狡狯地往旁边瞥了一眼，“某个人既然有本事追踪到我，自然就有本事从河底捞一只铁箱子上来。可是，那些东西眼下分散在五英里左右的河道里，要捞的话恐怕得费点劲儿了。当然，这只是我突然之间的一个想法。当时你们越追越近，急得我都快发疯了。不过，现在去后悔也没有什么用处。这辈子我走过运也倒过霉，可我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后悔药没有什么吃头。”

“这可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斯莫。”探员说道，“如果你选择帮助我们维护正义，而不是通过这种方法来制造障碍，你在法庭上的前途可能还会光明一些。”

“正义！”这名前科罪犯发出了一声怒吼，“正义了不起！宝藏如果不属于我们，那又该属于谁呢？那些人并没有为宝藏付出过任何代价，我凭什么要把它交给他们，那样才叫做正义吗？瞧瞧我这份权利是怎么挣来的吧。我在那片热病蔓延的沼泽里待了整整二十年，整天都在红树林里面干活，整夜都被铐在臭气熏天的犯人棚子里，挨蚊子的叮咬，受疟疾的折磨，还得任由那些该死的黑鬼看守欺凌，他们就喜欢拿白人出气。我这份阿格拉宝藏就是这么挣来的。你倒好，就因为我不乐意接受我出代价别人快活的结果，你就拿正义来教训我！我宁愿上二十次绞架，或者让童加的毒箭扎进我这身厚皮，也不愿意一边蹲班房，一边想象，外面有个人拿着本该属于我的钱，正在某座宫殿里面逍遥快活。”

此时的斯莫已经卸下了冷静漠然的面具，上面这番话像连珠炮一般从他嘴里涌了出来。他眼睛喷火，手上的镣铐也随着他激动的手势咣当作响。看到这个蒙冤受屈的犯人如此狂怒、如此冲动，我立刻明白，听说他即将找上门来之后，舒尔托少校的那种恐惧只能说是有凭有据，合情合理。

“可你不要忘了，我们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我们还没有听到你的故事，自然也没法判断，本来你究竟有多么占理。”

“呃，先生，您这话说得非常公道，虽然我看得出来，我手腕上这双镯子就是受您的恩赐。我不会对您有什么怨恨，因为这是一次明面儿上的公平较量。您要是愿意听我的故事，我也不会有什么保留。我告诉您的事情都可以让老天爷作证，一个字都不假。谢谢，您把杯子放我旁边好了，嘴巴干的时候我会喝的。

“我本来是伍斯特郡的人，出生在珀夏镇附近。我敢说，即便是现在，您也可以在那边找到一大堆姓斯莫的人。我经常想回去看看，不过说实话，家里人从来都不觉得我给他们挣了多大面子，所以我觉得，我回去他们也不一定会特别欢迎。他们都是些喜欢上教堂的老实人，都是些小农场主，在乡里又出名又受人尊敬。我呢，从小就不是那么安分守己。还好，到了大概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再没有给他们添过麻烦了。当时我因为一个姑娘惹上了一身的麻烦，为了脱身就只好去吃女王陛下的皇粮，参加了正要向印度开拔的第三步兵团。

“不过，命中注定我当不了太久的兵。刚刚结束踢正步的阶段，学会了怎么用步枪，我就脑子发昏，居然跑到恒河里去游泳。我还算幸运，因为连里的士官约翰·霍德尔当时也在水里，而他又是军中数一数二的游泳好手。我刚刚游到河中间，一条鳄鱼就扑了上来，齐着膝盖往上一点点的地方一口咬掉了我的右腿，跟外科手术一样干净利落。我惊慌失措，又流了很多血，当时就晕了过去，要不是霍德尔抓住我，把我送上了岸的话，我肯定就淹死在了河里。我在医院里待了五个月，最后才终于把这条木腿绑在残肢上，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这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废人，不但不能当兵，其他的重体力活也干不了了。

“你们可以想象，我还没到二十岁就成了个没有用的废人，真的是悖运到了极点。不过，事实很快证明，我这次倒霉经历其实是一种改头换面的运气。有个名叫阿贝尔·怀特的人到印度来办了个靛蓝种植园，他想找个人来监督园子里的苦力，免得他们不好好干活。说来也巧，我那个团的上校跟他是朋友。而在我出事以后，上校一直都很关心我。长话短说吧，上校强烈要求他把那个职位给我。再者说，那份工作大部分都可以在马背上完成，我那条残腿也算不上特别大的障碍，因为剩下的部分还够我紧紧地夹住马鞍。我的工作就是骑着马在园子里转来转去，监督工人，举报懒汉。他给的薪水相当公道，我也有了舒适的住处，总的说来，我已经心满意足，准备在靛蓝园子里打发我剩余的生命。阿贝尔·怀特先生是个不错的人，经常都会到我的破烂窝棚里来跟我一起抽烟斗。这也是因为那个地方的白人彼此之间比较贴心，跟在国内的时候大不相同。

“可是，我的运气从来都没有长久过。突然之间，事先没有任何征兆，那场大规模的兵变就降临到了我们头上。前一个月，印度还太平无事，从各方面看都跟萨里郡和肯特郡一样平静；后一个月，二十万黑鬼就跑了出来，把那个国家变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地狱。当然，先生们，这些事情你们都知道，多半还比我清楚得多，因为我没有看报的习惯，只知道那些我亲眼看见的事情。我们的种植园是在一个名叫马图拉的地方，离西北那几个邦不远。一晚接着一晚，满天都是烧房子的火光。一天接着一天，不断有三五成群的欧洲人带着妻儿从我们的园子里经过，他们都是到阿格拉去逃难的，因为这一带最近的军营就在那里。阿贝尔·怀特先生非常固执，一根筋地认为这次的事件并没有那么严重，还认为它很快就会突然平息，就跟爆发的时候一样。周围的土地已经是一片火海，他却自顾自地坐在阳台上，喝着威士忌加苏打水，抽着方头雪茄。当然，我们都留在了他的身边。我说的是我和道森两口子，他俩负责园子的账目和日常管理。这么着，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里，祸事就来了。那天我去了远处的一片种植园，傍晚时分才慢慢地骑马回家，突然发现一条深沟的底部有一个蜷成一团的东西。我骑马下去看了看，一下子满心冰凉，原来那是道森的老婆，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尸体也被豺狼和土狗吃掉了一半。我沿路往上走了一点点，又发现道森趴在地上，早已经死了，手里拿着一把放空了的左轮手枪，前方躺着四具彼此交错的印度兵尸体。我勒住马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滚滚的浓烟从阿贝尔·怀特先生的房子上冒了出来，火焰也开始吞噬房顶。于是我知道，自己已经帮不上东家了，跑过去干涉也只能是白白送死。从我站立的地方看过去，几百个黑鬼正围着燃烧的房子又跳又叫，身上仍然穿着红色的印度兵制服。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两颗子弹擦着我的脑袋嗖嗖飞过。我赶紧穿过稻田夺路而逃，最后就在当天深夜平安地逃进了阿格拉的城墙。

“然而，事实证明阿格拉也不是个安全的地方。整个国家都已经像蜂群一样躁动起来，英国人如果能聚集成小股的队伍，还可以勉强守住枪支射程之内的地方。一旦分散开来，他们就成了毫无反抗能力的逃犯。这是一场几百万人对几百人的战争，最残酷的事实则是，我们的对手，不管是步兵、骑兵还是炮手，都是我们自己的精锐部队，都经过我们的教导和训练，手里拿的都是我们的武器，作战时吹的也都是我们的军号。当时驻扎在阿格拉的部队包括孟加拉第三燧发枪团、一些锡克士兵、两个骑兵排以及一个炮兵连。城里的职员和商人还组建了一支志愿部队，我也参加了进去，木腿不木腿的都无所谓。七月初，我们到城外的沙冈吉去迎击叛军，并且暂时打退了他们。不过，后来我们的弹药用光了，只好撤回了城里。

“四面八方传来的都是最糟糕的消息。这事情也很正常，瞅一眼地图，你们就知道我们当时所在的城市正好是骚乱的中心。勒克瑙在我们东边一百多英里的地方，坎普尔在我们南边，差不多也是这个距离。随便你往哪个方向看，看到的都只是酷刑、谋杀和其他暴行。

“阿格拉是一座大城，城里挤满了狂热的异教分子和极其坚定的魔鬼崇拜者，各种各样的都有。在那些又窄又弯的街道当中，我们这一小群人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因此，我们的头领决定把营盘搬到河对面，以阿格拉古堡作为阵地。各位，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有没有谁读到过或是听说过那座古堡。那地方非常古怪，反正我是没见过比它更古怪的地方，虽然我去过的古怪地方也不算少。第一条，它简直大得不得了。照我看，古堡的面积不知道得有多少英亩。里面有一片比较新的地方，我们把士兵、妇女、孩子、给养和其他一切都装了进去，就这样也还剩了许多房间。可是，新区的面积根本不能跟那片古老的区域相提并论。谁也不愿意去那个老区，全都让给了蝎子和蜈蚣。里面到处都是空空荡荡的大厅、曲里拐弯的过道，还有许多长长的走廊在那里绕进绕出，这样一来，走进去就很容易迷路。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很少有人到里面去，只不过，时不时也有人拉帮结伙，拿着火把去探索一番。

“河水就从古堡的前方流过，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可是，古堡的侧面和背后也开着很多门，那些门当然也需要有人把守，不管它们是开在老区，还是开在我们实际占据的那片新区。我们人手不够，几乎无法组织一道覆盖古堡各个角度的封锁线，同时又保证各个炮位都有人值守。这样一来，对于那些数都数不清的门，我们自然不可能道道都加上严密的警戒。我们的办法是在古堡中心设立一个中央警卫室，外面的每道门都只留一名白人卫兵，再加两三个印度士兵。他们让我在夜里一段固定的时间上岗，负责看守古堡西南面一道孤立的小门。我手下有两名锡克士兵，给我的命令是发现情况就鸣枪示警，听到枪声，中央警卫室就会立刻派人支援。可是，中央警卫室远在两百步之外，两百步的空间之内又有一大堆迷宫一般的过道和走廊，因此我非常怀疑，真要是有人袭击的话，他们能不能及时赶到，能不能帮上忙。

“好了，这份小小的指挥权让我相当自豪，因为我不过是一名新兵，而且还是个瘸腿的新兵。头两个晚上，我都跟那两个旁遮普邦手下一起站岗。他俩一个叫马哈默特·辛格，一个叫阿卜杜拉·汗，都是长相凶悍的高个子，也都是扛惯了枪的老兵，曾经在奇连瓦拉跟我们打过仗。他俩的英语讲得相当不错，可我还是没法从他俩嘴里听到什么东西。他俩喜欢站在一起，叽里咕噜地说他们那种古怪的锡克话，一整夜都不停。我呢，通常是站在门外，俯瞰那条宽阔曲折的河流，以及那座大城的闪烁灯火。大鼓咚咚，小鼓咣咣，过足了鸦片和大麻瘾的叛军鬼哭狼嚎，这一切都足以提醒我们，让我们整夜提防河对面的危险邻居。每隔两个钟头，值夜的军官就会到各个哨位巡查一遍，为的是确定一切正常。

“第三次站岗的那个夜晚又黑又泥泞，因为天上下起了雨，虽然不大，势头却很猛。赶上这样的天气，连着几个小时站在门口实在是非常烦人。我三番五次想跟那两个锡克士兵说话，他俩却始终不怎么开口。凌晨两点，军官来查了一遍岗，暂时打破了这一夜的单调。后来，我发现自己撬不开两个同伴的嘴巴，只好拿出烟斗，放下火枪来划火柴。两个锡克士兵立刻扑了上来，一个抓起火枪来指着我的脑袋，另一个则拿一把巨大的刀子顶住了我的喉咙，还低声地警告我，只要我胆敢走上半步，他就要把刀子往里面捅。

“一开始，我以为这两个家伙跟叛军是一伙，制服我是他们发动进攻的第一步。要是我们这道门落到叛军手里的话，城堡就会陷落，城堡里的妇女和儿童就会落得跟坎普尔那些人一样的下场。你们几位兴许会觉得我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我可以保证，一想到坎普尔的事情，我顾不得自己的喉咙上架着刀子，张开嘴就准备大喊大叫，哪怕这是我的最后一声叫喊，没准儿也可以提醒中央警卫室的人。拿刀子顶着我的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所以呢，就在我鼓足勇气准备行动的时候，他悄声说了一句：‘不要叫。古堡不会有危险。河这边没有叛军的奸细。’他的话听着不像是说谎，而我也知道，提高嗓门我就会一命呜呼，他那双褐色的眼睛就是这么说的。就这样，我默不作声地等了一等，想看看他俩到底想把我怎么着。

“‘听我说，老爷，’说话的是个子更高、长相也更凶悍的那一个，他们管他叫阿卜杜拉·汗，‘您要么现在就加入我们，要么就得永远把嘴闭上。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大，我们没时间犹豫。要么您凭基督徒的十字架发誓，说您真心实意地入伙，要么我们今天夜里就把您的尸体扔下河，然后就到河对面去找我们在叛军里的兄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您要选哪一样——死还是活？我们只能给您三分钟的时间来做决定，因为时间不等人，下一次查岗之前，所有事情必须办完。’

“‘你们叫我怎么决定呢？’我说，‘你们都没告诉我，等下要让我做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只要你们的事情对古堡的安全不利，那我就绝对不会参与。那样的话，你只管一刀捅到底，用不着客气。’

“‘绝不会对古堡不利。’他说，‘我们只是要您去干一件事情，您那些同胞到我们的土地上来，为的都是这件事情。我们要您去发财。只要您今天夜里加入我们，我们就可以指着这把明晃晃的刀子发誓，发那种从来没有哪个锡克人违反过的三重毒誓，保证您可以从弄来的财宝当中分到公平的一份。四分之一的宝藏归您，这事情再公道不过了。’

“‘这么说的话，宝藏究竟是什么呢？’我问他们，‘我想发财的心情跟你们一样，你们只需要告诉我这财该怎么发就行了。’

“‘那您先得把誓发了，’他说，‘拿您父亲的身体、您母亲的名誉和您信仰的十字架发誓，说您绝不会害我们，不管是动手还是动嘴，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您愿意吗？’

“‘我可以发誓，’我这么回答，‘只要古堡不会面临危险就行。’

“‘这样的话，我和我的伙伴发誓将宝藏四人均分，让您得到四分之一。’

“‘这里只有三个人啊。’我说。

“‘您不知道，多斯特·阿克巴也得拿一份。我们可以一边等他们来，一边把事情的来由讲给您听。你站到门口去吧，马哈默特·辛格，看到他们来就通知我们。事情是这样的，老爷，对了，我把事情告诉您，是因为我知道欧洲佬发誓是算数的，我们可以相信您。如果您是个成天撒谎的印度教徒的话，哪怕您凭着你们那些假庙里所有的神灵发誓，您的血还是会溅在这把刀子上，您的尸体也还是会到水里去。不过，锡克人了解英国人，英国人也了解锡克人。行了，您好好听我讲吧。

“‘北边那一带有个土王，虽然没多少领地，但却非常有钱。他父亲给他留下了很多遗产，他自己弄来的则比继承来的还要多，因为他这个人生性卑贱，光知道攒金子，却不舍得花。骚乱爆发之后，他就想狮子老虎两面讨好，这边拍着印度士兵，那边又捧着东印度公司的老爷。可是，没多久他就觉得，白人的日子要到头了，因为他到处打探，听到的都是白人被屠杀、白人被推翻的消息。不过，他这人生性小心，所以就定下了一个计划，计划的目标是不管谁赢，他都能保住至少一半的财宝。这么着，他就把手头的金子银子留在身边，锁进了他王宫里的一个保险库，又把那些最珍贵的宝石和最稀有的珍珠装进一个铁箱子，叫一个靠得住的仆人假扮商人，把箱子送到阿格拉古堡来存放，直到这片土地恢复平静为止。这样一来，假如叛军得胜，他就可以保住自己的金银；要是公司打赢了呢，他又可以取回自己的珠宝。把家当一分为二之后，他就一头扎进了叛军的阵营，因为叛军在他那片地方占着上风。您想想看，老爷，他既然做出了这等事情，他的财产也就该归到那些忠于自己天职的人名下了吧。

“‘这个冒牌商人化名阿赫默特，如今已经进了阿格拉城，正打算想办法进入古堡。他带了个名叫多斯特·阿克巴的旅伴。这人知道他的秘密，刚好又曾经被我们家收养，算是我的异姓兄弟。多斯特·阿克巴答应了他，今夜就带他来钻古堡的边门，同时又按照自己的盘算，选好了我们把守的这道门。阿赫默特马上就会来，来了就会发现马哈默特·辛格和我本人在这里等他。这地方很偏僻，没人会知道他来过。世上不会再有阿赫默特这个商人，土王的偌大宝藏将由我们平分。您觉得怎么样，老爷？’

“在我老家伍斯特郡，人的生命似乎是件又伟大又神圣的东西；不过，一旦你走进了火海血池，习惯了随时随地看到死亡，感觉就很不一样了。对我来说，阿赫默特这个商人的死活是件跟空气一样没有分量的事情。与此同时，听说了宝藏的事情之后，我不由得心动不已，想着我有了那些钱，回老家之后可以干些什么，乡亲们看到这个不成才的子弟兜里装满了金币，又该惊讶成什么样子。这么一想，我也就下定了决心。可是，阿卜杜拉·汗以为我还在犹豫，说出来的话就更加直白了。

“‘想想吧，老爷，’他说，‘如果这个人叫司令官给抓住了，肯定逃不脱吊死或者枪决的下场，他身上的珠宝也会充公，谁也别想得到一个子儿的好处。好了，横竖我们都要抓他，干吗不捎带着把其他的事情一块儿办了呢？珠宝归了我们，比进了公司的钱柜还要好一些。那些东西足够把我们几个都变成巨富，变成了不起的领袖。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因为我们这里没有其他人。还有比这里更适合下手的地方吗？好了，我再问一次，老爷，您是要跟我们一起干，还是要让我们把您当成敌人？’

“‘我全心全意地跟你们一起干。’我这么回答他。

“‘很好。’他一边说，一边把我的火枪还给了我，‘瞧，我们信任您，因为您跟我们一样，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眼下咱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等我兄弟和那个商人来。’

“‘那么，你兄弟知道你的计划吗？’我问。

“‘计划是他定的，本来就是他的主意。咱们到门口去吧，跟马哈默特·辛格一起守着。’”

“雨还在下个不停，因为那会儿正是雨季刚刚起头的时节。褐色的浓云在天上飘，眼睛能看见的不过是扔块石头所能到达的距离。我们那道门的前面有一道深深的城壕，只不过有些地方差不多已经彻底干涸，走过来非常容易。我和那两个野蛮的旁遮普人就这么站在那里，等那个人来送死。这样的情景真让我觉得十分诡异。

“突然之间，我瞥见城壕之外有一点亮光，看样子是一盏蒙了罩子的提灯。亮光在一个个土堆之间忽隐忽现，慢慢地朝我们这边挪了过来。

“‘他们来了！’我叫了一声。

“‘您得盘问他，老爷，跟平常一样，’阿卜杜拉悄声说，‘别让他起疑心。等下您打发我们跟他一起进去，然后您就留在这里站岗，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干。您准备好揭开您那盏提灯的罩子，免得我们认错人。’

“亮光停停走走，一闪一闪地靠了过来，最后我终于看见，两个黑黢黢的人影出现在了城壕对面。他们爬下倾斜的沟壁，趟过沟底的泥浆，然后又顺着门这边的沟壁往上爬。等他们爬到一半的时候，我才开口盘问。

“我压低嗓门喝道：‘什么人来了？’

“‘朋友。’有人应了一声。我揭开提灯的罩子，强烈的灯光照到了他们身上。打头的是一个块头很大的锡克人，黑色的长胡子几乎垂到了腰带上。除了戏台子之外，我还没在别的地方看见过个子这么高的人呢。另一个则矮矮胖胖，圆不溜秋，顶着一块硕大的黄色缠头布，手里拿着一个用布裹着的包袱。他似乎是吓得全身都在哆嗦，双手跟疟疾病人一样不停抽动，脑袋不停地朝左右两边转，两只眼睛又小又亮，活像一只出了洞的老鼠。想到我们就要把他杀死，我全身都觉得冷飕飕的。可是，一想到那宗宝藏，我的心就硬得跟打火石一样了。看到我是个白人，他高兴地咂了咂嘴，朝我这边跑了过来。

“‘求您保护，老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求您保护不幸的商人阿赫默特。我从拉伊卜塔纳那边来，想在阿格拉古堡找个安身之处。我遭过抢，挨过打，还受过其他种种虐待，就因为我一直都是公司的朋友。这可真是个幸运的夜晚，因为我终于来到了安全地带，我这点儿可怜的家当也安全了。’

“‘你的包袱里面是什么东西？’我问他。

“‘一只铁箱子，’他这么回答，‘里面有一两件小小的家庭纪念品，其他人拿着没用，可我却舍不得丢下。不过，我并不是什么叫花子，我会报答您的，年轻的老爷，还有您的长官，要是他答应给我个安身之处的话。’

“我不敢再跟他说下去。越看他那张惊惶失措的胖脸，我就越没法狠下心来杀死他。还是赶紧把事情办完比较好。

“我说了声，‘把他带到中央警卫室去’，两个锡克人立刻从两边贴住了他，跟他同来的那个大块头走在后面，几个人一起走进了漆黑的门洞。从来没有谁像眼前这个商人一样，让死亡的阴影包裹得这么紧。我留在了门口，手里拎着提灯。

“我听到他们整齐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当中回响。接下来，脚步声突然停了，换成了吵嚷和扭打的声音，此外还有重击的声音。片刻之后，我突然惊恐地听到了越来越近的狂奔脚步，还有奔跑的人粗重的呼吸。我把提灯转向那条又长又直的走廊，只见那个胖子飞也似的跑了过来，满脸都是血。紧跟在他后面的是那个黑胡子的锡克大块头，来势像老虎一样凶猛，手里的刀子闪着寒光。直到现在，我都没见过有谁跑得像那个小胖子商人一样快。他渐渐地甩开了那个锡克人，而我也知道，只要他能过了我这一关，冲到古堡外面，那就还可以捡回一条性命。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软了下来，可是，他身上的财宝又一次让我硬起了心肠。他从我身边跑过的时候，我用火枪照他的两腿抡了过去，他立刻在地上滚了两圈，像一只中了枪的兔子。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个锡克人已经扑到了他身上，朝他的肋部连捅了两刀。其间他没有呻吟，身子也没有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摔倒的地方。现在想来，他多半是在被我绊倒的时候摔断了脖子。你们看，先生们，我说话算话，把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你们，不管它是不是对我有利。”

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伸出铐着的双手，捧起了福尔摩斯先前斟给他的那杯威士忌加苏打水。说实在话，当时我已经完全认清了他极度残忍的本性，不光因为他亲身参与了这样一桩冷血无情的勾当，更因为他讲述这件事情的方式多少有点儿油嘴滑舌，轻松随意。当时我就想，不管他面临着什么样的惩罚，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丝毫同情。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琼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听得虽然非常专注，脸上却挂着同样的反感表情。斯莫想必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呢，接着往下讲的时候，他的声音和神态都带上了一点儿挑衅的意思。

“当然喽，这些事情都非常糟糕。”他说道，“我只是想知道，若是处在我当时的位置，明知道拒绝没有任何用处，仅仅是让别人割断自己的喉咙，还有多少人会拒绝这样一份财宝。再说了，他进了古堡之后，我跟他就不可能同时活着了。假使他跑了出去，整件事情就会暴露，而我就会站上军事法庭，最后也多半会吃枪子儿。那样的年月，大家可不讲什么宽大为怀。”

“接着讲你的故事吧。”福尔摩斯简短地回了一句。

“呃，我们三个把他抬了进去，阿卜杜拉、阿克巴和我。别看他个子那么矮，分量可着实不轻。马哈默特·辛格留在外面把门。我们把他抬到了那几个锡克人预先找好的一个地方。那地方离门口有段距离，我们穿过一段曲里拐弯的过道，走进了一个空无一物的大厅，大厅的砖墙垮塌得非常厉害。泥土地面上有个凹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墓穴，于是我们就把商人阿赫默特留在了那里。当然喽，那是在我们用松脱的砖头把他盖起来之后。事情办完之后，我们就一起跑回了宝藏所在的地方。

“他刚刚遭到袭击的时候，宝物箱子掉在了地上，这会儿还在原来的位置。我说的那个箱子，眼下就敞着盖子躺在你们的桌子上。箱子顶盖的雕花把手上系着一条丝绳，钥匙就吊在丝绳上面。我们打开箱子，提灯的光线照出了一大堆闪闪发亮的珠宝。我还是珀夏镇的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从书里面读到的就是这种东西，心里想象的也是这种东西。它们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看饱了之后，我们就把所有的珠宝拿了出来，列了一张清单。其中有一百四十三颗上等钻石，我还记得，那颗名为‘莫卧儿大帝’的钻石也在里面，据说是世界上第二大的钻石。接下来是九十七颗上好翡翠和一百七十颗红宝石，当然，有一些红宝石不算特别大。再下来是四十颗石榴石、二百一十颗蓝宝石和六十一颗玛瑙，以及无数颗绿柱石、缟玛瑙、猫眼石、绿松石和其他宝石。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些宝石的名称，是后来才慢慢熟悉起来的。此外还有将近三百颗上好珍珠，其中的十二颗镶在一个黄金的头冠上。对了，我说的最后一样东西被人从箱子里拿走了，我找回箱子的时候，它已经不在里面了。

“清点完财宝之后，我们把它们放回到箱子里面，又把它们带到门口去给马哈默特·辛格看。接下来，我们非常郑重地发了第二遍誓，发誓同心协力，严守秘密。我们一致同意把财宝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这个国家太平了再拿出来平分。马上就分是不行的，如果人家发现我们身上有这么贵重的珠宝，肯定会起疑心。再说了，古堡里没有隐私这样东西，我们也没有收藏珠宝的地方。这么着，我们把箱子带回了埋尸体的那个大厅，找了一堵相对来说最完好的墙，在墙上掏了个洞，把宝藏放了进去。我们仔仔细细地记好了那个地方。第二天我就画了四张地图，一人一张，还在地图下端加上了我们四个人的签名，因为我们已经发了誓，每个人都得按大家的共同利益办事，谁也别想占便宜。到今天，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我从来没有违背过这个誓言。

“呃，印度兵变的结果你们几位都知道，用不着我来讲。等威尔逊攻下德里、科林爵士解救勒克瑙之后，这场叛乱的主心骨也就断了。增援部队不断涌来，‘纳纳老爷’消失在了边境之外。戈里瑟德上校率领一支快速纵队来到阿格拉，赶跑了那些作乱的奴才。整个国家似乎正在安稳下来，我们四个也看到了希望，都以为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带着分到的财宝安全脱身了。没想到，希望转眼之间就成了泡影，因为我们被逮了起来，罪名正是谋杀阿赫默特。

“事情是这样的，土王放心地把珠宝交给了阿赫默特，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靠得住。可是，那些东方佬的疑心病确实重，所以呢，土王又派出了一个更靠得住的仆人，跟在后面监视阿赫默特，而且命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阿赫默特跑出自己的视线范围。这么着，他就像影子一样跟着阿赫默特，那天晚上也看到阿赫默特走进了我们把守的门。他自然以为阿赫默特已经在古堡里面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于是就在第二天取得许可跟了进来，但却看不到阿赫默特的影子。他觉得事情非常蹊跷，就跟我们那支混编部队的一名士官说了，士官又把事情告诉了司令官。他们马上就对古堡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搜查，尸体也被找了出来。结果呢，我们刚刚觉得万事大吉，他们就逮住了我们，还把我们送上了法庭，罪名是涉嫌谋杀——我们四个当中，三个是因为当晚负责把守那道门而惹上了嫌疑，剩下的一个则是因为当时跟受害者在一起。整个审判当中都没有人提到宝藏的事情，因为那个土王已经遭到废黜，而且被赶出了印度，宝藏也就变成了无主之物，没有人特别关注。另一方面，他们倒是把谋杀的事情审得明明白白，并且断定我们四个都有份。三个锡克人被判终身苦役，我得到的则是死刑。只不过，他们后来又发了慈悲，给了我一个跟他们一样的判决。

“于是乎，我们陷入了一种十分古怪的处境。一方面，我们四个都被镣铐捆住了手脚，摆脱的机会只能说是非常渺茫；另一方面，我们四个的心里都藏着一个秘密，一旦这个秘密派上了用场，我们四个就都可以住上宫殿。为了吃几粒糙米喝几口凉水，我不得不忍受那些神气活现的小小狱卒，任由他们拳打脚踢；与此同时，那笔巨大的财富就在外面好端端地摆着，只等着我去拿。这样的情形，给人的感觉真像是心里有无数只蚂蚁在咬。面临这样的处境，疯了也是常事，幸好我向来皮糙肉厚，所以才能够坚持下来，静静地等待机会。

“最后，机会似乎来到了我的眼前。他们把我从阿格拉挪到马德拉斯，又从马德拉斯挪到了安达曼群岛当中的布莱尔岛。那地方的白人囚犯非常少，再加上我从一开始就很守规矩，所以呢，我很快就得到了一点儿小小的特权。他们在哈雷特山麓的霍普小镇给我弄了间小木屋，基本上不怎么管我。布莱尔岛是个热病蔓延的倒霉地方，除了我们所在的那几块小小空地之外，到处都有大群大群的食人生番，逮到机会就用吹管向我们放毒箭。我们在那里挖沟开渠，种植山药，此外还有十几样活计要干，因此整天忙忙叨叨，到晚上才能有点儿自己的时间。我渐渐地学到了一些本领，其中之一就是跟一名军医学会了配药，外加一点儿半通不通的医学知识。每时每刻，我都在寻找逃跑的机会，只可惜那个岛离任何一块陆地都有几百英里远，海上又没有什么风，逃跑实在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

“军医是个名叫索默顿的小伙子，生活随便，喜欢赌博，其他的年轻军官经常是天一黑就到他家去打牌。医务室跟他家的客厅只有一墙之隔，墙上还开了一扇小窗子，而我常常到那里去配药。觉得寂寞的时候，我经常都会关掉医务室的灯，站在窗子跟前听他们说话，看他们打牌。我自己就喜欢打两把，看别人打也跟自己打差不太多。牌友当中有舒尔托少校、莫斯坦上尉和布罗姆里·布朗中尉，他们都是本地驻军的指挥官，此外还有医生本人以及两三个狱官，几个狱官都是牌技高超的老手，打得一手招数繁多、稳赢不输的好牌。他们这帮子人聚在一起，场面总是非常快活的。

“是这样，没过多久，我就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当兵的总是输，干文职的总是赢。注意，我可不是说这中间有人搞鬼，说的只是当时的实际情况。那些狱官来安达曼之后就没干过什么别的，天天都在打牌，对彼此的牌路也熟到了相当的程度。其他人打牌却只是为了混时间，随随便便把牌扔出去就算完。这么着，当兵的一晚穷过一晚，越穷就越想翻本。舒尔托少校输得最惨，他刚开始都用金币和纸钞来付赌账，很快就用上了手写的纸条，纸条上的数字还相当之大。有时候他也能赢上几把，刚好够维持他继续打的信心，随之而来的就是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霉的运气。他整天黑着个雷公脸转来转去，而且开始拼命喝酒，远远超过了应有的限度。

“一天晚上，他输得比平常还要惨。我正在自个儿的小屋里坐着，忽然听见他和莫斯坦上尉摇摇晃晃地往住处走。他们两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从来都是形影不离。当时，少校正在一个劲儿地抱怨自己的损失。

“他俩从我那座小屋经过的时候，少校刚好在说：‘全完了，莫斯坦。我看我只能辞职了。我这个人算是完蛋了。’

“‘别胡说，老伙计！’上尉一边说，一边拍他的肩膀，‘我还不是输得一塌糊涂，可是——’当时我只听见了这么多，不过，这已经足够让我浮想联翩了。

“两天以后，舒尔托少校在海滩上闲逛，于是我趁机跟他搭话。

“‘我想听听您的建议，少校。’我说。

“‘是吗，斯莫，什么事情？’他把嘴里的雪茄拿了下来，问了一句。

“‘我早就想问您，长官，’我说，‘秘密的宝藏应该上交给谁比较合适？有一宗价值五十万镑的宝藏，我知道它的下落。还有呢，我自己反正也用不上，所以就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交给合适的当权人士，没准儿，他们还会给我减点儿刑呢。’

“‘你说的是五十万吗，斯莫？’他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地盯着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确实有这个数，长官——全都是宝石和珍珠。宝藏就摆在那里，谁都可以去取。还有啊，最妙的事情是真正的主人已经遭到驱逐，没法索要这笔财产，所以呢，谁第一个去，宝藏就归谁。’

“‘交给政府吧，斯莫，’他结结巴巴地说，‘交给政府。’可是，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我心里立刻明白，他已经被我钓上了。

“‘这么说，长官，您的意见是我应该把宝藏的下落交给总督，对吗？’我平静地说。

“‘呃，呃，做什么事都不能着急，要不然就会后悔。你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讲给我听吧，斯莫。让我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只作了一些小小的改动，免得他听出具体的地点。我讲完之后，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地想来想去。他的嘴唇不停抽搐，内心的挣扎显然十分剧烈。

“‘这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斯莫，’他终于开了口，‘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一个字，我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两个晚上之后，他和他的朋友，也就是莫斯坦上尉，一起跑进了我的小屋，来的时候深更半夜，还拿了一盏提灯。

“‘我要你再讲一遍，让莫斯坦上尉听你亲口说这件事情，斯莫。’他说。

“我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

“‘听着不假，对吧？’他说，‘值得咱们干一票吧？’

“莫斯坦上尉点了点头。

“‘听着，斯莫，’少校说，‘我和我这位朋友，我俩已经讨论过了，结论是不管怎么看，你这个秘密也只是你私人的事情，算不上什么政府公务，所以呢，你当然有权按你自己觉得最合适的方法来处理。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给它标一个什么样的价码呢？条件能谈拢的话，我俩兴许会接下这件事情，至少也会好好地研究一下。’他拼命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漠不关心的口吻，眼睛却闪闪发亮，里面全都是兴奋和贪婪。

“‘咳，说到价码嘛，先生们，’我也想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跟他一样兴奋，‘我落到眼下这步田地，能开出的自然只有一个条件。我希望你们帮我争取自由，同时也要帮我那三个朋友。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算你们入了伙，给你们五分之一的宝藏，由你们自个儿去分。’

“‘哼！’他说，‘五分之一！这条件可不怎么诱人。’

“‘算下来，每人也有五万镑哩。’我说。

“‘可是，你叫我们怎么给你自由？你应该非常清楚，你要求的事情根本办不到啊。’

“‘完全可以办到。’我回答说，‘我已经从头到尾想好了整件事情。我们逃跑的障碍仅仅是弄不到适于航行的船，也弄不到航行期间需要的给养。加尔各答或者马德拉斯有的是小游艇和小快艇，全都可以满足我们的需要。你们帮我们弄一艘来吧，我们可以在夜里上船，然后呢，你们在印度本土的海岸上随便找个地方把我们放下，就算是完成了交易的条件。’

“‘就你一个人的话，事情还好办。’他说。

“‘要不都走，要不都别走。’我这么回答，‘我们发过誓的，四个人必须一起行动。’

“‘瞧瞧，莫斯坦，’他说，‘斯莫可是条说话算话的汉子哩。既然他这么对得起朋友，要我说，咱们完全可以信任他。’

“‘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情。’另一个回答他，‘不过，你说得没错，这笔钱确实能让咱们体体面面地保住军衔。’

“‘好吧，斯莫，’少校说，‘依我看，我们只能按你说的办了。当然，我们首先得检验你说的事情可不可靠。你把那个箱子的下落告诉我，然后我请个假，坐每个月一班的给养船回印度本土去查一查这件事情。’

“他越来越急切，我倒是越来越冷静。于是我说：‘不能这么着急。我必须先征得三个伙伴的同意。我跟你说过，我们四个是一体的。’

“‘瞎扯！’他打断了我，‘那三个黑家伙跟咱们的约定有什么关系？’

“‘黑也好，蓝也好，’我说，‘他们总归是跟我一体的，我们必须一起走。’

“就这样，事情在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有了结果，当时马哈默特·辛格、阿卜杜拉·汗和多斯特·阿克巴都在场。大家又讨论了一遍，总算是达成了协议。我们的责任是给两位军官一人一张阿格拉古堡的局部地图，并且把墙上那个藏宝的地方标出来。舒尔托少校的责任是去印度本土核查我们说的事情是否真实。看到箱子之后，他得把箱子留在原来的地方，打发一艘配好给养的小快艇去拉特兰岛等我们，之后就赶回来处理他的军务。等他回来之后，莫斯坦上尉就请假去阿格拉，跟我们一起对宝藏进行最后的分割，然后再把少校和他自己的份额一块儿带走。所有这些安排，我们全都发了誓要遵行不渝，用的还是脑袋想得到、嘴巴说得出的最最郑重的誓言。这之后，我拿上纸和墨水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准备好了两张地图，还给每张地图加上了‘四签名’，也就是阿卜杜拉、阿克巴、马哈默特和我的签名。

“呃，先生们，估计你们已经听烦了我这个没完没了的故事，同时我也知道，我朋友琼斯先生还急着把我稳稳当当地送进监房呢。我尽量长话短说好了。拿到地图之后，舒尔托这个恶棍去了印度本土，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莫斯坦上尉给我看了一艘邮轮的旅客名单，里面有舒尔托的名字。舒尔托去印度本土之后没几天，那艘邮轮就驶向了英国。原来他叔叔死了，还留了一大笔遗产给他，所以他退了役。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惜纡尊降贵，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我们五个人。没多久之后，莫斯坦去了一趟阿格拉，结果不出我们所料，宝藏的确没了。这个无赖偷走了全部财宝，但却没有兑现他用来换取秘密的任何一个条件。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活着的目的就只剩下了报仇。报仇的念头白天在我脑子里盘旋，夜晚在我心窝里滋长，最终变成了一种无法遏制也无法忘怀的强烈愿望。我压根儿不考虑法律，也不把绞架放在眼里，一心只想着逃出监狱，找到舒尔托，最后再亲手扭断他的脖子。跟宰掉舒尔托相比，就连阿格拉宝藏也变成了一件次要的事情。

“说起来，我这辈子也立过不少志向，没实现的还真是找不出来。不过，时机到来之前的那些个年头，日子确实非常难熬。前面我跟你们讲过，我学了点儿医学知识。后来有一天，一帮囚犯在林子里捡到了一个安达曼本地的小生番。那个小生番已经不行了，所以才跑到一个僻静地方去等死。囚犯们把他送到了医务室，不巧的是索默顿医生发烧，起不了床。那个生番像小蛇一样恶毒，可我还是收下了他。我给他治了两个月，他的病好了，可以站起来走路了。打那以后，他就对我产生了某种感情，再也不愿意回林子里去，老是在我的小屋周围转悠。再后来，我跟他学了一点儿他们的话，他对我的态度就更热乎了。

“他名叫童加，是个技艺娴熟的船夫，自己还有一条又大又宽敞的独木船。我发现他对我非常忠心，为了我什么都肯干，于是就意识到，逃跑的机会已经来了。我跟他商量了一下，把时间定在了某一天的晚上。到时候，他就会划着船到一个向来无人看守的老码头去接我。除此之外，我还吩咐他带上几葫芦水，外加一大堆的山药、椰子和番薯。

“说一不二、绝不含糊，小童加这个人就是这样。比他还忠实的伙伴，这世上从来也不曾有过。在我们说好的那个晚上，他带着船等在了码头。机缘巧合，有个狱卒刚好出现在了那里——那是个帕坦族恶棍，只要有侮辱我、折磨我的机会，他从来都不肯放过。我一直都想找他报仇，这下子可算逮着了机会。命运似乎是特地让他来挡我的道，好让我在离开那个岛之前把账算清。当时他背对着我站在岸边，卡宾枪挎在肩上。我东张西望，想找块石头来砸开他的脑袋，只可惜一块也找不到。

“接下来，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古怪的主意，一下子看清了该到哪里去找武器。我在黑暗之中坐了下来，解下了自己的木腿。之后我连跳了三大步，就这么扑到了他的跟前。他把卡宾枪端了起来，可我已经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下，把他的整张脸都打得凹了进去。你们瞧瞧，木腿上的这条裂缝就是打他的时候留下的纪念。接下来，我们两个一起摔到了地上，因为我保持不了平衡。不过，等我爬起来的时候，他仍然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我走到船边，一小时之后就出了海。童加带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包括他使用的武器，还有他敬奉的神灵。其中有一根长长的竹矛和几张安达曼棕毛席子，我俩就用这些家什做了张勉强算是帆的东西。我们在海里晃荡了十天，听凭命运的摆布，到第十一天才被一条商船救了上去。那条船从新加坡开往吉达，装了满满一船的马来族朝圣者。那帮人非常古怪，可我和童加很快就在他们中间安顿了下来。他们有一种特别好的品性，那就是由得你自个儿待着，什么问题也不问。

“呃，要是把我和我那个小伙伴的冒险经历全部讲出来的话，你们是不会感谢我的，那样的话，你们恐怕得在这儿待到太阳出来呢。总而言之，我俩在世界各地四处漂泊，但却总是让这样那样的事情绊着，总也到不了伦敦。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目标，连做梦都会梦见舒尔托。在梦里面，我已经宰了他千百次。最后，大概是三四年之前吧，我俩终于来到了英格兰。我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舒尔托的住处，跟着就开始调查，他是把宝藏留在手上，还是拿去换了现钱。我交了个能帮得上忙的朋友，名字我就不说了，免得给别人惹来麻烦。总之我很快就发现，那些珠宝还在他手里。接下来，我千方百计地找他寻仇，可这个人非常狡猾，身边又总有两个职业拳手守着，还不算他的两个儿子和他那个吉特默迦。

“有一天，我听说他快要死了。想到他就要以这么便宜的方法逃脱我的报复，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马上就溜进了他家的院子。我往窗子里面看，发现他躺在床上，两个儿子站在床的两边。我正打算不顾一切地冲进房间，跟他们三个拼个你死我活，突然却看见他脑袋耷拉了下去，知道他已经上了路。不过，当天晚上我就跑进他的房间，检查了他的文件，想知道他把我们的珠宝藏在了哪里。可他的文件里没有任何记录，所以我只好离开，心里万分痛苦，万分愤怒。离开之前，我突然想到，我应该为我们的仇恨留下一点儿记号，那样的话，万一我还有机会再见到那些锡克朋友，说起来也是件让人解气的事情。于是我按照地图上的原样，把我们的‘四签名’潦草地写在纸上，又把纸钉在了他的胸口。我们这些人受了他的洗劫和愚弄，如果不赶在他进坟墓之前给他留点儿信物的话，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这些年当中，为了糊口，我总是待在集市之类的地方，把可怜的童加当作吃人的黑生番来展览。他可以表演吃生肉，跳他的那种战舞，这么着，一天下来，我俩总是能赚到满满一帽子的铜板。我仍然可以随时听到庞第切瑞别墅那边的消息，当然喽，几年当中也没有什么别的消息，只知道他们正在寻找宝藏。不过，最后我终于听到了那个等待已久的消息，听说他们找到了宝藏，就在屋子的顶层，在巴索洛缪·舒尔托先生的化学实验室里。我立刻赶去看了看那个地方，结果却发现，拖着这条木腿，我根本就爬不进那个房间。还好，我知道屋顶上有道活门，也知道舒尔托先生什么时间吃晚饭。照我看，只要有童加帮忙，这事情并不难办。这么着，我带着他一起去了那里，把一根长长的绳子盘在了他的腰间。他爬墙的动作灵活得跟猫一样，很快就从屋顶钻了进去。倒霉的是，巴索洛缪·舒尔托还没有离开房间，结果就为我们的霉运付出了代价。童加肯定是觉得，杀他的事情办得非常漂亮，因为我顺着绳子爬上去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神气得像只孔雀。看到我用绳子抽他，还骂他是个嗜血成性的小妖怪，他可真是吃惊不小。接下来，我在桌上留了个‘四签名’的标记，表示珠宝终于回到了那些最应该得到它的人手里，然后就把宝物箱子缒到地面，自己也跟着滑了下去。我走了之后，童加把绳子收了上去，接着就关上窗子，按他的来路离开了。

“依我看，要讲的事情我已经讲得差不多了。之前我听一个船夫说过，史密斯的‘曙光号’是艘非常快的汽艇，于是就觉得，这倒是一件非常好用的逃跑工具。我跟老史密斯讲好，只要他能把我俩安全地送上轮船，我就给他一大笔钱。当然，他看得出事情有点儿蹊跷，可他并不知道我俩的秘密。我说的句句是实，还有啊，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们，先生们，并不是为了给你们找什么乐子，因为你们对我也说不上特别地好。我只是觉得，要想替我自己辩护，最好的方法就是毫无保留地说出事情的真相，让所有的人知道，我曾经在舒尔托少校的手里受过多么大的冤屈，在他儿子遇害的事情上又是多么无辜。”

“你这个故事很不一般，”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正好给这件极其有趣的案子收尾。你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全都是我早已知道的旧闻，新鲜的事情只有一件，因为我确实不知道，那根绳子是你自个儿带去的。对了，我本来以为童加的毒箭全都丢了呢，没承想，在船上，他还是冲我们放了一箭。”

“的确是全都丢了，先生，那一根是本来就在吹管里的。”

“哦，可不是嘛，”福尔摩斯说道，“这一点我倒没想到。”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犯人问得很是殷勤。

“应该没了，谢谢你。”我室友回答道。

“我说，福尔摩斯，”埃瑟尼·琼斯说道，“你老是让大家迁就你，大家也都知道，你是个喜欢收集罪案的鉴赏家。不过，职责终归是职责，眼下呢，为了迁就你和你的朋友，我已经通融得太多了。如果能把这位故事大王安全地送进号子的话，我心里兴许能踏实一点儿。马车在外面等着呢，再说了，楼下还有两名督察。我非常感谢两位的协助，当然，审判的时候还得麻烦两位。晚安，两位。”

“晚安，两位先生。”乔纳森·斯莫说道。

“你先请，斯莫，”走出房间的时候，机警的琼斯先生说了一句，“我得多留点儿神，不管你究竟对安达曼群岛的那位先生做过些什么，我反正不能让你把木腿用到我的身上。”

我俩坐在原地，默不作声地抽了一会儿烟。“好啦，咱们这出小小的戏剧总算是唱到了头。”我开口说道，“要我说，以后我恐怕没机会研究你的破案方法了。承蒙莫斯坦小姐惠允，我已经成了她的未婚夫。”

福尔摩斯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呻吟。

“我就担心会是这样，”他说道，“对不住，我真的没法向你道喜。”

我觉得有点儿不悦。

“我这个选择让你这么不满，有什么理由吗？”我问道。

“没那回事。我认为她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年轻女士之一，兴许还会对咱们一直在做的这类工作大有帮助。她无疑具有这方面的天赋，证据就是她能从父亲留下的众多文件当中挑出那张阿格拉藏宝图。然而，爱情是一种情绪化的东西，与此同时，任何情绪化的东西都与真真正正的冷静理性格格不入，而后者正是我最为推崇的东西。我永远也不会结婚，免得影响自己的判断力。”

“我敢肯定，”我笑着说，“我的判断力还是经得住考验的。怎么，你看起来很疲惫啊。”

“是啊，后遗症已经发作了。接下来，我多半得像一堆破布一样瘫上一个星期。”

“怪事。”我说道，“你怎么老是这样，一会儿有气无力，放在别人身上我就要称为懒惰，一会儿又突然爆发，浑身上下都有用不完的能量和活力。”

“没错，”他回答道，“我身体里面藏着一个如假包换的懒汉，同时又藏着一个手不停脚不住的好动家伙。我常常都会想到歌德老先生的这句话：

叹的是上苍只给你一个躯体，皆因你一身材料足以造就两人，一个是高贵的绅士，一个是卑污的恶棍。

“对了，说到诺伍德这件案子嘛，你瞧，正像我推测的那样，那座房子里的确有他俩的内应，不会是别人，只能是那个名叫拉尔·劳的男仆。如此说来，琼斯撒出去的那张大网还是捕到了一条鱼的，这份荣耀完全归他，不容他人瓜分。”

“这种分法可不怎么公平。”我说道，“这件案子完全是你一个人破的。我通过它得到了妻子，琼斯通过它得到了功绩，你说说，剩给你的还有什么呢？”

“我嘛，”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还有我的可卡因瓶子。”话音未落，他就把瘦长白皙的手伸向了那个药瓶。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插图新注新译本）
第二册

【英】亚瑟·柯南·道尔　著

李家真　译注

中华书局

这篇故事首次发表于1891年7月的《斯特兰杂志》（The Strand Magazine），本书其余故事亦首见于此杂志，以下只注时间（本书注释中的首次发表时间都是就英国而言）。波希米亚（Bohemia）为中欧的一个地区，今属捷克，当时处于奥匈帝国的统治之下。后文中用来形容福尔摩斯的“波希米亚人”（Bohemian）并不是指波希米亚的居民，而是吉普赛人的别称，象征一种天马行空、放任不羁、爱好文艺的生活方式，文学修辞和流行文化中的“波希米亚”通常都是这个意思。吉普赛人是从北印度移居欧洲的一个流浪民族，后被法国等地的欧洲人误以为来自波希米亚，所以有此别称。

一

对于歇洛克·福尔摩斯来说，她始终都是“那位女士”。提到她的时候，我很少听到他使用其他任何称谓。在福尔摩斯眼里，她是她那个性别之中的翘楚，令其他所有的女人黯然失色。这倒不是说，他对艾琳·阿德勒产生了什么类似于爱慕的情感，因为所有情感，尤其是前面所说的那一种，都与他那冷静精密、稳定至极的头脑格格不入。依我看，他堪称是有史以来最为完美的一部演绎-观察机器，要扮演情人的角色却未免会落入画虎类犬的境地。他从来不会提及那些温柔软弱的情感，即便提及也必然带上挖苦与讽刺。对一名观察专家来说，这些情感是十分绝妙的观察对象，非常适合用来揭开人们脸上的面纱，由此洞烛他们的动机与行为。然而，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演绎专家，若是容许此类情感侵袭自己灵敏缜密、调校精准的心智，那就无异于纵容干扰因素破坏自己的智力成果，使之面临全部失真的危险。他这样的头脑若是产生了剧烈的波动，由此而来的干扰不啻于一台精密的仪器进了沙子，或是他本人拥有的某块高倍透镜有了裂纹。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个女人，也只有一个女人，在他心里留下了暧昧可疑的回忆。这个女人，就是已故的艾琳·阿德勒。

最近我很少见到福尔摩斯。自从我结了婚，我俩之间的交往就少了起来。我过着一种堪称完美的幸福生活，同时又像所有初次成为一家之主的男人一样，一切以家里的事情为中心。这样一来，我自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其他事情。反过来，福尔摩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波希米亚人，形形色色的社会规范都让他厌憎不已。他继续住在我们先前居住的贝克街寓所里，一头扎在他那些古旧书籍之中，这一个星期在可卡因的作用之下昏昏欲睡，下一个星期又雄心万丈，爆发出警醒天性带来的蓬勃活力，如此交替，周而复始。跟往常一样，他仍然痴迷于研究罪案，仍然在尽情施展他不可思议的本领和非同凡响的观察力，追踪那些令警方无从下手的线索，破解那些令警方山穷水尽的谜题。隔三岔五，我也会听到一些关于他事迹的模糊记述，听说他应邀去敖德萨处理特里波夫谋杀案，又听说他侦破了亭可马里阿特金森兄弟的那桩怪异惨案，最后还听说他完成了荷兰皇家的一件委托，手法极其巧妙，结果也十分圆满。不过，他这些动向我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跟其他的报纸读者没什么两样。除此之外，关于这位老朋友加老室友的近况，我也是所知无几。

一天晚上，那一天是一八八八年三月二十日，我走在出诊归家的路上（当时我已经脱下军装，重操民间医生的旧业），无意中来到了贝克街。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座旧日的寓所，那里有我的求爱历程，也有《暗红习作》当中记述的种种可怕事件。这样一来，从那道无比熟悉的大门旁边经过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再去看一看福尔摩斯，去听一听他正在以怎样的方式运用他那些非凡的本领。他的房间里灯火辉煌，我抬头看的时候，刚好就看见他颀长瘦削的黢黑剪影接连两次映在了窗帘上。他正在房间里火急火燎地来回走动，脑袋俯在胸前，双手背在背后。我了解他所有的脾性和习惯，他的姿态和举止对我来说自然不是秘密。显而易见，他又一次进入了工作状态，已经把药物催生的醉梦抛在身后，正在急不可耐地寻找某个新问题的答案。于是我拉响门铃，跟着就被人领进了那个我曾经是半个主人的房间。

他的态度算不上热情，当然，他这个人很少有态度热情的时候。不过我觉得，看到我来，他还是很高兴的。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亲切地看着我，摆手示意我到一把扶手椅上去坐，跟着就把他的雪茄盒子扔了过来，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只酒樽和一个苏打水瓶。接下来，他站在壁炉跟前，摆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特有神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婚姻生活很适合你啊。”他说道，“依我看，华生，跟上次见面的时候相比，你的体重增加了七磅半。”

“七磅！”我答道。

“是吗？我觉得应该不止。要我说，华生，应该比七磅多那么一点点。我还发现，你又开始行医了。重操旧业的打算，你以前可没跟我提过啊。”

“那么，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观察出来的，演绎出来的。不通过这些方法，我又怎么能知道你最近刚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而且请了个特别笨拙又特别马虎的女仆呢？”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说道，“这可真是有点儿过头了。早生几个世纪的话，你一定会被人烧死的。确实，周四我在乡间的道路上走了一阵，回家的时候已经被淋得一塌糊涂。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已经换了衣服。至于玛丽·简嘛，她真是没法治，我妻子已经下了逐客令，不过，跟淋雨的事情一样，我想不出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兴奋地搓了搓他那双纤长的手。

“再简单不过了。”他说道，“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左脚鞋子的内侧，映着炉火的那个地方，皮子上有六道几乎平行的划痕，来由显然是某个人替你刮沾在鞋底边缘的泥巴，而且非常地不小心。这样一来，我就同时得出了两个推论，一个是你曾经在天气糟糕的时候出过门，另一个则是，你正在向我展示一个伦敦女仆毁坏靴子的恶劣实例。至于行医的事情嘛，既然眼前的这位先生带着一股碘仿气味走进我的房间，右手食指上有一个硝酸银染污的黑渍，礼帽右侧又有一个被帽子里的听诊器撑出来的鼓包，那么，说实在的，我要是还不能断定他是医疗行业的一位活跃成员的话，脑子就多少有点儿迟钝了。”

看到他轻松随意地解释自己的演绎过程，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听完你的解释之后，”我说道，“我总是觉得事情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连我自个儿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推测出来。可是，面对你接连不断的一个个推论，我又总是要等你解释之后才能明白其中的缘由。话说回来，依我看，我的眼力并不比你差啊。”

“确实如此。”他一边回答，一边点起一支雪茄，身子一歪，倒进了一把扶手椅，“可你只是在看，并不是在观察，两者之间的区别十分明显。举例来说，你肯定经常看见从门厅到我房间的这段楼梯吧。”

“经常看见。”

“有多经常呢？”

“呃，几百次总有了吧。”

“那么，楼梯一共有多少级呢？”

“多少级？我不知道。”

“这就对了！因为你没有观察，尽管你的确看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好了，我知道楼梯有十七级，因为我不光看了，而且还进行了观察。对了，既然你对这些小问题有兴趣，还好心好意地把我的一两件微末事迹写了出来，那你多半也会对这个有兴趣。”桌子上摆着一张厚厚的粉色便笺纸，他拿了起来，扔到了我的面前。“这是上一班邮差送来的，”他说道，“把它念出来吧。”

便笺上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和地址，内容如下：

今晚七时三刻，某君将登门拜访，有干系至为重大之事相询。欧洲某王室近日曾得尊驾襄助，足证尊驾精诚可赖，堪以至关紧要之事相托。此处所叙阁下风评，我等已自各方收悉。所订之时，望勿外出，来客若戴面具，万望海涵。

“这可真是挺神秘的。”我说道，“你怎么看呢？”

“手头还没有资料啊。最要不得的事情就是在拿到资料之前进行假设。那样的话，不知不觉之中，你就会扭曲事实来适应自己的假设，而不是设法让假设去适应事实。话说回来，这张便条本身就是资料。你从里面看出了些什么呢？”

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便笺的字迹，还有便笺所用的纸张。

“写便条的人应该是相当富裕。”我尽心尽力地模仿着我同伴的演绎方法，“这样的纸至少也得半个克朗一扎。还有，这张纸特别结实，特别挺括。”

“特别——你这个词用得非常恰当。”福尔摩斯说道，“这张纸压根儿就不是英国产的。你把它举到灯光下去看看吧。”

我依言行事，于是就发现，纸张的纹理当中藏着三组字母，挨在一起的一个大“E”和一个小“g”、一个单独的“P”以及挨在一起的一个大“G”和一个小“t”。

“依你看，这是什么意思呢？”福尔摩斯问道。

“毫无疑问，这是制造者的名字。不对，应该说是他名字的缩写标记更恰当。”

“完全不对。挨在一起的这个大‘G’和小‘t’表示‘Gesellschaft’，也就是德文里的‘公司’。这是一种惯常的缩写，跟咱们用‘Co.’来表示‘公司’一样。‘P’呢，自然是‘纸张’的意思。现在来看看这个‘Eg’。等一等，咱们先来扫一眼这本《欧陆地名词典》。”他把一本沉甸甸的褐色巨帙从书架上拿了下来，“Eglow，Eglonitz ——找到了，是Egria。那地方离卡尔斯巴德不远，属于一个讲德语的国家——波希米亚。‘此地为瓦伦斯登身亡之处，并以玻璃厂及造纸厂众多闻名。’哈，哈，伙计，你怎么看呢？”他两眼放光，得意洋洋地喷了一大口蓝色的雪茄烟雾。

“这张纸是波希米亚的产品。”我说道。

“完全正确。还有，写信的是个讲德语的人。你注意到这句话的古怪结构没有——‘此处所叙阁下风评，我等已自各方收悉。’法国人和俄国人都不会这么写，只有讲德语的人才这么不待见自个儿的动词。因此，有待查明的是，这个讲德语、用波希米亚纸写信、愿意戴面具不愿意露脸的人究竟有什么样的企图。听，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会儿他已经到了，咱们所有的疑问马上就会得到解答。”

他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然后是车轮贴到路边的轧轧声，再下来就是有人猛拉门铃的声音。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

“听外面的声音，拉车的马应该有两匹。”他说道。“没错，”他往窗外瞥了一眼，接着说道，“一辆相当漂亮的四轮小马车，一对十分漂亮的马儿，每匹价值一百五十畿尼。这案子就算别的没有，华生，钱肯定有的是。”

“我还是就此告辞好了，福尔摩斯。”

“千万别走，医生。就在你的位子上待着。少了我的博斯韦尔，我都该找不着方向了。这件案子肯定很有趣，错过了会后悔的。”

“可你的主顾——”

“别管他。我没准儿还需要你的帮助呢，他没准儿也需要。他上来了。你就坐那把扶手椅上，医生，好好看我们表演吧。”

外面传来了一阵缓慢沉重的脚步声，先是在楼梯上，然后是在过道里，到门口就立刻停了下来。紧接着，门上传来了一声果决自信的响亮叩击。

“请进！”福尔摩斯说道。

一个男人应声而入，身高至少得有六英尺六英寸，胸膛和四肢都如赫拉克勒斯一般健美。他的衣饰极尽华丽，以英格兰人的品味来看已经与俗气相去不远。他那件双排扣外套的袖口和前襟都缝着宽大的俄国羔皮，肩上的深蓝色斗篷滚着火红色的丝绸边子，系斗篷的领针上则嵌着一颗鲜明耀眼的绿宝石。他的靴子高及小腿中央，上沿儿有一圈儿厚厚的褐色毛皮，为他全身上下的那种土豪气派添上了最后一笔。他手里拿着一顶宽边礼帽，黑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边脸，一直延伸到了颧骨下方。他显然是刚刚整理过那个面具，因为在进门的那个瞬间，他的手还停留在面具上面。从下半边脸来看，他应该是个性格强硬的人，厚厚的下唇往下翻，又长又直的下巴昭示着一种近于执拗的坚定。

“你收到我的便笺了吗？”他这句问话低沉沙哑，还带有浓重的德国口音，“我跟你说过我会来的。”他来回打量着我和福尔摩斯，似乎是不知道该对哪一个说话。

“请坐。”福尔摩斯说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他偶尔会不辞劳苦地帮我破案。这位贵客怎么称呼？”

“我是波希米亚的贵族，你不妨称我为冯·克拉姆伯爵。可想而知，这位先生，也就是你的朋友，必然是个高贵审慎的人，值得我交托至关紧要的事情。即便如此，我还是强烈要求跟你单独谈谈。”

我起身准备离开，福尔摩斯却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推回了椅子里。“要谈就一起谈，否则就不用谈。”他说道，“不管您想跟我说什么，都可以当着这位先生的面说。”

伯爵耸了耸宽阔的肩膀。“那我首先要说，”他说道，“你们两位必须保证，两年之内对我所说的事情严守秘密。两年之后，这事情就会变得无足轻重。就现在的情况而言，说它重大得足以影响欧洲历史也不为过。”

“我可以保证。”福尔摩斯说道。

“我也是。”

“面具的事情你得多多包涵。”我们的奇异客人接着说道，“差我来的那位尊贵人物不希望他的代表向你透露身份，所以我可以坦率承认，我刚才用来称呼自己的那个头衔并不属于我。”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福尔摩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目前的形势十分微妙，我们不得不用上所有的措施，以防事态扩大成一桩铺天盖地的丑闻，进而严重影响欧洲某个在位王族的声誉。坦白说吧，这件事情牵涉到伟大的奥姆斯滕家族，也就是波希米亚的世袭君王。”

“这也是我已经知道的事情。”福尔摩斯嘀咕了一句，舒舒服服地在自己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毫无疑问，根据我们的客人之前收到的情报，他来见的这个人应该是整个欧洲头脑最为敏锐的演绎专家，同时又是精力最为充沛的私家侦探，所以呢，此刻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有气无力的懒散家伙，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明显的诧异。接下来，福尔摩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很不耐烦地看了看这个身材魁伟的主顾。

“如果陛下愿意屈尊讲述案由的话，”他说道，“我就可以更好地为您出谋划策。”

来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然是烦躁得无法自控。这之后，他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狠狠地扔在了地上。“你说得对，”他叫道，“我就是国王。我何必遮遮掩掩呢？”

“是啊，何必呢？”福尔摩斯嘀咕了一句，“陛下还没有开口说话，我就已经知道，我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波希米亚世袭国王，卡瑟尔-菲尔斯滕大公，威廉·哥特莱奇·瑟吉斯蒙德·冯·奥姆斯滕。”

“不过，你应该可以理解，”我们的奇异客人重新坐了下来，用手捂住了自己高耸的白皙额头，“你应该可以理解，我并不习惯亲自操办这一类的事情。然而，这件事情实在太过微妙，一旦假手他人，我就会落入任由对方摆布的境地。我隐姓埋名从布拉格赶过来，就是为了找你咨询。”

“既然如此，麻烦您尽管咨询。”福尔摩斯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简单说来，相关的事实是这样的：大概五年之前，我对华沙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访问，其间认识了一个著名的女投机分子，艾琳·阿德勒。毫无疑问，你应该熟悉这个名字。”

“麻烦你从我的索引里把这个人找出来，医生。”福尔摩斯轻声说了一句，眼皮都没有抬。许多年以来，他一直在用一种系统的方法追踪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并对相关的资料进行摘要编目，所以呢，要想拈出一个他不能立刻提供相关资料的人物或者事由，并不是那么容易。这一次也不例外，我成功地找到了艾琳·阿德勒的小传。在福尔摩斯的人物小传索引当中，她排在一个犹太拉比和一个曾经专文论述深海鱼类的皇家海军参谋中校之间。

“我瞧瞧！”福尔摩斯说道，“嗯！一八五八年生于新泽西。女低音歌手——嗯！斯卡拉剧院，嗯！华沙帝国歌剧院首席女演员——当然！退出歌剧舞台——哈！现居伦敦——确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陛下应该是跟这个小妮子有点瓜葛，写过一些内容欠妥的信件给她，如今又想把这些信件拿回来吧。”

“一点儿不错。可你是怎么——”

“您跟她有过秘密婚姻吗？”

“没有。”

“不会有什么法律文书或者证明文件吧？”

“没有。”

“那我就不太明白了，陛下。假设这个小妮子想通过信件来达到要挟之类的目的，她怎么证明得了信件的真实性呢？”

“信上有我的笔迹。”

“呸，呸！伪造的。”

“我私人专用的信笺。”

“偷的。”

“我自己的印玺。”

“仿的。”

“我的相片。”

“买的。”

“我和她都在同一张相片里。”

“噢，天哪！这可就麻烦了！在这件事情上，陛下确实不够谨慎。”

“当时我发疯似的——彻底疯了。”

“您把自己摆在了非常危险的境地。”

“当时我还是王储，年纪太轻。现在我也只有三十岁。”

“那张相片必须拿回来。”

“我们试过，没有成功。”

“陛下应该出个大价钱，多少钱都得买。”

“她不卖。”

“那就去偷。”

“已经试了五次。我雇来的人两次搜查了她的房子，一次截下了她的行李，还对她实施了两次拦路抢劫。没有任何结果。”

“相片没有任何踪迹？”

“无影无踪。”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说道：“这个问题小之又小。”

“对我来说却非常严重。”国王的语气中带着责备。

“非常严重，确实。她打算拿那张相片来干什么呢？”

“毁掉我。”

“怎么个毁法？”

“我就要结婚了。”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联姻对象是斯堪的纳维亚国王的二公主，克罗蒂尔德·罗斯曼·冯·萨榭-米宁根。你兴许知道，她家的规矩非常多，她本人更是娇贵的化身。我的行为要是让他们产生了一丝一毫的疑虑，这桩婚事就会告吹。”

“艾琳·阿德勒怎么说呢？”

“她威胁要把相片寄给他们。她做得出来的，我知道她做得出来。你可能不了解她，她的意志真是跟钢铁一样。她有一张女人之中最美丽的脸庞，同时又有一副男人之中最果决的心肠。为了不让我娶另外一个女人，没有什么事情她做不出来——绝对没有。”

“您肯定她还没把相片寄出去吗？”

“我可以肯定。”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过，要在我们公布婚约的那个日子把相片寄出去。那个日子是下周一。”

“哦，如此说来，我们还有整整三天的时间呢。”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这可真是非常幸运，因为就在眼下，我手头还有别的一两件重要事情要办。当然，陛下您暂时不会离开伦敦，对吧？”

“绝对不会。你可以去朗廷酒店找我，跟他们说找冯·克拉姆伯爵就行了。”

“很好，我会给您留字条，让您知道事情的进展。”

“这样最好。我的心情非常迫切。”

“那么，钱的事情怎么说？”

“完全由你决定。”

“完全吗？”

“我可以告诉你，只要能找回相片，拿我国土当中的一个省来换都不是问题。”

“过程当中的费用呢？”

国王从斗篷下面拿出一个沉重的麂皮袋子，放在了桌子上。

“这儿有三百镑金币和七百镑纸钞。”他说道。

福尔摩斯从记事本上扯下一张纸，潦草地写了张收据，交给了国王。

“那位小姐的地址呢？”他问道。

“圣约翰树林街区九曲湖街布莱奥尼公寓。”

福尔摩斯把地址记了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他说道，“相片是书斋尺寸的吗？”

“是的。”

“很好，晚安，陛下，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把好消息带给您。晚安，华生，”国王的四轮马车上路之后，他对我说道，“你如果愿意的话，明天下午三点钟可以上我这儿来一趟，我想跟你好好谈谈这个小问题。”

二

下午三点整，我准时赶到了贝克街，福尔摩斯却在外面没有回来。女房东告诉我，他是早上八点多一点出去的。他虽然不在，我还是坐到壁炉旁边，心里的打算是不管多久都要等他回来。我已经对这件案子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因为它虽然跟我已经记录的那两件罪案不同，不具备那些阴森诡异的特征，可是，案子的性质和主顾的尊崇地位却让它别具一格。实际上，除了案子本身的性质之外，我朋友掌控局面的大师气度以及他清晰透彻的演绎方式也让我觉得赏心悦目，让我乐于研究他的工作方法、观察他如何以种种快捷高妙的手段破解那些最为复杂难解的谜题。看惯他一次又一次地马到功成之后，我压根儿就不会去设想，他也有可能遭遇失败。

将近四点的时候，房门开了，一个醉醺醺的马夫走了进来。只见他头发蓬乱，胡须满面，脸膛通红似火，衣衫也褴褛不堪。我虽然对我朋友乔装改扮的惊人本领十分熟悉，此时也不得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三遍，这才确定真的是他回来了。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去浴室里待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花呢套装，恢复了素日里的体面模样。他双手插兜，双腿伸在壁炉跟前，开怀大笑了好几分钟。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嚷了一嗓子，跟着就又一次边笑边呛，直笑得全身酸软，筋疲力尽地瘫在了椅子上。

“什么事情呢？”

“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敢肯定，你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个上午忙活了些什么，也想不到我忙活的结果。”

“我确实想不到。按我的估计，你应该是在观察艾琳·阿德勒小姐的生活习惯，没准儿还有她的房子。”

“你的估计一点儿也不错，只不过，这次观察的结果相当不一般。好了，我来告诉你吧。今早上八点刚过，我就打扮成一个失业的马夫，离开了这座房子。马夫之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奇妙情感，打扮成他们当中的一员，你就可以从他们嘴里听到所有的事情。这么着，我很快就找到了布莱奥尼公寓。那是一座小巧精致的双层别墅，屋子背面有个花园，正面却临着大路。门上装的是丘伯锁，宽敞的客厅位于房子右侧，装潢华丽，长长的窗子几乎贴到了地面，用的却是那种荒唐透顶的英国插销，连小孩子都能打开。屋子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值得一提的只有一点，从马车房的房顶可以够到过道的窗户。我绕着屋子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但却没有发现其他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接下来，我顺着街道往下蹓跶，然后便有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发现。紧贴花园围墙的一条小巷里有一排马厩。我帮那里的马夫们刷了刷马，得到的回报是一枚两便士的硬币、一杯混合酒和两烟斗粗切烟丝，以及关于阿德勒小姐的一切有用情报，还没算另外六位街坊的生平事迹。那几个人的事迹我虽然完全不感兴趣，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在了耳朵里。”

“他们怎么说艾琳·阿德勒呢？”我问道。

“噢，她已经让那一带所有的男人俯首称臣。九曲湖街的马夫们都说，对男人来讲，她就是这个星球上最为优雅迷人的尤物。她生活低调，在各种各样的音乐会上演唱，每天下午五点钟坐车出门，七点钟准时回来吃晚饭。除了有演出的时候之外，她很少会在其他时间出门。她的男性访客只有一位，上门的次数却十分频繁。他肤色黧黑，相貌堂堂，衣着时髦，一天至少要来一次，来两次的情形也很寻常。这位先生名为戈德弗雷·诺顿，是内殿律师学院的成员。你看到了吧，把马夫当成心腹可以带来多么大的好处。他们经常从九曲湖街送他回家，前后送了十几次，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听完马夫们的讲述之后，我继续在布莱奥尼公寓附近转来转去，开始思考自己的活动计划。

“显而易见，这个戈德弗雷·诺顿是案子当中的一个重要环节。他干的是律师行当，这个兆头可不怎么好。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他频频上门为的又是什么呢？她究竟是他的主顾、他的朋友，还是他的情妇呢？如果是第一种关系的话，她很可能已经把相片交到了他的手里。如果是后两种关系，这种可能性就不大。他俩之间的关系决定着我应该继续对布莱奥尼公寓展开行动，还是把注意力转向这位先生在内殿学院的寓所。这个环节必须慎重处理，所以我不得不扩大自己调查的范围。我不想用这些细节来烦你，可我必须让你看到我面临的小小困难，要不然，你就没法了解当时的形势。”

“我一直仔仔细细地听着呢。”我回答道。

“我还在掂量这件事情的时候，一辆双轮马车跑到了布莱奥尼公寓门前，一名绅士从车里跳了出来。这个人长相异常英俊，肤色黧黑，鹰钩鼻子，蓄着髭须，显然就是我刚才听说的那位先生。他似乎非常着急，吆喝了一声让车夫等着，然后就径直从出来开门的女仆身边穿了过去，完全是一副到了自己家的架势。

“他在屋子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其间我不时透过客厅的窗户瞥见他的身影，看到他在那里走来走去，一边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一边挥舞手臂。不过，我完全看不见她的情形。这之后，他又一次出现在了屋子外面，神色比来的时候还要慌张。他走到马车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金表，认认真真地看了看，然后就嚷了一句：‘给我往死里赶，先去摄政大街的格罗斯-汉基珠宝店，然后去埃吉沃尔路的圣莫尼卡教堂。二十分钟之内赶到的话，我就给你半个畿尼！’

“他们上路之后，我正在琢磨该不该跟上去，巷子里就来了一辆漂亮的四轮小马车。车夫的外套只扣了一半，领巾甩在肩膀上，马具上所有的扣钩都支棱到了扣眼外面。马车还没停稳，阿德勒小姐就从大厅的门里飞快地冲了出来，一下子跳上了马车。当时我对她只是惊鸿一瞥，但却已经看出她的确是个漂亮女人，长着一张可以让男人赴汤蹈火的脸。

“‘去圣莫尼卡教堂，约翰，’她大声说，‘二十分钟之内赶到的话，我就给你半镑。’

“这样的大好机会我可不能放过，华生。我正在犹豫是直接赶往他们的目的地，还是爬到她那辆马车后面，街上就来了一辆马车。面对我这么个衣着寒酸的客人，车夫不免要多看两眼，不过，我赶在他拒绝之前就跳上了马车。‘去圣莫尼卡教堂，’我对他说，‘二十分钟之内赶到的话，我就给你半镑。’当时是差二十五分钟十二点，他们去教堂的目的自然不难想见。

“我那个车夫把车赶得飞快，按我的记忆，更快的车我还没有坐过呢。不过，他们的车始终都在我的前面。等我赶到的时候，那两辆马车已经停在了教堂的门口，拉车的马儿汗气腾腾。付完车钱之后，我急步走进了教堂。教堂里没有别人，只有我那两个跟踪对象，外加一名身穿白色法衣的牧师，似乎正在跟他俩理论，三个人在圣坛前面站成了一个小圈子。我顺着边上的过道蹓蹓跶跶地往前走，装成是一个偶然蹩进教堂的闲人。出乎我意料的是，突然之间，圣坛旁边的三个人一齐转向了我，戈德弗雷·诺顿更是以最快的速度朝我跑了过来。

“‘谢天谢地！’他嚷了一声，‘有你就行了。快来！快来！’

“‘到底什么事情啊？’我问他。

“‘来吧，伙计，快来，三分钟就好，要不然就不合法了。’

“他几乎是把我拖上了圣坛，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就已经按照别人在我耳边说出的轻声提示，懵懵懂懂地回答了一些问题，替我一无所知的一些事情作了证，概言之则是帮助未婚女子艾琳·阿德勒和单身男士戈德弗雷·诺顿完成了缔结婚约的仪式。转眼之间，所有程序皆已完成，男士和女士分别在左右两边向我道谢，牧师则在我前方冲我微笑。我这辈子再没经历过这么荒唐的处境。刚才我之所以笑个不停，就是因为想到了当时的情形。现在想来，他俩的结婚证明可能有什么不合手续的地方，所以牧师死活不肯帮他俩主持婚礼，非得让他俩提供一个可以充当见证的人。这样一来，我的出现等于是帮了新郎倌一个大忙，让他用不着冲到大街上去拉一个傧相。完了之后，新娘赏了我一枚一镑的金币。我打算把它穿到我的表链上，以此纪念这一次的奇遇。”

“这个转折可真让人料想不到。”我说道，“接下来又怎么样呢？”

“呃，当时我发现，自己的计划面临着十分严重的威胁。看情形，这对新人多半会立刻离开伦敦。有鉴于此，我必须马上采取积极主动的措施。不过，他俩在教堂门口就分了手，男的坐车回了内殿学院，女的则回了自己的公寓。分手的时候，女的对男的说：‘我还跟往常一样，五点钟坐车去公园。’我只听见了这么一句。接下来，他们两个分道扬镳，而我也离开了教堂，开始安排自己的事情。”

“什么事情呢？”

“一点儿牛肉冷盘和一杯啤酒。”他一边回答，一边拉响了铃铛，“今天我忙得没工夫考虑吃饭的事情，晚上的时候多半还会更加忙碌。对了，医生，我需要你的协助。”

“乐意效劳。”

“你不怕触犯法律吗？”

“一点儿也不怕。”

“不怕去冒遭到逮捕的危险吗？”

“目的正当就不怕。”

“噢，咱们的目的再正当不过了！”

“那我就听凭你的差遣。”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靠得住。”

“不过，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呢？”

“等特纳太太把盘子端上来之后，我会跟你讲清楚的。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急不可耐地扑向女房东刚刚端上来的简单饭食，“时间不多，我只能边吃边说。现在已经将近五点，咱们必须在两个钟头之内赶到行动地点。艾琳小姐，现在得说是艾琳夫人，七点钟就会兜完风回来。咱们必须到布莱奥尼公寓去迎候她。”

“然后呢？”

“后面的事情都由我来办，我全都安排好了。我要强调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千万不要出手干预。明白了吗？”

“你是要我袖手旁观吗？”

“总之，你什么也别干。到时可能会有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你不要掺和进来。不愉快事件的结局就是我被人抬进那座房子。我进去四五分钟之后，客厅的窗子就会打开。你得坚守在离那扇窗子很近的位置。”

“好的。”

“你得留神观察我的举动，我会待在你视线范围之内的。”

“好的。”

“我一举手——就像这样——你就把我等下拿给你的东西扔进客厅，与此同时，你要大声喊人来救火。你听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

“这并不是什么非常可怕的玩意儿，”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形如雪茄的长条卷筒，“只不过是一根管道工人用的普通发烟筒，两端都有可以自燃的火帽。你的全部任务就是照管这件东西。你喊了救火之后，肯定会有很多人跑来响应。这时候你就走到街尾去等着，十分钟之内我就会过去找你。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我的任务是袖手旁观，靠近那扇窗子，观察你的行动，看到信号就把这东西扔进去，然后大喊救火，再然后就到街角去等你。”

“完全正确。”

“那你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

“再好不过。要我看，时候已经差不多了，我该为我不得不演的新角色做点儿准备了。”

他去卧室里待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位和蔼可亲、思想单纯的自由派牧师。他那宽大的黑帽子、蓬松的长裤、白色的领结和富于同情的笑容，还有那种眯缝着眼睛东看西看、充满善意好奇的整体神态，只有约翰·黑尔先生才能比拟。扮演每一个新角色的时候，福尔摩斯不光是换掉了身上的衣服，他的表情、他的仪态乃至他整个的灵魂似乎都发生了相应的改变。正如科学界少了一位思维敏锐的哲人那样，舞台上也少了一位技艺精湛的演员，不为别的，就因为福尔摩斯选择了侦破罪案的行当。

我们离开贝克街的时候是六点一刻，抵达九曲湖街的时候也还差十分钟才到七点。天已黄昏，街灯次第亮起的时候，我们正在布莱奥尼公寓的门口走来走去，等待公寓主人的归来。之前我已经根据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简洁描述想象了一下公寓的模样。眼前的公寓跟我的想象完全一致，只不过周围的环境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幽静。恰恰相反，以一片宁静街区里的一条小街而论，这地方显得异常热闹。一群衣衫破烂的男人在街边的角落里抽烟说笑，几个衣冠楚楚的小伙子叼着雪茄在路上晃来晃去，此外还有一个推着小车的磨刀匠，以及两名正在向一个年轻保姆献殷勤的禁卫军士兵。

“你瞧，”我俩在公寓门前踱步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有了这桩婚事，案子就简单得多了。那张相片已经变成了一把双刃剑，她多半不会愿意让戈德弗雷·诺顿先生看到它，就跟咱们的主顾不愿意让他那位公主看到它一样。现在的问题是，咱们该到哪里去找那张相片呢？”

“真是啊，到哪里去找呢？”

“她随身带着相片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那可是张书斋尺寸的大相片，要藏在女人的衣服里面并不容易。再说了，她知道国王干得出拦路搜身的事情，因为他之前已经干了两回。所以呢，咱们完全可以假定，她没把相片带在身上。”

“不在身上又在哪儿呢？”

“在她的财务顾问那里，要不就在她的律师那里。两种可能性都存在，可我觉得，两种都可以排除。女人天生就喜欢秘密活动，而且喜欢把秘密留给自己。她干嘛要把相片交给别人呢？她可以信赖自身的警觉，但却没法确定，间接压力或者政治权势能对一名生意人造成多大的影响。此外，你应该还记得，她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几天之后就要使用相片。如此说来，相片必定是在她伸手可及的某个地方，必定是在她自己的公寓里。”

“可她的公寓已经被搜过两次了啊。”

“啐！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找。”

“那么，你会怎么找呢？”

“我可不会去找。”

“那你要怎么办呢？”

“我要让她自己告诉我。”

“她肯定会拒绝的。”

“她拒绝不了。好了，我听见了马车来的声音，肯定是她的马车。你赶紧按我的吩咐去做，一个字儿也不许走样。”

他话音未落，一辆马车的侧灯就从街道转弯的地方扫了过来。那是一辆漂亮的四轮小马车，啪嗒啪嗒地跑到了布莱奥尼公寓门口。马车刚刚停下，角落里的一个流浪汉赶紧冲上去开车门，指望着挣一个铜板的赏钱；另一个流浪汉早有此意，抢先冲到了车门跟前，这时便把后来者一肘搡到了一边。两个人马上开始大吵大闹，两名禁卫军士兵随即加入战团，开始帮其中一方打抱不平。磨刀匠也不甘落后，义愤填膺地站到了另外一边。紧接着，有人动起手来，刚刚走下马车的那位女士立刻被包围在了一群面红耳赤、扭作一团的男人中间。那些人全都在用拳头和手杖疯狂地相互击打。见此情景，福尔摩斯赶忙冲进人群，想要保护那位女士。可是，刚刚跑到她的身边，他立刻发出一声惨叫，一下子摔倒在地，脸上鲜血横流。看见他倒了下去，两名禁卫军士兵掉头就跑，两个流浪汉也朝着另一个方向逃了开去。几个穿得体面一点儿的人本来是在一旁袖手旁观，这会儿便围了上去，一面帮助那位女士，一面察看伤者的情况。艾琳·阿德勒——我姑且还是这么叫她吧——快步跑上台阶，却又在台阶顶上停了下来，回头张望街上的情况，大厅的灯光映出了她无与伦比的绝美身姿。

“那位可怜的先生伤得厉害吗？”她问道。

“他已经死啦。”几个声音叫道。

“没死，没死，他还有气儿！”另一个声音高喊，“可是，他已经挺不到医院了。”

“他可真是个勇敢的家伙。”一个女人说道，“要不是他的话，那些人肯定会把这位女士的钱包和表偷走的。那些人是一伙的，而且无法无天。噢，他现在有呼吸了。”

“不能让他在大街上躺着。我们可以抬他进去吗，夫人？”

“当然可以。把他抬到客厅里去吧，那儿有张舒适的沙发。这边来，快！”

人们神色肃穆，慢慢地把福尔摩斯抬进布莱奥尼公寓，放在了客厅里；而我躲在窗子边上，继续观察接下来的情形。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窗帘却没有拉上，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看到躺在沙发上的福尔摩斯。至今我也不知道，那一刻的他有没有为自己扮演的角色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内疚。可我确实知道，或者是因为我正要算计的对象如此风华绝代，又或是因为她照料伤者的仪态如此优雅、如此善良，我禁不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了一种生平未有的强烈耻辱。可是，要是我就此放弃福尔摩斯交托给我的任务，无疑是对他最可耻的出卖。想到这里，我硬起心肠，从我的乌尔斯特大衣下面掏出了那个发烟筒。不管怎么说吧，我暗自想道，我们并没有伤害她的意图，仅仅是想阻止她伤害另一个人而已。

这时候，福尔摩斯已经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我看见他做了几个动作，似乎是需要新鲜空气。一名女仆赶紧跑了过来，一把推开了窗子。就在同一瞬间，我看见他举手发出了约定的信号，于是就赶紧把手里的发烟筒扔进房间，大喊一声，“着火啦”！这句话刚一出口，看热闹的人群——不管是衣冠楚楚还是鹑衣百结，不管是绅士、马夫还是女仆——立刻齐声尖叫“着火啦”！浓浓的烟雾翻滚着穿过房间，又从敞开的窗子里涌了出来。我瞥见了一些奔跑的人影，片刻之后又听见屋里传来了福尔摩斯的声音，听见他安抚大家，说这仅仅是一场虚惊。我悄悄穿过大呼小叫的人群走到街角，十分钟之后就欣喜地发现我朋友已经搀住我的胳膊，欣喜地逃离了这片喧嚣。他脚步飞快，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几分钟之后，我俩就转进了通往埃吉沃尔路的一条僻静街道。

“你干得非常漂亮，医生，”他打破了沉默，“简直可以说是完美。一切都非常顺利。”

“你拿到相片了吗？”

“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之前不是说过嘛，她自己告诉我的。”

“我还是不明白。”

“我并不打算故弄玄虚，”他笑着说道，“之前的事情非常简单。当然喽，你肯定已经看明白了吧，街上的人全都是咱们的同伙。他们都是我请来帮忙的。”

“我也是这么猜的。”

“这么着，等他们吵起来之后，我就在手心里藏了点儿湿答答的红颜料，然后冲上前去，躺倒在地，用手往脸上一抹，立刻变成了一个可怜兮兮的活宝。这种把戏一点儿也不新鲜。”

“这些我也猜到了。”

“接下来，他们把我抬了进去。她没法不让我进去。她还能有什么选择呢？而且，我进的是她家的客厅，正是我怀疑她藏匿相片的那个房间。相片要么是在客厅，要么就在她的卧室，而我已经铁了心要弄清楚，究竟是哪一间。他们把我放在沙发上，我作势需要新鲜空气，他们只好打开窗子，这不，你的机会就来了。”

“我这个机会对你有什么用处呢？”

“用处可大了。如果觉得自己家的房子着了火，女人的本能就是立刻冲向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那样东西。这是一种完全不由自主的冲动，我已经利用过不止一次。处理达灵顿替身丑闻案的时候，这种冲动就帮上了我的忙。昂斯沃斯城堡案也是一样。出现火情的时候，结了婚的女人会冲向自己的婴儿，没结婚的则会伸手去抓自己的珠宝盒。好了，我已经非常清楚，对于咱们今天面对的这位女士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咱们正在寻找的那一件。同样的情况之下，她一定会冲向它。咱们这场火警做得非常逼真，哪怕是钢铁铸就的神经也会被那些烟雾和惊叫撼动。她当时的反应嘛，也得说是非常完美。相片在一块滑板背后的一个壁龛里，滑板就在右边那根铃绳拉杆往上一点点的地方。火警传来之后，她立刻扑到了那个地方，我还瞥见她把相片抽出来了一半。等我喊出这是场虚惊的时候，她把相片放回原处，瞥了一眼发烟筒，跟着就冲出了房间，再也没在我的眼前出现。我站起身来向他们告辞，然后就逃离了那座房子。当时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立刻拿走相片，可那个马夫很快就跑了进来，而且紧紧地盯着我，所以我觉得，还是等一等比较安全。一点点操之过急的举动，就可能让人满盘皆输。”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问道。

“眼下咱们可算是大功告成。明天我准备和国王一起去拜会她，还有你，如果你愿意一起去的话。那里的仆人应该会让咱们到客厅里去等那位女士。当然喽，等她出来会客的时候，多半会发现客人和相片都不见了。能够亲手取回相片，国王陛下兴许会觉得挺痛快的吧。”

“咱们什么时候去呢？”

“早上八点。她那会儿肯定还没起床，咱们会有充裕的时间。还有，咱们一定得赶紧行动，因为这桩婚事可能会让她的生活和习惯发生彻底的改变。我现在就得给国王发电报，一刻也不能耽搁。”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进贝克街，在福尔摩斯的寓所跟前停了下来。他还在掏兜找钥匙的时候，一个从我们身边走过的路人忽然说道：

“晚安，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人行道上当时有好几个人，打招呼的则似乎是一个身穿乌尔斯特大衣、个子瘦高的小伙子。不过，那个人已经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我以前肯定听到过这个声音，”福尔摩斯出神地望着灯光昏暗的街道，“可我想不起来，这究竟是谁的声音。”

三

当晚我住在了贝克街。第二天早上，我俩还在享用面包和咖啡的时候，波希米亚国王急匆匆地冲进了房间。

“你真的拿到它啦！”他一边嚷嚷，一边抓住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双肩，心急火燎地看着对方的脸。

“还没有呢。”

“可你有希望拿到，对吧？”

“有希望。”

“那好，走吧，我完全等不及了。”

“我们必须先叫辆出租马车。”

“不用，我的马车就在下面。”

“这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我们一起下楼，再一次启程前往布莱奥尼公寓。

“艾琳·阿德勒已经结婚了。”福尔摩斯说道。

“结婚了！什么时候？”

“昨天。”

“是吗？跟谁？”

“一个姓诺顿的英格兰律师。”

“可她绝不会爱他的。”

“我倒希望她真的爱他。”

“这话怎么讲？”

“那样的话，陛下就不用再为将来的麻烦担什么心了。如果这位女士爱自己的丈夫，那就说明她不爱陛下；如果她不爱陛下，也就没理由跟陛下捣乱了。”

“说得也是。可是——唉！她要是能拥有跟我一样的地位就好了！她该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王后啊！”他闷闷不乐地陷入了沉默，一直到我们抵达九曲湖街的时候都没有再开口。

布莱奥尼公寓的门开着，台阶上站着一个年老的妇人。她看着我们走下马车，眼睛里带着挖苦的神色。

“您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对吗？”她说道。

“没错，我是福尔摩斯。”我同伴看着她，眼神中充满疑问，同时又十分惊愕。

“真是您啊！女主人告诉我，说您可能会上这儿来。她今天一大早就跟丈夫一块儿去了查林十字车站，坐五点一刻的火车上欧洲大陆去了。”

“什么！”歇洛克·福尔摩斯向后一个趔趄，又是懊恼又是惊讶，急得脸都白了，“你是说，她已经离开英格兰了吗？”

“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文件也带走了吗？”国王声音嘶哑地问道，“这下可全完了。”

“咱们来瞧瞧好了。”福尔摩斯从女仆身边挤了过去，飞快地冲进了客厅，国王和我也跟了进去。房间里的家具七零八落，还有一些拆开的架子和敞着的抽屉。看样子，女主人逃走之前已经把房里的东西匆匆忙忙地翻了个遍。福尔摩斯急步走到那根铃绳拉杆跟前，一把拽开一块小小的滑板，然后就把手伸了进去，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相片和一封信。相片里是身着晚装的艾琳·阿德勒本人，信封上写的则是“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留交本人自取”。我朋友一把扯开信封，我们三个人便一块儿读了起来。信上的时间是昨天午夜，内容如下：

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您干得真是非常漂亮，完全把我给蒙住了。直到火警爆发之前，我一点儿都没起疑心。不过，火警来了之后，我意识到我已经在无意之中出卖了自己，这才开始动起了心思。几个月之前就有人叫我提防您。他们告诉我，如果国王请了侦探的话，请的就一定是您。不光如此，他们还把您的地址给了我。可是，尽管我收到了这些提醒，您还是让我主动暴露了您想要打探的秘密。即便是在起了疑心之后，我还是很难把那么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牧师往坏处想。不过，您得知道，我自己也是个受过训练的演员，改扮男装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情。在以前，我也经常利用男子的装扮来给自己找点儿自由。所以呢，当时我叫那个名叫约翰的马夫看着您，自己就跑到楼上去换我的“散步装”——我给这种装扮起的名字就是这个。我下楼的时候，您刚刚离开我的房子。

这么着，我跟着您到了您的家门口，由此才最终确定，我真的成为了大名鼎鼎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追踪的对象。于是乎，我相当冒昧地跟您道了声晚安，然后就上内殿学院找我丈夫去了。

我俩都觉得，身后跟着如此可怕的对手，只有逃走才是最好的出路。所以呢，您明天来访的时候，就会发现鸟儿已经远走高飞。至于那张相片，您的主顾尽可以高枕无忧。我爱上了一个比他好的男人，同时也得到了对方的爱。国王爱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那个曾被他无情辜负的人再也不会给他制造什么障碍。我留着相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只是为了留下一件防身的武器，免得他将来再用什么法子来对付我。我留了一张相片在这里，他愿意留着就可以留着。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仍然是，

您最真诚的朋友

艾琳·诺顿（原姓阿德勒）

“多了不起的女人——噢，多了不起的女人哪！”我们三个都读完这封书信之后，波希米亚国王叫了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她有多么地机敏、多么地果断吗？假使她当上了王后，难道不会受到万民的拥戴吗？她跟我等级悬殊，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

“根据我对这位女士的所见所闻，她这个人的等级的确跟陛下很不一样。”福尔摩斯冷冰冰地说道，“很抱歉，我没能让陛下交托的事情有一个更为圆满的结果。”

“恰恰相反，亲爱的先生，”国王叫道，“这结果再圆满不过了。我知道，她这个人从来都不会食言。那张相片不会再引起什么麻烦，跟进了火堆没有区别。”

“陛下这么说，我觉得非常高兴。”

“我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请你告诉我，我该用什么方法来酬报你。这个戒指——”他从自己的手指上捋下一个蛇形的翡翠戒指，放在手掌上递了过来。

“陛下手里有一样我觉得更加贵重的东西。”福尔摩斯说道。

“什么东西，你只管说出来好了。”

“就是这张相片！”

国王惊讶不已地盯着福尔摩斯。

“艾琳的相片！”国王叫道，“当然可以，如果你想要的话。”

“多谢陛下。如此说来，这件事情就算是办完了。请允许我祝您一声，今晨万安。”他鞠了一躬，转过身去，没有留意国王那只已经伸到他面前的手，径直跟我一起回他的寓所去了。

一桩巨大的丑闻如何对波希米亚王国造成了威胁，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诸般妙计又如何输给了一个女人的聪敏机智，种种曲折到这里就算尘埃落定。以前呢，福尔摩斯常常会拿女人的智慧来开玩笑，最近嘛，我倒是没听见他谈论这方面的话题。除此之外，打那以后，每次他说起艾琳·阿德勒，或者是提到她那张相片的时候，总是会用上“那位女士”这个无上光荣的称号。

去年的一个秋日，我去探望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发现他正在聚精会神地跟人聊天。对方是一个丰硕异常、面色红润的老先生，头发如火焰一般鲜红耀眼。我为自己的冒昧打扰道了声歉，正打算就此离去，福尔摩斯却猛一把将我拽进房间，跟着就关上了门。

“你来得再巧不过了，亲爱的华生。”他恳切地说道。

“要我看，你现在有事情吧。”

“我确实有事情，事情还非常多。”

“那我到隔壁去等你好了。”

“完全不用。威尔逊先生，您眼前的这位先生曾经跟我一起办过许多最为成功的案子，还给过我莫大的帮助。我完全肯定，在您的这件案子当中，他也能给我同样的帮助。”

身形健硕的老先生从椅子上抬起半个身子，略微表示了一下问候，还用肿泡泡的小眼睛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疑问。

“你坐那把长椅吧。”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倒进自己的扶手椅，双手的手指拢在了一起。每当他进入慎思明辨的状态，总是会摆出这么一副架势。“我知道，亲爱的华生，你我都是同道中人，都喜欢那些离奇古怪、超越日常生活陈腔滥调的事物。你之好奇爱异，证据就是你身上的那股热情，正是那股热情驱使你从我本人的小小事迹当中搜罗了那么多东西，对它们进行记录，甚而至于，恕我直言，进行夸大和粉饰。”

“我的确对你那些案子非常地感兴趣。”我说道。

“你应该还记得吧，就在咱们着手调查玛丽·萨瑟兰小姐委托的那件极其简单的案子之前，我曾经对你说过，要想寻找离奇的现象和非凡的因果，咱们只能投入生活本身，原因在于，生活比人们的任何想象都要惊人得多。”

“你这个看法，当时我还不揣冒昧地提出了质疑呢。”

“当时的情形的确如此，医生。不过，现在你一定得转变立场，要不然，我就会把一堆又一堆的事实压到你的身上，直到压垮你的那些逻辑，迫使你承认我说得对为止。好了，今天早上，这位杰贝兹·威尔逊先生赏脸光临，开始给我讲一个故事。我敢肯定，他接下来的叙述将会成为我好些日子以来听到的最奇特的事情。我跟你说过，最离奇、最独特的那些东西通常与大案无关，往往都会在那些比较小的罪案当中出现。偶尔呢，说实在话，还会出现在连有没有罪案都成问题的场合。听到现在，我仍然无从判断，眼前的这件事情是不是一宗罪案，不过，事情的经过无疑是我这辈子最奇特的见闻之一。威尔逊先生，能不能麻烦您多多费心，把您的故事从头到尾再讲一遍。我这个不情之请，并不只是因为我朋友华生医生没有赶上故事的开头部分，也因为您的故事实在是非比寻常，以致我非常想从您嘴里听到尽可能多的细节。一般来说，如果能从事情的经过当中听出一丁点儿小小的提示，我就可以回想起成千上万的类似案例，由此找到方向。可是，就目前这个案子而言，我不得不承认，所有的事实，在我所知道的范围之内，都称得上独一无二。”

听了他的话，身形肥硕的主顾挺起胸膛，神态之中带上了一点儿小小的自豪，接着就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了一张又脏又皱的报纸。他把报纸摊在自己的膝盖上，脑袋前倾，眼睛在报纸的启事栏里搜寻。趁着这段工夫，我把他好好地打量了一番，努力地模仿我朋友的方法，想要从他的衣装或者长相当中看出一些名堂来。

不过，我这番观察并没有带来多少收获。我们这位客人从头到脚都是个普普通通的英国商贩，肥胖、虚荣、反应迟钝。他穿着一条鼓鼓囊囊的棋盘格灰色长裤，以及一件算不上十分干净的黑色长礼服。礼服的前襟敞着，露出一件土黄色的马甲，马甲上吊着一根沉甸甸的阿尔伯特黄铜表链，链子上有一块穿了方孔的金属饰品，正在那里甩来甩去。他身边的椅子上放着一顶磨秃了的高顶礼帽，还有一件褪了色的棕褐色大衣，大衣的丝绒领子已经起了皱。总体说来，不管我怎么看，除了火红的头发和极度懊丧不满的表情之外，眼前的这个人再没有什么能让人多看一眼的地方了。

我的举动没有逃过歇洛克·福尔摩斯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到我询问的眼神，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以前干过一段时间体力活，有吸鼻烟的习惯，是共济会的会员，曾经去过中国，近来还做过不少写字的工作。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之外，我也看不出什么别的了。”

杰贝兹·威尔逊先生在自己的椅子上打了个激灵，食指依然点着报纸，目光却落在了我同伴的身上。

“老天在上，这些事情您都是怎么知道的，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比方说，您怎么知道我以前干过体力活呢？这件事情跟上帝的福音一样真实，因为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船上的木匠。”

“您的手告诉我的，亲爱的先生。您的右手比左手大得多，因为您老是用右手干活，右手的肌肉就比左手发达一些。”

“好吧，那么，鼻烟和共济会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想告诉您我是怎么看出来的，那样等于是侮辱您的智力，更何况，您还不顾您那个组织的严格规章，把一枚圆规加量角器图案的胸针别在了身上。”

“噢，当然，我倒把这东西给忘了。可是，写字的工作又是怎么回事呢？”

“您右边的袖口有一截已经磨得油光锃亮，宽度足足有五英寸，左边袖子的胳膊肘附近也有一块磨秃了的地方，说明您经常把左胳膊肘架在书桌上。您说说，这些迹象还能代表别的什么事情吗？”

“好吧，中国的事情呢？”

“您右边手腕往上一点儿的地方刺着一条鱼，那样的刺青只可能来自中国。我对刺青图案作过一点儿小小的研究，甚至还为这个主题的相关文献增添了一点儿内容。您手腕上那种用轻柔粉色晕染鱼鳞的技艺基本上是中国的专利。再者说，既然您的表链上还吊着一枚中国的铜钱，事情就更加一目了然了。”

杰贝兹·威尔逊先生大声地笑了起来。“噢，真没想到！”他说道，“我一开始还觉得您神机妙算，眼下我才知道，说到底，这里面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禁不住觉得，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我这番解释完全是个错误。‘莫测才是高深’，你明白吧。我这点儿名声本来就微不足道，再这样什么都不藏着的话，那就该什么也不剩了。您究竟能不能找到那则启事啊，威尔逊先生？”

“找到了，现在已经找到了，”他回答道，又粗又红的手指停在了启事栏的中央，“就在这儿。所有事情都是从这儿开始的。您自个儿看吧，先生。”

我从他手里接过了报纸，启事内容如下：

致红发俱乐部全体会员：

谨奉美国宾夕法尼亚州黎巴嫩城埃兹基亚·霍普金斯遗赠，现有一新增职位空缺供俱乐部会员应选，周薪四镑，无需工作，挂名即可。年满二十一周岁、身体健康、心智健全之红发男性皆具应选资格。如欲应选，请于周一上午十一点亲身前往舰队街教皇巷7号红发俱乐部办公室，联系人：邓肯·罗斯。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把这则非同一般的启事读了两遍，不由得脱口问了出来。

福尔摩斯吃吃地笑了起来，身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兴致高昂的时候，他总是这副样子。“这跟那些老一套的玩意儿有点儿不同，对吧？”他说道，“好了，威尔逊先生，您可以从头开始讲了，给我们讲讲您自个儿、您屋里的人，还有这则启事对您的生活造成的影响。医生，你先把报纸的名称和日期记下来吧。”

“是一八九〇年四月二十七日的《纪事晨报》，离现在刚好两个月。”

“很好。可以开始了吗，威尔逊先生？”

“呃，就像我刚才跟您说的那样，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杰贝兹·威尔逊一边说，一边擦拭自己的额头，“我在故城附近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开了间小当铺，生意不大，近年来无非是勉强糊口而已。以前我还请得起两个伙计，现在却只有一个了。就这一个伙计我本来也是请不起的，还好他甘愿只领一半的工钱，说是为了跟我学做生意。”

“这个好心肠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呢？”歇洛克·福尔摩斯问道。

“他的名字叫文森特·斯鲍尔丁。不过，他也算不上什么小伙子了，看不出他到底多大年纪。比他还要能干的伙计可不好找，福尔摩斯先生。我心里清楚得很，他完全可以另攀高枝，挣到比我这里高一倍的工钱。可是，不管怎么样，既然他自个儿都没什么意见，我又干嘛要跟他提这个醒呢？”

“是啊，干嘛呢？能够按照低于行情的价钱请到伙计，真算是您的运气啊。这年月，能有您这种经历的东家可不常见。要我说，您这个伙计也不一般，就跟您看到的这则启事一样。”

“哦，他也有他的毛病。”威尔逊先生说道，“从来都没有谁像他那么爱照相。该学东西的时候，他却拿着相机东拍西拍，然后就一头扎到地下室里去洗相片，就跟兔子进了洞似的。他最大的毛病就是这个，话又说回来，他总体上还算是个好伙计，没有什么坏心眼儿。”

“依我看，他现在还跟您住在一起吧？”

“是的，先生。他，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负责做点儿简单的伙食，另外还得打扫房间。我屋里就这么些人，因为我是个老光棍儿，从来都没有成过家。我们的生活很平静，先生，我们三个人。别的虽然干不了，我们总还有个安身的地方，该还的债也能还得上。

“给我们添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这则启事。八个星期之前，就是报纸上写的这一天，斯鲍尔丁跑到办公室来找我，手里拿的就是这张报纸。当时他跟我说：

“‘我真想祈求上帝，威尔逊先生，让他把我变成一个红头发的人。’

“‘为什么呢？’我问他。

“‘是这样，’他说，‘红发俱乐部又有了一个空缺，只要能得到那个空缺，你就能小小地发一笔财。我听说，那儿的空缺很多，人却不够，所以啊，那些掌管基金的理事已经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拿手里的钱怎么办了。我的头发要能变变颜色该多好啊，那份儿小小的白食就在那儿摆着，只等着我去吃哩。’

“‘是吗？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白食呢？’我问他。您瞧，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个人特别喜欢待在家里，我的生意也是等人上门，用不着我去跑，所以呢，我经常连着几个星期都不跨出门槛一步。这样一来，我就不怎么了解外面的事情，每次听到点儿什么新闻，我心里也总是挺高兴的。

“‘难道说，您从来都没听说过红发俱乐部吗？’他瞪大了眼睛问我。

“‘从来没听过。’

“‘是吗？那可真是怪了，您自个儿就有资格去申请他们的空缺啊。’

“‘他们的空缺值多少钱呢？’我问他。

“‘哦，一年两百镑而已，好就好在工作非常轻松，即便你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干，也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呃，你们一想就知道，听了他的话，我耳朵都支了起来。这些年以来，铺子的生意一直不怎么好，要是能挣上两百镑的外快，倒真是一场及时雨呢。

“‘你从头到尾给我讲讲吧。’我这么说。

“‘喏，’他一边说，一边把启事拿给我看，‘您自个儿看看吧。俱乐部眼下就有一个空缺，启事里有他们的地址，具体的事情您应该上那儿去了解。我只知道，这个俱乐部的创始人是美国的一个百万富翁，名叫埃兹基亚·霍普金斯，行事非常古怪。他自己就长着一头红发，而且对其他的红发男人很有感情。他死了以后，大家发现他把偌大的家产托付给了一些理事，并且指示他们，要用这笔钱的收益来为红头发的男人安排一点儿轻松的差使。照我听说的情况来看，他们给的差使钱很多，要干的事情却很少。’

“‘可是，’我说，‘跑去申请的红头发男人可能得有几百万呢。’

“‘没您想的那么多。’他这么回答，‘您瞧，这个差使实际上是只给伦敦人的，而且得是成年的男人。那个美国人年轻的时候是在伦敦起的家，所以就想给这座老城办点儿好事儿。还有啊，我听说，要想去申请的话，头发的红颜色浅了不行，深了也不行，只有那种地地道道、鲜明耀眼的火红色才行。您瞧，如果您想去申请的话，威尔逊先生，直接去就行了。当然喽，就为了这么区区几百镑，兴许也不值得您去跑一趟。’

“好了，先生们，你们自个儿也看见了，我的头发确实是红得饱满、红得鲜艳，所以我就想，如果需要跟别人竞争的话，我中选的机会也不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人差。文森特·斯鲍尔丁似乎对这件事情特别了解，我觉得他没准儿能帮上忙，于是就直接命令他上好窗板，停业一天，马上跟我一起出发。他倒是巴不得能有一天的假期，这么着，我俩就关上店门，往启事上登的那个地址去了。

“要我说，福尔摩斯先生，那样的景象我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啦。四面八方的男人，但凡头发上有那么一丁点儿红色，全都噼里啪啦跑到城里应征来了。整条舰队街都让红头发的伙计堵得水泄不通，教皇巷看着就像一辆卖橘子的手推车。依我看，全国的红头发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一则启事招来的那么多。麦秸色、柠檬色、橙色、砖红色、爱尔兰红毛猎狗色、肝红色、粘土色，什么颜色的头发都有。不过，就像斯鲍尔丁说的那样，地道鲜明的火红色确实不多。看到有那么多的人在等着，我一下子泄了气，准备打道回府，斯鲍尔丁却死活不肯答应。他是怎么办到的我不知道，反正他生拉活拽，还拿脑袋当撞槌使，硬是拖着我挤过人群，走到了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办公室的楼梯上有两股人潮，一股满怀希望地往上涌，另一股垂头丧气地往下泄。我俩竭尽全力楔到人潮里面，不一会儿就走进了办公室。”

“您的经历真是太有趣了。”福尔摩斯插了一句，因为他的主顾暂时停止了讲述，挖了一大撮鼻烟来唤醒往日的回忆，“您这个故事真有意思，麻烦您接着讲吧。”

“办公室里啥也没有，只有两把木头椅子和一张简陋的松木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小个子男人，头发的颜色比我的还要红。他跟每一个走到近前的应征者都简单地交谈了几句，总是能从他们身上找出一点儿不合格的地方。说到底，想弄到人家提供的空缺，毕竟不是什么轻松便宜的事情。不过，轮到我俩上去的时候，小个子男人的确对我格外高看，待我的态度比待其他人都要好。我俩进去之后，他立刻关上了房门，为的是跟我俩私下聊聊。

“‘这位是杰贝兹·威尔逊先生，’我的伙计说，‘他打算应征俱乐部的空缺。’

“‘而他也特别适合填补这个空缺，’对方这么回答，‘所有条件他都具备。按我的记忆，这么漂亮的红头发，以前我还真没见过呢。’他往后退了一步，歪着脑袋盯住我的头发看了半天，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这之后，他突然冲了过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热情地表示祝贺，祝贺我申请成功。

“‘我要是再犹豫不决的话，那就是对你不公道了。’他说，‘不过，照我看，你肯定能够理解，我必须采取一个最最基本的预防措施。’说完之后，他就用双手抓住我的头发，使劲儿地扯了起来，一直扯到我疼得大喊大叫为止。‘你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放开了我，这么说了一句。‘我看得出你的头发没什么蹊跷，可我们没法不多加小心，因为我们已经被假发骗了两回，还上过一回颜料的当。我可以跟你讲一些用鞋蜡作假的故事，一准儿能让你觉得人性非常丑陋。’接下来，他走到窗子跟前，铆足了劲儿冲外面喊，说空缺已经有人填上了。下面传来了一阵失望的抱怨，人群轰然四散，到最后，除了我和那个管事的脑袋之外，所有的红脑袋都不见了。

“‘我叫邓肯·罗斯，’他说，‘本身也是多亏了我们那位高贵的恩主，靠他那笔基金的收益过活。你结婚了吗，威尔逊先生？你有家庭吗？’

“我回答说我没有。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天哪！’他语气沉重地说，‘这事情可真是太严重了！听你这么说，我真是替你遗憾。天经地义，基金的宗旨不光是帮助红头发的人维持生计，还要帮助他们繁衍兴旺、开枝散叶。可你居然是个单身汉，这实在是太不走运了。’

“听了他的话，我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终归还是得不到那个空缺。不过，想了几分钟之后，他又改口跟我说，这事情没有什么问题。

“‘换作是别人的话，’他说，‘这样的缺陷可以说是无法容忍。不过，你的头发长得这么好，我们多少得给你通融一下。你什么时候能走上新的岗位呢？’

“‘呃，说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可我自己已经有了一桩买卖。’我说。

“‘噢，这个您用不着担心，威尔逊先生！’文森特·斯鲍尔丁说，‘我会替您把买卖看好的。’

“‘上班时间是怎么安排的呢？’我问。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

“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当铺的生意大多数都集中在晚上，尤其是周六发薪水之前，周四和周五的晚上。所以呢，上午去挣点儿外快，对我来说非常合适。除此之外，我知道我这个伙计非常能干，就算有什么事情，他也可以替我应付。

“‘这对我来说非常合适。’我说，‘薪水呢？’

“‘一周四镑。’

“‘工作是什么呢？’

“‘挂名而已。’

“‘您说的‘挂名而已’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上班期间，你必须得一直待在办公室里，至少也得待在这座楼里。走开的话，你就会永远地失去这个职位。霍普金斯先生在遗嘱里把这一点说得特别清楚。如果你上班时间偷偷溜号的话，那就是违反了遗嘱里的要求。’

“‘一天不过四个小时，我不会想要溜号的。’我说。

“‘什么事情都不能成为借口，’邓肯·罗斯先生说，‘不管你是生了病，是生意忙，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你必须在办公室里待着，否则就会丢掉这个工作。’

“‘具体是干什么呢？’

“‘抄写《大英百科全书》。书的第一卷就在那个立柜里，墨水、羽毛笔和吸墨纸你得自己带，不过我们会把这张桌子和这把椅子留给你。你明天就能来吗？’

“‘没问题。’我一口答应。

“‘很好，再见，杰贝兹·威尔逊先生，我要再一次表示祝贺，祝贺你幸运地获得了这么个重要职位。’说完之后，他点头示意我离开房间。这么着，我和伙计一起回了家，心里觉得无比庆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好了。

“这之后，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到晚上就开始沮丧起来，因为我几乎已经断定，整件事情一定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或者圈套，只不过我琢磨不透，他们究竟想骗什么。依我看，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人留下这样的遗嘱，也不可能会有人为抄写《大英百科全书》这样的简单工作付这么高的薪水，这样的事情叫人完全无法相信。文森特·斯鲍尔丁竭力劝我往好处想，不过，临到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已经说服了自己，不要再跟这件事情搅在一起。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决定，好歹也去那里看一看。于是我花一个便士买了瓶墨水，再带上一支羽毛笔和七张富士纸，就这么上教皇巷去了。

“到了之后，我又惊又喜地发现，一切情形都很正常。桌子已经替我预备好了，邓肯·罗斯先生也等在了那里，为的是确保我顺利地投入工作。他吩咐我从A字头开始抄，然后就走开了。不过，他时不时都会进来看一看，以便确定我还在正常工作。下午两点的时候，他跟我道了日安，还夸奖了一番我抄写的数量。我走出办公室之后，他就把门给锁上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福尔摩斯先生，到了周六，罗斯先生走进办公室，往桌子上扔了四个金镑，作为我一周的薪水。第二个星期也是这样，第三个星期还是这样。每天我都是上午十点去，下午两点走。渐渐地，邓肯·罗斯先生来得越来越少，后来就变成每天上午只来一次，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压根儿就不来了。当然喽，我仍然不敢离开办公室一步，因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来。这份工作这么好，又这么适合我的情况，我可不想把它丢掉。

“就这样过了八个星期，我已经抄完了‘方丈’、‘箭术’、‘盔甲’、‘建筑学’和‘阿提卡’等等词条，并且暗自期望，如果我加倍努力的话，兴许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向B字头进军。我为富士纸花了不少的钱，我抄写的东西也几乎堆满了整整一个架子。可是，突然之间，整件事情就结束了。”

“结束了？”

“结束了，先生。不在别的什么时候，恰恰就在今天早上。今天我跟平常一样，早上十点去上班，结果却发现办公室的门关着，而且上了锁，门板中央用大头钉钉着一块小小的方形卡片。卡片就在这儿，你们可以自个儿瞧瞧。”

他举起一张白色的卡片，卡片跟一张信纸差不多大，上面写的是：

红发俱乐部

业已

宣告解散

一八九〇年十月九日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一会儿瞧瞧这则言简意赅的声明，一会儿又瞧瞧声明背后那张写满懊恼的面孔，到最后，整件事情当中的喜剧色彩终于彻底压过了其他一切考虑，让我俩纵声狂笑起来。

“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特别好笑的地方。”我们的主顾忿然叫道，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儿上，“你们俩要是光知道取笑我的话，我还是上别处去好了。”

“别，别走，”福尔摩斯一边大叫，一边把身子起了一半的主顾摁回到椅子上，“我说什么也不能错过您这件案子，因为它真是非同凡响，简直让人耳目一新。不过，您别介意我这么说，这事情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好笑。麻烦您接着讲，发现门上的卡片之后，您是怎么做的呢？”

“我惊得打了个趔趄，先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接下来，我去找了在周围上班的一些职员，可他们好像都对这事情一无所知。到最后，我跑到了房东那里，房东是个会计，就住在同一座楼的底层。我问他知不知道红发俱乐部出了什么事情，他说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个组织。然后我又问他，邓肯·罗斯先生到底是干什么的。他的回答是，这名字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那么，’我说，‘你总认识4号房的那位先生吧。’

“‘什么，你是说那个红头发的人吗？’

“‘没错。’

“‘噢，’他说，‘他名叫威廉·莫里斯，是个法律顾问。他只是暂时租用我的房间，因为他的新办公室还没弄好。他昨天搬走的。’

“‘我该上哪儿去找他呢？’

“‘还能是哪儿，去他的新办公室呗。他倒是跟我说过他的新地址，没错，新地址是爱德华王大街17号，就在圣保罗大教堂附近。’

“我马上就往那里赶，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找到那个地址之后，我发现那是家生产人工膝关节的工厂，厂里没人听说过威廉·莫里斯先生，也没人听说过邓肯·罗斯先生。”

“接下来您又是怎么做的呢？”福尔摩斯问道。

“我回到了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家里，想听听我那个伙计的意见。可是，他一点儿也帮不上我的忙，就知道劝我等一等，说他们应该会写信来。干等着可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法子，福尔摩斯先生。这么好的一个职位，我怎么也得挣扎挣扎才能放弃，所以呢，听说您心肠好，愿意给需要帮助的可怜人出主意，我就直接上您这儿来了。”

“您这么做非常明智。”福尔摩斯说道，“您这件案子极其特别，我十分乐意展开调查。根据您刚才说的情况，我估计，这里面多半有更加严重的内情，并不像乍一看那么简单。”

“已经是够严重的了！”杰贝兹·威尔逊先生说道，“不是吗？我每周都少了四镑的收入啊。”

“从您个人的角度来看，”福尔摩斯说道，“我觉得您没有理由抱怨这家非同一般的俱乐部。恰恰相反，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挣到了大概三十镑，更别说还掌握了A字头所有词条所包含的详尽知识。他们可没给您什么亏吃啊。”

“确实没有，先生。可我还是想找到他们，想知道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同时也想问问他们，干嘛要跟我开这么个玩笑——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确实是在开玩笑的话。对他们来说，这个玩笑可开得有点儿贵啊，花了整整三十二镑呢。”

“我们会努力帮您解答这些疑问的。这样吧，我首先要问您一两个问题，威尔逊先生。刚开始的时候，是您那个伙计让您注意到了报上的启事——那个时候，他在您那里干了多久了呢？”

“一个月左右。”

“怎么开始的呢？”

“他来应征我登的启事。”

“只有他一个人来应征吗？”

“不是，一共有十几个。”

“您为什么选他呢？”

“因为他手脚麻利，要价也便宜。”

“只要一半的工钱，准确说的话。”

“没错。”

“这个文森特·斯鲍尔丁长什么样呢？”

“小个子，体格健壮，手脚非常利索，脸蛋光光的，年纪却肯定在三十开外。额头上有一块酸液溅出的白斑。”

听到这里，福尔摩斯非常兴奋地坐直了身子。“果然不出我的意料。”他说道，“他两只耳朵都穿了戴耳环的耳洞，您注意到了吗？”

“是的，先生。他跟我说，那是他少年时候一个吉普赛人帮他穿的。”

“嗯！”福尔摩斯靠回椅子背上，沉思了一会儿，“眼下他还在您那里吗？”

“哦，是的，先生。我来的时候他还在呢。”

“您不在的时候，他把您的生意照看得好吗？”

“没什么可挑剔的，先生。上午本来也没多少生意。”

“我问完了，威尔逊先生。关于这件事情，我非常乐意在一两天之内向您提供一点儿意见。今天是周六，据我看，我们应该能在周一之前拿出一个结论。”

“好了，华生，”客人走了之后，福尔摩斯说道，“这些事情你怎么看呢？”

“我什么看法都没有，”我坦白招认，“这案子实在是太神秘了。”

“一般说来，”福尔摩斯说道，“一件事情越是古怪，到头来就越不神秘。真正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恰恰是那些普普通通、毫无特征的罪案，道理就跟普普通通的面孔最不好认一样。话说回来，这件事情刻不容缓，我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那么，你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呢？”我问道。

“抽点儿烟，”他回答道，“像这样的问题，怎么也得抽上三斗烟才行。还有啊，我得跟你告个假，五十分钟之内，你不要和我说话。”紧接着，他在椅子上蜷了起来，瘦骨伶仃的膝盖几乎顶到了他那个鹰钩鼻子。他就这么坐在那里，闭着眼睛，黑陶烟斗支棱在嘴巴外面，活像是某种异鸟的长喙。到后来，我断定他已经睡着了，自己也开始打起盹儿来，可他突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摆出一副斩钉截铁的架势，跟着就把烟斗搁到了壁炉台上。

“今天下午，圣詹姆斯音乐厅有萨拉萨蒂的演奏会。”他说道，“你觉得怎么样，华生？你那些病人能准你几个小时假吗？”

“今天我没什么事儿。我的日程一向都不算太满。”

“那你就戴上帽子，跟我一块儿去吧。我打算先在故城里转一圈儿，路上还可以顺便吃个午饭。我发现，演奏会的节目单上有许多德国音乐，德国音乐可远比意大利或是法国音乐更对我的胃口。德国音乐有一种内省的特质，而我正需要好好地内省一下。走吧！”

我俩上了地铁，一直坐到阿尔德斯大门站，跟着步行了一小段，走到了萨克斯-科伯格广场，也就是我俩早上听说的那个离奇故事的发生地点。这是个狭窄拥挤、假充上流的小地方，四排烟熏火染的两层砖房俯瞰着一小块围了栏杆的空地。空地里是一片乱草横生的草坪和几丛凋萎的月桂，正在与烟雾腾腾、不甚可心的周遭环境进行殊死的搏斗。街角的一座房子上悬着三个镀金的圆球，还有一块写着“杰贝兹·威尔逊”几个白字的褐色招牌，标明了我们那位红头发主顾开展业务的处所。歇洛克·福尔摩斯在房门前停了下来，侧着脑袋把房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眯缝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芒。接下来，他慢慢地顺着街道往上走，然后又倒回原来的街角，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街上的那些房子。最后，他走回当铺门前，用自己的手杖在人行道上使劲儿地敲打了两三次，这才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房门应声开启，一个长相伶俐、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年轻人出现在了门口，还把他往屋里让。

“谢谢。”福尔摩斯说道，“我只是想问一问，从这儿到斯特兰街该怎么走？”

“第三个路口右转，之后第四个路口左转。”伙计应答如响，跟着就关上了房门。

“精明哪，这个家伙。”我俩举步离去的时候，福尔摩斯赞叹了一声，“按我的评判，他是全伦敦第四精明的人；要说胆大嘛，我觉得他应该有资格排到第三。我以前就领教过他的厉害。”

“很显然，”我说道，“威尔逊先生的伙计在这件红发俱乐部谜案当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我敢打包票，你刚才问路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不是为了看他。”

“那又是为了看什么？”

“为了看他裤子的膝盖部位。”

“那你看见了什么呢？”

“看见了我预计会看见的东西。”

“你干嘛敲打人行道呢？”

“亲爱的医生，眼下这个时间是用来观察的，不是用来聊天的。咱们这会儿可是在敌人的土地上搞间谍活动呢。好了，咱们已经对萨克斯-科伯格广场有所了解，接下来该看看它背面的那些地方了。”

我们离开了僻静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转过街角之后，大路上的景象跟刚才那个地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如同一幅油画的正面与反面。这是从故城通往北区和西区的一条交通要道，浩浩荡荡的商旅河流之中涌起进城出城的两股大潮，街心的路面为之壅塞不通，两边的人行道上也挤满了行色匆匆的路人，望过去只是黑压压的一片。看着路边那一列装潢精美的店铺和富丽堂皇的商业建筑，我俩简直不敢相信，在这些东西的背面，真的就是我俩刚刚走出的那个凋敝零落、死气沉沉的广场。

“让我琢磨琢磨，”福尔摩斯站在街角，顺着路边那列房子往前张望，“我想要记住这些房子的排列次序。我的嗜好之一就是努力搜集关于伦敦的准确知识。这儿有莫蒂默咖啡馆、一家烟具店、一间小报亭、城畿银行的科伯格分行、一家素食餐厅，还有麦克法兰马车制造厂，厂房一直延伸到了前面的一个街区。好了，医生，咱们的正事已经办完，应该去找点儿乐子了。咱们不妨去吃一块三明治，再来杯咖啡，然后就前往小提琴的世界。那里只有甜美、精致与和谐，绝不会有什么红头发的主顾拿着谜语来打搅咱们。”

我这位朋友是个热情很高的音乐家，不光具有高超的演奏水平，作曲的本领也不能等闲视之。这一天，他在音乐厅的前排座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全身上下都洋溢着无比的喜悦。他那纤长的手指和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动，那张笑意吟吟的脸庞和那双慵倦朦胧的眼睛更是比想象范围之内的任何事物都更不像福尔摩斯，不像那个警犬附身的福尔摩斯，不像那个心如铁石、机警敏锐、手到擒来的罪犯天敌。这样的双重特质在他独一无二的个性之中交替显现，而我也常常觉得，他那种极端的严谨与机敏实际上是一种自然的反应，为的是跟偶尔主宰他心灵的诗意与浮想形成制衡。大开大阖的性情让他可以从瘫软如泥的状态之中瞬间爆发出无可阻遏的力量，也让我深切地体会到，如果他一连几天窝在扶手椅上，靠即兴创作的曲子和哥特字体的旧书消磨光阴，才算是真正进入了他最为强大、最为可怕的状态。接下来，追猎的渴望就会在突然之间将他攫住，而他无与伦比的演绎本领也会上升为一种不假思索的直觉，致使那些对他的方法缺乏认识的人目瞪口呆地仰望着他，如同仰望一个拥有超凡力量的妖巫。这天下午，看到他如此专注地沉浸在圣詹姆斯音乐厅的乐声之中，我不由得心中暗想，对于他正在追猎的那些家伙来说，不祥的结局已经迫在眉睫。

“你肯定是打算回家了吧，医生？”我俩从音乐厅出来的时候，他说道。

“是啊，该回家了。”

“我手头还有些事情，需要几个钟头的时间才能办完。科伯格广场的这件案子十分严重。”

“为什么严重呢？”

“有人正在策划一起严重的罪案。当然，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咱们应该来得及加以制止。可是，考虑到今天是周六，事情就显得比较复杂了。今天晚上，我得借重你的帮助。”

“什么时间？”

“十点钟吧，不能再早了。”

“那我就十点钟到贝克街。”

“很好。还有啊，听我说，医生，到时候可能会有一点儿小小的危险，你最好把你当兵时用的那把左轮手枪揣在兜里。”他挥了挥手，跟着就转过身去，即刻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按我自己的感觉，我并不比周围的人鲁钝，可是，跟歇洛克·福尔摩斯打交道的时候，我总是会意识到自己的愚笨，由此觉得沮丧不已。就拿今天的事情来说吧，他听到的我都听到了，他看见的我也都看见了，可是，他那些话显然已经表明，他不光清楚地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还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我呢，却还是觉得整件事情离奇诡异，无从索解。坐车回肯辛顿街区我自己家的路上，我从头到尾想了想今天的事情，想到那个红头发《大英百科全书》抄写员的奇特故事，想到我和福尔摩斯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之行，又想到他临走时那些预示着危险的话语。稍后的夜间冒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我带上武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去那里做什么？福尔摩斯倒是提醒过我，那个脸蛋光光的当铺伙计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兴许还正在策划一场阴谋。我试着解开这些谜团，最终却还是在绝望之中选择放弃，暂且放下了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晚上就会有答案了吧。

九点一刻，我从家里出发。我走的是穿过公园的那条路，最后从牛津街转进了贝克街，看到福尔摩斯家的门口停着两辆双轮双座马车。刚走进楼下的过道，我就听见楼上有说话的声音。踏进他的房间之后，我发现他正和两个男人聊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我认识，是警方探员彼得·琼斯，另一个则身材瘦高、面容哀戚，礼帽打理得熠熠生辉，长礼服气派得让人敬而远之。

“哈！咱们的人到齐了。”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扣上自己的双排扣粗呢上衣，还把搁在架子上的那根沉重猎鞭拿了下来，“华生，苏格兰场的琼斯先生你应该认识吧？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梅瑞威瑟先生，他也会加入今天晚上的冒险旅程。”

“您瞧，咱们又要并肩打猎了，医生。”琼斯的口吻还是那么自命不凡，“咱俩的这位朋友可真是擅长组织狩猎活动啊。这一次，他又找了我这条老猎犬来帮他扑倒猎物。”

“我只是希望，咱们追的不会是什么子虚乌有的猎物。”梅瑞威瑟先生闷闷不乐地说道。

“您应该对福尔摩斯先生抱有百倍的信心，先生。”探员趾高气扬地说道，“他有他自个儿的一套小小办法，只可惜，希望他听了不要介意，那些方法稍微有一点点稀奇古怪、纸上谈兵。当然，侦探的天赋他还是有的。不过分地说，之前的一两件案子当中，比如那件牵涉到阿格拉宝藏的舒尔托谋杀案，他的判断的确比警方更接近事实。”

“哦，琼斯先生，既然您都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陌生人对琼斯的话表示尊重，“不过，说老实话，我还是挺惦记我的桥牌比赛的。整整二十七年当中，周六晚上打不成桥牌的经历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呢。”

“依我看，您马上就会发现，”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今晚的彩头比您以往的任何一次比赛都要大，所以呢，这一次的游戏肯定会更加刺激。对您来说，梅瑞威瑟先生，今晚的彩头大概有三万镑；你呢，琼斯，你的彩头就是你一直想抓的那个家伙。”

“约翰·克莱，杀人、偷盗、印假钞、造假货，无所不为。虽然他年纪还轻，梅瑞威瑟先生，但却已经成了他那个行当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全伦敦的罪犯之中，我最想拿铐子铐上的就是他。说实在的，约翰·克莱这小子还真是不一般。他祖父是王室的一位公爵，他自个儿也在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待过。他手脚利落，脑子也跟手脚一样灵活，我们虽然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他留下的蛛丝马迹，他本人却始终不见踪影。他头一个星期刚在苏格兰砸烂了一张婴儿床，下一个星期没准儿又会在康沃尔出现，为兴办孤儿院的事情筹集资金。我追踪他好些年了，但却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他。”

“我希望，今晚我就能得到把他介绍给你的荣幸。我也跟约翰·克莱先生打过一两次交道，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他的确是他那个行当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不过，眼下已经十点多了，咱们还是赶紧出发吧。你们俩坐第一辆马车好了，我和华生在后面跟着。”

这段路虽然很长，歇洛克·福尔摩斯却没怎么开口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倚在车座上，嘴里哼着今天下午刚刚听过的那些曲调。点着煤气路灯的一条条街道宛如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我们的马车就在这座迷宫里辚辚驶过，一直跑到了法灵顿街。

“咱们就要到了。”我朋友开了口，“这个梅瑞威瑟是一名银行董事，这事情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后来我又觉得，把琼斯一块儿叫上也不错。他这人不坏，只不过办案的时候完全是个低能儿。他只有一样好处，那就是勇敢得像只牛头犬，同时又犟得跟龙虾一样，钳子一夹到谁就再也不会松开。好啦，咱们已经到了，他俩在等咱们呢。”

脚下的这条通衢我俩上午刚刚来过，此时仍跟上午一样人潮汹涌。我们打发走了马车，然后就跟着梅瑞威瑟先生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走进了他为我们打开的一道侧门。门里面有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巨大的铁门。铁门开了之后，我们走下一段曲折的石头台阶，台阶尽头是又一道无比坚固的大门。梅瑞威瑟先生停了一停，点起一盏提灯，然后领着我们走进了一条散发着泥土气息的黑暗过道。这么着，打开第三道大门之后，我们就进入了一个巨大的保险库或者地下室，身边堆满了板条箱，还有一些硕大的盒子。

“从上方下手的话，你们这儿还是不太容易攻破的。”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举着提灯四处张望。

“下方也一样。”梅瑞威瑟先生说道，说着就用自己的手杖敲了敲铺在地上的石板，“怎么回事，天哪，听声音，下面好像是空的啊！”说完之后，他惊愕地抬起了头。

“我真的要请您安静一点儿！”福尔摩斯的口气十分严厉，“您已经给我们的行动带来了彻底失败的危险。麻烦您行行好，找个箱子坐下，别再管这件事情，行吗？”

庄重威严的梅瑞威瑟先生在一只板条箱上坐了下来，脸上是一副伤得不轻的表情。与此同时，福尔摩斯跪到地上，开始用提灯和放大镜仔细检查石板之间的缝隙。短短几秒钟之内，他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于是便一跃而起，把放大镜放回了兜里。

“咱们至少还有一个钟头的时间。”他说道，“不等到那位实心眼儿的当铺掌柜安然就寝，他们是不会采取任何行动的。那之后，他们就会争分夺秒地立刻动手，因为收工越早，逃跑的时间也就越充裕。眼下呢，医生，你肯定也猜到了，咱们是在伦敦一家大银行的故城分行，在他们的地下室里。梅瑞威瑟先生是这家银行的董事会主席，让他给你解释一下吧，目前这个时候，伦敦那些胆子比较大的罪犯为什么会对这个地下室产生这么大的兴趣。”

“他们是冲我们的法国黄金来的。”董事先生低声说道，“我们已经接到了几次警告，说有人可能会打它的主意。”

“你们的法国黄金？”

“是的。几个月之前，我们需要充实自己的资金储备，因此就从法兰西银行借来了三万枚拿破仑金币。后来，消息传了出去，大家都知道我们始终没有动用这笔资金，知道这些金币仍然放在我们的地下室里。我现在坐的这只板条箱里就装着二千枚拿破仑金币，中间还垫着一层层锡箔。这个分行目前存放的黄金远远超过了一间分行通常的储备量，董事们一直都很担心这件事情。”

“你们的担心完全有理有据。”福尔摩斯说道，“好了，咱们该制订一个小小的作战计划了。据我估计，一个钟头之内，千钧一发的时刻就会来临。对了，梅瑞威瑟先生，咱们必须得把这盏提灯的挡板放下来。”

“那不就得坐在黑暗里了吗？”

“我看是只能如此。其实我带了一副牌在身上，本来是这么想的，既然咱们四个刚好可以凑成两对，您兴许终归可以打上桥牌。可是，我发现敌人的准备十分周详，咱们不能冒险让他们瞧见光亮。好了，咱们要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好各人的位置。那些人可都是胆大包天，咱们虽然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留神的话也会伤在他们手里。我准备站在这只板条箱后面，你们就躲在那堆箱子背后。然后呢，一旦我把灯光投到他们身上，你们就赶紧围上来。要是他们开火的话，华生，你就用枪把他们撂倒，可不要觉得过意不去。”

我蜷在一只木箱背后，拉开左轮手枪的保险，把枪架在了箱子上。福尔摩斯把提灯前端的挡板拉了下来，周围立刻变得漆黑一片。这么彻底的黑暗，我以前还没有见过。不过，金属受热的气味依然在告诉我们，灯光并没有熄灭，瞬间的动作就可以把它释放出来。我的神经已经被等待的焦灼搞得异常兴奋，此时禁不住产生了一种沉重压抑的感觉，一方面是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一方面是因为地下室里的阴冷空气。

“他们只有一条退路，”福尔摩斯悄声说道，“那就是从这里倒回去，通过那座房子逃进萨克斯-科伯格广场。你应该已经按我的要求安排好了吧，琼斯？”

“我派了一名督察和两名警员在房子的前门守着。”

“这么说，咱们已经封死了所有的洞口。好了，咱们都别说话，就这么等着。”

时间可真是漫长！后来我们对了一下表，发现我们只等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可是，我当时的感觉却是这个夜晚就要过去，外面的天恐怕都开始亮了。我不敢改变姿势，结果就把自己的手脚弄得又乏又僵。与此同时，我的神经却达到了极度兴奋的状态，听觉也变得无比敏锐，不但可以听到同伴们轻微的呼吸，还可以听出呼吸之间的区别。略显深沉粗重的吸气声来自身材健硕的琼斯，叹息一般的纤细声响则来自那位银行董事。躲在目前这个位置，我可以从箱子顶上往地板的方向张望。突然之间，我眼前出现了一点亮光。

刚开始，那只是石头地板上的一点诡异火星。接下来，火星越拉越长，变成了一条黄色的亮线，再下来，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声响，地板上已经凭空多出了一道裂缝，一只手出现在了裂缝里。那是一只白得有点儿脂粉气的手，在那片小小光亮的中央探来探去，手指还不停地扭动。至少过了一分钟的时间，那只手的高度才超过了地板。紧接着，手缩了回去，跟出现的时候一样突然，眼前又变得漆黑一片，剩下的只有那个从石头罅隙里透出来的诡异火星。

不过，这样的情形只持续了短短的片刻。只听得一声震耳的巨响，地上那些白色的大石板有一块突然翻了个个儿，露出一个深深的方形洞口，提灯的光线从洞口涌了上来。一张刮得干干净净、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探到洞口外面，仔仔细细地张望了一番。紧接着，两只手分别搭到了洞的两边，这张脸便越升越高，渐渐露出了下面的肩头和腰身，到最后，一只膝盖搁到了洞口边缘。转眼之间，来人已经站在了洞口，后面还跟了一个同伴。同伴跟他本人一样灵活瘦小，长着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头十分鲜艳的红发。

“一切正常。”来人低声说道，“你的凿子和袋子呢？糟了！快跑，阿契，快跑，死罪由我来顶着！”

说时迟那时快，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跳了出去，一把揪住了来人的衣领。另一名闯入者纵身跳进地洞，琼斯连忙抓住那人的衣服下摆，我立刻听到了衣服撕裂的声音。灯光映出一把左轮手枪的枪管，可福尔摩斯的猎鞭已经抽到了来人的手腕，“咣当”一声，手枪砸在了石头地板上。

“没用的，约翰·克莱，”福尔摩斯温和地说道，“你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机会。”

“我也看出来了，”对方的口气平静得无以复加，“可我知道，我的伙伴已经安全了，虽然我看见，他的衣角落在了你们手里。”

“有三个人在那边的门口等他呢。”福尔摩斯说道。

“噢，真的啊！你们这件事情还办得挺仔细的嘛，我得夸夸你们。”

“彼此彼此，”福尔摩斯回答道，“你那个红头发的点子非常新颖，效果也相当不错。”

“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的伙伴，”琼斯说道，“因为他钻地洞的速度可比我快多了。把手伸出来，我好给你戴上镯子。”

“麻烦你，别把你那双脏手伸到我身上。”手铐“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我们的犯人说道，“你们兴许还不知道吧，我身上可流着王室的血液呢。麻烦你们，跟我说话的时候，一定不能忘了加上‘阁下’和‘请’。”

“好吧。”琼斯先是瞪了他一眼，跟着又吃吃地笑了一笑，“那么，阁下，请您移驾上楼，好让我们找辆马车送阁下去警局，可以吗？”

“这还差不多。”约翰·克莱泰然自若地说道。他飞快地冲我们三人稍稍鞠了个躬，然后就默不作声地在探员的押送之下走了出去。

“说真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三人跟着他俩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梅瑞威瑟先生说道，“我真不知道我们的银行该怎样感谢您，又该怎样酬报您的功劳。您刚刚以一种滴水不漏的方式查明并挫败了一起险恶程度前所罕有的银行劫案，确实让我心服口服。”

“即便没有这件事情，我自己也有一两笔小账要跟约翰·克莱先生算一算。”福尔摩斯说道，“办这件案子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费用，我希望银行方面可以报销，其他就不必了。我有了一次在诸多方面都堪称独一无二的经历，又听到了关于红发俱乐部的那个非凡故事，由此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回报。”

“你得明白，华生，”凌晨时分，我俩正在贝克街喝威士忌加苏打水，福尔摩斯开始向我解释，“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非常明显，红发俱乐部的启事也好，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工作也罢，这些事情虽然相当古怪，目的却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让那位脑子不算特别灵光的当铺掌柜每天离开几个小时，免得挡了别人的道。这种支开障碍的招数确实很不寻常，不过，说实在话，更好的招数还真是不容易找。毫无疑问，脑子非常好使的克莱之所以能够想到这种招数，肯定也是受了同伙头发颜色的启发。开出四镑的周薪，当铺老板必然会上钩，再者说，这些家伙做的是成千上万的买卖，这点钱对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么着，两个无赖登出启事，一个无赖待在临时租来的办公室里，另一个无赖撺掇当铺老板去应征，两个无赖再合力保证他每个工作日的上午都不在家里。一听说那个伙计只要一半的工钱，我就清楚地意识到，他如此急于得到这个职位，一定有什么相当重大的图谋。”

“可是，他们的图谋具体是什么，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呢？”

“要是当铺里有女人的话，我多半会觉得，这仅仅是一起格调低下的桃色事件。可是，事实证明这种可能性并不存在。当铺的生意非常小，铺子里的哪一件东西也不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还赔上这许多的费用。如此说来，他们想要的玩意儿一定是在房子外面。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呢？我想起了这个伙计的照相嗜好，还有他老在地下室里赖着的那套把戏。没错，就是地下室！这团乱麻的线头就在这里。这之后，我问了几个关于这个神秘伙计的问题，结果就发现，我需要对付的竟然是全伦敦头脑最冷静、胆量最惊人的罪犯之一。他肯定是在地下室里搞某种玩意儿，某种需要他每天花上许多个小时，连续搞上几个月的玩意儿。那么，我们再问一次，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呢？我只能想出一个答案，也就是说，他打算挖一条通往其他建筑的地道。

“咱们去勘查现场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上面说的这些事情。看见我用手杖敲打人行道的时候，你还觉得非常惊讶哩。实际呢，当时我只是想检验一下，地下室在房子下面往外延伸，究竟是向前还是向后。检验的结果是，它并没有向房子的前方延伸。于是我拉响门铃，然后呢，如我所愿，当铺的伙计出来开了门。以前我跟他小小地较量过几次，但却从来没有跟他打过照面。他开门之后，我基本上没看他的脸，他的膝盖则正好符合我的预期。当时你一定也注意到了，他裤子的膝盖部位有多少的磨损痕迹、多少的褶皱，又有多少的污渍，这些东西全都在诉说他无数个钟头的挖掘工作。好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也就是说，他这些挖掘工作为的是什么。我转过街角，看到城畿银行正好在我们主顾那间铺子的背面，于是就觉得，我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听完演奏会之后，你坐车回了家，我却跑去拜访了一下苏格兰场，然后又拜访了一下银行的董事会主席，结果嘛，你已经亲眼看到了。”

“那么，你凭什么确定他们会在昨天夜里动手呢？”

“这个嘛，他们既然关掉了俱乐部的办公室，说明他们已经不再关心杰贝兹·威尔逊先生是否在家。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挖通了地道。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让地道派上用场，因为地道可能会被人发现，黄金也可能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周六比其他任何日子都更加适合他们，原因是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两天的逃跑时间。所有这些理由都让我断定，他们会在昨天夜里动手。”

“你这番演绎真是妙极了。”我击节叫好，心里也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长的一根链条，每个环节却都是无懈可击。”

“它可以让我摆脱无聊。”他打着哈欠回答道，“唉！说着说着，我已经又开始觉得无聊了。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逃亡，为的是摆脱平淡庸碌的存在状态。就这个方面来说，这些小小的问题对我不无裨益。”

“而你却有益于整个人类。”我说道。

他耸了耸肩。“呃，也许吧，说到底，我的人生多少还是有点儿用的。”他如是说道，“居斯塔夫·福楼拜在给乔治·桑的信中说得好，‘作者毫无意义——作品意义无穷’。”

一天，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分坐在他贝克街寓所的壁炉两边。“亲爱的伙计，”他如是说道，“生活比人们的任何想象都要奇异，人的想象根本不能与它同日而语。生活当中处处可见的一些寻常事情，咱们连想都不敢去想。如果能携手飞出这扇窗子，盘旋在这座巨大城市的上空，然后悄悄地揭开下方的屋顶，瞧一瞧正在屋里上演的种种古怪事情，瞧一瞧各式各样的离奇巧合、图谋算计和误解猜疑，瞧一瞧那些奇妙的事件链条，再瞧一瞧所有这些东西如何世代相因，产生种种最为不可思议的结果，咱们一定会觉得，所有的虚构作品都只是一些结局可想而知的俗套常规，不但陈旧至极，而且毫无意义。”

“你说的这些并不能让我信服。”我回答道，“通常情况之下，报纸上登的案子全都是十分无聊，十分粗俗。我们的警讯报道已经将现实主义风格发挥到了极致，结果呢，只能说是既不精彩，也不艺术。”

“要得到真正的现实主义效果，必不可少的是一定程度的挑选和鉴别。”福尔摩斯说道，“警讯报道当中没有这两样东西，原因嘛，兴许在于它们的刻画重点是地方吏员的官腔，并不是案子的细节。而在一名观察专家看来，细节才是案子的精魂所在。你一定得相信，什么东西也不能像日常生活这么稀奇古怪。”

我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么想，我完全能够理解。”我说道，“当然喽，身为一名民间顾问，你成天都在替那些伤透脑筋的人排忧解难，范围遍及三个大洲，这样一来，你接触到的自然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可是，喏”——我从地上捡起了当天的晨报——“咱们就拿它来做一个现实的测试好了。你瞧，我眼前的第一个标题就是‘虐妻暴行’。标题下面的文章占了半栏，可我不用看也知道，它讲的都是些我十分熟悉的事情。可想而知，里面必然牵扯到第二个女人、酗酒使气、推推搡搡、拳打脚踢、鼻青脸肿、满心同情的姐妹或者女房东，如此等等。最粗俗的作家也虚构不出比这更粗俗的事情。”

“老实说，你挑上这个例子可不怎么走运。”福尔摩斯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如是说道，“这篇文章讲的是邓达斯分居案，而我呢，刚巧帮人家解决过几个跟这件案子有关的小问题。做丈夫的滴酒不沾，案子当中也没有第二个女人。妻子抱怨是因为丈夫染上了一个习惯，每次吃完饭都会把自己的假牙取下来，然后再把它往妻子的身上扔。依我看，你应该会同意，这样的举动可不是一般的小说家想得出来的。来一撮鼻烟吧，医生，然后就痛痛快快地承认，你这个例子帮的是我而不是你。”

他把鼻烟壶递了过来，这是个古旧的黄金鼻烟壶，盖子中央镶着一颗巨大的紫水晶。这件玩意儿极尽奢华，跟他的朴素作派和简单生活格格不入，以致我不得不品评了几句。

“哦，”他说道，“我倒是忘了，咱俩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见了。这是波希米亚国王送我的一件小纪念品，因为我在艾琳·阿德勒相片事件当中帮了他的忙。”

“这个戒指呢？”我瞥见他手指上有一颗璀璨异常的宝石，于是问了一句。

“这是荷兰王室送的。不过，我帮他们办的那件事情实在是太过微妙，即便是你我也不能透露，虽然你那么地不辞劳苦，把我的一两件小小事迹写了出来。”

“眼下你手头有案子吗？”我兴致勃勃地问道。

“有那么十到十二件吧，只可惜都没有什么有趣之处。一件件都很重大，你明白吧，同时又没有什么意思。说实在的，我已经发现，一般来说，只有无关紧要的案子才能给人留下观察的余地，才能用得上机敏迅捷的因果分析，给调查工作添点儿乐趣。比较严重的罪行通常都比较简单，原因是罪行越大，动机呢，一般说来，也就越明显。我手头的这些案子当中，只有从法国马赛转过来的那件案子还算是相当复杂，其他的都只能说是毫无趣味。不过，很有可能，等不了几分钟，我就可以接到一件像样一点儿的案子。这不，除非我的判断完全错误，不然的话，下面来的那个一定是我的主顾。”

说话间，他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会儿正站在拉开的窗帘之间，眼睛望着下面那条灰暗乏味的伦敦街道。从他的肩头望下去，我看到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高大的女人，脖子上围着一块粗大的毛皮，歪搭在耳边的宽边帽子上簪着一根又大又卷的红色羽毛，颇有点儿德文郡公爵夫人那种卖弄风情的味道。顶着这件硕大招摇的饰品，她慌里慌张、犹犹豫豫地瞟着我们的窗子，身子不停地前后摇晃，手指则拨弄着手套上的扣子。突然之间，她拿出一副游泳运动员跳水的架势，身子向前一冲，急匆匆地穿过了街道，我俩马上就听到了刺耳的门铃声。

“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表征。”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香烟扔进了壁炉，“站在人行道上摇来晃去，这样的表现总是意味着感情问题。她想征询别人的意见，同时又担心这种事情太过私隐，不好对别人讲。不过，这一类的问题也有明显的区别。女人如果遭受了男人的严重伤害，那她就不会摇来晃去，通常的表征会是一根被人生生拉断的铃绳。就眼下的情形来说，咱们不妨假定，这事情牵涉到一场恋爱，可它带给那位姑娘的感觉并不是愤怒，多半是迷惑或者悲伤。好了，她已经亲自来解答咱们的疑问了。”

话音未落，门上传来一声叩击，身穿黑色制服的小听差进来通报，玛丽·萨瑟兰小姐已经光临。小姐本人站在瘦小的听差背后，如同行驶在引水小艇后面的一艘张满风帆的大商船。歇洛克·福尔摩斯用他那种随意而不失文雅的独特方式招呼了一声，跟着就关上房门，颔首示意她坐到一把扶手椅上，然后才开始打量她的模样，用的则是他那种明察秋毫却又漫不经心的独特方式。

“视力不太好，”他说道，“又打那么多字，您会不会觉得有点儿费劲呢？”

“刚开始的确有点儿费劲，”她回答道，“还好，现在我熟悉了那些字母的位置，打的时候也用不着看了。”紧接着，她突然意识到了福尔摩斯话里蕴藏的全部意义，身子猛然一颤，抬起眼睛，宽大和蔼的脸庞显得惊诧莫名。“莫非您听说过我的情况吗，福尔摩斯先生，”她叫道，“要不然，您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别管这个了，”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我做的是这个行当，自然应该知道这样那样的事情。兴许，这也是因为我进行了一番自我训练，可以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然的话，您干嘛还来找我咨询呢？”

“我来找您，先生，是因为我听伊瑟瑞吉太太说，包括警方在内的所有人都找不到她丈夫，最后就当她丈夫死了，可您轻轻松松就把他找了回来。噢，福尔摩斯先生，真希望您能帮我办到同样的事情。我并不富裕，可我自个儿名下也有一百镑的年金，还可以靠打字机再挣一点儿，只要您能查到霍斯莫·安吉尔先生的下落，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您。”

“动身来找我的时候，您干嘛走得这么匆忙呢？”歇洛克·福尔摩斯问道，两只手的手指拢在一起，眼睛望着天花板。

惊骇的表情又一次掠过了玛丽·萨瑟兰小姐那张多少有点儿木讷的脸。“没错，我是从家里冲出来的，”她说道，“因为我看到温迪班克先生——也就是我父亲——对这件事情满不在乎，心里非常生气。他不肯去报警，也不肯来找您，什么都不肯做，光知道不停地说没事没事，到最后，我实在气得不行，所以就穿上出门的衣服，直接找您来了。”

“您刚才提到您的父亲，”福尔摩斯说道，“肯定是您的继父吧，既然你们俩不是一个姓。”

“是的，他是我的继父。听着虽然可笑，可我还是管他叫父亲，他才比我大五岁零两个月呢。”

“您母亲还健在吧？”

“哦，是的，我母亲还在，而且活得好好的。当时我并不是特别高兴，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父亲刚死不久她就嫁了人，嫁的还是一个比她小将近十五岁的人。我父亲原来在托特纳姆宫廷路做管子生意，身后留下了一桩相当大的买卖。母亲把买卖接了下来，和工头哈迪先生一起打理。可是，来到我家之后，这个温迪班克先生就撺掇我母亲卖掉了铺子，因为他是个推销葡萄酒的行商，觉得自个儿很了不起。连字号带产业，他们一共才卖了四千七百镑，要是我父亲还在的话，肯定不会只卖这么点儿钱。”

我本来以为，这通东拉西扯、鸡毛蒜皮的叙述会把歇洛克·福尔摩斯搞得很不耐烦。事实却跟我的估计恰恰相反，因为他听得再专注不过了。

“您名下的那笔小小年金，”他问道，“是从这桩买卖里得来的吗？”

“哦，不是，先生。它跟这桩买卖没有关系，是奥克兰的内德叔叔留给我的遗产，全都是新西兰股票，每年有百分之四点五的利息。股票总额是两千五百镑，不过，我能动用的只是利息。”

“您说的这些事情有趣极了。”福尔摩斯说道，“既然您每年的固定收入多达一百镑，自己还能再挣一些，那您肯定会到处旅游，从各个方面优待自己吧。据我估计，单身女士每年能收入六十镑左右的话，生活就可以过得非常不错了。”

“比这个数少得多我都能过，福尔摩斯先生。可您肯定明白，只要还在家里住着，我就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所以呢，既然我跟他们住在一起，我的钱就是大家一起用。当然喽，这样的情况只是暂时的。温迪班克先生按季度支取我的利息收入，再把钱交到我母亲手里。我呢，靠打字挣的钱就可以过得很好了。打一张纸可以挣两个便士，我一天通常可以打十五到二十张。”

“您已经把自个儿的境况讲得很清楚了。”福尔摩斯说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当他的面您什么都可以说，就跟对我说一样。现在，请把您和霍斯莫·安吉尔先生之间的关系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吧。”

萨瑟兰小姐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慌慌张张地理了理短外套上的镶边。“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那些煤气管道工人办的舞会上。”她说道，“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们通常都会寄几张票给他。后来有一次，他们又想起了我们家的人，于是就给我母亲寄了票。温迪班克先生不让我们去，实际上，他从来不让我们去任何地方。哪怕我只是去参加一次主日学校办的招待会，他都要大发雷霆。可是，那一次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去，无论如何也要去，他有什么权力不让我去呢？我父亲所有的朋友都会去，他却说那些家伙的身份配不上我们。他还说我没有合适的衣服，可我衣橱里明明有一件紫色的长绒礼服，从来都没拿出来穿过呢。最后，他发现别的招数都不管用，就跑到法国出差去了。没他我们还是照样去，我和我母亲，还有我们家以前的工头哈迪先生。就是在那次舞会上，我遇上了霍斯莫·安吉尔先生。”

“依我看，”福尔摩斯说道，“温迪班克先生从法国回来，发现你们去了舞会，一定非常生气吧。”

“哦，这个嘛，他这一次的表现还是挺好的。我记得他只是笑了笑，耸了耸肩膀，跟着就说了一句，拒绝女人的任何要求都是没有用的，因为她们总归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我明白了。好了，您刚才说的是，在煤气管道工人的舞会上，您认识了一位名叫霍斯莫·安吉尔的先生。”

“是的，先生。那天晚上我遇见了他，第二天他就上门探访，看我们有没有安全到家。后来，我们又跟他见了面——我是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又跟他见了两次面，一起散步。可是，等我父亲回家之后，霍斯莫·安吉尔先生就再也不能上门来了。”

“不能吗？”

“是啊，您得知道，我父亲不喜欢这一类的事情。他巴不得家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而且老是说，女人就应该高高兴兴地待在自个儿的家庭圈子之内。可是，就像我常常跟母亲说的那样，女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圈子，可我到现在还没有呢。”

“可是，霍斯莫·安吉尔先生是什么反应呢？难道他没有设法跟您见面吗？”

“是这样，父亲准备一周之后再去法国。霍斯莫就写信给我，提议我俩等他走了之后再见面，这样更好也更保险；他还没走的时候呢，我俩可以相互通信。那时霍斯莫每天都会写信给我，而我一早就会跑出去把他的信拿进屋里，父亲也就没法发现了。”

“到这个时候，您跟这位先生有婚约了吗？”

“哦，有的，福尔摩斯先生。第一次散步之后，我俩就订了婚约。霍斯莫——我是说安吉尔先生——在利登霍街的一间事务所里当出纳——而且——”

“什么事务所？”

“最糟糕的地方就在这里，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

“那么，他住在哪里呢？”

“他就睡办公室里。”

“也就是说，您没有他的地址？”

“没有——只知道是在利登霍街。”

“可是，您给他写信的时候，地址怎么写呢？”

“就写利登霍街邮局，留交本人自取。他跟我说，要是把信寄到办公室的话，其他那些办事员发现有女士给他写信，就会拿这事来寻他的开心。于是我说，我可以像他给我写信的时候那样，用打字代替手写。可他坚决反对我这么做，理由是亲笔写下的信才像是直接来自我本人，如果用打字机打的话，他就会觉得我俩之间隔了一台机器。这正好说明他有多么在意我，福尔摩斯先生，连这些小事情都想得那么周全。”

“这确实意味深长。”福尔摩斯说道，“长期以来，我一直都笃信这样一句至理名言，小事情最为重要，其意义无可估量。关于霍斯莫·安吉尔先生，您还记得别的什么小事情吗？”

“他非常地腼腆，福尔摩斯先生。他不喜欢白天和我散步，总是选择夜晚，理由是他非常讨厌招摇过市。非常谦逊、非常绅士，他就是这么个人，连说话的声音都很轻柔。他嗓子不好，说起话来总是含含糊糊，如同耳语，不过他跟我说过，这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得过扁桃体炎和扁桃腺肿大。他总是穿得很精神，又整洁又大方，不过他眼睛不好，跟我一样，所以总是戴着有颜色的眼镜，为的是挡住强光。”

“那么，等您继父温迪班克先生又去了法国之后，事情怎么样了呢？”

“霍斯莫·安吉尔先生又上我家来看我，并且提议，我俩应该赶在我父亲回来之前办完婚事。他的口气严肃得让人害怕，还叫我把双手按在《圣经》上发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要永远忠于他。我母亲说，他让我发誓也是很正常的，正好说明他非常痴心。我母亲从一开始就喜欢他，甚至比我自己还要喜欢。接下来，他俩开始商量一周之内办婚礼的事情，于是我就问他俩，父亲会怎么说，可他俩都说不用管，事后再告诉他就行了。我母亲还说，她会负责把他安抚住的。这样子我可不太喜欢，福尔摩斯先生。父亲只比我大几岁，请求他同意未免有点儿可笑，可我不愿意偷偷摸摸地做事情，所以还是写信到波尔多，他那个公司的法国办事处就在那里。可是，刚好在婚礼当天的早上，信被人退了回来。”

“这么说的话，他没有收到信喽？”

“没有，先生。信刚要寄到的时候，他却动身回英国来了。”

“哈！这可真是不走运。如此说来，您办婚礼的日子应该是星期五。是在教堂办的吗？”

“是的，先生，只不过办得非常简单。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会在国王十字车站附近的神圣救主教堂举行婚礼，然后去圣潘克拉斯酒店吃喜宴。霍斯莫坐着一辆双座马车来找我们，可我和母亲加上他一共是三个人，于是他就让我和母亲先上车，自己叫了一辆四轮马车跟在后面，因为当时街上就那么一辆马车。我和母亲先到了教堂，可是，等那辆四轮马车赶过来的时候，我们怎么等也不见他下来。车夫跳下车来看了看，车厢里居然没有人！车夫说，他怎么也想不出客人去了哪里，因为他亲眼看见客人进了车厢。那是上周五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打那以后，我再没有看见或者听说有关他下落的任何线索。”

“照我看，他让您蒙受了极大的羞辱。”福尔摩斯说道。

“噢，没有，先生！他这人非常好，非常善良，绝不会这么对我的。唉，整个早上他都在对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要忠于他。他还说，即便有什么完全无法预料的事情分开了我俩，我也要始终牢记自己的誓言，因为他迟早会来要求我履行约定。婚礼当天的早上说这些话似乎有点儿奇怪，可是，后来的事情已经表明，他这些话显然是有含义的。”

“绝对是有含义的。如此说来，您本人的看法是他遭遇了某种飞来横祸，对吗？”

“是的，先生。依我看，他肯定是预感到了什么危险，要不然就不会对我说这些话。事情发生之后，我心里就想，他的预感不幸变成了现实。”

“可是，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不幸，您一点儿概念都没有吗？”

“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您的母亲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呢？”

“她非常生气，还叫我永远也不要再提这件事情。”

“您的父亲呢？您跟他说了吗？”

“说了。他的想法似乎和我一样，也觉得这只是一个意外，霍斯莫还会再来找我。就像他说的那样，谁也不会故意把我领到教堂门口，然后又把我扔下，这么干能有什么好处呢？再说了，要是他借了我的钱，或者是结婚之后把我的钱转到了他的名下，这么跑了还算是有点儿理由。可是，霍斯莫在钱财的事情上非常独立，从来没有打过我一个子儿的主意。既然是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他为什么连封信都不写呢？噢，我一想到这件事情就难过得跟疯了一样，夜里也是一秒钟都睡不着。”说到这里，她从手笼里抽出一条小手绢，用手绢蒙住了脸，大声地抽泣起来。

“我会帮您查这件事情的。”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而且我敢肯定，我们能给您一个明确的答案。从现在开始，您不妨把这副担子交到我的身上，自个儿就别再去想了。最重要的是，您得努力把霍斯莫·安吉尔先生从自己的记忆里抹掉，就像他把他自个儿从您生活里抹掉一样。”

“您是说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我看是见不到了。”

“那么，他究竟遇上了什么事情呢？”

“这个问题您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我需要关于他外表的一份准确描述。此外，如果您愿意提供的话，我还想看看他写的那些信。”

“我在上周六的《每日纪事报》上登了寻人启事。”她说道，“您瞧，这就是报上剪下来的启事，还有他写给我的四封信。”

“谢谢您。您的地址是？”

“坎伯维尔路莱昂广场31号。”

“安吉尔先生的地址您从来都不知道，这我明白，您父亲上班的地方在哪里呢？”

“他替韦斯特豪斯-马班克酒行跑生意。那是家进口波尔多红酒的大酒行，地点在芬丘奇街。”

“谢谢您。情况您已经讲得非常清楚了，现在呢，您就把这些文件留在这儿，好好记着我刚才的建议，让整件事情到此为止，别让它影响您的生活。”

“您真是太好心了，福尔摩斯先生，可惜我做不到。我不能辜负霍斯莫，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都会发现我还在等着他。”

帽子可笑也好，面容木讷也罢，我们的客人那份纯朴的忠诚当中包含着一些高贵的东西，让我们不得不肃然起敬。她把自己带来的那一小沓文件放在桌子上，还答应我们随传随到，然后就离开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地坐了几分钟，双手的指尖仍然顶在一起，双腿直挺挺地伸在身前，双眼则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接下来，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古旧油腻的陶土烟斗，点燃了这件对他来说不啻于谋臣策士的家什，然后就靠回椅子背上，口中腾起一股股浓浓的蓝烟，脸上的神情无限慵倦。

“真是个有意思的案例，我是说这位姑娘。”他说道，“我觉得，她本人比她那个小小的问题更有意思。顺便提一句，她那个问题可一点儿都不新鲜。翻翻我那本索引，你就可以找出一些类似的案子。汉普郡的安多维尔一八七七年出过一件，荷兰的海牙去年也出过一件差不多的事情。话说回来，这案子的点子虽然陈旧，其中倒真有一两个我没听说过的细节。不过，真正让人大开眼界的，还得说是这位姑娘本人。”

“你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我说道。

“你不是看不到，只是没留意而已，华生。你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所以就错过了所有的重要讯息。袖子非常重要，拇指指甲饱含深意，鞋带也能说明一些大问题，这些我都教过你，可你总也学不会。好啦，你从她的外表里看到了些什么呢？说说看。”

“呃，她戴了一顶暗蓝色的宽边草帽，上面插着一根砖红色的羽毛。她的短外套是黑色的，上面缝着一些黑色的珠子，边上还有一圈儿小小的墨玉饰品。她穿了一条褐色的裙子，颜色比咖啡色还要深得多，领子和袖子上都镶了一点儿紫色的长毛绒。她的手套是灰色的，右手的食指已经磨穿。靴子我倒没注意看。她还戴了一对又小又圆、甩来甩去的金耳环。总体的印象嘛，她以一种低俗、舒适、大大咧咧的方式过着一种相当富足的生活。”

歇洛克·福尔摩斯轻轻地鼓了鼓掌，吃吃地笑了起来。

“说真的，华生，你进步的速度相当快。你干得确确实实非常不错。诚然，你漏掉了所有的重要东西，可你已经找对了方法，分辨色彩的眼光也很锐利。千万不要相信什么总体印象，伙计，一定要集中精力观察细节。面对女人的时候，我第一眼总是会落在她的袖子上。如果是男人呢，也许是从他裤子的膝盖部位下手比较好。你已经观察到了，这个女人的袖子上有长毛绒，而长毛绒正是保留痕迹的绝好材质。她袖子手腕往上一点儿的地方有两道凹痕，无比清晰地指明了打字员的手臂与桌子接触的位置。手摇式缝纫机也会留下类似的凹痕，但却只限于左胳膊，而且是在胳膊上离大拇指最远的那一侧，不会像她这样，凹痕横贯了胳膊上最宽的那个侧面。这之后，我扫了一眼她的脸，发现她鼻梁两边都有夹鼻眼镜留下的凹痕，于是就大着胆子推测她视力不好，而且经常打字。听了我的话，她似乎相当惊讶。”

“我也相当惊讶。”

“可是，毫无疑问，这些都是非常明显的东西。接下来的事情才让我非常惊讶，同时又觉得非常有意思，因为我扫了一眼她的靴子，发现那两只靴子虽然彼此相像，本来却不是一双，其中一只的靴尖上有一点儿小小的装饰，另一只却没有。两只靴子都有五粒扣子，一只只扣了最下面的两粒，另一只扣的则是第一、第三和第五粒。好了，这么一位其他衣着还算整洁的年轻女士，出门的时候穿的却是两只不搭配的靴子，扣子也只扣了一半，看到这样的情况，推断她走得匆忙，并不能算是什么了不起的演绎吧。”

“还有别的吗？”我问道。跟以前一样，我朋友的透彻分析又一次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有一个顺带的发现，那就是她出门之前还匆匆地写了张便条，而且是在穿戴整齐之后。你观察到了她右手手套的食指已经磨穿，可你似乎没有看见，手套和手指上都有蓝紫色的墨水印迹。她写便条写得太着急，蘸墨水的时候把笔浸得太深了。这只可能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如其不然，手指上的墨水渍就不可能保留得这么清晰。所有这些虽然相当有趣，却也只是相当初级的东西。好了，华生，我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你愿意把启事当中对霍斯莫·安吉尔先生的描述念给我听听吗？”

我把那张小小的剪报举到了灯光下面，启事是这么写：

霍斯莫·安吉尔先生于十四日上午失踪，身高约五英尺七英寸，体格健壮，脸色发黄，黑头发，头顶略秃，蓄有浓密黑色连鬓胡子及髭须，佩戴有色眼镜，口音略显含混。失踪时衣装包括丝绸镶边黑色礼服、黑色马甲、阿尔伯特金表链、灰色苏格兰花呢长裤、褐色鞋套及松紧皮靴。据知受雇于利登霍街某事务所。若有人将——

“不用念了，”福尔摩斯说道。“至于这些信嘛，”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信，接着说道，“全都是非常普通的东西。我从里面找不出任何关于安吉尔先生的线索，光知道他在信里引用过一次巴尔扎克的话。不过，这些信有个地方很不寻常，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这些信都是用打字机打的。”我说道。

“不光是信，连签名都是用打字机打的，瞧瞧末尾这行整齐的小字，‘霍斯莫·安吉尔’。信里有日期，地址却非常含糊，只有‘利登霍街’这么几个字。这样的签名非常有启发性，实际上，说它可以一锤定音也不为过。”

“定的什么音呢？”

“亲爱的伙计，它跟这件案子的关联如此重大，你竟然看不出来吗？”

“别的我可看不出来，只能推测这人是为了留下抵赖的余地。如果有人告他悔婚的话，他就可以说这不是自己的签名。”

“不对，关键不在这里。接下来，我准备写两封信，这两封信应该可以解决这件事情。一封写给故城里的一家商行，另一封写给这位年轻女士的继父温迪班克先生，请他明晚六点上咱们这儿来。要我说，见一见女士家里的男性亲属也不错。好了，医生，这两封信得到回覆之前，咱们什么也干不了。在此期间，咱们先把这个小问题搁到一边儿好了。”

数不清的理由让我对我朋友高超的演绎本领和非凡的行动能力深信不疑，因此我觉得，他既然以如此轻松自信的态度来对待手头这件异乎寻常的谜案，一定是有什么不容置疑的依据。以前我只看见他失败过一次，那就是波希米亚国王委托的艾琳·阿德勒相片案。另一方面，回头想想“四签名”那件古怪案子，还有“暗红习作”当中的种种离奇案情，我只能认为，连他都解不开的乱麻，不知道该乱到怎样的程度。

这之后，我辞别了仍然叼着黑陶烟斗吞云吐雾的福尔摩斯，心里暗自确信，第二天傍晚我再来的时候，他肯定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线索，足以揭示玛丽·萨瑟兰小姐那位失踪新郎的身份。

当时我正在诊治一个非常严重的病人，第二天又在那个病人的病床旁边忙活了一整天，一直到将近六点才终于有了空闲。于是我赶紧跳上马车赶往贝克街，心里忐忑不安，怕的是到得太晚，不能在这件小小谜案盖棺论定的时刻帮上他的忙。不过，到达贝克街的时候，我发现歇洛克·福尔摩斯只身一人，半睡半醒，颀长的身体蜷缩在他那把扶手椅里面。桌上摆着一大堆瓶子和试管，房间里弥漫着肃杀刺鼻的盐酸气味，于是我立刻知道，他一整天都在搞他无比钟爱的那些化学实验。

“呃，那个问题你解决了吗？”我进门就问。

“解决了，那东西是硫酸氢钡。”

“不，不是这个，那件谜案！”我叫了起来。

“噢，这个啊！我以为你问的是我之前测试的那种盐呢。这案子从头到尾都算不上一个谜，当然喽，昨天我也说了，里面的一些细节还是有点儿意思的。惟一的遗憾在于，据我所知，恐怕没有什么法律能制裁那个无赖。”

“那么，那个无赖是谁？为什么要抛弃萨瑟兰小姐呢？”

我刚刚提出这个问题，福尔摩斯还没来得及开口作答，过道里就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跟着就听见有人敲门。

“来的是姑娘的继父，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道，“之前他给我回了信，说他六点钟会来。请进！”

一个中等个头的壮实家伙应声而入，年纪三十上下，脸刮得干干净净，面色发黄，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阴柔谄媚的神态，灰色的眼睛倒是十分锐利、咄咄逼人。他探询地瞄了瞄我和福尔摩斯，把闪闪发亮的高顶礼帽放到食橱上面，然后稍稍鞠了个躬，侧着身子往旁边挪了几步，坐到了就近的那把椅子上。

“晚上好，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道，“照我看，这封答应我六点见面的打字信函，应该是您自己打的吧？”

“是的，先生。恐怕我来得迟了一点儿，可您应该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己。萨瑟兰小姐拿这么点儿小事情来打扰您，我在这儿跟您赔个不是，因为我觉得，家里的这种事情真不该到处张扬。我是一点儿也不赞成她来的，可是，您肯定也发现了吧，这个姑娘性子很急，做事冲动，一旦她拿定了什么主意，要管住她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然喽，她来找您我也不是特别介意，因为您跟警方没有关系。话又说回来，把这种类型的家庭不幸嚷嚷到外面，终归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还有啊，这完全是白费力气，原因在于，您怎么可能找得到这个霍斯莫·安吉尔呢？”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我可以找到霍斯莫·安吉尔先生。”

温迪班克先生猛一哆嗦，手套也掉在了地上。“听您这么说，我觉得非常高兴。”他说道。

“真是奇怪，”福尔摩斯说道，“机器打出来的字体竟然会跟人的笔迹一样富于个性。除非是打字机非常新，否则的话，世上绝对找不出两台字体一模一样的打字机。有一些字模的磨损程度会比其他的字模严重，另一些字模则只会局部磨损。好了，温迪班克先生，您不妨来品鉴一下您打的这张便条，‘e’这个字母总是有一点点模糊不清，‘r’的尾巴也总是有一点点小小的残缺。类似的特征还有十四个，只不过，还是这两个比较明显。”

“我们办公室里所有的函件都是用这台打字机打的，有点儿磨损也不足为奇。”我们的客人回答道，亮闪闪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福尔摩斯。

“接下来，我还要给您展示一项真正算得上极其有趣的研究成果，温迪班克先生。”福尔摩斯接着说道，“近期我打算再写一篇小小的论文，探讨一下打字机，以及打字机与犯罪的关系。针对这个主题，我已经投入了少许力气。喏，我这儿有四封据称是来自那名失踪男子的信，全都是用打字机打的。在这些信当中，您可以看到所有的‘e’都模糊不清，所有的‘r’都短了尾巴。除此之外，如果您赏光用一用我的放大镜的话，那您还可以看到，我刚才提到的另外十四个特征也是一个不少。”

温迪班克先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抄起了自己的帽子。“我可不能浪费时间听您讲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能抓到那个人的话，您只管去抓，抓到之后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绝对没问题。”福尔摩斯走上前去，跟着就锁上了房门，“好的，我现在就通知您，我已经抓到他了！”

“什么！在哪？”温迪班克先生大叫起来，脸一直白到了嘴唇上，眼睛四处乱瞟，活像一只被夹子夹住了的老鼠。

“噢，这样可不管用——真的不管用，”福尔摩斯好声好气地说道，“赖是赖不掉的，温迪班克先生，事情实在是太明显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您刚才还说我根本解决不了，这样的恭维可不是那么中听。这就对了！坐下，咱们来好好谈谈。”

我们的客人瘫倒在一把椅子上，脸色像死人一般惨白，湿漉漉的额头闪闪发亮。“这——这可不是什么可以立案的罪名。”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

“我看也多半是立不了案。可是，咱俩私下里说，温迪班克，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残酷、这么自私、这么冷血、这么卑鄙的把戏。好了，我来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一遍，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反驳好了。”

来人缩在椅子上，脑袋耷拉在胸前，看样子已经彻底崩溃。福尔摩斯把双脚搭到壁炉台的一个角上，双手插进衣兜，身子往后一靠，然后就开始讲了起来，只不过更像是自言自语，不像是在对我们说话。

“为了钱，有个男人娶了个比自己大得多的女人。”他说道，“他痛痛快快地花着继女的钱，前提是继女一直在家里住着。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女儿的钱是笔相当大的财富，没了的话，家里的境况就会很不一样。为了保住这笔财富，花点儿力气还是值得的。女儿天性善良可亲，为人又温柔热情。显而易见的是，她本人拥有这些美好的特质，自己还有一笔小小的收入，长期单身实在是绝无可能。对她的继父来说，当然，她的婚姻意味着每年一百镑的损失。那么，他用了些什么手段来防止这件事呢？他首先用上的是最为浅显的招数，那就是把她关在家里，禁止她跟同龄人接触。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这样做并不是长久之计。她开始不听招呼，开始坚持自己的权利，到最后竟然自行宣布，无论如何也要去参加某个舞会。这时候，她那个才思敏捷的继父又是怎么做的呢？他想出了一条妙计，用的只是自己的脑袋，没有去考虑自己的心地。在妻子的默许和协助之下，他乔装改扮，用有色眼镜挡住自己精光四射的眼睛，用髭须和浓密的连鬓胡子遮上自己的脸，用含含糊糊的低语取代清晰的嗓音，又把姑娘的视力缺陷当作一份双保险，最终以霍斯莫·安吉尔先生的身份登场亮相，亲手骗得姑娘的爱情，把其他的追求者挡在了门外。”

“刚开始这只是一个玩笑。”我们的客人发出了委屈的呻吟，“我们压根儿就没想到，她竟然会陷得这么深。”

“多半不会是玩笑。不管是不是玩笑，这位年轻的女士反正是彻彻底底地陷了进去，而且，她一心以为自己的继父身在法国，因此就不曾有过哪怕是瞬间的怀疑，自己是遭到了家人的出卖。这位先生的殷勤让她受宠若惊，母亲的高声赞美又让她加倍动情。接下来，安吉尔先生开始登门拜访，因为当时的形势一目了然，要想达到真正的效果，就必须把整出戏唱到终篇。于是就有了几次约会，还有了结婚的约定，目的无非是彻底拴住姑娘的心，防止它转向其他任何人。但是，这样的骗局终归无法永远持续，一次次假装去法国也是件相当累人的事情。所以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来一个清清楚楚的了断，而且要用上一种十分戏剧化的方式，以便在这位年轻女士的心里烙下永久的印记，让她一段时间之内无法再对任何追求者假以辞色。于是就有了《圣经》为证的忠贞誓言，有了婚礼当天早上那些关于某种意外的暗示。詹姆斯·温迪班克的如意算盘是，萨瑟兰小姐会对霍斯莫·安吉尔忠贞不渝，又为他的命运感到无比的担忧，以至于在接下来至少十年的时间当中，其他任何男人的话都只会被她当作耳边风。这么着，他一直把她领到了教堂门口。然后呢，他已经没法再往前走，于是就用上了一个古老的招数，从四轮马车的这个车门进，那个车门出，恰到好处地选择了消失。依我看，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温迪班克先生！”

福尔摩斯说话的时候，我们的客人渐渐恢复了些许镇静。到了这会儿，他站起身来，苍白的脸上挂着冷笑。

“也许是，也许不是，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不过，你既然精明到这等地步，自然不会看不出来，眼下是你在触犯法律，并不是我。我并没有做过什么能让人扣上罪名的事情，但是，你要是再不把房门打开的话，倒是会面临攻击他人以及非法拘禁的指控。”

“你说得没错，法律惩罚不了你。”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打开门锁，狠狠地推开了房门，“可是，这世上再没有哪个人比你更应该受到惩罚。要是这位年轻的女士有兄弟或者朋友的话，他们一定会拿鞭子冲你的背上招呼。对啊！”他喊了一嗓子，已经被对方脸上的刻毒讥诮气得满脸通红，“这并不在我对主顾承诺的职责范围之内，不过，这儿既然有一根现成的猎鞭，我看我完全可以放开手脚去——”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猎鞭跟前，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抓起鞭子，楼梯上就响起了狂乱的脚步声，跟着又是大门“咣”一声摔上的声音。我俩凑到窗子边上看了看，只见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正在下面的大街上狂奔，用上了自己最快的速度。

“好一个无情无义的畜牲！”福尔摩斯骂了一句，笑了起来，一屁股坐回了原来的那把椅子上，“这家伙肯定会一桩接一桩地犯下越来越严重的罪行，最终犯下弥天大罪，在绞刑架下了此一生。好啦，这件案子，从某些方面来说，也不是全无趣味的。”

“到现在，我还是不能完全看清你演绎过程当中的所有步骤。”我说道。

“是这样，局面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这个霍斯莫·安吉尔先生的古怪行径背后必然有什么重大图谋。同样清楚的是，就咱们所知，真正能从这件事情当中得到好处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继父。然后呢，两个男人始终不曾同时出现，一个在场，另一个就不在，这个事实非常值得留意。同样值得留意的是有色的眼镜和古怪的嗓音，还有浓密的连鬓胡子，它们都让人联想到伪装。再看到他用打字机打签名的奇特举动，我的种种怀疑就全部得到了证实。毫无疑问，此举表明他的笔迹是她十分熟悉的东西，即便是最小的样本也会被她认出来。你瞧，所有这些孤立的事实，以及其他许多较为次要的细节，全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可是，你是怎么验证这些推论的呢？”

“一旦找对了目标，验证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家伙上班的那家商行我是知道的。拿到寻人启事里的外貌特征之后，我删去了所有那些可能出自伪装的细节，也就是连鬓胡子、有色眼镜和嗓音，然后把剩下的东西寄给了那家商行，问他们商行有没有哪个旅行推销员的长相符合这些描述。此时我已经注意到，打出信件的那台打字机有一些独特之处，于是就按照这家伙上班的地址写信给他本人，问他愿不愿意过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回信是用打字机打的，字体当中也有同样一些微小却又独特的缺陷。同一班邮差还送来了芬丘奇街韦斯特豪斯-马班克酒行的回信，信里说我寄去的外貌描述跟他们的员工詹姆斯·温迪班克完全吻合。这不，大功告成！”

“萨瑟兰小姐怎么办呢？”

“即便我把结论告诉她，她也不会相信。你兴许会记得那句古老的波斯格言：‘自女子心中劫夺幻梦，危殆无异入虎穴探虎子。’哈菲兹跟贺拉斯一样字字珠玑，也跟贺拉斯一样洞烛世情。”

一天早晨，我和妻子正在吃早餐，女仆送来了一封电报。电报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发来的，内容如下：

得二日空闲否？有人自英格兰西部电告我博斯库姆溪谷惨案事宜。盼君与我同往。彼处空气景致皆佳。11：15自帕丁顿启程。

“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我妻子和我相对而坐，这时便看着我问道，“你想去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决定，眼下的事情多着呢。”

“噢，安斯特鲁瑟会替你做的。这阵子，你脸色都有点儿苍白了呢。我觉得调剂一下会对你有好处。再说了，你不是一直都对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案子很感兴趣嘛。”

“想想他有件案子带给我的收获，我要是不感兴趣的话，那就是不知感激啦。”我回答道，“不过，要去我就得赶紧收拾行装，因为我只有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且不说其他结果，阿富汗的戎马生涯至少把我变成了一个手脚麻利、随时可以启程的旅行专家。我的旅途需索寥寥无几、简单易办，这样一来，还没到半个小时，我就已经拎着手提箱上了马车，辚辚驶向了帕丁顿车站。歇洛克·福尔摩斯正在月台上来回踱步，身穿一件长长的灰色旅行斗篷，头戴一顶紧贴脑袋的便帽，原本瘦长的身形便显得更瘦更长。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华生。”他说道，“对我来说，有了一个绝对可以信任的同伴，局面就会大有改观。地方上提供的帮助总是毫无价值，甚至还可能失于偏颇。麻烦你去占着角落里的那两个座位，我去买票。”

除了福尔摩斯带来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报纸之外，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在报纸堆中翻来找去，找到有用的材料就读一读，其间还时不时地停下来做做笔记，想想问题，就这样一直过了雷丁。这之后，他突然把所有的报纸卷成一个大捆，塞到了行李架上。

“你读过跟这件案子有关的报道吗？”他问道。

“一个字也没读过，我有些日子没看报了。”

“伦敦新闻界没有对案情进行详尽的报道。我刚才一直在翻近期出版的各种报纸，想了解案情的细节。就我找到的材料来看，它似乎是一件极其难破的简单案子。”

“你这话有点儿自相矛盾啊。”

“同时又绝对可以自圆其说。特异之处几乎总是会成为破案的线索。案子越是平淡无奇，要彻底弄清楚也就越是困难。不过，具体到这件案子嘛，他们已经对死者的儿子提出了非常严重的指控。”

“如此说来，这是一桩谋杀案喽？”

“呃，只能说是估计如此。有机会进行亲身调查之前，我绝不会想当然地认定任何事情。这样吧，我按我自己目前的认识把情况给你介绍一下，尽量说得简短一点儿。

“博斯库姆溪谷在赫里福德郡乡下，离罗斯不算太远。那一带最大的地主是约翰·特纳。此人在澳大利亚发了财，若干年前重归故土。他把自己名下的哈瑟利农庄租给了一个名叫查尔斯·麦卡锡的人，那人也是从澳大利亚回来的。他俩在澳大利亚即已相识，回国定居之后尽量往一块儿凑也很正常。两个人之中显然是特纳比较富裕，麦卡锡因此就成了他的佃户。与此同时，他俩似乎保持着完全平等的关系，因为他俩经常聚在一起。麦卡锡只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特纳也只有一个同样年纪的女儿，两个人都没有妻室。他们似乎是刻意避开了周围那些英格兰家庭的社交圈子，过着一种隐遁的生活。不过，麦卡锡父子都很喜欢运动，经常在那一带的赛马活动当中露面。麦卡锡有两个仆人，一男一女，特纳家里的人就多了，至少也有六七个。这两家人的情况我只了解到这么多，下面来说说案情。

“六月三号，也就是上周一，麦卡锡在大约下午三点的时候离开哈瑟利农庄里的房子，走路去了博斯库姆池塘那边。那是个小小的湖泊，由博斯库姆溪谷里的那条溪流扩展而成。当天早上，他曾经带着男仆去了罗斯，并且跟男仆说，自己必须抓紧时间，下午三点还有个重要约会。赶赴那个约会之后，他就没能活着回来。

“哈瑟利农舍离博斯库姆池塘有四分之一英里远。当时有两个人看见他从农舍和池塘之间的那片地方走过，其中之一是个老妇人，报纸上没提她的名字，另一个则是特纳先生雇的猎场看守，威廉·克劳德尔。两名目击者都已经宣誓证明，麦卡锡先生当时是独自在路上走。猎场看守还补充说，麦卡锡先生过去几分钟之后，他看见麦卡锡的儿子詹姆斯·麦卡锡也朝同一个方向去了，腋下还挎着一支枪。按他的估计，父亲当时应该还在儿子的视线范围之内，儿子是在跟踪他。不过他并没有多想什么，到晚上才听说发生了惨剧。

“麦卡锡父子从猎场看守威廉·克劳德尔的视线当中消失之后，还有人看见过他们两人。博斯库姆池塘四周林木茂密，湖边只有窄窄的一圈儿野草和芦苇。十四岁的佩兴斯·莫兰是博斯库姆溪谷庄园门房的女儿，当时正在池塘附近的一片林子里采摘野花。据她说，她在林子边缘靠近湖面的地方看见了麦卡锡先生父子俩，两个人似乎吵得不可开交。她听见老麦卡锡先生用非常难听的语言辱骂儿子，还看见儿子抬起手来，似乎是想殴打父亲。她被他俩的激烈冲突吓得够戗，于是就跑开了，回家的时候还告诉母亲，说刚刚看见麦卡锡父子在博斯库姆池塘旁边吵架，担心他俩可能会打起来。她还没讲完，小麦卡锡就跑进了她家，说他发现自己的父亲死在了林子里，叫门房去帮他的忙。当时他非常激动，带在身上的枪和帽子都不见了，右手和袖子上都有新鲜的血渍。他们跟着他去了，发现死者摊开四肢躺在池塘边的草地上，脑袋凹了进去，显然是遭到了某种沉重钝器的连续猛击。从伤口的情况来看，凶器很可能是他儿子那支枪的枪托。枪就躺在尸体旁边的草地上，离尸体只有几步远。在这样的情况下，小伙子当即遭到逮捕。周二死因调查的结论是‘蓄意杀人’，小伙子周三就被送上了罗斯的地方法庭，后者已将此案呈交下一次巡回法庭审理。以上就是验尸官和警庭掌握的主要案情。”

“我真是想不出，还有哪件案子能比这件更加铁证如山。”我说道，“要说间接证据能够指认罪犯的话，这件案子里的间接证据可是再充分不过了。”

“间接证据是种非常不好把握的东西。”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回答道，“有些时候，它似乎清清楚楚地指向了某个结论，可是，如果稍微转换一下自己的视角，你就会发现，它以同样毫不含糊的方式指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结论。不过，说老实话，眼下的形势对那个小伙子非常不利。而且，他确然就是真凶的可能性也可以说是非常之大。另一方面，邻居当中也有几个人相信他清白无辜，其中之一就是那位地主的女儿特纳小姐。小姐还请了雷斯垂德去帮他洗刷冤情呢。雷斯垂德你应该还记得吧，‘暗红习作’那件案子里就有他。雷斯垂德被这件案子弄得相当迷惑，于是就找上了我。结果呢，两位中年绅士就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奔向了西部，尽管他们本来应该待在家里，安安静静地消化早餐。”

“照我看，”我说道，“事实既然如此明显，这案子恐怕会让你落得个费力不讨好的结果。”

“再没有比明显的事实更迷惑人的东西了。”他笑着回答道，“再者说，咱们也可能会碰上别的一些明显事实，虽然它们对雷斯垂德先生来说可能一点儿也不明显。我敢说，不管是确证还是驳倒雷斯垂德的推断，我用的都会是他根本不懂得用，甚至根本不能理解的手法。你对我这么了解，应该知道我这话并不是吹牛。举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吧，眼下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卧室的窗子是在右边。可我非常怀疑，像这样一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事实，雷斯垂德先生有没有本事看出来。”

“你究竟是怎么——”

“亲爱的伙计，我可是很了解你的，知道你有那种注重整洁的军人习惯。你每天都刮胡子，这个季节当然是借着阳光刮，可是，瞧瞧你的脸，越靠左的地方就刮得越不彻底，到了下巴左边之后，看起来就只能说是相当邋遢了，这样一来，事情显然十分清楚，这边的光线不如那边。我无法想象，如果两边光线一样的话，你这么爱整洁的人会对这样一种效果感到满意。我说起这件事情，仅仅是把它作为一个琐碎的例子，用以说明观察和演绎的重要性。这两样东西是我的专业，兴许也能在眼下这件案子的调查过程当中发挥一点儿作用。死因调查的过程当中有一两个小小的细节，值得咱们考虑一下。”

“什么细节呢？”

“看情形，他们并没有立刻抓人，小伙子是在回到哈瑟利农舍之后才被捕的。警队督察通知他逮捕决定的时候，他说他并不吃惊，还说自己该当如此。可想而知，即便死因调查陪审团对他是否行凶还残存着几丝疑问，听了他这些话也就没了。”

“这些话等于是主动认罪啊。”我脱口而出。

“才不是呢，因为他紧接着就开始申辩，说自己是无辜的。”

“前面的种种事实既然如此确凿，往最轻的程度上说，他这些话也非常可疑。”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说道，“在我看来，他这些话是这团迷雾当中迄今为止最为清晰的一点亮光。再怎么天真幼稚，他终归也能看出形势对自己极其不利，除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要是他被捕时表现出惊讶或者愤怒的神色，我倒会觉得非常可疑，因为惊讶和愤怒不是这种形势之下的正常表现，更像是奸狡之徒的鬼蜮伎俩。他坦然接受了眼前的形势，说明他要么是清白无辜，要么就拥有相当强大的意志和自制力。至于他说自己该当如此，也只能说是一种自然的反应，因为他当时正站在自己父亲的遗体旁边；与此同时，就在父亲死去的这一天，他完全忘记了做儿子的孝道，不但跟父亲拌嘴，甚而至于，按那个小姑娘提供的关键证词，还举手作势要打父亲。在我看来，他言语当中的自责和悔恨恰恰说明他良心未泯，而不是心中有鬼。”

我禁不住摇了摇头。“许多上了绞架的人，获罪的证据比他还少得多哩。”我说道。

“的确如此。可是，许多上了绞架的人都是冤枉的。”

“关于事情的经过，小伙子自己是怎么说的呢？”

“老实说，他的说法当中虽然有一两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但却并不能给他的支持者增添多少信心。喏，这上面就有，你自己读吧。”

他从那一大捆报纸当中找出一张赫里福德郡当地报纸，翻到其中的一个版面，把一篇报道指给我看，里面有那个倒霉的小伙子讲述的事情经过。我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把报道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报道是这么写的：

死者独子詹姆斯·麦卡锡随即受到传讯，供词如下：“之前我在布里斯托尔待了三天，周一上午才回到家里，具体日期则是三号。到家的时候，我发现父亲没在家里，女仆告诉我，他和马夫约翰·科布一起坐车去了罗斯。回家之后不久，我听见他那辆小马车进了院子，于是就往窗子外面看，发现他下了车，急匆匆地走出了院子，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接下来，我带上枪往博斯库姆池塘的方向蹓跶，打算上池塘对面的养兔场去看看。路上我看见了猎场看守威廉·克劳德尔，这一点跟他的证词一样，只不过我并不是在跟踪父亲，这一点他搞错了。当时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父亲就在我前面。离池塘还有大概一百码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库伊’，那是我们父子俩平常用来呼唤对方的讯号。于是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发现父亲站在池塘边上。看到我之后，他显得十分惊讶，还非常粗暴地问我，到那里去干什么。我俩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差点儿还动了手，因为我父亲脾气十分暴躁。我发现他已经激动得无法自制，只好离开了他，掉头往哈瑟利农庄的方向走。可是，还没走出一百五十码的距离，我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于是又跑了回去，发现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脑袋上有非常可怕的伤口。我扔下枪，把他抱在怀里，可他转眼之间就死去了。我跪在他身边待了几分钟，然后就去找特纳先生的门房帮忙，因为他家离现场最近。我跑回池边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父亲周围有人，因此不知道他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平常的作派多少有点儿冷漠吓人，所以也算不上很受大家的欢迎；不过据我所知，他并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关于这件事情，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

“我扔下枪，把他抱在怀里……”

验尸官：去世之前，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呢？

证人：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什么，可我能够判断的只是，他似乎提到了一只老鼠。

验尸官：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证人：我一点儿也想不出来。当时我觉得，他只是在说胡话。

验尸官：你和你父亲之间这场最后的争执，为的是什么呢？

证人：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验尸官：恐怕我必须坚持让你作答。

证人：这个问题我真的不能回答。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这跟那之后的惨剧没有任何关系。

验尸官：有没有关系得由法庭认定。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如果你拒绝回答问题，就会对自身在此后各种法律程序当中的处境造成相当不利的影响。

证人：即便如此，我还是只能拒绝。

验尸官：按你刚才所说，“库伊”的叫声是你和你父亲之间常用的一个讯号。

证人：是的。

验尸官：那么，既然你父亲当时并没有看到你，甚至根本不知道你已经从布里斯托尔回来，为什么会发出这个讯号呢？

证人（表情十分迷惑）：我不知道。

某陪审员：你听到惨叫之后跑了回去，然后就发现你父亲遭受了致命的伤害。那个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情况呢？

证人：没有什么明确的可疑情况。

验尸官：此话怎讲？

证人：跑进那片空地的时候，我已经惊慌到了极点，想不到什么别的，只担心我父亲的安危。不过，跑上前去的过程之中，我还是模模糊糊地留意到，左手边的地面有样东西。按我当时的印象，那东西是灰色的，兴许是一件大衣，也可能是件格子斗篷。等我从父亲身边站起来找那件东西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它在你跑去求助之前就不见了吗？”

“是的，不见了。”

“你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吗？”

“说不清，我只是感觉到有东西在那里。”

“那东西离尸体有多远？”

“大概十二码。”

“离林子边缘又有多远呢？”

“差不多也是这个距离。”

“如此说来，如果有人把它拿走的话，那也是在离你十二码的范围之内喽？”

“是的，但我当时是背对着它的。”

验尸官对该证人的讯问至此结束。

“照我看，”我一边继续浏览报道，一边说道，“验尸官最后的几个问题对小麦卡锡相当不利。他有理有据地点出了小麦卡锡陈述当中的一些可疑之处：一是他父亲在看到他之前就呼叫他，二是他拒绝提供他与父亲对话的细节，三是他关于父亲临终遗言的古怪说法。正像验尸官指出的那样，所有这些东西都大大加重了儿子身上的嫌疑。”

福尔摩斯轻轻地冲自己笑了笑，在铺有软垫的车座上伸了伸懒腰。“你和那个验尸官一样，”他说道，“怎么也看不见对小伙子最有利的那些地方。你一会儿假定小伙子太有想象力，一会儿又假定他太没想象力，这样的矛盾，你有没有意识到呢？太没想象力，因为他编不出一个能帮自己争取陪审团同情的吵架理由；太有想象力，因为他居然能凭空编出一些极其古怪的细节，编出关于‘一只老鼠’的临终遗言，以及那件消失不见的衣服。你这样是不行的，先生。我打算假定小伙子说的是实话，从这个角度展开调查，看看这样的假定能把咱们领到什么地方。你瞧，我带了本袖珍版的彼特拉克诗集，抵达现场之前，我不会再对这个案子发表任何评论。我估计，火车二十分钟之内就能到斯温顿，到了咱们就吃午饭。”

我们一路穿越风光秀丽的斯特劳德谷地，渡过浩波粼粼的塞汶河，最后才在将近下午四点的时候抵达玲珑可爱的罗斯镇。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在月台上等我们，只见他鬼鬼祟祟、神情狡狯，十足的侦探模样。尽管他用了浅棕色的风衣和皮绑腿来搭配眼下的乡土环境，我还是一眼认出他就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我俩和他一起坐车去了赫里福德纹章旅店，他已经替我俩订了一个房间。

“我已经叫了一辆马车。”坐下来喝茶的时候，雷斯垂德说道，“我知道你这个人干劲十足，不到犯罪现场去一趟是不会甘心的。”

“多谢你费心安排，还要多谢你的恭维。”福尔摩斯回答道，“我去不去完全取决于大气压力。”

雷斯垂德似乎吃了一惊。“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说道。

“气压计怎么说的？二十九，很好。没刮风，天上也是一片云都没有。你瞧，我有一盒香烟需要消化，这张沙发也远远超出了一般的乡村旅店那种让人深恶痛绝的水平。照我看，今晚我多半是用不上马车的。”

雷斯垂德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毫无疑问，你已经根据登在报纸上的案情得出了结论。”他说道，“这件案子可说是清清楚楚，而且是越看越清楚。当然喽，谁也不好意思拒绝一位女士，更别说是这样一位真真正正的女士。她听说过你的大名，想听一听你的意见，虽然我已经跟她说了好多遍，你能够办得到的事情，我早就已经办完了。哎唷，还真巧！她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他话音未落，一位年轻女郎就冲进了房间，容色之秀美为我生平仅见。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光华熠熠，双唇微启，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天生的矜持已经完全让位于无法遏制的激动与焦虑。

“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她叫道，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逡巡，跟着就凭借女人那种敏锐直觉的指引，在我同伴的身上生了根，“您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来是为了告诉您，我知道詹姆斯没有杀人。我真的知道，也希望在您动手办案之前让您知道。这一点您千万别有任何怀疑。我俩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我比谁都更了解他的缺点。可是，他心肠软得连苍蝇都不愿意伤害，对于真正了解他的人来说，杀人的指控实在是荒唐透顶。”

“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洗脱他的罪名，特纳小姐。”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尽力的。”

“还有，证词您想必已经读了吧。您有什么结论了吗？有没有看到什么漏洞和破绽呢？按您自己的看法，他是不是清白的呢？”

“我认为，他很有可能是清白的。”

“听听，听听！”她嚷嚷了一嗓子，一下子扭过头去，挑衅似地看着雷斯垂德，“您听见了吧！他给我带来了希望。”

雷斯垂德耸了耸肩。“要我看，我这位同事下结论的速度恐怕是快了那么一点点。”他说道。

“可他是对的。噢！我知道他是对的。詹姆斯没有杀人。至于他和他父亲吵架的缘由，我敢肯定，他之所以不肯对验尸官说，仅仅是因为里面牵扯到我。”

“什么样的牵扯呢？”福尔摩斯问道。

“到了现在，我也不能瞒着什么了。为了我的缘故，詹姆斯和他父亲发生了很多争执。麦卡锡先生特别想在我俩之间安排一门亲事，詹姆斯和我也一直都像兄妹一样要好。不过，当然喽，他还年轻，还想多见见世面，所以——所以——这么说吧，他自然不想现在就做这样的事情。这样一来，他俩就经常争吵，这一次的争吵呢，我敢肯定，也是因为这件事情。”

“您的父亲是什么意见呢？”福尔摩斯问道，“他赞成这门亲事吗？”

“不，他的意见也是反对。赞成的人只有麦卡锡先生一个。”听了这句话，福尔摩斯用意存疑问的锐利眼光扫了她一眼。她那张充满朝气的年轻脸庞立刻泛起了一抹红晕。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福尔摩斯说道，“明天到府上去的话，能见到您父亲吗？”

“医生恐怕不会同意。”

“医生？”

“是的，您没听说吗？好些年以来，我可怜的父亲一直都身体不好，这一次的事情更是让他整个人都垮了。他病得起不了床，威娄斯医生说他已经成了个废人，还说他的神经系统已经完全崩溃。我爹老早以前在维多利亚待过，麦卡锡先生本来是惟一的一个那时候就认识他的人。”

“哈！维多利亚！这一点非常重要。”

“是的，他在那儿的矿场里待过。”

“一点儿不错。准确说则是在开采黄金的矿场里，据我所知，特纳先生就是从那里发家的。”

“是的，的确是这么回事。”

“谢谢您，特纳小姐，您给我的帮助真是太大了。”

“明天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您一定得告诉我。您肯定会到监狱里去看詹姆斯吧。噢，您要是去了的话，福尔摩斯先生，麻烦您转告他，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好的，特纳小姐。”

“我得回家去了，因为我爹病得很厉害，我不在家他就会很惦记。再见，愿上帝保佑您破案成功。”她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跟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紧接着，我们就听见了她的马车轧轧碾过街道的声音。

“我真是替你害臊，福尔摩斯。”沉默了几分钟之后，雷斯垂德道貌岸然地说道，“你怎么能给人家一个注定破灭的希望呢？我这个人的心肠算不上特别软，可我还是觉得，你这种做法相当残忍。”

“依我看，我已经找到了帮詹姆斯·麦卡锡洗清冤枉的方法。”福尔摩斯说道，“你有探监的许可吗？”

“有的。不过，他们只允许你我两个人去。”

“这样的话，我就得重新考虑一下到底出不出门了。咱们今晚坐火车去赫里福德看他，时间来得及吗？”

“绰绰有余。”

“那咱们就去吧。华生，恐怕你会觉得时间比较难熬。不过，我大概两个钟头就可以回来。”

我送他俩去了车站，又在小镇的街上转了转，然后就返回旅店，躺进沙发，努力地想对一本黄皮小说产生兴趣。然而，相较于我们正在探索的这件离奇谜案，小说的情节实在是太过苍白贫乏，以致我的思绪不断从虚构的故事转向现实的案情，最后便干脆把书往房间那头一扔，开始专心致志地思考今天的种种见闻。假设那个倒霉的小伙子句句属实，那么，从他离开父亲开始，到他听到惨叫声跑回去为止，短短的片刻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恐怖事件，什么样的飞来横祸呢？那件事情当然是十分可怕、十分致命，可是，究竟会是什么事情呢？身为一名医生，职业的直觉能不能让我从死者的伤情之中看出一些端倪呢？我拉响铃铛，叫人送来一份本郡周报，在里面找到了死因调查过程的逐字记录。根据法医出具的验尸报告，死者的头部遭到了钝器的重击，左顶骨的后三分之一和枕骨的左半部分均呈粉碎状态。我在自己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下伤口的位置，显而易见，这样的重击只能来自身后。从一定程度上说，这一点对被告有利，因为目击者看到的情况是他面对面地和父亲争吵。虽然有利，作用也不是太大，因为做父亲的完全有可能背过身去，然后才遭到了重击。不过，提醒福尔摩斯留意一下这个细节，兴许还是值得的。另一个疑点是关于老鼠的那句古怪遗言。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不可能是胡话，死于突然重击的人通常不会出现谵妄反应。不对，他那句话多半是为了说明自己遇害的经过。但是，它指的究竟是什么呢？我想得头痛欲裂，但却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再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也就是小麦卡锡看见的那件灰色衣服。如果小麦卡锡所言属实的话，凶手逃走的时候就一定是把某件衣服落在了现场，兴许是他的大衣。然后呢，尽管死者的儿子背对衣服跪在现场，跟衣服之间的距离还不到十二步，凶手还是胆大包天地跑回去取走了它。整件事情当中包含着多少谜团、多少匪夷所思的状况啊！这样想来，雷斯垂德的观点完全可以理解，另一方面，我又对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洞察力抱有无比的信心。既然所有的新发现似乎都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断，更加确信小麦卡锡清白无辜，我自然没有理由放弃希望。

歇洛克·福尔摩斯很晚才赶回来，而且是只身一人，因为雷斯垂德在镇上另外找了个住处。

“气压计的读数仍然很高哩。”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咱们勘查完现场之前可千万别下雨，这一点非常重要。另一方面，面对这么一件绝妙的工作，人应该保持思维极度敏捷的最佳状态。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刚才我才不愿意拖着长途旅行之后的疲惫身体去勘查现场。我见到小麦卡锡了。”

“你从他嘴里问到了些什么呢？”

“什么也没问到。”

“他什么线索也提供不了吗？”

“什么也提供不了。我一度认为他知道凶手是谁，眼下是在帮凶手打掩护。不过，现在我已经完全确信，他跟其他人一样，对这件事情没有半点头绪。这小伙子算不上特别聪明，只不过模样中看，心地嘛，按我看也还善良。”

“他的眼光我可不敢恭维，”我说道，“要是他真的曾经拒绝跟特纳小姐这么迷人的姑娘成亲的话。”

“哦，这里面有一段相当痛苦的内情。小伙子爱她爱得发疯、爱得发狂。可惜的是，大概两年之前，当时他还是个半大小子，对她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了解，因为她在一所寄宿学校里待了五年，那时候，你知道这个傻子干了件什么蠢事吗？他落入了布里斯托尔一名酒吧女招待的圈套，到一个户籍登记处去跟女招待结了婚。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你可以想象，他后来的处境该有多么地让人疯狂，因为他愿意牺牲自个儿的眼睛去做一件事情，偏偏又知道这事情绝对不能做，还要因为不做而承受责骂。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又在严词催促他向特纳小姐求婚，就是因为这种狂乱至极的心情，他才把双手举到了空中。另一方面，他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然后呢，众人的说法都表明他父亲是一个心肠比谁都硬的人，如果知道了事情真相的话，一定会把他赶出家门。之前他在布里斯托尔待了三天，就是跟他那个吧女妻子待在一起。案发之时，他父亲并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这一点你得记着，因为它非常关键。还好，他现在也算是因祸得福，因为那个吧女从报纸上知道他惹出了天大的麻烦，多半还得上绞架，于是就彻底抛弃了他，并且写信告诉他，她本来就有个在百慕大海军基地服役的丈夫，所以呢，他俩之间的婚约并不算数。依我看，尽管吃了这么多苦头，这个消息还是让小麦卡锡挺欣慰的。”

“他如果无辜的话，凶手又是谁呢？”

“对啊！谁呢？有这么两件事情，我想提醒你予以特别的关注。第一件，死者曾经约了某个人在池塘边上见面，这个人不可能是他的儿子，因为他儿子不在家，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知道。第二件，他并不知道儿子回了家，儿子却听见他叫了一声‘库伊’！这两件事情是把握案情的关键。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还是来聊聊乔治·梅瑞迪斯吧，那些次要的事情明天再说。”

不出福尔摩斯所料，夜里没有下雨，我们又迎来了一个晴朗无云的早晨。九点钟的时候，雷斯垂德坐着马车来到了我们的旅店，我们三人便一起往哈瑟利农庄和博斯库姆池塘出发了。

“今天早上又出了件大新闻。”雷斯垂德说道，“据说，博斯库姆庄园的主人特纳先生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他年纪相当大了，对吧？”福尔摩斯说道。

“大概六十岁。不过，他的身体已经被海外那段日子折腾得七零八落，每况愈下的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的事情对他造成了非常大的打击。他是麦卡锡的老朋友，应该说，我得补充一句，还是麦卡锡的大恩人，因为我听说，哈瑟利农庄是他免费租给麦卡锡的。”

“是吗？这倒挺有意思。”福尔摩斯说道。

“噢，错不了！除了农庄之外，他还千方百计地帮过麦卡锡许多忙，这里的人都在说他够朋友哩。”

“真的啊！那么，这个麦卡锡看上去一无所有，还欠了特纳无数的人情，居然好意思提出让自己的儿子娶特纳的女儿，也就是庄园的未来主人，而且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似乎他需要做的只是上门提亲，其他的都会水到渠成。这样的情况，你觉不觉得有点儿奇怪呢？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咱们还知道特纳本人并不赞成这门亲事，因为他女儿就是这么说的。你有没有从这样的情况当中演绎出什么结论呢？”

“瞧，演绎和推论又来了。”雷斯垂德一边说，一边冲我挤了挤眼睛，“可我发现，福尔摩斯，用不着追在那些离奇假设和古怪念头的后面跑，光是事实就已经够难应付的了。”

“你说得对，”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你来说，事实的确很难应付。”

“随你怎么说吧，我好歹还抓住了一个事实。你呢，似乎连这个事实也领会不了。”雷斯垂德的腔调之中带上了一点儿火气。

“你说的这个事实是——”

“老麦卡锡死在了小麦卡锡的手里，与此相反的一切假设都不过是水中捞月。”

“呃，有月亮可捞，总比罩在迷雾里要亮堂一点儿。”福尔摩斯笑着说道，“好了，如果我的估计不是大错特错的话，左边应该就是哈瑟利农舍吧。”

福尔摩斯让女仆把东家死时穿的那双靴子拿出来看了一下……

“是的，就是这里。”我们眼前是一座占地宽广的双层房舍，屋顶铺着板瓦，灰色的墙面印着大片大片的黄色苔痕，看起来相当舒适。然而，紧闭的百叶窗和冷清的烟囱却给人一种遭殃罹祸的感觉，似乎这次惨案的阴影依然笼罩在房子上空。我们在农舍门前稍事停留。福尔摩斯让女仆把东家死时穿的那双靴子拿出来看了一下，还让她拿了一双少东家的靴子出来，只不过并不是他事发时穿的那一双。福尔摩斯对两双靴子的七八个不同部位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测量，然后就让女仆把我们领到了场院里。我们从那里走上一条曲曲弯弯的小径，小径的尽头便是博斯库姆池塘。

置身于这样一个重大罪案的现场，开始全力追踪线索，歇洛克·福尔摩斯一下子变了模样。如果你只见识过贝克街那个沉静安闲的思想者和演绎专家，此时就没法认出他来。他面色通红，神情凝重，眉毛拧成了两道劲挺的黑线，眉毛下面的眼睛则闪着金属般的寒光。他俯着脸，弓着背，双唇紧抿，瘦长有力的脖子上冒出了一根根鞭梢似的青筋。他的鼻孔似乎已经膨胀起来，装满了与动物无异的追猎渴望，心思则完全投入了手头的工作，我们的问题和议论都被他当成了过耳清风，至多也只能换来一声干脆利落、不胜其烦的呵斥。他默不作声地沿着小径飞速前行。小径纵贯牧场，然后又穿过树林伸向博斯库姆池塘。这个地区的原野潮湿如同沼泽，眼前的土地也不例外，上面印着许多人留下的足迹，小径上有，小径两边的低矮草丛里也有。福尔摩斯时而衔枚疾走，时而僵立不动，有一次还到牧场里去兜了一个不小的圈子。我和雷斯垂德跟在他的身后，探员的神情冷漠又轻蔑，我却看得津津有味，因为我确信无疑，我朋友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有明确的目的。

博斯库姆池塘是一片芦苇环绕的小小水面，大概有五十码宽，坐落在哈瑟利农庄和富翁特纳那座私家庄园的交界处。越过池塘边缘的树林，我们可以看到那位地主巨富的宅邸，看到那些参差错落的红色尖顶。哈瑟利农庄这边的林子十分茂密，林子边缘和水畔芦苇之间有窄窄的一带水浸草地，宽度是二十步。雷斯垂德把发现尸体的准确地点指给了我们。没错，由于地面十分潮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受害人倒下时压出的痕迹。从福尔摩斯的急切脸色和眯缝眼睛看来，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地上显然还有其他许多可看的东西。他跑来跑去，像一只追踪嗅迹的猎犬。接下来，他转向了雷斯垂德。

“你到池塘里去做什么？”他问道。

“我拿着耙子去掏摸了一下，想的是水里没准儿会藏着凶器，或者是别的什么线索。不过，你究竟是怎么——”

“噢，啧，啧！我没工夫跟你解释！这地方到处都是你那只内八字的左脚留下的足迹，连鼹鼠都能够追踪，这不，足迹在芦苇丛中消失了。唉，要是我能早点儿来，赶在那群人上这儿水牛打滚之前，事情该是多么地简单啊。瞧，这就是跟门房一起来的那帮人留下的脚印，把尸体周边六至八英尺之内的痕迹全给盖住了。还好，这里还有三行单独的足迹，全都是同一双脚留下的。”说到这里，他掏出一把放大镜，为了看得更清楚，还把裹着防水雨衣的身子趴到了地上。他一边看一边说，只不过不像是冲我们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这是小麦卡锡的脚印，其中两行是走路的时候留下的，另一行则来自飞速的奔跑，结果就是脚掌印得很深，脚跟的痕迹几乎看不见。这可以证明他的说辞，他看见父亲倒在地上，所以跑了起来。这些是他父亲的脚印，他父亲当时正在来回踱步。咦，这又是什么呢？是儿子的枪托留下的痕迹，他当时站着听父亲说话，枪拄在地上。这个呢？哈，哈！咱们眼前的是什么呢？脚尖！脚尖！脚尖还是方的，这样的靴子可不多见啊！这双脚来了，又去了，接着又来了——当然是来拿斗篷喽。好了，这双脚当初是从哪里来的呢？”他跑上跑下，这一刻追丢了，下一刻又把足迹找了回来。到最后，我们都跟着他钻进树林，来到了一棵山毛榉下面。这棵榉树十分高大，周围再没有比它大的树了。福尔摩斯循着足迹绕到榉树背面，欢呼一声，又一次趴到了地上。他在那个地方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扒拉着地上的落叶和干树枝，把一些在我看来像是尘土的东西装进了一个信封，然后又用放大镜检查了一遍地面，甚至还对那棵榉树的树皮进行了一番检查，只放过了那些实在够不着的地方。苔藓之中躺着一块七棱八角的石头，他不但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还把它收了起来。接下来，他沿着林子里的一条小路走到了大路上，上了大路之后，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

“这件案子非常有意思。”他说道，神态已经恢复正常，“依我看，右手边这座灰色房屋应该就是庄园的门房。我觉得我应该进去和莫兰谈一谈，兴许还得写张便条。完了之后，咱们就坐车回去吃午餐吧。你们先去马车那边，我一会儿就来找你们。”

大约十分钟之后，我们已经重新坐上马车，驶入了罗斯镇。福尔摩斯依然带着那块从林子里捡来的石头。

“这件东西你可能会有兴趣，雷斯垂德。”他把石头拿了出来，“杀人的凶器就是它。”

“上面没有痕迹啊。”

“的确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凶器呢？”

“石头下面的草还在生长，说明它只在那个位置待了几天，它原来是在什么地方则没有踪迹可寻。它的形状跟死者的伤痕对得上，再者说，咱们眼前并没有其他武器的痕迹。”

“凶手又是谁呢？”

“一个高个子男人，左撇子，右腿不太灵便，当时穿着一双鞋底很厚的猎靴和一件灰色的斗篷，抽印度雪茄，用烟嘴，兜里还装了一把不太锋利的削笔刀。另外还有几个特征，不过，咱们要追查他，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雷斯垂德笑了笑。“坦白说，我仍然是一名怀疑分子。”他说道，“你怎么假设都可以，只不过，咱们要应付的可是英国的陪审团，他们是只讲实际的。”

“等着瞧吧，”福尔摩斯平静地回答道，“你按你自个儿的方法办，我也按我自己的来。今天下午我得忙一阵子，兴许会搭傍晚的火车回伦敦去。”

“就这么把没结的案子扔下不管吗？”

“不是啊，已经结了。”

“案子当中的谜题呢？”

“已经解了。”

“那么，凶犯究竟是谁呢？”

“我刚才形容的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是谁呢？”

“毫无疑问，要找到他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一带人又不多。”

雷斯垂德耸了耸肩。“我这个人讲的是实际，”他说道，“实在没法像你说的那样，满山遍野地去找什么跛了一只脚的左撇子先生。我可不想成为苏格兰场的笑柄。”

“随便你，”福尔摩斯平心静气地说道，“机会我反正是给你了。好了，你的住处到了，再见。走之前我会给你留个话的。”

放下雷斯垂德之后，我们回到了自己的旅店，午餐已经摆上了桌子。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沉思，脸上带着一种痛苦的表情，似乎是处于某种左右为难的境地。

“听我说，华生，”桌子收拾干净之后，他开口说道，“你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容我在你面前唠叨一小会儿。我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听听你的宝贵意见。来支雪茄吧，我要开讲了。”

“请讲吧。”

“呃，是这样，分析这件案子的时候，咱俩都看到了小麦卡锡的说辞，其中有两个地方立刻引起了咱俩的注意，只不过我觉得它们对他有利，你的印象则正相反。第一点，按他的说法，他父亲在看到他之前就叫了一声‘库伊’！第二点则是他父亲那句关于一只老鼠的古怪遗言。你也知道，当时他父亲咕哝了几句话，可他只听清了这么一个词。好了，咱们就从这两个疑点着手研究，而且预先假定一下，小伙子说的都是彻彻底底的实话。”

“那么，这声‘库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首先，这声呼唤的对象显然不是他的儿子，因为据他所知，他儿子还在布里斯托尔。他儿子出现在能听见这声呼叫的地方，纯粹是因为巧合。所以呢，这声‘库伊’的用意是呼唤那个跟他有约的人。可是，‘库伊’是澳大利亚特有的一种招呼方式，澳洲人就用它来彼此呼唤。这样一来，咱们就有充足的理由推测，跟麦卡锡约在博斯库姆池塘的那个人曾经到过澳大利亚。”

“可是，‘老鼠’又是怎么回事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成一叠的纸片，又把它摊在了桌子上。“这是维多利亚属地的地图，”他说道，“我昨晚发电报去布里斯托尔要的。”他把手放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地方。“你读一读，这是什么？”

“ARAT，”我念道。

“现在呢？”他拿开了手。

“BALLARAT。”

“的确如此。死者当时念叨的就是这个词，可他儿子只听清了最后两个音节。他是想说出凶手的名字，某某某，来自巴勒莱特。”

“太妙了！”我赞叹了一声。

“应该说是太明显了才对。好了，你瞧瞧，由此我就大大地缩小了搜索的范围。第三点，既然咱们认定儿子的话都是真的，那人就必然有一件灰色的衣服。这么着，咱们就拨开迷雾，清晰地看到了一个身穿灰色斗篷、来自巴勒莱特的澳洲人。”

“毫无疑问。”

“还有，那人一定是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因为去那个池塘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哈瑟利农庄去，一条是从博斯库姆庄园去，外乡人很难找到路。”

“的确如此。”

“今天呢，咱们又去勘查了一下。检查完地面之后，我收集到了一些关于凶犯特征的小小细节，还把它们交给了那个低能的雷斯垂德。”

“可是，你那些细节是怎么收集来的呢？”

“我的方法你也知道，一切的基础不过是留心观察琐细事物而已。”

“我知道，他的身高你是从步幅大致推算出来的，还有，他的靴子也可以从地上的痕迹看出来。”

“没错，他那双靴子挺特别的。”

“可你怎么知道他跛脚呢？”

“他右脚的足迹总是比左脚模糊，说明他身体的重量主要落在左脚。为什么呢？因为他走路一瘸一拐——是个瘸子。”

“左撇子的事情呢？”

“你自个儿也注意到了法医验尸报告当中的伤情啊。那记重击来自死者的正后方，但却打在他脑袋的左侧。你说说，凶手不是左撇子又是什么呢？父子俩争吵的时候，他一直站在那棵大树背后。他还在那里抽过烟哩。我在树下找到了雪茄的烟灰，因为我对烟灰比较内行，所以可以判断那是印度的雪茄。你也知道，我花过一些力气来研究烟灰，还写过一篇小小的论文，谈到了一百四十种不同的烟丝、雪茄和香烟留下的烟灰。找到烟灰之后，我四处看了看，结果发现了凶手扔在苔藓当中的烟蒂。那的确是用印度烟草制成的雪茄，而且是在鹿特丹卷制的。”

“烟嘴的事情又怎么说呢？”

“我看出烟蒂没在他嘴里待过，自然知道他用了烟嘴。烟蒂的顶端不是用嘴咬掉的，用的是刀削的方法，削得又不太整齐，所以我推测，他有一把不太锋利的削笔刀。”

“福尔摩斯，”我说道，“这样一来，你等于是撒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凶手根本逃不掉了。还有啊，你实实在在地拯救了一个无辜者的生命，就跟亲手割断他脖子上的绞索一样。我看出来了，所有这些发现都指着一个方向。凶手就是——”

“约翰·特纳先生到了。”旅店的服务生打开我们客厅的门，一边高声通报，一边把一位访客领了进来。

来人长相奇特，让人过目难忘。缓慢颠簸的脚步和弯曲的背脊使他显得衰朽不堪。与此同时，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纹路纵横，四肢也异常粗大，表明他的身体和个性当中都蕴藏着非凡的力量。他须髯虬曲，头发花白，醒目的眉毛低低地压着眼睛，透露着一种有权有势的威严气派。可是，他面色灰白，嘴唇和鼻孔边缘都泛着青色，一瞥之下，我就知道他患有某种致命的慢性疾病。

“您坐在沙发上好了。”福尔摩斯温和地说道，“您收到我的便条了，对吗？”

“是的，门房把便条交给了我。按您在便条里的说法，您希望在这儿见我，原因是您不想引发流言。”

“我觉得，如果我上庄园去的话，人们会说闲话的。”

“可是，您为什么想见我呢？”他看着我的同伴，疲倦的眼睛里流露出绝望的神色，似乎是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错，”福尔摩斯回答道，答的是他的眼神，并不是他的问题，“跟您想的一样。麦卡锡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

老人用双手捂住了脸。“愿上帝宽恕我！”他叫道，“可我绝不会看着那个小伙子受连累的。我可以向您保证，要是巡回法庭的判决对他不利的话，我会把真相说出来的。”

“听您这么说，我觉得很高兴。”福尔摩斯的语气十分沉重。

“要不是为了我心爱的女儿，我现在就已经说了。她会伤心死的——要是我遭到逮捕的话，她一定会伤心死的。”

“不一定非得搞到那种地步。”福尔摩斯说道。

“什么？”

“我并不是官方的侦探。按我的理解，我是应您女儿的邀请来的，自然得为她的利益着想。话又说回来，小麦卡锡的罪名必须洗清。”

“我活不了多久了，”老特纳说道，“我得糖尿病已经好些年了。我的医生说，我还能不能再活一个月都是个问题。可我还是愿意死在自家的屋檐下，不愿意死在监狱里。”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拿着笔坐到桌子跟前，还在自己面前摆上了一沓纸。“把真相告诉我们吧，”他说道，“我会对事实作一个摘要的记录，由您在上面签名，华生可以算个旁证。然后呢，如果拯救小麦卡锡的事情到了万不得已的紧要关头，我就可以用您的自白充当证据。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不是绝对必要，我不会用它的。”

“用也没关系，”老人说道，“我能不能活到巡回法庭开庭都是一个问题，这事情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我只是希望，爱丽斯能够逃过这样的打击。好了，现在我就把事情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很长，讲起来却用不了太长的时间。

“你们还不了解这个死者，也就是麦卡锡。他简直就是恶魔的化身。我这可不是瞎说。上帝保佑你们，千万别落到他这种人手里。过去二十年当中，他一直紧紧地掐着我的脖子，彻底毁掉了我的生活。好了，首先我要告诉你们，我是怎么栽到他手里的。

“事情发生在六十年代早期，发生在那些矿区里面。那时我还是个小伙子，头脑冲动，什么顾忌都没有，什么事情都敢干。我交上了一些坏朋友，沾上了酒瘾，想开矿没开成，最后就钻进荒山野岭，一句话，变成了你们这边所说的拦路抢匪。我们一共有六个人，过的是一种无法无天的生活，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抢，有时候又在路上拦截往矿区去的马车。当时我号称‘巴勒莱特的黑杰克’，而那片殖民地的居民至今也还记得我们那个‘巴勒莱特匪帮’。

“有一天，一个运送黄金的车队从巴勒莱特前往墨尔本，我们埋伏在半道上，发动了突然袭击。车队里有六名护送的骑兵，我们也只有六个人，所以说，双方的实力差不多。不过，我们第一次齐射就把四名骑兵打下马来。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折了三个伙计才拿到黄金。当时我用手枪顶着车夫的脑袋，车夫不是别人，就是这个麦卡锡。老天在上，我要是把他当场打死就好了，可我偏偏饶过了他，虽然我看到他用那双邪恶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脸，似乎是要把我的眉毛鼻子记个一清二楚。我们带着黄金远走高飞，一个个都成了富翁，后来还一路跑回了英格兰，没有受到什么怀疑。回来之后，我跟老朋友们各奔东西，打定主意要过一种安安静静的体面生活。当时刚好有人在市场上出售这座庄园，我就把它买了下来，决心用我的钱做一点儿善事，以便为我得到这些钱的方法赎一点儿罪。我还成了个家，虽然我妻子年纪轻轻就离开了人世，但却给我留下了亲爱的小爱丽斯。我觉得，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她那双小小的手就已经在把我往正道上领了，作用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大。一句话，我翻开了人生的新页，竭尽全力地想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做些弥补。一切本来都非常顺当，可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麦卡锡把他的爪子伸到了我身上。

“那一天，我上伦敦去处理一件投资事务，结果就在摄政大街碰上了他。那时候，他几乎可以说是衣不蔽体，赤脚一双。

“‘咱俩又见面了，杰克。’他一边说，一边捅我的胳膊，‘这以后，我们跟你就得像一家人那么亲了。我们一共两个人，我和我儿子，你可以照顾我们的生活。你要是说不的话——那也很好，英格兰可是个有法律的好地方，到哪里都有警察在等着招呼。’

“这么着，他俩就跟着我来了西边，我压根儿就没法甩掉他俩。打那以后，他俩就免费占上了我最好的一片土地，一直待到现在。我一刻也不得安宁，没有和解，没有宽恕。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那张龇牙冷笑的狡诈面孔都在我身边跟着。爱丽斯长大之后，情况就更糟了，因为他很快就发现，我特别害怕她知道我的过去，比让警察知道还害怕。这一来，他要什么就一定得有什么，而我也二话不说马上就给，土地、钱财和房子都是一样。到最后，他终于开了口，问我要一样我不能给的东西。他问我要爱丽斯。

“你们得明白，他的儿子已经成年，我的女儿也一样。与此同时，大家都知道我身体不好，所以呢，他觉得这是个高招，可以让他儿子接管我所有的产业。不过，我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非常坚决。我可不能让他那该死的血脉跟我的混在一起，倒不是说我对那个小伙子有什么反感，可他身上流着他老子的血，这就已经够了。看到我坚决不肯答应，麦卡锡就开始威胁我，可我没有退让，他要使出他最下流的手段，那也只能由得他。我跟他约了见面，打算把这件事情谈个明明白白，见面的地点就在我们两家中间的那个池塘边上。

“到了见面地点之后，我发现他正在跟他儿子说话，所以就点了支雪茄，在一棵树后面等着，想等他一个人的时候再谈。可是，听着听着，我心里所有的阴郁和怨恨渐渐地达到了顶点。他当时正在催他的儿子娶我的女儿，言语之间丝毫没有顾及她本人的想法，就跟她不过是大街上的一名娼妇一样。想到我和我最在意的一切都要落入这样一个家伙的掌握，我气得都要疯了。难道说，我永远也摆脱不了他的奴役吗？我已经快死了，再没有什么好指望的东西。虽然我脑子还清醒，四肢也还强壮，可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可是，还有我死后的名誉，还有我的女儿！只需要掐断他那条毒舌，这两样东西就可以得到拯救。所以我就这么干了，福尔摩斯先生。从头来过的话，我还会再干一次。过去我的确罪孽深重，可我已经过上了一种殉道者的生活，已经在尽量清偿自己的罪行。但是，要让我女儿也掉进囚禁我的这个陷阱，那我实在承受不了。我毫无愧疚地砸倒了他，感觉跟砸倒一头邪恶凶残的野兽没有区别。他的惨叫声把他儿子引了回来，可我已经躲进了树林。当然，后来我又不得不回去了一趟，为的是取回我逃开时落下的斗篷。先生们，这就是前前后后所有事情的真相。”

“呃，我没有权力评判您。”老人在福尔摩斯写好的声明上签字之后，福尔摩斯说道，“我只是希望，我们永远也不要面临这样一种犯罪的诱惑。”

“我也这么希望，先生。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

“考虑到您的健康状况，我什么也不打算做。您自个儿也知道，您很快就得去一个比巡回法庭还要权威的法庭，到那里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接受审判。我会留着您这份自白，如果麦卡锡被判有罪，那我就不得不使用它。如果情况并非如此，我就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它。还有，不论您活着还是死去，我俩都会替您保守秘密。”

“那么，咱们就此别过。”老人十分郑重地说道，“将来的某个时候，你们两位也到了行将瞑目的时刻，想到自己曾经让我安心瞑目，一定会觉得更加安心的。”说完之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间，高大的身影颤颤巍巍，摇摇晃晃。

“愿上帝保佑我们！”沉默良久之后，福尔摩斯说道，“凡人不过是凄惨无助的蠕虫，命运为什么要这样作弄我们呢？以前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样的案子，所以从来都不会去想巴克斯特的那句名言，从来都不知道感叹一句：‘要不是上帝的恩宠，上刑场的就会是我，歇洛克·福尔摩斯。’”

收到福尔摩斯草拟并交给辩方律师的几份有力的抗辩意见之后，巡回法庭将詹姆斯·麦卡锡无罪开释。跟我俩见面之后，老特纳又活了七个月，现在则已经离开了人世。各方面的情况都表明，两个老冤家的儿子和女儿很有可能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同时又对曾经罩在他们头上的那片阴云一无所知。

关于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一八八二至一八九〇年间所办的案子，我浏览了一下自己整理的笔记和相关材料，结果发现，离奇有趣的案子可谓数不胜数，取舍之间着实为难。不过，其中的一些案子已经通过报纸公诸于众，另一些则没能提供充分的用武之地，致使我朋友无从施展他那些登峰造极的独特本领，而那些本领正是我这些文章想要着力描绘的对象。也有一些对他的分析天才构成了考验，当成故事来讲的话，未免会有头无尾。还有一些则只是得到了部分的澄清，案情的解释更多是基于假想和推测，而不是基于他至为推崇的那种天衣无缝的逻辑证据。但是，在最后的这个类别当中，有一件案子从情节上说极其特出，从结局上说又极其惊人，以致我禁不住想对它进行一番记述，哪怕这件案子当中的一些问题至今都还没有，兴许也永远不会有，完整的解释。

一八八七年，我俩经办了一长串或大或小的案子，所有的案子我都保留着相关的记录。我看了看这十二个月之内的记录标题，发现其中有“帕拉多尔密室案”，有“业余乞讨协会案”——该协会在一座家具仓库的地下室里办了个豪华俱乐部，有“英国三桅船‘索菲·安德森号’失踪真相案”，有“格莱斯·帕特森斯案”——此人在乌法岛经历了种种奇遇，此外还有“坎伯维尔投毒案”。在最后的那件案子当中，大家兴许还记得，歇洛克·福尔摩斯给死者的怀表上了上发条，由此证明那只表两个小时之前刚刚上过，进而得出死者在那个时间之前必然已经上床就寝的推论，为成功破案奠定了至关重要的基础。以上这几件案子，将来我兴许会略述其详，不过，它们当中的哪一件也比不上我即将动笔叙写的这件案子，哪一件也不像这件案子这样，拥有一根如此奇特的事件链条。

当时是九月下旬，秋分时节的暴风来得格外猛烈。整整一个白天都是狂风呼啸，雨点敲窗。这样一来，即便身处伦敦这件人工巨制的心脏地带，人们也不得不让自己的头脑暂时从凡尘俗务之中超脱出来，不得不承认造化的伟力，因为它正在隔着人类文明的栅栏冲人类尖声嘶叫，如同一头野性难驯的笼中野兽。夜幕渐渐降临，暴风雨也越来越嚣张，越来越响亮，大风呜咽哭号，听起来仿佛是困在了烟囱里的小孩。歇洛克·福尔摩斯闷闷不乐地坐在壁炉的一边，为他那些罪案记录编制互见索引，而我坐在壁炉的另一边，全神贯注地读着克拉克·罗素的一本关于海洋冒险的精彩小说。到后来，窗外狂风的怒号似乎已经与书里的文字彼此交融，越来越大的哗哗雨水也似乎变成了海上的千顷浩波。眼下的这几天，我又一次变成了贝克街旧寓的住客，因为我妻子上阿姨家去了。

“听，”我抬眼看着我的室友，“那肯定是门铃的声音。谁会赶着今天晚上来呢？多半是你的朋友吧，对吗？”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他回答道，“我并不希望我这里门庭若市。”

“那么，来的一定是主顾喽？”

“如果是主顾的话，案情一定非常严重。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谁也不会为一件小事情出门的。不过，据我推测，来的多半是女房东的至交好友吧。”

可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居然也有推测错误的时候，因为外面的过道里响起了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房门上的一声叩击。福尔摩斯伸出长长的手臂，挪了挪身边的灯，让它对着来人不能不坐的那把空椅子，然后才应了一声：“请进！”

一个约摸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应声而入，只见他衣冠楚楚，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温文尔雅的气度。他手里的雨伞不住地往下滴水，身上的雨衣闪闪发亮，全都在诉说他路上遭遇的凶暴天气。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之下，他慌里慌张地四下张望，而我发现他脸色苍白，眼神阴郁，显然是被某种巨大的焦虑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得跟你们道个歉，”他一边说，一边把金色的夹鼻眼镜往上抬了抬，“但愿我没有打扰你们。不过，恐怕我已经把暴风雨的痕迹带进了你们这个温暖舒适的房间。”

“把您的雨衣和雨伞给我吧。”福尔摩斯说道，“它们得待在那边的挂钩上，一会儿就干了。我注意到了，您是从西南方向来的。”

“没错，我是从霍舍姆来的。”

“您靴尖上那种粘土与白垩的混合物是非常有地方特色的。”

“我来是想听听您的建议。”

“建议不过是举手之劳。”

“还需要您的帮助。”

“帮助就不一定有那么容易了。”

“我听说过您的大名，福尔摩斯先生。您曾经帮普伦德加斯少校摆脱了坦克威尔俱乐部丑闻，他把当时的情形跟我说了。”

“噢，是有这么回事。人家冤枉他打牌作弊。”

“他说您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那是他过誉了。”

“还说您从来没有失败过。”

“我失败过整整四次呢，三次是栽在男人手里，还有一次是输给了女人。”

“可是，跟您成功的次数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总体上说我还算成功，这话倒不假。”

“希望您在我这件事情上也是如此。”

“麻烦您把椅子往壁炉跟前拉一拉，再给我讲讲您这件事情的细节。”

“这件事情非同一般。”

“一般的事情都不来找我，我这里是最终的上诉法庭。”

“可我还是怀疑，先生，即便您见多识广，恐怕也没听说过这么一连串神秘莫测、无法解释的事件，而且，这些事件就发生在我自己家里。”

“您可真会吊胃口。”福尔摩斯说道，“麻烦您，把主要的事实从头给我们讲一遍好了，然后我就可以提点儿问题，跟您打听在我看来最重要的那些细节。”

小伙子把椅子往我们这边拉了拉，又把湿漉漉的双脚伸到了壁炉跟前。

“我名叫约翰·奥彭肖，”他说道，“不过，据我所知，这件可怕的事情跟我自个儿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关系。这事情是我家里的老辈遗留下来的，所以呢，为了把事实讲清楚，我必须得回溯到事情刚开始的时候。

“你们得知道，我祖父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我伯父伊莱亚斯，一个是我父亲约瑟夫。我父亲在考文垂办了个小厂，又趁着自行车问世的时候扩大了规模。他是奥彭肖防爆轮胎的专利权所有人之一，生意做得非常成功，以致他后来可以卖掉工厂，凭借相当可观的财富过起了退隐生活。

“我伯父伊莱亚斯年轻时就移民去了美国，在佛罗里达州干上了种植行业，据说也干得非常不错。南北战争刚刚爆发，他就加入了杰克逊的军队，后来又转入胡德麾下，最终获得了上校军衔。罗伯特·李缴械投降之后，我伯父回到自己的种植园，又在那里待了三四年。大概是在一八六九或者一八七〇年，他回到欧洲，在萨塞克斯的霍舍姆附近置下了一处小小的产业。他在美国挣下了巨额的家产，抛家舍业的原因则是讨厌黑人，而且反感共和党政府赋予黑人选举权的政策。他这个人非常特别，脾气火爆，发怒的时候说话难听极了，同时又极其孤僻。他在霍舍姆住了那么些年，我都怀疑他究竟有没有上城里去过。他的房子周围有一个花园和两三块田地，他就在那些地方锻炼身体。当然喽，连着几个星期不出房门的时候也多得是。他喝白兰地喝得很凶，抽烟也抽得很厉害，可他就是不愿意接触社会，不愿意跟任何人交朋友，连他自个儿的弟弟也不例外。

“他倒是不讨厌我，实际上还相当喜欢我，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孩子。那应该是一八七八年的事情，当时他已经在英格兰住了八九年。他求我父亲让我跟他一起住，我去了之后，他待我也非常好。没喝酒的时候，他喜欢跟我一起玩双陆和跳棋，还让我在仆人和商贩面前充当他的代表。这么着，到十六岁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他屋里的半个主人，拿着所有的钥匙，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只要不在他想要清静的时候打搅他就行。不过，这当中也有一个异乎寻常的例外，就是一间阁楼。那是个杂物间，总是上着锁，他从来不让我进去，也不让别的任何人进去。男孩子天性好奇，所以我曾经从锁孔偷窥过里面的情形，看到的却只是一大堆古旧的箱子和包裹，都是些杂物间里该有的东西。

“有一天，准确说就是一八八三年三月里的一天，上校正要吃饭，突然发现自己的餐盘前面摆着一封贴有外国邮票的信件。他很少会收到什么信件，因为他的账单都是现款即付，从无赊欠，同时又没有任何朋友。当时他一拿起那封信，立刻叫了起来：‘印度来的！盖的是庞第切瑞的邮戳！这是封什么信呢？’他急匆匆地把信打开，五粒干瘪的橘核从里面蹦了出来，噼里啪啦地掉进了他的盘子。看到这一幕，我忍不住想笑，可我又看到了他的脸，笑容就僵在了嘴边。只见他面如死灰，嘴巴合不拢，眼睛凸到了眼眶外面，直勾勾地瞪着依然握在手里的信封，手也在不停地颤抖。‘K.K.K.！’他尖叫了一声，跟着又说，‘上帝啊，我的上帝，从前的孽债找上门来了！’

“‘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呢，伯伯？’我大声问了一句。

“‘意思就是死亡。’说着他起身离开餐桌，自顾自地回房去了，留下我在那里心惊肉跳、恐惧万分。我拿起那个信封，发现内侧封口上用红墨水写着三个潦草的‘K’，就在封口胶涂层往上一点儿的地方。除了那五粒干瘪的橘核之外，信里再没有什么别的。伯父吓得失魂落魄，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离开早餐饭桌，上楼的时候又碰见了伯父，他正在往楼下走，一只手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古旧钥匙，肯定是用来开那间阁楼的，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小小的黄铜箱子，看着跟钱箱差不多。

“‘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可我还是得使出杀着来将死他们。’他赌咒发誓地说。‘你告诉玛丽，今天得把我房间里的火生上，然后派人去霍舍姆，把福达姆律师给我叫来。’

“我按他的吩咐做了。律师来了之后，伯父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炉膛里还有一堆蓬松的黑灰，看着像是烧纸的余烬，那个黄铜箱子就在壁炉旁边，盖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我瞥了一眼箱子，一下子吓了一跳，因为它的盖子上也有三个‘K’，跟早上我在信封里看到的一样。

“‘约翰，’伯父说，‘我要你做我的遗嘱见证人。我要把我的产业，不管它是好是歹，都留给我弟弟，也就是你父亲。毫无疑问，将来他又会把这份产业传给你。如果你能够平平安安地享用它，那敢情好！如果你发现平安不了，那就听我的话，孩子，把它留给你最势不两立的仇敌吧。留给你这么一件祸福难料的东西，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可我自个儿也拿不准，事情究竟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好了，你在福达姆先生指给你的地方签个字吧。’

“我在律师指的地方签了字，律师就带着遗嘱走了。你们可以想象，这件古怪的事情对我造成了多么巨大的影响。我琢磨来琢磨去，方方面面都考虑过了，怎么也想不出任何结论。可是，我始终都摆脱不了那种模模糊糊的恐惧。只不过，日子一周一周地过去，我们的生活还是跟往常一样，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呢，恐惧感就不像当初那么强烈了。另一方面，我伯父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喝酒喝得比以前更凶，也比以前更不愿意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他大多数时间都在自个儿的房间里待着，还把门反锁上，有时也会借着酒劲儿从房里跑出来，拿着左轮手枪冲出屋子，然后就一边在花园里到处狂奔，一边大声嚷嚷，说他谁也不怕，是人是鬼都别想把他关在房里，像把绵羊关在圈里一样。但是，每次这样发作完了之后，他又会惊惶失措地奔回房间，锁上房门，插上门闩，似乎是已经被灵魂深处的恐惧彻底摧垮，再也无法强撑颜面。赶上这样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脸总是亮晶晶的，就算是大冷天，也湿得跟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呃，我还是赶紧说说这件事情的结局吧，福尔摩斯先生，不能没完没了地考验你们的耐性。后来的一天夜里，伯父又像往常那样，借着酒劲儿冲出了牢笼，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出去找他，发现他趴在花园尽头一个漂满绿色浮沫的小池子里。他身上并没有暴力伤害的痕迹，池子里的水又只有两英尺深，再结合他众所周知的古怪脾性，死因调查陪审团就得出了‘自杀’的结论。可是，我知道他是个一想到死就怕得要命的人，根本没法相信他会主动跑出去迎接它。不管我相不相信，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然后呢，我父亲继承了他的产业，外加大概一万四千镑的银行存款。”

“稍等片刻，”福尔摩斯插了一句，“据我估计，您正在讲述的事情肯定会成为我听过的最离奇的案子之一。现在我想要知道，您伯父收到那封信的具体日期，还有就是，被他们认定为自杀的那个事件发生在哪个日子。”

“那封信是一八八三年三月十号到的，他的死则是七个星期之后的事情，发生在五月二号的夜里。”

“谢谢，麻烦您继续讲吧。”

“接下霍舍姆的房子之后，我父亲依照我的请求，把那间长年锁闭的阁楼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我们在阁楼里找到了那个黄铜箱子，当然喽，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我伯父毁掉了。箱盖的里侧有一张纸做的标签，标签上又有‘K.K.K.’的缩写，缩写下方还有一行字，写的是‘信函、备忘录、收据及名册’。按我们的推测，这行字可以说明，奥彭肖上校烧掉的那些纸都是些什么东西。除了那个箱子之外，那间阁楼里再没有什么重要东西，只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和笔记本，都是我伯父美国生活的见证。有一些文件是南北战争时期留下的，从中可以看出他恪尽职守，还赢得了作战勇敢的美名。另一些则来自南方各州重建时期，其中大多数都与政治有关。显而易见，他曾经致力于反对北方政府派下来的那些毡包政客，并且投入了大量的力气。

“然后呢，我父亲是一八八四年初搬到霍舍姆去住的。一直到一八八五年一月为止，我们都可以说是万事如意。新年之后的第四天，我和父亲坐到饭桌跟前准备吃早餐，父亲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只见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拿着一个刚刚拆开的信封，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摊开的手掌上有五粒干瘪的橘核。以前听我说上校的事情，他总是笑话我，说那都是些无稽之谈。可是，等同样的事情落到他头上的时候，他也显得非常恐惧，非常迷惑。

“‘怎么回事，约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结结巴巴地问我。

“我的心一下子沉得跟灌了铅似的，于是就说：‘意思是K.K.K.。’

“他往信封里面看了看。‘还真是，’他嚷了一声，‘就是你说的那些字母。可是，字母上面的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从他的肩头望过去，把那句话念了出来：‘把文件放到日晷上。’

“‘什么文件？什么日晷？’他问我。

“‘日晷肯定是指花园里的那一个，别的地方也没有了。’我说，‘文件嘛，肯定是指那些已经被毁掉了的东西。’

“‘呸！’他啐了一口，拼命地给自己壮胆，‘咱们这儿可是个文明世界，容不下这种愚蠢的把戏。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瞥了一眼信上的邮戳，然后告诉他：‘从邓迪来的。’

“‘一定是某种荒唐的恶作剧，’他说，‘日晷和文件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才不会去理会这种无聊事情呢。’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去报警的。’我说。

“‘然后就让他们拿我来寻开心。这样可绝对不行。’

“‘那我去报警好了，行吗？’

“‘不行，我禁止你这么干。我不能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搞个鸡飞狗跳。’

“跟他争论是没用的，因为他的头脑非常顽固。我只好去忙自己的事情，心里却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收到那封信之后的第三天，我父亲去拜访他的老朋友弗雷博迪少校。少校在坡茨当山的一座要塞里当指挥官。他愿意出门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离家远点儿的话，离危险也就远了一点儿。没想到，这完全是我一厢情愿。他出门之后的第二天，少校就给我发了一封电报，叫我立刻赶过去。原来，那一带到处都是开采白垩的深坑，而我父亲掉进了一个矿坑，摔碎了头骨，人事不省地躺在那里。我急匆匆地赶了过去，可他始终没有清醒过来，就这么离开了人世。看情形，出事的时候他正从法雷厄姆往回走，黄昏时光线不好，那一带的地形他也不熟，那个白垩矿坑周围又没有栅栏，所以呢，死因调查陪审团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意外死亡’的结论。我仔仔细细地核查了跟他的死有关的所有事实，但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谋杀迹象。没有暴力伤害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抢劫，也没有人报告附近曾有陌生人出现。即便如此，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我心里还是一点儿也不轻松，因为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父亲是掉进了别人设下的阴毒陷阱。

“就是通过这么一种不祥的方式，我得到了我的遗产。你们也许要问我，你干嘛不干脆卖掉那座房子呢？我的回答是，因为我非常肯定，我们家的不幸多多少少是跟我伯父经历的某个事件有关，不管我在哪座房子里面待着，祸事都同样迫在眉睫。

“我可怜的父亲遭遇不测是一八八五年一月的事情，到现在已经两年零八个月了。这段时间里面，我在霍舍姆过着高高兴兴的日子，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丝侥幸，觉得这个诅咒已经远离了我的家族，跟我家的上一代人一起逝去了。可是，我高兴得实在有点儿太早，我父亲曾经遭受的打击，昨天早晨又原封不动地落到了我的头上。”

小伙子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然后转身对着桌子，把五粒干瘪的小小橘核抖在了桌上。

“这就是那个信封，”他接着说道，“盖的是伦敦东部邮区的邮戳。里面的字句跟我父亲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一模一样，先是‘K.K.K.’，然后是‘把文件放到日晷上’。”

“您采取了什么行动呢？”

“没有行动。”

“没有行动？”

“老实说”——他用瘦长白皙的双手捂住了脸——“我觉得非常绝望，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兔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毒蛇一扭一扭地扑过来。我似乎是落进了一双无法抵挡、绝不饶恕的魔掌，再怎么料事如神，再怎么小心戒备，终归还是防范不了。”

“啧！啧！”福尔摩斯叫了起来，“您一定得行动起来，伙计，要不然就输定了。只有积极的行动才能救您的命，您现在可没有工夫绝望。”

“我找过警察了。”

“啊！”

“可是，听我讲述情况的时候，他们的脸上全都带着微笑。我看得非常明白，那个督察认为这些信都是恶作剧，而我家人的死就像陪审团宣布的那样，全都是货真价实的意外，跟这样的警告没有任何关系。”

听了这些话，福尔摩斯开始挥舞紧握的双拳。“愚蠢得叫人没法相信！”他嚷了一句。

“不过，他们还是同意派一名警察去保护我，上我家里去待着。”

“今晚他跟您一起来了吗？”

“没有，上头的命令是让他在我家里待着。”

福尔摩斯的拳头又开始在空中挥舞。

“那您为什么要来找我，”他高声叫道，“还有，最重要的是，收到信的时候，您为什么没有立刻来找我？”

“我不知道您啊。我今天才跟普伦德加斯少校说起我的麻烦事，才听到他推荐您啊。”

“说实在的，您收到信已经整整两天了，可我们本应该在这之前就采取行动的。依我看，除了已经摆在我们面前的这些东西之外，您也没有别的线索了吧——别的值得留意的细节，能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东西，没有了吗？”

“有一样东西。”约翰·奥彭肖说道。他在外套的口袋里翻寻了一通，最后掏出一张褪了色的蓝纸片，把它摆到了桌子上。“我还有一点儿印象，”他说道，“我伯父烧文件的那一天，我看见灰烬当中有一些没烧干净的纸边子，颜色跟这张纸一模一样。这张纸是我在伯父房间的地板上找到的，依我看，它兴许是从我伯父那些文件当中掉了出来，所以才没有被他烧掉。纸上有橘核这个字眼儿，其他我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有用的内容。照我自己推测，它应该是某一本私人日记里的一页。字是我伯父写的，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福尔摩斯挪了挪灯，我俩一起躬身查看桌上的纸片。纸片的边缘参差不齐，确实是从一个本子里掉下来的。纸片顶端写着“一八六九年三月”，下面是几行谜一般的简短记录，内容如下：

四日　哈德森到访。政见一如既往。

七日　橘核送交圣奥古斯丁的麦考利、帕拉莫及约翰·斯维恩。

九日　麦考利已清除。

十日　约翰·斯维恩已清除。

十二日　造访帕拉莫。诸事顺利。

“谢谢您！”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纸片折叠起来还给了客人，“从现在开始，您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耽搁哪怕是一秒钟。咱们没时间管别的事情，甚至没时间就您告诉我的情况进行一番讨论。您必须立刻回家，立刻采取行动。”

“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必须立刻办妥。您刚才拿给我们看的那张纸片，您得把它放进您说的那个黄铜箱子，再附上一张便条，便条上要写明白，所有的文件都被你伯父给烧掉了，只剩下这么一张。便条上的字句必须毫不含糊，让人觉得十分可信。这之后，您就得按信上的指示，立刻把箱子放到日晷上去。您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

“别去想报仇之类的事情，至少是现在别想。依我看，咱们应该可以通过法律来达到这个目的，只不过，咱们的网还没开始织，他们的网却已经织好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解除您的燃眉之急，其次才是廓清谜案，惩治那些罪有应得的人。”

“我对您感激不尽，”小伙子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穿上雨衣，“您让我重新拥有了勇气和希望。我这就按您的建议去办。”

“一秒钟也别耽搁。还有啊，最重要的是，您千万要多加小心，因为依我看，毫无疑问，您面临着真真切切、近在咫尺的危险。您怎么回去呢？”

“去滑铁卢车站坐火车。”

“现在还没到九点，街上的人仍然很多，我相信您应该是安全的。即便如此，您还是要提高警惕，再怎么警惕都不过分。”

“我身上带了武器。”

“那就好。明天我就开始办您这件案子。”

“明天我就能在霍舍姆见到您，对吗？”

“不对，您这件案子的秘密藏在伦敦，要追查也得是在伦敦。”

“那么，我过一两天再来拜访，把有关箱子和文件的新情况告诉您。我会一丝不苟地按您的建议办的。”接下来，他跟我俩握了握手，然后就离去了。外面的风依然在尖声嘶叫，雨点也依然在噼里啪啦地敲打窗子。情形似乎是，这个惊悚离奇的故事从屋外的狂野天气之中来到了我们眼前，宛如挟着暴风劈面而至的一团海草，眼下呢，屋外的狂野天气又把它收了回去。

歇洛克·福尔摩斯不声不响地坐了一会儿，脑袋往前伸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壁炉的火光。这之后，他点起烟斗，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转向了那些一面彼此追逐，一面往天花板上飘的蓝色烟圈。

“照我看，华生，”他终于开了口，“咱俩办过那么多案子，没有哪件能比这件更离奇。”

“兴许，‘四签名’可以算个例外。”

“呃，也对。那一件，兴许吧，算个例外。可我觉得，这个约翰·奥彭肖面临的危险比舒尔托一家还要大。”

“可是，他面临的危险究竟是什么性质，”我问道，“你有什么明确的概念了吗？”

“还能是什么性质，不用问也知道啊。”他回答道。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性质呢？这个K.K.K.是谁？为什么不肯放过这个不幸的家庭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闭上眼睛，把双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双手的指尖拢在了一起。“理想的演绎专家，”他如是说道，“一旦对某个孤立的事件有了全面的了解，那就不光可以演绎出这个事件的全部前因，还可以演绎出这个事件的全部后果。只需要一块骨头，居维叶就可以展开推演，对相应的动物作出完整正确的描述。同样道理，只要彻底掌握了某一根事件链条的某一个环节，观察专家也应该可以精确地阐明之前之后的所有环节。可惜的是，光靠思维就可以达成的种种成就，我们至今仍然没有达成。有些问题难住了所有那些靠感官寻找答案的人，拿到书斋之后呢，本来是可以迎刃而解的。但是，要让这门艺术臻于完满，演绎专家就必须懂得如何利用手头的所有事实，而这个要求本身就意味着，你应该很容易看出来，他必须掌握世上的一切知识。然而，即便是在教育已经成为义务、百科全书比比皆是的当今时代，掌握所有的知识依然是一件多少有点儿稀罕的成就。话又说回来，如果把自己打算掌握的知识限定在对工作有用的范围之内，目标也就不是那么无法企及了。我自己呢，就是在向着这样的目标努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俩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你还对我的知识领域作过一次非常精确的总结哩。”

“是啊，”我笑着回答道，“那是张很不一般的表格。我记得，你的哲学、天文学和政治学知识都得了零分，植物学知识参差不齐，就伦敦周围五十英里之内的泥斑来说嘛，地质学知识可以算是渊博，化学知识与众不同，解剖学知识不成系统，关于惊悚文学和犯罪史的知识倒是称得上无与伦比，会拉小提琴，还会拳击和剑术，精通法律，同时又俯首甘为可卡因和烟草的奴仆。按我的记忆，我那份总结的要点就是这些了。”

听我说到最后一点的时候，福尔摩斯咧开嘴笑了一笑。“好了，”他说道，“跟当时一样，现在我还是要说，咱们应该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大脑阁楼里储备自己用得上的所有家具，而且只应该储备这种家具，别的东西都应该扔进权充杂物间的藏书室，要用的时候再去取。现在呢，面对今夜上门的这么一件离奇案子，咱们显然得把所有能用的资源都用上。《美国百科全书》就在你旁边的书架上，麻烦你把包含K字头词条的那一卷递给我。谢谢。好了，咱们来研究一下眼下的形势，看看能得出什么样的推论。首先，咱们必须作一个有理有据的假定，也就是说，奥彭肖上校之所以离开美国，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他那个岁数的人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所有的生活习惯，也不会美滋滋地拿佛罗里达的宜人气候来交换英格兰乡下小镇的孤独日子。回到英格兰之后，他那么疯狂地爱上了孤独，只能说明他是在恐惧某个人或是某件东西，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言之成理的推论，正是对某个人或是某件东西的恐惧把他赶出了美国。至于是什么让他恐惧，咱们只能根据他和他的继承人收到的那些恐怖信件来推断。你注意到那些信上的邮戳了吗？”

“第一封来自庞第切瑞，第二封来自邓迪，第三封则来自伦敦本地。”

“具体说则是伦敦的东区。你从这些邮戳当中看出了什么呢？”

“这些城市都是海港，说明写信的人是在一艘船上。”

“完全正确。咱们这就算是找到了一条线索。毫无疑问，写信的人很可能——应该说是非常可能——在一艘船上。好了，咱们再来看看另外一点，信从庞第切瑞来的时候，受害人收到威胁和威胁变成现实的时间相差了七个星期。信从邓迪来的时候呢，这当中的间隔却只有三到四天。这一点有没有让你联想到什么呢？”

“庞第切瑞比邓迪的路程远。”

“可是，信要走的路程也远啊。”

“那我就搞不懂这一点意义何在了。”

“根据这一点，咱们至少可以提出一种假设，那就是这个人，或者是这帮人，坐的是一艘帆船。看情形，他们寄出那个异乎寻常的警告或者标记，等于是宣布他们马上就要展开完成使命的旅程。你也看到了，标记从邓迪来的时候，祸事跟上的速度有多么快。不过，如果他们从庞第切瑞来的时候坐的是汽轮的话，人到的时间就应该跟信到的时间差不多。事实呢，人和信相差了整整七个星期。依我看，这七个星期反映的是承载信件的邮轮和承载信件作者的帆船之间的速度差距。”

“有这个可能。”

“不只是可能，你得说是非常可能。现在你应该明白，咱们刚刚收到的这件案子实在是十万火急，也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一再提醒小奥彭肖多加小心。祸事总是会在寄信的人走完邮程的时候来临，这一次的信却是来自伦敦本地，所以说，咱们绝不能有任何的耽搁。”

“天哪！”我不由得叫了起来，“这种没完没了的残酷迫害，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显而易见，对于帆船上的这个人或者这帮人来说，奥彭肖带回英国的那些文件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依我看，事实已经相当清楚，咱们面对的绝不会是单独的一个人。单独的一个人没法把前面两桩谋杀做得这么天衣无缝，让死因调查陪审团瞧不出破绽。咱们面对的一定是几个人，而且是几个多谋善断的人。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拿到那些文件，不管文件是在谁的手里。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你就会发现，‘K.K.K.’不再是某个人的姓名缩写，只能是某个组织的名称。”

“可是，是哪个组织的名称呢？”

“难道你从来没有——”歇洛克·福尔摩斯把身子探了过来，压低了嗓门儿——“难道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三K党吗？”

“从来没听说过。”

福尔摩斯开始翻阅摊在膝盖上的《美国百科全书》。过了一小会儿，他说道：“喏，就在这里：

库·克鲁克斯·克兰，组织名称源于对拉枪栓声音的新奇模仿。该秘密恐怖组织成立于内战之后，由若干曾为邦联作战的南方诸州士兵创立。该组织分支机构迅速蔓延至全国各地，势力最盛之处则是田纳西州、路易斯安那州、南北卡罗莱纳州、乔治亚州以及佛罗里达州。该组织以自身势力服务于政治目的，首要任务则是恐吓黑人选民，并对异己人士实施谋杀，或是将他们逐出本国。实施暴行之前，该组织通常会向目标对象发出某种看似稀奇古怪，一般说来也能让对方领悟的警告，有时是一根带有树叶的橡树枝，有时又是几粒瓜籽或者橘核。收到警告之后，受害人要么公开发誓改弦更张，要么就只能逃出本国。设若拒绝理会，受害人便难逃一死，通常还会死于某种无法预见的离奇意外。该组织结构极其完善，手段也极其缜密。根据现有记载，安然逃脱该组织迫害的目标对象可谓凤毛麟角，事后缉获凶手的案例亦属绝无仅有。成立之后的几年当中，尽管联邦政府及南方上层人士多方遏止，该组织仍然发展迅猛。直至一八六九年，该组织才以相当突然的方式土崩瓦解。不过，自此之后，同样性质的暴行仍然时有爆发。

“你看见了吧，”福尔摩斯说道，放下了手里的书本，“这个组织突然瓦解的时间正好跟奥彭肖带着文件离开美国的时间相符，两件事情之间很可能存在因果关系。这样看来，有那么一帮子不太懂得善罢甘休的妖魔鬼怪追着他和他的家人不放，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你想想看，那些名册和日记没准儿会牵涉到美国南方的一些头面人物，找不回那些东西的话，很多人晚上都睡不好觉哩。”

“如此说来，咱们刚才看见的那页纸就是——”

“就是咱们可想而知的那种东西。我没记错的话，上面有一条‘橘核送交某甲、某乙和某丙’，意思就是，他们把组织的警告发给了那三个人。之后的两条说的是某甲和某乙已经清除，换句话说来是，那两个人逃离了美国。最后的一条是造访某丙，按我的估计，这对某丙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好了，医生，要我说，咱们不妨给这个黑暗的夜晚添点儿光明，同时我也相信，在此期间，小奥彭肖惟一的机会就是按我说的去办。今天晚上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可做的了，所以呢，麻烦你把我的小提琴递给我，好让咱俩轻松半个小时，暂时忘记恶劣的天气，也忘记咱们的人类同胞比天气还要恶劣的行为方式。”

第二天早上，天已放晴，这座庞大城市的上空悬着一层朦胧的纱幂，纱幂背后的太阳闪着柔光。我下楼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开始吃早餐了。

“我没有等你下来，你得担待一下。”他说道，“今天我估计会忙得够戗，因为我得调查小奥彭肖的案子。”

“你打算采取一些什么步骤呢？”我问道。

“从很大程度上说，这得取决于初期调查的结果。说来说去，我多半还是得上霍舍姆跑一趟。”

“你没打算一开始就去吗？”

“没有，我还是打算从故城开始。你拉下铃好了，叫女仆把你的咖啡端来。”

等咖啡的时候，我拿起桌上那份尚未打开的报纸，开始浏览起来。一篇报道的标题抓住了我的目光，我心里突然一凉。

“福尔摩斯，”我叫道，“你已经来不及了。”

“啊！”他说道，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我就担心会是这样。具体是怎么回事呢？”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可我看得出来，这个消息带给他的震撼着实不轻。

“我刚刚在报上瞥见了奥彭肖这个姓氏，还有‘滑铁卢桥左近发生惨剧’这个标题。报道是这么说的：

昨夜九时至十时之间，苏格兰场第八分局警员库克巡逻至滑铁卢桥左近，忽闻呼救之声，继闻有人落水。惟夜色昏黑已极，兼之风狂雨骤，该警员虽得三五路人之助，施救亦乏良策。所幸警讯既发，复赖水警之助，落水者尸身终得寻回。查死者为青年男士一名，囊中并有信封一纸，由信封可知死者名约翰·奥彭肖，为霍舍姆左近居民。以理推之，死者当时或是急欲赶赴滑铁卢车站搭乘末班火车，行色既已匆忙，天色复漆黑莫辨，死者以故偏出道路，自某内河汽船小型码头边缘失足落水。尸身并无殴伤痕迹，死因显系意外之惨祸，此一节应无疑义。此等惨祸当可警示有关当局，沿河码头之状况实有堪虞。

我俩默不作声地坐了几分钟。此时此刻的福尔摩斯，比我曾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沮丧，更加震惊。

“这事情伤到了我的尊严，华生，”他终于开了口，“毫无疑问，我这种感觉非常小器，可是，它的确伤到了我的尊严。从现在开始，这件案子就是我的私人恩怨。还有，只要老天不叫我倒下，我就要亲手逮住这帮匪徒。想想吧，他来向我求取帮助，我竟然把他送上了死路——！”说到这里，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满屋子踱来踱去，恼恨得无法自控，已经变成蜡黄色的脸如今又泛出了红晕，紧张不安的瘦长双手一阵一阵地握紧，又一阵一阵地松开。

“这帮魔鬼真是狡猾到了极点。”良久之后，他大声叫了出来，“他们是怎么把他骗到那下面去的呢？去车站的正路根本不会从河堤上过啊。考虑到他们的目的，毫无疑问，即便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桥上的人也还是太多了。好吧，华生，咱们跟他们走着瞧，看看是谁笑到最后。我现在就出门去！”

“去找警察吗？”

“不是，我的警察由我自个儿来当。等我把网织好之后，可以让他们来捉现成的苍蝇，之前可不需要他们的参与。”

整个白天我都在忙自己的本职工作，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已是暮色深沉，可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还没有回来。将近十点钟的时候，他终于进了门，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他径直走到食橱跟前，扯下一块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一气，又喝了一大口水，把面包送了下去。

“你饿坏了吧？”我说道。

“饿了个半死。我从早餐之后就没吃东西，压根儿想不起这回事。”

“什么都没吃？”

“一口都没吃。我没工夫想这个。”

“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呢？”

“挺好。”

“你掌握什么线索了吗？”

“我掌握了他们，他们已经落入了我的手心，小奥彭肖的冤仇要不了多久就能报了。怎么样，华生，咱们就用他们自个儿的邪恶标记来收拾他们。我这招可真是妙极了！”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他从食橱里拿出一只橘子，把橘子掰开，又把一粒粒橘核挤到桌面上。接下来，他把五粒橘核塞进一个信封，在封口内侧写上“S.H.代表J.O.”，然后把信封粘好，写上了收件人的姓名地址：“乔治亚州萨凡纳，‘孤星号’帆船，詹姆斯·卡尔洪船长收”。

“等他进港的时候，这封信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一边说，一边吃吃地笑，“他多半会吓得整晚睡不着觉，因为他立刻就会明白，这封信铁板钉钉地宣判了他的死刑，就跟同样的信对奥彭肖产生的效果一样。”

“可是，这个卡尔洪船长是什么人呢？”

“那帮家伙的头领。其他人也跑不掉，我只不过是让他排第一而已。”

“那么，你是怎么追踪到他们的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张纸，纸上写满了日期和名字。

“这一整天，”他说道，“我都在查劳氏船级社的船舶登记册和以前的旧文件，追踪每一艘曾在一八八三年一月和二月之间驶入庞第切瑞的帆船，追踪所有这些帆船后来的去向。那两个月当中，总共有三十六艘吨位适于航海的帆船驶入庞第切瑞。三十六艘之中，名为‘孤星号’的那一艘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原因在于，报告里虽然说它的航行许可来自伦敦，可它的名字却跟美国的某个州相同。”

“据我所知，这是得克萨斯州的名字。”

“究竟是哪个州，我以前不知道，现在也不清楚。可我知道，那艘船肯定跟美国脱不了干系。”

“后来呢？”

“我查了一下邓迪的记录，结果发现‘孤星号’帆船曾在一八八五年一月驶入邓迪，这样一来，我心里的怀疑立刻变成了确定无疑的现实。接下来，我打听了一下，目前都有哪些帆船泊在伦敦港。”

“结果呢？”

“上个星期，‘孤星号’到了伦敦。我赶紧前往阿尔伯特码头，到了就听说它借着今天的早潮去了下游，准备返航萨凡纳。我给格里夫森方面发去电报，那边的回复是它已经在一段时间之前驶过了那里。现在刮的是东风，所以我敢肯定，眼下它肯定已经驶过了古德温暗沙，离怀特岛也不远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噢，我已经逮到他了，还有他那两个大副。我已经了解清楚，那艘船上只有他们三个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其他都是芬兰人或者德国人。我还知道，他们三个昨天夜里都下了船，这是帮他们装货的码头搬运工告诉我的。等他们的帆船到达萨凡纳的时候，我这封信已经搭邮轮到了那里，而我的电报也已经让萨凡纳警方知道，这三位先生是咱们这里急欲缉拿的杀人凶犯。”

然而，人类的计划即便极尽高明，终归难免百密一疏。因为谋杀约翰·奥彭肖的那些凶犯永远也不会收到那些橘核，由此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另外一个人的追猎对象。这个人跟他们一样足智多谋，一样不肯善罢甘休。这一年的秋分时节，暴风刮得格外猛烈、格外久长，我俩苦苦等待萨凡纳那边传来“孤星号”的消息，消息却始终不曾来到。最后，我俩终于听说，有人在大西洋的深处看见了一块船尾骨架的残片，正在浪谷之中颠簸辗转，残片上刻着“L.S.”这个字母缩写。关于“孤星号”的结局，再不会有别的任何消息了。

已故神学博士、圣乔治神学院院长伊莱亚斯·惠特尼有个名叫艾萨·惠特尼的弟弟。此君嗜食大烟，烟瘾还相当之大。据我所知，他之所以染上这一恶习，是因为大学时代的一件荒唐蠢事。当时他读到了德·昆西描绘的种种幻觉和快感，于是就抽起了浸过鸦片酊的烟草，为的是体验一下同样的感觉。可是，跟其他许多人一样，他也发现这种东西沾上容易，想甩掉却比较困难。这么着，他无法自拔地抽了好多年，不光充当了鸦片的奴隶，还变成了亲朋好友又是嫌恶又是怜悯的对象。下笔之时，他那副模样仿佛就在我的眼前：脸色蜡黄，眼皮低垂，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小，整个人蜷缩在一把椅子里面，一看就是个自毁前程的世家子弟。

一八八九年六月的一天夜里，约摸是在常人打出第一个哈欠、眼睛开始往钟上面瞟的时间，我家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我猛一下坐直了身子，我妻子也把手里的针线活放到膝头，扮了个表示失望的鬼脸。

“有病人！”她说道，“你又得出诊了。”

我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因为我累了一整天，刚刚才从外面回来。

我俩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又听见几句匆匆忙忙的交谈，跟着就听见有人从地毡上快步走过。接下来，房间的门猛一下开了，一位女士走了进来，身穿深色的呢绒衣服，蒙着黑色的面幂。

“这么晚上门打搅，请两位多多包涵。”她开口说道，跟着就突然失去自控，跑上前来，用双臂环住我妻子的颈项，伏在我妻子肩上抽泣起来。“噢，我可真是不幸！”她哭道，“我真的非常需要一点儿小小的帮助。”

“哎哟，”我妻子一边说，一边掀开了她的面幂，“这不是凯特·惠特尼嘛。你可真把我给吓着了，凯特！你进来的时候，我都没认出你是谁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直接跑来找你，也没有提前打个招呼。”情形总是这个样子，大家一遇到伤心事就来找我妻子，就跟鸟儿飞向灯塔一样。

“你这么赏脸，真是太好啦。这样吧，你先来点儿兑水的葡萄酒，然后就在这儿舒舒服服地坐着，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要不然，我先打发詹姆斯去睡觉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噢，不，不用！我也需要医生的建议和帮助呢。我要说的是艾萨的事情，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我真要担心死了！”

她这可不是第一次找我俩说她丈夫惹的麻烦了。找我是因为我是个医生，找我妻子则是因为她俩是老朋友，以前还一起上过学。我俩千方百计地找些话来安慰她，同时也问了一些问题。她知道自个儿的丈夫眼下在哪里吗？我俩去帮她把他找回来，行吗？

看样子是行，因为她非常清楚地知道，最近他丈夫一旦烟瘾发作，就会钻到故城最东边的一家烟馆里去。在此之前，他去烟馆狂欢的时间总是不超过一天，到晚上就会哆哆嗦嗦地回到家里，身子跟散了架似的。可是，这一回的鬼迷心窍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八个钟头。毫无疑问，眼下他还躺在那里，厕身于那些码头混混之间，要么是正在吸食毒药，要么就是在睡觉，等着毒药的药劲儿发散出去。斯旺丹北巷的黄金烟馆，她知道他肯定是在那里。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她这么个娇怯怯的年轻女子，怎么能踏足那样的场所，把自个儿的丈夫从成群的恶棍当中揪出来呢？

情况就是这样，出路当然也只有一条。我陪她上那里去，好不好呢？再想一想，我总归是要去，可她有什么必要非得去呢？我是艾萨·惠特尼的健康顾问，在他面前也算有点儿权威，自己一个人去，事情还好办一些。于是我向她保证，如果她丈夫的确在她说的那个地方的话，两个小时之内我就会把他送上出租马车，让他回家去。这么着，十分钟之后，我抛下自己的扶手椅和温馨舒适的客厅，坐上了一辆双轮马车，急匆匆地上城东去应付手头的差使。当时我只是觉得这差使有点儿稀奇，到后来才能知道，它究竟稀奇到了什么程度。

不过，我这次冒险历程的第一阶段倒是相当容易。斯旺丹北巷是一条污秽的弄堂，就藏在伦敦桥东边泰晤士河北岸那一排高大的码头建筑后面。一间廉价成衣店和一间酒吧之间有一段伸向下方的陡峻台阶，台阶的尽头是一个如同洞口的黑暗门脸，我要找的那家烟馆就在里面。我叫马车在路边等着，自己则拾级而下，梯级的中央已经被无数双醉醺醺的脚板踩得凹了下去。借着门首一盏油灯的摇曳光线，我摸到了烟馆的门把手，然后就走进了一个幽深低矮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褐色的鸦片烟雾，摆满了一张又一张的木榻，光景跟移民船船头的水手舱相去无几。

房间里虽然幽暗，还是可以依稀瞥见一些躺卧的躯体，全都摆着各式各样的古怪姿势，肩膀窝着，膝盖弯着，脑袋往后面仰着，下巴朝上方支棱着。发现有人进来，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投来了黯淡无神的目光。一团团小小的红色光晕在幢幢黑影之中闪烁，忽明忽暗，正是那种毒药在金属烟枪的烟锅里燃烧，火头忽大忽小。房间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一声不吭地躺在木榻上，也有一些正在自己跟自己叨咕，还有一些正在以一种诡异低沉、嗡嗡营营的方式聊天，一会儿滔滔不绝，一会儿又戛然而止。大家都在叽里咕噜地自说自话，压根儿就没有留意旁边的人在讲些什么。房间的远端有一只烧着木炭的小火盆，火盆旁边有一张三条腿的木凳，上面坐着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头，攥成拳头的双手托着下巴，双肘支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盯着火盆里的火焰。

我进去之后，一个黄脸的马来侍者忙不迭地给我送来了一杆烟枪和一锅鸦片，招呼我往一张空着的木榻上躺。

“谢谢。我马上就要走。”我说道，“我有个朋友在这儿，就是艾萨·惠特尼先生，我想跟他说句话。”

我右手边有了一点儿动静，还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借着模糊的光线，我看到惠特尼正呆呆地望着我，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

“天哪！是华生啊。”他说道。他这会儿正处于药劲儿发作的可鄙状态，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我说，华生，现在几点钟了？”

“快到十一点了。”

“是星期几呢？”

“星期五，六月十九号。”

“老天爷！我还以为今天是星期三呢。不对，今天就是星期三。你这么吓唬我这个老朋友，到底是为什么？”他把脸埋到自己的胳膊上，尖着嗓门儿抽泣起来。

“我跟你说了，今天就是星期五。你妻子等了你整整两天了，你真该替自个儿觉得丢人！”

“我是挺丢人的。可你一定是搞错了，华生，因为我刚来几个小时，只抽了那么三锅，四锅——我记不得是多少锅了。算了，我会跟你回去的。我可不想吓着凯特，可怜的小凯特。拉我一把！你叫马车了吗？”

“叫了，就在外面等着呢。”

“那我就去坐好了。对了，我肯定是欠了点儿账。你帮我看看我欠了多少，华生。我精神不好，管不了自个儿的事情。”

我顺着两排昏睡烟民之间的一条狭窄过道往前走，一边四处张望管事的在什么地方，一边屏住呼吸，免得闻到鸦片发出的那种麻痹头脑的邪恶芬芳。从火盆边上那个瘦高老头身旁走过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衣服下摆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跟着就听见一声低语：“你先往前走，然后再回头看我。”这句话听得十分真切，于是我低头看了一眼。说话的肯定是我近旁的那个老头，可我看过去的时候，他还是跟刚才一样坐在那里，一心一意地盯着火盆，瘦骨嶙峋，满脸皱纹，衰老的身躯佝偻着，一杆烟枪耷拉在双膝之间，似乎他的手指已经极度疲乏，没法再把烟枪拿稳。我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就回过了头，一瞥之下，我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惊叫出来。老头已经转了个身，除了我之外，别人都看不见他的脸。只见他直起腰来，脸上的皱纹不知道去了哪里，黯淡的眼睛里也重新闪出了火花。坐在火盆旁边、咧着嘴笑话我惊慌表现的这个家伙，不是别人，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他轻轻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到他跟前去。紧接着，他又把脸转回去对着周围的众人，脸刚转到一半，他就已经恢复了那种抖抖索索、嘴唇耷拉的龙钟老态。

“福尔摩斯！”我悄声说道，“你跑到这种地方来，究竟想干什么？”

“嗓门儿要尽量放低，”他回答道，“我耳朵好使得很。你要愿意帮我个大忙，把你那个昏天黑地的朋友打发走的话，我就十二万分乐意跟你聊上两句。”

“有辆马车在外面等我呢。”

“那就麻烦你打发他坐那辆车回去。你只管放心好了，你看他那副没用的样子，想闯祸也不会有那个本事。还有啊，我建议你写张便条，叫车夫捎给你的妻子，就说你已经跟我厮混到了一起。你到外面去等着，五分钟之后我就出来。”

要拒绝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请求可不容易，因为他的请求全都十分明确，而且还带着一种不露痕迹却又不容抗拒的主子架势。话说回来，照我看，一旦把惠特尼关进马车，我的差使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再者说，我朋友的生活当中充满了非同一般的冒险旅程，能跟他一起体验一次那样的旅程，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这么着，几分钟之内我就写好了便条，付清了惠特尼的账单，又把他领进外面的马车，看着他的车在黑夜之中渐渐远去。紧接着，一个衰朽的身影从烟馆里蹩了出来，而我就跟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起走在了大街上。他弯腰驼背、一瘸一拐地蹒跚了两条街，然后才飞快地四下张望一番，挺起腰杆，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依我看，华生，”他说道，“以前你老是用医家的眼光来看我，说我不该打可卡因，又赏脸给我安排了其他许多小小的不是，刚才你一定是以为，我光搞那些名堂还不过瘾，眼下又抽上了大烟吧。”

“看到你出现在那种地方，我当然会觉得奇怪。”

“看到你我才觉得奇怪呢。”

“我去那里是为了找一个朋友。”

“而我是为了找一个敌人。”

“敌人？”

“没错，找我一个天然的敌人。不对，应该这么说，找我一个天然的猎物。简单说吧，华生，我正在查一件非常特别的案子，去那里是指望从那些瘾君子的胡言乱语当中找到一点儿线索，以前我也这么干过，而且找到了线索。要是在那里被人认出来的话，那我就活不过一个钟头，因为我曾经为自个儿的某种目的耍弄过那家烟馆，开烟馆的那个印度水手发誓要找我报仇。那座房子的背后有道活门，离圣保罗码头所在的那个拐角不远。那道活门可以告诉你一些离奇的故事，让你知道，在那些没有月亮的晚上，都有些什么东西从它那里掉进去。”

“什么！你说的不会是尸体吧？”

“没错，就是尸体，华生。要是把死在那家烟馆手里的倒霉鬼数一数，每一个算咱们一千镑的话，咱们可就发大财了。那家烟馆是整个河滨地区最凶险的杀人器具，我担心内维尔·圣克莱尔已经栽了进去，再也出不来了。不过，咱们的器具应该是在这儿。”他把两根食指放到两排牙齿中间，打了个尖声的唿哨，远处立刻传来一声同样的唿哨，没过一会儿，我们就听见了辚辚的车轮声和得得的马蹄声。

“好了，华生。”福尔摩斯说道。这时，一辆高高的双轮小马车已经从黑暗中冲了过来，悬在车厢两侧的提灯投出了两根金灿灿的光柱。“跟我一块儿走吧，怎么样？”

“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

“噢，信得过的朋友都帮得上忙，会写故事的更不用说。我在雪松别墅的那个房间有两张床。”

“雪松别墅？”

“是啊，圣克莱尔先生的宅子就叫这个名字。调查这件案子的时候，我就住在那里。”

“那么，别墅在什么地方呢？”

“在肯特郡，离李镇不远。咱们有七英里的路要赶。”

“可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是当然。不过，一会儿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跳上来吧。好了，约翰，你的任务完成了。喏，这是半个克朗。明天再来找我，十一点钟左右。把马儿的缰绳松开吧。好了，再见！”

福尔摩斯扬鞭打马，我们便开始在一条又一条昏黑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街道逐渐展宽，再下来，我们就从一座带有栏杆的大桥上飞奔而过，桥下是缓缓流动的黑暗河流。大桥对面是又一片人类用砖块和灰泥砌成的单调荒原，荒原之中没什么动静，有的只是一名巡警节奏分明的沉重脚步，以及一帮深夜不归的狂欢者又唱又喊的声音。一片支离破碎的乌云缓缓地飘过天空，云层各处的缝隙之中不时闪现一两颗光芒暗淡的星星。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赶着车，脑袋耷拉在胸前，似乎是陷入了沉思。我坐在他的身边，心里充满了好奇，很想知道这件新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让他为难成这个样子，可我担心打断他眼下的思绪，所以不敢开口动问。飞奔了几英里之后，马车渐渐驶入城郊别墅区的边缘，福尔摩斯这才晃了晃身子，耸了耸肩，点起了自己的烟斗，看架势是已经说服自己，目前只能思考到这个程度。

福尔摩斯扬鞭打马，我们便开始在一条又一条昏黑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你保持沉默的天赋真是了不得，华生，”他说道，“所以说，你是个非常难得的同伴。说实在话，现在我真的很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因为我心里的想法并不特别让人愉快。刚才我一直都在琢磨，今天晚上，那个可爱的小妇人到门口来迎接我的时候，我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呢。”

“你又忘了，这件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啊。”

“到李镇还有一段时间，刚好够我把所有的事情讲给你听。这案子看起来简单得要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线索的确有一大把，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我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好了，我这就把案情简明扼要地跟你说一遍，华生，说不定，你还能从那些让我两眼一抹黑的地方看出一点儿亮光哩。”

“那你就说来听听吧。”

“几年之前，准确说就是一八八四年五月，一位名叫内维尔·圣克莱尔的先生来到了李镇，看样子是腰缠万贯。他买了一座大别墅，把庭院打理得十分漂亮，总而言之是过得相当优裕。他渐渐地和街坊邻里交上了朋友，又在一八八七年跟当地一个啤酒酿造商的女儿结了婚，还生了两个孩子。他没有工作，但却拥有几家公司的股份，每天都是早上进伦敦城，傍晚到加农街车站坐五点十四分的火车回来。圣克莱尔先生现年三十七岁，生活很有节制，既是个好丈夫，又是个慈爱的父亲，认识他的人都喜欢跟他打交道。顺便说一下，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目前欠有八十八镑十先令的债务，同时又在都郡银行拥有二百二十镑的存款。所以说，我们并没有理由认为，他受到了财务问题的困扰。

“上周一，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进城特别早，走之前说他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办，还说他会给小儿子带一盒积木回来。说起来巧得很，就在同一个周一，他刚刚一走，他妻子就收到了一封电报。电报里说她一直在等的一个价值不菲的小包裹已经到了阿伯丁海运公司的办公室，让她去那里取。好了，如果你对你自个儿生活的伦敦够熟的话，就该知道那家公司的办公室坐落在弗雷斯诺街。那条街跟你今晚碰到我的斯旺丹北巷是交叉在一起的。这么着，吃过午餐之后，圣克莱尔太太就去了故城里面，先逛了逛街，然后去那家公司的办公室取了包裹，接着就往车站走，经过斯旺丹北巷的时候刚好是四点三十五分。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非常明白。”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周一那天特别地热，所以呢，圣克莱尔太太走得非常慢，同时还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一辆出租马车，因为她不喜欢自个儿当时所处的那种环境。这么着，她正在斯旺丹北巷边走边看，突然听见了一声惊呼或是喊叫，然后就惊骇万分地看见，她的丈夫正从三楼的一扇窗子里往下看她，似乎还在冲她比划着什么。那扇窗子是开着的，所以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丈夫的脸。按她的描述，丈夫的脸显得十分惊恐。他疯狂地冲她挥舞双手，然后就从窗子里面消失了，消失得非常突然，就跟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背后拽走了似的。女人的眼睛特别敏锐，所以她还注意到了一个很不寻常的细节，那就是他虽然依旧穿着进城时穿的那件深色外套，身上的硬领和领带却都不见了。

“她确信丈夫遇上了什么麻烦，于是就冲下了台阶，因为她丈夫现身的房子不是别的，正是你今晚碰见我的那家烟馆。她跑进烟馆的前屋，打算顺着楼梯上二楼去，但却在楼梯脚碰上了我刚才提过的那个印度水手。那个痞子一把推开了她，还和一个在烟馆里帮忙的丹麦人合力把她搡到了大街上。她又是担心又是害怕，急得都快疯了，于是就顺着街道往前跑。靠着一种罕有的运气，她在弗雷斯诺街碰上了一名督察和几名警员，那几个警察都是在前往值勤地点的路上。这么着，督察带着两名警员跟着她回到了烟馆。尽管东家连声抗议，他们还是强行闯进了圣克莱尔先生最后现身的那个房间。房间里没有他的踪迹，实际上，整层楼里都没有别人，有的只是一个相貌极其丑怪的倒霉跛子。看情形，那个跛子似乎是把家安在了那里。跛子和烟馆东家都赌咒发誓说，下午根本就没有其他人进过三楼的前屋。他们两个的否认十分坚决，督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眼看着就要相信，圣克莱尔太太是眼花认错了人。就在这时，她忽然惊叫一声，冲到摆在桌上的一个松木做的小盒子跟前，一把扯开了盒盖。一堆儿童积木从盒子里滚了出来，正是她丈夫许诺要带回家的玩具。

“有了这个发现，再加上那个跛子一览无遗的慌乱表情，督察立刻认识到，眼前的事情非常严重。他们对所有的房间进行了彻底的搜查，种种迹象都指向一桩令人发指的罪行。三楼的前屋里有一些简单的陈设，派的是客厅的用场。前屋里边是一间小小的卧室，卧室对着一座码头建筑的背面。码头建筑和卧室窗子之间是一块狭窄的地面，退潮的时候是干的，涨潮时则会淹上至少四英尺半深的水。卧室的窗子很大，而且是从下面开的。警察在窗台上找到了鲜血的痕迹，卧室的木头地板上也有几滴零落各处的血迹。除了外套之外，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的所有衣物都被人塞在了前屋的一道帘子后面，靴子、袜子、帽子和怀表一样不少。所有衣物上都没有暴力的痕迹，此外也找不到关于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的任何线索。他显然是从卧室的窗子出去的，因为房间里没有别的出路。与此同时，窗台上的不祥血迹表明，他不太可能通过游泳逃得性命，原因在于，悲剧正是发生在潮水最高的时刻。

“好了，现在来说说立刻惹上嫌疑的那两个恶棍。那个印度水手是个前科累累、劣迹昭彰的家伙。可是，根据圣克莱尔太太的讲述，她丈夫在窗口现身的短短几秒钟之后，他就已经出现在了楼梯脚。这样一来，他在这桩罪案里的角色顶多也不过是个帮凶。他自己的辩词则是他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并且一口咬定，他完全不知道那个名为休·布恩的房客搞过些什么名堂，因此就不能对那位失踪绅士的衣物在前屋里出现的事情承担任何责任。

“那个印度水手掌柜的情况就说到这里，现在来说说住在烟馆三楼的那个邪恶跛子，因为他无疑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看见内维尔·圣克莱尔的人。他名叫休·布恩，经常去故城的人都很熟悉他那张丑怪至极的面孔。他是一名职业乞丐，当然喽，为了逃脱警察的拘管，他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卖蜡梗火柴的小贩。顺着针线街走一小段，路左手边的城墙，你可能也留意到了，拐了个小小的弯。这家伙的宝座就在那个拐角里，他天天都去那里盘腿而坐，还在膝头摆上少得可怜的几根火柴。因为他那副惨相堪称奇景，所以呢，总有那么一小阵善心的雨点从天而降，落到他摆在身边人行道上的那顶油光光的皮帽子里面。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通过本行跟他相识。即便如此，我也留意观察过这个家伙不止一次，而且非常惊讶地发现，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内，他就能有那么大的收获。他的长相，你明白吧，实在是特别到了极点，走过的人不可能对他熟视无睹。他长着橘黄色的头发，苍白的脸让一道可怕的伤疤给破了相，伤疤拉紧了皮肤，致使他上唇的上缘翻到了外面。他的下巴跟牛头犬一样，黑色的眼睛十分锐利，跟他的发色形成了十分奇异的对比。所有这些特征都让他从成群的乞丐同行之中脱颖而出。除此之外，他那股机灵劲儿也算是行中翘楚，因为他总是能随口应对路人的任何嘲弄。好了，眼下咱们已经知道，这个家伙不光是烟馆的房客，而且是最后一个看见咱们寻找目标的人。”

“可他是个跛子啊！”我说道，“光靠自个儿的话，他能把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怎么样呢？”

“他是个跛子，只能说明他走路一瘸一拐。从其他方面来看，他还是相当强壮的，营养状况也非常不错。你是当医生的，华生，当然应该知道，一条肢体的缺陷往往会从异常发达的其他肢体当中得到弥补。”

“麻烦你接着讲吧。”

“看到窗台上的血迹，圣克莱尔太太当场晕了过去。接下来，警察就护送她坐出租马车回了家，因为她留在那里也不会对调查有什么帮助。负责这件案子的巴顿督察对烟馆进行了非常仔细的搜查，但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警方当时犯了个错误，没有立刻逮捕布恩，让他得到了几分钟的时间，兴许可以跟他那个印度水手朋友串供。不过，警方很快就改正错误，把布恩抓了起来，还搜了他的身，只不过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用来指控他的证物。诚然，他那件衬衫的右边袖子确实沾有血迹，可他马上就指了指自己的无名指，那根手指靠近指甲的地方有个伤口。他把受伤的手指解释为血迹的来由，并且补充说，他不久之前到那扇窗子跟前去过，窗子那边的血迹无疑也是这么来的。他矢口否认他见过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并且赌咒发誓，说他跟警方一样，也不知道圣克莱尔的衣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至于圣克莱尔太太坚称自己看到丈夫在窗子里现身的事情，他的解释是她要么是发了疯，要么就是在白日做梦。这之后，他虽然高声抗议，但却还是被送进了警局。与此同时，督察留在了那家烟馆里，希望能在退潮之后找到一点儿新的线索。

“退潮之后的泥滩上确实出现了新的线索，只不过并不是警方担心会找到的那样东西。退潮之后露出来的只是内维尔·圣克莱尔的外套，并不是内维尔·圣克莱尔本人。按你的推测，警方在外套的口袋里找到了一些什么东西呢？”

“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我估计你也想不出。所有的口袋里都装满了一便士和半便士的硬币，一共有四百二十一枚一便士硬币，二百七十枚半便士硬币。外套没让潮水给卷走，实在也不足为奇。不过，尸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潮水在码头建筑和烟馆之间形成了一股十分强劲的涡流，非常可能出现的情形是，坠了重物的外套虽然还留在原地，光溜溜的尸体却被卷到河里去了。”

“可是，你刚才说其他的衣物都在屋子里面，难道说，尸体只穿了一件外套吗？”

“不是这样的，先生，这些事实完全可以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假设布恩这个家伙把内维尔·圣克莱尔从窗口扔出去的话，不会有谁能看见他这桩罪行。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呢？他当然会立刻想到，必须把那些足以成为罪证的衣物处理掉。于是他抓起外套准备往窗子外面扔，跟着就突然想到，外套可能会浮在水上，不会沉入水底。他的时间非常有限，因为内维尔的妻子打算闯到楼上来，他已经听见了楼下的混战，兴许又听那个印度水手同伙说了，警察正在从大街上赶过来。他不能有一秒钟的耽搁，于是就奔到某个隐秘的藏钱处所，拿出积攒下来的乞讨成果，尽量往外套口袋里塞硬币，确保它会沉到水里去。这之后，他把外套扔了出去，并且打算对其他衣物进行同样的处理，只可惜听见楼下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警察赶到之前，他有时间做的事情仅仅是关上窗子而已。”

“这种假设确实说得过去。”

“好了，因为没有更好的假设，我们不妨暂且认为，这种假设就是事实。刚才我说了，布恩已经遭到逮捕，并且被送进了警局。可是，警方找不出他过去的任何劣迹。大家都知道，他多年以来一直是一个专业的乞丐；与此同时，他的生活似乎相当安分、相当清白。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至于内维尔·圣克莱尔上烟馆去干什么，在那里赶上了什么事情，目前他身在何处，休·布恩跟他的失踪又有什么关系，种种问题还是跟以前一样毫无头绪。坦白说，按我自己的记忆，我以前从来都没遇到过这样的案子，乍一看极其简单，办起来却困难重重。”

歇洛克·福尔摩斯细述这一连串古怪事件的时候，我们已经飞速穿过了这座巨大城市的郊区，把最后一片乱七八糟的房子抛在了身后，眼下正沿着树篱夹道的乡村小路辚辚前行。不过，他刚刚讲完，我们就穿过了两个屋宇疏落的村庄，路边还有几扇灯火闪亮的窗户。

“咱们已经进入了李镇的郊区。”我的同伴说道，“今晚的这段路程虽然不长，但却经过了英格兰三个郡的辖区，从米德尔塞克斯郡开始，之后穿过萨里郡的一角，最后就到了肯特郡。看到那片树丛当中的灯光了吗？那就是雪松别墅，那盏灯的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她那双焦灼的耳朵已经听到了咱们的马蹄声。”

“可是，你干吗不在贝克街办这件案子呢？”我问道。

“因为许多调查工作都只能在这里完成。圣克莱尔太太非常殷勤，为我准备了两个房间。你只管放心好了，看到我带了个朋友兼同事，她除了欢迎之外不会有别的表示。我真是害怕见到她，华生，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她丈夫的下落。咱们到了。吁，停下，吁！”

我们停在了一座带有庭院的大别墅门前，一个马童跑出来牵住马儿，我则跟着福尔摩斯跳下马车，顺着一条蜿蜒的砾石小径走向那座大屋。我们走到屋子近旁的时候，门一下子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金发女子，穿着一件轻柔的薄丝衣服，领口和袖口都点缀着蓬松的粉色丝绸花边。明亮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身影，只见她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焦急地抬起了一半，身子微微前倾，脑袋朝我们这边探了过来，眼神里充满期待，嘴唇也略略分开，全身上下都在向我们发问。

“怎么样？”她叫道，“怎么样？”看到来的是两个人，她发出了一声饱含希望的欢呼，接着又看到我同伴摇头耸肩的动作，欢呼立刻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没有好消息吗？”

“没有。”

“也没有坏消息吧？”

“没有。”

“谢天谢地。请进吧。您这么晚才回来，一定累坏了吧。”

“这位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他在以前的几件案子当中帮过我特别大的忙。今天是因为运气好，我才能够把他请来，让他跟我一起调查这件案子。”

“很高兴见到您，”她说道，热情地握了握我的手，“要是我们的招待不够周全的话，您一定得多多包涵，因为您也知道，对我们来说，这次的打击确实是非常突然。”

“亲爱的夫人，”我说道，“我可是一名上过战场的老兵，就算不是，我也完全能够明白，您用不着道什么歉。只要能帮得上忙，不管是帮您还是帮我这位朋友，都是我莫大的荣幸。”

“好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女士说道。这时我们已经走进了一个灯火辉煌的餐厅，餐桌上摆着一份冷餐。“我很想直截了当地问您一两个问题，也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

“没问题，夫人。”

“您不用担心我的感受，我这个人并不歇斯底里，也不会动不动就晕过去。我想听的只是您毫无保留的真实看法。”

“关于什么的看法呢？”

“说心里话，您认为内维尔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歇洛克·福尔摩斯有点儿尴尬。“有什么说什么，说吧！”她催促道。她站在地毯上，目不转睛地俯视着靠在一把藤椅上的福尔摩斯。

“那么，有什么说什么，夫人，我不认为他还活着。”

“您认为他已经死了吗？”

“是的。”

“是被人谋杀的吗？”

“我没这么说过。也许吧。”

“那么，他是哪一天死的呢？”

“星期一。”

“这么说的话，福尔摩斯先生，麻烦您行行好，帮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今天还能收到他写来的信。”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仿佛是遭了电击。

“什么！”他大叫一声。

“没错，就是今天。”她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把一张小纸条高高地举到了空中。

“我可以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

福尔摩斯急不可耐地抓过纸条，把它摊在桌子上，又把灯挪到近旁，全神贯注地研究起来。之前我已经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会儿便从他的肩头看了过去。这封信使用的信封非常粗劣，上面盖着格里夫森的邮戳，邮戳上的日期正是今天，准确说的话应该是昨天，因为眼下的时间早已经过了午夜。

“字写得很糟糕啊。”福尔摩斯咕哝了一句，“肯定不是您丈夫的笔迹吧，夫人。”

“的确不是，可信封里的信是他的笔迹。”

“我还发现，不管信封上的地址是谁写的，写的人总之是在一边写一边查。”

“这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您瞧，黑墨水写的收件人名字颜色很纯正，说明它是自然晾干的。其余的部分则有点儿发灰，说明写的人用上了吸墨纸。如果名字和地址都是一气儿写完，然后又用吸墨纸吸干的话，字迹的深浅就应该一致。可是，写信封的这个人显然是先写好了名字，停了一阵之后才开始写地址，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不熟悉这个地址。当然喽，这只是一个琐碎的细节，话说回来，琐碎的细节恰恰是最重要的东西。咱们再来看看里面的信。哈！信里面还附了一件东西呢！”

“没错，里面有个戒指，他的图章戒指。”

“您能肯定这是您丈夫的笔迹吗？”

“是他的一种笔迹。”

“一种？”

“是他匆忙之中的那种笔迹，跟他平常的笔迹很不一样，对我来说还是非常好认。”

亲爱的，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我犯了个大错，可能需要一点儿时间来纠正。请耐心等待。

内维尔

“信是用铅笔写的，信纸则是一本八开书的扉页，纸上没有水印。嗯！信是今天从格里夫森寄出来的，寄信的人拇指脏得要命。哈！如果我的推测不是完全错误的话，把信封粘上的时候，那个人嘴里还嚼着烟草哩。不过，夫人，您还是完全确定这是您丈夫的笔迹，对吗？”

“对。这些字句的确是内维尔写的。”

“同时又是今天从格里夫森寄出来的。好了，圣克莱尔太太，阴霾已经不那么浓重了，只不过我还不敢贸然地告诉您，危险已经成为过去。”

“可他肯定还活着，福尔摩斯先生。”

“除非这是一件旨在迷惑我们的高明赝品。说到底，戒指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因为别人完全可以从他身上夺走戒指。”

“不，不是赝品。这的确是，的的确确是他本人的笔迹！”

“非常好。不过，这封信也可能是星期一写的，只不过是今天才寄出来而已。”

“是有这个可能。”

“果真如此的话，当中的这段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噢，福尔摩斯先生，您别净给我泼冷水啊。我知道他一切平安，因为我俩之间有一种特别强烈的心灵感应，他要是遇上了不幸的话，我一定会有感觉的。就在我最后见到他的那一天，他在卧室里割伤了自己，我当时虽然是在楼下的餐厅里，但却还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所以就立刻冲到了楼上。您想想看，连这样的小事情我都会有感应，他要是死了我会不知道吗？”

“我见过的事情太多了，不可能不知道，女人的直觉印象往往会比演绎专家的推论更加可取。再者说，毫无疑问，这封信也为您的观点提供了非常有力的佐证。可是，您的丈夫既然没有死，而且可以写信，为什么还不回家来找您呢？”

“我想不出来。他这样的做法确实没法理解。”

“星期一出门之前，他没有跟您交代什么事情吗？”

“没有。”

“看到他在斯旺丹巷出现，您觉得惊讶吗？”

“非常惊讶。”

“那扇窗子当时是开着的吗？”

“开着的。”

“那他应该可以叫您喽？”

“应该可以。”

“可是，据我所知，他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喊叫，对吧？”

“对。”

“您觉得他那声喊叫是在呼救吗？”

“是啊，他还冲我挥舞双手呢。”

“不过，他的喊叫也可能只是因为惊讶。他想不到会在那里看见您，大惊之下就不由自主地挥起了双手，这种解释也说得通吧？”

“说得通。”

“还有，您认为他是被人硬拽回去的，对吧？”

“他消失得太突然了啊。”

“也没准儿，他是自个儿跳回去的呢。当时，您没看见那个房间里有别人吧？”

“没看见。可是，那个可怕的家伙承认他当时就在那个房间里，再说了，楼梯脚还有那个印度水手呢。”

“的确如此。按您当时看见的情形，您丈夫还穿着平常的那身衣服，对吧？”

“是倒是，可他的硬领和领带都没有了啊。当时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喉咙是露在外面的。”

“他跟您说起过斯旺丹巷吗？”

“从来没有。”

“他曾经有过抽上大烟的迹象吗？”

“从来没有。”

“谢谢您，圣克莱尔太太。前面这几点至关重要，所以我才想问个明明白白。好了，现在我俩打算吃点儿晚餐，然后就回房休息，明天多半会忙得不可开交哩。”

安排给我俩的那个房间又宽敞又舒适，里面摆着两张床。我已经被夜间的旅程搞得十分疲惫，于是就飞快地钻进了被窝。可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人心里不能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如果有的话，他就会一连几天，甚至是整整一个星期不眠不休，翻来覆去地掂量问题，整理事实，从所有可能的角度进行分析。只有两种情况能让他停下来，一种是他终于想出了问题的答案，另一种则是他最终认定，手头的材料并不充分。这天夜里，我很快就清楚地认识到，他正在进行熬通宵的准备工作。只见他脱掉外套和马甲，裹上一件宽松的蓝色睡袍，然后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儿，从自己的床上收集了几个枕头，又从沙发和扶手椅上收集了几个靠垫，用这些东西搭了一张东方式的长条软榻。接下来，他盘着腿在软榻上坐了下来，面前摆着一盎司粗切烟丝和一盒火柴。借着暗淡的灯光，我看见他不声不响、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嘴里叼着一只古旧的欧石南烟斗，空洞的眼睛紧盯着天花板的角落，蓝色的烟雾从他身上袅袅升起，烟斗的火光映着他鹰隼一般的坚毅面容。我沉入梦乡的时候他是这么坐着，我突然惊醒的时候他还是这么坐着，而在我惊醒的时候，夏日的阳光已经照进了我们的房间。烟斗仍然在他的嘴里，蓝烟仍然在袅袅上升，房间里笼罩着一层浓浓的烟草云雾，昨夜我看见的那一堆粗切烟丝却已经无影无踪。

“你醒了吗，华生？”他问道。

“醒了。”

“今天早上愿意去兜兜风吗？”

“当然愿意。”

“那就赶紧穿衣服。其他人都还没有动静呢，好在我知道马童睡在哪儿，咱们很快就能把马车赶出来。”他一边说，一边吃吃地笑，眼睛也闪闪发亮。跟昨夜那个神色凝重的思想者相比，眼前的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穿衣服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的表。难怪其他人都没有动静，现在才四点二十五分呢。我刚刚收拾完毕，福尔摩斯就回到了房间里，带来了马童正在帮我们套车的消息。

“我有个小小的假设，现在打算去验证一下。”他一边说，一边穿靴子，“照我看，华生，你面前的这个人是整个欧洲最没治的傻瓜。我真该被人从这儿一脚踹到查林十字去。话说回来，我觉得，眼下我已经找到了打开破案之门的钥匙。”

“钥匙在哪里呢？”我笑着问道。

“在浴室里。”他回答道。“噢，是真的，我没开玩笑。”看到我怀疑的表情，他接着说道，“我刚刚去了浴室，把钥匙拿了出来，装进了我这个格莱斯顿提包。走吧，伙计，咱们去瞧一瞧，看它开不开得了那把锁。”

我们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走进明亮的晨曦之中。套好的马车已经等在路旁，衣服都没穿整齐的马童则在马头旁边候着。我俩跳上马车，顺着通往伦敦的大路冲向前方。路上走着几辆乡下来的大车，车上装的都是运往首都的蔬菜，路两旁的一排排别墅则还是鸦雀无声、生机杳然，如同一座梦中的城镇。

“这件案子里有几个非常奇特的地方。”福尔摩斯继续用鞭子轻抽马儿，马儿飞奔起来，“坦白说，之前我真是瞎得跟一只鼹鼠一样。话说回来，迟一点儿明白，总比永远也不明白要好。”

我们驱车穿过泰晤士河滨萨里郡一侧的一条条街道，市区里起身最早的一批人也只是刚刚走到窗前，正在用惺忪的睡眼往外张望。接下来，我们经由滑铁卢桥路过了河，顺着威灵顿街疾速上行，跟着就猛然右转，进入了鲍街。歇洛克·福尔摩斯是警方人员十分熟悉的人物，看到他来，警局门口的两名警员冲他敬了个礼，一个走上来牵住马儿，另一个则把我俩领了进去。

“值班的是谁呢？”福尔摩斯问道。

“布拉德斯垂特督察，先生。”

“噢，布拉德斯垂特，你好吗？”一名高大健壮的警官已经顺着石板铺砌的过道走了过来，头戴一顶大檐帽，身穿一件带有扣袢的外套。“我想跟你私下聊两句，布拉德斯垂特。”

“没问题，福尔摩斯先生。到我房间里来吧。”

他的房间看着像一个小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本巨大的簿册，墙上支棱着一部电话。督察在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来找那个名叫布恩的乞丐的，就是因涉嫌导致李镇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失踪而遭到指控的那个家伙。”

“有这个人。之前他被带到这儿来过，现在已经暂时收监，等候再审。”

“我也听说了。他在你这儿吗？”

“在单人牢房里。”

“他老实吗？”

“哦，他倒是一点儿也不惹是生非。不过，这家伙真是脏得要命。”

“脏？”

“是啊。我们劝了半天，他也只把自个儿的一双手洗了洗，可他那张脸真是黑得跟补锅匠一样。还好，定案之后，他就得按正常的狱规好好洗洗了。要我说，您要是见到他的话，一定会赞成我的看法，也就是说，他真的需要好好洗洗。”

“我非常乐意见到他。”

“是吗？这件事情非常好办。跟我来，您可以把提包留在这儿。”

“不用，我觉得还是拿着比较好。”

“好吧。请跟我来。”他领着我俩穿过一条过道，打开一道闩着的门，走下一段曲里拐弯的楼梯，进入一条刷了白灰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一道又一道的门。

“他的牢房是右手边的第三间，”督察说道，“就是这儿！”他悄无声息地掀起了房门上部的一块活板，往里面瞥了一眼。

“他还在睡觉。”他说道，“您可以瞧得一清二楚。”

我俩都把眼睛凑到了活板背后的格栅跟前，只见犯人躺在里面，脸冲着我们这边，睡得十分香甜，呼吸又缓慢又深沉。他中等身材，一身破旧的本行装扮，花里胡哨的衬衫从四分五裂的外套里面绽了出来。正如督察所言，他的确是脏得要命，可是，满脸的尘垢都掩不住他那令人反胃的尊容。一道宽阔的旧伤疤从他的眼部一直延伸到了下巴上，皱缩的皮肤使得上唇的一侧翻卷上去，露出了三颗牙齿，他的表情由此定格，始终都像是正在狺狺吠叫。鲜亮的红发从他的头顶耷拉下来，盖住了他的额头和眼睛。

“他可真是个美人儿，对吧？”督察说道。

“他确实需要好好洗洗。”福尔摩斯说道，“之前我就觉得他可能会有这个需要，所以就冒昧地带了一些家什过来。”说话间，他打开了手里的格莱斯顿提包，而我万分惊讶地看见，他从里面掏出了一块洗澡用的硕大海绵。

“嗬！嗬！您可真会逗乐。”督察吃吃地笑了起来。

“好了，如果你愿意帮我个大忙，轻轻悄悄地把门打开的话，咱们很快就能给他一副比现在体面得多的模样。”

“是啊，干嘛不呢？”督察说道，“他现在的样子可不能替鲍街的牢房增光添彩，对吧？”他轻轻地把钥匙插进锁眼，我们三个都轻手轻脚地摸进了牢房。睡觉的人转侧了一下，跟着就再一次进入了深沉的梦乡。福尔摩斯蹲到水罐旁边，浸湿手里的海绵，然后就使劲儿地在犯人的脸上抹了两把。

“容我向诸位介绍一下，”他高声叫道，“咱们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肯特郡李镇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的奇景。海绵过处，犯人的脸庞寸寸瓦解，就像树皮从树干上剥落一样。粗糙的棕褐色皮肤不见了！纵贯他面孔的那道可怕伤疤不见了，把他的表情定格成那种可憎冷笑的翻卷上唇也不见了！那团乱蓬蓬的红发被人一把揪掉之后，从床上坐起来的是一个脸色苍白、表情哀戚、模样斯文、皮肤光滑的黑发男子，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带着昏昏沉沉的睡意四处张望。接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于是尖叫一声，扑倒在床上，把脸埋到了枕头里。

“天哪！”督察叫了起来，“他，他还真的是那个失踪的人。我见过他的相片。”

犯人转过身来，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是又怎么样，”他说道，“麻烦您解释一下，我犯了什么罪呢？”

“你犯的罪是杀害内维尔·圣——噢，得了，你跟这样的罪名沾不上边，除非他们能证明你企图自杀。”督察说道，咧开嘴笑了起来，“呃，我干警察干了二十七年，这回才算是开了眼界。”

“如果我是内维尔·圣克莱尔的话，显而易见，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罪案，如此说来，我就是遭到了你们的非法拘禁。”

“的确没有罪案，只是有人犯了个大错。”福尔摩斯说道，“您应该对您的妻子更加信任，那才是聪明的选择。”

“问题不在于我的妻子，而在于我的孩子。”犯人呻吟起来，“上帝保佑，我可不想让孩子们为他们的父亲感到羞耻。上帝啊！这回可真是彻底暴露！我该怎么办哪？”

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您让法庭来解决这件案子的话，”他说道，“暴露当然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反过来，如果您能说服警方，让他们相信您并没有犯下什么可以立案的罪行，那我倒是觉得，案子当中的种种细节不会有什么见诸报章的理由。我完全相信，布拉德斯垂特督察会把您所说的一切记录在案，然后再把它交给适当的上级。这样一来，这件案子压根儿就用不着走上法庭。”

“愿上帝保佑您！”犯人激动地叫了一声，“我宁愿坐牢，真的，甚至宁愿上刑场，也不愿意让我这个可耻的秘密变成一个家庭的污点，压到我的孩子们身上。

“跟别人讲起自己的家世，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我父亲是切斯特菲尔德的一位中学校长，我在他的学校里受了非常好的教育。年轻的时候我四处旅游，还曾经登上舞台，最后当上了伦敦某家晚报的记者。有一天，主编想在报纸上搞一个关于首都乞丐的系列报道，我就自告奋勇，说我可以负责撰写这些报道。这么着，我后来的种种奇遇就开了头。当时我只能去客串一下乞丐，这样才能搜集到报道所需的基本素材。我以前当过演员，自然知道化装的所有诀窍。实际上，我的本事在剧场的后台还是颇有名气的。到这时，我就捡起以前的本事，往脸上抹了些油彩，为了让自己显得尽量可怜，还在脸上画了道吓人的伤疤，又用一小片肉色的橡皮膏把嘴唇的一边儿吊了上去。接下来，我戴上红色的假发，穿上符合身份的衣装，然后就在故城的商业区找了个位置，表面上是卖火柴，实际上却是要饭。我兢兢业业地讨了七个小时饭，晚上才收工回家，然后就惊讶地发现，我竟然收到了整整二十六先令零四便士。

“我写完了那些系列报道，没有再去想这件事情。后来有一次，我帮一个朋友担保一张票据，之后就收到传票，必须替他清偿二十五镑的债务。当时我走投无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筹这笔钱，跟着就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我从债主那里求得了两个星期的宽限，又跟东家请了假，然后就利用这段假期，化好装到故城里去要钱。十天之内，我就要到了足够的钱，还清了自己的债务。

“这一来，你们不难想象，既然我已经发现，只需要用点儿颜料画个花脸、把帽子往地上一放，然后一动不动地坐上一天，就可以挣上整整两镑，再要我安心回去辛辛苦苦地工作，花一周的时间来挣同样多的钱，该有多么地困难。我在尊严与金钱之间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获胜的还是金钱。于是我抛弃了记者生涯，日复一日地上我最初选定的那个拐角去坐着，用我可怕的面孔去争取同情，用铜板塞满我的口袋。知道我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斯旺丹巷一家下流烟馆的东家，因为我在他的烟馆里租了房间，这样才能每天早上以肮脏乞丐的面目出现，晚上又变回一个衣冠楚楚的社交明星。这家伙是个印度水手，从我这儿收到了相当不菲的房费，所以我可以放心，他不会泄露我的秘密。

“这么着，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攒下了一大笔钱。倒不是说伦敦大街上的所有乞丐都能有七百镑的年收入——实在说的话，我的平均收入还不止这个数——可我拥有一些特殊的本领，装化得好，嘴巴也很能说，本领又在实践当中越练越精，最后就成了故城里的一号人物。每一天，铜板都会川流不息地涌到我身上，有时候还夹杂着银币，除非是赶上了倒霉透顶的日子，我一天的收入才会低于两镑。

“我越来越富裕，野心也越来越大，于是就在乡间买了座别墅，最后还结了婚，谁也不曾对我的真实职业产生过丝毫怀疑。我亲爱的妻子知道我在故城里做生意，却不知道我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上周一，我结束了一天的生意，正在烟馆楼上的房间里换衣服，无意之中往窗外望了一眼，结果惊骇万分地发现，我妻子竟然站在外面的街上，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我看。我惊叫一声，抬起胳膊想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就冲下去找我的印度同伙，求他别让任何人上来找我。我听到楼下传来了她的声音，心里知道她上不来，于是就飞快地脱去身上的衣服，换上乞丐的行头，抹好油彩，戴上假发。这么彻底的伪装，即便是妻子的眼睛也无法识破。可我突然想到，他们没准儿会对房间进行搜查，我的衣服会让我露馅儿。这么着，我一把抬起了窗子，因为用力过猛，就把早上在自家卧室里拉的那个小口子给挣破了。接下来，我从我装乞讨收入的那个皮包里掏出许多铜板，塞到外套里面，然后就抓起沉甸甸的外套，扔到窗子外面，看着它消失在了泰晤士河里。其他的衣物我本来也想照此处理，不巧的是，就在那个时候，外面已经响起了警察快步上楼的声音。几分钟之后，我发现自己被他们逮了起来。说实在的，当时我只觉得如释重负，因为他们并没有认出我就是内维尔·圣克莱尔，而是把我当成了杀害他的凶手。

“要我看，其他也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了。本来我铁了心要伪装到底，所以就死活不肯洗脸。我知道我妻子肯定会非常担心，于是就把手上的戒指摘了下来，趁警察不注意的时候把它托付给了那个印度水手，又附上一张草草写成的便条，告诉她不用为我担心。”

“她昨天才收到您的便条。”福尔摩斯说道。

“天哪！这个星期她是怎么过的啊！”

“警方一直在监视那个印度水手，”布拉德斯垂特督察说道，“所以我完全可以想象，他一定会发现，要想躲过监视寄封信出去并不是那么容易。他兴许是把信托给了烟馆的某个水手主顾，后者又过了好几天才想起这件事情。”

“情况肯定是这样，”福尔摩斯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一点我绝不怀疑。还有，您乞讨了这么些年，难道就从来没被抓过吗？”

“被抓过很多次，可是，那么点儿罚款对我来说又算什么呢？”

“不过，你的生意只能到此为止，”布拉德斯垂特说道，“要让警方闭口不谈这件事情，休·布恩这个人就必须彻底消失。”

“我已经为此发下了最为郑重的誓言。”

“这样的话，我觉得我们多半不用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不过，要是我们再逮到你的话，这一切可就包不住了。福尔摩斯先生，您帮我们查清了这件案子，毫无疑问，我们欠了您很大的人情。我很想知道，您是通过什么方法得出这个结论的。”

“这一次的方法嘛，”我朋友说道，“就是坐在五个枕头上抽了一盎司的粗切烟丝。依我看，华生，咱们这会儿坐车回贝克街的话，刚好还能赶上早饭。”

这篇故事首次发表于1892年1月。“石榴石”原文为“carbuncle”，是以前的人对几乎所有椭圆形无琢面红色宝石的统称，尤指红色石榴石。

圣诞节之后的第二个早晨，我登门拜访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向他致送佳节的问候。只见他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紫色的睡袍，身子右边伸手可及的地方摆着一个搁烟斗的架子，同样近便的地方还摞着一堆揉皱了的报纸，显然是刚刚经过他的研究。沙发旁边有一把木头椅子，椅子靠背的犄角上挂着一顶十分破旧、极不雅观的硬质呢帽，帽子磨损得非常厉害，甚至还有几处裂缝。椅子的坐垫上搁着一柄放大镜和一把镊子，表明他之所以要如此安排这样一顶帽子，为的是对它进行仔细的检查。

“看样子你很忙啊，”我说道，“我没有打搅你吧。”

“一点儿也不。我有了一些发现，很高兴能有朋友来跟我一起讨论。这件东西平凡琐碎到了极点”——他竖起拇指，冲那顶旧帽子指了指——“不过，与它相关的一些问题却可以说是不无趣味，甚至称得上富有教益。”

我在他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借着壁炉里烧得噼啪作响的火焰暖了暖手。前几天下过一场很重的霜，窗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据我估计，”我说道，“这件东西虽然看似平凡，但却肯定是牵涉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我还觉得，它一定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而你正在借助它破解谜案，惩罚罪行。”

“不，不是这样，它跟罪行没有关系，”歇洛克·福尔摩斯笑着说道，“不过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小小样本而已。想想吧，整整四百万人在区区几平方英里的范围之内你挨我挤，这一类的样本自然比比皆是。如此伙颐的人性在如此狭窄的区域之中相互碰撞，足以产生应有尽有的事件组合，也足以带给我们许许多多匪夷所思却又无关罪行的小小问题。这样的问题，咱们以前也见识过的。”

“你说得对极了。”我说道，“根据我的记录，光是在最近的六件案子当中，就有三件跟法律意义上的犯罪完全无关哩。”

“的确如此。你指的想必是寻找艾琳·阿德勒相片的那次尝试，玛丽·萨瑟兰小姐委托的那件奇案，以及那个翻唇男人的离奇经历。好了，我敢肯定，这件小东西跟它们一样，也和罪行没有什么牵连。当杂役的那个彼得森，你应该认识吧？”

“认识。”

“他就是这件战利品的主人。”

“也就是说，这顶帽子是他的。”

“不，不是，这顶帽子是他捡到的，主人的身份我们还不清楚。不过，我想提醒一下，你可别把它简单地看成一顶破烂不堪的小礼帽，应该把它看成一个考验智力的学术问题。好了，第一件事情，我得把帽子来到这里的经过告诉你。帽子是圣诞节早上来的，跟它一起来的还有一只大肥鹅。那只肥鹅嘛，我敢肯定，眼下应该是在彼得森家的炉火上面烤着。具体的来历则是这样的：圣诞节凌晨大概四点钟的时候，彼得森赶完了一场小小的热闹，正在顺着托特纳姆宫廷路往家里走。彼得森为人非常老实，这你也是知道的。走着走着，他突然看见，有一个身材挺高的男人在前方的煤气路灯下面走，肩上扛着一只大白鹅，走路的时候稍微有点儿踉踉跄跄。走到和古吉街交叉的那个拐角的时候，那个陌生人跟一小群流氓起了争执，其中一个流氓还一把掀掉了他的帽子。于是他奋起自卫，把手杖高高地举过头顶，结果却把身后的橱窗玻璃打得粉碎。彼得森连忙跑了过去，想要帮那个陌生人摆脱流氓的纠缠。可是，那人发现自己打碎了窗子，又看到一个身穿制服、类似警察的人朝自己跑了过来，惊慌之下就把鹅扔到地上，扭头便跑，消失在了托特纳姆宫廷路背后那些迷宫一般的小巷当中。看到彼得森到场之后，那群流氓也一哄而散，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打扫战场，同时也把所有的战利品留给了他。具体说嘛，就是这顶破烂不堪的帽子，外加一只无可挑剔的圣诞肥鹅。”

“难道他没把这些东西还给失主吗？”

“亲爱的伙计，问题就出在这个地方。千真万确，鹅的左腿上确实系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也确实写着‘谨奉亨利·贝克太太’的字样。同样千真万确的是，帽子的衬里上还写着 ‘H.B.’这个首字母缩写。可是，咱们这座城市里有成千上万个姓贝克的人，名叫亨利·贝克的也得说是成百上千，无论失主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要把东西还回去都不会特别容易。”

“那么，彼得森是怎么办的呢？”

“他当天早上就把帽子和鹅一古脑地送到了我这里，因为他知道，再小的问题我都会有兴趣。那只鹅我本来一直留着，可是，到了今天早上，种种迹象已经表明，尽管有那么一场小小的霜冻，鹅还是应该立刻吃掉，不能再有无谓的拖延。所以呢，捡到鹅的人已经把它带走，它也即将完成一只鹅的最终使命。不过，那位陌生的绅士虽然不幸失去了他的圣诞大餐，他的帽子却仍然留在我这里。”

“他没有登启事来找吗？”

“没有。”

“那么，关于他的身份，你有些什么线索呢？”

“线索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推测。”

“用他的帽子来推测吗？”

“一点儿不错。”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这不过是一顶又旧又破的呢帽子，你能从上面推出些什么呢？”

“我的放大镜就摆在你面前，而你也知道我的方法。关于帽子主人的个性，你自个儿能从帽子上面推出些什么呢？”

我把这件破破烂烂的玩意儿捧在手里，心不甘情不愿地翻过来看了看。眼前是一顶十分普通的黑色圆顶礼帽，呢料硬邦邦的，磨损得非常厉害。帽子的衬里本来是红色的丝绸，颜色已经褪掉了许多。帽子里面没有制造商的标记，但却像福尔摩斯刚才所说的那样，有一侧写着潦草的首字母缩写“H.B.”。帽子边缘打上了穿帽带的洞眼，帽带则不知所踪。除此之外，帽子上有裂缝几条，尘土甚多，并有污渍数处。另一方面，帽子上还有一些墨水涂抹的痕迹，看情形，主人是打算借此遮掩那些褪色的地方。

“我什么也没看到。”我说道，把帽子还给了福尔摩斯。

“恰恰相反，华生，你什么都看到了。只不过，你没有根据自己看到的东西去进行演绎。在推导结论的时候，你太缺乏自信了。”

“那么，麻烦你告诉我，你又能从这顶帽子当中推出些什么结论呢？”

他拿起帽子，用他那种独树一帜、沉思默想的惯有方式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兴许，它给人的启示并不像我预想的那么多。”他说道，“即便如此，有几个推论还是非常明显；另外几个呢，至少也可以说是或然率非常之大。此人学识相当渊博，这一点可谓一目了然。过去三年之中他有过相当富裕的时候，现在却已经落入时乖运蹇的境地。他曾经精打细算，如今则不比从前，由此可以看出他意气渐趋消沉，把这一点跟经济方面的下坡路结合起来看呢，似乎可以说明他染上了某种恶习，多半是酗酒。除此之外，染上恶习的推论还可以用来解释另一个明显的事实，那就是他的妻子已经不再爱他了。”

“亲爱的福尔摩斯！”

“另一方面，他依然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自尊。”他没有理会我的抗议，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他过的是一种幽居室内的生活，很少出门，根本不锻炼身体，目前正值中年，花白的头发几天之内刚刚理过，还抹过柠檬发乳。他这顶帽子当中包含着许多事实，当然喽，还是前面说的这些比较明显。对了，顺便说一下，他家没有装煤气灯，这一点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福尔摩斯。”

“绝对不是开玩笑。难道说，即便到了现在，即便我已经把结论告诉了你，你仍然领会不了我推导结论的过程吗？”

“毫无疑问，我这么说确实是蠢到了家，可我必须承认，我跟不上你的思路。比如说吧，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学识渊博呢？”

福尔摩斯的回答是把帽子往自个儿脑袋上一扣，帽子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滑，一直落到了他的鼻梁上。“这纯粹是个容积问题。”他说道，“一个人长了颗这么大的脑袋，里面总得有点儿东西吧。”

“那么，家道中落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顶帽子是三年之前买的，这种扁平的帽檐儿是当时的流行款式。看看缠在外面的这圈儿丝带，再看看缝得无懈可击的衬里，你就知道帽子的质量绝对上乘。此人三年之前就买得起这么昂贵的帽子，打那以后却没有再买过别的帽子，如此说来，他必然是在走下坡路。”

“好吧，这一点确实可以说是相当清楚。可是，精打细算和意气消沉怎么说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笑了起来。“精打细算就体现在这个地方，”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穿帽带用的小卡子和圆箍，“现成的帽子上是不会有这种东西的，此人既然特意叫人做了一个，说明他多少可以算是精打细算，因为他居然不辞劳苦地采取了这样的预防措施，就为了不让风把帽子刮跑。话又说回来，咱俩都瞧见了，帽带已经没了，可他并没有劳神去换一根，显而易见，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么精打细算，这个事实呢，又是意志趋于薄弱的表征。另一方面，他曾经往呢料上涂了一些墨水，打算把那些褪色的地方遮盖起来，这一点可以表明，他的自尊还没有彻底丧失。”

“你这些演绎的确说得通。”

“其他几点，什么正值中年啦，头发花白啦，新近理过发啦，抹过柠檬发乳啦，全都是来自对衬里下半部分的仔细观察。借助放大镜，我看到了许多头发茬子，断口十分整齐，显然是理发师用剪子剪的。头发茬子看起来都有点儿粘乎乎的，还带有柠檬发乳的独特气味。这些尘土，你瞧瞧，并不是大街上那种砂质的灰色粉尘，而是屋子里那种蓬蓬松松的褐色尘埃，说明这顶帽子大多数时间都是挂在室内。再来看看帽子里的这些汗渍，它们清清楚楚地证明了帽子的主人出汗出得很厉害，由此也就可以证明，他不怎么锻炼身体。”

“可是，他的妻子——你刚才说的是，她已经不再爱他了。”

“这顶帽子已经几个星期没刷过了。假设有一天我看到了你，亲爱的华生，同时又发现你的帽子上积着整整一个星期的灰尘，而你的妻子也由着你这样出门，那我就不得不担心，你恐怕也遭到了同样的厄运，失去了妻子的欢心。”

“可他没准儿是个单身汉哩。”

“不可能，那只鹅是他带回家去安抚妻子的。你应该还记得，鹅的腿上还系着一张卡片呢。”

“所有的一切你都解释得一清二楚，不过，你究竟是怎么知道他家没有煤气灯的呢？”

“一滴蜡油，甚至是两滴蜡油，咱们都可以说是出于偶然。可是，我已经看到了至少五滴蜡油，因此就可以十拿九稳地断定，此人必然是经常跟燃烧的蜡烛打交道。情形兴许是，夜间上楼的时候，他一只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则端着一支哗哗淌油的蜡烛。不管怎么说吧，煤气灯里总归是溅不出蜡油的。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呃，你这些推论真的是非常巧妙。”我笑着说道，“不过，既然你刚才说了，这事情与犯罪无关，失主的损失仅仅是一只鹅而已，那我倒觉得，你这些思考有点儿浪费脑力哩。”

歇洛克·福尔摩斯刚准备开口作答，房门却猛然开启，杂役彼得森冲了进来，脸颊通红，神色十分惊惶。

“那只鹅，福尔摩斯先生！那只鹅，先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嗯？那只鹅怎么了？难不成它活了过来，扇着翅膀从厨房的窗子里飞走了吗？”福尔摩斯在沙发上转了个身，以便更好地端详来人的激动面容。

“瞧瞧这个，先生！瞧瞧我老婆在它的嗉子里找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来，摊开的掌心里是一颗光华璀璨的蓝色石头，尺寸比豆子还要小一点儿，但却拥有无与伦比的纯净度和光泽，仿佛是在他黑乎乎的掌心里闪烁的一个电火花。

歇洛克·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天哪，彼得森！”他说道，“这可真是件宝物啊。要我说，你应该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对吧？”

“是钻石吗，先生？反正它肯定是一颗宝石，划拉玻璃就跟划拉镶玻璃的腻子似的。”

“它可不只是随随便便的一颗宝石，它就是那颗宝石。”

“该不会是莫尔卡伯爵夫人的那颗蓝色石榴石吧！”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如假包换。最近我天天都可以在《泰晤士报》上读到寻找它的启事，所以知道它的大小，也知道它的形状。这颗宝石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价值多少可没法说，可以肯定的是，启事上开出的一千镑赏格还不到市场价的二十分之一。”

“一千镑！老天爷啊！”杂役一头栽进一把椅子，瞪大了眼睛，来回地瞅着我俩。

“这还只是报纸上的赏格而已，而我确实知道，这颗宝石寄托着伯爵夫人的一些情愫，只要能把它找回来，夫人舍掉一半的家产也是肯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宝石应该是在大都会酒店弄丢的吧？”我说道。

“一点儿不错，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二号，离现在不过五天。管子工约翰·霍纳已经遭到指控，罪名是从伯爵夫人的珠宝盒里窃取了这颗宝石。对他不利的证据十分确凿，以至于案子已经交到了巡回法庭。我记得，我手边应该有一些相关的报道。”说到这里，他开始在他那堆报纸当中翻了起来，扫视着报上的日期，最后把其中一张摊平，对折起来，念出了下面的一段文字：

大都会酒店珠宝失窃案。管子工约翰·霍纳，现年二十六岁，被控于本月二十二日自莫尔卡伯爵夫人妆奁中窃取名为“蓝色石榴石”之贵重宝石一枚。据酒店高级侍应詹姆斯·赖德指证，窃案当日，赖德曾将霍纳领入莫尔卡伯爵夫人之更衣室，此因壁炉第二条护栅业已松动，意在令其焊补。嗣后赖德曾于霍纳身边停留少刻，旋即奉召离去，返回之时则不见霍纳踪影，但见妆台抽屉已遭撬开，收纳其中之摩洛哥皮妆奁空置台上。事后得知，该妆奁正是伯爵夫人素日盛放珠宝之器具。赖德当即报告警方，霍纳于同日晚间即告落网，宝石则不知去向，既不傍其人之身，亦不在其人寓所。伯爵夫人女仆凯瑟琳·丘萨克证称，当时曾听闻赖德发现失窃之惊叫，由是冲入更衣室，所见情形与上述证人之证词相符。据苏格兰场第二分局督察布拉德斯垂特所言，霍纳被捕之时曾有疯狂挣扎，并曾以至为激烈之言辞力辩无辜。相关证据表明，人犯此前亦有窃盗前科，地方法官由是不欲草率定罪，已将此案移送巡回法庭。庭讯期间，霍纳之表现极为激动，听闻地方法官之处分即告晕厥，遂由法警抬出法庭。

“哼！地方法庭就这么一点儿本事。”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把报纸扔到了一边，“好了，咱们眼前的工作是设法理清这件事情的脉络，查明这颗宝石是如何从一个撬开的珠宝盒当中流到了托特纳姆宫廷路上一只鹅的嗉子里。瞧见了吗，华生？突然之间，咱们刚才的那段小小演绎就有了一个重要得多也罪恶得多的层面。喏，宝石就在这里，它来自那只鹅，那只鹅又来自亨利·贝克先生，此人是这顶破帽子的主人，同时还具有我刚才唠叨给你听的所有那些特征。如此说来，眼下咱们必须认认真真地把这位先生找出来，看看他在这桩小小谜案当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要把他找出来，咱们不妨首先尝试最简单的一种办法。毫无疑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所有的晚报上刊登一则启事。这个办法不起作用的话，我也有别的办法可以用。”

“启事怎么写呢？”

“给我支铅笔，把那张纸片也递给我。听好，启事是这样的：

兹于古吉街拐角拾获鹅一只及黑色呢帽一顶，敬请亨利·贝克先生于今晚6：30前往贝克街221B认领。

“这样写可说是简明扼要。”

“非常简明。可是，他看得到这则启事吗？”

“呃，他肯定会留意报纸的，对于穷人来说，这两样东西也算是不小的损失呢。当时他不小心打碎了橱窗，又看到彼得森朝自己冲了过来，肯定是吓得够戗，所以才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跑。可是，事后他肯定会为自己的慌张感到非常懊悔，因为他把自己的鹅给弄丢了。还有啊，启事里提到了他本人的名字，这也可以确保他看见启事，认识他的人都会提醒他去看的。这给你，彼得森，你上广告行去一趟，把它登到晚报上去。”

“哪家晚报，先生？”

“哦，《环球报》、《星报》、《朴尔莫尔公报》、《圣詹姆斯纪事报》、《旗帜晚报》、《回声报》，再加上你想得起来的所有晚报。”

“好的，先生。这颗宝石怎么办呢？”

“哦，对啊，这颗宝石我得留着。谢谢你。还有，听我说，彼得森，回来的时候顺便买只鹅送到我这里来，那只鹅眼下正在供你的家人享用，咱们总得给那位先生一件替代品啊。”

杂役走了之后，福尔摩斯拿起宝石，把它举到了灯光下面。“这可真是件漂亮东西，”他说道，“瞧瞧吧，它是多么地光彩夺目，难怪会成为罪案的焦点。所有的漂亮石头都是这样，全都是恶魔用来引逗玩物的诱饵。拿那些比它更大、历史比它更长的宝石来说吧，每一个琢面上兴许都刻着一桩血淋淋的罪行。这颗宝石的历史还不到二十年，是在中国南方的厦门河岸发现的。它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它拥有石榴石的所有特征，颜色却与众不同，是蓝色而不是深红。它面世虽然不久，短短的历史之中却已经写满了罪恶。就为了这么一粒区区四十格令的碳素结晶，已然发生了两起谋杀、一次硫酸毁容、一桩自杀事件和几宗窃案。这么漂亮的一件玩具居然会成为向绞架和监房供应货源的厂商，谁能想得到呢？我得把它锁进自己的保险箱，然后再给伯爵夫人去个信儿，告诉她宝石在咱们手里。”

“依你看，霍纳这人是无辜的吗？”

“无从判断。”

“那么，另外那个人，也就是亨利·贝克，你觉得他会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要我说，亨利·贝克多半是完完全全地清白无辜，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手里的鹅比同样大小的足赤金鹅还要贵重得多。情况是否果真如此，通过一个非常简单的测试就可以确定，如果他看了启事来找咱们的话。”

“他来之前，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没有。”

“这样的话，我还是继续去做我的本职工作好了。不过，晚上我会按启事里说的这个时间过来找你，因为我很想知道，如此纷乱的一个问题会有一个怎样的答案。”

“你肯来就太好了。我七点钟吃晚饭。据我看，饭桌上多半会有一只山鹬。对了，最近这些事情倒是个很好的提醒，兴许我应该告诉哈德森太太，让她好好检查一下它的嗉子。”

这天我忙于处理一名病人，六点半过了一点才再次踏进贝克街。快到福尔摩斯寓所的时候，我看到屋里的灯光透过气窗照了出来，在地面形成了一个明亮的半圆。半圆之中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在等待屋里的人出来开门。他头戴一顶苏格兰宽顶无檐圆帽，大衣一直扣到了下巴部位。我刚刚走到门边，门就开了，仆人把我俩一起领进了福尔摩斯的房间。

“依我看，您就是亨利·贝克先生吧。”福尔摩斯从扶手椅上站起身来招呼客人，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诚恳与亲切，“您坐壁炉旁边的这把椅子吧，贝克先生。今天晚上挺冷的，据我观察，跟冬天比起来，您的血液循环状况更适合夏天。噢，华生，你来得可真及时。这顶帽子是您的吗，贝克先生？”

“没错，先生，这的确是我的帽子。”

此人身材魁梧，肩膀浑圆，头颅硕大，写满智慧的宽阔脸膛从上往下渐渐收窄，周围是一圈带尖儿的络腮胡子，胡子是棕色的，间杂着点点斑白。他的鼻头和双颊都冻得通红，伸出来的那只手微微颤抖，完全符合福尔摩斯对他生活习惯的推测。他那件磨得泛出锈红的黑色礼服大衣扣得严严实实，衣领也立了起来，瘦骨伶仃的手腕支棱在大衣袖口之外，上面却看不见衬衫袖口的痕迹。他说起话来字斟句酌，因此就显得慢条斯理，断断续续。总体说来，我眼前的是一个有学问无时运的落魄文人。

“我们把这些东西留了几天，”福尔摩斯说道，“还以为能从启事上看到您的地址呢。可您压根儿就没登启事，这我有点儿不太明白。”

我们的客人笑了笑，多少显得有点儿难为情。“眼下不比从前，我的阮囊有点儿羞涩。”他说道，“我本来以为，袭击我的那帮流氓已经把帽子和鹅一块儿拿走了，所以就觉得，东西反正也找不回来，何必再花冤枉钱呢。”

“这倒也是。对了，说到那只鹅嘛，我们迫于无奈，已经把它给吃了。”

“吃了！”我们的客人十分激动，身子都从椅子上起了一半。

“吃了，就算我们不吃，它到现在也没法再吃了。不过，食橱上的这只鹅虽然不是原来那只，重量却跟那只差不多，而且还非常新鲜，我觉得它同样可以满足您的需要，您觉得呢？”

“哦，可以，当然可以。”贝克先生回答道，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当然喽，您自个儿那只鹅的羽毛啦、腿啦、嗉子啦，等等等等我们都还留着，所以啊，要是您想——”

听到这里，客人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那些东西兴许可以用来纪念我那天凌晨的奇遇，”他说道，“除此而外，我实在看不出来，那位已故仁兄的残头断尾对我还有什么意义。不用，先生，我是这么想的，您不反对的话，我的要求只限于眼下摆在食橱上的那只十全十美的鹅。”

歇洛克·福尔摩斯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略微耸了耸肩膀。

“好吧，帽子您拿着，鹅也是您的了。”他说道，“对了，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您那只鹅是从哪儿买的呢？我对禽类多少也算是有点儿爱好，但却很少看见长得那么好的鹅。”

“没问题，先生。”贝克先生说道。这时他已经站了起来，把刚刚收到的财物夹在了胳膊下面。“我们那边有几个人经常上阿尔法酒馆去消遣，酒馆就在大英博物馆的旁边。白天的时候，您明白吧，我们都是在博物馆里面待着的。今年呢，酒馆的好东家，也就是名叫温迪盖特的那位，组织了一个购鹅俱乐部，让我们每个星期交那么几个便士，到圣诞节的时候就给我们一人一只鹅。我那份钱是按时交了的，后来的事情您已经知道了。我对您感激不尽，先生，因为苏格兰圆帽既不适合我的年龄，也不符合我庄重的作风。”带着一种夸张得近于滑稽的礼貌，他一本正经地冲我俩鞠了个躬，然后就大踏步地离去了。

“亨利·贝克先生的事情到这里就可以打住了。”关上房门之后，福尔摩斯说道，“毫无疑问，他对窃案一无所知。你饿了吗，华生？”

“不怎么饿。”

“那我提议，咱们不如把晚餐改为宵夜，眼下就趁热打铁，把这条线索追踪到底吧。”

“没问题。”

这天晚上天气很冷，所以我俩都穿上了乌尔斯特大衣，还用领巾裹住了脖子。走到门外，只见点点繁星在无云的夜空里闪着清冷的光芒，过路的行人呼出一团团白气，仿佛是从无数个枪口冒出的青烟。我俩迈着清脆响亮的脚步，穿过医家聚集的维姆珀尔街和哈莱街，又从威格默尔街转进了牛津街。不到一刻钟，我俩就走到了布鲁姆斯伯里街区，找到了阿尔法酒馆。布鲁姆斯伯里街区有几条通往霍尔伯恩街区的街道，那家小酒馆就坐落在其中一条的拐角处。福尔摩斯推开酒馆的门，问店主要了两杯啤酒。店主脸色红润，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

“您的啤酒要是跟您的鹅水平相当的话，味道就肯定好得没话说。”福尔摩斯说道。

“我的鹅！”店主似乎非常惊讶。

“是啊，半个钟头之前，我刚刚跟亨利·贝克先生聊过，他是您那个购鹅俱乐部的会员。”

“噢！没错，我明白了。可您知道吗，先生，那并不是我的鹅。”

“真的啊！那又是谁的呢？”

“呃，那两打鹅是我从柯汶特花园市场的一个小贩那里买的。”

“真的吗？那儿的小贩我也认识几个，你说的那个是谁呢？”

“我说的那个名叫布瑞金里奇。”

“哈！这个我倒不认识。好了，掌柜的，这一杯祝您身体健康，还祝您家业兴旺。晚安。”

“现在该去找布瑞金里奇先生了。”他一边接着往下说，一边扣大衣的扣子，因为我俩已经回到了外面的凛冽空气之中，“你得记着，华生，咱们眼前的这根链条共有两头，一头拴的仅仅是一只鹅，可以说再寻常不过，另一头却拴着一个人，要是咱们不能证明他清白无辜的话，他肯定得摊上七年的苦役。当然，咱们的调查也可能会证明他的确有罪，可是，不管怎么说，咱们总归是赶上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机缘，掌握了一条警方没能掌握的线索。咱们咬咬牙，把它追查到底吧。好了，咱们转头向南，快步——走！”

我们穿过霍尔伯恩街区，沿着恩德尔街走了一阵，然后就经由一片七扭八弯的穷街陋巷走进了柯汶特花园市场。市场里最大的摊档之一挂着写有“布瑞金里奇”字样的招牌，摊主是一个体态臃肿的大块头，长相精明，留着整齐的连鬓胡子，这会儿正在和一个小伙计一起上摊位的挡板。

“晚上好。今天晚上可真够冷的。”福尔摩斯说道。

小贩点点头，冲我的同伴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鹅已经卖完了，是吧？”福尔摩斯接着说道，指了指那张空空如也的大理石案板。

“明天早上来吧，要五百只都有。”

“明天可来不及。”

“好吧，点着煤气灯的那家还有鹅卖。”

“是吗？别人给我介绍的可是您这家啊。”

“谁给您介绍的？”

“阿尔法酒馆的老板。”

“哦，没错，我卖过两打鹅给他。”

“而且是非常不错的鹅。好了，您那些鹅是从哪儿进的呢？”

出乎我意料的是，听了这个问题，小贩立刻勃然大怒。

“好了，听着，先生，”他昂起脑袋，双手叉在了腰上，“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直接说好了，说吧。”

“我已经说得够直接的了。我想知道，您卖给阿尔法酒馆的那些鹅是从谁那儿买的。”

“很好，听着，我不乐意告诉你。我说完了！”

“噢，您不告诉我也无所谓，可我不明白，您干嘛要为这么点儿小事表现得这么激动。”

“激动！要是你受的骚扰跟我一样的话，恐怕也会跟我一样激动的。你花了实实在在的价钱，买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事情就算完了。可是，有人就喜欢东问西问，什么‘那些鹅上哪儿去了’啦，‘你把那些鹅卖给了谁’啦，还有什么‘你要多少才肯把那些鹅给我’。听到有人为几只鹅念叨成那副德性，你还以为这世上没别的鹅了哩。”

“呃，我跟其他那些问问题的人可没有什么关系。”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您要不肯告诉我们，那我跟别人打的赌就算吹了。仅此而已，不会有什么其他后果。只不过，说到关于禽类的问题嘛，我是从来都不会服输的，所以，我才下了五镑的注，赌我吃到的那只鹅是在乡下养的。”

“是吗？这么说的话，你那张五镑钞票可就保不住了，因为那只鹅是在城里养的。”小贩抢白了一句。

“绝对不可能。”

“我说是就是。”

“我不信。”

“还是个小伙计的时候，我就开始跟禽类打交道了，你觉得你会比我懂得多吗？我告诉你，卖给阿尔法酒馆的那些鹅全都是在城里养的。”

“随便您怎么说，我反正不信。”

“那好，要打个赌吗？”

“打赌等于是骗您的钱，因为我知道自己肯定没说错。不过，我还是可以跟您赌上一镑，就为了让您知道，人不能这么顽固。”

小贩恶狠狠地冷笑了几声。“把账本给我拿来，比尔。”他说道。

小伙计拿来了一个薄薄的小账本和一个封皮上全是油腻的大账本，把两个本子一起放在了吊着的提灯下面。

“好了，永远正确先生，”小贩说道，“我本来以为店里的鹅已经卖光了，可是，在我收摊之前，你一定会发现，我店里还剩着一只呆头鹅。你瞧见这个小账本了吗？”

“怎么样？”

“这是一本花名册，卖鹅给我的那些人都在上面。明白了吗？好了，你看好喽，这一页记的都是从乡下来卖鹅的人，名字后面的数字就是他们的户头在大账本里的页码。好，再瞧瞧这个！用红墨水写的这一页，你瞧见了吧？很好，这就是我那些城区卖家的名单。行了，你看看名单里的第三个名字，把那一条念给我听听。”

“奥克肖特太太，布莱克斯顿路117号—249。”福尔摩斯念道。

“一点儿不错。好了，你就按那个页码到大账本里找找看。”

福尔摩斯翻到了那一页。“找到了，‘奥克肖特太太，布莱克斯顿路117号，供应禽蛋和禽肉。’”

“很好，她这个户头的最后一笔账是什么呢？”

“‘十二月二十二日，鹅二十四只，计价七先令六便士。’”

“一点儿不错。就是这一笔。跟在后面的记录又是什么呢？”

“‘售与阿尔法酒馆温迪盖特先生，售价十二先令。’”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神情懊恼之极。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金镑，把它扔到案板上，然后转身就走，完全是一副气得说不出话的架势。走出几码之后，他才停在了一根路灯灯柱的下面，用他那种无声无息却又爽朗开怀的独特方式笑了起来。

“要是你看到哪个人把连鬓胡子修成了他那种款式，同时又发现此人兜里支棱着一份‘粉赛报’，那你尽管去拉他来打赌，他肯定会上钩的。”他说道，“我敢说，就算我把整整一百镑甩到他面前，效果也比不上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跟我打赌，得到的资料也不会这么详尽。好了，华生，依我看，咱们这一次的探险历程已经接近了终点，还需要作决定的事情只有一件，也就是说，咱们是连夜拜访这位奥克肖特太太呢，还是等到明天再说。从刚才那个大块头说的话来看，为这件事情着急的人还不只是咱们俩呢，所以啊，我应该——”

突然爆发的一阵高声吵闹从我俩刚刚离开的那个摊档传了过来，打断了福尔摩斯的话。我俩转过身去，看到一个身材矮小、鼠头鼠脑的家伙站在摇晃提灯投下的黄色光晕中央，摊主布瑞金里奇则站在摊档的门框里，恶狠狠地冲那个畏畏缩缩的家伙挥舞着拳头。

“我已经受够了你和你那些鹅，”他吼道，“你跟它们一起见鬼去吧。你要敢再拿你那些蠢话来烦我，我就要放狗出来收拾你了。你叫奥克肖特太太来好了，我自然会跟她解释明白。可是，鹅跟你又有什么相干呢？我是从你手头买的吗？”

“不是，虽然不是，其中终归有一只是我的啊。”小个子哀声说道。

“很好，你去问奥克肖特太太要啊。”

“她叫我来问你啊。”

“是吗？那你可以去问普鲁士国王，不关我的事。我已经受够了。快滚！”他凶神恶煞地往前冲，打听鹅的人慌忙逃进了黑暗之中。

“哈！这下子省事了，咱俩不用往布莱克斯顿路跑了。”福尔摩斯悄声说道，“跟我来，咱们去看看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灯火明亮的一个个摊档周围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闲逛，我同伴大踏步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很快就追上前面的小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猛一扭身，灯光照出了他那张吓得刷白的脸。

“怎么回事，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颤着嗓子问道。

“麻烦您多多包涵，”福尔摩斯温和地说道，“可我无意中听到了您刚才问那个小贩的话。要我说，我没准儿还能帮到您呢。”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我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专长就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可是，这件事情你不可能知道，不是吗？”

“说出来您别见怪，这件事情我全都知道。您正在找几只鹅，可布莱克斯顿路的奥克肖特太太已经把那些鹅卖给了一个名叫布瑞金里奇的小贩，小贩把鹅转手卖给了阿尔法酒馆的温迪盖特先生，温迪盖特先生又把鹅卖给了他的购鹅俱乐部，俱乐部的会员之一是亨利·贝克先生。”

“噢，先生，您正是我等待已久的那个人。”小个子叫了起来，伸出双手，手指不停地颤抖，“我简直没法跟您形容，我对这件事情是多么地关注。”

歇洛克·福尔摩斯叫住了一辆路过的四轮马车。“既然如此，咱们不妨找个舒舒服服的房间聊一聊，别在这个冷风飕飕的市场里站着。”他说道，“可是，往深里谈之前，麻烦您告诉我，我有幸效劳的这位先生姓甚名谁。”

那人迟疑了一下。“我名叫约翰·罗宾逊。”他回答道，眼睛瞟着旁边。

“不，不对，我问的是真名实姓，”福尔摩斯的语调亲切可人，“用假名字办事可办不好。”

陌生人苍白的脸颊立刻红了起来。“好吧，”他说道，“我的真名实姓是詹姆斯·赖德。”

“这就对了。您就是大都会酒店的那个侍应领班。请上车吧，我很快就可以让您知道您想要知道的所有事情。”

小个子站在那里，目光在我俩身上来回逡巡，眼睛里半是惊惧，半是希冀，似乎是没法确定，自己即将迎来的究竟是一笔横财，还是一场横祸。接下来，他踏进了车厢，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回到了贝克街寓所的客厅里。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我们这位新同伴尖细的呼吸声，还有他那双手反复握紧松开的响动，全都在诉说他内心的紧张情绪。

“咱们到了！”我们鱼贯走进客厅的时候，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嗓子，“赶上眼下的这种天气，壁炉里的火就显得格外应景。看样子您冻得够戗啊，赖德先生。您坐那把藤椅好了，我打算先换上拖鞋，然后再开始谈您这件小小的事情。好了！您想知道那些鹅的下落，对吧？”

“是的，先生。”

“确切地说，我觉得，是那只鹅的下落吧。你关注的对象，依我看，只是一只鹅，一只尾巴上有一道黑色横条的白鹅。”

赖德激动得颤抖起来。“噢，先生，”他叫道，“您能告诉我它上哪儿去了吗？”

“上这儿来了。”

“这儿？”

“是啊，事实证明，这只鹅的确很不一般，我完全可以理解您对它的关切之情。即便是在死了之后，它仍然下了一枚蛋，一枚古往今来最漂亮、最辉煌的小蓝蛋。眼下呢，这枚蛋已经进入了我的私人收藏。”

我们的客人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右手紧紧地抓住了壁炉台。福尔摩斯打开自己的保险箱，把那颗蓝色石榴石举到了高处，只见它璀璨如星，闪耀着冰冷夺目、毫芒万道的光辉。赖德站在那里，拉长了脸盯着那颗宝石，不知道是该开口认领，还是该矢口否认。

“你的戏唱完了，赖德！”福尔摩斯平心静气地说道，“站稳喽，伙计，不然你就要栽到火里去了！把他搀回椅子里去吧，华生。我看他的神经可不怎么坚强，作大案的时候还达不到脸不红心不跳的程度。给他喝点儿白兰地吧。好了！现在他总算是有点儿人样了。这家伙真是个虾米，货真价实！”

之前有那么一阵子，他跌跌撞撞，差一点儿就栽在了地上。不过，喝了白兰地之后，他的脸颊上好歹有了一丝血色，眼下他坐在那里，惊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在数落他的人。

“我几乎已经掌握了整件事情的所有环节，也拿到了用得上的所有证据，所以呢，需要你交代的问题可以说是少之又少。话又说回来，少之又少的这一点点问题咱们也还是弄清楚比较好，案子要办就办个十足周全。下手之前，赖德，你就听说过莫尔卡伯爵夫人的这颗蓝色宝石，对吗？”

“我是听凯瑟琳·丘萨克说的。”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夫人的那个女仆。听说宝石的事情之后，你就被轻易暴富的诱惑冲昏了头脑，有些人比你还强点儿，下场却也跟你一样。可是，你用的手段可算不上特别厚道。要我看，赖德，你完全可能成为一个特别卑鄙的恶棍。当时你非常清楚，这个当管子工的霍纳以前犯过类似的案子，要把事情栽到他头上比较方便。然后，你干了些什么呢？你，还有你那个同伙丘萨克，在夫人的房间里动了一点儿小小的手脚，然后就想方设法地让修理的活计落到了他的头上。再下来，等他离开之后，你就偷走珠宝盒里的宝石，发出失窃的警报，致使这个倒霉的人遭到了逮捕。接着你又——”

突然之间，赖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毯上，紧紧箍住了我朋友的双膝。“看在上帝分上，饶了我吧！”他尖叫道，“想想我爹！想想我娘！这事情会让他们心碎的。我以前从来没干过坏事！以后也再不敢了。我可以发誓，可以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噢，千万别把这事情交到法庭上去！看在基督分上，千万别这么做！”

“回你的椅子上去！”福尔摩斯厉声喝道，“现在你倒是知道滚地求饶，可你压根儿就没替可怜的霍纳想过。眼下，他正在为他一无所知的一件罪行受审呢。”

“我会逃走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会逃到外国去，先生。那样的话，他的案子就审不下去了。”

“哼！这件事情咱们等会儿再谈。好了，现在你就把这出戏里的下一幕老老实实地给我们讲一遍。讲吧，宝石是怎么到那只鹅嗉子里去的？还有，那只鹅又怎么会出现在公开买卖的市场上呢？跟我们说实话，这才是你惟一的活路。”

赖德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我这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您，先生。”他说道，“霍纳被抓之后，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带着宝石立刻离开，因为我担心，说不定哪一天，警察就会想到来搜查我，还有我的那个房间。酒店里没有可以藏宝石的安全地方，所以我就装着出去办事，其实是去了我姐姐家里。她嫁给了一个姓奥克肖特的人，住在布莱克斯顿路，平常就在家里养家禽，然后卖给市场上的小贩。去她家的路上，我看着哪个人都像警察，哪个人都像侦探，所以呢，那天晚上虽然冷得要命，汗水却顺着我的脸哗哗地往下流，一直到我走进布莱克斯顿路为止。姐姐问我怎么回事，为什么脸色这么惨白，可我只是跟她说，酒店里的珠宝窃案搞得我很是心烦。这之后，我就到她家的后院里抽起了烟斗，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原来有个名叫毛兹利的朋友，他后来不学好，眼下刚刚才从彭顿维尔监狱出来。以前有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聊过窃贼的种种手段，还说起了他们处理赃物的方法。我知道他不会出卖我，因为我手头有他一两个把柄。他住在吉尔博恩街区，于是我打定主意到那里去找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他一定会告诉我，怎样才能把宝石变成现钱。可是，怎么才能安全地走到他那里去呢？我想到了从酒店到我姐姐家的这段路，想到了我在路上经受的巨大折磨。那时候，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有人把我抓住，搜我的身，然后呢，那颗宝石就在我的马甲口袋里装着呢。盘算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一直都靠在墙上，看着那些鹅在我脚边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突然之间，我想到了一个主意，而且觉得，有了这个主意，我就可以打败古往今来最厉害的侦探。

“几个星期之前，我姐姐曾经跟我说，我可以从她那里挑一只鹅来作为圣诞礼物，而且我知道，她说话向来是算数的。于是我想，我现在就可以把鹅挑好，然后把宝石藏到鹅的肚子里，带着它去吉尔博恩。姐姐家的院子里有一个小棚子，我就把一只鹅赶到了棚子后面。那是只又肥又大的白鹅，尾巴上有一道黑色的横条。我抓住了它，撬开它的嘴巴，尽量把宝石往它的喉咙里塞，直到我的手指没法再往里捅为止。那只鹅吞咽了一下，我摸了摸，感觉宝石已经从它的食管掉进了它的嗉子。可是，那东西拼命地扇翅膀，拼命地扑腾，姐姐就出来看院子里的情况。就在我转头跟姐姐说话的时候，那个畜生从我手里挣了出去，拍着翅膀钻进了鹅群。

“‘你这是要把那只鹅怎么着啊，杰姆？’我姐姐问我。

“‘呃，’我说，‘你说了要给我只鹅当圣诞礼物，我正在摸哪一只最肥呢。’

“‘哦，’她说，‘我们已经给你留了一只，还替它起了个名字，叫做“杰姆之鹅”。你瞧，就是那边的那只大白鹅。我家一共有二十六只鹅，你一只，我家一只，剩下的两打就卖到市场上去。’

“‘谢谢你，麦琪，’我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是要我刚才拿在手里的那只好了。’

“‘给你留的那只比它重三磅呢，’她说，‘我们特意为你喂肥的。’

“‘没关系。我还是想要刚才那只，现在就拿走。’我说。

“‘噢，你爱要哪只就拿哪只吧。’她显得有点儿不高兴，‘那么，你想要的是哪只呢？’

“‘尾巴带黑道的那只白鹅，就在鹅群的正中央。’

“‘噢，好的，你先把它宰了，然后就拿去吧。’

“这么着，我按我姐姐的话办了，福尔摩斯先生，然后就带着鹅去了吉尔博恩。我把自己干的事情告诉了我那个朋友，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可以毫无顾忌地跟他谈论这一类的事情。听了之后，他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然后呢，我俩就拿把刀子给鹅开了膛。紧接着，我的心猛地一沉，因为鹅嗉子里并没有宝石的踪影，我立刻明白，事情出了可怕的岔子。我扔下那只鹅，急匆匆地跑回我姐姐家，然后又一头冲进了后院。可是，院子里一只鹅也没有了。

“‘鹅都上哪儿去了，麦琪？’我忍不住嚷了起来。

“‘上贩子那儿去了，杰姆。’

“‘哪个贩子？’

“‘柯汶特花园的布瑞金里奇。’

“‘可是，里面还有尾巴带黑道的鹅吗？’我问她，‘还有哪只鹅跟我挑的那只一样吗？’

“‘是啊，杰姆，尾巴带黑道的鹅一共有两只，连我都分不清楚呢。’

“这一来，我当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于是就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布瑞金里奇那个家伙的摊位上。可是，他刚收到鹅的时候就已经转手卖了出去，我问他卖到了哪里，他却一个字儿都不肯说。今天晚上，您自个儿也听见了他的回答。实际上，他每次都是这么回答我的。我姐姐觉得我快要疯了，有些时候，我自个儿也这么觉得。现在——现在我身上已经烙了个窃贼的标记，可我压根儿还没碰到我拿灵魂换来的财富呢。上帝宽恕我！上帝宽恕我！”说到这里，他爆发出一阵无法自控的抽泣，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房间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此外就是一种节奏整齐的声音，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在用指尖叩击桌子的边缘。这之后，我朋友站起身来，一把拉开了房门。

“滚吧！”他说道。

“什么，先生！噢，愿老天爷保佑您！”

“少跟我啰嗦，滚吧！”

他确实也没什么好啰嗦的了。接下来是一段冲刺、楼梯上的一通狂乱脚步、大门的一声咣当，然后就是大街上一阵发足狂奔的清脆声音。

“说到底，华生，”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他那只陶土烟斗，“警方并没有请我去帮他们拾遗补阙。要是霍纳面临危险的话，情况当然会有所不同。不过，既然这个家伙已经不可能再跑去指证他，他那件案子肯定会审不下去。依我看，我确实是放跑了一名重犯；与此同时，我也很可能拯救了一个灵魂。这个家伙不会再犯事了，因为他已经吓破了胆。反过来，现在把他送进监狱，他多半会变成一个终身的罪犯。再者说，眼下可是个宽恕的时节呢。机缘巧合，咱们碰上了这样一个独特至极、离奇至极的问题，答案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酬劳了。麻烦你拉一下铃铛，医生，咱们这就展开另外一项调查，要说调查的主要对象嘛，仍然是禽类当中的一员。”

过去八年当中，我一共记录了七十多个案子，借此研究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破案方法。浏览这些笔记的时候，我发现其中有许多悲剧性的案子，也有一些带有喜剧色彩，还有为数众多的案子说不上悲和喜，仅仅是十分离奇而已。与此同时，没有哪件案子属于平淡无奇的范畴。原因在于，福尔摩斯的探案工作更多是基于他对自己那门手艺的热爱，并不是为了发财致富。这样一来，如果一件案子没有表现出不同寻常，乃至匪夷所思的发展趋势，他就不会投身参与。他这些案子各有特色，不过，就我记忆所及，其中还没有哪一件能比我即将讲述的这件案子更加古怪离奇。这件案子牵涉到萨里郡的一个望族，也就是斯托克莫兰的罗伊洛特家族。案子发生在我与福尔摩斯结为知交的初期，那时我俩还都是单身汉，一起住在贝克街的寓所里。以前我之所以没有把它写出来，是因为案发当时，我曾经向一位女士承诺守秘，直到上个月，这位女士不幸过早离世，与此一承诺相关的义务才得解除。时至今日，将格莱米斯比·罗伊洛特医生死亡的真相公诸于众或许不无裨益，因为我确切地知道，关于这件事情，社会上有不少传播广远的流言。那些流言的内容呢，甚至比真相本身还要可怕。

事情发生在一八八三年四月初，一天早晨，我醒来就看到福尔摩斯站在我的床边，全身上下都已穿戴整齐。我看了看壁炉台上的时钟，发现才七点一刻。鉴于他平常都起得很晚，所以呢，眯缝着眼睛仰头看他的时候，我心里多少有些惊讶，甚或还有一点儿忿忿不平，因为我自己的生活是非常有规律的。

“非常抱歉把你吵起来，华生，”他说道，“不过，吵醒他人是今天早晨的通例。哈德森太太被人吵了起来，然后就报复到了我的头上，这不，我又找上了你。”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情——失火了吗？”

“不是，是来了个主顾。据我所知，来的似乎是一位年轻女士，情绪十分激动，无论如何也要见我。眼下，她就在客厅里等着呢。要我说，年轻女士一大早就在首都街头晃荡，还把睡得正香的人们从床上吵起来，一定是遇上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不得不找人倾诉。而我可以肯定，要是事实证明她的案子非常有趣的话，你多半会希望从一开始就对它有所了解。所以我觉得，不管怎么样，我都应该叫你一声，免得你错过机会。”

“亲爱的伙计，这样的机会说什么我也不能错过。”

对我来说，最大的乐趣莫过于跟踪了解福尔摩斯的专业调查工作，怀着赞叹的心情欣赏他解决手头疑案的演绎过程。他的演绎迅捷得如同出于直觉，同时又总是基于严密的逻辑。这么着，我飞快地穿上衣服，几分钟之内就收拾停当，跟我的朋友一起走进了楼下的客厅。客厅的窗边坐着一位女士，看见我俩就起身行礼。她一身黑衣，还蒙着厚厚的面幂。

“早上好，女士。”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说道，“我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亲密朋友兼合作伙伴，华生医生，您可以对我说的话都可以对他说，不必有什么顾虑。哈！哈德森太太还体贴地生好了壁炉，真是不错。您往壁炉旁边靠一靠吧，我叫人给您端杯热咖啡，我瞧见了，您这会儿正在发抖哩。”

“我发抖并不是因为觉得冷。”女士一边依言换了个座位，一边用低沉的嗓音回答道。

“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恐惧，福尔摩斯先生，巨大的恐惧。”说话之间，她掀起了自己的面幂，我俩立刻发现，她的确是处于极度焦虑的凄惨境地。她灰暗的脸绷得紧紧的，不安的眼睛透着惊惧，眼色与遭人追猎的动物相仿佛。她的相貌和身形表明她不过三十岁左右，可她的头发已经过早地挂上了霜花，表情也是又疲惫又憔悴。歇洛克·福尔摩斯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她一下，用的是他那种机敏迅疾却又明察秋毫的方式。

“您用不着害怕，”他一边温言劝慰，一边探身向前，拍了拍她的小臂，“我可以保证，我们很快就能让一切回到正轨。依我看，您是坐今天早晨的火车来的吧。”

“这么说，您认识我？”

“不是，我只是看到您左手手套的掌心有一张只剩后半联的双程车票，如此而已。您一定是一早就动身，到达车站之前，您坐着轻便马车赶了挺长的一段路，道路还特别泥泞。”

女士猛一哆嗦，惊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室友。

“这事情一点儿也不神秘，亲爱的女士。”他微笑着说，“您外套的左边袖子溅上了至少七个泥点，而且是刚刚溅上的。除了轻便马车之外，别的交通工具都不会把泥土溅到这么高的位置。此外，这些泥点还可以说明，您当时必然是坐在车夫的左边。”

“不管您这些推测都有些什么样的依据，总之您说得一点儿没错。”女士说道，“我六点钟就离开了家，六点二十赶到勒瑟海德车站，然后坐第一班火车到了滑铁卢车站。先生，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疯了。我没有可以求告的对象，一个也没有。有个人虽然关心我，可他自个儿也很可怜，帮不上我什么忙。我听人家说起过您，福尔摩斯先生，是法林托什太太跟我说的。她说您在她危难的时候帮助过她，您的地址也是她给我的。噢，先生，您也帮帮我吧，至少让我在黑暗的深渊里看到一点儿光明，可以吗？现在我没有能力给您什么回报，可我再过四到六周就要结婚了。结婚之后，我就有权支配我自己的收入，而您就会发现，再怎么说，我这个人并不是不懂得感激的。”

福尔摩斯转向自己的书桌，打开锁着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小的案件记录，随手翻阅起来。

“法林托什，”他说道，“没错，那件案子我想起来了，里面牵涉到一个镶猫眼石的头冠。要我说，华生，那还是咱俩认识之前的事情呢。我只能这么说，女士，我以前怎么为您的朋友效劳，现在也乐意向您贡献同样的力量。至于回报嘛，我这个职业本身就是回报。当然喽，如果您愿意在您觉得最合适的时候支付我办案的花销，那也是您的自由。好了，麻烦您给我们讲讲您的案子，把有助于我们判断案情的所有事实都讲出来吧。”

“唉！”我们的客人回答道，“我眼下的处境，可怕就可怕在我的恐惧都是些非常模糊的东西，而我的怀疑也全都来自一些细枝末节，难免会让别人觉得我小题大做。就连他，那个我最有理由寻求帮助和建议的人，居然也把我告诉他的种种事情看成了神经质女人的胡思乱想。他嘴上倒是没这么说，可我听了他那些安抚的话语，看了他躲躲闪闪的眼神，就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听说，福尔摩斯先生，您能够洞察世人心里的种种邪恶。兴许您可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应付笼罩在我身上的种种危险。”

“我仔仔细细地听着呢，女士。”

“我名叫海伦·斯东纳，眼下跟我的继父住在一起。斯托克莫兰的罗伊洛特家族就剩了他这么一根独苗，这个家族生活在萨里郡的西面边界，是英格兰最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之一。”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家族。”他说道。

“这个家族曾经是英格兰数一数二的豪富，名下的产业越出了萨里郡的范围，向北延伸到了伯克郡，向西延伸到了汉普郡。可是，到了上个世纪，家族里连着四个当家的都是生活放荡的败家子；进入摄政时期之后，家族里又出了一个赌鬼，这个家族由此彻底败落，仅剩的产业只有几英亩地和一幢两百年的老宅。宅子本身也已经朝不保夕，因为他们把它用作借款的抵押，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家族里最后一位乡绅就在这座宅子里苟延残喘，过着讨口贵族的凄凉日子。不过，他的独子，也就是我的继父，意识到自己必须顺应变化的时势，于是从亲戚那里借了一笔钱，靠着它拿到了医学学位，然后又去了印度的加尔各答。凭借自己的专业技能和坚强意志，他在那里办起了一个庞大的诊所。不幸的是，后来他家里发生了几起窃案，而他一怒之下打死了自己的男管家，管家是印度本地人，他差一点儿因此被处极刑。这么着，他在监狱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就回到了英格兰，满心都是怨恨和失望。

“还在印度的时候，罗伊洛特医生娶了我母亲，也就是斯东纳太太。我母亲原来是孟加拉炮兵部队斯东纳少将的妻子，只可惜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我和我姐姐朱莉娅是双生姐妹，我母亲再婚的时候，我俩还只有两岁大。我母亲自个儿的收入相当可观，每年不少于一千镑。由于我们都在罗伊洛特医生身边生活，我母亲就立了一份遗嘱，把所有的钱都留给医生；与此同时，按照遗嘱里一个附带条款的规定，我和我姐姐一旦结婚，就可以从她的遗产当中领取一笔年金。刚回英格兰不久，我母亲就离开了人世，那是八年之前的事情，克鲁附近的一次火车事故要了她的命。我母亲去世之后，罗伊洛特医生放弃了在伦敦开业兴家的打算，带着我俩回到了斯托克莫兰的祖传老宅。我母亲留下的遗产足够满足我们的一切需要，看样子，称心如意的生活指日可待，不应该再有什么障碍了。

“可是，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我继父发生了可怕的变化。街坊邻里看到斯托克莫兰的罗伊洛特家族重归故里，本来都非常高兴，可他不和他们交朋友，也不跟他们互相串门，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少走出家门，出门也不过是碰上谁就跟谁大吵大闹，完全没有任何顾忌。这个家族的男人本来就有一个代代相传的毛病，脾气暴烈得近于癫狂。依我看，这个毛病到了我继父身上更是变本加厉，因为他曾经在热带地方待了很长的时间。这一来，有伤颜面的争执接二连三地发生，有两次还闹上了地方法庭。到最后，他变成了村子里的一个梦魇，大家看到他都是望风而逃，因为他力气非常大，一旦发作起来，谁也制不住他。

“上个星期，他隔着栏杆把村里的铁匠扔进了小河，我把我自个儿能凑到的钱全都赔了出去，这才没有再一次当众出丑。他什么朋友也没有，惟一的朋友就是那些流浪的吉普赛人。他的家族就剩了那么几英亩长满树莓的领地，可他不但允许那些游民在自家的土地上扎营，而且会接受邀请去他们的帐篷里作客，有时甚至会跟他们一起去流浪，几个星期都不回来。除此之外，他还对印度的动物情有独钟，那些动物是他让外国的一名代理商寄给他的。眼下他就养着一头猎豹和一只狒狒，那两只野兽在他的土地上自由活动，带给村民的恐惧几乎跟它们的主人不相上下。

“听了我说的这些事情，你们应该可以想象，对我和我可怜的姐姐朱莉娅来说，生活并没有太大的乐趣。我们家根本留不住仆人，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家里的事情都是我俩自己操持。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岁，头上却已经有了斑斑白发，就跟我现在的情况一样。

“这么说，您的姐姐已经死了吗？”

“她的死离现在刚好两年，我要跟你们说的就是这件事情。你们想必能够理解，我和我姐姐既然过着我刚才描述的那种生活，自然就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年龄和身份跟自己相当的人。还好，我俩有一个一辈子都没结婚的姨妈，也就是住在哈罗附近的翁诺丽亚·韦斯特菲尔小姐，我俩偶尔可以得到准许，上她家去小住几天。两年之前的圣诞节，朱莉娅去了姨妈家，在那里认识了一个领半薪的海军陆战队少校，还跟他订了婚。姐姐回家之后，继父听说了她订婚的事情，倒也没有表示反对。可是，离她的婚礼还不到两周的时候，那件可怕的事情却从天而降，夺去了我惟一的伙伴。”

这之前，歇洛克·福尔摩斯一直都靠在椅子背上，闭着眼睛，脑袋枕着一只靠垫。听到这里，他突然眼睛半睁，瞥了一眼我们的客人。

“麻烦您，说到细节的时候一定要准确。”他说道。

“这对我来说非常容易，因为那个可怕时刻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烙进了我的记忆。我们家的宅子，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已经是非常古老，所以就只有一厢还住着人。这一厢的卧室都在一楼，客厅则在宅子中央的主楼里。这些卧室当中，第一间属于罗伊洛特医生，第二间属于我姐姐，第三间则属于我。卧室与卧室互不相通，所有卧室的门却都开在同一条走廊上。我说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

“三个卧室的窗子都对着草坪。惨剧发生的那个晚上，罗伊洛特医生早早就回了房，不过我们知道他并没有休息，因为我姐姐被印度雪茄的浓烈烟味呛得很难受，而他平常抽的就是那种雪茄。所以呢，我姐姐走出自己的卧室，到我的房间里和我一起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她即将到来的婚礼。十一点钟的时候，她起身回房，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问你啊，海伦，’她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听见过有人吹口哨吗？’

“‘从来没有。’我说。

“‘要我说，你总不会睡着之后在梦中吹口哨吧？’

“‘当然不会。你干嘛问这个呢？’

“‘因为前几天夜里，大概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我总是会清楚地听到轻轻的口哨声。我睡觉本来就不踏实，所以总是被它吵醒。我听不出口哨声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来自隔壁房间，也可能来自草坪。所以我想，倒不如干脆问一问你，看你有没有听见口哨声。’

“‘没有，我没有听见。一定是园子里那些遭殃的吉普赛人吹的。’

“‘很有可能。可是，如果口哨声从草坪那边来的话，那我就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听见。’

“‘说得也是，不过，我睡得可比你沉啊。’

“‘好吧，管它呢，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她回头冲我笑了笑，带上了房门。几秒钟之后，我就听见了她拿钥匙锁门的声音。”

“真的啊，”福尔摩斯说道，“按你们的习惯，夜里总是会把自个儿的房门锁上吗？”

“总是如此。”

“为什么呢？”

“刚才我跟您说了啊，医生养了一头猎豹和一只狒狒。不锁门的话，我们心里不踏实。”

“确实如此。麻烦您接着讲吧。”

“那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祸事临头的感觉。你们应该还记得，我和我姐姐是一对双生姐妹，还有啊，你们肯定也知道，两个人如此骨肉相连，彼此之间的那种联系会有多么微妙。那天夜里的天气非常狂暴，风在外面拼命哀号，雨也使劲儿地抽打着窗子。突然之间，风雨的喧闹之中响起了一个惊恐的女人发疯似的尖叫。我听出来是我姐姐的声音，赶紧从床上跳了起来，裹上一条披肩，冲到了走廊里面。打开房门的时候，我恍恍惚惚地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口哨，就像我姐姐形容的那样，片刻之后，我又听到了一记咣当的声响，似乎是一块金属掉到了地上。我还在顺着走廊往前跑，姐姐的房门却突然开了，开始慢慢地往里转。我吓得呆住了，直勾勾地瞪着她的房门，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接下来，借着走廊里的灯光，我看到姐姐出现在了门口，脸已经吓得没有一丝血色，双手摸索着想找个支撑，整个身子摇来晃去，就跟喝醉了一样。我跑到她的身边，用双手抱住了她，可是，就在那一刻，她的膝盖似乎突然间没了力气，整个人一下子栽倒在地。她扭动着身体，似乎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四肢也抽搐得非常厉害。一开始，我以为她没有认出我是谁。不过，等我蹲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厉声尖叫起来，那声音我永远也忘不了：‘噢，我的上帝啊！海伦！是那条带子！那条斑点带子！’她似乎还想说点儿什么，而且把一根手指举到空中，指向了医生的房间。可是，抽搐再一次攫住了她，把她的话堵在了嘴里。我冲出房门，大声呼叫我的继父，发现他正从自己的房间急匆匆地赶过来，身上穿着睡袍。他跑到我姐姐身边的时候，姐姐已经人事不省。他往她喉咙里灌了白兰地，还打发人上村里去找医生，可这些努力全都是白费，因为她身子渐渐瘫软，再也没有恢复神志，就这么死了。就这样，可怕的结局降临到了我亲爱的姐姐身上。”

“……我看到姐姐出现在了门口，脸已经吓得没有一丝血色……”

“稍等一下，”福尔摩斯说道，“您能肯定您听见了口哨声和咣当声吗？您能百分之百地保证吗？”

“进行死因调查的时候，郡里的验尸官也是这么问的。我印象非常深刻，觉得自己的确是听见了。可是，那天晚上风声那么响，再加上老宅子里那种吱吱呀呀的声音，我听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您的姐姐当时穿的是平常的衣服吗？”

“不是，她穿的是睡衣。我们还发现，她右手捏着一根烧残了的火柴棍儿，左手拿着一盒火柴。”

“如此说来，惨剧发生的时候，她曾经划过火柴来察看周围的情况。这一点非常重要。验尸官的结论是什么呢？”

“这件事情他调查得非常仔细，因为罗伊洛特医生早已是本郡一个恶名昭彰的人物。可是，他始终没能找出一个有说服力的死因。我可以证明房门是从里面锁着的，窗子上又有那种老式的窗板，铁制的窗闩很粗，每天晚上都上得死死的。他们仔细地敲过了房间的墙壁，发现所有地方都是实心的，地板也经过彻底的检查，结果跟墙壁一样。房间的烟囱虽然很大，里面却有四根粗大的U形铁环封着。由此可以断定，我姐姐遭遇不测的时候，房间里并没有其他的人。还有啊，她身上没有任何暴力伤害的痕迹。”

“会不会是毒药呢？”

“医生们查过了，没查到毒药的痕迹。”

“那么，按您的看法，这位不幸的女士是怎么死的呢？”

“我认为她的死纯粹是因为恐惧和精神打击，只不过，她到底是受了什么惊吓，我一点儿也想不出来。”

“出事的时候，那些吉普赛人在园子里吗？”

“是的，园子里几乎天天都有吉普赛人。”

“哦，那么，关于她说的那条带子，那条斑点带子，您有些什么想法呢？”

“有些时候，我觉得这只是她谵妄之中的胡言乱语，也有些时候，我觉得她指的可能是某一帮人，没准儿就是园子里的那帮吉普赛人。他们当中有好些人都会把那种带圆点的手帕裹在头上，不知道她说的‘斑点’是不是指这个。”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看样子是对眼前的局面很不满意。

“这里面肯定有非常复杂的内情，”他说道，“请您接着往下讲吧。”

“那是两年之前的事情。打那以后，我的生活就更加孤独，直到最近都还是如此。不过，一个月之前，承蒙一位相识多年的好友青眼相看，邀请我携手步入婚姻殿堂。他名叫阿米塔吉，珀西·阿米塔吉，是雷丁附近鹤溪镇阿米塔吉先生的二儿子。我继父并不反对这门婚事，我俩今年春天就要成亲。两天之前，工人开始对我家宅子的西厢进行修补，还在我卧室的墙壁上钻了洞，所以我只好搬进了我姐姐去世时住的那个房间，睡的也是她以前睡的那张床。然后呢，昨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她悲惨的命运，跟着就突然从死寂之中听到了预告她死亡的那种轻轻的口哨声。你们可以想一想，当时我恐惧到了何种程度。我从床上跳了起来，点起一盏提灯，房间里却没有任何异样。即便如此，我还是吓得再也不敢上床。于是我穿戴整齐，天一亮就溜出家门，到宅子对面的王冠旅馆雇了一辆轻便马车，坐着它到了勒瑟海德，又从那里赶了过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来见您，听听您的建议。”

“您这么做非常明智，”我朋友说道，“不过，您已经把所有的事实和盘托出了吗？”

“是的，所有事实。”

“罗伊洛特小姐，您没有。您还在袒护您的继父。”

“什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没有开口作答，径直把手伸向客人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然后把客人饰有黑色蕾丝花边的袖口往上一撸。客人的白皙手腕立刻露了出来，上面有五块小小的瘀青，显然是五根手指留下的印迹。

“您遭受了非常残忍的虐待。”福尔摩斯说道。

女士的脸涨得通红，赶紧遮住了自己受伤的手腕。“他这个人非常严厉，”她说道，“兴许，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个儿的力气有多大。”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其间福尔摩斯一直用双手托着下巴，紧盯着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焰。

“这件案子非常复杂，”他终于开口说道，“在决定采取何种行动之前，我还有无数的细节需要了解。可是，咱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耽搁。如果我们今天就去斯托克莫兰的话，有没有可能在不让您继父知道的情况下察看一下那些房间呢？”

“说来也巧，之前他跟我说过，今天要上伦敦来办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所以呢，兴许他这一整天都不在家，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妨碍。眼下我们有一个管家，可她人又老，脑子又糊涂，我很容易就可以把她支开。”

“好极了。这一趟你不会不愿意跑吧，华生？”

“绝对不会。”

“那么，我们两个都会去。您自个儿有什么打算呢？”

“既然进了城，我就想顺便办一两件事情。不过，我会坐十二点的火车回去，应该赶得上招呼你们。”

“好的，我们午后不久就会到。我自己也有几件小小的业务需要处理。您不打算再坐一会儿，吃过早饭再走吗？”

“不用，我现在就得走。能把自己的麻烦告诉你们，我已经觉得轻松了不少。今天下午，我会在家里等你们的。”说完之后，她放下那块厚厚的黑色面幂，飘然走出了房间。

“听了这么多，你有些什么看法呢，华生？”歇洛克·福尔摩斯问道，靠回了椅子背上。

“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常阴暗，非常邪恶。”

“确实阴暗，确实邪恶。”

“可是，这位女士说地板和墙壁都没问题，门窗烟囱也进不去。如果她没说错的话，她姐姐遭遇离奇不测的时候，房间里就不可能有别的人。”

“那么，夜间的口哨声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临死之前的古怪话语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不出来。”

“夜间有口哨声，附近有一帮跟那个老医生交情很好的吉普赛人，咱们又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个医生有阻止继女结婚的动机，死者临终之时提到了‘一帮人’，最后还有海伦·斯东纳小姐听见的咣当声，那很有可能是窗板上的金属窗闩闩上的声音，把所有这些线索综合起来的话，依我看，咱们可以十拿九稳地说，廓清这件谜案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些吉普赛人是怎么干的呢？”

“我想不出来。”

“照我看，不管你假定他们是怎么干的，都有很多说不通的破绽。”

“我也这么看。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咱们今天才要去斯托克莫兰。我倒想看一看，这些破绽究竟是无药可救，还是尚有可为。见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室友之所以失口惊叫，是因为我们的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一个身形庞大的男人把门框塞了个满满当当。来人的打扮是专业人士与乡下农夫的奇异混合：头戴一顶黑色的大礼帽，身穿一件长长的礼服大衣，脚上却打着高高的绑腿，手里还挥舞着一根猎鞭。他个子非常高，帽子的顶端实实在在地扫到了门梁，身体的宽度也几乎与门梁的长度不相上下。他皱纹密布的宽阔脸膛是日光晒出的古铜色，写满了种种邪恶的嗜欲。他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福尔摩斯，深陷的眼睛凶光毕露，又高又细的鼻梁枯干无肉，活像是一只老迈的掠食猛禽。

“你们两个当中哪一个是福尔摩斯？”天外来客问道。

“我就是，先生。我的名字您已经知道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我室友平静地说道。

“我是格莱米斯比·罗伊洛特医生，家住斯托克莫兰。”

“久仰，医生，”福尔摩斯的口气非常温和，“请坐。”

“我没兴趣坐。我继女刚刚来过你这里，我一直都跟在她后面呢。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以时节而论，天气冷得有点儿反常。”福尔摩斯说道。

“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老头怒不可遏地尖叫起来。

“不过我听人说，报春花的长势还不错。”我室友只当没有听见，继续自说自话。

“哈！你打算跟我支支吾吾，是不是？”新来的客人上前一步，抖了抖手里的猎鞭，“我知道你，你这个无赖！我以前就听说过你。你，福尔摩斯，一个没事找事的主儿。”

我朋友面露笑容。

“福尔摩斯，管闲事专家！”

我朋友的笑容更加灿烂。

“福尔摩斯，苏格兰场那个愣充掌柜的小伙计！”

福尔摩斯吃吃地笑出了声，看样子是乐开了花。“您说话真是太风趣了，”他说道，“出去的时候麻烦把门带上，穿堂风刮得呼呼的呢。”

“话说完了，我自然会走的。你居然敢来管我的闲事。我知道斯东纳小姐来过你这里，我就在后面跟着呢！我这样的人你可惹不起！瞧着。”他疾步冲上前来，一把抄起拨火棍，用他那双棕褐色的巨手把棍子弯成了弧形。

“你最好留点儿神，千万别落到我的手里。”他大声咆哮，狠狠地把弯曲的拨火棍掷进壁炉，然后就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

“他这个人还真是和蔼可亲。”福尔摩斯笑道，“我的块头没他那么大，可他要是多留一会儿的话，我倒可以让他看看，我的手也不比他的软多少。”说话间，他捡起那根钢制的拨火棍，手上一使劲儿，棍子重新直了起来。

“我真不明白，他怎么能那么粗鲁，竟然把我跟警方的侦探混为一谈！不过，刚才的事情只是起到了给咱们这次调查助兴的作用。还有啊，咱们那位娇小的朋友不小心让这头畜生盯了梢，我只能希望她不会因此吃到苦头。好了，华生，咱们叫他们把早餐送来吧，吃完之后我就上博士会堂一趟，希望能找到一些有助于破案的资料。”

将近下午一点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总算是远足归来，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纸，纸上有一些潦草的笔记和数字。

“我看到了医生那位已故妻子的遗嘱。”他说道，“为了弄清楚遗嘱的准确内涵，我不得不对列入遗嘱的那些投资的现有价值进行了一番计算。他妻子去世的时候，那些投资带来的年收益是将近一千一百镑，现在则已经因为农产品跌价而减少到了至多七百五十镑。与此同时，女儿一旦结婚，就可以分到二百五十镑的收益。显而易见，要是两个女儿都结了婚的话，这个妙人儿就会所剩无几，即便结婚的只有一个，他的荷包也会遭受重创。我今天早上的工作没有白费，因为它已经证明，这家伙有极其强烈的动机去阻止这一类的事情。还有啊，华生，这件案子非常严重，容不得咱们优哉游哉。更何况，这个老家伙已经知道咱们对他的事情产生了兴趣。所以呢，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咱们这就叫辆出租马车去滑铁卢吧。此外，你要是乐意把你那把左轮手枪悄悄装到兜里的话，我也会觉得非常感激。要跟一位能把铁棍儿打成疙瘩的绅士讲道理，一把埃莱二型是再有力不过的论据。带上它，再带上一把牙刷，我觉得，咱们的旅行用品就算是齐了。”

到达滑铁卢车站的时候，我俩刚巧赶上了一列开往勒瑟海德的火车。到了勒瑟海德，我俩从车站旅馆雇了一辆双轮小马车，然后就在萨里郡风光旖旎的乡间小路上跑了那么四五英里。天气非常不错，朗日高悬，空中飘着几朵羊毛似的白云。田野里的树木和道旁的灌木篱笆刚刚抽出绿色的嫩芽，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的宜人气息。不知道福尔摩斯怎么想，我反正是觉得，眼前的盎然春色和我们手头的险恶任务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对比。我同伴坐在马车前面，双臂抱在胸前，帽檐儿拉到了眼睛下方，下巴贴着胸膛，陷入了深沉的冥想。突然之间，他猛一激灵，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向了草地远处的一个地方。

“快看！”他说道。只见一片草木繁盛的庄园土地沿着一道缓坡向高处伸展，植被越来越密，到顶端就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树林，树木的枝杈之间露出了一座古老宅邸的灰色山墙和高耸屋顶。

“斯托克莫兰到了吗？”他问道。

“是的，先生，那就是格莱米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宅子。”车夫说道。

“那座宅子正在修，”福尔摩斯说道，“我们打算去揽点儿活计。”

“这边是村子，”车夫指着左手边不远处的一片屋顶说道，“不过，你们如果要去那座宅子的话，倒不如从这段台阶爬上去，然后顺着田地里的小路往前走，这样还近一些。喏，路就在那边，有位女士正在路上走呢。”

“那位女士，据我估计，应该就是斯东纳小姐吧。”福尔摩斯说道，手搭凉棚往那边望去。“没错，我觉得我们还是走你说的这条路比较好。”

我们下了车，付了车钱，马车吱吱呀呀地顺着来路跑向了勒瑟海德。

“刚才我是这么想的，”爬上台阶之后，福尔摩斯说道，“干脆让那个伙计觉得咱俩是建筑师，来这里有一个明确的目的，省得他胡乱猜测，说一些闲言碎语。下午好，斯东纳小姐。您瞧，我们说话是算数的吧。”

这位清早上门的主顾已经急匆匆地走到了我俩跟前，心里的欢喜全部都写在脸上。“等你们等得我好焦心啊。”她大声说道，跟我俩热情地握了握手，“一切都顺利极了，罗伊洛特医生去了伦敦，傍晚之前多半是不会回来的。”

“我们已经有幸结识了这位医生。”福尔摩斯说道，然后就简单地讲了讲之前的事情。听着听着，斯东纳小姐的脸一直白到了嘴唇上。

“天哪！”她叫了起来，“这么说，他一直都跟在我的后面啊。”

“情形似乎的确如此。”

“他实在是太狡猾了，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他。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他会说些什么呢？”

“他得多留点儿神才是，因为他将会发现，有一个比他自个儿还要狡猾的人已经盯上了他。今晚您得把自己锁在房里，不要跟他见面。要是他动粗的话，我们就带您走，送您去哈罗的姨妈家。好了，咱们必须抓紧时间，麻烦您立刻领我们到屋里去，我们要检查一下那些房间。”

她家的宅子是用灰色的石材砌成的，石头上印着斑驳的苔痕。主楼很高，弧形的两厢向左右两边伸展开来，仿佛是一对蟹螯。其中一厢的窗子破破烂烂，上面钉着一些木条，屋顶也已经塌了一部分，活脱脱是一幅家道败落的写照。主楼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右手边的一厢倒还比较新，窗子上挂着窗帘，烟囱上方也有袅袅的蓝烟，显然是这家人居住的地方。右厢的山墙上搭着一些脚手架，石砖也已经被人凿穿，眼下却看不到工人的踪影。福尔摩斯慢慢地在修剪不善的草坪上来来回回走了一阵，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所有窗户的外侧。

“依我看，这扇窗子里面就是您的卧室，中间的一扇是您姐姐卧室的窗子，挨着主楼的那一扇则属于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对吧？”

“一点儿不错。不过，现在我睡的是中间那个卧室。”

“我没理解错的话，您说的应该是修缮期间的暂时安排。对了，那堵山墙似乎并没有什么非得马上修缮的毛病啊。”

“确实没有，我觉得这只是他的一个借口，就为了让我搬出自己的卧室。”

“哈！这一点很有意思。好了，这一窄溜建筑的另一面，肯定就是三间卧室开门的那条走廊。走廊里当然也有窗子，对吧？”

“是的，可那些窗子都非常小，而且特别窄，谁也挤不过去。”

“你们俩夜里都会锁门，如此说来，谁也不可能从那一面闯进你们俩的房间。好了，麻烦您到您的房间里去，然后把窗板闩上，行吗？”

斯东纳小姐照办之后，福尔摩斯先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开着的外层窗子，然后就千方百计地想要把窗板撬开，结果是徒劳无功。窗板压根儿就没有缝隙，没法把刀子伸进去拨开窗闩。于是他用放大镜检查了一下窗板的合页，却发现合页的材质是实心的铸铁，牢牢地嵌在巨大的石砖里面。“哼！”他挠了挠自己的下巴，神情多少有点儿迷惑，“我原来的假设显然是说不太通了。这些窗板要是闩上了的话，谁也别想钻进去。算了，咱们还是进去吧，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们从一道小小的边门走进了刷着白灰的走廊，三间卧室的门都开在走廊上。福尔摩斯拒绝检查第三间卧室，于是我们直接走进了第二间，斯东纳小姐目前就睡在这里，她的姐姐也正是在这里遭遇了不测。这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房间，采用的是以前那种乡村别墅的格局，天花板很低，壁炉张着大嘴。房间的一角立着一个带抽屉的褐色衣柜，另一角则摆着一张窄窄的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罩，窗子的左手边还有一个梳妆台。除了这些东西之外，房间里仅有的家具不过是两张小小的藤椅，外加铺在地板中央的一块平绒方毯。地板和四壁的镶板都是褐色的橡木，蛀痕累累，颜色也掉得很厉害，看起来十分古旧，年代兴许得跟宅子本身一样久远。福尔摩斯把一张藤椅拉到角落里，坐了下来，嘴里一声不吭，眼睛则上下左右看个不停，没放过房间里的任何细节。

“那根铃绳连的是什么地方的铃铛？”良久之后，他终于指着一根粗大的铃绳开口发问。铃绳从上方一直垂到床边，绳头的穗子已经扫到了枕头。

“连的是管家房间里的铃铛。”

“铃绳看着比其他东西都新啊，您不觉得吗？”

“是啊，两年前才装上的。”

“照我看，应该是您姐姐让装的吧？”

“不是，我从来都没听她拉过它。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们都是自己去拿的。”

“说实在的，在那儿装一根这么漂亮的铃绳，似乎没有必要嘛。好了，接下来几分钟您得包涵一下，因为我必须好好地检查一下地板。”说完之后，他猛一下趴到地板上，开始以飞快的速度爬来爬去，用放大镜仔细地检查板子之间的缝隙。接下来，他又以同样的方式检查了一遍四壁的镶板。这之后，他走到床边，盯着床看了一会儿，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床后面的那堵墙。最后，他抓起铃绳，干脆利落地拽了一把。

“怎么回事？铃绳是做样子的啊。”他说道。

“拉不响吗？”

“拉不响，铃绳的另一头压根儿就没有跟铃铛相连的线啊。这可真是有趣极了。您自个儿瞧瞧，铃绳的另一头是系在一个钩子上的，钩子就在墙上那个小通气孔往上一点儿的地方。”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以前我还真没注意呢。”

“真是怪事！”福尔摩斯咕哝了一句，又拽了拽那根铃绳，“这房间里有一两个非常古怪的地方。比如说吧，施工的人得有多蠢，才会让通气孔通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呢。他完全可以让它通到屋子外面去啊，又不用多费什么力气！”

“那个通气孔也是没多久之前才有的。”女士说道。

“开通气孔的时间跟装铃绳差不多吗？”福尔摩斯说道。

“是啊，这个房间有过几处小小的改动，全都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看样子，全都是一些有趣得不能再有趣的改动，既有拉不响的铃绳，又有不通气的通气孔。您允许的话，斯东纳小姐，咱们这就到里面那个房间去查一查吧。”

格莱米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比继女的卧室大一些，陈设则同样简单。一眼看过去，主要的东西无非是一张行军床，一个装满了书的木制小书架——书的内容多数跟技术有关，再加上床边的一把扶手椅，墙边的一把素朴的木头椅子，一张圆桌，以及一个铁铸的大保险柜。福尔摩斯在房间里慢慢地转了一圈儿，全神贯注地把所有物品挨个儿检查了一遍。

“里面是什么东西？”他敲着保险柜问道。

“我继父的商业文书。”

“噢！这么说，您看见过柜子里面的东西？”

“就看见过一次，那是好些年以前的事情了。我记得，柜子里当时装满了文件。”

“里面不会有，比如说，一只猫吧？”

“不会。您这个想法可真奇怪！”

“不奇怪啊，瞧瞧这个！”保险柜的顶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牛奶碟，他把碟子拿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家没有养猫，只有一头猎豹和一只狒狒。”

“噢，没错，那是当然！嗯，猎豹也可以算是一只大猫，不过呢，要我说，一碟子牛奶可满足不了它的需要。还有个地方，我得确定一下。”说完他就蹲到那把木头椅子跟前，聚精会神地研究了一下椅子的坐垫。

“谢谢您。这样子就没什么疑问了。”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把放大镜装回了衣兜里，“嘿！这件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引起他注意的是一根细细的训狗鞭，鞭子就悬在床的一角。奇怪的是，鞭绳的下梢卷了上去，而且系了个结，形成了一个绳套。

“这你怎么看，华生？”

“不过是一根普通的训狗鞭而已。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系上。”

“这么说的话，它也就不那么普通了，对吧？噢，天哪！这世界已经够糟糕的了，聪明人要是把脑子用来犯罪，那就更是雪上加霜。斯东纳小姐，我觉得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您允许的话，咱们这就到草坪上去走走吧。”

离开调查现场的时候，我朋友面容无比冷峻，神色无比阴沉，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凝重的模样。我们在草坪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斯东纳小姐和我都没有说话，免得打断他的思路。最后，他终于回过神来。

“最要紧的是，斯东纳小姐，”他说道，“您一定得完全按我的建议办，一点儿都不能走样。”

“这我肯定可以做到。”

“事情非常严重，容不得半点犹豫。您能否保住性命，取决于您能否依言行事。”

“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完全听您安排。”

“第一条，今天晚上，我和我朋友必须在您的房间里过夜。”

斯东纳小姐和我紧紧地盯着他，震惊不已。

“是的，必须这么做。我这就给你们解释。那边那座房子就是村里的旅馆，对吧？”

“是的，那就是王冠旅馆。”

“很好。从那边应该可以看到您的窗子吧？”

“当然。”

“您继父回来的时候，您必须假装头疼，把自个儿关在房里。到了夜里，听到他上床就寝之后，您必须打开窗板，拔掉窗子的插销，把您的提灯放在窗边，当作发给我俩的信号。接下来，您就带上您可能会用得着的所有东西，悄悄地上您以前的卧室去。我敢肯定，那间卧室虽然还在修缮之中，您在里面凑合一晚上还是没问题的。”

“噢，是的，这很容易。”

“剩下的事情就全都交给我们。”

“不过，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我们会在您的房间里过夜，查一查让您心烦的那种声音是怎么来的。”

“依我看，福尔摩斯先生，您已经有了自己的结论。”斯东纳小姐说道，牵住了我同伴的衣袖。

“也许吧。”

“那么，麻烦您行行好，把我姐姐的死因告诉我吧。”

“我觉得，还是等拿到明确一点儿的证据再说比较好。”

“那您至少可以告诉我，我自个儿的猜测对不对，她是不是死于某种突如其来的惊吓。”

“不是，我认为并非如此。依我看，她的死多半有某种更为具体的原因。好了，斯东纳小姐，我们得跟您告辞了，要不然，万一罗伊洛特医生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我们，我们这趟就算是白来了。再见，勇敢点儿，您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只要您按我刚才说的去做，我们很快就可以赶跑您身边的威胁。”

接下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没费什么力气就在王冠旅馆订到了一间带客厅的卧房。房间在二楼，从窗子可以看到斯托克莫兰庄园的大门，还可以看到宅子里有人居住的那一厢。黄昏时分，我们看到格莱米斯比·罗伊洛特医生驱车经过，庞大的身形跟身边那个瘦小的马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打开庄园那道沉重铁门的时候，马童的手脚稍微有点儿不利索，我们便立刻听到了医生粗砺的咆哮，看到他暴跳如雷地冲马童挥起了拳头。马车继续前行，几分钟之后，对面的树丛里突然有了亮光，想必是宅子里的某一间起居室掌上了灯。

“你知道吗，华生？”我俩对坐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福尔摩斯开口说道，“今晚要不要带上你，我真的非常犹豫。这次行动的危险性是一目了然的。”

“我能帮得上忙吗？”

“你在场的话，可能会带给我莫大的帮助。”

“那我肯定得去。”

“那我真要多谢你啦。”

“你既然说有危险，显然是在那几个房间里看见了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不能这么讲，只能说我演绎出来的东西可能比你多一点儿。要我说，我看见的你应该都看见了。”

“可我并没有看见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要说有的话，也就是那根铃绳罢了。还有啊，那根铃绳用意何在，老实说，我完全想不出来。”

“那个通气孔，你应该也看见了吧？”

“是啊，可我觉得，在两个房间之间开一个小洞，并不是什么特别不寻常的事情。那个洞那么小，恐怕连老鼠都钻不过去。”

“还没来斯托克莫兰的时候，我就知道房间里会有一个通气孔。”

“亲爱的福尔摩斯！”

“噢，没错，我真的知道。你还记得吧，跟我们讲这件案子的时候，她说她姐姐能闻到罗伊洛特医生的雪茄烟味儿。她既然这么说，我当然立刻断定，两个房间一定是通着的。连接两个房间的通道一定很小，要不然，验尸官进行死因调查的时候就会问起这件事情。于是乎，我推测到了通气孔的存在。”

“可是，一个通气孔又能有多大的关系呢？”

“呃，别的不说，光是时间上的巧合就很蹊跷。房间里开了个通气孔，又装了根铃绳，然后呢，睡在那张床上的女士就死了。这还不能引起你的注意吗？”

“我还是看不出来，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

“那张床也有非常古怪的地方，你注意到了吗？”

“没有。”

“那张床是铆在地板上的。用这种方式固定的床，你以前见过吗？”

“这我倒真没见过。”

“这一来，住那间房的女士就没法挪动自己的床，床跟通气孔之间的相对位置也就始终不会改变；不会改变的还有床和那根绳子之间的相对位置，咱们就管它叫绳子好了，因为很显然，它从来也不曾具有铃绳的功用。”

“福尔摩斯，”我叫了起来，“我似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你暗示的是什么。这里面有一件阴险毒辣的罪行，咱们仅仅是刚刚来得及阻止而已。”

“确实阴险，确实毒辣。当医生的人要是铁了心往坏道上走，就会变成最为凶恶的罪犯，因为他既有坚强的神经，又有丰富的知识。从这方面来说，帕尔默和普里恰德都是他们那个行当里的精英人物。眼前这个家伙的手段比他们还要狡猾，不过我觉得，华生，咱们应该可以使出更加狡猾的手段。要我说，明天天亮之前，咱们肯定会经历足够多的恐怖事件，所以啊，老天爷开恩，眼下咱们不妨消停几个小时，抽抽烟斗，想想高兴点儿的事情吧。”

约摸九点钟的时候，对面树丛之中的灯光灭了，宅子的方向一片漆黑。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过得异常缓慢，然后，钟刚敲十一点的时候，我俩的前方突然闪出了孤零零的一点明亮灯火。

“那是发给咱们的信号，”福尔摩斯一跃而起，“是从中间那扇窗子里出来的。”

出门的时候，他跟旅馆老板聊了几句，解释说我俩深夜出门是为了拜访一个熟人，还可能会在熟人家里过夜。眨眼工夫之后，我俩已经走在了黑暗的大路上。寒冷的风吹拂着我俩的脸，一点黄色的灯火透过漆黑的夜幕在前方闪烁，引领我俩去完成这件阴森可怖的差使。

古老的庄园围墙上有不少年久失修的缺口，我俩轻而易举地走了进去。我俩穿过树丛走上草坪，又穿过草坪走到了窗子跟前。刚要翻进窗子的时候，一个东西突然从一丛月桂当中蹿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一个极其丑陋的畸形小孩。它张牙舞爪地扑到草地上，然后就飞快地跑过草坪，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天哪！”我悄声说道，“你看见了吗？”

一瞬之间，福尔摩斯也跟我一样惊骇。情急之下，他的一只手像老虎钳一样紧紧地夹住了我的手腕。紧接着，他轻轻地笑了笑，把嘴贴到了我的耳边。

“真是户好人家啊，”他喃喃说道，“这就是那只狒狒。”

之前我已经忘记了医生钟爱的那些奇异宠物，这时才想起来，宅子里还有一头猎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扑到我俩身上来。说老实话，等到我仿照福尔摩斯的方法，脱掉鞋子爬进那间卧室之后，心里才觉得轻松了一点儿。我的同伴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窗板，把提灯放到梳妆台上，开始四下打量房间里的情况。房里的情况跟我俩白天看见的一模一样。接下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我面前，一只手做成喇叭筒的形状，又开始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话。他的声音非常地小，我只能勉强听清他是在说：

“一丁点儿声音就会让咱们的计划彻底泡汤。”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听明白了他的话。

“咱们只能坐在黑暗里。这边要是有亮光，他会从通气孔看见的。”

我又点了点头。

“千万不能睡过去，你自个儿的性命就取决于这一点。把你的手枪准备好，咱们没准儿得用上它。我就坐床边，你坐那把椅子。”

我掏出自己的左轮手枪，把它摆在了梳妆台的角上。

福尔摩斯带了一根又长又细的藤条，这会儿便把藤条搁在床上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又在藤条旁边摆上了一盒火柴和一支烧残的蜡烛。接下来，他灭掉了提灯，周遭立刻变得漆黑一片。

那一次可怕的守夜经历，我怎么可能忘掉呢？我耳边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可我清楚地知道，我同伴就坐在离我只有几英尺的地方，睁着眼睛，跟我一样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窗板遮断了所有的光线，我俩在彻彻底底的黑暗之中静静等待。外面时或传来一只夜鸟的啼鸣，其间还有一次，一声类似猫叫的长长呜咽贴着我俩的窗边响了起来，我俩由此知道，那头猎豹的确在四处乱跑。浑厚低沉的教堂钟声从远远的地方传进我俩的耳朵，告诉我俩又一刻钟已经逝去。可是，每一刻钟都显得何等漫长！钟敲了十二点、一点、两点，然后又是三点，可我俩还是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突然之间，通气孔那边闪出了一点微弱的亮光，亮光转瞬即逝，跟着却马上飘来了一股煤油燃烧和金属受热的浓烈气味。显而易见，隔壁房间里的人点燃了一盏带有挡板的提灯。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接下来，周围又是一片死寂，那股气味却越来越浓。我支起耳朵听了足足半个小时，然后才突然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一种非常轻柔、令人宽慰的声音，就像是有一小股蒸汽正在不停地从一把水壶里往外喷涌。这种声音刚刚传进我俩的耳朵，福尔摩斯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划燃一根火柴，开始用他的藤条疯狂地抽打那根铃绳。

“你看见了吗，华生？”他高声喊道，“你看见了吗？”

可我什么也没看见。福尔摩斯划燃火柴的那个瞬间，我倒是清楚地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口哨。可是，突如其来的强光晃花了我疲倦的双眼，让我根本无法分辨，我朋友的动作如此凶猛，究竟是在抽打什么东西。不过我确实看到，他的脸已经一片煞白，写满了恐怖和憎恶。

他已经停止了抽打，这会儿正直勾勾地仰望着那个通气孔。突然之间，一声我闻所未闻的凄厉惨叫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这是一种嘶哑刺耳的可怕尖叫，交织着痛苦、恐惧和愤怒，声音越来越高。后来我听人说，在宅子下面的村子里，甚至是在距离遥远的牧师寓所，都有人被这声惨叫从梦中惊醒。这声音让我俩不寒而栗，我俩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直至它的最后一丝余响渐渐消失，周遭再一次归于沉寂。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意思是一切都结束了。”福尔摩斯回答道，“这样的结局，说到底，兴许也算是最好的了吧。拿上你的手枪，咱们到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去看看。”

他神情严峻地点上提灯，领着我顺着走廊往前走。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于是他转动门把，走进了医生的房间，我也跟了进去，手里端着扳好了击铁的左轮手枪。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诡异的景象：桌上立着一盏挡板半开的提灯，明亮的灯光投射在保险柜上，柜门半开半掩。格莱米斯比·罗伊洛特医生坐在桌边的木椅上，身穿一件长长的灰色睡袍，光着的脚踝露在睡袍下面，两脚戳在一双红色的土耳其无跟拖鞋里面，我们白天看见的那根短柄长鞭则横在他的膝盖上。他的下巴向上方支棱着，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的角落。一条古怪的黄色带子绕在他的额头周围，带子上有褐色的斑点，似乎是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脑袋。我俩走进房间的时候，医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

“带子！斑点带子！”福尔摩斯轻声说道。

我往前走了一步。转眼之间，医生的那件古怪头饰有了动静，一颗粗短的菱形脑袋和一段膨胀的颈项从他的头发当中立了起来，脑袋和颈项都属于一条令人作呕的毒蛇。

“沼泽蝰蛇！”福尔摩斯说道，“这是印度最致命的毒蛇。蛇咬了他之后，他不到十秒钟就死掉了。暴行，说实在的，终归会报应到施暴者的头上，搞阴谋的人，迟早也会掉进自己为别人挖的陷坑。咱们先把这东西弄回它的巢穴，然后就可以送斯东纳小姐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把这里的事情通知郡里的警察。”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抄起死者膝上的那根训狗鞭，甩出绳套，套住那条爬虫的脖子，把它从那个可怕的宝座上扯了下来。这之后，他伸直手臂，拎着它走到保险柜跟前，将它扔了进去，跟着就关上了柜门。

以上就是斯托克莫兰的格莱米斯比·罗伊洛特医生死亡的真相。故事到这里已经太过冗长，因此我不想画蛇添足，再去赘述我俩如何把这个可悲的消息告诉那位受惊的姑娘，如何陪她搭早班火车去哈罗找她那个好心的姨妈，官方又如何通过缓慢的调查程序得出结论，医生的死因是玩弄危险宠物的不智之举。至于我还没搞清楚的那一点点案情嘛，也在次日返回伦敦的途中听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解释。

“刚开始，”他说道，“我得出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推论。这一事实说明，亲爱的华生，材料还不充分就贸然进行演绎，始终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附近有吉普赛人，死者又使用了可以理解为‘一帮人’的‘带子’这个词，这两点已经足够把我引上完全错误的轨道，那个可怜的姑娘之所以用了这个词，无疑是想解释她借着火柴的光亮匆匆瞥见的景象。在这件事情当中，我只有一个值得表扬的地方，那就是我刚刚认识到威胁房间主人的东西不可能经由门窗出入，马上就改变了自己的立场。接下来，就像我当时跟你提过的那样，我迅速地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了那个通气孔，还有垂到床边的那根铃绳。我发现铃绳只是摆设，又发现床被铆在了地板上，于是就开始怀疑，绳子承担着搭桥的作用，为的是让某种东西从通气孔下到床上。我马上想到了蛇，而我之前已经知道，有人向医生提供印度的动物，两点结合起来，我觉得自己可能找对了方向。使用一种无法通过化学方法鉴别出来的毒物，这样的鬼主意正好是一个头脑灵活、残忍无情、拥有东方背景的人可能会想出来的东西。从他的角度来看，这种毒物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发作得非常快。此外，说实在的，要想看出毒牙留下的那两个小小的黑色齿孔，验尸官的眼睛不知道得有多锐利才行呢。再下来，我又想到了那种口哨声。当然喽，他肯定得在天亮之前把蛇唤回去，要不然就会被受害人发现。之前他一定是对蛇进行过训练，让它听到口哨声就爬回他那边去，训练的奖品嘛，兴许就是咱们看见的那些牛奶。他会在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时辰让蛇钻过通气孔，心里知道它会顺着绳子爬到床上去。它可能会咬房间的主人，也可能不咬，甚而至于，受害人可以连着一周天天夜里都逃脱厄运，可是，或迟或早，她终归会成为牺牲品。

“走进医生的房间之前，我已经得出了上面的这些结论。之后我检查了他的椅子，发现他有站在椅子上的习惯，当然喽，要够到那个通气孔，他必须得这么做。即便我仍然心存疑问，房间里的保险柜、牛奶碟和那根系成绳套的鞭子也足以让我盖棺论定。显而易见，斯东纳小姐之所以会听到那记金属的咣当声，是因为她的继父正在手忙脚乱地把保险柜里那个可怕的居民重新关进去。算定这些事情之后，我采取了什么步骤来进行验证，你全都已经知道了。当时我听见了那东西的咝咝声，毫无疑问，你肯定也听见了。听见之后，我立刻划燃火柴，冲着它发起了攻击。”

“结果就迫使它从通气孔逃了回去。”

“还让它找上了待在通气孔那一边的主人。我用藤条抽它的时候，有几下抽得相当结实，惹起了它的毒蛇脾气，结果呢，它扑向了它见到的第一个人。从这个角度来看，毫无疑问，我对格莱米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亡负有间接的责任。不过，依我看，这件事并不能对我的良心造成特别沉重的负担。”

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相知莫逆的那些年里，他受理的案子只有两件是经由我的介绍，一件是哈瑟利先生拇指案，另一件则是沃伯顿上校疯病案。就这两件案子而言，后一件为这位明察秋毫、匠心独运的观察专家提供了更大的用武之地。不过，前一件肇端无比离奇，情节又极尽跌宕，所以呢，尽管它提供的空间比较有限，没能让我朋友尽情施展他那些成果卓著的演绎本领，我还是觉得它更加值得形诸笔墨。我记得，这件案子已经不止一次见诸报端，然而，跟所有这一类的报道一样，如果把案子一股脑地塞进半栏铅字，给人的印象就难免失于平淡，远不如亲眼看到案情慢慢展开，看到一个又一个新的发现，一步一步地驱散迷雾，最终揭示出完整的真相。案发当时，相关的种种情形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时隔两年，我依然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

我打算摘要叙述的这些事件发生在一八八九年的夏天。其时我新婚燕尔，业已重操民间医生旧业，并且彻底抛下了福尔摩斯，让他独个儿待在贝克街的寓所里。当然，我还是经常去拜访他，偶尔也能劝说成功，使得他暂时放弃自己那种波希米亚式的生活习惯，竟至于愿意登门探访我们。我的医师业务蒸蒸日上，加上我的寓所刚好离帕丁顿车站不远，来我这里看病的人当中就有了几名铁路职工。我帮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治好了一种苦楚不堪的顽疾，这个人便不知疲倦地到处宣传我的医术，同时还竭尽全力，把每一个肯听他劝说的病人都打发到我这里来。

一天早晨，将近七点的时候，女仆的敲门声将我从梦中惊醒。她告诉我，帕丁顿那边来了两位先生，眼下正在诊疗室里面等我。我急匆匆地穿好衣服，疾步下楼，因为过去的经历已经让我知道，铁路上来的病人很少会是什么小灾小痛。下楼之后，长期为我摇旗呐喊的那名车站警卫从诊疗室里走了出来，随手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我把他带来了，”他悄声说道，竖起一根拇指，指了指身后的房门，“他跑不了了。”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因为看他的神态，来的似乎是什么奇异生物，好不容易才被他圈进了我的诊疗室。

“是个新病人。”他继续悄声说话，“我觉得我应该亲自带他来，省得他半道溜走。这不，他已经来了，稳稳当当。我得走了，医生，跟您一样，我也有我的职责。”说完之后，我这位值得托付的吹鼓手转身就走，甚至没给我留下道谢的时间。

我走进诊疗室，看见桌边坐着一位先生，身穿一套朴素的灰紫色花呢衣服，布制的软帽已经搁在了我那些书的上面，一只手缠着手帕，手帕上满是血渍。他年纪很轻，至多不过二十五岁，长相呢，要我说还相当英武，另一方面，他脸色煞白，情绪似乎十分激动，需要他竭尽全力才能控制。

“抱歉这么早把您吵起来，医生，”他说道，“可是，昨天夜里，我遇上了一次非常严重的意外。今早我是坐火车回来的，于是就在帕丁顿车站打听了一下，上哪儿能找到医生。然后呢，一位可敬的伙计非常热心地送我来了您这里。刚才我给了女仆一张名片，不过我瞧见了，她把名片留在了墙边的桌子上。”

我拿起名片扫了一眼。“维克多·哈瑟利先生，水利工程师，维多利亚大街16A（四楼）”，以上就是我这位晨间访客的姓名、头衔和地址。“真不该让您久等。”我一边说，一边在我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刚才我听您说，您刚刚结束了一次夜间旅程，那样的旅程本来就已经够单调了啊。”

“噢，我这个夜晚可不能用单调这个词来形容。”他说道，跟着就笑了起来，笑容十分爽朗，笑声十分响亮，笑得整个人仰到椅子背上，两胁不停颤抖。身为一名医生，所有的职业本能都在提醒我，他这种笑法可不是什么好事。

“快停下！”我叫道，“冷静点儿！”紧接着，我拿起水瓶，倒了些水给他。

可是，这根本无济于事。他已经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捱过某种巨大的危机之后，性格坚强的人往往会有这样的表现。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恢复了疲惫不堪、脸色苍白的模样。

“我这洋相出得可真够大的。”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没那回事。把这个喝了吧。”我往水里加了一点儿白兰地。喝了之后，他惨白的双颊开始有了血色。

“这就好多了！”他说道，“好了，医生，麻烦您瞧瞧我的拇指。呃，还是这么说吧，瞧瞧我曾经长着拇指的那个部位。”

他解开缠着的手帕，把那只手伸了过来。看到他的手，我久经考验的神经也不由得颤了一颤。眼前只有四根伸展的手指，拇指却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殷红触目的海绵状断面。看样子，他的拇指是被人齐根斩掉的，要不就是被人给硬生生地扯去了。

“天哪！”我叫了起来，“您伤得可真是不轻，一定流了好多血吧。”

“是啊，流了好多血。拇指刚刚断掉的时候，我晕了过去。照我看，我肯定是晕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伤口还在流血，于是就把手帕的一头牢牢地绑在手腕上，又用一根小树枝作为支撑，好把伤口裹得更紧。”

“处理得好极了！您真该去当外科医生。”

“您瞧，这终归也是个水利问题，并没有超出我的专业范围。”

“这样的伤口，”我一边说，一边检查他的创口，“一定是某种既沉重又锋利的东西造成的。”

“那东西看着像是把切肉刀。”他说道。

“一次意外，对吧？”

“绝对不是。”

“什么！有人想要您的命吗？”

“确实是很想要我的命。”

“我可让您给吓着了。”

我用海绵把伤口擦拭干净，敷上药膏，最后又用脱脂棉和消毒绷带把伤口包扎起来。其间他倚在椅子上，并没有丝毫畏缩，只是时不时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感觉怎么样？”包扎完之后，我问道。

“棒极了！有了您的白兰地和绷带，我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个人。刚才我确实非常虚弱，来这里之前，我可是经历了不少事情呢。”

“您最好别提这件事情，我看得出来，它对您的神经是个巨大的考验。”

“噢，没事，现在没事了。我必须把我的遭遇告诉警方。不过，咱俩私下说啊，要不是有这个伤口充当有力证据的话，他们肯相信我的故事才怪呢，因为我的故事非常离奇，而我又拿不出什么旁证。还有啊，就算他们相信了我，我能够提供的线索也只是一些非常模糊的东西，能不能讨回公道，照样是个问题。”

“哈！”我叫道，“如果您想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我强烈建议您先不要去找警方，不妨去找找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噢，我听说过这位仁兄，”我的客人回答道，“他要是愿意接手这件案子，那我会觉得非常高兴。当然，警方的力量我也得同时用上。您能给我引见一下吗？”

“不光是引见，我可以亲自领您去找他。”

“那我可真是感激不尽。”

“咱们可以叫辆马车，一块儿上他那儿去。现在去的话，刚好赶得上跟他一起吃点儿早餐。您现在可以赶路吗？”

“没问题，不把我的事情讲出来，我心里是不会舒坦的。”

“那好，我这就打发仆人去叫车，一会儿再来陪您。”我急匆匆地上了楼，跟我妻子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眼前的事情。五分钟之后，我坐上一辆双轮马车，跟我的新相识一起走在了前往贝克街的路上。

跟我预想的一样，歇洛克·福尔摩斯正在客厅里来回蹓跶，身上穿着睡袍，一边阅读《泰晤士报》的私人启事专栏，一边按常例抽着他早餐之前的一斗烟。这斗烟用的都是前一天抽剩的烟丝，因为他会把前一天抽剩的烟丝仔仔细细地晾干，收在壁炉台的角落里备用。看到我们进门，他用他那种平静而又诚挚的方式打了个招呼，叫人送来了又一些熏肉和鸡蛋，然后就跟我们一起，开始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吃完之后，他把我们的新相识安顿到沙发上，往他脑袋下面塞了个枕头，又把一杯兑水的白兰地摆在了他的手边。

“显而易见，您的经历非同一般，哈瑟利先生。”他说道，“您就躺那儿好了，千万别有什么拘束。您尽量讲吧，累了就歇会儿，再来点儿提神的饮料，给自己鼓鼓劲儿。”

“谢谢您，”我的病人说道，“不过，医生给我包扎完之后，我感觉自己已经换了个人，再加上您的早餐，要我说，治疗的过程可以说是功德圆满。为了尽量节省你们的宝贵时间，我打算立刻开始讲述我的离奇遭遇。”

福尔摩斯坐在他那把宽大的扶手椅上，眼皮都抬不起来的疲惫表情掩藏了他机敏热切的天性，而我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听我们的客人把他的奇异故事细细道来。

“你们得知道，”他说道，“我是个孤儿，又是个单身汉，独个儿住在伦敦的公寓里。我的职业是水利工程师，经验也相当丰富，因为我曾经在格林尼治的维纳及马特森事务所当过七年的学徒，那是一家非常著名的事务所。两年之前，我学徒期满，又赶上我父亲不幸去世，留给了我一大笔钱，于是我决定自立门户，并且到维多利亚大街去租了几间办公室。

“依我看，所有的人都会发现，初次创业是一种相当劳神的经历。对我来说，这种经历尤其劳神。在整整两年当中，我一共揽到了三笔咨询业务和一件小小的施工活计，总收入是二十七镑十先令。除此之外，我的职业再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收获。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我每天都在自己那个小小的窝巢里面苦苦等待。到最后，我终于灰心绝望，终于开始相信，我压根儿就不该开什么事务所。

“然而，到了昨天，就在我打算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职员进来报告，说有位先生正在等我，想跟我谈一谈生意上的事情。他还把来人的名片带给了我，上面写的是‘莱森德·斯塔克上校’。上校本人紧跟着他走了进来，块头中等偏上，同时又非常瘦削。要我说，以前我还真没见过像他那么瘦的人呢。他整张脸瘦得只剩了鼻子和下巴，两颊的皮肤紧紧地绷在突出的颧骨上。不过，他这副瘦骨嶙峋的样子似乎是天生的，并不是因为疾病，因为他眼睛明亮、步伐轻快，神态也非常自信。他一身的衣着简朴而不失整洁，年龄嘛，据我看应该是接近四十。

“‘哈瑟利先生吗？’他说话带着一点儿德国口音，‘有人向我推荐了您，哈瑟利先生，说您不光精通业务，而且为人谨慎，守得住秘密。’

“我冲他鞠了一躬，心里的感觉跟所有听了这种话的年轻人一样，多少有点儿得意洋洋：‘我能不能问问您，是谁给了我这么高的评价呢？’

“‘这个嘛，兴许我还是暂时保密比较好。同一个消息来源还告诉我，您既是孤儿，又是个单身汉，眼下独个儿住在伦敦。’

“‘的确如此，’我回答他，‘可是，恕我直言，我看不出这跟我的专业资质有什么关系。我听说，您找我是为了专业上的事情，对吧？’

“‘千真万确。不过，您马上就会明白，我说这些并不是东拉西扯。我有一件业务要委托给您，不过，您首先得做到绝对保密——绝对保密。您明白吧？从这一点来看，独自生活的人当然要比生活在家庭怀抱当中的人更为可取。’

“‘只要我答应保守秘密，’我说，‘那您就绝对可以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我说话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当时我禁不住觉得，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疑、这么不相信人的眼神呢。

“‘那么，您答应吗？’最后，他这么问了一句。

“‘可以，我答应。’

“‘事前、事后、过程之中，您都得对这件事情保持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缄默，口头上不能提，书面上也不能提，做得到吗？’

“‘我已经保证过了。’

“‘很好。’他突然跳了起来，像电光一样冲过房间，然后一把推开了房门。门外的过道里一个人也没有。

“‘这还差不多，’他一边说，一边走了回来，‘据我所知，有些时候，职员会对东家的事情比较好奇。好了，咱们可以放心地谈了。’说到这里，他把椅子拉了过来，跟我的椅子紧挨在一起，然后又一次开始盯着我看，眼神跟刚才一样，充满疑问，若有所思。

“看到这个皮包骨头的家伙形同丑角的古怪举止，我一方面觉得十分反感，一方面又模模糊糊地觉得有点儿恐惧。我虽然很不愿意失去主顾，但却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究竟是什么事情，麻烦您快说吧，先生，’我说，‘我的时间可是非常宝贵的。’老天在上，我真不该说最后那句话，没办法，当时我就是脱口说了出来。

“‘工作一个晚上，报酬五十畿尼，这样的业务适合您吗？’他问我。

“‘非常适合。’

“‘说是一个晚上，实际上可能只需要一个钟头。我们的一台水力冲压机出了毛病，您只需要给我们提个建议就行了。您告诉我们机器的毛病在哪儿，我们自个儿就能把它修好，用不了多少时间。这样一笔业务，您觉得怎么样？’

“‘工作似乎非常轻松，报酬却十分慷慨。’

“‘的确如此。我们希望您搭今天晚上的末班火车来。’

“‘去哪儿？’

“‘伯克郡的艾弗德。那是个小地方，在牛津郡的边界附近，离雷丁不到七英里。帕丁顿车站有班火车，大概十一点一刻就可以把您送到。’

“‘好极了。’

“‘我会坐马车来接您。’

“‘这么说，从车站到您那里还有段路喽？’

“‘是的，我们那个小地方在偏远的乡下，离艾弗德车站还有整整七英里呢。’

“‘照这样看，咱们半夜才能到您那里。依我看，到时是不会有回来的火车的，也就是说，我只能在您那里过夜了。’

“‘是的，我们可以给您安排一个住处，一点儿也不费事。’

“‘那样可太不方便了。我可以换个更方便的时间去吗？’

“‘我们已经考虑过了，您深夜去是最合适的。就是为了补偿给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才为您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开出了这样一个价码。说实话，这个价码完全可以买来您那个行当里最权威的意见。当然喽，如果您想推掉这笔业务，现在说也完全来得及。’

“我想到五十畿尼的报酬，又想到我是多么地需要这笔钱，于是就说：‘没问题，我非常乐意按您的意愿调整自己的日程。不过，对于您打算让我完成的任务，我希望能有一个稍微清楚一点儿的概念。’

“‘您说得对。我们这么严格地要求您发誓保密，您感到好奇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我并不打算让您把事情答应下来，同时又不让您对事情有一个完整的概念。要我说，眼下不会有人偷听咱们的谈话吧？’

“‘绝对不会。’

“‘那好，事情是这样的。漂白土是一种很有价值的矿产，英格兰只有一两个地方出产，这您应该知道吧？’

“‘我听人这么说过。’

“‘不久之前，我在离雷丁不到十英里的地方买了一小块地，非常小的一块地，而且非常幸运地发现，其中的一块地里有漂白土矿床。不过，经过进一步的勘察，我发现这个矿床储量相对较小，只不过是联系左右两个矿床的一根纽带，那两个矿床的储量都比它大得多。可惜的是，那两个矿床都在我邻居的土地上。与此同时，那些好伙计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家的地里埋藏着价值有如金矿的东西。这一来，对我来说，最上算的做法自然是抢在他们意识到土地的真正价值之前赶紧把他们的土地买下来。不巧的是，我没有足够的资金来做这件事情。这么着，我就跟几个朋友分享了自己的秘密，他们的建议是我们不妨秘而不宣、悄悄地开采自家的小矿床，通过这种方法来筹集购买邻居土地所需的资金。我们已经这么干了一段日子，还架起了一台水压机，为的是方便操作。刚才我已经解释过了，这台水压机出了毛病，所以呢，我们希望听听您的建议。话说回来，我们必须万分警惕地保护自己的秘密，一旦别人知道我们把一位水利工程师请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很快就会有人跑来问东问西。然后呢，如果事情泄露出去的话，我们就只能放弃自己的计划，再也别想买到那些土地了。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让您跟我保证，您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您今晚要来艾弗德的事情。听我这么一解释，您应该全明白了吧？’

“‘完全明白，’我说，‘只有一点我不太理解，开采漂白土为什么会用到水压机？据我所知，漂白土跟砾石一样，都是直接从矿坑里挖的啊。’

“‘哦！’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们有我们自个儿的一套流程。我们把漂白土压成砖块，这样一来，往外运的时候，人家就没法知道我们在运什么东西。不过，这也只是个细节而已。眼下我对您已经没有任何保留，哈瑟利先生，足以证明我对您有多么信任。’说话之间，他已经站了起来。‘好了，十一点一刻，我在艾弗德等您。’

“‘我肯定会准时到的。’

“‘而且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再一次用充满疑问的目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用冰凉潮湿的手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就匆匆离去了。

“接下来，我冷静地思考了一下整件事情。结果呢，你们两位多半也想得到，这笔突然找上门来的业务让我感到十分惊讶。一方面，我当然非常高兴，因为要让我自个儿来开个价码的话，至多只有他们给的报酬的十分之一，再者说，这笔业务还可能会带来其他的业务；另一方面，这位主顾的长相和举止都给我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印象，而他关于漂白土的说辞也不足以解释我为什么必须半夜前往，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那么担心我把这件差使告诉别人。即便如此，我还是把所有的畏惧心理抛到九霄云外，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坐车去了帕丁顿，然后就启程前往艾弗德，而且分毫不差地遵守了他的指示，对这件事情守口如瓶。

“到了雷丁，我要做的不光是换乘火车，还得换个乘车的车站。可我还是及时赶上了开往艾弗德的末班车，并且在十一点多的时候赶到了那个灯光昏暗的小站。在那个站下车的只有我一个人，月台上也只有一个拎着提灯、昏昏欲睡的搬运工，再没有别的人。不过，从小小的出站口走出去之后，我发现上午来的那位新相识正在出站口那边的暗处等我。他一句话也没说，一上来就抓住我的胳膊，催着我上了一辆开着车门等候的马车。上车之后，他关上了车厢两边的窗子，敲了敲车厢板子，马车就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

“车上只套了一匹马吗？”福尔摩斯突然插了一句。

“是的，只有一匹。”

“马的毛色您留意了吗？”

“是的，上车的时候，我借着马车的侧灯看到了那匹马。马是枣红色的。”

“它看上去是疲惫不堪，还是精神抖擞呢？”

“哦，它精神头好极了，毛色也非常油润。”

“谢谢。抱歉我打断了您，您的故事非常有意思，麻烦您接着讲吧。”

“我们一路前行，至少走了一个钟头。莱森德·斯塔克上校原来说只有七英里，可我觉得，从马车的速度和路上的时间来看，这段路程一定得有差不多十二英里。他坐在我的身边，整段路程之中都是一言不发，其间我冲他那边瞥了几眼，不止一次地发现他在看我，神色十分紧张。那个地区的乡村道路似乎不怎么好，因为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我很想看看窗子外面是什么地方，可惜窗子上装的是毛玻璃，除了偶然掠过的模糊亮光之外，我什么也看不见。我三番五次试着开口说话，想要打破旅途的单调，上校的回答却总是只有一个音节，谈话自然是迅速收场。最后，大路上的颠簸终于换成了砾石小径上平稳轻快的小跑，再往后，马车就停了下来。莱森德·斯塔克上校跳下马车，我跟着下车之后，他飞快地把我推进了面前一个敞着的门廊。这么着，我俩等于是从马车的车厢直接跨进了屋子的厅堂，所以我一点儿也没看见，屋子的正面是什么模样。我刚刚迈过门槛，身后的门就重重地关了起来，紧接着，我隐隐约约地听见了马车辚辚远去的声音。

“屋子里一片漆黑，上校摸索着寻找火柴，还低声地叨咕了几句。突然之间，过道另一头的门开了，一道长长的金色亮光朝我们这边照了过来。亮光逐渐展宽，我眼前出现了一个手拿提灯的女人。她把提灯高高地举过头顶，探过头来打量我俩。我发现她长得相当漂亮，从她身上那件黑裙子的光泽来看，裙子的质地应该非常不错。她念出了几个外语单词，听口气是在问什么问题。我同伴没好气地给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回答，她立刻猛一哆嗦，手里的提灯差一点儿就掉到了地上。接下来，斯塔克上校走上前去，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把她推回了她刚才出来的那个房间，然后就拿着提灯走回了我的面前。

“‘看样子，我们得麻烦您在这个房间里等几分钟。’他这么说了一句，一把拉开了另一道门。门里面是个色调淡雅、装饰简朴的小房间，房间中央有张圆桌，桌上散放着几本德文书籍。斯塔克上校把提灯放在门边的小风琴顶上。‘我不会让您等太久的。’说完之后，他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书，虽然我不懂德文，倒也看得出其中有两本科学专著，其他的都是诗集。接下来，我走到窗边，想看一看外面的乡野。可是，窗上有一块橡木窗板，而且闩得严严实实。整座屋子真是安静极了，过道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一架老式时钟滴滴答答的响亮声音，此外就是一片死寂。这时候，模模糊糊的不安感觉悄悄地浮上了我的心头。这些德国人是干什么的？他们干嘛要住在这么个陌生偏僻的地方呢？这地方又是在哪里呢？眼下我是在离艾弗德大约十英里的地方，可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点儿情况，连这地方在艾弗德的哪个方向都不知道。说到地方嘛，方圆十英里的范围之内有雷丁，没准儿还有其他的大城镇。这样看的话，这地方终归也不是那么偏僻。不过，从周围那种鸦雀无声的寂静来看，这地方准保是在乡下。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轻声哼着小曲儿给自己打气，心中暗想，我这五十畿尼收得可一点儿都不冤。

“突然之间，房间的门慢慢地开了，而我并没有从全然的寂静之中听到任何提示性的声响。先前的那个女人站在了门口，身后是黑暗的厅堂，房间里提灯的黄光映着她写满焦急的美丽脸庞。一眼望去，我就看出她吓得要命，自己也跟着心里一寒。她举起一根颤抖的手指，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就悄声冲我说了几句勉强拼凑的英语，一边说一边回头去看身后的黑暗，就像一匹受惊的马驹。

“‘要是我我就走，’她这么说，似乎是在竭力保持平静的语气，‘要是我我就走。是我就不会在这儿待着。您在这儿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可是，小姐，’我说，‘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看到机器之前，我可不能走。’

“‘不值得您等，’她接着说，‘您可以从那道门出去，没人拦着。’看到我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突然不再克制自己，上前一步，双手绞在了一起。‘看在老天爷分上！’她低声说，‘赶紧离开吧，要不就来不及了！’

“可是，我这人天生就有点儿倔脾气，越是碰到障碍，就越是愿意往前闯。我想到五十畿尼的报酬，想到这番辛苦的奔波，又想到眼前这个看样子不会特别美妙的夜晚。难道说，这一切就这么白费了吗？我干嘛要落荒而逃，不等到完成任务、拿到应得的报酬再走呢？照我看，这女人完全可能是个偏执狂。想到这里，虽然她的神态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震动，可我并没有流露出来，反而摆出一副坚定的神情，继续摇头拒绝她的建议，表示我打算待在这儿不走。她刚想接着求我离开，头顶却传来了一记沉重的关门声，跟着就是几个人在楼梯上走的声音。她听了一小会儿，然后就举起双手做了个绝望的手势，从我眼前消失了。消失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突然，一样无声无息。

“接踵走进房间的是莱森德·斯塔克上校，还有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双下巴上满是褶子，褶子里长着鼠毛似的灰胡子。上校介绍说，这位是弗格森先生。

“‘他是我的秘书兼管事。’上校说，‘对了，刚才走的时候，我记得我把房间的门带上了啊。要我说，您该不会让穿堂风给吹着了吧。’

“‘恰恰相反，’我说，‘门是我自个儿打开的，因为我觉得这房间有点儿闷。’

“他又用那种狐疑的目光看了看我。‘那好，咱们干活去吧，’他说，‘我和弗格森先生这就带您去看机器。’

“‘要我说，我得把帽子戴上吧。’

“‘哦，不用，机器就在屋里。’

“‘什么，你们在屋里挖漂白土吗？’

“‘不，不是这样，我们只是在屋里压制漂白土。您不用管那么多了。我们只是希望您去检查一下机器，让我们知道它究竟出了什么毛病。’

“我们一起往楼上走，上校拎着提灯走在头里，胖管事和我跟在后面。那是一座迷宫一般的老屋，到处都是走廊、过道和曲里拐弯的狭窄楼梯，还有一道道又矮又小的门，门槛的中央已经被一代又一代的主人踩得塌了下去。屋子的底楼没铺地毯，也看不见任何家具，墙上的灰泥剥落不堪，还印着一个个透着潮气的污秽绿斑。我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我虽然没听那位女士的警告，却也没有忘了她说的话，于是就密切地留意着身边这两个人的举动。弗格森似乎是个性情乖僻的闷葫芦，很少说话。不过，听了他的寥寥数语，我至少可以判断出来，他是我们的同胞。

“到最后，莱森德·斯塔克上校在一道小门跟前停了下来，然后打开了门上的锁。门里面是一个方形的小房间，几乎容不下我们三个人同时进去。上校领着我走了进去，弗格森则留在了外面。

“‘实际上，’他说，‘眼下我们是在水压机的内部，要是有人把机器开动起来的话，我们就会赶上一件特别不愉快的事情。这个小房间的天花板其实是下落式冲头的底面，它落到这块金属地板上的力量不知道得有多少吨呢。房间外面有一些小小的横向水压缸，它们可以接收机器的动力，再通过您熟悉的那种方式传输并放大动力。机器运转得还算稳定，就是有点儿不够灵活，损耗了一点点动力。兴许您可以费心帮我们看看，怎样才能把它修好。’

“我拿过他手里的提灯，非常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那台机器。那台机器确实称得上巨大无比，能够产生极其强大的压力。不过，随后我走出房间，压下控制冲头的操纵杆，立刻就发现了问题所在，机器运转时的嘶嘶声响是因为什么地方有点儿泄漏，导致侧面的一个水压缸出现了回流现象。进一步的检查表明，包在一根传动杆前端的一条天然橡胶垫圈发生了收缩，因此就不能把传动杆往复运行的那条管槽完全充满。显而易见，动力损耗的原因就在这里，于是我便向身边的两个人指出了这个问题。他们听得非常认真，还问了几个关于修理方法的实际问题。跟他们解释清楚之后，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我又走回了冲头所在的房间，仔仔细细地查看起来。一望而知，关于漂白土的说辞绝对是再明显不过的瞎编，眼前这台机器的马力如此强劲，要说他们装它就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目的，那可真是太荒唐了。房间的墙壁是木头做的，地板却是一个巨大的铁制凹槽，细看之下，我还发现地板上铺满了金属碎屑，结成了一层硬壳。我俯下身去，正在用手抠那些碎屑，想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金属，却听见有人用德语叽里咕噜地嚷了一声，跟着就看见，上校那张死人一般的脸正在俯视着我。

“‘您这是在干什么呢？’他问我。

“之前他用了那么一大套精心编造的谎话来愚弄我，我觉得非常生气，于是就说：‘我正在欣赏您的漂白土。依我看，如果能知道您这台机器的准确用途的话，我给您提供建议的时候还可以做得更好呢。’

“这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自己不该这么鲁莽。听到我的话，他的脸立刻板了起来，灰色的眼睛里闪出了恶狠狠的光芒。

“‘非常好，’他说，‘您马上就会知道这台机器的全部用途。’他一步退到房间外面，砰一声关上小小的房门，然后就用钥匙把门给锁上了。我冲到门前，开始猛拽门把，可是，房门非常坚固，任凭我又踢又撞，也不能将它撼动分毫。‘喂！’我开始大喊大叫，‘喂！上校！放我出去！’

“紧接着，寂静之中突然响起了一种声音，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那是操纵杆的轧轧声，还有那个泄漏的水压缸发出的嘶嘶声。很显然，他已经开动了机器。检查地板凹槽的时候，我把提灯立在了地板上，这会儿它还在原位，而我借着灯光看见，黑乎乎的天花板正在朝我压过来。它的来势虽然慢慢悠悠、一抖一抖，可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它的力道足以在一分钟之内把我碾成一团无法辨认的肉酱。我高声尖叫，纵身扑到门边，用指甲去抠门锁。我苦苦哀求上校放我出去，操纵杆的无情吱呀却淹没了我的喊声。天花板离我的头顶已经只有一两英尺，我伸手就可以摸到它坚硬粗糙的表面。这时我突然想到，死亡有多么痛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采用什么姿势。如果我趴在地板上的话，冲头的重量就会率先压上我的脊柱，想到脊柱折断的可怕声音，我禁不住发起抖来。兴许，翻个面儿会好一点儿吧，可是，要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看那团致命的黑影晃晃悠悠地往我身上落，我的神经有那么坚强吗？就在已经没法站直身子的时候，我突然瞥见了一件东西，心里又涌起了活命的希望。

“刚才我已经提过，房间的地面和天花板虽然都是铁铸的，墙壁用的却是木头。就在我最后一次匆匆四顾的时候，我看到两块墙板之间闪出了一道窄窄的黄光。那道光越来越宽，越来越宽，有人正在把一块小小的镶板往后掰。刹那之间，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真的有一道能让我逃出生天的门。接下来的一个瞬间，我纵身穿过了那道门，半昏半醒地躺倒在门的另一边。有人重新合上了镶板，可我听见了里面那盏提灯碎裂的声音，片刻之后又听见了两块金属相撞的咣当声，由此便意识到，我的逃脱是多么地侥幸。

“有人疯狂地拽我的手腕，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铺着石头地板的狭窄走廊里，身边蹲着一个女人，左手正在我身上拉扯，右手则拿着一支蜡烛。眼前正是刚才那位好心的朋友，她曾经警告我离开，得到的却是我无比愚蠢的拒绝。

“‘快跑！快跑！’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冲我喊叫，‘他们马上就要来了。他们会发现您没在里面。噢，别浪费这么宝贵的时间，快跑！’

“这一回，我好歹没有漠视她的忠告。我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跟她一起顺着走廊往前跑，然后又跑下一段盘旋的楼梯，楼梯下面是又一条宽阔的过道。我俩刚刚跑进过道，就听见了奔跑的脚步声和两个人彼此应答的叫喊，一个人的声音来自我俩所在的这一层，另一个则来自下面一层。我的向导停了下来，开始四下张望，看样子是已经走投无路。接下来，她一把推开了旁边的一道房门，里面是一间卧室，卧室的窗子外面挂着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这是您惟一的机会，’她说，‘这里很高，可您兴许能跳下去。’

“话音未落，过道的远端就闪出了一点亮光，莱森德·斯塔克上校狂奔而来的瘦削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只见他一只手拎着提灯，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形状跟屠夫用的切肉刀相似的武器。我赶紧冲到卧室的墙边，用力推开窗子，往外面看了看。月光下的花园是那么地恬静，那么地芬芳，那么地赏心悦目，跟窗口的距离呢，充其量也只有三十英尺。我爬到窗子外面，一时之间却没有往下跳，因为我想知道，我的救星会怎样应付那个追赶我的恶棍。我暗自拿定主意，要是她遭到虐待的话，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帮她。我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上校已经出现在了卧室门口，打算推开她闯进卧室，可她用双臂抱住了他，使劲儿地想把他拦住。

“‘弗里茨！弗里茨！’她用英语叫了起来，‘想想你上回那件事情之后的承诺吧。你说过的，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他不会说的！噢，他不会说的！’

“‘你疯了吗，伊莉斯！’他一边嚷嚷，一边奋力挣脱她的双手，‘你会把我们都毁了的。他看到的东西太多了。让我过去，听见没有！’他把她撞到一边，冲到窗子跟前，用他那把沉重的武器砍了过来。之前我已经把身子放到了窗子下面，他的刀落下来的时候，我只有一双手还搭在窗台上。转眼之间，我察觉到了一丝模糊的痛楚，跟着就松开双手，摔到了下面的花园里。

“我摔得头昏脑胀，还好没有摔伤，于是就爬了起来，开始用最快的速度在灌木丛中拼命奔跑，因为我心里明白，眼下还远远说不上是脱离了险境。跑着跑着，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脑袋晕得要命，手上也传来了疼得钻心的感觉。我低头瞥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拇指已经被砍掉了，鲜血正从伤口汩汩地往外冒。我好不容易用手帕包住了伤口，耳朵里却嗡地响了一声，紧接着，我一头栽倒在玫瑰花丛里，彻底失去了知觉。

“我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只知道时间一定很长，因为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落了下去，明亮的曙光正在绽放。我的衣服浸透了露水，外套的袖子也被伤口的鲜血泡得精湿。伤口的剧痛让我瞬间记起了昨夜历险的所有细节，接着我又想到，我肯定还没有逃出那些追捕者的掌握，于是赶紧从地上跳了起来。叫人万万想不到的是，我四下打量了一番，却发现房子和花园都不见了，我刚才躺着的地方是大路旁边树篱当中的一个角落，下边一点点的地方就有一座长长的建筑。走到建筑近旁之后，我发现它不是别的，正是我昨夜下车的那个车站。要不是手上有这么一个难看的伤口，我简直会以为，前面那几个可怕时辰里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一个噩梦呢。

“我昏昏沉沉地走进车站，打听了一下早班的火车。他们告诉我，一小时之内就有一班去雷丁的火车。我还发现，值班的搬运工依然是我昨夜下车时看见的那一个。我问他听没听说过莱森德·斯塔克上校，他说这名字很陌生。昨晚他看没看见一辆马车来接我呢？没有，他没看见。附近有警察局吗？有，但是在大约三英里之外。

“当时我又虚弱又难受，没力气跑那么远的路，于是就决定先回伦敦，然后再去报警。到伦敦的时候才六点多一点，所以我就先去包扎伤口，然后呢，医生又不辞劳苦地把我带到了这儿。好了，这件案子就交给您来办，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听完这个非同一般的故事之后，我俩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书架上摆着一些又厚又重的剪贴簿，里面都是福尔摩斯收集的剪报。坐了一小会儿之后，他把其中的一本从书架上拽了下来。

“这里边有一则启事，你们应该会有兴趣。”他说道，“大概一年之前，所有的报纸都刊登过这则启事。你们听一听：

寻人：耶利米·海林先生于本月九日失踪，现年二十六岁，职业为水利工程师。该先生于昨夜十时离开住处，从此杳无音讯。该先生身穿——

“等等，等等，哈！要我说，上校的机器上一次出毛病，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

“天哪！”我的病人叫道，“这下我可知道那位姑娘为什么要那么说了。”

“一点儿不错。非常明显，上校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亡命之徒，绝不会让任何东西妨碍他那套小小的把戏，就跟那些明火执仗的海盗一样，不会在抢来的船上留下任何活口。好了，眼下的每一秒钟都非常宝贵，如果您吃得消的话，咱们现在就去苏格兰场，为启程前往艾弗德做点儿准备活动。”

大概三个小时之后，我们坐上了从雷丁开往那个伯克郡小村的火车。一行人当中包括歇洛克·福尔摩斯、那位水利工程师、苏格兰场的布拉德斯垂特督察和一名便衣探员，再加上我自己。布拉德斯垂特已经把一张伯克郡军用地图摊在了座位上，这会儿正拿着一支圆规，忙着在地图上画一个以艾弗德为圆心的圆。

“你们瞧，”他说道，“这个圆的半径是十英里，圆心就是那个村子。咱们要找的地方一定是在这个圆周附近。我没记错的话，先生，您说您当时跑了十英里的路。”

“马车足足跑了一个钟头哩。”

“按您的看法，在您不省人事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又从那么远的地方把您送回了村子里吗？”

“他们多半是这么干的吧。我脑子里还有一点儿模模糊糊的记忆，当时我被人抬了起来，送到了什么地方。”

“我想不通的是，”我说道，“既然他们已经发现您晕倒在花园里，为什么还会放过您。没准儿，是那个恶棍经不起那个女人的央求吧。”

“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我这辈子从来都没见过比那家伙的脸更决绝的面孔。”

“咳，所有这些问题，咱们很快就能弄清楚。”布拉德斯垂特说道，“好了，我已经把圆圈画了出来。现在我只想知道，咱们要找的那个家伙究竟在圆圈上的哪一点。”

“依我看，我现在就可以把那个地方指出来。”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

“真的吗？您说现在！”督察叫了起来，“您的结论下得可真快！好吧，咱们先来猜一猜，看看谁的意见跟您一致。我的意见是在南边，因为那边比较荒凉。”

“我认为是在东边。”我的病人说道。

“我觉得是西边，”便衣探员说道，“那边有几个特别僻静的小村子。”

“我倒觉得是北边，”我说道，“因为那边没有山，咱们这位朋友也说了，他觉得马车没有爬过坡。”

“嗬，”督察嚷了一嗓子，笑了起来，“咱们的意见分布得可真均匀，把四个方向都给包圆儿了。您会把决定性的一票投给谁呢？”

“你们都错了。”

“可我们是不会都错的。”

“噢，会的，你们会的。我的意见是这里。”他把手指放在了圆心，“咱们应该到这里去找他们。”

“可是，十二英里的路程上哪儿去了呢？”哈瑟利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英里去，六英里回，再简单不过了。您自个儿也说了，您上车的时候，马儿精神抖擞，毛色油润。要是它刚刚在崎岖的道路上跑了十二英里的话，怎么还能是这副模样呢？”

“没错，他们很有可能会耍这样的花招。”布拉德斯垂特若有所思地说道，“当然喽，这帮人做的是什么买卖，我看也没有什么疑问了。”

“半点疑问都没有，”福尔摩斯说道，“他们是大规模制造假币的专家，那台机器的用途是压制假充银币的合金硬币。”

“一段时间以前，我们就已经知道，有一帮狡猾的歹徒正在活动。”督察说道，“他们一直在生产半克朗的假币，数量以千枚计。我们甚至追查到了雷丁，可惜的是再也查不下去了，因为他们抹去了所有的踪迹，手法十分巧妙，一看就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手。现在好了，多亏了这个幸运的发现，依我看，我们多半可以逮到他们了。”

然而，督察的判断似乎过于乐观，因为这帮歹徒还没到落入法网的那一天。火车缓缓驶入艾弗德车站的时候，我们看到附近的一片小树林背后腾起了一根巨大的烟柱，仿佛是一片硕大无朋的鸵鸟羽毛，高悬在如画原野的上空。

“哪家的房子着火了吗？”火车喷着白烟开出车站的时候，布拉德斯垂特问道。

“是的，先生！”车站站长说道。

“什么时候着起来的呢？”

“我听说是夜里着起来的，先生，糟糕的是它越烧越大，整座房子都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是哪一家的房子？”

“比彻医生家的。”

“告诉我，”工程师插了一句，“比彻医生是不是一个非常瘦削、鼻子又长又尖的德国人？”

车站站长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不是，先生，比彻医生是个英国人，还有啊，我们这个教区里谁的腰身也没有他粗。不过，据我所知，他那里还住着另外一位先生，是他的一个病人。那个人倒是个外国人，从长相上看嘛，也确实应该多吃点儿伯克郡的上好牛肉。”

站长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已经急匆匆地冲向了火场。我们沿路跑上一座小丘，前方出现了一幢刷了白灰的巨型建筑，每一道裂隙和每一扇窗子都在往外面喷吐火舌。建筑正面的花园里排着三辆救火车，正在徒劳无益地试图控制火势。

“就是这座房子！”哈瑟利十分激动地嚷了起来，“瞧，那就是我说的砾石小径，那就是我躺过的玫瑰花丛。从那边数的第二扇窗子，就是我跳下来的地方。”

“这么说的话，”福尔摩斯说道，“最低限度，您的仇也算是报了。毫无疑问，正是您那盏碎在水压机里的油灯引燃了周围的木墙。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他们追您追得太过兴奋，当时没有发现火情。好了，您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眼前的人群里有没有您昨晚遇见的那些朋友，虽然我非常担心，到了这会儿，他们多半已经跑到了整整一百英里之外。”

福尔摩斯的担心果然变成了现实，因为从那天开始，一直到今天，不管是那位美丽的女子、那个邪恶的德国人，还是那个性情乖僻的英国人，都不曾有过半点音讯。那天清早，一位农夫曾经碰上一辆飞速赶往雷丁方向的大车，车上载着几个人，还有一些非常大的箱子。可是，到了雷丁之后，逃犯们就没了踪影。以福尔摩斯的天才，竟然也找不到关于他们下落的哪怕是一丁点儿蛛丝马迹。

那座房子内部的奇怪设施让消防队员们惶惑不安，更让他们惶惑不安的是，他们还在三楼的一个窗台上找到了一根刚刚切下来不久的拇指。不过，大概在日落时分，他们的努力终于收到了成效。然而，他们虽然扑灭了火焰，但却没来得及阻止房顶塌陷，也没法阻止整座房子变成一片彻彻底底的废墟。除了一些扭曲的圆柱和铁管之外，那台机器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尽管它让我们那位不幸的相识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人们在附属于那座房子的一间屋子里找到了大块大块的镍和锡，但却找不到任何硬币。兴许，这一事实可以说明，前面说的那辆大车上为什么会有那些硕大的箱子。

我们那位水利工程师究竟是怎么从花园里去到了他苏醒时所在的那个地点，本来有可能成为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万幸的是，松软的土壤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答案。他显然是被两个人抬到那里去的，其中一个的脚特别小，另一个的脚则特别大。总体说来，非常可能的情形是，那个闷葫芦英国人要么是胆子没有同伙大，要么就是杀气没有同伙重，所以就帮了那个女人的忙，把不省人事的受害人抬出了险境。

“唉，”在又一次返回伦敦的火车上落座的时候，我们的工程师满心悔恨地说道，“这笔业务可把我害得够戗！我失去了一根拇指，还失去了五十畿尼的报酬，换来的究竟是什么呢？”

“经验，”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您知道，它可以带给您一些间接的好处。您只需要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就可以为自己赢得绝佳同伴的美名，终身受用不尽。”

作为一名时乖运蹇的新郎，圣西蒙勋爵的婚事虽然结局离奇，但却早已引不起他那些贵族同侪的兴趣。桩桩件件的新丑闻提供了种种更为刺激的细节，不但令这出四年之前的老闹剧相形见绌，也为它充当了挡箭牌，将风言风语的矛头引向了别处。然而，我确切地知道，这桩婚事的真相至今也还没有完整地呈现在公众眼前。与此同时，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又为解决此中纠纷贡献了巨大的力量，因此我觉得，如果不对这段非同一般的轶事来一番简短的叙写，关于他事迹的记载就难免有所阙漏。

事情发生在我还和福尔摩斯一起住在贝克街的时候，距离我自个儿的婚事只有短短几周的时间。那天下午，福尔摩斯出去闲逛，回来就发现桌上有一封信在等着他。我呢，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原因是天降骤雨，秋风肆虐，我从阿富汗战场带回来的纪念品，也就是残留在我肢体里的那粒捷泽尔枪弹，又开始隐隐作痛，无休无止。我把自个儿安置在一把安乐椅上，双腿伸进另一把安乐椅，又在身边摆上一大堆报纸，到最后，脑子里就装满了当天的新闻。于是我把所有报纸扫到一旁，无精打采地躺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封给福尔摩斯的信，看着信封上那些硕大的饰章和花押，有一搭没一搭地暗自寻思，给我朋友写信的会是哪位贵族。

“喏，这儿有一封非常气派的书简。”他一进门我就告诉他，“可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早上收到的信件可不大一样啊，一封来自一名鱼贩，另一封则来自一名海关关员。”

“是啊，我收到的信件确实具有品种丰富的迷人特色，”他笑着回答道，“一般说来，信件越是寒酸，也就越有意思。这一封嘛，看着倒像是那种不受欢迎的社交传票。你要是去了的话，要么是被别人烦死，要么就得满嘴瞎话。”

他拆开信封，浏览了一下信的内容。

“噢，我说，归根结底，这封信没准儿还挺有趣的呢。”

“跟社交没有关系，对吧？”

“没有，显然是业务上的事情。”

“主顾是贵族喽？”

“英格兰数一数二的贵族。”

“亲爱的伙计，那我可要恭喜你啦。”

“我这可不是装样子，华生，我可以跟你保证，对我来说，主顾的身份地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案子是否有趣。话说回来，这件新案子兴许不无趣味。你最近读报读得很用功，对不对？”

“看样子是对的，”我满腹怨言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大堆报纸，“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啊。”

“这是件好事，因为你多半可以给我一些最新的消息。报上的其他东西我一概不读，阅读范围只限于罪案报道和私人启事栏，后一样东西总是让人受益匪浅。好了，你既然对最近的事件如此关注，肯定读到过圣西蒙勋爵，读到过他的婚礼吧？”

“噢，当然，我对这事情的兴趣大极了。”

“很好。我手里这封信就是圣西蒙勋爵写来的。我这就把信念给你听，作为回报，你得帮我翻翻那些报纸，把相关的报道通通找出来。他信里是这么说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台鉴：

据巴克沃特勋爵所言，尊驾之慎思明辨足可仰赖无疑。故此我决意登门讨教，所询之事至为苦痛，且与我本人婚礼有所干涉。苏格兰场雷斯垂德先生业已介入此事，该先生并已明言，尊驾之参与不惟无所妨碍，甚或有所助益。今日午后四时，我当上门拜访。此事关系重大，尊驾倘已有约在先，万望暂且推迟。

此启，

圣西蒙

“信是用鹅毛笔写的，留的地址是格罗斯夫纳公馆。还有啊，咱们这位尊贵的勋爵运气不好，右手小指的外侧沾上了一滴墨水。”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信叠了起来。

“他说四点钟来，现在已经三点了，也就是说，他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到。”

“这样的话，有了你的帮助，我刚好来得及把这道题目的含义搞清楚。你翻一翻那些报纸，把相关的报道按时间顺序排好，我先来扫一眼，咱们这位主顾到底是何方神圣。”说完之后，他从壁炉台旁边的一排参考书当中抽出了一本红色封面的卷帙。“我找到他了，”他坐了下来，把书摊在了膝盖上，“罗伯特·瓦辛厄姆·德·维尔·圣西蒙勋爵，巴尔莫拉公爵的次子。嗬！家族纹章：天蓝底色，图案是上方三枚铁蒺藜，中间一条黑色的带子。生于一八四六年，现年四十一岁，这个年纪结婚可真是成熟极了。曾在往届政府当中担任殖民地事务副大臣，他那位公爵父亲则一度担任外交大臣。他们是普兰塔日奈家族的直系后裔，母亲一方又有都铎王室的血统。哈！好了，这些东西可没有什么启发性。依我看，华生，要想弄到更加实在的材料，我只能指望你了啊。”

“我需要的东西一点儿也不难找，”我说道，“因为这都是最近的事情，而且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之前我不敢跟你说这些事情，是因为知道你手头有案子，不乐意受其他事情的打扰。”

“哦，你说的是关于格罗斯夫纳广场家具搬运车的那件小案子吧。那件案子基本上算是已经了结了——说实在的，案情从一开始就非常明显。好啦，麻烦你把你选编报纸的成果告诉我吧。”

“喏，这篇是我能找到的最早的报道，出现的地方是《晨邮报》的名人轶事专栏。日期嘛，你瞧，已经在好几周以前了。报道是这么说的：

传言倘若不虚，巴尔莫拉公爵次子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已与美国加州旧金山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独女哈蒂·多兰小姐喜订鸳盟，佳期在即。

“这篇报道就这么多。”

“真是简明扼要啊。”福尔摩斯说道，把细长的双腿伸到了壁炉跟前。

“同一周，还有一份社交圈里的报纸对这件事情进行了比较详细的报道。喏，就是这个：

婚姻市场不久将有保护呼声，皆因现行之自由贸易法则似已令本土产品损失惨重。大不列颠之名门巨室前仆后继，家政次第落入大西洋彼岸姣好表亲之掌握。此辈侵入佳丽于本土多有斩获，复于上周将巨奖一项揽入怀中。圣西蒙勋爵坚拒爱神之箭已逾廿年，今则断然宣布，将于近日与加州某巨富之绝色千金哈蒂·多兰小姐喜结连理。多兰小姐身姿宛妙，貌美惊人，前此已在韦斯特伯里宅邸欢宴之中倾倒众人。貌美之外，多兰小姐更为富室独女，嫁妆据云远超十万之数，嗣后尚有其他进项。尽人皆知，巴尔莫拉公爵近年已须变卖藏画以补家计，圣西蒙勋爵名下亦是产业无多，仅于伯奇莫尔保有窄小田庄一处。以此观之，该加州女继承人虽可借由此次联姻实现时下通行之轻松转变，自合众国平民女子跻身英国贵族行列，事亦显然，由此受益者绝非彼姝一人。

“还有别的吗？”福尔摩斯打着哈欠问道。

“噢，有的，多的是。好了，《晨邮报》上的另一则简讯说，婚礼一切从简，地点定在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只请了六七位至交好友。婚礼结束之后，众人就会返回兰开斯特大门住宅区的新装房屋，那是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置下的产业。两天之后，也就是说本周三，报上又登了一条简短的公告，说的是婚礼已经完成，两位新人准备到巴克沃特勋爵的庄园去度蜜月，具体地点是在彼得斯菲尔德附近。新娘失踪之前，相关的报道就是这些了。”

“什么之前？”福尔摩斯问道，吃了一惊。

“那位女士失踪之前。”

“什么时候失踪的呢？”

“就是在婚宴当中失踪的。”

“真的啊，这案子比乍一看的时候有意思了。实际上，我得说它相当富于戏剧性。”

“是啊，当时我就觉得，这事情有点儿不一般。”

“她们经常都会在婚礼之前失踪，偶尔也会在蜜月期间这么干，可我还真是想不起来，有谁的动作像她这么干脆。麻烦你，给我讲讲详情吧。”

“我得先提醒你一下，事情的经过很不完整。”

“说不定，咱们可以让它变得完整一些。”

“虽然不完整，昨天还是有一家晨报进行了专文报道，我这就念给你听。文章的标题是，‘上流婚礼惊现离奇变故’：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之婚礼突生令人痛惜之离奇变故，勋爵家人因之至为震恐。婚礼确如昨日报章简讯所言，已于前日晨间举行。然则时至如今，本报乃得确证，绵延不绝于坊间之奇异传言实有其事。勋爵亲友虽极力遮掩，此事究已引发广泛关注、播于众人之口，即欲假作不知，亦属于事无补。

婚礼地点为汉诺威广场圣乔治教堂，仪式极为简朴，列席人士惟有新娘之父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巴尔莫拉公爵夫人、巴克沃特勋爵、尤斯坦斯勋爵与克拉拉·圣西蒙夫人（此二人为新郎弟妹），以及阿丽西亚·惠廷顿夫人。礼成之后，众人随即前往兰开斯特大门街区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宅邸，喜宴已于该处备办。其间似有小小波折，肇事者为姓名迄未确证之女子一名。该女子自称曾受圣西蒙勋爵亏负，意欲跟随列席众人闯入宅邸。令人叹惋之难堪局面持续多时，该女子方由管家及男仆合力驱出。所幸新娘已先行入室，未及目睹此段不欢插曲。新娘与众人席间就座之后，忽告身体欠安，即便回房。众人久候新娘不出，啧有烦言。新娘之父入房探看，遂自女仆口中获知新娘虽曾上楼回房，少刻即已匆匆返回楼下过道，此前惟于房中着上乌尔斯特大衣一件及软帽一顶。男仆之一声言曾见此等衣着之女子一名离开宅邸，当时以为女主尚与众人同席，故此未能揣知此人身份。既已断定娇女失踪，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乃偕新郎即刻与警方取得联络。警方调查雷厉风行，可望迅速廓清此一离奇事件。所可怪者，截至昨日深宵，失踪女士之下落尚无任何头绪。传言称此事牵涉罪案。另有消息称，警方业已拘捕此前启衅之肇事女子，以该女子或因妒忌之类情由而与新娘之离奇失踪有所牵连。

“就这些了吗？”

“只剩下另一家晨报刊登的一则简讯了，不过，这则简讯倒是满有启发性的。”

“简讯说的是——”

“制造事端的是弗洛拉·米勒小姐，确实已经遭到警方的拘捕。她以前似乎是阿勒格罗剧院的芭蕾舞演员，与新郎相识已有多年。好啦，更多的细节也没有了，就见诸公开报道的材料而言，你已经不折不扣地看到了整件案子。”

“而且，我看到的还是一件特别有趣的案子，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你听，华生，门铃响了，既然时钟显示四点已经过了几分，毫无疑问，来的就是咱们那位尊贵的主顾。你可别想躲开，华生，因为我非常希望能有人给我作个见证，哪怕只是让我自个儿的记忆多个参照也好啊。”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到。”我们的小听差推开房门，通报了一声。一位绅士走了进来，长着一张文雅悦目的面孔，高鼻梁，脸色苍白，嘴巴似乎带着一点儿愠意，大睁着的眼睛一瞬不瞬，表明他生来幸运，始终居于发号施令、令出必行的地位。他的动作轻快敏捷，整个儿的外表却给人一种未老先衰的印象，因为他走路的时候背有点儿驼，膝盖有点儿打弯，等他摘掉那顶帽檐儿高翘的帽子之后，露出来的头发也是四围斑白，头顶上则稀稀拉拉。与此同时，他一身的打扮讲究到了接近矫饰的地步，高硬领、黑礼服、白马甲、黄手套、漆皮鞋子，再加一副浅色的鞋套。他慢慢地往房间里走，脑袋从左向右转了一圈儿，带链子的金丝眼镜吊在他的右手上，不停地甩来甩去。

“下午好，圣西蒙勋爵，”福尔摩斯说道，站起身来鞠了个躬，“您坐那把藤椅好了。这位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您不妨往壁炉边上挪一挪，咱们来好好谈谈这件事情。”

“您应该不难想象，福尔摩斯先生，这件事情让我非常痛苦，可以说是痛彻骨髓。我听说，先生，这一类的敏感案子您以前也办过几件；不过据我看，那些案子应该不是来自同样的社会阶层吧。”

“确实不是，案子的社会阶层越来越低了。”

“抱歉，我没听明白。”

“就这一类的案子来说，我的上一位主顾是个国王。”

“噢，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哪一位国王呢？”

“斯堪的纳维亚国王。”

“什么！他的妻子也不见了吗？”

“您得明白，”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道，“我得为我其他的主顾保守秘密，就跟为您保密一样。”

“当然！完全正确！完全正确！刚才的问话请您多多担待。说到我自己的案子嘛，只要能帮助您得出结论，我什么都可以告诉您。”

“谢谢您。我已经掌握了见诸公开报道的所有情况，其他就没有了。依我看，相关的报道，比如说这篇叙述新娘失踪的文章，应该是属实的吧。”

圣西蒙勋爵扫了一眼那篇文章：“是的，报道里的事情完全属实。”

“可是，报道里的事情还需要很多补充，要不然，谁也得不出什么结论。我觉得，要了解相关的情况，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问您。”

“您尽管问。”

“您第一次遇见哈蒂·多兰小姐是什么时候？”

“一年之前，在旧金山。”

“当时您是在美国旅行吗？”

“是的。”

“当时你们就订婚了吗？”

“没有。”

“不过，当时你们就走得很近了吧？”

“我喜欢跟她来往，她也看得出我喜欢。”

“她的父亲非常富有吗？”

“据说是太平洋坡地的首富。”

“他的财富是怎么来的呢？”

“开矿。几年前他还一无所有，可他幸运地找到了金矿，然后投资开采，一下子就暴发了。”

“好了，按您自个儿的印象，这位年轻的女士，也就是您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位贵族手里的眼镜甩得快了那么一点点，目光耷拉下去，注视着壁炉里的火焰。“您知道吧，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父亲变成富翁的时候，我妻子已经二十岁了。二十年当中，她一直都在矿区小镇里到处乱跑，在森林和大山之中到处游荡，所以呢，她的教育来自大自然，而不是学校的老师。她是我们英格兰人所说的那种假小子，个性很强，自由奔放，不受任何传统的约束。她性子很急，要我看，说是狂躁也可以。她拿主意拿得非常快，拿定主意就会去做，天不怕地不怕。话说回来，我本来是不会把我有幸承继的这个姓氏给她的”——他煞有介事地轻轻咳了一声——“可我转念又想，从骨子里说，她终归还是一个高贵的女人。我敢说，她具有英雄一般的自我牺牲精神，任何有失体面的事情都跟她沾不上边。”

“您有她的相片吗？”

“我身上带着这个。”他打开一个链坠小盒给我们看，里面是一帧正面头像，头像的主人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子。头像并不是相片，而是一件小小的牙雕，她乌黑光亮的头发、大大的黑色双眸和线条精致的嘴唇在艺术家的刻刀之下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福尔摩斯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合上盖子，把盒子还给了圣西蒙勋爵。

“如此说来，那之后，这位年轻的女士来了伦敦，你们又重新有了交往，对吧？”

“是的，她父亲带她到伦敦来参加前面的这个社交季。我跟她见了几次面，后来就订了婚，现在又跟她结了婚。”

“我听说她带来了相当可观的嫁妆，对吗？”

“嫁妆还算丰厚，不过也没有超出我们家族的通常水平。”

“当然喽，既然你们的婚姻已经是既成事实，这笔嫁妆无论如何都会属于您，对吧？”

“我真的没去过问这件事情。”

“没去过问也很自然。婚礼之前的那一天，您见过多兰小姐吗？”

“见过。”

“她的精神状态好吗？”

“比以前哪个时候都要好。她不停地跟我说，我俩将来的生活应该怎么安排。”

“真的啊！这就有意思了。婚礼当天的上午呢？”

“她的精神好得不能再好，最低限度，在婚礼完成之前可以这么说。”

“婚礼完成之后，您发现她有什么变化吗？”

“呃，说实话，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一些迹象，这才头一次意识到，她性子有那么一点儿急躁。可是，致使她发生变化的事情小之又小，根本不值得一提，更不可能跟这件案子产生任何关系。”

“别管多么小，您还是讲给我们听听吧。”

“唉，她那简直是在犯小孩子脾气。我们往正堂旁边的小屋里走的时候，她手里的花束突然掉了。当时她刚好走在正堂里最前面的那排椅子旁边，花束也就掉到了椅子上。中间虽然有一点儿小小的耽搁，可椅子上的那位先生很快就把花束还给了她，花束看起来也是完好无损。可是，等我跟她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回答的口气却显得相当生硬。我们坐马车回家的路上，她仍然在为这件芝麻大的事情苦恼不已，简直是荒唐透顶。”

“真的啊！您刚才说，椅子上有位先生。如此说来，在场的还有一些跟婚礼没关系的人喽？”

“哦，是的，教堂的门既然开着，不可能不让他们进来。”

“那位先生肯定不是您妻子的朋友吗？”

“不，不是。我称他先生不过是客气而已，他的外表其实非常普通，我几乎没留意到他长什么模样。不过，我真的觉得，咱们跑题跑得有点儿太远了。”

“这么说的话，参加完婚礼回家的时候，圣西蒙夫人的心情没有去参加婚礼的时候那么好了。再次走进她父亲的房子的时候，她做了些什么呢？”

“我看见她跟她的女仆聊了几句。”

“她的女仆是谁呢？”

“女仆名叫爱丽斯，是个美国人，跟她一起从加州来的。”

“她的心腹仆人？”

“都心腹得有点儿过头了。依我看，女主人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当然，美国那边的人看待这些事情的方法跟我们不太一样。”

“她跟这个爱丽斯聊了多久呢？”

“哦，大概是几分钟吧。当时我正在操心别的事情。”

“您没有碰巧听见她们在聊什么吗？”

“圣西蒙夫人说了句什么，‘霸占人家的田地’。她老是喜欢用这一类的俚语，我完全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时候，美国俚语的含义还是挺丰富的。跟女仆聊完之后，您妻子又做了些什么呢？”

“她走进了摆喜宴的那个房间。”

“跟您手挽手吗？”

“不是，她自个儿进去的。在这一类的小事情上，她向来都是我行我素。大家一起坐了约摸十分钟之后，她急匆匆地站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赔了几句不是，然后就离开了房间，再也没有回来。”

“不过，据我所知，这个名叫爱丽斯的女仆作证说她回了自己的房间，用一件乌尔斯特长大衣罩住自己的新娘礼服，又戴上一顶软帽，然后才出了门。”

“的确如此。后来，有人看见她跟弗洛拉·米勒一起走进了海德公园。米勒就是当天上午在多兰先生的宅子里闹事的那个女人，眼下已经被抓了起来。”

“噢，没错。关于这位年轻女士，还有您和她的关系，我倒想了解得详细一点儿。”

圣西蒙勋爵耸了耸肩，跟着又挑了挑眉毛：“前几年，我跟她交情不错——这么说吧，交情非常不错。她以前是在阿勒格罗剧院跳舞的。我对她不能说是不慷慨，并没有给她什么抱怨的理由，可您也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弗洛拉是个非常可爱的小东西，只可惜头脑太过冲动，对我也太过死心塌地。听说我将要结婚，她就写了一些可怕的信件给我。说实话，我的婚礼之所以办得这么冷清，就是因为担心教堂里会有笑话看。我们刚刚回到多兰先生的宅子里，弗洛拉就跑了过来，拼命地想要往里闯，嘴里说着一些对我妻子非常无礼的话，甚至还威胁要伤害她。幸亏我估计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预先在那里布置了两个穿便衣的警察伙计，他俩很快就把她推了出去。她发现闹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这才消停了下来。”

“您妻子听见这些吵闹了吗？”

“没有，谢天谢地，她没有听见。”

“可是，后来却有人看见她跟这个女人走在一起，对吗？”

“是的。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才把局面看得无比严重。按他的看法，弗洛拉把我妻子骗了出去，还设了某种可怕的陷阱来对付她。”

“呃，这种假设也是有可能的。”

“您也这么想吗？”

“我只是说有可能，并没有说很有可能。您自个儿就不觉得这有可能吗？”

“我觉得，弗洛拉连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

“话虽然这么说，妒忌却是一种可以改变性格的古怪东西。麻烦您说一说，按您自己的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呃，说实在的，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解释，并不是为了提出解释。还有啊，所有的事实我都已经告诉了您。不过，既然您这么问嘛，那我的解释就是，很有可能。我妻子一方面是让这桩婚事弄得激动万分，一方面又意识到自己的社会地位发生了一步登天的变化，所以就产生了一点点精神方面的困扰。”

“一句话，就是她突然之间发了神经，对吗？”

“呃，说真的，想到她这么扔下，我的意思不是扔下我，而是扔下许多人求之不得的这么多东西，我实在找不出什么别的解释。”

“哦，当然，您这种解释也是有可能的。”福尔摩斯笑着说道，“好了，圣西蒙勋爵，我觉得我要的材料已经差不多齐了。我只想问一问，你们坐在吃喜宴的桌子周围的时候，能够看到窗子外面的景象吗？”

“我们可以看到马路对面，还可以看到海德公园。”

“我想也是。这样的话，依我看，我就不用再耽搁您的时间了。我回头会跟您联系的。”

“但愿您有足够的运气来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主顾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我已经解决了。”

“哦？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解决了。”

“那么，我妻子在哪里？”

“那不过是个小小的细节，我很快就能提供给您。”

圣西蒙勋爵摇起了脑袋：“依我看，要提供这个细节，恐怕需要一些比你我更为聪明的脑袋才行。”说完这句话，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老式的躬，然后就离开了。

“圣西蒙勋爵居然把我的脑袋跟他自己的相提并论，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歇洛克·福尔摩斯笑道，“来来回回地盘问了这么久，我看我应该来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再抽上一支雪茄。实际上，咱们的主顾还没有踏进这间屋子，这案子我就已经有了结论。”

“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手头有几件类似案子的记录，当然喽，刚才我也说了，其中还没有哪件办得像眼下这件这么干脆。所以呢，刚才的盘问不过是让我已有的推测得到了确证而已。偶然的情形之下，间接证据也是很有说服力的，比如说，借用梭罗举的那个例子，当你在牛奶当中发现鳟鱼的时候。”

“可是，你听说的事情，我也都听说了啊。”

“可你没听说过先前的那些例子，就是那些例子帮了我的大忙。若干年之前，阿伯丁出过一件同样的案子；普法战争之后的那一年，慕尼黑也出过一件大同小异的事情。正是其中的一个案例——等等，喂，什么风把雷斯垂德给刮来了！下午好，雷斯垂德！你瞧，食橱上还有只杯子，雪茄就在那个盒子里。”

这位官方探员穿着一件水手们经常穿的双排扣粗呢短大衣，脖子上系着领巾，十足一副海员模样。除此之外，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口袋。寒暄几句之后，他自个儿找地方坐了下来，点起了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雪茄。

“我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呢？”福尔摩斯问道，眨巴了一下眼睛，“看样子，你好像不太高兴啊。”

“我确实不太高兴。我来是为了这件该死的圣西蒙婚事案，它叫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是吗！这我可真没想到。”

“谁听说过这么混乱的事情呢？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从我的指缝里溜了出去。我一整天都在为这件案子忙乎。”

“看样子，这案子还往你身上浇了不少凉水呢。”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了他那件粗呢大衣的袖子上。

“是啊，我一直都在九曲湖里捞东西。”

“我的老天，捞什么呢？”

“捞圣西蒙夫人的尸体呗。”

歇洛克·福尔摩斯仰到椅子背上，纵声大笑起来。

“你没到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喷泉池子里去捞一捞吗？”他问道。

“为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要找这位夫人的话，这地方的成功几率跟那个地方一样大。”

雷斯垂德怒冲冲地瞪了我室友一眼。“瞧瞧，就跟你什么都知道似的。”他吼了一嗓子。

“呃，我刚刚才听说案子的情况，只不过，我已经有了结论。”

“噢，是吗！这么说，你认为九曲湖跟这件案子没有关系，对吗？”

“照我看，多半不会有什么关系。”

“那你不妨行行好，帮我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会在湖里找到这些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他那个帆布口袋，把一件波纹绸的婚纱、一双白色的缎面鞋子和一个带纱幂的新娘花冠抖在了地板上，所有东西都被水泡得变了颜色。“这儿，”他说道，又把一个崭新的结婚戒指摆到了那堆东西的最上面，“这儿有一个小小的难题，麻烦您给解答一下，福尔摩斯大师。”

“噢，是吗！”我朋友说道，往空中喷了几个烟圈，“这些都是你从九曲湖里捞上来的？”

“不是。这些东西就在岸边漂着，是一个公园管理员发现的。经过辨认，这些衣物的确是她的，所以我觉得，衣物既然在那里，尸体多半也在附近。”

“按照你这种天才演绎，所有人的尸体都应该出现在自个儿的衣柜附近。麻烦你告诉我，你搞这些名堂，究竟想得到什么结果呢？”

“想得到一些证据，证明弗洛拉·米勒跟她的失踪有关系。”

“我担心，你这个愿望恐怕很难实现。”

“是吗，真的吗，你担心吗？”雷斯垂德叫道，语气多少有点儿刻薄，“我倒是担心，福尔摩斯，你可能把你的那些演绎和推理看得太高了一点儿。不过是两分钟的时间，你就犯了两个大错。这件婚纱确实可以证明，弗洛拉·米勒小姐跟她的失踪有关系。”

“怎么证明的呢？”

“婚纱有个口袋，口袋里有个装卡片的盒子，盒子里还有张字条。喏，这就是那张字条。”他把字条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听听这个：

一切安排好了之后，你就会看见我。看见我就立刻出来。

F.H.M.

“好了，我从一开始就断定，圣西蒙夫人是被弗洛拉·米勒骗出去的；同时还断定，这个弗洛拉·米勒，毫无疑问还有她的同伙，得对夫人的失踪负责。你瞧，这张字条上署着她的姓名缩写，毫无疑问，她从门口把字条偷偷塞到了夫人手里，靠它把夫人骗进了他们的陷阱。”

“干得好，雷斯垂德，”福尔摩斯笑着说道，“你真的非常出色。让我来瞧瞧好了。”他心不在焉地拿起了那张字条，转眼之间却变得全神贯注，还轻轻地欢呼了一声。“这张字条确实非常重要。”他说道。

“哈！你也发现它重要啦？”

“重要极了。我向你表示热烈的祝贺。”

凯歌高奏的雷斯垂德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他尖叫起来，“你看的是反面啊！”

“恰恰相反，这才是正面。”

“正面？你疯了吧！铅笔写的字句明明在另一面。”

“可是，这一面似乎是一张残缺的酒店账单，这个我特别感兴趣。”

“账单上什么也没有，我已经看过了。”雷斯垂德说道。

10月4日，房费8先令，早餐2先令6便士，鸡尾酒1先令，午餐2先令6便士，雪利酒一杯，8便士。

“我看不出这里边儿有什么奥妙。”

“多半是没什么奥妙，不过，它还是非常重要。至于另一面的字句嘛，也可以算得上重要，至少那个首字母缩写可以算，所以呢，我再一次向你表示祝贺。”

“我时间浪费得够多的了。”雷斯垂德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我相信勤奋的工作，不相信坐在壁炉旁边编织出来的神奇理论。再见，福尔摩斯先生，咱俩可以走着瞧，看谁先把这个问题弄个水落石出。”他收拢那些衣物，塞进口袋，举步走向门口。

“给你点儿提示吧，雷斯垂德，”赶在对手消失之前，福尔摩斯拖长声调说道，“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圣西蒙夫人是个传奇式的人物，像她这样的人现在没有，以前也不曾有过。”

雷斯垂德悲天悯人地看了看我的室友，转过头来对着我，用指头连敲三下自己的额头，然后神色肃穆地摇了摇脑袋，急匆匆地离去了。

他刚刚带上房门，福尔摩斯就站起身来，开始穿自己的外套。“这家伙关于户外工作的说法也有一定的道理，”他说道，“所以我觉得，华生，我得失陪一下，你自个儿看会儿报纸吧。”

歇洛克·福尔摩斯是五点多的时候撇下我出门的，可我并没有什么时间去感受孤独，因为他走了还不到一个小时，一家点心店就派人送来了一个特大号的扁盒子。来人还带了个年轻的助手，两人一起拆开了盒子。叫我万分惊讶的是，没一会儿工夫，一顿相当奢侈的小小冷餐就开始在我们那张寒酸的公寓餐桌上次第排开，其中包括两对冷拼山鹬、一只野鸡、一块鹅肝饼以及几瓶尘封已久的陈酿。放下这些珍馐美酒之后，两名访客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精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停留期间也没有进行任何解释，只是说东西已经有人付了账，送货地址就是我们这里。

刚刚要到九点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步履轻快地走进了房间。他面容虽然严肃，眼睛里却闪着一点亮光，我由此知道，这一趟的收获并没有令他失望。

“这么说，他们已经把晚餐摆上了哩。”他摩拳擦掌地说道。

“你请了客人吧，他们摆的可是五个人的餐具。”

“是啊，我觉得，咱们应该会有客人上门。”他说道，“我倒是奇怪，圣西蒙勋爵为什么现在还没到。哈！我觉得我已经听见了，眼下他正在上楼呢。”

匆匆走进房间的确实是下午来过的那位访客，他那张贵气十足的面孔显得十分不安，手里那副眼镜也晃动得空前猛烈。

“这么说，我的信差找到您了？”福尔摩斯问道。

“是的，坦白说吧，信里的事情让我吃惊得没法形容。您说的那些东西都有充分的依据吗？”

“再充分不过了。”

圣西蒙勋爵颓然坐进一把椅子，一只手捂住了额头。

“听到自己家的人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羞辱，”他喃喃说道，“公爵会怎么说呢？”

“仅仅是一场意外而已，要说这当中存在什么羞辱，我可不能同意。”

“是吗？您看这些问题的角度确实跟我们不同。”

“我看不出有谁应该受到指责，也看不出这位女士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当然喽，她实施这种选择的方法相当生硬，无疑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可她没有母亲，自然也就没有人来教她，这样的危机应该如何应对。”

“这是一种蔑视，先生，一种当众挑明的蔑视。”圣西蒙勋爵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打桌子。

“您一定得对这位可怜的姑娘多多包涵，她的处境确实是前所未见。”

“这我可包涵不了。我的的确确非常愤怒，还有，我遭受的侮弄确实非常可耻。”

“刚才我好像听到了门铃声，”福尔摩斯说道，“没错，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我可能没法说服您对这件事情采取一种宽容的看法，圣西蒙勋爵，可我已经叫来了一名说客，这名说客兴许能胜我一筹。”说到这里，他打开房门，把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让了进来。“圣西蒙勋爵，”他说道，“容我向您介绍弗朗西斯·海伊·莫尔顿先生及太太。莫尔顿太太嘛，我觉得，您以前已经见过了。”

看到这两位新来的客人，我们的主顾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一只手插进礼服大衣的前襟，活脱脱一副尊严遭受巨大伤害的模样。女士已经疾步走了过来，把手伸到了他的面前，可他仍然不肯抬起眼睛。不抬眼睛也好，兴许有助于让他保持坚定，因为她那张哀恳的脸庞楚楚可怜，委实让人难以抗拒。

“你生气啦，罗伯特，”她说道，“唉，要我说，你确实有一万个理由生气。”

“麻烦你，别跟我道什么歉。”圣西蒙勋爵的语气充满辛酸。

“噢，真的，我知道我对你实在是太坏了，也知道我应该跟你说一声再走。可我当时慌张极了，还有啊，从我在这边看到弗兰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从圣坛跟前走过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摔倒在地，也没有当场晕倒，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呢。”

“要不，莫尔顿太太，我和我朋友先回避一下，您在这儿慢慢解释这件事情，好吗？”

“要让我说的话，”陌生的先生说道，“在这件事情上，咱俩的保密工作已经做得有点儿过头了。从我这方面来讲，我倒愿意让整个欧洲和整个美国都来听听事情的原委。”这个人瘦小结实，皮肤晒得黝黑，胡子剃得干干净净，面相精明，神态也显得十分机警。

“那我现在就把我俩的故事讲出来。”女士说道，“我和弗兰克是一八八四年在落基山附近的麦奎尔矿场认识的，我爸爸当时在那里开矿。我们订了婚，我和弗兰克两个。可是，后来有一天，父亲撞上了一个富矿，挣了一大堆钱。可怜的弗兰克呢，矿越采越少，啥也没赚着。爸爸越来越富，弗兰克越来越穷，到最后，爸爸就死活不乐意让我俩的婚约继续下去了，还把我带到了旧金山。可是啊，弗兰克不肯放手，不光跟着我到了旧金山，还偷着跟我见面，爸爸一点儿也不知道。让他知道也只会把他气疯，所以我俩干脆就自个儿把事办了。弗兰克说他要出去挣钱，不跟爸爸一样有钱就不回来领我走。于是我答应等他，一直等到时间的尽头，还跟他发了誓，只要他还活在世上，我绝对不会嫁给别人。‘既然这样，咱们还不如干脆把婚结了呢。’他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对你就放心了。回来之前，我也不会跟人说我是你丈夫，你说好不好？’这么着，我俩就商量好了。原来啊，他之前就已经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还找了个牧师在那儿等着呢。所以呢，我俩当场就结了婚。完了之后，弗兰克出去找他的财运，我就回到了爸爸身边。

“我下一次听到弗兰克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蒙大拿。后来他去了亚利桑那淘金，再后来，我又听说他去了新墨西哥。那之后，报纸上登了一篇长长的文章，说一个矿场遭到了阿帕奇印第安人的袭击，我的弗兰克也在死者名单当中。当场我就昏死过去，后来的几个月也病得一塌糊涂。爸爸以为我得了痨病，带我看遍了旧金山一半的医生。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没有听见哪怕是一个字的消息，所以我以为弗兰克真的死了，再也没有怀疑过。接下来，圣西蒙勋爵去了旧金山，我们又来了伦敦，婚事安排好了，爸爸也非常高兴，可我始终觉得，我的心已经给了可怜的弗兰克，这世上再也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把他代替。

“话虽然这么说，如果我嫁给了圣西蒙勋爵的话，我当然也会尽我该尽的义务。我们勉强不了自己的爱情，总可以勉强自己的行动。我跟他一起走向圣坛，心里想的是要尽我自己的能力，成为他的好妻子。可是，就在我走到圣坛跟前栏杆边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弗兰克站在第一排的椅子那边，眼睛正在朝我看，你们可以想一想，当时我是什么样的感觉。刚开始我以为自己看到了鬼魂，于是就再看了一眼，可他还在那里，眼睛里带着疑问，好像是在问我，我看见他是高兴还是难过。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没有晕倒，可我知道，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打起转来，牧师的话到了我耳朵里，就像是蜜蜂在嗡嗡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不该打断婚礼，在教堂里闹出笑话来呢？我又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想法，于是就把一根手指举到嘴唇边上，告诉我先不要轻举妄动。然后，我看见他往一张纸上刷刷刷地写东西，就知道他是在给我写便条。出教堂的时候，我从他那一排椅子旁边经过，把花束掉在了他的身边。他把花束还给我，趁机把便条塞到了我的手里。便条上只有一行字，叫我看到他打手势就出去找他。当然啦，我一秒钟也没怀疑过，现在我首先要尽的是对他的义务，所以我拿定了主意，他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回到家的时候，我把事情告诉了我的女仆。女仆在加州的时候就认识他，跟他一直都是朋友。我叫她什么也不要说，只需要帮我收拾几件行装，再把我的乌尔斯特大衣准备好就行了。我知道应该先跟圣西蒙勋爵说一声，可是，当着他的母亲，还有那么多的大人物，我实在不敢说。所以我决定立刻逃走，以后再慢慢解释。在桌子上坐了不到十分钟，我就透过窗子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弗兰克。他朝我打手势，然后就开始往海德公园里面走。于是我溜下桌子，穿戴好我的东西，跑到外面去追他。有个女人跑来跟我说了些圣西蒙勋爵的闲话，从我听到的一言半语来看，跟我结婚之前，他自己似乎也有一点儿小小的秘密。不过，我还是想办法甩开了她，很快就追上了弗兰克。我俩一起坐上马车，去了他在戈登广场租下的公寓。等了这么些年，这才算是我真正的婚礼。这之前，弗兰克当了阿帕奇人的俘虏，后来又逃了出来，一路赶到旧金山。他发现我以为他死了，又发现我来了英格兰，于是就跟了过来，最后才在我第二次婚礼的当天早上找到了我。”

“我是在报上看到的。”那个美国人解释道，“报上说了人名和教堂，却没说这位女士住在哪里。”

“接下来，我俩商量了一下该怎么办，弗兰克毫不犹豫地选择公开，可我却觉得非常害臊，恨不得就这么彻底消失，再也不跟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见面——没准儿得给爸爸捎个话，让他知道我还活着，这样也就行了。想到喜宴的桌子边上还有那么多的勋爵和夫人在等我回去，我真是觉得难堪极了。所以呢，为了不让人家找到我，弗兰克就拿上我婚礼上的穿戴和饰品，把它们打成一个包，扔到了一个没人能找着的地方。本来呢，我俩多半是明天就要去巴黎的，只不过，今天傍晚的时候，这位好心的绅士，也就是福尔摩斯先生，跑来找我们。虽然我想不出他是怎样找到我们的，可他清清楚楚、和和气气地开导我们，我的想法不对，弗兰克才是对的，我俩要是这么遮遮掩掩的话，就会把好事变成错事。接着他又说，他可以给我俩提供一个跟圣西蒙勋爵单独谈话的机会，所以我俩马上就赶来了。好啦，罗伯特，所有的事情你都听到了。要是我给你造成了痛苦，我觉得非常抱歉。还有啊，希望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卑鄙。”

圣西蒙勋爵的僵硬姿态一点儿也没有放松，只见他眉头深锁、嘴唇紧绷，好歹是听完了这段长篇大论的讲述。

“恕我无礼，”他说道，“不过，我并不习惯以这种公开的方式谈论我最为私隐的个人事务。”

“你这么说，是不肯原谅我吗？我走之前，你都不肯跟我握个手吗？”

“噢，当然可以，如果能让你觉得高兴的话。”他伸出自己的手，但却只是冷冰冰地捏了一下她等在那里的手。

“我原来的希望是，”福尔摩斯发出倡议，“您能跟我们一起共进友好的晚餐。”

“我觉得您这个要求有一点点过分，”勋爵大人回答道，“我也许会被迫默认近来的事态，但您不能指望我会拿这些事情来寻开心。依我看，诸位允许的话，我这就祝诸位拥有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他飞快地冲在场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后就高视阔步地走出了房间。

“既然如此，照我看，再怎么说，你们两位总不会不赏脸吧。”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跟美国人结识，始终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莫尔顿先生。原因在于，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人始终相信，许多年前一位君主的愚蠢举动和一位大臣的荒唐谬误并不能抹杀这样一种前景，那就是有朝一日，我们的孩子终归会成为同一个世界大国的公民，并肩走在由十字旗和星条旗组合而成的国旗之下。”

“这件案子还挺有意思的，”客人走了之后，福尔摩斯说道，“因为它清清楚楚地证明，那些乍一看几乎无法解释的事情，到头来却可能会有一个无比简单的解释。这位女士讲述的一系列事件顺理成章，自然到了不能再自然的地步。与此同时，到了有些人的眼里，比如说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这些事件的结果却离奇到了不能再离奇的地步。”

“这么说的话，办这件案子的时候，你自己就一点儿都没觉得困惑吗？”

“从一开始，我就清楚地看到了两个事实，一个是这位女士本来非常乐意完成婚礼，另一个则是，刚回家不过几分钟，她就已经感到后悔不已。显而易见，当天上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致使她改变了心意。具体是什么事情呢？回家之前，她不可能跟任何人说话，因为新郎始终陪在她的身边。如此说来，她会不会是看见了什么人呢？如果是的话，她看见的就一定是个美国人，因为她刚来我们这个国家没多久，任何新相识都不大可能拥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以至于仅仅是在她眼前露个面，就可以让她彻底改变自己的打算。你瞧，通过一系列的排除法，咱们这就已经推断出来，她可能看见了一个美国人。那么，这个美国人是谁？为什么拥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呢？可能是她的情人，也可能是她的丈夫。据我所知，她为时尚短的成年女性阶段是在粗犷氛围和奇异环境之中度过的。听到圣西蒙勋爵的讲述之前，我知道的情况只有上面说的这些。通过勋爵的讲述，咱们知道前排椅子上有个男人，知道新娘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知道新娘耍了个掉花束取便条的明显花招，知道她找了心腹女仆帮忙，还知道她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比喻，‘霸占田地’——在矿工的俚语当中，这话的意思是抢占开采权属于他人的矿区。这样一来，整个局面就已经彻底明朗，她一定是跟某个男人跑了，这个男人要么是她的情人，要么就是她以前的丈夫。两相比较，还是后面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大一些。”

“可是，你究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呢？”

“这件事本来可能不太好办，多亏咱们的朋友雷斯垂德掌握了相关的资料，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资料的价值。字条上的首字母缩写当然至关重要，不过，它更大的价值却是让我知道，不到一个星期之前，这个男人曾经在伦敦一家数一数二的酒店里结过账。”

“你怎么知道酒店数一数二呢？”

“通过数一数二的价钱呗。八先令一晚的房间和八便士一杯的雪利酒，足以说明那是收费最昂贵的酒店之一。在伦敦，价码这么高的酒店并不多。我到诺森伯兰大街打听了一下，打听到第二家的时候，我发现酒店的登记簿上有一个名为弗朗西斯·H.莫尔顿的美国住客，一天之前才刚刚离开。再看看客人名下的账单，我找到了一些我已经在那张账单副联上看到过的项目。美国客人留了话，让酒店把他的信件转到戈登广场226号。我按那个地址赶了过去，幸运地发现这对恩爱夫妻刚好在家。于是我不揣冒昧，以长者的身份提出了一些建议，并且告诉他们，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他们的上策都是把自己的情况向公众，尤其是向圣西蒙勋爵，交代得稍微清楚一些。我请他们到这里来见勋爵；与此同时，你已经看到了，我也让勋爵来赴了约。”

“可是，约会的结局算不上特别美好，”我说道，“勋爵的表现显然算不上特别大方。”

“咳，华生，”福尔摩斯笑着说道，“要是经历了求爱结婚的一系列麻烦，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转眼之间人财两空，你可能也不会特别大方的。要我说，咱俩应该用格外厚道的眼光来看待圣西蒙勋爵，同时还要感谢命运，因为咱俩多半是永远也不会落入同样的境地。好啦，你把椅子拉近点儿，再把我的小提琴递给我，眼下咱俩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如何打发这些个惨淡阴冷的秋日夜晚。”

一天早晨，我站在寓所的弧形凸肚窗旁边俯瞰下面的街道。“福尔摩斯，”我开口说道，“有个疯子正在下面的街道上跑呢。他的家人竟然让他单独出门，真是太凄惨啦。”

我朋友懒洋洋地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插在睡袍的口袋里，隔着我的肩头往下方张望。这是个晴朗清新的二月早晨，昨天的雪依然厚厚地铺在地面，在冬日的阳光之中熠熠生辉。来往的马车在贝克街的街心犁出了一道满是碎屑的褐色沟槽，主路边缘和人行道的凸起街沿则依然是银装素裹，光景一如下雪之时。经过清扫的人行道露出了原来的灰色，走在上面却还是非常容易跌跤。这样一来，街上的行人就不像平时那么多。实际上，从地铁车站那边过来的行人只有一个，也就是那位行止古怪得让我不能不予以注意的绅士。

那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又高又胖，块头大得引人注目，宽大的脸膛棱角分明，整个人显得气派非凡。他的衣着十分庄重，同时又相当奢华，其中包括一件黑色的礼服大衣、一顶光闪闪的礼帽、一双款式优雅的褐色长统松紧靴，以及一条裁剪精良的珠灰色长裤。另一方面，他的举止却与他威仪十足的打扮和长相形成了一种滑稽可笑的对比，因为他正在拼命奔跑，中间还时不时地往上蹿一蹿，腿脚完全不习惯奔波劳碌的人跑得累了，表现就是他这个样子。奔跑的过程当中，他的双手像抽风似的上上下下抖个不停，脑袋摇来晃去，面容也扭曲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究竟有什么事情呢？”我问道，“他还在看房子的门牌号码哩。”

“依我看，他是要上咱们这儿来。”福尔摩斯摩拳擦掌地说道。

“咱们这儿？”

“没错，而且我认为，他来的目的多半是找我咨询专业上的事情。要我说，我认得出他身上的那些征候。哈！我没说错吧？”他话音未落，那人已经呼哧呼哧地冲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把门铃拉得咣啷啷响彻整座房屋。

片刻之后，他已经走进了我们的房间，依然气喘吁吁，依然双手乱舞。可是，他眼睛里的悲哀与绝望实在是太过凝重，我们脸上的笑意立刻变成了心里的惊骇与怜悯。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根本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那里摇晃身子，拉扯头发，似乎他的理性已经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接下来，他突然身子一纵，开始用自个儿的脑袋去撞墙壁，力道大得让我俩不得不赶紧冲了过去，把他拖到了房间中央。再下来，歇洛克·福尔摩斯把他摁进了那张安乐椅，然后就坐在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手，开始用自己无比擅长的那种舒缓安神的语调跟他交谈。

“您来是想跟我讲您的事情，对吧？”福尔摩斯说道，“您走得这么匆忙，一定累坏了吧。您先歇会儿，好让自己缓过劲儿来，到时候，不管您把什么样的小小问题交给我，我都会非常乐意帮您解决。”

来人静静地坐了一分多钟，胸脯起伏不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之后，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额头，紧紧地绷住嘴唇，把脸转向了我俩这边。

“你们肯定是觉得我疯了吧？”他说道。

“我觉得您肯定是遇上了非常大的麻烦。”福尔摩斯回答道。

“老天作证，我确实遇上了麻烦！这麻烦无比突然、无比恐怖，足以把理性从我的脑子里驱赶出去。我可能得面对当众出丑的结局，尽管我这个人从来不曾有过品格上的污点。我还得承受家庭事务带来的折磨，这样的折磨虽然每个人都会有，可是，它跟前面那件事情加在一起，具体的形式又是如此可怕，确实让我失魂落魄。此外，有麻烦的还不止是我自己，如果不能从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当中找到一条出路的话，我们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人物也会受到牵累的。”

“您千万得冷静下来，先生，”福尔摩斯说道，“好让我知道您是谁，遇上的麻烦又是什么。”

“我的名字，”我们的客人回答道，“你们兴许会觉得耳熟。我是亚历山大·霍德尔，在针线街的霍德尔-史蒂文森银行任职。”

这名字我俩确实非常熟悉，因为名字的主人是故城里第二大私人银行集团的主要合伙人。那么，能够让伦敦的一位头等公民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事情呢？我俩满心好奇地等着下文，不过，他又经过了一番挣扎，这才打起精神，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我觉得眼下的形势刻不容缓，”他说道，“所以呢，警局的那位督察刚刚建议我来寻求您的帮助，我就十万火急地赶到了这里。我觉得马车在这样的雪地里跑不快，所以就坐地铁到了贝克街，然后又徒步从车站那边冲了过来，结果就把自己搞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我很少锻炼身体。现在我感觉已经好些了，接下来，我会尽量简单明了地把事情告诉你们。

“当然，你们应该很清楚，要想让银行生意取得成功，我们一方面得为自己的资金找到回报丰厚的投资渠道，一方面还得多拉储户，增进与储户之间的关系。我们最赚钱的投资渠道之一就是出借贷款，前提是还款的保障无可挑剔。过去几年当中，我们的贷款业务非常兴旺，许多显贵家庭都用藏画、藏书或者贵重器皿作为抵押，从我们这里借走了大笔现款。

“昨天上午，我在银行的办公室里坐着，一名职员给我送来了一张卡片。卡片上的名字把我吓了一跳，因为来找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呃，照我看，即便是在你们面前，我仍然是少说为妙。我只能这么说，来人的名字在全世界都是家喻户晓，也是全英格兰最显赫、最高贵、最尊荣的名字之一。我感到受宠若惊，在他进来的时候也急于表白这样的心情，可他一上来就直奔主题，看架势是觉得手头的事情并不让人愉快，越早了结越好。

“‘霍德尔先生，’他说，‘我听说你们经常做贷款生意。’

“‘只要有可靠的抵押，我们银行的确会做这样的生意。’我回答他。

“‘我需要立刻拿到五万镑现金，’他说，‘这事情对我来说极端重要。当然，这不过是个区区之数，即便十倍于此，我也可以从朋友们那里借来。不过，我非常倾向于把它变成一件单纯的生意，而且要由我本人亲自经手。处在我的位置，你应该很容易理解，随便接受人家的恩惠并不明智。’

“‘我能不能问一问，这笔款子您打算用多长时间呢？’我问他。

“‘下周一我会有一大笔进账，到时就肯定会归还借款，再加上你们认为合适的任何利息。不过，最要紧的是，我必须立刻拿到这笔钱。’

“‘不用您劳神多说，我也非常乐意从我私人的口袋里掏钱借给您。’我说，‘只不过，这么大的一份荣耀，我的口袋未免消受不起。另一方面，要是以银行的名义来做这件事情的话，我就必须对我的合伙人负责，照章采取所有的保障措施，即便是您，也不能够例外。’

“‘我倒是非常倾向于照章办事。’他一边说，一边把他放在椅子旁边的一只黑色的摩洛哥皮方盒子拿了起来，‘毫无疑问，你应该听说过绿宝石王冠吧？’

“‘听说过，它是整个帝国最宝贵的公共财产之一。’我说。

“‘的确如此。’他打开了盒子，盒子的衬里是柔软的肉色丝绒，安放在丝绒之上的正是他刚刚提到的那件稀世珍宝。‘这上面有三十九颗巨大的绿宝石，’他说道，‘黄金镂雕的价值也是无可估量。按照最保守的估计，这个王冠的价值也是我所借数目的两倍。我可以把它留在你这里，作为我的借款抵押。’

“‘你怀疑它的价值吗？’他问我。

“‘绝不怀疑。我只是怀疑——’

“‘怀疑我把它留在这里合不合适。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在四天之内把它赎回去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的。这次的抵押仅仅是个形式而已。我交的抵押够了吗？’

“‘太够了。’

“‘你得明白，霍德尔先生，这件事情充分证明了我对你的信任，信任来自我之前听说的关于你的一切情况。我对你的期望不仅仅是谨慎从事，防止关于此事的任何流言，更重要的是，你一定要万无一失地把这个王冠保管好。不用我说，你自己也应该知道，要是它有了什么闪失，无疑就意味着一桩千夫所指的巨大丑闻。任何伤损的后果都跟彻底遗失相去无几，因为世上没有能跟它们媲美的绿宝石，要想替换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把它留在你这里，我还是拥有充分的信心。周一上午，我亲自来取。’

“我看出这位主顾急于抽身，所以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叫来我的出纳，吩咐他向主顾支付五十张一千镑的钞票。可是，再一次独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我看着桌上这只贵重的宝盒，禁不住觉得责任重大，诚惶诚恐。毫无疑问，王冠既然是国之重宝，任何闪失都会造成可怕的丑闻。当时我就已经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压根儿就不该同意保管这件东西。然而，事情至此已经无法改变，于是我把它锁进自己的私人保险柜，重新投入了自己的工作。

“黄昏时候，我突然觉得，要是把如此贵重的东西留在办公室里，实在不能算是小心谨慎。银行家的保险柜遭人撬窃的事情屡见不鲜，我的保险柜就能够例外吗？万一被人撬了的话，我的处境将会可怕到何种程度！因此我决定，接下来的几天里面，不管上班下班，我都要把这个盒子带在身边，不让它离开我伸手可及的范围。打定主意之后，我叫来一辆出租马车，带着宝盒回到了我在斯垂特厄姆街区的家里。我拿着它上了楼，又把它锁进了更衣室的衣橱，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好了，现在我打算说说我家里的情况，福尔摩斯先生，好让您对眼下的形势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我的马夫和听差都没有睡在我那座房子里，他们的情况可以略过不提。女仆当中有三个已经跟了我好些年，可说是绝对忠诚可靠。另有一个名叫露茜·帕尔的粗使丫头，虽然只来了几个月，但却拥有无可挑剔的品性证明，做事也总是让我感到称心满意。她长得非常漂亮，偶尔会有一些仰慕她的人到我家附近来转悠。这一点让我们觉得美中不足，除此之外，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们都相信她是个非常不错的姑娘。

“仆人的情况就是这些。至于我的家庭成员嘛，他们的数目非常有限，要不了多久就能讲完。我是个鳏夫，只有一个儿子，名字叫做亚瑟。他是我的伤心事，福尔摩斯先生，伤透了我的心。毫无疑问，这事情只能怪我自己。大家都说我把他惯坏了，多半也没说错。我亲爱的妻子去世之后，我就把全部的爱放在了他的身上，看到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哪怕是一瞬间我也受不了。我对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要是我严厉一点的话，我们两个的情况可能都会好一些。可是，我这么宠他也完全是为了他好。

“我的愿望自然是让他接手我的生意，可他并没有做生意的本事。他没有规矩，由着性子胡来，说实话，我真不放心让他经手大笔的钱财。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就加入了一个贵族俱乐部。他的风度举止讨人喜欢，所以很快就跟一些挥霍成性的阔少交上了朋友。他学会了打牌赌钱，赌得也很大，还把钱浪费在马场里，结果就一次又一次地跑来找我预支他的花销，为的是清偿债务，保住面子。他不止一次想要跟那些危险的伙伴断绝关系，每一次又都会受他朋友乔治·伯恩维尔爵士的蛊惑，继续跟那些人来往。

“说真的，亚瑟会受乔治·伯恩维尔爵士这种人的蛊惑，我倒是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他经常把爵士带到家里来，连我自己都很难抗拒爵士的翩翩风采。爵士比亚瑟大一些，从头到脚都是个谙熟世情的人物，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事情都见过，口才非常好，仪表也十分出众。不过，他不在场的时候，我可以摆脱他那种迷人风度的影响，冷静地掂量他的为人。根据他愤世嫉俗的言辞，还有他落在我眼里的一些眼神，我断定他这个人完全不堪信任。我这么想，我的小玛丽也这么想，因为她身为女人，对他人的性情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到现在，还没讲到的人也只剩她了。她本来是我的侄女，可惜我兄弟在五年之前与世长辞，抛下她一个人孤苦度日，于是我收养了她，待她像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是我家里的阳光，心地善良，美丽可人，非常善于料理家务，温婉娴静的品性也不输给任何女人。她是我的左膀右臂，没有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一件事情，她没有顺我的意。我儿子爱她爱得很是痴心，向她求了两次婚，却都遭到了她的拒绝。我觉得，要说有哪个人能把我儿子拉回正道的话，这个人就只能是她。他俩如果结了婚，他的人生就会迎来翻天覆地的转变。现在可好，唉！来不及了，再也来不及了！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您已经知道了我家的屋檐下都有些什么人。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那件悲惨的事情。

“昨天晚上，吃完饭在客厅里喝咖啡的时候，我跟亚瑟和玛丽讲了我白天的经历，还讲了眼下放在家里的那件珍宝，惟一没讲的就是主顾的名字。端咖啡进来的是露茜·帕尔，不过我敢肯定，我讲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房间。话说回来，房间的门关没关我可不敢保证。玛丽和亚瑟都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都想看看那个著名的王冠，不过我没有同意，因为我觉得，还是别去动它比较好。

“‘您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呢？’亚瑟问我。

“‘在我自己的衣橱里。’

“‘是吗？老天保佑，夜里可别有人到家里来偷东西啊。’他说。

“‘衣橱是上了锁的。’我回答他。

“‘噢，您那个衣橱啊，随便哪把旧钥匙都打得开。我小的时候就打开过，用的是储藏室里那个碗柜的钥匙。’

“他经常都这么胡说八道，所以我也没当回事。可是，等我回房的时候，他跟到了我的房间里，脸色非常阴郁。

“‘听我说，爸爸，’说话的时候，他眼睛望着地面，‘您能给我两百镑吗？’

“‘不行，我不能！’我厉声回答他，‘在钱的事情上，我对你实在是慷慨过头了。’

“‘您对我确实非常慷慨，’他说，‘可我必须拿到这笔钱，要不然，我就再没有脸面去俱乐部了。’

“‘不去最好！’我嚷了一声。

“‘好是好，可您总不能让我赖着账离开那里吧，’他说，‘我可丢不起这种人。我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筹到这笔钱。您不帮我的话，那我就只能去找别的门路了。’

“当时我非常生气，因为他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问我要钱了。‘我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我吼了一句。听了这话，他没有再说什么，鞠了个躬就出去了。

“他走了之后，我打开衣橱，确定那件宝物安然无恙，然后就重新锁上了柜门。接下来，我开始在屋子里巡视，看看门窗是不是都关严实了。这件工作通常都是由玛丽来做的，只不过，当晚我觉得还是自己来做比较好。下楼的时候，我看见玛丽站在大厅侧窗的旁边。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关上窗子，插好了插销。

“‘告诉我，爸爸。’她对我说。按我的感觉，她的神色有点儿慌张，‘那个叫露茜的女仆今天晚上出去，是您同意的吗？’

“‘当然不是。’

“‘她刚刚才从屋子的后门进来。我完全肯定，刚才她只不过是到院子的边门去见某个人而已，可我还是觉得，这样终归不太安全，咱们应该制止她。’

“‘那你明天早上跟她讲吧，我也可以去讲，如果你觉得我讲比较好的话。你确定门窗都关好了吗？’

“‘非常确定，爸爸。’

“‘那好，晚安。’我吻了她，然后上楼回房，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尽量讲得详细一点儿，福尔摩斯先生，不落下任何一件可能会跟案子有关系的事情。如果有哪一点讲得不清楚，您一定得问我才行。”

“恰恰相反，您讲得清楚极了。”

“尤其是接下来的这个部分，我希望能讲得特别清楚。我睡觉本来也不怎么沉，毫无疑问，心里装着这样的担忧，我睡得就更不踏实了。这么着，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被屋里的什么声音给吵醒了。没等我完全清醒过来，那声音已经消失了，可它给我留下了一种印象，似乎是什么地方有人在轻轻地关窗子。我躺在床上，支起耳朵使劲儿地听。突然之间，我觉得万分惊骇，因为我清清楚楚地听见，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轻轻悄悄的脚步声。我吓得心惊肉跳，赶紧溜下床去，站在更衣室的门边往里面看。

“‘亚瑟！’我忍不住尖叫起来，‘你这个无赖！你这个贼！连那个王冠你也敢碰，你哪来的胆子？’

“睡觉之前我没灭煤气灯，特意让它半亮着，这会儿就看见我那个悖时的孩子站在灯旁，身上只穿着衬衫和长裤，双手捧着那个王冠。他似乎正在扭它，要不就是在扳它，总之是使足了全身的力气。听到我的叫喊，他的脸变得像死人一样煞白，手里的王冠也掉到了地上。我赶紧把它捡了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金制的王冠少了一个尖角，一起少掉的还有镶在那个尖角上的三颗绿宝石。

“‘你这个下流坯！’我吼了起来，气得丧失了理智，‘你把它搞坏了！你让我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你把那些宝石偷到哪儿去了？’

“‘您说我偷！’他嚷了一句。

“‘没错，你是个贼！’我一边大吼大叫，一边抓着他的肩膀使劲儿地晃。

“‘宝石没有不见，不会不见的。’他这么说。

“‘有三颗不见了，你肯定知道它们在哪儿。管你叫贼都不够，你还非得让我管你叫骗子吗？刚刚我亲眼看到你还想再掰一个角下来，这样你还要抵赖吗？’

“‘您骂我骂够了吧，’他说，‘反正我是不会再忍了。既然您这么侮辱我，这件事情我就不会再说一个字。明天早上我就离开您的房子，自个儿去闯世界。’

“‘离开也只能让警察押着离开！’我吼了一声，心里又痛又恼，几乎是已经疯了，‘我会让他们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

“‘我什么也不会跟您说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显得极其激动，依我看完全不像他的天性，‘您要报警就去报好了，看那些警察能找出些什么来吧。’

“到了这个时候，整座房子都已经骚动起来，因为我怒不可遏，嗓门儿提得很高。第一个冲进我房间的就是玛丽，她看到王冠，又看到亚瑟的脸色，一下子明白了所有的事情，跟着就尖叫一声，晕倒在地。我立刻打发上房女仆去报警，把这件事情交到了警方手里。亚瑟把双臂抱在胸前，沉着脸站在原地。等那位督察带着一名警员走进房子的时候，亚瑟就问我，是不是打算告他盗窃。我回答说，既然弄坏了的王冠是国家财产，这事情就不再是什么家庭纠纷，已经变成了一件公共事务。我已经拿定了主意，一切都得按法律来办。

“‘最低限度，’他说，‘您还是让他们等一会儿再逮捕我吧。让我去屋子外面待五分钟，对您对我都有好处。’

“‘那样你就会趁机逃走，也没准儿，你是想趁机藏匿偷来的东西。’我这么回答他。接下来，我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可怕处境，于是就央求他不要忘了，名誉面临威胁的不光是我，还有一位比我显赫得多的人物。我还告诉他，他这么做，等于是在制造一起震动全国的丑闻；另一方面，只要他肯把那三颗失踪宝石的下落告诉我，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你不如勇敢地面对这件事情，’我说，‘既然你已经被我当场抓住，坦白也不会让你的过错显得更加可耻。只要你愿意作出力所能及的补救，把绿宝石的下落告诉我们，一切我都可以原谅，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把您的原谅留给那些想要的人吧。’他这么应了一句，然后就冷笑一声，从我面前走开了。我看他已经铁了心肠，再说什么都不会管用，于是也别无选择，只好把督察叫了进来，把他交给了警察。他们立刻展开搜索，不光搜了他的身，还搜了他的房间，搜遍了屋子里每一个可能藏匿宝石的地方。可是，宝石还是无影无踪，我那个遭殃的孩子也还是死活不肯开口，我们怎么连哄带吓都没有用。今天早上，他们把他送进了监狱。办完警方的那一大套手续之后，我急急忙忙地赶到了您这里，恳求您用您的本领来解决这个问题。警方已经公开承认，眼下他们什么头绪也没有。费用多少不是问题，您只管去花就是，我已经为这些宝石开了一千镑的赏格。老天爷，我该怎么办哪！一夜之间，我就失去了我的名誉、我的宝石，还有我的儿子。噢，我该怎么办哪！”

他用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身子来回摇晃，自个儿冲自个儿哼哼起来，模样就像是一个悲痛得无法言喻的孩子。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地坐了几分钟，眉头紧锁，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壁炉里的火焰。

“您家里客人多吗？”他开口问道。

“不多，只有我那位合伙人和他的家人，再就是亚瑟偶尔带回来的朋友。最近这段时间，乔治·伯恩维尔爵士来过几次。按我的记忆，别的也就没什么人了。”

“您经常出去应酬吗？”

“亚瑟经常去，玛丽和我总是待在家里，我俩都不喜欢应酬。”

“年轻姑娘这样可不多见啊。”

“她生来就喜欢安静，还有啊，她已经二十四岁，也不算特别年轻了。”

“这件事情，按您刚才的说法，似乎也对她造成了很大的震动。”

“大极了！她甚至比我还要震惊。”

“事情是您儿子干的，你们俩都觉得这一点毫无疑问，对吗？”

“还能有什么疑问，我亲眼看见他把王冠拿在手里。”

“我可不认为这是一条确凿无疑的证据。王冠的其余部分有损坏吗？”

“是的，王冠被扭弯了。”

“那么，您有没有想过，当时他可能是在把它扳直呢？”

“愿上帝保佑您！谢谢您尽量维护他，也等于是维护我。只不过，您这个任务实在是太艰巨了。不说别的，他为什么到那里去呢？如果心里没有鬼的话，他干嘛不说呢？”

“您说到点子上了。如果心里有鬼的话，他干嘛不编个理由出来呢？依我看，他拒绝开口的事情可以从两个方向去解释。现在看来，这件案子包含着几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关于吵醒您的那个声音，警方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说，那可能是亚瑟把自个儿卧室的门关上的声音。”

“说得真对！就跟一个正在作大案的人非得使劲儿关门吵醒全家似的。好了，关于那些失踪的宝石，他们又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仍然在敲墙跺地、翻箱倒柜，希望能把宝石找回来。”

“他们想没想到去屋子外面找呢？”

“想到了，他们找得特别卖力，已经把整个花园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到了现在，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说道，“您有没有明显地感觉到，这件案子要比您和警方刚开始的推断复杂得多呢？您可能觉得这案子非常简单，可我却觉得它特别复杂。好了，咱们来看看您那个假设到底是怎么回事。按您的假设，您的儿子从床上爬起来，冒着极大的风险跑进您的更衣室，打开您的衣橱，拿出您那个王冠，使出吃奶的劲儿掰下一个小小的尖角，然后跑到别的某个地方，藏起三十九颗宝石之中的三颗，藏得还非常巧妙，谁都没法找到；再下来，他又拿着剩下的三十六颗宝石跑回原来那个房间，给自己招来事情败露的莫大风险。现在我想问问您，这样的假设站得住脚吗？”

“可是，其他的假设又在哪里呢？”银行家叫了起来，做了个绝望的手势，“如果他去那里是出于某种善良的目的，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我们的任务就是去搞清楚这个问题，”福尔摩斯回答道，“所以呢，您没意见的话，霍德尔先生，咱们现在就一起去一趟斯垂特厄姆，花上个把钟头的时间，把案子的细节看得稍微再仔细一点点。”

我朋友竭力邀请我一起去，而我自己也非常想去，原因在于，刚刚听到的故事已经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与同情。说实话，当时我也跟那位不幸的银行家一样，认为他儿子的罪行的确是一目了然，另一方面，我又对福尔摩斯的判断力拥有无比的信心，因此就觉得，只要他还对这个大家公认的解释不满意，银行家儿子的事情就一定有转圜的余地。前往南郊那个街区的路上，福尔摩斯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坐在那里，下巴贴着胸膛，帽檐儿盖着眼睛，沉浸在深不可测的思绪之中。至于我们的主顾嘛，眼前既然出现了一点希望的微光，他似乎打起了一点精神，以至于东拉西扯地跟我聊了聊他生意上的一些事情。经过一段短短的火车旅程，再加上一段路程更短的步行，我们就来到了这位大银行家的简朴寓所，费尔班宅邸。

费尔班宅邸是一座相当大的方形房屋，房子是用白石砌成的，离马路稍微有点儿距离。房子正面的庭院里是一片白雪皑皑的草坪，一条双行的马车道穿过草坪蜿蜒而下，直抵庭院入口处的两扇大铁门。大门的右侧有一道小小的边门，边门里面是两排修剪整齐的树篱，树篱之间的小径是商贩出入的通道，从马路一直通到宅子的厨房门口。大门的左侧是通往马厩的巷道，巷道并不在庭院的范围之内，而是一条公用的大路，只不过很少有人走而已。到了屋子门口，福尔摩斯撇下我俩在那里站着，开始自顾自地在庭院里四处逡巡，走得非常缓慢。他走过屋子的正面，沿着商贩使用的那条小径走了一阵，又从屋子后面的花园绕进了通往马厩的巷道。他去得实在是太久，我和霍德尔先生便径直走进餐厅，坐在壁炉旁边等他回来。我俩默默地坐在那里，餐厅的门却突然开了，一位年轻的女士走了进来。她个子中等偏上，身材苗条，完全没有血色的脸庞让黑色的头发和眼睛更显乌亮。现在想来，我从来都没有在其他女人脸上看到过如此惨白的颜色。她的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哭得红红的。她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房间，给我的印象是她承受着巨大的悲痛，程度比这位银行家今天早上的表现有过之而无不及。格外让人吃惊的是，这样的神情竟然会出现在她的身上，因为她显然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女子，拥有十分惊人的自控能力。进来之后，她没有理会我的存在，径直走到叔叔跟前，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叔叔的头，动作之中充满了女性的温柔。

“您已经吩咐他们把亚瑟放了，对吗，爸爸？”她问道。

“没有，不行啊，我的姑娘，这事情必须得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可我非常肯定，他跟这事情没有关系。您也知道，女人的直觉是很灵的。我知道他没做什么坏事，您对他这么严厉，以后会后悔的。”

“可是，他要是无辜的话，为什么不肯开口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您怀疑他，他觉得非常生气吧。”

“我实实在在地看到他把王冠拿在手里，怎么可能不怀疑呢？”

“噢，可他只是把它捡起来看看，没什么别的意图。噢，求您了，求您相信我的话吧，他真的是无辜的。这事情就这么算了吧，以后也别再提了。想到我们亲爱的亚瑟竟然待在监狱里，真是太可怕啦！”

“宝石没找回来，我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绝对不能，玛丽！你喜欢亚瑟，所以就没有意识到，眼下我面临着一些多么严重的后果。我不但没想把这件事情捂住，还从伦敦请来了一位先生，让他进行更加深入的调查。”

“这位先生吗？”她问道，转过脸来看着我。

“不是，是这位先生的朋友。他说他打算自个儿去转一转，这会儿已经走进了马厩门口的那条巷道。”

“马厩门口的巷道？”她挑了挑乌黑的眉毛，“那儿有什么可找的呢？噢！刚刚进来的这位，依我看，就是他吧。我相信，先生，您肯定会成功地证明，真相就是我确信无疑的那件事情，也就是说，我堂兄亚瑟跟这桩罪行没有关系。”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而且我相信，您和我，咱俩可以一起来证明这件事情。”福尔摩斯一边回答，一边走回门口，就着垫子蹭自己鞋子上的雪，“我没想错的话，屈尊听我进言的应该就是玛丽·霍德尔小姐吧。我可以问您一两个问题吗？”

“请吧，先生，只要有助于澄清这件可怕的事情就行。”

“昨天夜里，您本人什么也没听见吗？”

“没听见，后来才听见我叔叔大声说话。听见他的声音，我就下了楼。”

“昨天晚上，门窗都是您关的。所有窗子您都关好了吗？”

“是的。”

“今天早晨，所有的窗子都还是关得好好的吗？”

“是的。”

“您家里的一名女仆正在谈恋爱，对吧？昨晚您还跟您叔叔提过，她曾经出去找她的爱人，我没说错吧？”

“是的，那个姑娘是在客厅里伺候的，也许听见了叔叔说王冠的事情。”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她可能趁着出去的机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的爱人，窃案可能是他俩一块儿谋划的。”

“我已经跟你们说了，我亲眼看见亚瑟把王冠拿在手里，”银行家不胜其烦地叫了起来，“既然如此，这些捕风捉影的假设还有什么用呢？”

“稍安毋躁，霍德尔先生，回头我们就会讲到亚瑟的事情。咱们接着说这位姑娘的事情吧，霍德尔小姐。您看见她从厨房的门回来的，对吧？”

“是的，当时我去看门有没有关好，正好碰见她溜进来。我还看见那个男的躲在暗处呢。”

“您认识他吗？”

“噢，怎么不认识！他就是给我家送蔬菜的那个菜贩子，名叫弗朗西斯·普洛斯珀。”

“当时，”福尔摩斯说道，“他站在门的左边——我是说，他站在小路上比较远的地方，够不到厨房的门，对吧？”

“是的，的确如此。”

“他还装了一条木腿，对吧？”

年轻女士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闪出了一抹类似恐惧的神色。“哎唷，您简直跟个巫师似的，”她说道，“这您是怎么知道的呢？”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福尔摩斯的瘦削脸庞却依旧是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并没有用微笑来回应她。

“我非常希望现在就到楼上去看一看，”他说道，“或许还会再上屋子外面去看一看。又或许，我应该先看看一楼的窗子，然后再到楼上去。”

他飞快地走过一扇又一扇窗子，其间只在餐厅里对着马厩巷道的那扇大窗子跟前停了一停。他打开那扇窗子，用他的高倍放大镜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窗台。“好了，咱们一块儿到楼上去吧。”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说道。

银行家的更衣室是一个装潢简朴的小房间，里面铺着一张灰色的地毯，还摆着一个硕大的衣橱和一架长长的穿衣镜。福尔摩斯径直走到了衣橱跟前，紧紧地盯着衣橱的锁。

“打开衣橱的人用的是哪把钥匙呢？”他问道。

“就是我儿子说的那一把，储藏室里那个碗柜的钥匙。”

“钥匙在这儿吗？”

“梳妆台上的那把就是。”

歇洛克·福尔摩斯拿起钥匙打开了衣橱。

“这把锁没有声音，”他说道，“没把您吵醒也很正常。依我看，这就是装王冠的那个盒子吧。咱们得好好地看一看。”他打开盒子，取出王冠，把它摆在了梳妆台上。出现在我眼前的是珠宝工艺的一个巅峰典范，镶在上面的三十六颗宝石也是我生平仅见的绝佳样板。在王冠的一侧，有一个镶有三颗宝石的尖角已经被人掰掉，留下了一个缺口。

“好了，霍德尔先生，”福尔摩斯说道，“您瞧，这个尖角跟不幸失踪的那个尖角是对称的。麻烦您把它掰下来给我看看。”

银行家惊骇不已地往后面缩了一缩。“我做梦也不会去尝试这样的事情。”他说道。

“那就让我来试试好了。”说完之后，福尔摩斯猛然运足力气掰了一下，王冠却没有丝毫变化。“我感觉它稍微有点儿变形，”他说道，“不过，我手指上的力道虽然超出常人，要把它掰下来也得费上不少工夫。普通人应该是掰不动的。好了，霍德尔先生，如果我把它掰下来的话，您知道会怎么样吗？动静会大得跟手枪开火一样。您说说，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离您的床几码之内的地方，您有可能无知无觉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眼前完全是一抹黑。”

“咱们走着瞧好了，黑地儿兴许会渐渐亮起来的。霍德尔小姐，您怎么看呢？”

“坦白说，即便是到了现在，我还是跟我叔叔一样困惑。”

“您看见儿子的时候，他没有穿鞋或者拖鞋吗？”

“他只穿了衬衫和长裤，别的什么也没穿。”

“谢谢您。咱们这次调查的运气显然是非常之好，要是还不能澄清这件事情的话，咱们就只能怪自己没用了。您允许的话，霍德尔先生，我这就到屋子外面去继续调查。”

他一个人去的，这是他自个儿提出的要求，理由是多余的脚印会给他的工作制造障碍。他去了至少有一个钟头，回来的时候双脚已经裹满了雪，脸上则仍然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觉得，我已经看到了所有可看的东西，霍德尔先生。”他说道，“现在我打算回家去，这样才能更好地为您效劳。”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那些宝石在哪儿呢？”

“我说不好。”

银行家的双手绞在了一起。“我再也见不到它们了！”他喊了起来，“我的儿子呢？您刚才不是给了我一点儿希望吗？”

“我的观点跟刚才完全一样。”

“那么，看在上帝分上，昨晚我家里究竟是中了什么邪呢？”

“明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您不妨到贝克街来找我，我非常乐意向您说明我所知道的一切。还有啊，我没理解错的话，只要能找回宝石，费用方面我完全可以自作主张，您并没有设下任何限制。”

“只要能找回宝石，我可以拿全副身家来换。”

“很好。您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去处理这件事情。再见。也没准儿，傍晚之前我还得再到这边来一趟。”

我看得非常明白，我同伴已经对这件案子胸有成竹，可我一点儿也想不出来，他究竟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回家的路上，我三番五次地想要撬开他的嘴巴，让他谈谈这件事情，可他总是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致使我终于断了念头，不再进行这样的尝试。还不到下午三点，我们就回到了自己的寓所。进门之后，他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在里面待了几分钟，下楼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大街上司空见惯的流浪汉。只见他身穿一件泛着油光的褴褛大衣，竖着衣领，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领巾，脚上穿着一双破旧不堪的靴子，完全是那一流人物的标准样板。

“依我看，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壁炉上方的镜子里瞥了一眼自个儿的形象。“我倒是很想带你一起去，华生，可我担心那么干行不通。眼下我有可能是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也有可能只是在跟着鬼火瞎跑。不过，我很快就可以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依我看，我几个钟头之内就能回来。”他拿起摆在食橱上的一大块牛肉，从上面切了一片，再加上两片面包，做成了一个三明治，然后就把这份简单的饭食塞进口袋，踏上了他的征程。

我刚刚喝完下午茶的时候，他回到了家里，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还把一只鞋帮上有松紧带的旧靴子拿在手里甩来甩去。进门之后，他一把将靴子扔到了角落里，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我只是顺路回来看看，”他说道，“马上就得走。”

“去哪儿？”

“哦，去西区的另一头。我可能得过上一阵才能回来。要是我回来得太晚的话，那你就别等我了。”

“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呢？”

“噢，还可以，没什么可抱怨的。刚才我去了一趟斯垂特厄姆，但却没有去拜访那户人家。这个小小的问题妙不可言，我怎么也不愿意错过。不过，光坐在这儿说长道短是不行的，我得赶紧脱掉这身有碍观瞻的行头，恢复我那个庄严体面的本相。”

从他的神态来看，他这么高兴一定还有一些更加重大的理由，绝不像他说的这么简单。他双眼闪闪发光，蜡黄的双颊甚至泛出了一抹红晕。他急匆匆地上了楼，几分钟之后，我听见了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知道他又一次踏上了让他如鱼得水的追猎征途。

直到午夜，我还是没有看到他回来的任何迹象，于是只好放弃等待，回房休息。全力追查案件的时候，他一连几天几夜不回来也是常事，所以呢，他虽然深夜不归，我并没有感到惊讶。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家，不过，等我下楼吃早餐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那里，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着报纸，气色和仪表都好得不能再好。

“我没等你就先吃了，你得多多包涵，华生，”他说道，“可你应该记得，今天上午，咱们跟那位主顾有一个相当早的约会。”

“可不是嘛，现在都九点多了，”我回答道，“叫门的人如果是他的话，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我没听错的话，门铃已经响了。”

来的果然是我们的银行家朋友。看到他身上的变化，我着实吃了一惊。他的脸膛本来又宽又大，眼下却缩成一团，陷了进去，与此同时，按我的感觉，他的头发怎么说也是比昨天白了那么一点点。进门的时候，他显得又疲惫又倦怠，让人觉得他甚至比昨天上午疯狂发作的时候还要痛苦。我把一张扶手椅推到他的面前，他重重地坐了下去。

“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命运要对我进行如此严酷的考验。”他说道，“短短两天之前，我还是一个快快乐乐的成功商人，什么烦恼都没有。现在呢，我剩下的只是一段孤苦伶仃、颜面无存的残年，伤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的侄女，玛丽，已经抛弃了我。”

“抛弃了您？”

“是啊。今天早上，我们发现她的床没人睡过，房间里也是空空荡荡，大厅的桌子上倒是摆着一张留给我的字条。昨天晚上，我跟她说，要是她当初愿意嫁给我的孩子的话，他兴许就不会出什么乱子了。我说这话是因为伤心，并不是生她的气。或许，我这么说终归还是欠缺考虑。这不，她的字条里也提到了我说的话：

最亲爱的叔叔：

我觉得，我已经给您带来了麻烦，如果我当初另作选择的话，这桩可怕的祸事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生。心里装着这样的感觉，我再也没法在您的屋檐下快快乐乐地生活了。所以我觉得，我惟一的选择就是永远地离开您。您不用担心我的未来，因为它已经有了保障。最重要的是，您不要想方设法地找我，因为这不光是一件徒劳之举，对我来说也是有害无益。不管是生是死，我永远都是

爱您的

玛丽

“她这张字条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福尔摩斯先生？依您看，她该不会是要自杀吧？”

“不，不会，没那回事。说不定，这已经是最好的一种解决方法。我相信，霍德尔先生，您的麻烦很快就要结束了。”

“哈！这可是您说的！您肯定是打听到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肯定是掌握了什么情况吧！宝石在哪儿呢？”

“一千镑一颗，您不会觉得贵吧？”

“我可以出一万镑。”

“用不了那么多，三千镑就可以解决这件事情。我没记错的话，您还开出了一笔小小的赏金。您带支票簿了吗？这儿有支笔。麻烦您开一张四千镑的支票。”

银行家一脸茫然地如数开出了支票，福尔摩斯便走到自己的书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镶有三颗宝石的三角形金子，把它扔到了桌子上。

我们的主顾欣喜地尖叫一声，一把将金块抓在了手里。

“您找到它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他把失而复得的宝石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大喜过望的反应跟当初痛心疾首的表现一样激烈。

“您还欠一笔债，霍德尔先生。”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口气相当严厉。

“没问题！”他抓起了一支笔，“您说个数，我马上就给。”

“不对，您不是欠我的债，是欠您的儿子一声诚诚恳恳的道歉。在这件事情当中，这个小伙子表现得非常高贵。我要是真有为人父母的那一天的话，一定会为这样的儿子感到十分自豪。”

“这么说，宝石不是亚瑟拿的喽？”

“昨天我就告诉过您，今天我还要重复一遍，不是他。”

“意思是您完全肯定！好啊，咱们赶紧去找他吧，让他知道这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

“他已经知道了。事情完全搞清楚之后，我就去找他谈了谈。他不肯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我听，我只好反过来讲给他听。听了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我讲的都是事实，不得不把我还不完全清楚的寥寥几个细节告诉了我。不过，听了您今天早上带给我们的消息，他应该不会再隐瞒什么了。”

“那么，看在老天分上，麻烦您告诉我，这桩离奇的谜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这就告诉您，还会向您解释我得出结论的各个步骤。首先，请允许我说一件对我来说最难出口，对您来说也最难入耳的事情：乔治·伯恩维尔爵士和您的侄女玛丽之间存在某种默契。眼下，他俩已经一块儿逃之夭夭了。”

“我的玛丽？不可能！”

“很不幸，这不仅仅是一种可能的假设，更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您和您的儿子允许这个男人踏进自己的家门，可你们都没有认识到他的本性。他是全英格兰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一名无可救药的赌徒、一个没有任何底线的恶棍，人性全无，天良丧尽。对于这样的男人，您的侄女完全没有任何了解。他对她说的不过是他曾经对上百个女人说过的同一些誓言，可她却沾沾自喜，以为就她一个人真正打动了他的心。这个恶魔非常清楚，自己的话不过是逢场作戏。即便如此，她还是变成了他的工具，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跟他幽会。”

“这样的事情，我不能相信，也不会相信！”银行家大叫起来，面如土色。

“那么，我这就告诉您，前天晚上您家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那时候，您侄女估计您已经回房，于是就溜到楼下，站到对着马厩巷道的那扇窗子跟前，隔着窗子跟她的情人说话。情人的脚印穿透了窗子下面的积雪，因为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她跟他说起了王冠的事情，这个消息立刻点燃了他觊觎财富的邪恶贪欲，然后呢，他迫使她顺从了他的意愿。她是爱您的，这一点我绝不怀疑，可是，为了成全对情人的爱，有些女人不惮于牺牲其他所有的爱，依我看，您的侄女必定是其中之一。她还没来得及听完他的指示，突然看见您正在下楼，于是赶紧关上窗子，跟您说起了一名仆人擅自去见她那个木腿爱人的事情。当然喽，仆人的越轨行为确有其事，一点儿也不假。

“跟您谈过之后，您的孩子亚瑟就上床睡觉去了，只不过睡得很不踏实，因为他还在为俱乐部里的欠账担心。深夜之中，他听见有人轻轻地从自己门前走过，于是就起床去看外面的情形，结果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堂妹正在鬼鬼祟祟地顺着过道往前走，最后走进了您的更衣室。小伙子吓得目瞪口呆，赶紧胡乱穿了几件衣服，继续在暗处等着，想知道这件诡异的事情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过了一会儿，她从您的更衣室里走了出来，而您的儿子借着过道里的灯光看见，她把那个贵重的王冠捧在手里。她顺着楼梯往下走，吓得浑身发抖的他则悄悄地躲到您房门附近的帷幔后面，从那里窥视楼下大厅里的情形。他看见她悄无声息地打开窗子，把王冠递给了黑暗之中的什么人，然后又关上窗子，急匆匆地跑回她的房间，几乎跟站在帷幔后面的他擦身而过。

“他心爱的女人还在现场的时候，他不能采取任何行动，否则就会让她的行径遭到可耻的暴露。不过，她的身影刚刚消失，他立刻意识到，这件祸事会对您造成多么巨大的打击，亡羊补牢又是多么地必要。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到楼下，打开窗子，跳进外面的雪地，看到月光下的巷道里有一个黑影，于是就沿着巷道追了上去。这么着，亚瑟逮住了正要逃跑的乔治·伯恩维尔爵士，两个人厮打起来。您的孩子抓着王冠的一端，他的对头抓着另一端。混战之中，您的儿子一拳打中了乔治爵士的眼睛。紧接着，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突然断掉了，您的儿子发现王冠已经到了自己手里，这才赶紧跑回家里，关好窗子，上楼走进了您的房间。他发现王冠在刚才的扭打当中变了形，所以想把它扳直，他正在扳的时候，您出现在了现场。”

“真的是这样吗？”银行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时刻，他觉得自己理应得到您最诚挚的感谢，您却用辱骂激起了他的怒火。他没法向您说明真相，因为他不想出卖另一个人。毫无疑问，那个人并不值得他手下留情，可他还是采取了一种更有骑士风范的立场，替她守住了秘密。”

“所以她才会一看到王冠就尖叫着晕了过去。”霍德尔先生叫道，“噢，我的天哪！我真是个瞎了眼的蠢货！当时他还求我让他去外面待五分钟！这个好孩子是想去看少掉的一块在不在打斗现场啊。我那样误会他，实在是太残忍了！”

“刚到您屋子跟前的时候，”福尔摩斯接着说道，“我小心翼翼地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想看看雪地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助破案的痕迹，因为我知道前一天傍晚雪就停了，还知道之后的那场严霜可以让痕迹得到完好的保存。我沿着商贩出入的小径走了一遍，发现它已经被践踏得无从辨识。不过，刚刚跨出那条小径，我立刻辨认出来，有一男一女曾经站在厨房门口远离正门的那一侧交谈，男人的脚印有一个是圆的，说明他装着一条木腿。我甚至可以看出他俩受到了惊扰，因为地上有脚尖深脚跟浅的足印，说明那个女的飞快地跑回了门里。木腿男人则在原地等了一小会儿，然后也离开了那里。我当即推断，这两个人可能就是您提过的那个女仆和她的爱人，后来的调查也证实了我的看法。这之后，我绕着花园走了一圈，只可惜没有任何收获。花园里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脚印，据我看，脚印的主人应该都是警方人员。还好，走进通往马厩的那条巷道之后，我立刻发现，眼前的雪地上书写着一个情节复杂的漫长故事。

“雪地上有两行足迹，属于一个穿靴子的男人，另外两行呢，我欣喜地看到，属于一个赤脚的男人。根据您之前告诉我的情况，我立刻断定，赤脚的男人就是您的儿子。穿靴子的男人走着来又走着去，赤脚的男人则跑得飞快，他的脚印跟靴子男人的脚印有一些重叠，显然是在追赶后者。我顺着靴子男人的足迹往上捋，发现它一直延伸到了大厅的窗子下面，靴子男人肯定是在那里站了很久，因为他的靴子已经穿透了积雪。接下来，我走到了足迹的另一端。另一端在巷道上离屋子一百码开外的地方，靴子男人在那里转过了脸。那里的积雪七零八落，看样子是发生过一场打斗。到最后，我看到了几点血迹，关于打斗的推测由此得到了确证。打斗之后，靴子男人顺着巷道跑了，而他逃跑的路线上又出现了一点血迹，说明他才是打斗之中的伤者。循着他的足迹走上大路之后，我发现那里的人行道已经有人打扫过了，这条线索由此中断。

“不过，您应该还记得，进屋之后，我用放大镜检查过大厅那扇窗子的窗台和窗框。当时我立刻断定，有人曾经从那扇窗子跳出去，原因在于，一只打湿了的脚曾经从同一扇窗子爬进来，我可以认出脚背在窗台上蹭出的痕迹。这样一来，我就对之前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个概念：有个男人在窗子外面等着，另一个人把宝石王冠拿给了他，您的儿子碰巧看见了这一幕，于是就跑出去追那个窃贼，还跟窃贼打了一架。两个人都抓着王冠不放，结果呢，两个人的合力就对王冠造成了其中任何一人都无法单独造成的破坏。您的儿子拿着战利品跑了回来，却把战利品的零头留在了对头手里。以上这些情形我已经了如指掌，剩下的问题就是，等在外面的男人是谁？把王冠拿给他的人又是谁？

“我有一条奉行多年的格言，也就是说，如果你已经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形，剩下的情形就必然是事情的真相，不管它看上去是多么地不合常理。好了，我已经知道把王冠送出去的人不可能是您自己，剩下的就只有您的侄女和那些女仆。可是，要说是那些女仆的话，您的儿子干嘛要替她们顶罪呢？我根本找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那样的情形。反过来，既然他爱着自己的堂妹，替她保守秘密的举动就可以得到完美的解释。鉴于她那个秘密并不光彩，他这种举动只能说是越发地符合情理。想到您曾经看见她站在那扇窗子旁边，又想到她一看见王冠就晕了过去，我就对自己的推测有了十足的把握。

“那么，她的同伙又会是谁呢？显然是她的情人，除了情人，还有谁的分量能超过她对您必然会有的爱和感激呢？我已经知道你们很少出去应酬，也知道你们的朋友圈子非常狭小。可惜的是，这个狭小的圈子当中恰恰包括了乔治·伯恩维尔爵士。我以前就听说过这个家伙，知道他在女人的事情上声名狼藉。如此说来，留下靴子脚印、拿走失踪宝石的人只能是他，不会是什么别人。尽管知道自己已经被亚瑟发现，他多半还是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因为他知道小伙子没法开口，一开口就会伤害自己的家人。

“听到这里，您自个儿也可以据理推测，接下来我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我扮成流浪汉去了乔治爵士的寓所，设法跟爵士的贴身男仆搭上了关系，由此听说他的主人头天晚上伤到了脑袋。再下来，我付给那个男仆六个先令，万无一失地买到了一双爵士扔弃不穿的旧靴子。这之后，我带着靴子赶到了斯垂特厄姆，发现它们跟地上的足迹完全相符。”

“昨天晚上，我确实看到过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在那条巷道上转悠。”霍德尔先生说道。

“一点儿不错，那个流浪汉就是我。搞清楚我要对付的这个伙计是谁之后，我回家换了身衣服。到了这个时候，我必须扮演的是一个相当不好拿捏的角色，因为我非常清楚，要想避免丑闻，咱们就不能把他送上法庭；同时也知道，这个恶棍十分精明，肯定能看出咱们缚手缚脚的艰难处境。这么着，我跑去找了他。刚开始的时候，他当然是一概不认，等我把前前后后所有细节讲给他听了之后，他就把墙上的一根防身手杖拿了下来，打算把我吓住。然而，我完全清楚我这个伙计的路数，于是就抢先用手枪顶住了他的脑袋，没给他留下动手的机会。这一来，他总算是比先前多了那么一点点通情达理的意思。我告诉他，我们可以花钱买回他手里的宝石，一千镑一颗。听了这话，他才破天荒第一次表露出了些许悔恨。‘什么，真是见了鬼！’他这么说，‘三颗一起我才卖了六百镑！’我跟他保证我们不会告他，很快就从他嘴里打听到了收赃的人住在哪里。接下来，我赶到了收赃的人那里，跟他来来回回磨了半天，这才按一千镑一颗的价钱买回了咱们的宝石。再下来，我跑去看了看您的儿子，告诉他一切风波都已过去，最后才在约摸凌晨两点的时候上床就寝，结束了按我看绝对算得上勤勤恳恳的一天。”

“何止如此，您还在这一天挽救了英格兰，让它逃脱了一桩震惊公众的巨大丑闻。”银行家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先生，我没法用言辞表达我心里的谢意，可您千万不要误会，以为我会对您所做的一切不知感激。实实在在地说，您的本领比我听过的所有传闻还要高明。不过，眼下我必须火速赶到我亲爱的孩子身边，为我让他蒙受的冤屈向他道歉。至于可怜的玛丽，听了您说的那些事情，我真的是伤透了心。您的本领虽然非常地了不起，恐怕也没法让我知道她现在的下落吧。”

“依我看，咱们可以十拿九稳地说，”福尔摩斯回答道，“乔治·伯恩维尔爵士在哪里，她也就在哪里。同样十拿九稳的是，不管她犯的是什么样的过错，加倍的惩罚都会迅速来临。”

这篇故事首次发表于1892年6月。铜色山毛榉（copper beech, 拉丁学名Fagus sylvatica）也称紫山毛榉，因树叶色如紫铜而得名，广泛分布于欧洲各地，是一种广受欢迎的观赏乔木。

“对于热爱艺术只为艺术本身的人来说，”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将《每日电讯报》的启事专版扔到了一边，“艺术的最大乐趣往往蕴藏在它最无足轻重、最卑微渺小的表现形式之中。华生啊，看了你费心为咱们的案子留下的这些篇幅短小的忠实记录，以及，恕我直言，偶尔出现的夸张叙述，我非常高兴地发现，你已经领会了这条真理，因为你选材的重点并不是我曾经参与的诸多轰动性案件以及爆炸性审判，而是另外一类案件，它们牵涉的事由兴许微不足道，但却为我独擅胜场的演绎本领和逻辑综合能力提供了用武之地。”

“话虽然这么说，”我笑着说道，“还是有人指责我这些记录使用了哗众取宠的手法，而我并不能担保绝无此事。”

“你的失误，兴许在于，”他一边说，一边用火钳夹起一块红彤彤的炉渣，点燃了他那个长长的樱桃木烟斗。逞强好辩的时候，他通常都会用樱桃木烟斗来取代苦思冥想时所用的陶土烟斗。“你的失误兴许在于，你总想给自己的叙述添上色彩与生气，因此就没有一心一意地记录精密严谨的因果演绎过程。与此同时，认真说的话，这样的演绎过程是探案工作当中惟一的一个值得留意的地方。”

“我倒是觉得，就这件事情来说，我对你可没有什么不公正的地方。”我的语气多少有些冷淡，因为他这种自我中心的态度惹起了我的反感。自我中心是我朋友特异性格之中的一个显著特征，之前我就已经领教过不止一次了。

“不对，我这可不是自私，也不是自负，”跟他平日里的习惯一样，他这句回答针对的并不是我说出来的话，而是我脑子里的想法，“我之所以要为自己的手艺讨要一个完全公正的评价，仅仅因为它是一件不带个人色彩的事物、一件超越我自身范畴的事物。罪行司空见惯，逻辑却凤毛麟角。所以说，你关注的焦点应该是逻辑，而不是罪行。这些记录本该是由一系列讲座构成的一门课程，你却让它们堕落成了一连串的故事。”

这是一个寒冷的初春早晨，我俩已经用过了早餐，眼下正分坐在贝克街旧寓里一团惬意炉火的两边。浓重的黄色雾气在一排排灰褐色的房屋之间翻涌流动，街道对面的一扇扇窗子变成了浓雾背后的一个个轮廓模糊的暗影。仆人还没有来收拾我们的餐桌，煤气灯映照着白色的台布，陶瓷和金属餐具在灯光之中闪闪发亮。歇洛克·福尔摩斯整个早上都没有开口，只顾着蜻蜓点水似的翻阅各种报纸的启事专栏，最后则显然是放弃了搜寻的努力，肚子里装满了某种不那么愉快的情绪，开始喋喋不休地念叨我瑕疵累累的文笔。

他坐在那里，一边就着自己的长烟斗吞云吐雾，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炉火。“与此同时，”片刻之后，他又开了口，“你倒是无需承受哗众取宠的指责，原因在于，你惠然垂注的这些案件当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根本就不涉及法律意义上的罪行。举例说吧，我给波希米亚国王帮的那次小忙、玛丽·萨瑟兰小姐的奇特经历、与翻唇男人相关的那个问题，还有那位单身贵族遭遇的意外变故，这几件事情都不在法律管辖的范围之内。另一方面，依我看，你这只脚离开了哗众取宠的深渊，那只脚恐怕又走到了琐碎无聊的边缘。”

“从作品的效果来看，你也许没说错，”我回答道，“不过，自始至终，我用的都是一种既新颖又有趣的写作手法。”

“得了吧，我亲爱的伙计，你面对的公众不过是一大群毫无观察力可言的庸碌之徒，既不能通过牙齿看出别人的织工身份，也不能通过左手的拇指看出对方是个排字工。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哪里还会去关心分析与演绎的各种精妙变化！不过，说实在的，琐碎无聊也不是你的过错，怪只怪孕育伟大罪案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人们，至少是以身试法的人们，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开拓精神，丧失了所有的创造能力。我自个儿这间小小的事务所呢，似乎也堕入了江河日下的境地，正在变成一家穷极无聊的代理机构，业务无非是帮人家找找失踪的铅笔，要不就是给那些来自寄宿学校的年轻女士出出主意。可是，依我看，今天我才算是终于跌到了谷底。今天早上收到的这张便笺，要我说，正好可以充当我彻底堕落的标志。读读吧！”说到这里，他隔着桌子把一封皱巴巴的信扔到了我面前。

这封信发自蒙塔古广场，时间是昨天傍晚，内容如下：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得到了一个担任家庭教师的机会，不知道是否应当接受，因此急切盼望您的指引。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将在明天上午十点半登门拜访。

您忠实的

维奥莱特·亨特

“你认识这位年轻女士吗？”我问道。

“认识她的人里没有我。”

“眼下已经十点半了。”

“是啊，毫无疑问，正在拉门铃的就是她。”

“到头来，事情说不定会比你预想的有趣哩。你应该还记得蓝色石榴石那件案子吧，刚开始似乎只是你突发奇想的消遣，后来却变成了一次正儿八经的调查。这件案子，也有可能是这种情况啊。”

“呃，咱们尽可以这么期望。不管怎么说，咱们的疑问马上就会得到解答，因为当事人已经到了，如果我没搞错的话。”

话音未落，房门开了，一位年轻的女士走了进来。她一身朴素整洁的打扮，聪慧活泼的脸庞上点缀着一些雀斑，仿佛是鸻蛋上的斑点。她的举止轻快伶俐，一看就是个独闯天下的自强女子。

“冒昧打扰，您一定得多多包涵。”我室友起身招呼她的时候，她开口说道，“可我遇到了一件非常离奇的事情，又没有父母或者亲友来帮我出主意，所以我就想，您没准儿能给我一些好心的指引。”

“请坐，亨特小姐。为您效劳，我乐意尽我所能。”

看得出来，这位新主顾的举止和言辞给福尔摩斯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他用他那种探询的方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就恢复了好整以暇的姿态，眼皮耷拉下去，双手的指尖拢在一起，开始听她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在斯彭斯·门罗上校家里当了五年的家庭教师。”她说道，“可是，两个月之前，上校在新斯科舍的哈利法克斯谋得一个职位，带着孩子去了美洲，弄得我没了工作。我登了求职启事，还跑去应征了各式各样的招聘启事，始终都没有成功。到最后，我渐渐花光了仅有的一点点积蓄，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西区有一家介绍女家庭教师的著名机构，名字叫做‘韦斯特维’。我每个星期都会上那里去一趟，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韦斯特维是介绍所创办人的名字，真正管事的人则是斯托帕小姐。她坐在她自个儿那间小办公室里，想找工作的女士都得在一间接待室里等着。她会挨个儿地把我们叫进去，然后再翻翻她那些登记簿，看看有没有适合我们的工作。

“是这样，上个星期我又去了那里，又像往常一样被人叫进了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就有一点不一样，办公室里不光是斯托帕小姐一个人。她身边坐着个特别魁梧的男人，满脸堆笑，又大又厚的下巴一层叠一层地耷拉到了喉咙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每一位走进房间的女士。我刚一进去，他就在自个儿的椅子上猛一激灵，立刻转向了斯托帕小姐。

“‘这个就可以，’他说，‘不能再奢望更合适的了。好极了！真是好极了！’他似乎特别热情，搓手的动作也显得格外可亲，整个人的样子快活极了，旁人看了，也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您是来找工作的吧，小姐？’他问我。

“‘是的，先生。’

“‘应征家庭教师吗？’

“‘是的，先生。’

“‘您对薪水有什么要求呢？’

“‘我上一份工作是在斯彭斯·门罗上校家里，月薪四镑。’

“‘噢，啧，啧！剥削，彻头彻尾的剥削！’他叫了起来，肥胖的双手举到空中，似乎是激动到了极点，‘您这么优雅迷人，又这么多才多艺，怎么会有人好意思拿这么个可怜的数目来打发您呢？’

“‘我的才艺，先生，兴许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多，’我说，‘只不过是一点点法语、一点点德语，还有音乐和绘画，如此而已。’

“‘啧，啧！’他继续嚷嚷，‘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关键的问题是，您究竟具不具备一位女士应有的仪态和风度呢？一句话，如果不具备，您就不适合承担培育孩子的责任，因为有朝一日，孩子没准儿会在这个国家的历史当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哩。反过来，如果您具备这些条件，那么，怎么能有哪位绅士好意思要求您屈尊接受低于三位数的薪金呢？在我这里，小姐，您的薪金得从一百镑一年起步。’

“您可以想象，福尔摩斯先生，对我这样的穷人来说，这样的报酬简直优厚得让人不敢相信。不过，那位先生似乎是看到了我脸上的怀疑表情，于是就打开自己的钱夹，拿出了一张钞票。

“‘我还有一个习惯，’他这么说，堆满褶子的白脸上挂着再和气不过的笑容，两只眼睛变成了褶子当中的两道亮晶晶的细缝，‘那就是向接受邀请的年轻女士预付一半的薪水，以便她们应付自个儿安排车马和置办衣装的小小花销。’

“当时我觉得，这辈子我还没见过这么可亲、这么体贴的男人呢。我已经欠了那些小贩一些债务，这笔预付的薪水简直是雪中送炭。不过，整桩交易终归显得有点儿不合常理，所以我就想多了解一些情况，然后再决定答不答应。

“‘我能问问您住在哪里吗，先生？’我说。

“‘汉普郡，风景迷人的乡村地区，具体说就是铜色山毛榉宅邸，从温彻斯特往南五英里就到。那边的田野漂亮极了，亲爱的小姐，还有一座再舒适不过的乡村别墅。’

“‘我的职责呢，先生？我很想知道具体有些什么工作。’

“‘我只有一个孩子，一个非常可爱的小淘气，眼下才六岁。噢，您要是能看到他用拖鞋拍死蟑螂的样子就好了！啪！啪！啪！你还来不及眨眼睛，三只蟑螂就报销了！’他仰到椅子背上，又一次笑得连眼睛都缩到了脑袋里面。

“孩子的消遣方法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不过，看到孩子的父亲笑成那个样子，我觉得他多半只是在开玩笑。

“‘这么说，我惟一的职责，’我问他，‘就是照管这么一个孩子喽？’

“‘不，不是，不是惟一，不是惟一的，我亲爱的小姐，’他叫了起来，‘说到职责嘛，我敢肯定，您自个儿也能按常理推想出来，您的职责就是听从我妻子所有的小小吩咐。当然喽，前提始终是她的吩咐不超过一位女士适合听从的范围。一点儿也不难，对吧？’

“‘能帮上你们的忙的话，我当然非常乐意。’

“‘很好。这样吧，我就拿服装的事情来作个例子。我们夫妻俩都比较爱赶时髦，您明白吧，爱赶时髦，同时也没有什么坏心眼。要是我们拿什么衣服给您穿的话，您想必不会扫掉我们一时的兴头吧，对吗？’

“‘不会。’我嘴上是这么回答，心里却觉得十分惊讶。

“‘或者，我们指定您到这儿坐坐，那儿坐坐，您不会觉得反感吧？’

“‘呃，不会。’

“‘又或者，我们要求您来之前先把头发剪得很短呢？’

“听了这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可能也注意到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头发多少算是十分浓密，而且是一种相当特别的栗色，还有人觉得它挺艺术的呢。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它牺牲掉，真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这件事我恐怕很难做到。’我说。他那双小眼睛一直在急切地观察我的反应，而我还注意到，我的回答让他的脸上掠过了一抹阴影。

“‘这件事我恐怕不能让步，’他说，‘这是我妻子的一点儿小小怪癖。说到女士的怪癖嘛，小姐，您肯定也知道，女士的怪癖是不能不予以考虑的。这么说，您是不愿意剪头发喽？’

“‘不愿意，先生，我真的做不到。’我的回答非常坚决。

“‘呃，很好，这事情就算到此为止。我觉得挺遗憾的，因为从其他方面来看，您真的非常适合这个工作。既然如此，斯托帕小姐，您还是再介绍几位小姐给我看看吧。’

“那个女管事一直都在那里鼓捣她的文件，没有跟我俩说过一句话，这会儿却瞟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了十分嫌恶的表情，致使我不得不暗自猜测，我的拒绝让她损失了相当可观的一笔佣金。

“‘你还打算把你的名字留在登记簿上吗？’她问我。

“‘如果您允许的话，斯托帕小姐。’

“‘不过说实话，留着似乎也没什么用，既然你如此干脆地回绝了这样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她的口气非常尖刻，‘你可别指望，我们还会费劲劳神地再帮你找一个同样的机会。再见，亨特小姐。’她敲了一下桌上的唤人铃，小听差就进来把我领了出去。

“这么着，福尔摩斯先生，我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发现碗柜里已经空空如也，桌子上倒是摆着两三张账单，不由得暗自寻思，刚才我是不是干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这些人的癖好兴许的确古怪，而且还要求别人听从他们那些匪夷所思的吩咐，可是，不管怎么说吧，他们好歹还是肯为自己的乖张作派付出代价的。一年挣一百镑的女家庭教师，整个英格兰也找不出几个啊。再说了，头发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那么多人剪了短头发都变精神了，说不定，我也应该加入他们的行列。第二天，我开始怀疑自己犯了个错误。第三天，我断定自己确实犯了错误。到后来，我已经完全不顾自己的颜面，刚准备回那家介绍所去打听那个空缺还在不在，但却收到了那位先生亲自写来的一封信。喏，我把信带来了，这就念给你们听：

铜色山毛榉宅邸，毗邻温彻斯特

亲爱的亨特小姐：

承蒙斯托帕小姐把您的地址给了我，我特意写信来问一问，您是否已经重新考虑过先前的决定。我妻子非常期待您的到来，因为她听了我的描述，对您产生了极大的好感。为了补偿我们的癖好给您造成的小小不便，我们乐意提供每季度三十镑的薪水，也就是每年一百二十镑。归根结底，我们的要求也算不上特别苛刻。我妻子非常喜欢一种特殊的钢蓝色，所以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每天上午在屋里的时候，您都得穿上一条这种颜色的裙子。不过，您用不着自己花钱购置，因为我们刚好有一条这样的裙子。裙子本来属于我们亲爱的女儿爱丽斯（现住费城），依我看，您穿也非常合身。还有，如果我们要求您这儿坐坐，那儿坐坐，或者让您按我们指定的方式消遣时间，应该也不会给您造成什么不便。至于您的头发，剪短它无疑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更何况，咱们上次见面的时间虽然短，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留意到了它的美丽。尽管如此，恐怕我还是得坚持这一点。我只是希望，增加的薪水能够弥补您的损失。从照看孩子的方面来说，您的职责是非常轻松的。请您务必到我们这儿来看看，我会赶着我的轻便马车到温彻斯特去接您。您把火车的班次通知我就行了。

您忠实的

杰夫罗·卢卡索

“这就是我刚刚收到的信，福尔摩斯先生，而我已经决定接受这份工作。可我又觉得，在走出最后一步之前，我应该把整件事情告诉您，请您帮我参详一下。”

“呃，亨特小姐，既然您已经拿定了主意，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了。”福尔摩斯笑着说道。

“可是，您难道不觉得，我应该拒绝这份工作吗？”

“老实说，这样的一份工作，我肯定是不希望自家的姐妹去申请的。”

“福尔摩斯先生，您觉得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呃，手头没有资料，我说不好。您多半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对吧？”

“是这样，依我看，这事情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卢卡索先生似乎是个非常和蔼、脾气非常好的人，有没有可能，他妻子是个精神病，可他害怕别人把她送进疯人院，所以才想要掩盖这件事情，才这么千方百计地满足她的种种怪癖，免得她疯病发作呢？”

“这种解释的确可能。实际上，就现有的情况来看，这可以说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解释。不过，再怎么说，他那里也不像是一户适合年轻女士的好人家。”

“可是钱很多啊，福尔摩斯先生，钱很多啊！”

“是啊，没错，这份薪水确实很高，应该说是高得过了头。就是这一点叫我心里不踏实。花四十镑就可以千挑万选，他们干嘛要给您一百二十镑呢？他们肯这么做，一定得有什么非常了不得的理由。”

“之前我是这么想的，我得把这些情况告诉您，这样的话，以后我如果向您求助，你就不会觉得莫名其妙。如果能感觉到背后有您的支持，我心里就会比以前踏实一百倍。”

“哦，您完全可以带着这种感觉上那里去。实话告诉您吧，您这个小问题带有一些十分明显的新奇特征，很可能会是我这几个月碰上的最有意思的事情。要是您遇上了什么疑难，或者是什么危险——”

“危险！您预见到了什么样的危险呢？”

福尔摩斯神色肃穆地摇了摇头。“如果能清清楚楚地界定出来的话，危险也就不成其为危险啦。”他说道，“总而言之，任何时间，不分昼夜，您只需要发一封电报，我就会赶去帮您。”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她干脆利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汉普郡了。我马上就给卢卡索先生回信，晚上就把我可怜的头发牺牲掉，明天就去温彻斯特。”她向福尔摩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跟我俩道了晚安，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别的不说，看她的模样，”听到她下楼时轻快坚定的脚步声，我不由得夸了一句，“她至少是个很懂得照顾自己的姑娘。”

“她必须得是才行，”福尔摩斯的口气十分沉重，“我没想错的话，过不了多少日子，咱们就会听到她的音讯。”

果不其然，我朋友的预言不久就变成了现实。预言应验之前的两个星期里，我经常都会想到这个孑然一身的女子，经常都会暗自揣测，她漂泊的人生究竟转入了怎样的一条离奇巷道。异乎寻常的薪水、稀奇古怪的条件，还有轻轻松松的职责，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件事情不合常理，只不过我完全没有能力分辨，这件事情是怪癖还是阴谋，这个男的是善人还是恶棍。福尔摩斯呢，他经常都会一动不动地坐上半个钟头，眉头紧锁，神情恍惚，可是，等我跟他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却会把手一摆，拒绝发表任何意见。“资料！资料！资料！”他总是很不耐烦地冲我嚷嚷，“没有粘土，我可做不出砖头。”嚷嚷完了之后，他又总是会嘟嘟囔囔地念叨几句，说他绝不会让自家的姐妹去接受这样的一份工作。

一天深夜，电报终于还是来了。当时我正准备回房休息，福尔摩斯也正准备投入他乐此不疲的那种通宵达旦的化学研究。赶上这样的场合，不管是在回房睡觉的时候，还是在第二天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我看到的都会是同样的一幅画面：他弓着腰站在那里，对着一个曲颈甑和一根试管。电报来了之后，他拆开那个黄色的信封，扫了一眼电报的内容，然后就扔给了我。

“赶紧翻一翻列车时刻表，查一查火车的班次。”说完之后，他转过身去，再一次扎进了他的化学研究。

召唤他的电报非常简短，语气则非常紧急，电文如下：

请于明日正午前往温彻斯特黑天鹅旅馆。千万要来！我已一筹莫展。

亨特

“你跟我一块儿去吗？”福尔摩斯问道，抬头看了我一眼。

“乐意奉陪。”

“那你就赶紧查吧。”

“九点半有班火车，”我翻了翻我那本列车时刻表，“十一点半到温彻斯特。”

“坐这班就刚刚好。这么说的话，我还是把我的丙酮分析往后推一推好了，明天上午，咱俩都得精神十足才行哩。”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俩已经在前往英格兰故都的路途上行进了很长的一段距离。一路之上，福尔摩斯一直在埋头阅读各种晨报。不过，列车驶入汉普郡地界之后，他就把报纸扔到一边，开始欣赏沿途的风景。春光大好，淡蓝色的天空之中，一小朵一小朵羊毛似的白云正在从西方飘向东方。阳光十分明亮，空气却依然带着一丝清冽的寒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以阿尔德硕特周围的连绵群山为界，整片乡野都染满了新叶的嫩绿，其间还点缀着一座座农庄或红或灰的小小屋顶。

“多么清新美好的景象啊，不是吗？”我欢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刚刚逃离贝克街浓雾的兴奋心情。

没想到，福尔摩斯却一脸阴郁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吧，华生，”他说道，“一个人有了我这种禀性，难免会落下种种诅咒，其中之一就是，我非得把万事万物都跟自己那个特殊的行当联系起来。同样是面对这些零星散布的房子，你看到的是令人赞叹的美丽风景；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心里却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它们与世隔绝，由此就为种种罪行提供了逍遥法外的机会。”

“天哪！”我叫了起来，“谁会把罪行跟这些赏心悦目的古朴田宅联系到一起呢？”

“看到它们，我心里总是会涌起或多或少的恐怖感觉。以往的经验让我坚信不疑，华生，即便是伦敦那些最下流、最卑贱的里弄，也拿不出一份比这片明媚美好的田园更为可怕的罪行清单。”

“我可真让你给吓着了！”

“没办法，这当中的道理可谓一目了然。在城镇当中，公众舆论的压力可以办到法律无法办到的一些事情。不管那些里弄有多么卑贱，受虐儿童的尖声哭喊，或者是醉鬼施暴的沉闷声响，总可以激起街坊邻里的同情和义愤。与此同时，全套的执法机器始终都是近在咫尺，一声抱怨就可以让它投入运行。这样一来，罪行离被告席就只有一步之遥。反过来，你看看这些孤零零的房子，每一座都是独门独院，里面住的多数都是些目不识丁的可怜家伙，压根儿就不知道法律是什么东西。想想吧，这些地方该有多少恶魔一般的兽行、多少深藏不露的罪恶，它们年复一年地持续上演，始终不会有人察觉。要是向咱们求助的这位女士住在温彻斯特的话，我绝对不会为她担什么心。她之所以面临危险，正是因为隔在中间的五英里乡野。话又说回来，显而易见的是，她并没有受到人身威胁。”

“应该没有。她既然能到温彻斯特来见咱们，想跑的话自然也没问题。”

“的确如此。她还是有自己的自由的。”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你想不出任何解释吗？”

“我已经想出了七种各不相同的解释，每一种都可以涵盖咱们迄今所知的全部事实。不过，哪一种才是正确的解释，咱们只能依靠新的资料来确定。毫无疑问，新的资料就在前面等着咱们呢。你瞧，那就是温彻斯特大教堂的塔楼，要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知道亨特小姐想要告诉咱们的一切了。”

“黑天鹅”是温彻斯特主街上一家著名的小旅馆，离火车站非常近，那位年轻的女士正在旅馆里面等候我们。她在那里订了一间会客室，我们的午餐已经摆在了桌子上。

“见到你们我真是太高兴了，”她恳切地说道，“两位如此热心，我实在非常感激。不过，我确确实实没了主意。对我来说，你们的建议实在是再宝贵不过了。”

“麻烦您告诉我们，您遇上了一些什么事情？”

“我这就告诉你们，而且还得赶快，因为我答应了卢卡索先生，要在三点之前赶回去。今天早上我跟他请假进城，不过他并不知道我进城来做什么。”

“请您按照先后的次序，把所有的事情讲给我们听听吧。”福尔摩斯把细长的双腿伸到壁炉跟前，摆好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首先我要说，整体而言，卢卡索先生和太太并没有对我进行什么事实上的虐待。我这么说只是实事求是，并没有偏袒他们的意思。我只是理解不了他们，老是被他们弄得提心吊胆。”

“什么东西让您理解不了呢？”

“他们那些举动背后的原因。好了，我这就把他们的举动原原本本地讲给你们听。我刚来的那一天，卢卡索先生赶着他的轻便马车到这里来接我，带着我去了铜色山毛榉宅邸。宅子周围的环境确实很美，跟他说的一样。不过，宅子本身可算不上美，因为它只是一座巨大的方形房屋，墙面虽然刷着白灰，但却已经被潮气和恶劣的天气弄得斑斑点点，污迹纵横。屋子四周都是没有房舍的空地，三面是树林，正面则是一片坡地，一直伸向从下方约摸一百码的地方蜿蜒而过的南安普敦公路。正面的坡地附属于这座宅邸，周围的树林则都是索瑟顿勋爵的猎场。紧靠屋子大门的地方长着一丛铜色山毛榉，宅邸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东家赶着车带我回去，态度还跟以前一样和蔼可亲。当天晚上，他就把我介绍给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当初在您贝克街寓所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咱们都觉得有一种假设非常可能。不过，那种假设一点儿也不符合事实。卢卡索太太并不是疯子，我见到的卢卡索太太是个沉默寡言、面色苍白的女人，比她的丈夫年轻得多。据我看，她至多只有三十岁，而她丈夫少说也得有四十五岁。从他俩的交谈当中，我了解到他俩结婚是大概七年前的事情，当时他前妻已经去世，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孩子，也就是已经去了费城的那个女儿。卢卡索先生私下告诉我，女儿之所以撇下他俩，是因为她对自个儿的继母有一种毫无理性的反感。考虑到他的女儿怎么也得有二十岁，我倒是很能理解，父亲的年轻妻子肯定会让她觉得不好相处。

“按我的感觉，卢卡索太太的性情跟她的面容一样，都没有什么色彩。她给我的印象不好也不坏，整个人好像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一望而知，她非常痴心地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幼小的儿子，淡灰色的眼睛总是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密切留意着他俩的每一个小小需求，可能的话还会提前加以满足，用不着他俩开口。卢卡索先生待她也很好，用的是一种粗枝大叶、咋咋唬唬的方式。总的来讲，他俩似乎是一对幸福的夫妇。可是，这个女人心里肯定是藏着什么隐痛，因为她经常都在恍恍惚惚地沉思默想，表情极其愁苦，而我还不止一次地撞见了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有时候我觉得，她是在为孩子的性情担忧，因为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一个天性顽劣，又让人彻底惯坏了的小东西。他的身量比同龄的孩子小，脑袋却大得不成比例。看样子，他整个儿的生活里只有交替出现的两种状态，要么是兴高采烈地野性大发，要么就是阴着脸在那里闷闷不乐。他似乎只懂得一种消遣，那就是折磨所有比他弱小的生物，在想方设法捕捉老鼠、小鸟和昆虫的时候，他更是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算了，我不想再谈这个小家伙了，福尔摩斯先生，实在说的话，他跟我的故事也没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细节我都乐意听，”我朋友说道，“不管您觉得它们有没有关系。”

“好的，我尽量把重要的地方都讲出来。走进那户人家之后，我立刻察觉到了一件让人特别不愉快的事情，那就是仆人的外表和行为。宅子里只有两个仆人，而且是两口子。男的名叫托勒，举止粗鲁笨拙，头发和胡须都已斑白，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酒味。从我到那里之后算起，他已经两次喝得酩酊大醉。奇怪的是，卢卡索先生就跟看不见似的。托勒的妻子又高又壮，面色阴沉，跟卢卡索太太一样寡言少语，但却远不像太太那么和蔼可亲。他俩可算是最让人看不顺眼的一对。还好，我大部分时间是在儿童房和自己的房间里待着，那两个房间挨在一起，都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

“刚到铜色山毛榉宅邸的头两天，我的生活非常平静。第三天，我们刚刚吃完早餐，卢卡索太太就从楼上下来，跟她的丈夫耳语了几句。

“‘噢，好的。’她丈夫一边说，一边转向了我，‘亨特小姐，你如此迁就我俩的怪癖，竟至于剪短了自己的头发，我俩实在是非常感激。我可以跟你保证，你的容貌并没有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现在呢，我俩想看一看，那条钢蓝色的裙子适不适合你。裙子就摆在你房间的床上，你要是费心把它穿上的话，我俩都会感激不尽。’

“等着我去穿的是一条颜色很特别的蓝裙子，质地非常好，应该是某种哔叽，只不过，裙子上留着一些痕迹，一看就知道有人穿过。它非常称我的身，就算是比着我本人做也不过如此。卢卡索先生和太太都对我穿裙子的样子大加赞赏，语气也十分热烈，听起来相当夸张。当时他俩是在客厅里等我，客厅非常大，横跨屋子的整个正面，开有三扇落地长窗。中间的那扇窗子跟前摆了一把椅子，椅背冲着外面。他俩让我坐到那把椅子上，然后呢，卢卡索先生就在房间对面来来回回地走，开始给我讲各种各样的故事。那么有趣的故事我从来都没听过，还有啊，他那副滑稽的模样你们连想都想不出来，所以我笑个不停，直笑得筋疲力尽。可是，卢卡索太太显然是没有什么幽默感，整个过程当中连个微笑都没有，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头，脸上的神情又悲伤又焦虑。大概过了一个钟头，卢卡索先生突然说，办正事的时间已经到了，我可以换身衣服，到儿童房去找小爱德华了。

“两天之后，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所有的细节都跟上一次一模一样。我又一次换上那条裙子，又一次坐到窗子跟前，也又一次被我东家讲的有趣故事逗得前仰后合。我东家肚子里装着讲不完的有趣故事，讲故事的本领也是无可匹敌。接下来，他递给我一本黄皮小说，又把我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我自个儿的影子盖住书页。他恳求我把小说念给他听，于是我就从其中一章的中间部分开始念，念了大概十分钟。再后来，一个句子刚念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止住了我，让我去换衣服。

“您很容易就可以想到，福尔摩斯先生，对于这种古怪表演的内在含义，我心里是多么地好奇。我注意到，他们每次都非常小心，不让我的脸冲着窗子，因此我更是好奇得没法自制，想知道我的身后究竟有什么东西。这事情乍一看没法办到，可我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我那面小化妆镜摔破了，于是我灵机一动，把一块碎玻璃藏到了我的手绢里面。下一次听故事的时候，我一边笑，一边把手绢举到眼前，稍微调了调角度，总算是看到了我身后的一切。老实说，当时我还挺失望的，因为我身后什么也没有。至少，第一眼我是什么也没看见。不过，接着我又看了一眼，立刻发现有个男的站在南安普敦公路上。那个人身材矮小，留着络腮胡子，穿着一套灰色的衣服，似乎是正在朝我这边看。南安普敦公路是一条交通要道，平常也都是有人的。可是，那个男的却倚在了用作宅院界标的那道栏杆上，而且极力往我们这上面张望。我放下手绢，瞥了一眼卢卡索太太，发现她紧紧地盯着我，眼神无比犀利。她什么也没说，可我完全肯定，她已经看出我手里藏着镜子，看出我已经通过镜子瞧见了身后的情形。这么着，她立刻站了起来。

“‘杰夫罗，’她说，‘公路上有个无礼的家伙，正在使劲儿地盯着亨特小姐看呢。’

“‘不会是你的朋友吧，亨特小姐？’他问我。

“‘不是，这边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天哪！他可真够无礼的！麻烦你转个身，打个手势让他走吧。’

“‘还是不理他比较好吧。’

“‘不，不行，那样的话，他会老上这儿来晃荡的。麻烦你转个身，像我这样，挥挥手让他走吧。’

“我按他说的做了，与此同时，卢卡索太太把面叶帘拉了下来。我说的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情，打那以后，我再没到那扇窗子跟前去坐过，再没穿过那条蓝裙子，也再没见过公路上的那个男人。”

“请继续往下说，”福尔摩斯说道，“照我看，您的故事肯定会非常有趣。”

“我担心您觉得我东拉西扯，还有啊，到头来，咱们没准儿会发现，我说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事情与事情之间却没有什么关联。我刚到铜色山毛榉宅邸的第一天，卢卡索先生就领着我去看宅子外面的一座小屋，小屋离厨房的门不远。我们走近小屋的时候，我听见了链条发出的清脆声响，还听见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来走去，似乎是一头很大的动物。

“‘往这里边儿看！’卢卡索先生指着木板之间的一道缝隙对我说，‘它可真是个美人儿，对吧？’

“我从那道缝隙往里面看了看，看到的是一双灼灼发光的眼睛，还有蜷伏在黑暗之中的一个模糊身影。

“‘不用怕，’看到我吓得猛一哆嗦，我的东家笑着说，‘里面没有别的，不过是我的獒犬‘卡罗’而已。我说它是我的，实际呢，能应付它的人只有托勒，就是我那个老马夫。我们每天只喂它一次，就这一次也喂得不多，所以它总是保持着最最迫不及待的状态。到了晚上，托勒就会把它放出来，那些擅闯私宅的人要是撞上了它的尖牙，那就只好去乞求上帝的保佑。看在老天爷分上，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晚上你都不要跨出宅子的门槛，免得赔上自个儿的性命。’

“他这个警告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过了两晚，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碰巧往卧室的窗子外面望了望。那是个非常美丽的月夜，屋子前面的草坪上洒满银光，几乎跟白昼一样亮堂。我站在窗前，陶醉在宁静的美景之中，跟着就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丛铜色山毛榉的树影之中移动。那东西走到了月光下，我这才看清了它的样子。那是一头巨型的狗，跟牛犊子一样大，茶色的毛皮，下颌耷拉着，黑色的鼻头，庞大的骨架格外突出。它慢慢地走过草坪，消失在了另一端的阴影里。看到那个可怕的警卫，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要我说，什么样的窃贼也不能让我恐惧到那种程度。

“好了，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还没离开伦敦的时候，我已经剪短了自己的头发，这你们都知道，然后呢，我把剪下来的头发盘成一个大卷儿，塞到了我那个箱子的底部。一天晚上，孩子上床睡觉之后，我开始检查房间里的家具，收拾我自己的小东小西，就这么打发时间。房间里有一个旧的五斗橱，上边的两格抽屉可以打开，里面是空的，下边的一格却上了锁。我的衣服就装在那个五斗橱里，上边的两格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还是有不少东西没地方放。这一来，我自然觉得第三格抽屉不能用是件很讨厌的事情。当时我突然想到，抽屉上锁也许只是他们的一时疏忽，所以呢，我拿出了我的那串钥匙，试着把那个抽屉打开。巧得很，我试的第一把钥匙就跟锁眼对得严丝合缝，于是我就把抽屉给打开了。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可我敢肯定，你们永远也猜不到它是什么。不是别的，就是我那卷头发。

“我把那卷头发拿了起来，仔细地看了看。它那种独特的颜色跟我的头发没有区别，浓密的程度也是一模一样。可是，这件事情的荒谬之处立刻涌进了我的脑子。我的头发被人锁在了这儿的抽屉里，这种事怎么可能？我抖抖索索地打开自己的箱子，掏空里面的东西，把我自己的头发从箱底拿了出来，又把两卷头发摆在一起。好了，我可以跟你们保证，两卷头发真的是一模一样。这事情怪不怪？我想了又想，一丁点儿的道理也想不出来。这之后，我把那卷诡异的头发放回了抽屉里，没有跟卢卡索夫妇提起这件事情，因为我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不应该擅自打开他们上了锁的抽屉。

“您可能也注意到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个人生来就喜欢观察，所以呢，没过多久，我就把整座房子的结构清清楚楚地装进了自己的脑子。可是，看样子，有一侧的厢房根本就没有住人。托勒两口子的房门对面有道门，门里面就是那一侧的厢房。可是，那道门始终都是锁着的。不过，后来有一天，我正在往楼上走，刚好碰见卢卡索先生从那道门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钥匙，脸上的表情让他完全变了个人，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副爽朗快活的模样。只见他两颊通红，脑门上布满恼怒的皱纹，激动得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绽了出来。锁上那道门之后，他急匆匆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没跟我说一句话，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这件事引起了我的好奇，于是我利用带孩子去院子里散步的机会，蹓跶到屋子侧面去看了看那些厢房的窗子。那一侧有排成一横排的四扇窗子，其中三扇脏得要命，第四扇则上着窗板。很显然，那几个房间都已经废弃不用。我慢慢地在那里来回蹓跶，时不时地瞥一眼那些窗子。这时候，卢卡索先生从屋里朝我走了过来，神情跟往常一样兴高采烈。

“‘哈！’他说，‘我亲爱的小姐，刚才我一言不发地从你身边走了过去，你可千万别觉得我粗鲁无礼。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

“我说我并不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叫他尽管放心。‘对了，’我又说，‘那上面似乎有好大的一套空房呢，有一间还上了窗板。’

“听了我的话，他不光是显得非常意外，依我看，还受到了一点儿惊吓。

“‘我喜欢摄影，’他说，‘那一间就是我的暗房。还有啊，我的老天！咱们这儿来了个眼光多么敏锐的小姐啊！谁能想得到呢？谁能想得到呢？’他说话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看我的眼神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在他眼里看不到戏谑，看到的只有怀疑和恼怒。

“这一来，我立刻意识到那套厢房里一定有什么蹊跷，而他不乐意让我知道。从那一刻开始，福尔摩斯先生，我就心急火燎地想去那里一探究竟。这可不光是因为好奇，虽然我这个人确实比较好奇，更多是因为一种责任感，更多是因为我觉得，查清楚里面的情况可能会是一件好事。人们总喜欢谈论女人的直觉，也许，我这种想法就是来自女人的直觉。不管是什么来由吧，我总归是有了这样的想法，于是就打醒十二万分的精神，努力寻找突破那道禁门的机会。

“直到昨天，我才等到了这样的机会。我可以告诉你们，除了卢卡索先生之外，托勒两口子也在那些废弃的房间里找到了某种活计。有一次，我亲眼看见托勒走进了那道门，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黑布口袋。最近他喝酒喝得很凶，昨天傍晚更是喝了个昏天黑地，这么着，我上楼的时候就看见钥匙插在门上。毫无疑问，钥匙一定是他落在那里的。卢卡索先生和太太当时都在楼下，孩子也在他俩身边，绝好的机会就这么来到了我的眼前。我轻轻地转动钥匙，打开那道门，悄悄地溜了进去。

“门里面是一段短短的过道，既没墙纸也没地毯，过道尽头是一个九十度的拐弯，拐过去就可以看见三道连成一排的门。第一道门和第三道门都是开着的，门里面的房间则都是空空如也，尘埃满布，看起来十分凄惨。两个房间一共有三扇窗子，窗子上积着厚厚的尘土，这一来，照进房间的傍晚天光就变得非常昏暗。中间的那道门是关着的，门外横着一根从铁床上拆下来的粗杠子，杠子的一头锁在墙上的一个环里，另一头则用结实的绳索固定在墙上。门本身也上了锁，钥匙却不在门上。这道重重封锁的门显然对应着那扇上了挡板的窗子，下边的门缝却还是透着微弱的亮光，说明房间里并不是漆黑一片。显而易见，房间里一定有一扇天窗，光线是从顶上透进去的。我站在过道里，紧盯着那道凶险的门，暗自揣测它掩盖着什么样的秘密。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房间里响起了脚步声，看到一个黑影在门底下那道窄窄的微光之中来回移动。看到这样的景象，福尔摩斯先生，我心里涌起了一股毫无理性的恐惧，吓得都快疯了。紧张过度的神经陡然崩溃，于是我转身就跑，但却怎么也跑不快，就跟背后有一只可怕的手拽着我衣服下摆似的。我冲出过道，冲过那道门，跟等在门外的卢卡索先生撞了个满怀。

“‘这么说，’他微笑着说，‘真的是你啊。看到这道门开着，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噢，吓死我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亲爱的小姐！我亲爱的小姐啊！’——你们绝对想象不出，他当时的神态有多么地亲切，多么地温存——‘什么东西把你吓着了呢，我亲爱的小姐？’

“可是，他的声音甜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腻。他的表演过了头，我立刻进入了全神戒备的状态。

“‘我真是太蠢了，居然会跑到没人的那排厢房里去。’我这么回答他，‘可是，现在的光线这么昏暗，那里面显得特别凄凉、特别诡异，吓得我赶紧跑了出来。噢，里面可真是静得吓死人！’

“‘只是这样吗？’他死死地盯着我。

“‘怎么，您认为不是这样吗？’我问他。

“‘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把这道门锁上呢？’

“‘那我可不知道。’

“‘就是为了防止没事儿的人往里面跑。你明白了吗？’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仍然带着再和气不过的笑容。

“‘我要是一早知道的话，肯定——’

“‘那么，很好，你现在知道了吧。要是你再跨过这道门槛的话’——说到这里，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种暴怒的狞笑。他死死地瞪着我，面容跟恶魔一样可怕——‘我就把你扔给那头獒犬。’

“我吓得失魂落魄，到现在也想不起来，那之后我都做了些什么。依我看，当时我应该是从他身边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中间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后来我躺在自个儿的床上，全身都在发抖。这时我就想到了您，福尔摩斯先生。没人帮我出主意的话，我就没法在那里待下去了。我害怕那座房子，害怕男主人，害怕女主人，害怕那两个仆人，连那个孩子我都害怕。对我来说，他们全都非常可怕。不过，要是能把您请来的话，一切就都不在话下了。当然喽，我完全可以逃离那座房子，可是，我的好奇心几乎跟我的恐惧一样强烈。这么着，我很快就打定主意，要给您发个电报。于是我戴上帽子，披上斗篷，走到了大约半英里之外的邮局，然后又走了回来，心里觉得轻松了许多。快到门口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疑问，担心他们已经把那条狗放了出来。不过，我记得托勒傍晚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又知道那家人当中没有别人能应付那头凶蛮的畜生，自然也没有别人敢去放它出来。就这样，我溜进房门，躺到床上，想着我很快就能见到您，高兴得半宿都没合眼。今天早上，我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上温彻斯特来的许可，可我必须得在三点之前赶回去，因为卢卡索先生和太太要出门作客，整个晚上都不在家，我必须照看那个孩子。好了，我已经把我这段日子的经历讲完了，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就巴望着您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我应该怎么做。”

福尔摩斯和我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个离奇的故事，就跟中了魔法似的。到这会儿，我朋友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双手插在兜里，表情严峻得无以复加。

“托勒的酒还没醒吗？”他问道。

“是的。我听见他妻子跟卢卡索太太抱怨，说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这样就好。卢卡索夫妇今天晚上要出门，对吧？”

“是的。”

“宅子里有什么能锁得严严实实的地窖吗？”

“有的，酒窖就可以。”

“根据您在这整个过程当中的表现，亨特小姐，我认为您是一位非常勇敢、非常机智的姑娘。您自个儿掂量一下，能不能再完成一件壮举呢？这也是因为我觉得您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性，如其不然，我是不会提这种要求的。”

“我愿意尝试。什么事情呢？”

“我和我朋友，我俩会在今晚七点赶到铜色山毛榉宅邸。到时候，卢卡索夫妇已经出了门，托勒呢，咱们不妨期望，依然不能制造什么麻烦。惟一的障碍就是托勒太太，她可能会发出警报。如果您能用什么差使把她支到酒窖里去，然后再把她锁在里面，就可以为咱们的工作提供莫大的便利。”

“这件事情我可以办到。”

“好极了！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彻彻底底地查一查这件事情。当然喽，说实在的，这件事情只有一种说得通的解释。他们请您去，无非是想让您冒充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则被他们关在了那个房间里。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至于他们那个囚徒的身份嘛，我可以百分之百地断定，囚徒就是他们的女儿，爱丽斯·卢卡索小姐。我没记错的话，他们的说法是她去了美国。他们之所以选上您，毫无疑问，是因为您的身高、体形和发色都跟她非常相似。多半是因为什么疾病，她已经剪短了自己的头发，所以呢，可想而知，您的头发也得作出相应的牺牲。这不，因为一种离奇的巧合，您自个儿也看到了她剪下来的那卷头发。公路上那个男的肯定是她的朋友，多半还是她的未婚夫。同样肯定的是，因为您当时穿的是那位姑娘的裙子，其他方面也跟她那么相像，又因为他每次都看到您正在开怀大笑，后来又看到了您示意他走开的手势，所以他已经深信不疑，卢卡索小姐过得非常快活，不再需要他的关注。他们一到晚上就把狗放出来，正是为了阻止他设法跟她取得联系。以上这些事实都可以说是相当明显。不过，在这件案子当中，最让人担心的还是那个孩子的性情。”

“这怎么能扯得上孩子的性情呢？”我脱口而出。

“亲爱的华生，身为医生，你一直都在通过研究父母来了解孩子的性情。这种方法倒过来也一样行得通，你不会看不出来吧。屡见不鲜的情形是，通过研究孩子，我对孩子父母的性情有了最初的一点深刻认识。那个孩子的性情异常残忍，而且是为残忍而残忍，不管他这种性情是来自他的母亲，还是像我推测的那样，来自他那个笑容满面的父亲，对于落在他父母手里的那位可怜姑娘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完全相信您的看法，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主顾叫了起来，“听您这么一说，我一下子记起了好多好多的事情，足以让我确信，您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噢，咱们一秒钟也别耽搁了，赶紧去帮助那位可怜的姑娘吧。”

“咱们要对付的是一个十分狡猾的家伙，不能不谨慎从事。七点钟之前，咱们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到了那个时间，我俩就会出现在您的身边，破解这件谜案的时刻也会迅速来临。”

我俩说到做到，刚好在七点钟的时候赶到铜色山毛榉宅邸，把我俩雇来的那辆轻便马车托付给了路边的一家酒馆。落日余晖之中，那丛铜色山毛榉的深色树叶像抛光的金属一般熠熠生辉，即便没有亨特小姐在门口的台阶上笑脸相迎，我俩也能够认出那座房子。

“那件事您办好了吗？”福尔摩斯问道。

地下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记响亮的撞击声。“那是酒窖里的托勒太太在发飙。”亨特小姐说道，“她丈夫还躺在厨房的地毡上打呼噜呢。喏，这一串就是她丈夫的钥匙，跟卢卡索先生的那一串是一样的。”

“您干得真是漂亮极了！”福尔摩斯发出了热情洋溢的赞叹，“好了，您带路吧，咱们很快就可以终结这桩邪恶的勾当。”

我们走上楼梯，打开过道的门，顺着过道往前走，一直走到了亨特小姐讲过的那道关卡跟前。福尔摩斯割断绳索，把横在门上的杠子撤了下来。接下来，他试着用那些钥匙去开门上的锁，但却没有成功。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意识到里面的寂静之后，福尔摩斯的脸顿时阴云密布。

“我相信，咱们来得并不算晚。”他说道，“依我看，亨特小姐，您不用进去，我俩进去就好了。好了，华生，准备用肩膀撞门吧，咱们来瞧一瞧，能不能硬闯进去。”

眼前的不过是一块松松垮垮的陈旧门板，我俩合力一撞，它立刻倒了下去。我俩一起冲进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仅有的东西不过是一张简陋的小床、一张小桌子和一篮子衣物。房间顶上的天窗敞着，囚徒已经无影无踪。

“这招可真是阴损，”福尔摩斯说道，“那个妙人儿猜到了亨特小姐的意图，已经把受害人带走了。”

“可他是怎么干的呢？”

“通过天窗呗。他到底是怎么干的，咱们马上就能看见。”他抓住天窗的窗框，一翻身上了屋顶。“噢，没错，”他叫道，“房檐上搭着一架很长的轻便梯子，这就是他的干法。”

“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啊，”亨特小姐说道，“卢卡索夫妇出门的时候，梯子还不在那儿呢。”

“他中途跑回来干的。我不是跟您说过嘛，他可是个又狡猾又危险的家伙。听，楼梯上有脚步声，来的人如果是他的话，我也不会觉得特别惊讶。要我说，华生，你不妨把你的手枪准备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十分肥胖的大块头男人已经出现在了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十分沉重的手杖。看到这个男人，亨特小姐尖叫一声缩到了墙边，歇洛克·福尔摩斯却纵身一跃，挡在了来人的面前。

“你这个恶棍！”他说道，“你的女儿到哪里去了？”

肥硕的男人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又抬眼看了看敞着的天窗。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你，”他尖叫起来，“你们这伙贼！探子跟贼都齐了！我可把你们逮了个正着，对不对？你们已经掉进了我的掌心，我不会亏待你们的！”他转过身去，咚咚咚地往楼下跑，拿出了他最快的速度。

“他牵那条狗去了！”亨特小姐叫道。

“我有左轮手枪呢。”我说道。

“还是把屋子的大门关上比较好。”福尔摩斯叫道，然后就领着我俩一起往楼下冲。我们刚要迈进大厅，耳边就传来了狗儿的狂吠，然后是一声痛苦的尖叫，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声音。紧接着，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从一道侧门里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满脸通红，四肢抖颤。

“天哪！”他叫道，“有人把狗给放出来了。它可是连着两天没喂了啊。快，快，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和福尔摩斯冲出大门，绕到了屋子侧面，托勒也手忙脚乱地跟了上来。那头饥肠辘辘的巨型畜生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黑色的鼻头埋进了卢卡索先生的喉咙，后者一边在地上翻滚，一边尖声惨叫。我冲上前去，一枪就把那头畜生的脑袋打开了花。獒犬栽倒在地，白森森的尖牙却依然嵌在主人脖子上那些深深的皱褶里。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和狗分了开来，然后又把人抬到了屋里。人虽然还活着，身上的伤却让人触目惊心。我们把他放到客厅的沙发上，又打发已然清醒过来的托勒去给主人的妻子报信。这之后，我开始竭尽所能地缓解他的痛苦。一干人等都围到他身边之后，房门突然开了，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走了进来。

“托勒太太！”亨特小姐叫了一声。

“怎么啦，小姐。卢卡索先生一回来就把我放了，然后才上去找你们。噢，小姐，你没让我知道你们的计划，实在是太遗憾了，因为我本来可以告诉你，你们的计划完全是白费力气。”

“哈！”福尔摩斯喊了一嗓子，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显而易见，托勒太太比谁都更了解这件事情。”

“没错，先生，我确实了解，而且非常乐意把我了解的事情告诉你们。”

“那么，请坐，给我们讲讲您了解的事情吧。老实说，直到现在，我都还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哩。”

“我马上就可以跟您讲明白，”她说道，“如果能从酒窖里出来的话，我早就已经讲明白了。这事情要是闹上了地方法庭，您可一定得记住，我跟你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我还是爱丽斯小姐的朋友呢。

“自从父亲再娶之后，她在家里就不曾有过舒心的日子。我说的她，就是爱丽斯小姐。人家不把她当回事，什么事情也轮不到她做主。不过，等她在一个朋友家里遇上福勒先生之后，她的日子才真正是糟糕到了过不下去的地步。从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根据遗嘱当中的规定，爱丽斯小姐是有她自个儿的一些权利的。可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特别地谦和，特别地忍让，从来没讲过一句关于权利的话，所有的财产都交给卢卡索先生支配。做父亲的也知道女儿不会碍着自己，可是，眼瞅着女儿就要有个丈夫，做丈夫的肯定会要求法律赋予的一切权利，做父亲的就觉得自己必须赶紧行动，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变成现实。他叫她签一份文件，内容是不管她结不结婚，他都可以花她的钱。看到她不肯签，他就一个劲儿地折腾她，搞得她犯了脑炎，在鬼门关上转悠了整整六个星期。最后她还是挺了过来，整个人却瘦成了一把骨头，漂亮的头发也剪掉了。还好，这些事情并没有让她那个小伙子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他对她还是那么死心塌地，忠诚得不能再忠诚。”

“嗯，”福尔摩斯说道，“照我看，听了您好心好意的讲述，这件案子已经非常清楚，剩下的事情嘛，我都可以推测出来。接下来，卢卡索先生就用上了这套关押犯人的办法，对吧？”

“是的，先生。”

“然后又把亨特小姐从伦敦骗来，以便摆脱福勒先生那种招人讨厌的苦苦纠缠。”

“一点儿不错，先生。”

“可是，福勒先生不愧是一名优秀的水兵，确实有那么一股子执著劲儿，所以就不光对这座房子实行了封锁，还跟您见上了面，又使上一些金属物件，或者是别的什么手段，结果就是让您确信，您的利益跟他是一致的。”

“福勒先生确实是一位说话中听、出手大方的绅士。”托勒太太泰然自若地说道。

“这么着，他就让您的好男人过上了酒来张口的生活，又在您主人刚刚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一架现成的梯子。”

“您说得对极了，先生，事情就是这样。”

“要我说，我们确实应该跟您赔个不是，托勒太太，”福尔摩斯说道，“因为您确实帮我们澄清了所有的疑问。你们瞧，卢卡索太太已经带着村里的医生来了，所以我觉得，华生，咱俩最好还是护送亨特小姐回温彻斯特去吧。看情形，咱俩在这儿的合法地位已经成了问题。”

如此这般，门前长着铜色山毛榉的那座凶宅里不再有什么谜案。卢卡索先生活了下来，整个人却从此一蹶不振，全靠他忠实妻子的照料，他才能够苟延残喘。夫妻俩仍然跟以前的仆人生活在一起，兴许是因为那两名仆人太了解卢卡索先生的过去，致使卢卡索先生跟他俩难舍难分。逃走之后的第二天，福勒先生和卢卡索小姐就申请到了特许证书，在南安普敦结了婚。眼下，福勒先生已经是毛里求斯的一名政府雇员。说到维奥莱特·亨特小姐的事情，我朋友福尔摩斯的表现让我非常失望，原因在于，自打她不再是他手头案件的中心人物，他再也没有对她表示过任何关注。她如今是沃尔索尔一家私立学校的校长，而我完全相信，在那个地方，她一定已经取得了斐然可观的成就。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插图新注新译本）
第三册

【英】亚瑟·柯南·道尔　著

李家真　译注

中华书局

这篇故事首次发表于1892年12月的《斯特兰杂志》（The Strand Magazine）。本书其余故事亦首见于此杂志，以下只注时间（本书注释中的首次发表时间都是就英国而言）。“白额闪电”是本篇故事中一匹名马的名字，英文是“Silver Blaze”，字面上可以表示马的额头长有银白色的斑点，也可以直译为“银色烈焰”，暗示马的速度非常快。据文中叙述可知此马毛色枣红，仅仅是额头上有白斑，故译为“白额闪电”。

“要我说，华生，恐怕我不得不走一趟了。”福尔摩斯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俩刚刚坐上桌子，正准备吃早餐。

“走！走哪儿去？”

“去达特莫尔，津斯派蓝马房。”

听他这么说，我并不觉得惊讶。实际上，惟一让我惊讶的事情是，到现在才有人来请他介入这件全英格兰街谈巷议的非凡案子。之前的一整个白天，我室友一直在房间里东游西荡，眉头紧锁，下巴贴着胸膛，一斗接一斗地抽着劲道最大的黑烟丝，无论我问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他都是充耳不闻。报贩送来了当天所有的报纸，可他只是匆匆地扫了一眼，跟着就把报纸扔到了角落里。不过，尽管他一言不发，我还是非常清楚他究竟在思考什么。眼下这个时刻，公众面前只有一个问题能对他的分析本领构成考验，那就是“威塞克斯杯”马赛的夺冠热门为何离奇失踪，它的练马师又因何惨遭杀害。因此，他虽然是突然宣布自己打算前往这出大戏的事发现场，我听了却只有两种感觉，一种是不出所料，另一种则是正中下怀。

“如果不碍事的话，我非常乐意跟你一起去。”我说道。

“亲爱的华生，你要是肯去的话，等于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此外，依我看，你一定会觉得不虚此行，因为这件案子包含着一些不同寻常的特点，多半会成为一桩绝无仅有的奇案。我觉得，咱们不妨现在就去帕丁顿车站，刚好能赶上去那边的火车，上路之后，我再跟你细说这件事情。还有，麻烦你帮个忙，带上你那个非常不错的双筒望远镜。”

这么着，大概一个钟头之后，我已经坐进了一节头等车厢的角落，列车飞速驶向埃克塞特。歇洛克·福尔摩斯飞快地浏览着刚从帕丁顿车站买来的一大捆当天报纸，带护耳的旅行便帽如同一个画框，围住了他那张机敏热切的面孔。直到列车远远驶过雷丁之后，他才把最后一张报纸塞到座位下面，又把自己的雪茄烟盒递给了我。

“这列火车跑得挺快的，”他看看窗外，又看看自己的表，“目前的时速是五十三点五英里。”

“我倒没去数那些每隔四分之一英里一根的标杆。”我说道。

“我也没数。不过，这条铁路线上的电报线杆子是每隔六十码一根，火车的速度很容易算。依我看，你已经对约翰·斯特雷克遇害和‘白额闪电’失踪的事情有所了解，对吧？”

“我看了《每日电讯报》和《每日纪事报》刊登的相关报道。”

“就这类案件来说，演绎专家的工作重点应该是筛选案情细节，而不是获取新的证据。这件惨案如此非同凡响，如此骇人听闻，又与如此众多的人利害攸关，所以呢，摆在咱们面前的猜测、推断和假设真可谓严重过剩，难点在于如何抽丝剥茧，把事实的框架——我指的是那些绝对不容置疑的事实——跟牛皮匠和记者的添油加醋区分开来。打好这样一个牢固的基础之后，咱们的职责就是设法理清，这些事实能够引出什么样的推论，整件谜案的关键又在哪些地方。星期二晚上，我同时收到了两封电报，一封来自失踪名马的主人罗斯上校，另一封则来自负责侦办此案的格雷戈里督察，他俩都邀请我参与调查。”

“星期二晚上！”我忍不住叫了起来，“现在已经是星期四上午了啊，你为什么不赶在昨天动身呢？”

“因为我犯了个大错，亲爱的华生。依我看，我犯错的时候恐怕要比你那些读者想象的多一些，如果他们对我的认识仅仅来自你那些回忆录的话。事实就是，当时我根本不相信，英格兰最引人注目的名马能够长时间隐匿不出，更何况，达特莫尔北部人烟十分稀少，马儿可以躲藏的地方实在是非常有限。昨天，我等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盼望着消息传来，让我知道名马已经找回，拐马的人就是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可是，又一个早晨已经来临，我发现他们仅仅是逮捕了年轻的菲茨罗伊·辛普森，并没有取得其他任何进展，所以我才觉得，我必须立刻采取行动。话说回来，从某些方面来看，我昨天的等待也不能算是白费。”

“如此说来，你已经有什么结论了吗？”

“最低限度，我已经掌握了案子当中的关键事实。我这就给你列举一下，原因在于，理清案子的最好方法就是把案情向别人复述一遍，再者说，我不让你了解目前的情况，又怎么能指望你帮忙呢？”

我靠到座位的软垫上，叼着雪茄吞云吐雾，福尔摩斯则探过身来，一边简要地介绍我们这趟旅程的缘由，一边伸出又细又长的右手食指，一五一十地在左手的手掌上指指点点。

“白额闪电，”他说道，“是索莫密的后代，战绩跟它那个著名的先祖一样辉煌。这匹马现在五岁，已经替幸运的主人罗斯上校赢下了马场上的所有奖项。到这场灾难发生之前，它一直都是‘威塞克斯杯’马赛的头号热门，赔率是一赔三。不过，它一直都受到马迷们的热烈追捧，而且从来不曾让拥趸们失望，结果就是，即便它的赔率如此之低，下在它身上的赌注仍然数额巨大。由此看来，一目了然的形势就是，许多人都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从中捣鬼，以便阻止白额闪电在下周二的比赛当中露面。

“罗斯上校的练马场就是津斯派蓝马房。可想而知，马房方面也对这样的形势有所认识，并且采取了方方面面的措施来保护这匹热门名马。马房的练马师约翰·斯特雷克是一名退役骑师，曾经穿着罗斯上校家的赛服驰骋马场，直到他的体重令称重椅难以负荷为止。他在上校的马房里当了五年骑师，接着又当了七年练马师，一直都算得上一名热忱忠实的仆役。斯特雷克手下有三个小马倌，因为上校的马房并不大，一共只养了四匹马。每晚都有一个小马倌负责守夜，另外两个则睡在草料棚里，三个小伙子的人品都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约翰·斯特雷克已有家室，住在离马房大概两百码的一座小别墅里。他没有儿女，家里请了一名女仆，生活过得非常舒适。马房周围的原野非常荒凉，不过，往北约摸半英里的地方有一小片别墅，那是塔维斯托克镇的一个工程承包商修建的，目的是招徕需要疗养的病人，当然也包括那些想要享受达特莫尔纯净空气的健康人。镇子本身则在马房西边两英里的地方。与此同时，荒原的另一边，也是大概两英里之外，有一座名叫梅普顿的马房。那座马房的规模比津斯派蓝马房大，是巴克沃特勋爵名下的产业，管事的人则是希拉斯·布朗。除了这几个地方之外，津斯派蓝马房周围是一片彻彻底底的荒原，仅有的人烟只是一些流浪的吉普赛人。关于周一晚上的那场灾难，背景情况大致就是这些。

“那天晚上，他们照例练马洗马，然后就在九点钟的时候锁上了马房。两个小马倌走路去了练马师的别墅，在他家的厨房里吃晚饭，另一个则留下来看守马房，名字叫做内德·亨特。九点过几分的时候，斯特雷克家的女仆伊迪丝·巴克斯特去马房给亨特送饭，送的是一盘咖喱羊肉。她没有带什么喝的，一来是马房里有自来水，二来是马房有规定，当班值守的马倌不可以喝什么别的。当时天很黑，路上又都是开阔的荒野，女仆就带上了一盏提灯。

“伊迪丝·巴克斯特离马房不到三十码远的时候，一个男的从暗处跑出来叫住了她。那人走进提灯投下的黄色光晕之后，她发现他穿着一套灰色的花呢衣服，戴着一顶布帽子，看着像是个有身份的人。除此之外，来人还穿了鞋套，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圆头手杖。不过，她印象最深的还是他极度苍白的面容和紧张不安的神态。按她的估计，来人的岁数应该是在三十以上。

“‘您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是在哪儿？’那人问她，‘要不是看见了您的提灯的话，我都打算在这片荒野里过夜了呢。’

“‘您现在是在津斯派蓝马房旁边。’她说。

“‘噢，真的啊！我的运气可真是好！’他叫了起来，‘据我了解，每晚都有个小马倌独自在马房里守夜，您拿的应该就是他的晚饭吧。好了，要我说，您应该不至于那么骄傲，连买件新衣服的钱也不愿意赚吧，对吗？’说到这里，他就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起来的白色纸片，‘今晚您把这个交给那个小马倌，酬劳就是一件钱买得来的最漂亮的外套。’

“看到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女仆觉得有点儿害怕，于是就从他身边跑了过去，跑到了平常送饭的那扇窗子跟前。窗子已经开了，亨特也已经坐在了窗子里面的小桌子旁边。女仆刚刚开始跟亨特讲刚才的事情，那个陌生人就跟了过来。

“‘晚上好，’他冲着窗子里面说，‘我想跟您说句话。’那个姑娘后来发誓说，他说话的时候，她看到那张小纸片的一角从他攥着的手里支棱了出来。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马倌问他。

“‘我的事就是让你的腰包鼓一鼓。’那人说，‘你们派了两匹马去参加“威塞克斯杯”，一匹是白额闪电，一匹是巴雅尔。希望你能给我一点儿直截了当的提示，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听说，加上差别重载之后，巴雅尔就可以在五弗隆的距离之内把白额闪电甩下一百码，而且，你们自己也把注下在了巴雅尔身上，这些事情是真的吗？’

“‘这么说，你原来是个该死的马探子！’马倌叫了起来，‘我这就让你瞧瞧，我们津斯派蓝马房是怎么对付你这种人的。’他一跃而起，跟着就往马房的另一头冲，打算把狗放出来。姑娘赶紧往骑师家里跑，跑着跑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陌生人把脑袋探到了窗子里面。一分钟之后，亨特牵着猎狗冲出了马房，那个人却已经不知去向。他绕着马房跑了一圈儿，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踪影。”

“等一等，”我问道，“那个马倌牵着狗跑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记着锁门呢？”

“问得好，华生，问得好！”我同伴咕哝了几句，“我也觉得这一点非常关键，昨天还专门发了封电报到达特莫尔去查问这件事情。小伙子出去之前是锁了门的，还有，我补充一点，那扇窗子不够大，人根本就钻不进去。

“另外两个马倌回到马房之后，亨特就叫人去给练马师报信，把之前的事情告诉了他。听了之后，斯特雷克显得很是激动，与此同时，他似乎并不明白这件事情的真正含义。不过，这事情还是弄得他有点儿心神不宁，结果呢，到了凌晨一点的时候，斯特雷克太太醒了一次，发现他正在穿衣服。她问他这是要做什么，他说他睡不着，老是惦记着那些马匹，所以决定到马房去走一趟，看看是否一切正常。她听见雨点敲打窗子的声音，于是就恳求他留在家里，可他不管不顾，披了件宽大的雨衣，然后就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斯特雷克太太醒了过来，发现丈夫还是没有回家。她急匆匆地穿好衣服，叫来女仆，两个人一起去了马房。马房的门是开着的，进去一看，亨特蜷缩在一把椅子上，陷入了完完全全的昏迷状态，那匹热门赛马的厩舍空空如也，训练它的人也是无影无踪。

“另外两个小伙子睡在马具间楼上的草料棚里，很快就被叫了起来。他俩睡觉都很沉，夜里什么也没听见。亨特显然是中了某种药性很强的麻醉品，怎么喊也喊不醒。两个小伙子和两个女人只好由着他在那里把药劲儿睡过去，四个人跑出去寻找失踪的马匹和练马师。当时他们还存着一丝侥幸，指望练马师是为着什么理由一大早出门练马去了，于是就爬上了练马师家附近的小山，从那里可以把周围的荒野尽收眼底。可是，他们不但没有看到那匹热门赛马的影子，反倒是看到了另外一样东西，由此便意识到，自己赶上了一场惨剧。

“离马房大概四分之一英里的远处，约翰·斯特雷克的雨衣正在一丛荆豆上面迎风飘摆。荆豆丛的远端是一片碗形的洼地，死于非命的练马师就躺在洼地的底部。他的脑袋支离破碎，显然是遭受了某种沉重凶器的野蛮击打，大腿上也有伤，伤口又长又整齐，无疑是来自某种非常锋利的刀具。不过，显而易见的是，斯特雷克曾经奋力抵抗对手的攻击，因为他右手握着一把小刀，刀上凝着血迹，从刀刃一直延伸到了刀柄，左手则紧抓着一条红黑相间的丝质领巾。女仆认了出来，领巾原本是头天晚上造访马房的那个陌生人脖子上的东西。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亨特也对领巾的归属十分肯定。让他同样肯定的事情是，那个陌生人趁着站在窗边的机会给他的咖喱羊肉下了药，致使马房无人看守。至于失踪的马匹，那片凶险洼地底部的泥泞之中留有大量证据，表明打斗的时候它也在场。然而，从那天早上开始，马儿始终下落不明。尽管马房开出了高额的悬赏，达特莫尔所有的吉普赛人也都睁大了眼睛，它仍然杳无音讯。最后还有一点，化验表明，那个马倌吃剩的晚餐里面含有大量的鸦片粉，与此同时，斯特雷克家的人同一天晚上也吃了同样的菜肴，但却没有出现任何不良反应。

“以上这些就是主要的案情，我已经剔除了所有的假设，讲的时候也没加任何修饰。接下来，我再给你概述一下警方都做了些什么。

“奉命侦办此案的格雷戈里督察是一位非常能干的警官，要是上天能给他一点儿想象力的话，他一定能在他那个行当里取得显赫的成就。抵达现场之后，他立刻找到并逮捕了那个理所当然的嫌犯。那个人倒是非常好找，因为他就住在我刚才说到的那片别墅里面。他似乎是名叫菲茨罗伊·辛普森，家庭出身和教育背景都是无可挑剔，后来却在马场上败光了家产，眼下则混迹于伦敦那些热衷体育的上流俱乐部，悄悄地做着一点儿无伤大雅的赌马生意。他们查了一下他的赌账，发现他接收了不少赌那匹热门赛马获胜的投注，总额达五千镑之巨。被捕之后，他马上主动招认，自己来达特莫尔是为了打听津斯派蓝马房那些马匹的消息，顺便了解一下德斯博罗的情况。德斯博罗是马赛的第二号夺冠热门，属于希拉斯·布朗掌管的梅普顿马房。头天晚上他的确干过我前面说的那些事情，对此他并未试图抵赖，不过他同时宣称，他去马房仅仅是为了获得第一手的情报，并没有任何歹意。看到自己的领巾之后，他立刻脸色煞白，完全解释不了它为何会出现在死者手里。他那些湿衣服表明他头天夜里出过门，赶上了那场暴雨。除此之外，他的手杖是一根灌了铅的‘槟榔讼棍’，如果用它来反复击打他人的话，恰好可以造成练马师身上的那种可怕伤痕。另一方面，他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而斯特雷克那把刀子的状况却表明，练马师在至少一名对手的身上留下了印记。好了，华生，简单说来，情况就是这些，如果你能给我一点提示的话，那我就真是感激不尽了。”

福尔摩斯的这番讲述一如既往地清晰明了，我一直都听得津津有味。他讲的大多数事情我本来已经知道，只不过，此前我对各种事实的轻重主次并没有一个充分的认识，也没有看清事实与事实之间的相互联系。

“有没有可能，”我大胆揣测，“斯特雷克身上的刀口是因为他在脑袋受伤之后出现了痉挛抽搐，自己割伤了自己呢？”

“你这种推测不仅是有可能，而且是非常有可能。”福尔摩斯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有利于嫌犯的一个主要疑点就消失了。”

“可是，”我说道，“我到现在都还是无法想象，警方能为这件案子提供什么样的解释。”

“要我说，不管咱们提出了什么样的解释，恐怕都会有一些根本说不通的地方。”我同伴回答道，“据我估计，警方多半是认为，这个菲茨罗伊·辛普森给马倌下了药，通过某种方式配了一把马房的钥匙，然后就打开马房的门，把马牵了出来，目的呢，显然是把它拐跑。因为马儿的辔头没了，辛普森就用上了自己的领巾。这之后，他任由马房的门开着，开始牵着马儿穿过荒野。接下来，他要么是不巧撞见了练马师，要么就是让练马师给追上了。两个人自然起了争执，辛普森就用他那根沉重的手杖把练马师的脑袋打开了花，自己却没让练马师用来自卫的那把小刀伤到分毫。再往后，要么是这个窃贼把马儿牵到了某个秘密的藏匿地点，要么就是马儿在他俩打斗的时候逃之夭夭，如今还在荒野之中流浪。以上就是警方想出来的解释，别看它显得非常不合情理，其他的种种解释甚至还不如它呢。不管怎样，一旦到了现场，我很快就可以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在那之前，我真的看不太出来，咱们怎样才能理出更多的头绪。”

傍晚时分，我们总算赶到了塔维斯托克小镇。达特莫尔的广袤高地好似一块圆形的盾牌，坐落在高地中央的小镇则宛如盾牌中心的凸起浮雕。两位绅士在车站迎候我们，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仪表堂堂，长着狮鬃一般的头发和络腮胡子，外加一双出奇锐利的淡蓝色眼睛；另一个则身材矮小，神情机警，干净利落，衣冠楚楚，穿着礼服大衣，鞋子上罩了鞋套，留着一点儿整整齐齐的连鬓胡子，还戴了一只单片眼镜。后面这位就是著名的运动爱好者罗斯上校，前一位则是正在英格兰警界迅速蹿红的格雷戈里督察。

“您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福尔摩斯先生。”上校说道，“咱们这位督察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可我绝不愿意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有用的办法，因为我一心想替可怜的斯特雷克报仇，还想找回我的马儿。”

“有什么新的进展吗？”福尔摩斯问道。

“很遗憾，我们的进展非常有限。”督察说道，“我们安排了一辆敞篷马车在外面等着，我想您肯定想趁天黑之前去现场看看，所以呢，咱们不妨先上车，路上再好好谈谈。”

一分钟之后，我们四个人已经坐进了一辆舒适的活顶四轮马车，在这座风情古雅的德文郡小镇之中辚辚穿行。格雷戈里督察满嘴都是手头的这件案子，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大堆看法。福尔摩斯则时不时地提提问题，或者是感叹一句。罗斯上校仰到车座的靠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歪戴着的礼帽盖住了眼睛。我则兴致勃勃地听着两位侦探的交谈。格雷戈里正在阐述自己的推论，几乎跟福尔摩斯在火车上的预测一模一样。

“菲茨罗伊·辛普森的罪行可说是铁证如山，”督察说道，“我个人完全相信，他就是这个案子里的凶手。同时我也承认，对他不利的证据全都是间接的，完全可能会被新的发现推翻。”

“斯特雷克的刀子怎么样呢？”

“我们基本上已经断定，他身上的刀伤是他倒下去的时候自己划出来的。”

“来这儿的路上，我朋友华生医生也是这么推测的。真是这样的话，情形可就对辛普森这个家伙非常不利了。”

“毫无疑问。他身上既没有刀，也没有任何伤口。然而，不利于他的种种证据确实是十分有力：热门赛马失踪可以让他得到巨大的好处，他有给马倌下药的嫌疑，肯定在暴雨当中出过门，身上携带着沉重的手杖，领巾又出现在了死者的手里。说真的，我觉得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说服陪审团了。”

福尔摩斯开始大摇其头。“辩方律师足够聪明的话，完全可以把所有这些证据驳得体无完肤。”他说道，“他干嘛要把马牵出马房呢？如果他想伤害那匹马，干嘛不在马房里动手呢？你们从他那里搜到复制的钥匙了吗？他那些鸦片粉是从哪家药店买的呢？最要命的是，他对这片地方一点儿也不熟悉，又能把一匹马，尤其是这样的一匹名马，藏到哪儿去呢？关于他打算让女仆交给马倌的那张纸片，他自个儿是怎么解释的呢？”

“他说那是张十镑的钞票，我们也的确在他的钱夹里找到了一张。不过，您提出的疑点当中，有一些并不像乍看起来那么难于解释。他并不是对这片地方完全不熟，因为他夏天的时候曾经两次在塔维斯托克镇上寄住。鸦片粉可能是从伦敦带来的，钥匙嘛，他可能用完就扔了。马儿则可能是在荒原上的某个大坑里，也可能在某个废弃的矿洞里。”

“领巾的事情他怎么说呢？”

“他承认领巾是他的，同时又声称领巾是他自个儿弄丢的。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一条新的证据，兴许可以证明，的确是他把马儿牵出了马房。”

福尔摩斯竖起了耳朵。

“新近发现的痕迹表明，周一那天的夜里，有一帮吉普赛人曾经在荒原里扎营，营地距离凶案发生的地点还不到一英里。到了周二，那些吉普赛人就离开了那里。好了，假设辛普森跟那些吉普赛人之间有什么勾结的话，那么，练马师追上他的时候，他很可能是在把马往吉普赛人那里送。眼下呢，那匹马也很可能是在吉普赛人手里，对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

“我们正在荒原上全力寻找那些吉普赛人。除此之外，我还搜查了塔维斯托克所有的马房和农庄外屋，再加上方圆十英里之内的地方。”

“据我所知，离现场非常近的地方就有另外一座马房，对吗？”

“没错，这个情况当然不容忽视，因为那座马房的德斯博罗是第二号投注热门，头号热门失踪对他们有利。我们已经知道，那座马房的练马师希拉斯·布朗为这次比赛下了很大的注。与此同时，他跟可怜的斯特雷克一向没什么交情。不过，我们已经搜过那座马房，并没有找到什么能把他跟这件案子扯到一起的东西。”

“也没有什么能把这个辛普森跟梅普顿马房的利益扯到一起的东西，对吧？”

“完全没有。”

福尔摩斯在车座上往后一靠，两人之间的交谈到此为止。几分钟之后，车夫在路边的一座红砖别墅跟前勒住了缰绳。别墅小巧雅致，带有宽大的屋檐。不远的地方有一座长长的灰瓦建筑，跟别墅之间隔着一片围场。四面都是坡度平缓的荒原，染着凋零苔蕨的青铜颜色，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的尽头。打破荒芜的只有塔维斯托克镇的栉比屋宇，以及西边远处的几座房子，正是梅普顿马房的产业。我们都跳下了马车，福尔摩斯却仍然仰在马车的座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天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我捅了捅他的胳膊，他这才猛一激灵，如梦方醒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您得包涵一下，”他转头冲罗斯上校说道，因为上校看他的眼神有点儿奇怪，“刚才我居然大白天做起梦来。”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强自抑制的兴奋。我非常了解他的脾性，由此便确信他已经找到了什么线索，可我完全想不出来，他的线索是从哪里找来的。

“您是打算现在就去案发现场吧，福尔摩斯先生？”格雷戈里说道。

“我啊，我打算先在这里待一小会儿，询问一两个相关的细节。他们把斯特雷克抬回这里来了，对吧？”

“是的，尸体就在楼上，死因调查定在明天。”

“他替您工作了不少年吧，罗斯上校？”

“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个无可挑剔的仆人。”

“他遇害之时的随身物品，你们应该列了份清单吧，督察？”

“您要想看的话，不用看什么清单，东西都在客厅里放着呢。”

“那就太好了。”我们鱼贯走进别墅的客厅，围着客厅中央的桌子坐了下来。督察用钥匙打开一个方形的马口铁盒子，把一小堆东西倒在了我们面前，其中包括一盒蜡梗火柴、一根剩下两英寸的牛油蜡烛、一个“ADP”欧石南烟斗、一只装了半盎司长条板烟丝的海豹皮烟袋、一块带有金表链的银质怀表、五枚金镑、一只铝制铅笔盒、几张纸片，以及一把象牙柄的小刀，精致而坚硬的刀刃上刻有“伦敦怀斯公司”字样。

“这把刀很特别啊，”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刀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刀上带着血迹，应该就是死者抓在手里的那一把。华生，这样的刀你肯定很熟悉吧？”

“我们管这种刀叫做眼翳刀。”我说道。

“我想也是。这可是一把非常精致的刀子，针对的也是非常精细的活计。他出门去应付一件粗糙的差使，身上却带了这么件东西，实在是不好理解。更何况，这样的刀子肯定会扎穿口袋，压根儿就不好带啊。”

“刀尖上是有鞘的，就是我们在尸体旁边找到的那个圆形的软木塞子。”督察说道，“他妻子告诉我们，刀子本来是摆在梳妆台上的，他出门的时候就把它带上了。这东西当然算不上什么称手的武器，不过，兴许他当时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了吧。”

“很有可能。这些纸片是什么呢？”

“三张是草料贩子开来的收据，一张是罗斯上校写来的指示信函，还有一张是伦敦邦德街女装商人勒苏莱尔夫人寄给威廉·德比谢尔的账单，应付金额是三十七镑零十五先令。斯特雷克太太告诉我们，德比谢尔先生是她丈夫的朋友，所以呢，其他人给这位先生写信，有时就会用她家的地址。”

“德比谢尔太太的品味还真是奢侈呢，”福尔摩斯瞟了一眼那张账单，评论了一句，“二十二畿尼一件的衣服可不便宜。不过，这里好像没什么可看的了，咱们上案发现场去吧。”

我们从客厅走进过道的时候，等在那里的一个女人上前一步，拉住了督察的袖子。她的脸憔悴瘦损，神情也十分激动，全都是新近这场惨祸留下的印记。

“您抓到他们了吗？您找到他们了吗？”她气喘吁吁地问道。

“还没有，斯特雷克太太。不过，这位福尔摩斯先生已经从伦敦赶来帮助我们了，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没多久之前，我肯定是在普利茅斯的一次花园聚会上见过您，对吧，斯特雷克太太？”福尔摩斯说道。

“不会吧，先生。您肯定是记错了。”

“是吗？错不了，我敢发誓我见过您。当时您穿的是一件鸽灰色的丝绸衣服，上面还点缀着鸵鸟的羽毛。”

“我从来不曾有过那样的衣服，先生。”女士回答道。

“噢，那我肯定是记错了。”福尔摩斯说道。他向她赔了句不是，然后就跟着督察走到了屋子外面。在荒原里走了没多远，我们就来到了发现尸体的那片洼地跟前。洼地边缘长着一丛荆豆，正是练马师的雨衣曾经悬挂的所在。

“据我所知，案发当夜并没有刮风。”福尔摩斯说道。

“确实没刮，不过雨很大。”

“如此说来，雨衣并不是让风给刮来的，是有人把它搁在了这丛荆豆上面。”

“没错，当时它是平放在这丛灌木上的。”

“听你这么一说，事情真是太有意思了。我瞧见了，洼地底部的地面已经被人踩得稀烂。毫无疑问，周一夜里之后，已经有很多双脚从这里走过了吧。”

“您瞧，我们在边上铺了一张席子，所有人都是站在席子上的。”

“好极了。”

“喏，这个口袋给您，里面有斯特雷克当时穿的一只靴子、菲茨罗伊·辛普森的一只鞋子，还有白额闪电的一块蹄铁。”

“亲爱的督察，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福尔摩斯接过口袋，下到洼地底部，把席子往中央的位置挪了挪。接下来，他趴到席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开始仔细地研究面前那摊踩得稀烂的泥泞。“嘿！”他突然说道，“这是什么东西？”他说的是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蜡梗火柴，上面沾满了泥巴，乍一看跟一根木头签子差不多。

“真是怪了，当时我怎么会把这样东西漏过去呢？”督察说道，表情很是懊恼。

“它埋在泥里，本来就很难看见。我能够看见它，也是刻意寻找的结果。”

“什么！您之前就知道现场会有这样东西吗？”

“之前我只是想，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拿出口袋里的那些鞋子，跟泥泞里的印迹比对了一下，然后就爬了上来，开始在洼地边缘的蕨类植物和灌木丛中爬来爬去。

“要我说，这里恐怕不会有什么别的脚印了。”督察说道，“当时我检查得非常仔细，洼地周围一百码之内的地面都没放过。”

“真的啊！”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用不着多此一举了。不过，我想趁天黑之前在这片荒原里转转，了解一下这儿的地形，为明天的工作做点儿准备。还有啊，我打算把这块蹄铁装在自个儿的兜里，讨个吉利也好。”

看到我同伴不声不响、慢条斯理的工作方式，罗斯上校早就已经流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这会儿便看了看表。“您跟我一块儿回去吧，督察，”他说道，“我还有几个问题要向您请教呢。最重要的是，我们需不需要公开宣布，把我们的马儿从‘威塞克斯杯’参赛名单当中撤下来？”

“当然不需要，”福尔摩斯斩钉截铁地高声说道，“我要是您的话，就会让它的名字留在名单上面。”

上校躬身致谢。“终于听到了您的意见，先生，我觉得非常高兴。”他说道，“转完之后，您可以到可怜的斯特雷克家里来找我们，咱们一块儿坐车回塔维斯托克。”

上校和督察转身离去，福尔摩斯和我则开始在荒原里慢慢穿行。梅普顿马房那边落日西斜，眼前这片连绵起伏的平原洒满金光，凋零的苔蕨和树莓则染上了更加深沉饱满的红棕色。可是，壮美的风景并没有对我的同伴造成丝毫触动，因为他完全沉浸在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思绪之中。

“往这边走，华生。”他终于开了口，“咱们不妨暂时放下谁杀了约翰·斯特雷克的问题，集中精力寻找马儿的下落。那么，假设它在惨剧之中或者之后受惊逃走的话，它能跑到哪儿去呢？马这种动物非常合群，没有人约束的话，它的天性之中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跑回津斯派蓝马房，要么就是跑进梅普顿马房。它干吗要到荒原里去乱跑呢？就算真是那样，到现在也肯定被人发现了。还有，那些吉普赛人干吗要拐走它呢？那些人非常害怕警察的骚扰，总是一听到麻烦就躲得远远的。这样的名马是没地方卖的，所以他们绝不会带走它，白白担一场巨大的风险，最后却什么也捞不着。这一点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这么说的话，马儿在哪儿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它要么是在津斯派蓝，要么就在梅普顿。眼下它既然不在津斯派蓝，那就只能是在梅普顿。咱们不妨按照这个假设往下查，看看能查出些什么东西。荒原上的这片区域确实像督察说的那样，不但非常干，而且非常硬。可是你瞧，往梅普顿的方向是个下坡，从这儿就可以看到那边有一片长长的洼地。周一夜里，那片洼地一定被雨浇得非常湿。咱们的假设如果没错的话，马儿肯定会从那片洼地经过，所以呢，咱们应该到那边去找它的蹄印。”

我俩一边说，一边快步前行，几分钟之后就走到了那片洼地旁边。按照福尔摩斯的要求，我沿着洼地的右边往前走，他自己则走在洼地的左边。不过，还没走出五十步，我就听见他叫了一嗓子，看见他冲我挥了挥手。他前方的松软土壤上有一行清晰的蹄印，而且跟他从兜里掏出来的那块蹄铁完全吻合。

“看到了吧，想象力的价值是多么地巨大。”福尔摩斯说道，“格雷戈里别的不缺，单单缺少这么一样素质。咱们想象到了事情的经过，按照自己的想象采取了行动，眼下又发现它的确符合事实。好了，咱们接着往前走吧。”

我俩穿过那片潮湿松软的洼地，又在一片坚硬干燥的草地上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然后才再一次碰上了倾斜的地面，再一次在洼地里找到了马儿的蹄印。这之后的半英里路途之中，蹄印又一次消失不见。蹄印又一次出现的时候，我俩已经走到了离梅普顿马房非常近的地方。福尔摩斯率先看到了那些蹄印，于是就站在原地，得意洋洋地指给我看。原来，蹄印的旁边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足迹。

“这之前，马儿一直都是自个儿在走啊。”我惊叫起来。

“没错，这之前它确实是自个儿在走。嘿，这是什么意思？”地上的人马足迹猛一下拐了个弯，朝着津斯派蓝马房的方向延伸过去。福尔摩斯吹了一声口哨，我俩一起顺着足迹往前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足迹，我却在无意之中往旁边一点儿的地方瞥了一眼，随即惊讶不已地发现，同样的足迹又折了回来，方向跟刚才相反。

“得给你记上一功，华生，”听到我的提醒之后，福尔摩斯说道，“多亏了你，咱们才省了一大段路，还避免了走回头路的尴尬。咱们顺着折回来的足迹走吧。”

没走多远，足迹就消失在了通往梅普顿马房大门的柏油路上。我们走近马房的时候，一名马倌从里面跑了出来。

“我们这里不允许闲人游荡。”马倌说道。

“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食指和拇指伸进了马甲的口袋，“如果我明早五点钟来拜访你主人希拉斯·布朗先生的话，会不会有点儿太早呢？”

“愿上帝保佑您，先生，您说的那个时间如果有人活动的话，那也只能是他了，因为他总是第一个起床。这不，他来了，先生，要问您就问他自个儿吧。不，先生，不行，他要是看见我碰您的钱，我的饭碗就算是砸了。您要给的话，以后再说好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刚刚把已经掏出来的那枚半克朗银币放回兜里，一个长相凶恶的老人就从门里面大踏步地走了出来，一根猎鞭在手里甩来甩去。

“这是怎么回事，道森！”老人叫道，“闲话少说！干你的活去！还有你们，你们上这儿来，究竟有什么该死的事情？”

“只是想跟您聊十分钟，好心的先生。”福尔摩斯的声音和气得无以复加。

“我可没时间跟上这儿来晃荡的随便哪个闲人聊什么天。我们这里不欢迎陌生人。赶紧走吧，不然的话，狗就会追出来了。”

福尔摩斯探身向前，在那个练马师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练马师惊得猛一哆嗦，一张脸也红到了耳根。

“你胡说！”他吼道，“彻彻底底的胡说！”

“很好。咱们是在这儿当众争出个青红皂白，还是上您的客厅去谈清楚呢？”

“哦，你非要进来的话，那就进来吧。”

福尔摩斯笑了笑。“我只要几分钟就好，华生。”他说道，“好了，布朗先生，从现在开始，我完全听凭您的差遣。”

他去了足有二十分钟，等他和那个练马师再次现身的时候，红色的霞光已经消退，变成了灰色的云霭。我从来都没见过有谁像希拉斯·布朗这样，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只见他面如死灰，额头上挂着一串串亮晶晶的汗珠，双手不停颤抖，手中的猎鞭像风里的树枝一样摇来摆去。与此同时，他那种盛气凌人的傲慢架势也已经完完全全不见踪影，只见他谄媚地走在我同伴身边，活像是一条跟着主人的狗。

“您的指示我一定照办，绝对照办。”他说道。

“千万别有什么差错。”福尔摩斯转过头去，看着他说了一句。看到福尔摩斯眼里的威胁神色，对方不由得缩了一缩。

“噢，不会，绝对不会有什么差错。它会在那儿出现的。用不用我先让它变变模样呢？”

福尔摩斯沉吟片刻，突然间大笑起来。“不，不用，”他说道，“我会写信告诉你怎么做的。记住啊，别耍花样，要不然——”

“噢，您尽管放心，尽管放心！”

“没错，我看我也可以放心。好啦，明天听我的信儿吧。”对方把颤抖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可他不理不睬，径直转过身来，跟我一起往津斯派蓝的方向走去。

“我还很少见到有谁像希拉斯·布朗老爷这样，将霸道、怯懦和奸诈融合得如此完美。”跋涉归途之中，福尔摩斯品评了一句。

“这么说，马儿确实是在他的手里喽？”

“他跟我大呼小叫，打算把事情遮掩过去，可我把他那天早晨的举动说得分毫不差，以致他确信我亲眼看见了当时的情形。当然喽，你自己也瞧见了那些奇特的方头靴印，而他穿的正好是一双跟靴印完全吻合的靴子。同样理所当然的是，没有哪个下人会有胆子做这样的勾当。刚才我告诉他，当天他如何按照平日的习惯第一个起了床，如何看到一匹陌生的马儿在荒原之中游荡，如何跑到了马儿的身边，如何通过马儿因之得名的白色额头认出了它，当时的心情又如何地惊奇不已，因为只有这匹马能够击败他下注的那匹马，眼下却在机缘巧合之下落到了他的手里。接下来我又告诉他，刚开始他如何依照人之常情，打算把马儿牵回津斯派蓝，后来又如何鬼迷心窍，产生了把马儿藏到比赛结束为止的邪念，再后来又如何掉头折返，把马儿藏进了梅普顿马房。我把所有细节讲给他听了之后，他不得不举手投降，眼下只想着怎么消灾免祸，别的是再也不敢想了。”

“可是，警方不是搜过他的马房吗？”

“噢，像他那么老练的马油子有的是花招。”

“伤害那匹马会让他得到莫大的好处，可你却把马留在他那里，难道你不担心吗？”

“亲爱的伙计，他会把它当成自个儿的眼珠子来爱护的，因为他非常清楚，他得到宽大处理的惟一希望就是保证它平安出场。”

“按我的印象，罗斯上校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宽大为怀的人啊。”

“宽大与否并不由罗斯上校决定。我按我自个儿的方法办事，说多说少都是我自个儿的选择，非官方侦探的好处就在这里。不知道你留意没有，华生，上校对我的态度稍微有那么一点儿随随便便，所以呢，眼下我打算拿他来找点儿小小的乐子。关于那匹马的事情，你一个字儿也别跟他提。”

“没有你的许可，我一定不说。”

“当然喽，相较于谁杀了约翰·斯特雷克的问题，这些都不过是细枝末节而已。”

“接下来你就要全力解决这个问题，对吗？”

“恰恰相反，咱俩等会儿就坐夜班火车回伦敦去。”

我朋友的话惊得我目瞪口呆。我们在德文郡才待了短短的几个小时，可他竟然要就此放弃一件开端如此顺利的调查，我实在是理解不了。接下来，不管我怎么问，他都是一个字儿也不肯多说。我俩就这么走回了那个练马师的房子，上校和督察都在客厅里等我们。

“我和我朋友要坐夜班火车回伦敦。”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刚刚领略了一下你们达特莫尔的新鲜空气，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督察瞪大了眼睛，上校的嘴唇则弯成了一道轻蔑的弧线。

“这么说，杀害可怜的斯特雷克的那个凶手，您觉得是抓不到喽。”上校说道。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膀。“这件事情的难度确实是非常大。”他说道，“另一方面，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您的马会出现在下周二的赛场上，所以呢，我请您务必让您的骑师做好准备。你们能给我一张约翰·斯特雷克先生的相片吗？”

督察从一个信封里掏出一张相片，递给了福尔摩斯。

“亲爱的格雷戈里，我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啊。麻烦你们在这儿稍等片刻，我有个问题要问问女仆。”

“我不得不承认，咱们这位伦敦来的顾问叫我非常失望。”我朋友刚一离开房间，罗斯上校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照我看，他来了之后，事情并没有任何进展。”

“再怎么说，他已经保证您的马儿可以参赛了啊。”我说道。

“没错，我得到了他的保证。”上校耸了耸肩膀，“可我更想得到的是我的马。”

我刚打算说点儿什么来替我的朋友辩护，我朋友却再次走进了房间。

“好了，先生们，”他说道，“我已经做好了去塔维斯托克的准备。”

走上马车的时候，一个小马倌替我们把着车门。福尔摩斯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探过身去，扯了扯小马倌的衣袖。

“你们的围场里有几只绵羊，”他说道，“谁负责照看它们呢？”

“就是我，先生。”

“最近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发现它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呃，先生，没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有三只羊瘸了腿，先生。”

看得出来，福尔摩斯对马倌的回答满意极了，因为他吃吃地笑了几声，还开始搓起手来。

“侥幸啊，华生，真的是非常侥幸。”他一边说，一边捏了捏我的胳膊，“格雷戈里，容我给你提个建议，好好留意一下羊身上的这种流行怪病吧。走吧，车夫！”

听了这些话，罗斯上校依然带着先前的那副表情，显然是对我同伴的本事不敢恭维，可是我看见，督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十分关切的表情。

“您觉得这一点很重要吗？”他问道。

“极其重要。”

“还有什么您希望我多加留意的地方吗？”

“那条狗夜里的古怪举动。”

“那条狗夜里没什么举动啊。”

“古怪就古怪在这个地方。”歇洛克·福尔摩斯如是回答。

四天之后，我和福尔摩斯再一次坐上了火车，这一次是去温彻斯特，为的是观看“威塞克斯杯”马赛。罗斯上校按照约定到车站来接我们，我们便坐着他的四驾大马车去了城外的马场。上校脸色铁青，态度也冷淡到了极点。

“我根本没瞧见我那匹马的影子。”他说道。

“要我说，瞧见它的时候，您一定能把它认出来吧？”福尔摩斯问道。

这个问题让上校大光其火。“我在马场上混了二十年，这样的问题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道，“小孩子都能把白额闪电认出来，它白色的额头和带斑点的右前腿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赔率怎么样呢？”

“呃，这方面的情况倒是挺古怪的。昨天还有庄家开一赔十五的赔率，后来却越走越低，眼下连一赔三的庄家都很少了。”

“嗯！”福尔摩斯说道，“显而易见，有些人已经听到了风声。”

马车在大看台附近的围栏旁边停了下来，我浏览了一下公告牌上的参赛马匹名录：

“威塞克斯杯赛”，只限四至五岁马匹参赛，参赛费每匹五十镑，弃权者半数保证金没入奖金，冠军奖金一千镑，亚军三百镑，季军二百镑，采用新赛程（全长一英里五弗隆）。

1．内格罗，马主希斯·牛顿先生，红帽子，红棕色上衣。

2．拳击手，马主沃德罗上校，粉帽子，上衣蓝黑相间。

3．德斯博罗，马主巴克沃特勋爵，黄帽子，黄袖上衣。

4．白额闪电，马主罗斯上校，黑帽子，红色上衣。

5．虹影，马主巴尔莫拉公爵，黄黑条纹上衣。

6．拉斯帕，马主辛格福德勋爵，紫帽子，黑袖上衣。

“我们撤下了另外一匹马，全部希望都押在了您那句话上面。”上校说道，“怎么回事，他们在喊什么？白额闪电仍然是头号热门吗？”

“白额闪电，四赔五！”马场里的庄家纷纷高喊，“白额闪电四赔五！德斯博罗五赔十五！头号热门失利，四赔五！”

“那边写着马匹的编号，”我高声说道，“六匹马都在。”

“六匹都在吗？这么说，我的马肯定也在场上。”上校火急火燎地嚷嚷起来，“可我没看见它，也没看见穿我们马房衣服的骑师啊。”

“刚才只过去了五匹，这一匹肯定是您的。”

我说话的时候，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过磅区域的围栏之中昂然而出，慢慢地从我们眼前跑过。马背上的骑师黑帽红衣，正是代表上校马房的那种名闻遐迩的服色。

“这不是我的马，”马主叫道，“这头畜生周身上下连一根白毛都没有。您干的这叫什么好事，福尔摩斯先生？”

“好啦，好啦，咱们先看看它跑得怎么样吧。”我朋友泰然自若地说道。接下来，他拿着我的双筒望远镜专心致志地看了几分钟。“好极了！起跑真是没得说！”他突然叫了起来，“瞧，它们来了，马上就要冲过弯道了！”

马儿跑进直道之后，从我们的马车上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六匹马本来挨得非常近，一张毯子就可以把它们全盖上，可是，直道跑完一半的时候，梅普顿马房的黄色骑装已经冲到了最前面。不过，它们还没跑到我们跟前，德斯博罗就用完了冲刺的劲头，上校的马则猛一加速，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的柱子，比对手领先了足足六个马身。巴尔莫拉公爵的虹影远远落在了它俩后面，勉强夺得了季军。

“不管怎么说，比赛我是赢下来了。”上校倒吸一口凉气，把手伸到了脑门儿上，“坦白说，我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您这番玄虚弄得够久了吧，您觉得呢？”

“您说得对，上校，我这就把一切都告诉您。咱们先过去，一起瞧瞧那匹马吧。喏，它就在这儿。”他接着说道。这时我们已经走进了过磅区域的围栏，这地方只有马主和马主的朋友才可以进来。“只需要用白兰地洗一洗它的额头和前腿，您就会发现，它不是别的，正是您那匹白额闪电，跟以前一模一样。”

“您真是把我惊呆了！”

“我在一个马油子手里找到了它，然后就擅自让它参加了比赛，事先也没有让它恢复原样。”

“亲爱的先生，您让我见证了一次奇迹。马儿看起来非常健壮，跑得也前所未有地好。之前我竟然怀疑您的本事，真该给您赔一万个不是。您帮我把马找了回来，我欠了您一个天大的人情。不过，您要是能把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抓来的话，那我就更记您的情了。”

“我已经抓来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

上校和我都惊愕地看着他。“您已经抓到他了！那么，他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

“这儿！哪儿？”

“就是我眼前这位。”

上校气得满脸通红。“我欠了您的情，福尔摩斯先生，这一点我完全承认。”他说道，“可我不得不说，您刚才的话要么是一句非常拙劣的玩笑，要么就纯属含血喷人。”

歇洛克·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您尽管放心，上校，我并不是说您跟这桩罪行有什么关系，”他说道，“真正的凶手就站在您的背后。”他从上校身边走了过去，把手放在了那匹纯种良驹油光水滑的脖子上。

“马！”我和上校异口同声地叫道。

“没错，就是马。要我说，它的罪过并不是那么大，因为它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卫。与此同时，约翰·斯特雷克也是一个完全不值得您信任的人。不过，开场的铃声已经响了，我估摸着自个儿能在下一场马赛当中赢上一点儿，所以呢，我还是把详细的解释推到一个更加合适的时间吧。”

当天傍晚，我们三个登上返回伦敦的列车，占据了一个普尔曼车厢的一角。列车飞速行驶，福尔摩斯则讲起了上周一夜里发生在达特莫尔马房的种种事件，讲起了他查清这些事件的手法。依我看，听着他的讲述，罗斯上校应该跟我本人一样，也觉得旅途太过短暂。

“坦白说吧，”福尔摩斯说道，“我根据报纸上的报道所作的种种假设，没有一个不是大错特错。话说回来，那些报道还是提供了不少线索的，只不过，它们跟其他的一些细节混在了一起，真正的含义无从显露。去德文郡的时候，我已经断定菲茨罗伊·辛普森就是真正的罪犯，当然，我同时也意识到，对他不利的证据还存在很大的破绽。直到我坐上马车，即将走到练马师家门口的时候，那盘咖喱羊肉的重大意义才突如其来地涌进了我的脑子。你们应该还记得，当时我想得出了神，你们大家都下了车，我一个人还在车上坐着。那时我正在暗自惊叹，我居然可以对如此明显的线索视而不见。”

“坦白说吧，”上校说道，“到现在我也看不出来，咖喱羊肉对咱们能有什么帮助。”

“它是我演绎链条当中的第一个环节。鸦片粉可不是没有味道的，它的味道虽然不是难以入口，但也不是难以察觉。要是把它下在普通菜肴里的话，吃的人肯定会吃出来，兴许就不会再吃。反过来，咖喱倒是一种绝好的佐料，刚好可以盖住鸦片粉的味道。与此同时，不管你怎么假设，身为外人的菲茨罗伊·辛普森也无法决定练马师那家人的伙食，让他们当晚吃上加了咖喱的菜。要说他当晚刚好带上了鸦片粉，又刚好赶上了他们吃这道可以打掩护的菜，那样的巧合未免有点儿骇人听闻，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样一来，辛普森就跟这件案子撇清了关系，咱们的注意力也就转到了斯特雷克两口子的身上，原因在于，只有他俩才有权作出当晚吃咖喱羊肉的决定。鸦片粉肯定是单独下在留给小马倌的那一份里面的，因为其他人晚饭吃的是同样的东西，但却没有什么不良反应。那么，有可能躲过女仆的视线去鼓捣小马倌那份伙食的人，究竟是他们两个当中的哪一个呢？

“正确的推断总是会引发连锁反应，所以我很快就察觉到了另一个事实的重要意义，由此解决了前面那个问题。另一个事实就是狗儿没有作声。辛普森惹起的那场乱子让我知道，马房里养了一条狗。可是，有人跑进马房牵走了一匹马，狗儿却没有大声狂吠，吵醒草料棚里的那两个小马倌。显而易见，午夜来客必然是狗儿非常熟悉的人。

“这时候，我已经完全确定，至少是基本确定，正是约翰·斯特雷克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溜进马房，牵走了白额闪电。他的用意是什么呢？当然是不怀好意。要不然，他干吗要给自己手下的小马倌下药呢？尽管如此，我一时间还是想不出他具体的意图。以前有过一些例子，练马师假手他人赌自家的马输，然后又通过欺诈的手段阻止自家的马赢，最终大发横财。为了阻止自家的马获胜，他们有时会用上一个猛勒缰绳的骑师，有时又会用上一些更加保险、更加隐秘的手段。这一回的手段是什么呢？我当时的期望是，他兜里的东西兴许能帮助我拿出一个结论来。

“事实也正如我的期望。你们肯定还记得死者手里那把奇特的刀子，毫无疑问，哪个神志正常的人也不会拿它来当武器。正如华生医生指出的那样，那种刀子通常只用于最为精密的外科手术。当天晚上，他也的确打算用它来做一项非常精密的手术。您在马场上见多识广，罗斯上校，想必知道歹人可以用刀子在马儿的大腿肌腱上拉一道小口子，还可以让伤口留在皮下，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受了这种伤害的马儿会变得稍微有点儿瘸，别人却只会以为它训练太过劳累，或者是染上了轻微的风湿，绝不会联想到什么肮脏的勾当。”

“恶棍！无赖！”上校高声骂道。

“这一来，咱们就明白了约翰·斯特雷克为什么要把马牵到荒原里去。马是一种性情刚烈的动物，刀刺的痛楚一定会让它疯狂发作，睡得再沉的人也会被它吵醒。所以说，要干这种事情，不去野外是不行的。”

“我真是瞎了眼！”上校叫道，“怪不得他需要用上蜡烛，还划了一根火柴。”

“一点儿不错。除此之外，检查他随身物品的时候，我实在是非常幸运，不光弄清了他实施罪行的方法，甚至还找到了他这么干的动机。上校，您这么深通世故，自然知道谁也不会把别人的账单揣在自个儿的兜里，对于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自个儿的账单就已经够瞧的了。当时我立刻断定，斯特雷克过着一种双重的生活，外头还有一个家。账单的内容表明他的双重生活牵涉到一位女士，而且是一位品味奢侈的女士。您对您的仆人虽然大方，咱们也不敢设想，您的仆人竟然有能力替他们的女士购置二十畿尼一件的外出服装。接下来，我不露痕迹地问了问斯特雷克太太，发现那件衣服根本没到她手里之后，我就把那个女装商人的地址记了下来。因为我心里明白，只需要带着斯特雷克的相片上那里去一趟，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揭开这个德比谢尔先生的神秘面纱。

“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切都已经十分明朗。斯特雷克牵着马走向一片洼地，为的是不让别人看见蜡烛的亮光。辛普森逃走的时候弄掉了领巾，斯特雷克就把它捡了起来。兴许，他这是打算用它来绑住马腿。到了洼地之后，他走到马儿身后，划燃了一根火柴，可是，突然的亮光让马儿受了惊吓，动物的奇异本能又让它察觉到了某种险恶的图谋，于是乎，马儿猛然发足狂奔，蹄铁正打在斯特雷克的额头上。到这会儿，为了完成那件精细的活计，他已经冒着雨水脱掉了身上的雨衣，所以呢，他摔倒的时候，手里的刀子就划伤了他的大腿。我说清楚了吗？”

“妙极了！”上校高声叫道，“妙极了！您就跟亲眼看见了似的！”

“我最后的一个推断，坦白说，确实是成功得非常侥幸。当时我突然想到，斯特雷克既然这么精明，肯定不会贸然施行这种十分精细的肌腱切割手术，多半会预先进行一点儿小小的演练。他会拿什么东西来练手呢？我瞥见了那些绵羊，于是就问了一个问题，结果是相当惊讶地发现，我这个推断竟然是正确的。

“回到伦敦之后，我去拜访了那个女装商人。看到斯特雷克的相片，她认出他是店里的一位优秀顾客，名字叫做德比谢尔。德比谢尔先生有一位非常时髦的太太，太太对昂贵的衣物有一种异常强烈的偏好。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女人让斯特雷克债台高筑，最终走上了这条可悲的邪路。”

“所有的事情您都给出了解释，就差一件没有讲到。”上校叫道，“比赛之前，马儿在什么地方呢？”

“哦，它自个儿跑了，后来又得到了某位邻居的照料。要我说，这方面的事情咱们不妨大度一点儿。瞧，我没搞错的话，咱们这会儿已经到了克拉彭枢纽站，用不了十分钟就能到维多利亚车站。您要是愿意上我们那儿去抽根雪茄的话，上校，不管您还对什么细节感兴趣，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室友福尔摩斯经办过数不清的案件，运用他非凡的本领为我们展现了一出又一出曲折离奇的戏剧，不光让我们凝神细听，最终还会让我们沉浸其中，恍如亲历。非常自然的是，到了把关于这些案件的简短记述公之于众的时候，我选择的重点是他取得成功的那些案件，而不是他所遭遇的失败。我这么选择倒不是为了维护他的声誉，因为说实在话，越是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的干劲和机变就越是让人赞佩。我这么选择的真正原因是，如果他遭遇了失败，通常就没有人能够取得成功，故事也就变成了一个永远没有结局的残篇。不过，也有那么一些时候，即便他判断失误，真相还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浮出了水面。我的记录当中大概有六件这样的案子，其中又有两件最让人兴味盎然，一件是马斯格雷夫典礼案，另一件就是我即将叙写的这件案子。）

歇洛克·福尔摩斯很少会为锻炼而锻炼。没有多少人能在膂力上跟他一较高下，与此同时，在我见过的同量级拳击手当中，他无疑可以名列前茅。然而，他认为漫无目的的身体锻炼完全是浪费力气，也很少会为专业工作之外的事情劳动自己。另一方面，手头有什么专业工作的时候，他绝对是精力无穷，从无倦意。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还能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实在是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更何况，他的膳食通常极度简单，生活也简朴到了近于自虐的地步。除了偶尔打一针可卡因之外，他没有任何恶习。打可卡因的举动也仅仅是为了抗议单调乏味的生活，只会出现在案件稀少、报纸无聊的时候。

早春的一天，福尔摩斯的心情异常放松，竟至于跟我一起去公园散了会儿步。公园里的榆树正在绽出第一批隐隐约约的绿芽，黏乎乎的栗树叶芽也刚刚开始伸展成五片一簇的新叶。我俩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蹓跶了两个钟头，大部分时间都是默默无语。对于两个相知莫逆的朋友来说，这正是情理中事。将近下午五点的时候，我俩才回到了贝克街的寓所。

“打扰一下，先生，”给我们开门的时候，我们的小听差说了一句，“有位先生到这里来找过您，先生。”

福尔摩斯责怪地瞥了我一眼。“下午散步真有益处！”他说道，“如此说来，这位先生已经走了吗？”

“是的，先生。”

“你没请他进门吗？”

“请了，先生，他进来过。”

“他等了多久呢？”

“半个小时，先生。在这里的时候，他一刻也不消停，先生，一直都在走来走去，步子还特别重。当时我是在门外候着的，先生，可我能听见他的动静。最后，他跑到了过道里，嚷嚷了一声：‘这个人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他原话就是这样的，先生。‘您稍微再等等就好了。’我跟他说。‘那我就到外面去等，因为我都要憋死了，’他这么说，‘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他就走了，我说什么也留不住他。”

“好啦，好啦，你已经尽力了。”我俩走进房间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可是，华生，这事情真的挺烦人的。眼下我迫不及待地需要案子，从这个人的焦急表现来看呢，他的案子又似乎特别重要。嗬！桌子上这个烟斗不是你的，一定是他落在这里的。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欧石南烟斗，烟嘴很长，材质也非常好，烟草贩子管这种材质叫做琥珀。我倒想知道，全伦敦究竟有多少个真正的琥珀烟嘴？有些人认为，真货的标志之一是里头裹着苍蝇。咳，往假琥珀里头塞点儿假苍蝇，这可是一门相当不错的生意。看情形，他心里一定是烦透了，所以才会把烟斗落在这里，因为他显然是非常爱惜这个烟斗的。”

“你怎么知道他非常爱惜它呢？”我问道。

“呃，照我的估计，这个烟斗原价应该是七先令六便士。可是你瞧，它已经补了两次，一次补的是木头斗柄，还有一次补的是琥珀烟嘴。你还可以看见，每一次修补用的都是银箍，费用一定超过了烟斗的原价。这个人当然是非常爱惜这个烟斗，所以才愿意补了又补，不愿意花同样的钱去买个新的。”

“还有别的吗？”我追问了一句，因为福尔摩斯正在翻来覆去地摆弄那个烟斗，还用他那种沉思默想的独特方式盯着它看。

他把烟斗举到高处，又用细长的食指敲了敲它，架势就像是一位教授，正准备给学生讲解一块骨骼。

“有些时候，烟斗可以成为非常有趣的研究对象。”他说道，“没有哪样东西会比它更能体现主人的个性，怀表和鞋带兴许可以例外。不过，这个烟斗透露的讯息既不算特别明显，也不算特别重要。要我看，它的主人显然是力气不小，惯用左手，牙齿非常好，生活比较马虎，而且不需要省吃俭用。”

我朋友一股脑儿地把这些情况扔了出来，完全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我看见，他正在乜斜着眼睛观察我的反应，显然想知道我有没有跟上他的演绎。

“照你的意思，用得起七先令的烟斗就算有钱人吗？”我说道。

“烟斗里装的是格罗斯夫纳混合烟丝，一盎司就要八便士。”福尔摩斯一边回答，一边就着自己的手掌磕了一点儿烟丝出来，“既然他花一半的价钱就可以买到上好的烟丝，我自然可以说他不需要省吃俭用。”

“其他的那些推测呢？”

“他习惯就着提灯或者煤气喷灯点烟。你瞧，烟斗的一侧整个儿都烤焦了，这当然不会是火柴造成的痕迹。如果用火柴的话，他干吗要把火柴举到烟斗的侧面呢？反过来，如果你就着提灯点烟，不把烟斗烤焦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烤焦的部位都在烟斗右侧，所以我断定他是个左撇子。你可以试试就着提灯点你的烟斗，保准儿会发现，你会自然而然地让烟斗的左侧对着火焰，因为你惯用右手。偶尔一次你可能会反着来，但却肯定不会总这么干。这个人拿烟斗的方法倒是始终如一。然后呢，琥珀烟嘴都让他给咬穿了，要办到这件事情，他必须得是个力气不小、精力旺盛的伙计，牙口也得非常不错才行。你听，我没搞错的话，他已经到楼梯上了，所以啊，咱们马上就能听到一些更加有趣的事情，用不着研究他的烟斗了。”

转眼之间，房间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套灰色的衣服，考究却不张扬，手里还拿着一顶宽边低顶的褐色呢帽。我从长相估计他应该是三十岁左右，可他实际的年龄还要大上几岁。

“恕我冒昧，”他开口说道，神色多少有点儿尴尬，“我看我应该先敲敲门才对。当然，平常我肯定会先敲门的。眼下是因为我心里有点儿乱，你们一定得多多包涵。”他把手伸到自己的额头上，似乎是觉得头晕目眩，然后就向着一把椅子栽了下去，不能用“坐了下去”来形容。

“看得出来，您已经有一两个晚上没睡觉了。”福尔摩斯用的是他那种又随和又亲切的口吻，“这种事情对神经的考验比工作还要大，甚至可以超过寻欢作乐。我能不能问一问您，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呢？”

“我需要您的建议，先生。我整个儿的生活似乎已经土崩瓦解，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您是想请我做您的顾问侦探吗？”

“不光是这样，我还想征询您专业之外的个人意见，因为您是一位通情达理的人，一位深谙世故的人。希望您告诉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办。上帝保佑，您千万要帮得到我才好啊。”

他声音很尖，言辞也断断续续，一字一蹦。我不禁觉得，说话本身对他来讲就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已经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

“这事情非常敏感，”他说道，“谁也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谈论自己的家务事。跟两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讨论我妻子的行为，实在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可我又不得不这么做，真的是糟糕透了。但是，我已经达到了忍耐的极限，只能来寻求别人的建议了。”

“亲爱的格兰特·门罗先生——”福尔摩斯开了口。

我们的客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什么！”他叫道，“您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您想要保持匿名状态，”福尔摩斯笑着说道，“那我可以给您提个建议，以后不要再把自个儿的名字写在帽子的衬里上，就算要写，也不要让帽子的里面冲着跟您说话的人。刚才我是要跟您说，就在这间屋子里面，我和我朋友已经听了相当不少的离奇秘密，也非常幸运地让相当不少的烦扰心灵得到了安宁。我相信，我们也能为您做到同样的事情。鉴于事实可能会证明时间相当宝贵，我想请您赶紧把相关的案情告诉我，不要再有更多的耽搁，可以吗？”

我们的客人又一次用手捂住了额头，似乎是觉得，讲述案情是一件艰难得叫人痛苦的事情。在我看来，他所有的举止和神情都表明他是个含蓄内敛的人，天性还有点儿高傲，更愿意掩藏自己的伤口，不愿意让它们暴露人前。接下来，他突然用那只攥着的手狠狠地比划了一下，似乎是一把扔掉了所有的矜持，跟着就开始讲了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个有家室的人，结婚已经三年了。过去三年当中，我和我妻子彼此相爱，生活美满，不输给古往今来的任何一对夫妇。想法也好，言辞也好，行动也好，我俩从来不曾有过任何分歧，一次都没有。现在呢，从周一开始，我俩之间突然冒出了一道障碍，我发现她的生活和头脑当中多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我一点儿也不了解，就跟她不过是一个在大街上和我擦肩而过的陌生女子似的。我俩就这么有了隔阂，可我居然不知道原因何在。

“讲到后面的事情之前，我必须跟您强调一点，福尔摩斯先生。埃菲是爱我的，这一点您千万别有任何疑问。她全心全意地爱我，现在甚至比以前更爱。她的心意我完全明白，也能够感觉到。这件事情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讨论，男人很容易就可以判断一个女人爱不爱自己。可是，那个秘密横在了我俩中间，只要它还在那里，我俩就没法回到从前的状态。”

“麻烦您多讲讲事实吧，门罗先生。”福尔摩斯的口气有点儿不耐烦。

“我这就把埃菲从前的经历告诉您，知道多少就讲多少。我俩初次相遇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名寡妇，只不过年纪还轻，才二十五岁。那时候，她用的还是赫布隆太太这个称呼。她小的时候就去了美国，定居在亚特兰大，在那里嫁给了一位事业发达的律师，也就是这个赫布隆。他俩生了一个孩子，可惜的是那地方爆发了严重的黄热病，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死在了瘟疫当中。我看到过她丈夫的死亡证明。出事之后，她对美国产生了厌恶的情绪，于是就回到国内，跟一个终身未嫁的姑妈一起住在米德尔塞克斯郡的皮纳尔镇。顺便提一下，前夫给她留下了不少遗产，本金大概有四千五百镑，他生前选择的投资项目也非常好，年收益平均有百分之七。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刚刚在皮纳尔住了半年。我俩一见倾心，几个星期之后就结了婚。

“我自己做的是啤酒花生意，每年有七八百镑的收入，所以呢，我俩感觉手头比较宽裕，就按八十镑一年的价钱在诺布里镇租了一座相当不错的别墅。我们那座小房子就在镇子边上，以这样的地理位置来说，可以算是乡村风味非常浓厚。从我家往北一点儿的地方有一个小旅馆和两座房子，正对着我家的地方还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别墅，跟我家只隔一片田地。除此之外，你就得走到去车站的半路上才能看见房子。因为生意的关系，有些季节我得上伦敦来，夏天的时候则比较空闲，可以跟我妻子一起在乡间的别墅里享受再满意不过的生活。这么跟您说吧，在那件该死的事情开始之前，我俩之间连一丝一毫的阴影都不曾有过。

“有件事情我应该先告诉您，然后再接着往下说。我俩结婚的时候，我妻子把她所有的财产都转给了我。这并不是我的主意，因为我当时觉得，财产都到了我的名下，要是我的生意出了闪失的话，我俩的日子不知道该有多难捱。可她坚持要这么办，最后也就这么办了。后来呢，大概六个星期之前，她跑来找我商量。

“‘杰克，’她说，‘把我的钱拿去的时候，你曾经说过的，随便我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跟你开口。’

“‘当然啦，’我说，‘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的嘛。’

“‘好吧，’她说，‘我想要一百镑。’

“听她这么说，我觉得非常惊讶，因为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想添件新衣服什么的，没想到数目这么大。

“‘要来做什么呢？’我问她。

“‘噢，’她用上了她那种调皮的口吻，‘你当时不是说，你只是我的银行经理嘛，你也知道啊，银行经理可从来不问问题。’

“‘你真的想要的话，我当然会给你的。’我说。

“‘噢，真的，我真的想要。’

“‘可你要来做什么，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改天吧，改天我兴许会告诉你，不过不是现在，杰克。’

“这么着，我只能就此罢休，尽管在此之前，我俩还从来不曾有过不让对方知道的事情。我给了她一张支票，之后就再也没想过这件事情。这也许跟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关系，不过我觉得，还是提一提比较好。

“好了，刚才我跟您说过，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座小别墅，跟我家只隔一片田地。不过，要从我家上那里去的话，还是得先在大路上走一段，然后再走一段小路。小别墅背后有一片漂亮的小树林，林子里长的都是苏格兰红松，以前我特别喜欢去那里散步，因为树木总是让人乐意亲近。前面的八个月当中，那座小别墅一直都空在那里。这事情怪可惜的，因为那是座相当秀气的双层房屋，老式的门廊上还盘着一丛金银花。曾经有好多次，我站在那座别墅跟前，心里头暗自琢磨，这房子用来安家，可真是再惬意不过了。

“然后呢，周一傍晚，我又去那边散步，突然发现小路上迎面跑来了一辆没装东西的篷车，又看见别墅门廊旁边的草地上摆了一堆毯子之类的家什。很显然，终于还是有人租下了那座别墅。我从别墅门前走了过去，因为闲得没事，又停下来张望了一番，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搬到了离我家这么近的地方。看着看着，我突然发现，二楼的一扇窗子里面有张脸，正在观察我的举动。

“我说不出那张脸孔究竟有什么古怪，福尔摩斯先生，可是，当时它的确让我觉得脊背发冷。看到它的时候，我离那座别墅已经有了一点儿距离，所以看不清它的五官，只是产生了一种印象，觉得它很不自然，还带有某种非人的特征。我快步向前，想到近处去看看那个窥视我的人，可我刚一走近，那张脸就消失了，而且消失得特别突然，就跟有什么东西把它拖进了房间暗处似的。我在那里站了足足五分钟，掂量着这件事情，拼命地想把我脑子里的印象理出个头绪。之前我离得太远，所以分不清那张脸的主人是男是女。不过，最让我震撼的还是它的颜色。那张脸孔带着一种死人一般的灰黄色，同时又显得僵硬呆板，诡异得叫人惊骇。我被它弄得心烦意乱，于是就决定去打探一下这栋别墅新住客的情况。我走过去敲了敲门，门立刻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长着一张拒人千里的严厉脸庞。

“‘您有什么事情？’她问我，听口音像是北方人。

“‘我是你们的邻居，就住在那边。’我一边说，一边冲我家的方向偏了偏脑袋，‘我看见你们刚刚搬进来，所以就过来问问，看你们需不需要我帮什么——’

“‘行，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们会找您的。’她这么说了一句，我还没转过脸，她就把门给关上了。面对这种无礼的拒绝，我自然忿忿不平，于是就转身回了家。接下来的整个晚上，虽然我努力去想别的事情，脑子里却总是盘旋着窗子里面那张诡异的脸孔，还有那个女人的粗暴态度。我决定不跟妻子说脸孔的事情，因为她神经紧张，本来就容易疑神疑鬼，而我绝对不愿意把我心里那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带给她。不过，快要睡着的时候，我还是告诉她，那座小别墅已经有人住了，可她并没有任何反应。

“平常时候，我总是睡得特别沉。家里人老是开玩笑说，夜里要想把我吵醒，只能说是痴心妄想。可是，就在当天夜里，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傍晚那段小插曲的一点儿刺激，总之我睡得比平常轻了许多。半梦半醒之间，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房间里有什么动静，然后就渐渐地反应过来，我妻子已经穿好了衣服，眼下正在轻手轻脚地披她的斗篷，戴她的帽子。我张开了嘴，刚打算昏昏沉沉地咕哝几句，对她这么早起身表示一点儿惊奇或者埋怨，半睁半闭的眼睛却突然瞥见了她映在烛光里的脸，一下子惊得无法动弹。她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一种我以为她永远也做不出的表情。她脸色刷白，呼吸急促，一边系斗篷，一边鬼鬼祟祟地朝床这边瞟，看我有没有被她吵醒。接下来，她显然是断定我还在睡觉，于是就无声无息地溜出了房间。片刻之后，我听到一声清脆的吱呀，不可能是什么别的，只可能是前门的门枢转动的声音。我坐起身来，用指关节敲了敲床栏，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才把枕头下面的怀表拿出来看了看，时间是凌晨三点。凌晨三点，我妻子走上了外面的那条乡村公路，究竟能有什么事情呢？

“我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情，拼命地寻找某种说得通的解释。越是想，我越是觉得这事情异乎寻常，无法解释。我还在那里苦思冥想，突然却听见了前门轻轻关上的声音，跟着又听见了她上楼的脚步。

“‘你究竟上哪儿去了，埃菲？’她一进门我就问她。

“听到我的问话，她吓得猛一激灵，还吸着凉气惊呼了一声。最让我难受的就是她这番惊骇的反应，里面包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愧疚。我妻子一向坦率开朗，眼下看到她偷偷摸摸地溜进自个儿的房间，听见自个儿的丈夫说话都要惊叫发抖，我心里不由得一片冰凉。

“‘你醒啦，杰克！’她大声说了一句，慌慌张张地笑了笑，‘怎么啦，我还以为什么东西都吵不醒你呢。’

“‘你刚才去哪儿了？’我问话的口气严厉了一些。

“‘你当然会觉得奇怪啦，’她一边说，一边解开斗篷，可是我看到，她的手指正在不停地颤抖，‘可不是嘛，按我的记忆，我这辈子还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呢。其实啊，我刚才是觉得憋得慌，所以特别想去外面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真的觉得，要不是出去了一趟的话，这会儿我都该晕过去啦。我只是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现在已经好多了。’

“跟我讲前面这番话的时候，她压根儿就没有往我这边瞧过一眼，声音也跟平常大不一样。我一看就知道，她说的都是假话，所以我没有接她的茬，只是转过脸去冲着墙壁，心里装满苦涩，脑子里涌起了千万种毒刺一般的疑问和猜忌。我妻子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呢？她刚才这段奇异旅程的目的地又是哪里？我分明知道，找不出答案的话，我心里是不会安宁的，可她已经在我面前说了一次谎，我实在不愿意再问第二遍。接下来，我整夜都在那里辗转反侧，想出了一种又一种解释，一种比一种更加不合情理。

“第二天我本来是要到故城里去的，可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没心思应付生意上的事情。我妻子似乎跟我一样难过，而我也从她频频投来的询问目光瞧了出来，她虽然知道我并不相信她的说辞，但却想不出任何善后的方法。吃早餐的时候，我俩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吃完我就出门散步，打算借着早晨的新鲜空气把这件事情想明白。

“我一直走到了水晶宫，在那边待了一个钟头，下午一点的时候才回到诺布里。回家时我刚好从那座小别墅经过，于是就停了一小会儿，往别墅的窗子里张望了一番，看看能不能瞥见前一天窥视我的那张怪异脸孔。我正在那里站着，别墅的门却突然开了，我妻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您可以想象，福尔摩斯先生，当时我有多么地惊愕。

“看到她之后，我惊得目瞪口呆，不过，我心里的起伏实在不算什么，等我们四目相接的时候，展现在她脸上的那些波澜才真的是无法言喻。刚开始的一瞬间，她似乎是想退回那座房子里去，接下来，意识到躲也躲不过去之后，她朝我走了过来，唇边虽然带着笑意，刷白的脸庞和惊恐的眼睛却让她心里的真实感觉暴露无遗。

“‘噢，杰克，’她说，‘我刚刚才进去，只是想看看咱们的新邻居需不需要什么帮助。你干吗那样看着我啊，杰克？你该不会是生我气了吧？’

“‘这么说，’我说，‘夜里你就是上这儿来了。’

“‘你干吗这么说？’她喊了一句。

“‘你上这儿来了，这一点我可以肯定。这房子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挑那么个时间上门拜访呢？’

“‘我以前没上这儿来过。’

“‘明明知道是假话，你怎么好意思对我说出口呢？’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儿，‘你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啊。我什么时候瞒过你什么事情？我一定要到那座房子里去看一看，一定要把这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不，不行，杰克，看在上帝分上！’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起来，激动得无法自控。等我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使出抽风似的蛮劲儿把我拽了回去。

“‘我恳求你不要这么做，杰克。’她大声喊叫，‘我可以发誓，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可是，如果你现在走进这座房子，只会给大家带来灾难，不会有什么别的结果。’接下来，我拼命地想要甩开她，可她死死地粘在我身上，疯了似的苦苦哀求。

“‘相信我，杰克！’她继续大喊大叫，‘就相信我这一次吧。你永远也不会后悔的。你也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你好的话，我绝不会瞒你什么事情的。咱俩整个儿的生活都得看你这一次的决定。如果你跟我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你非要闯进这座房子，咱俩之间的一切就全完了。’

“她的神态无比恳切，无比绝望，我不得不认真掂量她说的话，于是就僵在了门口，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我可以相信你，可我有一个条件，也只有一个条件。’到最后，我这么跟她说，‘条件就是，这样的秘密活动必须到此为止。你可以继续保守你的秘密，可你必须跟我保证，这样的夜间访问不会再有，背着我的事情也不会再有。我非常乐意忘记那些已成过去的事情，只要你保证它们不会重演。’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相信我。’她大声说，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了。咱们走吧——噢，咱们走，回家去吧。’

“她仍然抓着我的袖子，带着我离开了那座小别墅。走着走着，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黄里透青的脸孔又出现在了二楼的窗子后面，正在窥视我俩。我妻子和那个怪物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呢？难不成，她居然会跟我前一天看到的那个泼妇有什么瓜葛吗？这的确是一个诡异的谜，可是我非常清楚，这个谜一天不能破解，我的心就一天不得安宁。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待在家里，我妻子似乎忠实地遵守了我俩之间的约定，因为就我知道的情况来看，她一步也没有踏出家门。可是，到了第三天，我看到了一个十分有力的证据，这才发现，即便是庄重的承诺也不能帮她抵抗那种神秘的诱惑，不能阻止她为它背弃自己的丈夫，背弃自己的责任。

“那天我来了伦敦，回家的时候却没有按平常的习惯去坐三点三十六分的火车，坐的是两点四十的那一班。我走进家门的时候，女仆从里屋跑进了大厅，神色十分惊恐。

“‘太太在哪儿呢？’我问她。

“‘我想她应该是出去散步了吧。’她这么回答。

“我立刻起了满肚子的疑心，赶紧冲到楼上，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在屋里。在楼上的时候，我碰巧往窗子外面瞥了一眼，结果就看见，刚才和我说话的女仆正在田地里奔跑，跑向对面的那座小别墅。当然，我立刻看清了其中的奥妙。我妻子又上那边去了，走之前还吩咐女仆，我一回来就去叫她。我气得浑身发抖，于是就冲到楼下，冲过田地，决心一劳永逸地了结这件事情。我看见我妻子和女仆急匆匆地顺着小路往回赶，可我并没有停下来跟她俩说话。藏在那座小别墅里的秘密给我的生活罩上了一层阴影，我暗暗发誓，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个秘密也必须就此揭晓。跑到房子跟前的时候，我连门都没有敲，直接转动门把，冲进了里面的过道。

“房子的底楼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厨房里有把水壶在火上咝咝作响，还有一只大黑猫蜷在篮子里面，我以前看见过的那个女人却不见踪影。我跑进另一个房间，也是空无一人。于是我跑上楼梯，看到的又是两个没有人影的房间。整座房子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房子里各个地方的家具和图画都可以说是平凡粗俗到了极点，例外的只有一个房间，怪脸就出现在那个房间的窗子后面。那个房间里的装潢既舒适又高雅，而我所有的猜疑也在那里烧成了啃啮心灵的熊熊火焰，因为我看到，壁炉台上摆着一张我妻子的全身相片，那还是三个月之前我叫她照的呢。

“我等了一阵，最终断定屋里确实没人，只好悻悻离去，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我走进家门，我妻子跑到大厅里来迎候我，可我心里装满了伤痛和愤怒，根本不想和她说话，于是就从她身边一掠而过，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她已经跟了进来。

“‘对不起，杰克，我竟然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她说，‘不过我敢肯定，如果知道了所有情况的话，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那好啊，把所有情况告诉我吧。’我说。

“‘我不能啊，杰克，我不能。’她大声说。

“‘你必须告诉我，那座房子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收到你相片的又是什么人，在你告诉我之前，咱俩之间不会再有信任可言。’说完之后，我冲出书房，离开了自己的家。我是昨天离开家的，福尔摩斯先生，之后就再没有看见我的妻子，对这件古怪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新的了解。这是我俩之间的第一道阴影，震得我失魂落魄，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今早我突然想到，我最应该求教的人就是您，所以才急急忙忙地跑到这儿，把我的命运毫无保留地托付给您。我要是有什么地方没讲清楚，麻烦您尽管问。不过，最重要的是，您千万得赶紧给我指条明路，因为我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

这个激动万分的男人以一种断断续续、一惊一乍的方式讲完了这个离奇的故事，福尔摩斯和我都听得全神贯注。接下来，我室友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下巴，沉思了一阵子。

“告诉我，”他终于开口说道，“您能不能完全肯定，窗子里面是一张男人的脸呢？”

“我每次看见它的时候都离得比较远，没办法完全肯定。”

“即便如此，它似乎还是给您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印象。”

“它的颜色显得很不自然，五官也僵硬到了诡异的程度。还有啊，我刚一走近，它一下子就不见了。”

“您妻子是在多久之前问您要一百镑的？”

“将近两个月之前。”

“您见过她前夫的相片吗？”

“没有，她前夫刚刚去世，亚特兰大就起了一场大火，她所有的文件都给烧掉了。”

“可她仍然拿得出他的死亡证明，您刚才也说您看见过。”

“是的，火灾之后，她去补了一张。”

“您见过她在美国时的相识吗？”

“没有。”

“她跟您提过重游美国的事情吗？”

“没有。”

“或者，她收到过从那边来的信吗？”

“没有。”

“谢谢您。好了，现在我打算稍微掂量一下这个问题。要是那座小别墅从此变成空屋的话，事情可能会有点儿难度。话说回来，依我看，可能性更大的情形应该是，别墅的住客昨天只是收到了您要去的警报，赶在您进去之前暂时离开了那里。那样的话，眼下他们多半是已经回去了，咱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搞清楚所有问题。既然如此，我建议您回诺布里去，再检查一下那座小别墅的窗子。要是发现了有人居住的迹象，您也不要硬闯进去，给我和我朋友发封电报就行了。收到电报之后，我们会在一个钟头之内赶过去，很快就可以把这件事情查个一清二楚。”

“要是房子仍然空着，那又该怎么办呢？”

“那样的话，我明天就赶过去，跟您好好商量商量。再见。还有啊，最重要的是，在确知自己有理由担忧之前，您还是暂且宽心吧。”

“要我说，这事情恐怕相当卑劣，华生。”我室友说道。这时他已经把格兰特·门罗先生送出大门，回到了我们的房间里。“你怎么看呢？”

“听上去确实有点儿丑恶。”我回答道。

“确实如此。我没搞错的话，这里面肯定牵涉到敲诈勒索。”

“勒索者是谁呢？”

“还能是谁，当然是住着别墅里惟一的好房间，还把门罗太太的相片摆在他壁炉台上的那个家伙。不瞒你说，华生，窗子上那张铅灰色的脸孔有一种非常迷人的魅力，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这件案子。”

“你已经想出什么解释了吗？”

“是的，一个初步的解释。不过，要是我这个解释跟事实对不上的话，那可就真是奇哉怪也。我觉得，那个女人的前夫就住在那座小别墅里。”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她死活不让现在的丈夫走进那座房子，还能有什么别的道理呢？根据我的判断，事情大致是这样的：那个女人在美国结了婚，而她的丈夫渐渐地有了一些可憎之处，又或者，咱们可不可以假定，情形是她的丈夫染上了某种招人嫌恶的疾病，由此变成了一个社会弃儿，或者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呢？到最后，她从他身边逃回了英格兰，而且换了个名字，依她看是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她给后来的丈夫看了另一个人的死亡证明，当时她冒用的就是那个人的姓氏。于是乎，她又一次结了婚，平平安安地过了三年，觉得自己的处境相当安全。突然之间，前夫找到了她的下落，又或者，咱们不妨假定，找到她下落的是跟她那个废人前夫勾搭在一起的某个荡妇。接下来，他俩写信给这个做了别人妻子的人，威胁要上门揭露她的丑事，于是她问丈夫要了一百镑，打算破财免灾。尽管如此，他俩还是跑到了她家附近。她听到丈夫无意之中说起了别墅里的新住客，又通过某种方法推断出他们是冲自己来的，于是就等丈夫睡着之后跑出去找他俩，目的是劝说他俩放过自己。夜里的劝说没有成功，所以她第二天上午又去尝试，结果呢，就像她丈夫说的那样，出来的时候让她丈夫给撞见了。当时她答应以后再也不去那里，可是，两天之后，她实在是太想摆脱那些可怕的邻居，于是就又一次跑去劝说他俩，还带了一张自己的相片，相片多半是他俩问她要的。他们谈到一半的时候，女仆冲进来说主人已经回到了家里。做妻子的知道他很可能会直接闯进别墅，所以就催促那些住客赶紧从后门出去。住客们多半是躲进了那片松林，因为咱们的主顾说过，那座别墅离林子很近。这么着，咱们的主顾自然会发现别墅里空无一人。不过，如果他今天傍晚还是发现它空无一人的话，那我可真要大吃一惊了。你觉得我这种解释怎么样？”

“你这种解释完全是推测啊。”

“可它至少能涵盖所有的事实。等拿到它涵盖不了的新事实之后，咱们再来重新考虑也不迟。现在呢，咱们只能等诺布里的那位朋友发信过来，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还好，等待的时间并不太长。我俩刚刚喝完下午茶，他的电报就来了，电文如下：

别墅依旧有人。已再次目睹窗中怪脸。请乘七点火车来此，见面再行定夺。

我俩走下火车的时候，门罗已经等在了月台上。借着车站的灯光，我俩看到他脸色惨白，焦虑得浑身颤抖。

“他们还在那里，福尔摩斯先生。”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重重地搭在了我朋友的胳膊上，“刚才我过去看了，别墅里面有灯光。也好，咱们马上就可以一了百了地解决这件事情了。”

“那么，您是怎么打算的呢？”我们沿着树木夹道的幽暗马路往前走，福尔摩斯问道。

“我打算硬闯进去，亲眼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人物。希望你们两位能为我作个见证。”

“这么说，尽管您妻子警告您别去解决这个谜题，您还是打定主意要这么做喽？”

“是的，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嗯，我觉得您这个决定是对的。真相再怎么残酷，总比无休无止的疑问要好。咱们最好立刻采取行动。当然，从法律上说，咱们这么干完全是错的，可我还是认为，错也值得。”

这是个十分黑暗的夜晚，我们从大路转进了一条树篱夹道的小路。狭窄的小路上印着深深的辙迹，天上又下起了稀疏的小雨。尽管如此，格兰特·门罗先生还是急不可耐地往前猛冲，我俩则跌跌撞撞地走在后面，尽量跟上他的步伐。

“那边亮灯的地方就是我家。”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指了指树丛当中的一点微光，“好了，这就是我要闯进去的那座小别墅。”

他说话的时候，我们在小路上拐了个弯，随即发现，那座房子就在旁边很近的地方。一片黄光投射在黑黢黢的房子正面，说明房门并没有完全关死。二楼的一扇窗子灯火明亮，我们抬头望去，刚好看到一个黑影从百叶帘后面一掠而过。

“那就是那个怪物！”格兰特·门罗叫道，“你们自己也看见了吧，那里面的确是有人的。好了，跟我来，咱们马上就可以知道一切。”

我们走近门口，一个女人突然从暗处走了出来，站到了那片金色的灯光里面。我看不见她隐没在黑暗之中的脸，但却看见她伸出双臂，摆出了恳求的姿态。

“看在上帝分上，别这么做，杰克！”她叫道，“之前我就预感到你今晚会来。再想想吧，亲爱的！再相信我一次吧，你永远也不会后悔的。”

“我相信你相信得太久了，埃菲。”他厉声喝道，“你给我松手！我一定得过去。我和我这些朋友要把这件事情彻底了断！”他把她推到一边，我俩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一把拉开房门，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从屋里跑到他的面前，打算拦住他的去路，但却被他推了回去。转眼之间，我们三个都走在了楼梯上。格兰特·门罗疾步冲进楼上那个亮灯的房间，我俩也跟了进去。

眼前是一个装潢精美、温馨舒适的房间，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壁炉台上也点着两支。房间的角落里有张书桌，伏案而坐的似乎是个小女孩。我们刚一进门，她就把脸扭到了一边，我们只能看见她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戴着长长的白手套。等她猛一下转过脸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惊恐地叫了一声。对着我们的这张脸是一种诡异至极的铅灰色，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不过，这个谜题转眼之间就有了答案。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把手伸到孩子的耳朵后面，揭下了她脸上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个肤色如同黑炭的小女孩，我们的惊奇表情让她乐得合不拢嘴，露出了亮晶晶的洁白牙齿。受了她这股子高兴劲儿的感染，我不由得大笑起来。格兰特·门罗却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只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天哪！”他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就告诉你怎么回事。”他妻子高声说道，昂然走进了房间，脸上的表情又骄傲又坚定，“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是你逼我告诉你的，接下来，咱俩只能尽量去收拾这个残局。事情是这样，我以前的丈夫虽然死在了亚特兰大，我的孩子却活了下来。”

“你的孩子？”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大大的银制链坠盒：“你没见我打开过它吧？”

“我以为它打不开呢。”

她摁了摁什么机簧，盒盖弹了开来。盒子里是一张相片，相片里的男人相貌十分英俊，神态也儒雅斯文，五官却带有一些明白无误的特征，表明了他的非洲血统。

“这位就是亚特兰大的约翰·赫布隆，”她说道，“世上从未有过比他还要高贵的男人。为了嫁给他，我跟自己的种族断绝了关系，可是，他还活在世上的时候，我连一瞬间的悔恨也不曾有过。我们惟一的孩子长得像他的族人，跟我的族人不像，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件憾事。这一类的婚姻往往会产生这样的情形，我们的小露茜更是比她父亲还要黑得多。不过，黑也好白也好，她始终都是我至亲至爱的小女儿，始终都是她妈妈的小宝贝儿。”听了这话，小家伙跑了过去，依偎在她的裙子边上。“当初我把她留在美国，”她接着说道，“仅仅是因为她身子弱，我怕她来这边水土不服。我把她托付给了一个忠实的苏格兰女人，那个女人曾经是我家的仆人。我从来没想过要抛弃我的孩子，那样的念头一秒钟也不曾有过。可是，命运让你走进了我的生活，杰克，而我也渐渐地爱上了你，那时候，我实在不敢把孩子的事情告诉你。愿上帝宽恕我，我害怕失去你，所以就没有勇气向你说明真相。你们两个我只能选一个，而我一时软弱，终于背弃了我亲生的小宝贝。整整三年的时间里，我没让你知道她的存在，可我能从保姆那里得到消息，知道她一切安好。可是，到最后，我还是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想要再看看我的孩子。我拼命地克制自己，但却怎么也克制不住。虽然知道风险很大，我还是决定把孩子接过来，哪怕只待几个星期也好。我寄了一百镑给那个保姆，让她租下这座小别墅，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搬来跟我做邻居，人家也不会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尽量做得小心谨慎，甚至还吩咐她，白天不要让孩子出门，要把孩子的小脸和双手遮盖起来，这样的话，就算有人透过窗子看见了孩子，也不会到处传扬，说咱们这儿来了个黑孩子。如果不是谨慎过头的话，兴许我还可以做得明智一些，可我真的非常害怕你知道真相，怕得没了理智。

“听你说这座别墅里住上了人，我才知道她们到了。我本该等到早上再去看她们，可我激动得睡不着觉，又知道你这个人很不容易醒，所以就偷偷地溜了出去。没想到你看见了我出去，我的麻烦就这么起了头。第二天，你本来有机会揭穿我的秘密，可你表现得非常绅士，没有去深究这件事情。不过，三天之后，你从前门冲进来的时候，保姆和孩子只是险险地从后门躲了出去。好了，今晚你终于知道了一切，我倒想问一问你，你打算怎么对待我们，对待我和我的孩子呢？”她紧扣双手，等待着他的回答。

接下来的十分钟显得十分漫长。这之后，格兰特·门罗终于打破了沉默，而他的回答也让我乐于时时回想。他抱起那个幼小的孩子，亲了亲她，然后就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挽着妻子，转身往门口走去。

“回家谈吧，回家谈比较自在。”他说道，“我这个人算不上特别地好，埃菲，可我觉得，比你想象的还是要好一点儿的。”

福尔摩斯和我跟在他们身后，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走。走上大路的时候，我朋友扯了扯我的衣袖。

“要我说，”他说道，“咱俩不如回伦敦去，应该会比待在诺布里有用。”

接下来，他一个字也没有再提这件案子的事情。夜静更深，他拿上一支点燃的蜡烛，举步走向自己的卧室，这时才突然说道：

“华生，以后你要是觉得我太过相信自个儿的本事，或者是对哪件案子不够用心，麻烦你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一声‘诺布里’，我一定会对你感激不尽。”

婚后不久，我在帕丁顿街区买了一间诊所。卖诊所给我的法夸尔老先生曾经把一间全科诊所办得有声有色。后来呢，他一方面是上了年纪，一方面又染上了圣维特斯舞蹈病，生意便一落千丈。公众抱有一种不足为奇的观念，要求医生自己必须是个完全健康的人。如果某个医生拿自身的病痛没有办法，他们难免会对他的医术白眼相看。这样一来，我那个诊所的前任主人身体越来越差，生意也江河日下。到我从他手里买下诊所的时候，诊所的年收入已经从一千二百镑缩减到了三百镑出头。即便如此，我还是充满了信心，觉得自己又年轻又有干劲，要不了几年就能让诊所恢复往日的盛况。

接手诊所的头三个月，我忙得不可开交，很少见到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来是我没空去贝克街，二来是他几乎从不出门，只有办案的时候例外。这样一来，六月里一天早晨的事情就让我非常意外。当时我刚刚吃完早餐，正在阅读《英国医学杂志》，突然听见门铃响了一阵，随之而来的就是我那位老室友洪亮得有点儿刺耳的声音。

“哈，我亲爱的华生，”他一边说，一边大踏步地走进房间，“见到你我真是高兴极了！华生太太在咱们那件‘四签名’案子当中受了点儿小小的刺激，依我看，她应该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吧。”

“谢谢关心，我俩都非常好。”我热情地握了握他的手。

“还有啊，我希望，”他在摇椅上坐了下来，接着说道，“诊所的事情虽然多，还不至于让你彻底撇下咱们那些小小的演绎问题，不再对它们产生兴趣吧。”

“恰恰相反，”我回答道，“就在昨天晚上，我还把以前的记录翻出来看了一遍，给咱们以前的一些成果归了归类呢。”

“要我说，你总不至于认为，你的资料收集工作已经截止了吧。”

“没那回事。如果哪天能再有一些这样的经历，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比如说，今天如何？”

“可以，今天就今天，你说了算。”

“伯明翰那么老远的地方也没问题吗？”

“没问题，悉听尊便。”

“你的诊所怎么办呢？”

“邻居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帮他处理病人。他一直都想还这个人情呢。”

“哈！再好不过。”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靠到椅子背上，眯缝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我，“我发现，最近你身体不怎么好啊。热伤风还是挺折磨人的。”

“上周我得了一场重感冒，整整三天出不了门。不过，依我看，我身上早就已经没有感冒留下的任何痕迹了啊。”

“确实没有，眼下你的气色好极了。”

“那么，热伤风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亲爱的伙计，我的方法你是知道的。”

“这么说，你是演绎出来的喽？”

“当然。”

“依据是什么呢？”

“依据是你的拖鞋。”

我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漆皮拖鞋。“究竟是怎么——”我开口发问，不过，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福尔摩斯已经抢先作出了回答。

“你的拖鞋是新的，”他说道，“买了最多不过几个星期。可是，你这会儿亮在我眼前的鞋底稍微有一点儿烤焦的痕迹。刚开始我以为，这兴许是因为拖鞋打湿了，烤干的时候又烤得有点儿过头。然而，靠近脚背的地方贴着一张带有店铺标记的小圆纸片，要是鞋子受过潮的话，它肯定会掉下来。如此说来，这一定是因为你坐在椅子上，把双脚伸到炉子跟前去烤火。这个六月虽然下雨下得厉害，一个完全健康的人恐怕也不至于要烤火吧。”

跟福尔摩斯的所有演绎过程一样，事情一经解释，立刻显得简单无比。他从我脸上看出了我脑子里的想法，笑容之中就带上了一点儿辛酸。

“这么一解释，恐怕我又把自己给卖了。”他说道，“光讲结果不讲原因，别人的印象就会深刻得多。好了，你已经准备好出发去伯明翰了吗？”

“当然。是一件什么案子呢？”

“上了火车我再跟你细说吧。外面有辆四轮马车，我的主顾还在里面等着呢。你可以马上走吗？”

“马上就好。”我急匆匆地写了张条子给邻居，又跑到楼上跟我妻子说了一下这件事情，然后就到门口的台阶上去找福尔摩斯。

“你的邻居也是个医生。”他冲旁边的一块黄铜牌匾偏了偏脑袋。

“是啊，他跟我一样，也在这儿买了间诊所。”

“他买的是一间老早就有的诊所吗？”

“跟我买的这间一样，都是从房子落成的时候就有了。”

“喔！这么说，还是你买的这家生意比较好。”

“我看也是，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通过台阶知道的，我的小伙计。你门口的台阶磨损得比较厉害，比他的薄了三英寸。好了，马车里的先生就是我的主顾，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我这就给你作个介绍。让你的马儿跑快点儿吧，车夫，迟了我们就赶不上火车了。”

坐在我对面的是个体格健美、肤色健康的小伙子，面容坦率诚实，蓄着一点儿卷翘的黄色髭须。他戴着一顶光华熠熠的高顶礼帽，穿着一套整洁庄重的黑色衣服，外表完全符合他的身份——一个精明强干的城市青年，属于人们所说的“伦敦佬”阶层。这个阶层为我们的岛国提供了最为精锐的义勇军部队，培育出的优秀运动员也比其他任何阶层都要多。他红润的圆脸洋溢着与生俱来的快活劲儿，嘴角却似乎有点儿往下耷拉，流露出了一种近于滑稽的愁苦。不过，直到我们坐进头等车厢，开始往伯明翰的方向行进之后，我才听到了他所遭遇的麻烦，听到了那件迫使他向歇洛克·福尔摩斯求助的事情。

“咱们的行程怎么也得有七十分钟。”福尔摩斯说道，“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我希望您给我朋友讲讲您那段十分有趣的经历。之前您怎么跟我讲的，现在就怎么跟他讲，能多点儿细节更好。把这一连串的事件再听一遍，对我来说很有帮助。到头来，华生，咱们多半会发现，这件案子确实有点儿名堂，又或者，即便它没什么名堂，至少也包含了一些你我都爱如珍宝的离奇特征。好了，派克罗夫特先生，您讲吧，我不多嘴了。”

我们的年轻旅伴看着我，眨巴了一下眼睛。

“这件事情最糟糕的地方就是，”他说道，“我在里面的表现完全像一个稀里糊涂的傻瓜。当然喽，这事情也许会圆满解决，而我也看不出来，当初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不过，要是我扔掉了自个儿的饭碗，最后却什么也没换到的话，那我可真要觉得自己是个特别好骗的傻子了。我这个人不太会讲故事，华生医生，大致说来，我碰上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原来在德雷伯花园的科克森-伍德豪斯证券行上班。可是，您肯定也记得，今年初春发生了委内瑞拉公债案，他们也上了当，结结实实地栽了个大跟头。我在那里干了五年，商行倒闭的时候，老科克森也在推荐信里把我夸上了天，尽管如此，当然喽，我们这些办事员还是被全部遣散，二十七个一个不留。我东奔西跑地找工作，可是，大街上到处都是跟我同病相怜的伙计，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毫无进展。我在科克森证券行的时候周薪是三镑，最后有大概七十镑的积蓄，可我很快就花光了积蓄，落到了两手空空的境地。到最后，我已经山穷水尽，几乎连应征信的邮票和信封也买不起了。我在各家商行的楼梯上磨穿了自己的鞋子，工作却还是跟以前一样遥不可及。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莫森-威廉姆斯证券行有了一个职位空缺，那是隆巴德街上一家规模很大的证券经纪行。我估计您对东中部邮区不太熟悉，不过我可以告诉您，那是伦敦最有钱的一家证券行。他们刊登的那则招聘启事只允许信函应征，于是我寄去了推荐信和申请函，心里却压根儿没抱什么成功的希望。可是，我居然收到了他们的回信，让我下周一到他们那里去，只要我在长相方面没什么问题，立刻就可以开始上班。鬼才知道这些商行都是怎么挑人的，有人说，那些当经理的只是把手伸到成堆的应征信里去抓，抓到谁就是谁。不管怎么说吧，我总算是时来运转，心里也高兴得不能再高兴。他们给的周薪比科克森证券行多了一镑，职责倒是跟以前差不多。

“好了，接下来我就要讲到比较古怪的部分了。我寄住在汉普斯蒂德街区那边，具体说就是波特巷17号。是这样，收到聘用通知的当天晚上，我坐在屋里抽烟，女房东给我送来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的是‘金融经纪，亚瑟·平纳’。我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完全想不出他找我干什么。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不让房东请他进来。进来的是个中等身材的人，黑头发黑眼睛，络腮胡子也是黑的，鼻头带有一点儿犹太佬的特征。他动作相当利索，说话也很干脆，似乎是非常懂得时间的宝贵。

“‘您就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吧？’他说。

“‘是的，先生。’我一边回答，一边拉了把椅子给他。

“‘前些日子在科克森-伍德豪斯商行上班？’

“‘是的，先生。’

“‘眼下则是莫森商行的职员。’

“‘没错。’

“‘很好，’他说，‘这样的，关于您高超的理财本领，我听到了一些很不寻常的传闻。您应该记得帕克这个人吧，他原来是科克森商行的经理。讲起您的本领，他总是赞不绝口。’

“听了这些话，我当然非常高兴。我在办公室里也算是相当能干，可我做梦也想不到，故城里的人会给我这么高的评价。

“‘您的记忆力应该不错吧？’他说。

“‘还过得去。’我回答得比较谦虚。

“‘没上班的这段时间里，您还在关注市场行情吗？’他问我。

“‘是的，我每天早上都会看报纸上的证券行情。’

“‘瞧瞧，您可真下工夫啊！’他叫了起来，‘这样才能发家致富嘛！让我来考考您，您不会介意吧？我想想啊。艾尔郡股票是什么行情？’

“‘买入价一百零五镑十七先令六便士，卖出价一百零六镑五先令。’

“‘新西兰统一股票呢？’

“‘一百零四镑。’

“‘不列颠布罗肯希尔银矿呢？’

“‘买入价七镑，卖出价七镑六先令。’

“‘棒极了！’他举起双手，大声称赞，‘这跟我听说的行情完全吻合。我的伙计啊，我的伙计，您在莫森商行当办事员真是太屈才了！’

“您应该不难想象，他这番热情洋溢的言论让我十分惊讶。‘呃，’我说，‘您似乎对我评价非常高，平纳先生，其他人可不像您这么想。我费了好一番辛苦才得到这份差使，心里满意得很呢。’

“‘得了吧，伙计，您应该待在比这高得多的位置上，这样的位置可不是您的用武之地。好了，我来跟您说说我这边儿的情况。我打算提供给您的待遇虽然远远配不上您的本领，跟莫森商行的差使比也算是天上地下了。我想想啊。您什么时候去莫森上班呢？’

“‘下周一。’

“‘哈，哈！依我看，我倒愿意打个小小的赌，赌您根本就不会到那里去。’

“‘不会到莫森去？’

“‘不会，先生。原因在于，到了下周一，您已经当上了法兰西-米德兰五金有限公司的业务经理。这家公司在法国城乡拥有一百三十四个分支机构，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和意大利的圣雷莫也各有一个。’

“我惊得目瞪口呆。‘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家公司啊。’我说。

“‘您多半是没听过。这家公司一向不事张扬，所有资金都是私下募集，没必要公开招股，白白便宜了公众。我弟弟哈里·平纳是公司的发起人，又通过认购股份在公司的董事会里得到了总经理的职位。他知道我熟悉这边的情况，所以托我在这边物色一个要价不高的优秀人才，一个有闯劲的年轻人，同时还得充满干劲。帕克跟我提起了您，这不，今天晚上我就来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只能给您一份聊胜于无的薪水，五百镑。’

“‘一年五百镑！’我不由得大叫一声。

“‘刚开始确实只有这么多，不过，您还可以拿到抽成佣金，按您下面的代理商完成的总销售额来提取，比例是百分之一。您只管相信我好了，到最后，佣金的数额肯定会超过您的薪水。’

“‘可我对五金产品一点儿也不懂啊。’

“‘啧，我的伙计，您不是懂算账嘛。’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差一点儿没从椅子上掉下去。可是，我突然产生了一些疑问，心里又凉了半截。

“‘实话跟您说吧，’我说，‘莫森只给了我两百镑的年薪，可是，莫森是有保障的。眼下呢，说实在的，我对您的公司真的是了解太少，所以——’

“‘嗯，聪明，聪明！’他连声赞叹，简直可以说是欣喜若狂，‘我们要的就是您这样的人。您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说辞，这一点非常正确。好了，我这儿有张一百镑的钞票，如果您觉得我们之间可以有合作的机会，那就把它揣到兜里，作为我们预付给您的一部分薪水。’

“‘您可真是太慷慨了。’我说，‘我应该什么时候到岗呢？’

“‘明天下午，您上伯明翰去，’他说，‘我兜里有封信，您可以带着它去找我弟弟。他的地址是科博雷兴街126B，那里是公司的临时办公地点。当然喽，聘用您的事情还需要经过他的批准，不过，咱俩私下说啊，这事情绝对没问题。’

“‘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平纳先生。’我说。

“‘没什么可谢的，我的伙计，这个机会是您应得的。对了，还有一两件小事情，虽然都只是过场，可我也得跟您走完。喏，您旁边就有张纸，麻烦您在纸上写，“我完全愿意担任法兰西-米德兰五金有限公司的业务经理，年薪不低于五百镑”。’

“我按他说的办了，他把我写好的纸片揣进了自个儿的口袋。

“‘还有个细节问题，’他说，‘您打算怎么跟莫森那边说呢？’

“当时我大喜过望，早已把莫森商行忘了个一干二净，听到他问才说：‘我会写信去辞工的。’

“‘我恰恰不希望您这么干。是这样，为了您的事情，我跟莫森的经理吵了一架。当时我找他打听您的情况，他的态度非常无礼，指责我不该引诱您离开他们的商行，如此等等。到最后，我实在按捺不住火气，于是就跟他说：“你们既然想用像样的人，那就应该给人家开一份像样的薪水。”

“‘“他宁愿挣我们的小钱，也看不上你们开的高价。”他说。

“‘“我跟您打五镑的赌，”我说，“赌他会接受我的邀请，而且再也不会理睬你们。”

“‘“可以！”他说，“我们把他从贫民窟里捞了出来，他不会随随便便离开我们的。”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这个不要脸的无赖！’我大声骂了一句，‘我这辈子跟他连面都没见过，干吗要死乞白赖地考虑他的感受呢？既然您不希望我写信给他，那我肯定不写。’

“‘很好！您这就算是答应我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啦，能替我弟弟找到一个这么出色的职员，我真是非常高兴。喏，这是预付给您的一百镑薪水，这是给我弟弟的信。地址您记一下，是科博雷兴街126B，您也别忘了，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一点。晚安，祝您心想事成，该有的好运一样也不缺！’

“按我的记忆，我和他那次谈话的全部内容应该就是这些。您可以想象，华生医生，面对如此难得的好运，我心里是多么地欣喜。整整半宿，我都是坐在那里沾沾自喜。第二天，我搭一班早早的火车去了伯明翰，为下午的约会留出了充足的富余。我把东西寄在了新街的一家旅馆里，然后就去找他给我的那个地址。

“找到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不过我想，早点儿去也没什么关系。126B实际上是夹在两个大商铺中间的一条过道，过道进去是一段曲里拐弯的石梯，通往许多套公寓，全都是商行或者专业人士租用的办公室。墙根上刷着各家租户的名字，里面却找不出什么‘法兰西-米德兰五金有限公司’。我在那里站了几分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琢磨着这整件事情是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就在这时，有个人走了过来，开始跟我搭话。他跟我头天晚上见到的那个人非常像，体形和声音都是一模一样，只不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的颜色也没有那么深。

“‘您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吗？’他问我。

“‘是的。’我说。

“‘噢！我知道您要来，只不过您到得稍微早了一点儿。今天上午，我收到了我哥哥捎来的信，他可是很为您唱了一番赞歌哩。’

“‘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找办公室的名牌呢。’

“‘我们上周才租下这几间临时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把公司的名字刷上去。跟我上去吧，咱们好好谈谈。’

“我跟着他爬上一段陡得要命的楼梯，上到了整座楼的顶层。楼顶的板瓦下面是两个空空荡荡的小房间，房间里满是灰土，没有地毯也没有窗帘，他领我进去的就是这么个地方。按我过去的经历，我本以为眼前会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有闪闪发亮的桌子，还有一排又一排的职员。实际呢，房间里全部的东西不过是两把松木椅子和一张小桌子，外加桌子上的一个账本和一个废纸筐。我敢说，当时我面对这样一种景象，眼光肯定是有点儿发直。

“‘别气馁，派克罗夫特先生，’看到我拉得老长的脸，我的新相识说，‘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咱们背后有的是资金支持，只不过还不想拿办公室来摆阔而已。请坐，把信给我吧。’

“我把信给了他，他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看样子，您给我哥哥亚瑟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他说，‘而且我知道，他看人是非常准的。您知道吗，他特别看重伦敦人，我看重的却是伯明翰人，不过，这一次我会听他的。好了，现在您尽管放心，这个职位已经百分之百是您的了。’

“‘我的职责是什么呢？’我问他。

“‘您将来的任务是掌管设在巴黎的大货栈，负责将大批英国制造的杯盘碗盏分发给法国各地一百三十四个分支机构的店铺。这批货物的采购工作一个星期就可以完成，在此期间，您得待在伯明翰，还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做。’

“‘什么事儿呢？’

“听了我的问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红色封面的大部头。

“‘这是巴黎的商家名录，’他说，‘人名的后面列着此人所从事的行业。我要你把它带回家去，把所有的五金器皿销售商都抄下来，还得加上他们的地址。对我来说，这些材料再有用不过了。’

“‘我估计，书里面肯定得有已经分好类的名单吧？’我这么跟他建议。

“‘靠得住的没有，他们分类的方法跟咱们不一样。专心干，下周一十二点之前把名单交给我。再见，派克罗夫特先生。只要你不断展现你的热情和才智，公司是不会亏待你的。’

“我夹着那本大书回到了旅馆，心里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他们确实聘用了我，我兜里也确实装上了一百镑，另一方面，办公室的模样，公司名字不在墙上的事实，还有其他种种生意人一看就懂的细节，全都让我对两位东家的背景产生了非常糟糕的印象。可是，不管怎么样，钱已经进了我的口袋，于是我安下心来，开始完成我的任务。整个周日我都在埋头苦干，到周一却还是只抄到了H字头。我跑去找我的东家。东家还是待在那个叫人掏空了肚肠的房间里，并且吩咐我继续干，周三再去找他。周三我还是没有抄完，因此又接着抄到了周五，也就是昨天。昨天我总算是抄完了，于是就把名单交给了哈里·平纳先生。

“‘非常感谢，’他说，‘看样子，我恐怕低估了这项任务的难度。对我来说，这份名单具有实质性的巨大用处。’

“‘花了我不少时间呢。’我说。

“‘好了，’他说，‘现在我希望你列一份家具店的名单，因为他们都在出售杯盘碗盏。’

“‘没问题。’

“‘你可以明晚七点上这儿来，让我知道你的进度。别把自己弄得太过劳累，工作之余，晚上到戴伊音乐厅去待那么两个小时，要我说也有益无害。’说着说着，他笑了起来，而我惊骇万分地看到，他左边的第二颗牙齿上镶着金子，镶出来的效果还特别地差。”

听到这里，歇洛克·福尔摩斯喜不自禁地搓起手来，而我目瞪口呆地盯着我们的主顾，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您这么惊讶也很正常，华生医生。不过呢，事情是这样的，”他说道，“在伦敦跟另一个家伙谈话的时候，他打赌我不会去莫森，当时还笑了起来。而我碰巧注意到，他的同一颗牙齿也镶了金子，镶法跟这个家伙一模一样。两次看到牙齿的时候，您明白吧，金子的亮光都晃到了我的眼睛。再联想到他俩的体形和声音也是一模一样，不一样的仅仅是一些可以通过剃刀和假发加以改变的地方，我心里便不再有任何疑问，断定他俩其实是同一个人。两兄弟长得像当然很正常，可他们总不至于要用同样的方法来镶同一颗牙吧。这之后，他欠了欠身，示意我出去。于是我走到大街上，连自个儿是脑袋朝上还是脑袋朝下都分不清楚了。我回到旅馆，把脑袋浸到一盆凉水里面，拼命地思考这件事情。他干吗要把我从伦敦打发到伯明翰去呢？干吗要抢在我前面赶到那儿呢？还有，他干吗要自个儿给自个儿写信呢？整件事情实在是超出了我的脑力，我完全想不出其中的奥妙。接下来，我突然想到，在我看来跟夜晚一样漆黑的东西，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看来没准儿会跟白昼一样亮堂。昨晚我刚好赶得上夜班火车，于是就来了伦敦，又在今天早晨去找了他，好让你们两位跟我一块儿去伯明翰。”

证券行办事员讲完他的离奇经历之后，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这之后，歇洛克·福尔摩斯乜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身子仰到车座的软垫上，脸上带着一种愉悦却又刁钻的表情，如同一位品酒大师，刚刚尝到了一瓶彗星年份的佳酿。

“相当不错吧，华生，对吗？”他说道，“这件案子当中有一些很让我高兴的地方。依我看，你肯定会赞成我的想法，也就是说，咱们应该到法兰西-米德兰五金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去见一见亚瑟·哈里·平纳先生，享受一次对你我二人来说都会非常有趣的会晤。”

“可是，咱们怎么才能见到他呢？”我问道。

“噢，容易极了，”霍尔·派克罗夫特乐呵呵地说道，“你们俩都是我的朋友，都想找个工作，所以啊，我就带你们去见我们公司的总经理，还有比这更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那是当然，您说得对。”福尔摩斯说道，“我很想见见这位先生，看看我能不能识破他的小把戏。我的朋友啊，他们如此看重您的参与，您到底有些什么本领呢？要不然，有没有可能，这是因为——”说到这里，他开始啃自己的指甲，眼睛茫然地盯着窗子外面，直到走上新街的时候，我俩都没能再从他嘴里撬出一句话。

当晚七点，我们三个顺着科博雷兴街走向那家公司的办公室。

“咱们根本用不着提前去。”我们的主顾说道，“很显然，他只有在需要见我的时候才会到那里去，因为那地方一直都是空无一人，除了他指定的时间以外。”

“这一点很有意思。”福尔摩斯说道。

“天哪，真让我说中了！”办事员叫了起来，“走在咱们前方的那个人就是他啊。”

他指给我俩看的是一个身材矮小、肤色黧黑、衣着考究的男人，那人正在街道对面匆匆赶路。我们正在看的时候，那人瞥见街道这边有一个高声叫卖最新晚报的报童，于是就从一辆辆出租马车和公共马车之间跑过街道，向报童买了一份报纸。接下来，那人把报纸攥在手中，消失在了一个入口里面。

“他去的就是那儿！”霍尔·派克罗夫特叫道，“公司的办公室就在他刚才进去的地方。跟我来吧，我尽量把见面的事情安排得顺当一点儿。”

我俩跟着他爬了五层楼，来到一扇半开的门外面，我们的主顾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请我们进去，我们应声而入，看到了一个空空荡荡、没有装饰的房间，跟我们主顾的描述一模一样。我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人坐在房间里惟一的一张桌子后面，晚报就摊在他的面前。他抬起头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一下子觉得，这辈子我还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一张脸。这张脸不光包含着无比深重的悲痛，还包含着另外一种感情，一种绝大多数人毕生也不会经历的恐惧。他汗涔涔的额头闪闪发亮，灰暗的双颊像鱼肚一样惨白，狂乱的眼睛一瞬不瞬。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办事员，就像是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与此同时，我们向导的震惊表情也让我知道，这可绝对不是他东家素日里的模样。

“您的气色很差啊，平纳先生！”我们的向导大叫一声。

“是啊，我确实不太舒服。”回答之前，他的东家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显然是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带来的这两位先生是谁呢？”

“一位是哈里斯先生，来自博蒙塞镇，另一位是本城的普莱斯先生。”我们这位办事员张嘴就来，“他俩都是我的朋友，工作经验也很丰富，可他俩不久之前没了工作，眼下是指望您帮帮忙，看看公司里有没有合适的去处。”

“完全可以！完全可以！”平纳先生高声说道，还挤出了一个鬼魅一般的惨淡笑容，“没错，我可以肯定，我们应该能够帮上两位的忙。您的专业是什么呢，哈里斯先生？”

“我是做会计的。”福尔摩斯说道。

“噢，很好，我们应该用得着这方面的人才。您呢，普莱斯先生？”

“我是个办事员。”我说道。

“依我看，公司十有八九可以接纳您。等我们有了决定之后，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的。好了，请你们出去吧。看在上帝分上，让我自个儿待着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吼了起来。之前他显然是在竭力约束自己，到了这一刻，所有的约束似乎在突然之间崩解成了碎片。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霍尔·派克罗夫特则往桌子跟前走了一步。

“您不记得了吗，平纳先生？我是按您的要求来听指示的啊。”他说道。

“记得，派克罗夫特先生，当然记得。”对方的语气平静了一些，“你可以在这等一会儿，你的朋友要是愿意跟你一起等的话，我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得失陪三分钟，之后就完全听从诸位的差遣。我这么放肆地考验诸位的耐性，还请诸位多多包涵。”说完之后，他彬彬有礼地站起身来，冲我们鞠了一躬，然后就从房间另一头的门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现在怎么办？”福尔摩斯低声说道，“他是打算甩掉咱们吗？”

“不可能。”派克罗夫特说道。

“怎么说？”

“那道门后面是间里屋。”

“里面没有出路吗？”

“没有。”

“里面有家具吗？”

“昨天还是空的。”

“这么说，他在里面究竟能干什么呢？这件事情真让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要说这世上有哪个人是活活吓成了疯子的话，这个人就是平纳先生。什么东西能让他哆嗦成这样呢？”

“他肯定怀疑咱俩是侦探。”我如是猜测。

“没错，就是这样。”派克罗夫特嚷了一声。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他的脸不是突然间变成刷白的，咱们进房间的时候，他已经是脸色刷白了。”他说道，“很有可能，这是因为——”

他还没有说完，里屋的方向就传来了“嗒，嗒”的清脆声响。

“他搞什么名堂，自个儿的门还敲什么敲？”办事员叫道。

“嗒，嗒，嗒”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还要响亮许多。我们三个都满心好奇地紧盯着那道关着的门。我瞥了福尔摩斯一眼，发现他一下子板起了脸，身子前倾，显然是十分紧张。接下来，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吞咽口水的低沉声音，随后就是有什么东西撞击木头的清脆声响。紧接着，福尔摩斯发疯似的冲到门前，用力推了推那道门，门却已经从里面闩上了。他开始竭尽全力去撞门，我俩也上去帮忙。喀嚓一声，门枢断了一根，又一声喀嚓之后，那道门咣当一声倒了下去。我们跨过门板冲进里屋，里屋却空无一人。

我们的疑惑只持续了短短的一个瞬间，原来，里屋离外屋最近的那个角落还有一道门。福尔摩斯猛扑过去，一把拉开了那道门。门里面的地板上扔着一件外套和一件马甲，门背后有一个钩子，钩子上吊着法兰西-米德兰五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脖子上拴的是他自个儿的裤子背带。他弯着膝盖，耷拉的脑袋跟他的身子形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脚后跟“嗒嗒”地敲打着身后的木门，刚才打断我们谈话的声音就是这么来的。转眼之间，我已经抱住了他的腰，使劲儿地把他往上托，福尔摩斯和派克罗夫特则合力解开了他的松紧背带，背带已经勒到了他青紫色脖子的皱褶里面。接下来，我们把他抬进了外屋。他躺在地上，面如土色，紫黑色的嘴唇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微微颤动。跟短短五分钟之前相比，眼下的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具可怖的残骸。

“你看他还有救吗，华生？”福尔摩斯问道。

我俯身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虽然十分微弱，时断时续，呼吸却越来越长，眼皮也微微地颤了一颤，露出了一线眼白。

“再晚一丁点儿就来不及了，”我说，“还好，他应该能够活下来。你去把那扇窗子打开，再把那个玻璃水瓶递给我。”接下来，我解开他的衣领，倒了些凉水在他脸上，然后又抓住他的两只胳膊，反复地抬起放下，直到他有了自然悠长的呼吸为止。“好了，等一等他就缓过来了。”说完之后，我就从他身边走开了。

福尔摩斯站在桌子旁边，双手深深地插进了裤子口袋，下巴贴在胸前。

“依我看，咱们现在就应该去报警。”他说道，“不过，说老实话，我更希望先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这样才好把一件办完了的案子交给警方。”

“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谜。”派克罗夫特一边嚷嚷，一边挠自己的脑袋，“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要大老远地把我弄到这里来，然后又——”

“啐！这些问题都已经够清楚的了，”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他最后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这么说，其他的您都明白了吗？”

“要我说，其他的全都是非常明显。你怎么看，华生？”

我耸了耸肩膀。“坦白说，我完全想不明白。”我说道。

“咳，只需要好好想想这些事件，你肯定会发现，它们只能指向一个结论。”

“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是这样，整件事情的关键只有两点。第一点，他们让派克罗夫特写了一份声明，有了这道手续才让他加入这家岂有此理的公司。这一点是多么地发人深省，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说实话，我确实没看出来。”

“好吧，他们干吗要让他这么做呢？肯定不是出于商业上的考虑，因为这一类的约定通常都是口头达成的，从商业的角度来看，这一次也完全没有理由打破常规。年轻的朋友啊，真正的理由是他们非常想拿到您的笔迹样本，同时又想不出别的方法，您难道不明白吗？”

“为什么呢？”

“问得好，为什么呢？回答完这个问题，咱们这件小小的谜案就离揭晓近了一步。为什么呢？合乎逻辑的理由只有一个。有人想摹仿您的笔迹，所以才必须拿到笔迹的样本。好了，现在咱们不妨来看看第二点，由此就会发现，它和第一点之间存在相互阐明的关系。第二点就是，平纳要求您不写辞职信，要让那家大商行的经理继续深信不疑，周一上午，有位他素未谋面的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会到商行去上班。”

“天哪！”我们的主顾叫了起来，“我可真是没长眼睛。”

“笔迹的事情道理何在，现在您应该明白了吧。如果某个人顶了您的名字去上班，笔迹却跟您的申请函完全不同，戏法当然会立刻拆穿。可是，那个无赖已经提前学会了摹仿您的笔迹，假冒您的时候自然是万无一失，因为据我估计，在那家商行里面，并没有谁曾经见过您。”

“一个也没有。”霍尔·派克罗夫特哀叹了一声。

“很好。接下来，至关重要的事情当然是不让您改变主意，同时还要把您封锁起来，免得有人告诉您，您的替身已经到莫森商行上班去了。于是乎，他们给了您一笔丰厚的预付薪水，把您打发到了米德兰兹，又给您安排了不少差事，怕的是您上伦敦去，无意中撞破他们的小把戏。所有这些事情，全都是一目了然。”

“可是，这家伙干吗要假扮他自个儿的兄弟呢？”

“呃，这一点也非常清楚。显而易见，他们一共只有两个人，另一个要顶替您去上班，这一个则装模作样地来招募您。然后呢，他发现自己必须再找一个同伙，要不然就没人充当您的东家。他非常不乐意再找同伙，于是就尽量改变自己的外表，心里打的算盘是，您虽然肯定会注意到两个人长得很像，但却只会把这一点归结为血缘关系。要不是因为金牙带来的幸运发现，您兴许永远也不会产生怀疑。”

霍尔·派克罗夫特挥舞着紧握的双拳。“天哪！”他叫道，“我在这儿给他们当猴耍的时候，另外那个霍尔·派克罗夫特都在莫森商行里干了些什么呢？咱们该怎么办啊，福尔摩斯先生？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咱们必须给莫森商行发封电报。”

“今天是周六，他们十二点就下班了。”

“没关系，商行里兴许还有人，比如说门房或者服务员——”

“噢，没错，商行里全天都有一名警卫，因为那里存放着数额巨大的证券。我记得，还在故城里的时候，我听人家议论过这件事情。”

“很好，咱们这就给那名警卫发封电报，问问他商行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有没有一个名字跟您一样的办事员在那里上班。这些都非常明白，话说回来，有一件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其中一个恶棍一看见咱们就走出房间，还把自个儿吊了起来。”

“报纸！”我们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那个人已经坐起身来，面色依旧白如鬼魅，眼睛里却渐渐地有了神志，双手也有了正常人的表现，正在抖抖索索地揉搓脖子上那道宽阔的红色勒痕。

“报纸！当然是报纸！”福尔摩斯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我真是个白痴！我光顾着设想咱们上门对他的影响，报纸的事情压根儿就没往我脑子里进。毫无疑问，秘密就在报纸里面。”他把报纸平摊在桌子上，跟着就爆发出了一声胜利的欢呼。“瞧瞧这个，华生，”他叫道，“这是一张伦敦的报纸，早版的《旗帜晚报》。喏，咱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儿，瞧瞧这行大字标题：‘故城惊现罪案。莫森-威廉姆斯商行发生谋杀。弥天劫盗图谋。凶犯业已落网。’这样吧，华生，既然咱们都对这篇报道很感兴趣，那就麻烦你一下，把它念给我们听听吧。”

从这篇报道在报纸上占据的位置来看，它显然是伦敦的本日头条，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今日午后，故城惊现穷凶极恶之劫盗图谋，一人无辜死难，凶犯业已落网。此前不久，著名金融机构莫森-威廉姆斯证券行受托保管大批证券，总值远超百万之数。接掌如此巨额财富，该行经理自知责任重大，故此备办最新款式之保险箱柜，辅以武装警卫一名，日夜看守商行门户。本报悉，该行于上周雇请新进文员一名，名为霍尔·派克罗夫特。据闻此君非是常人，正是恶名昭彰之伪造惯犯及窃匪贝丁顿，此前与其兄一同被处五年苦役，近日方得获释。借由迄未查明之某等手段，此人以假名成功获取商行职位，意在摹印各处锁匙，同时窥知商行金库及保险柜之所在详情。

每逢周六，莫森商行例于正午放工。今日午后一时二十分，故城警局图森警长眼见男子一名携毡包走下商行台阶，由是大感惊异。警长既生疑窦，随之展开追踪，并与警员波洛克携手，经由殊死搏斗擒下此人。警方当即查明，此人业已作下弥天劫案，毡包之中藏有大批美国铁路债券，价值将近十万之巨，另有矿业公司及其他公司股票，为数亦在不菲。搜检商行之时，警方查得商行警卫业已罹难，凶手并将尸身弯折，塞入商行内形体至大之保险柜。设非图森警长雷厉风行，此事暴露须待周一早晨。警卫头颅碎裂，显系有人以拨火棍自其身后痛施重击。毫无疑问，案由乃是贝丁顿伪称遗忘物品，由是进入商行，杀害警卫，迅速撬开前述巨柜，随即携劫来财物逃离现场。其兄虽例为共犯，据目前所知则似与本案无所干涉。即令如此，警方亦已展开大力调查，务求侦知其兄下落。

“呃，从这个方面来看，咱们倒可以让警方省掉一点儿小小的麻烦。”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缩在窗边的那个枯槁人形，“华生啊，人性可真是一盘稀奇古怪的大杂烩。你瞧瞧，即便是恶棍和凶手也可以赢得如此深挚的友爱之情，以至于当哥哥的一听说弟弟脑袋不保，自己也要去寻短见。可惜的是，对于接下来的行动，咱们并没有什么别的选择。派克罗夫特先生，我和医生在这儿守着，麻烦您，去把警察叫来吧。”

一个冬日的夜晚，我和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分坐在壁炉两边。“我这儿有一些文件，”他说道，“要我说，华生，确实值得你花点儿时间浏览一遍。这些文件都来自与‘苏格兰之星号’相关的那件奇案。喏，这就是把地方法官特雷弗活活吓死的那张便条。”

这之前，他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年久失色的小纸筒，解开了绑在上面的绳子，这会儿便把它递给了我。展开之后，纸筒变成了一张简短的便条，潦草地写在半张青灰色的纸上。便条是这么写的：

The supply of game for London is going steadily up．Head-keeper Hudson，we believe，has been now told to receive all orders for fly-paper and for preservation of your hen-pheasant's life.

（这张便条的字面意思是：本城伦敦所供应之野味数量正在逐步上扬。我们相信，猎场总管哈德森业已得到指示，准备接收关于粘蝇纸及留下贵处雌雉鸡之性命的所有命令。）

读完这张莫名其妙的便条之后，我抬起头来，发现福尔摩斯正在为我脸上的表情吃吃窃笑。

“看样子，你觉得有点儿困惑啊。”他说道。

“我实在看不出来，这样的一张便条有什么让人害怕的地方。要我说，它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古怪，别的就没什么了。”

“很可能是没什么。可这并不能改变这样一个事实，我刚才说的那位老人又健康又强壮，看到它之后却轰然倒下，就跟被人用手枪的枪把抡了一下似的。”

“你可真会吊胃口，”我说，“还有，你刚才说这件案子特别值得我认真研究，为什么呢？”

“因为它是我涉足的第一件案子。”

以前我经常向我这位室友打听，刚开始的时候，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对罪案调查产生了兴趣，可惜的是，他总是没有什么谈兴。眼下呢，他坐在自个儿那把扶手椅上，身子前倾，把那些文件摊在膝头，然后点起烟斗，一边抽烟，一边翻阅文件。

“你从来没听我说起过维克多·特雷弗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我上了两年大学，就交了这么一个朋友。那时我不怎么喜欢跟别人打交道，华生，总是闷在房间里研究我那些小小的思维方法，所以就很少跟同年级的学生来往。我对体育的爱好只限于剑术和拳击，研究的领域也跟其他同学很不一样。这样一来，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交往的必要。我熟悉的人只有特雷弗，熟悉他也只是因为一次意外。意外就是有一天的早上，我正在往礼拜堂走，他的牛头却扑了上来，死死地咬住我的脚踝不放。

“这样的结交方式可谓毫无新意，效果却非常不错。我整整十天出不了门，特雷弗经常过来探视我的伤情。刚开始，我俩的谈话只能持续一两分钟，往后呢，他逗留的时间就长了起来。那个学期还没结束，我俩就成了非常亲密的朋友。他为人热情，精力旺盛，总是兴致勃勃，浑身是劲，从大多数方面来说都跟我截然相反。话说回来，我俩终归有一些共同的兴趣，后来我又发现他跟我一样没有朋友，于是就跟他越发亲近。到最后，他邀请我暑假期间去诺福克郡的唐尼索普村，到他父亲的宅子里玩一个月，我也接受了他这番好意。

“老特雷弗显然是一个财雄势大的人物，既是地方法官，又拥有不少田产。唐尼索普是诺福克湿地当中的一个小村子，就在朗米尔村往北一点儿的地方。老特雷弗的宅子是一座占地宽广的老式房屋，砖砌的墙壁，梁柱都是橡木，门前是一条椴树夹道的幽美小路。那里有非常适合打野鸭的沼地，又有绝佳的钓鱼场所，还有一份规模不大，品味却不低的图书收藏，据说是从以前的主人手里接过来的。除此之外，厨子的手艺也算过得去。从这些方面来看，如果有哪个人不能高高兴兴地在这儿消磨一个月时间的话，只能怪这个人自己太过挑剔。

“老特雷弗的妻子已经亡故，我这个朋友是他的独子。

“我听说，老特雷弗本来还有一个女儿，可惜她去伯明翰作客的时候染上了白喉，就这么离开了人世。这个当父亲的引起了我强烈的兴趣。他没有什么文化，但却拥有极其强大的原始力量，身体方面和精神方面都是如此。他几乎没读过书，游历却非常广泛，见过许多世面，还把自己的所见所闻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从外表上说，他身材魁梧，体格健壮，浓密的头发已经斑白，古铜色的脸膛写满风霜，蓝色的眼睛十分锐利，几乎达到了让人畏惧的地步。尽管如此，他却在周围的乡区享有乐善好施的美名，断案的时候也以宽大仁慈著称。

“我刚到不久的一天傍晚，我们吃完了晚餐，坐在一起喝波尔图葡萄酒，小特雷弗突然讲起了我对观察和演绎的爱好。当时我已经把观察和演绎的方法整理成了一个系统，只不过还没有认识到，它会在我的人生当中占据一个怎样的位置。那天傍晚，小特雷弗讲了我的一两件小小事迹，老人听了之后，显然是觉得儿子的说法有点儿夸大。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他笑呵呵地说，‘我就是一个绝好的观察对象，你不妨试一试，看看能从我身上推出些什么。’

“‘要我说，我能推出的东西恐怕不算太多。’我这么回答，‘我斗胆推测，过去的一年当中，您产生了某种担心，担心自己会遭到人身攻击。’

“笑容立刻从他的唇边退去，他紧紧地盯着我，神色十分惊讶。

“‘呃，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他说了一句，然后就转头对着他的儿子，‘你知道吗，维克多，我们扑灭了一个盗猎团伙，他们发誓要用刀子来对付我们，后来还付诸行动，袭击了爱德华·霍利爵士。打那以后，我一直都在小心戒备。不过，我完全想不出来，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您有一根非常漂亮的手杖，’我告诉他，‘通过手杖上的铭文，我知道它到您手里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可是，您已经劳神费力地在杖头上钻了个眼，还往里面灌了铅，把它变成了一件强大的武器。我认为，如果不是担心某种危险的话，您是不会采取这一类预防措施的。’

“‘还有别的吗？’他微笑着问我。

“‘年轻的时候，您经常参加拳击活动。’

“‘又让你说中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是因为我的鼻子叫人打歪了吗？’

“‘不是。’我说，‘是因为您的耳朵。您的耳朵又扁又厚，经常参加拳击的人就会有这种特征。’

“‘还有吗？’

“‘从手上的茧子来看，挖掘的工作您没少干。’

“‘我的钱都是从金矿里来的。’

“‘您去过新西兰。’

“‘又说对了。’

“‘您还去过日本。’

“‘一点儿不错。’

“‘您曾经跟一个姓名缩写是“J.A.”的人有过十分紧密的联系，后来却极力想把这个人彻底忘掉。’

“特雷弗先生慢慢地站了起来，硕大的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眼神又狂乱又怪异。紧接着，他一头栽倒在满是果壳的桌面上，完全失去了知觉。

“你可以想象一下，华生，那个时候，他儿子和我是多么地惊骇。还好，他这次晕厥并没有持续多长的时间。我俩解开他的衣领，从一个洗指头的玻璃碗里弄了点水洒到他脸上，他马上就喘了口气，坐了起来。

“‘噢，孩子们，’他一边说，一边勉勉强强地笑了笑，‘但愿我没有吓着你们。我这人看着强壮，心脏却有点儿弱不禁风，稍微受点儿刺激就站不住。这些事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福尔摩斯先生，可我觉得，现实当中的侦探也好，虚构出来的侦探也罢，在你面前都不过是任人戏耍的孩童。这就是你这辈子该干的行当，先生。我多少也算见过一点儿世面，你不妨好好考虑考虑我这句话。’

“信不信由你，华生，就是因为他这句建议，再加上引出建议的那句关于我侦探本领的夸大评语，我破天荒第一次觉得，说不定，我可以把迄今还纯粹是业余爱好的那样东西变成一份职业。不过，当时当地，我一心记挂着主人家的突发疾病，没工夫去想别的事情。

“‘我没说什么让您难过的话吧？’我说。

“‘呃，刚才你确实戳到了我的软肋。我能不能问一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知道的又有多少呢？’说这话的时候，他用的是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可是，他的眼底依然潜藏着一抹恐惧。

“‘这事情可说是简单的代名词。’我说，‘那天钓鱼的时候，您挽起袖子去把上钩的鱼拖上咱们的小船，我看到您肘弯里刺着“J.A.”的字样。两个字母都还可以辨认，与此同时，字母本身已经模糊不清，字母周围的皮肤上又有一些污迹，清清楚楚地表明您曾经试着把它们抹去。这一来，显而易见的事情就是，您一度对这个缩写非常熟悉，后来又想把它忘掉。’

“‘你的眼睛可真厉害！’他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赞叹了一声，‘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不过，这事情咱们还是不提为妙。不散的阴魂千千万万，旧爱的阴魂最是难缠。走，咱们上弹子房去，踏踏实实地抽支雪茄吧。’

“从那天开始，老特雷弗待我的态度依然热情亲切，其中却总是夹杂着一丝疑虑，连他的儿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你可算是把我们当家的给吓着了，’他说，‘因为他再也没法确定，哪些事情你知道，哪些你不知道。’我敢肯定，老特雷弗并不愿意流露自己的疑虑，只不过，他心里的疑虑实在是太过强烈，时时刻刻都会自个儿冒出头来。到最后，我终于确信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种困扰，于是决定就此告辞。不过，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他家里出了一件事情。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他家的草坪上摆着几把庭园椅。那一天，我们三个一起坐在那些椅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欣赏湿地的风光。这时候，一名女仆从屋里走了出来，说门口来了个男的，要见特雷弗先生。

“‘那人叫什么名字？’主人家问了一句。

“‘他不肯说。’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说您认识他，还说他只是想跟您稍微聊几句。’

“‘带他上这儿来吧。’片刻之后，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形容枯槁的小个子，动作畏畏缩缩、走路摇摇晃晃。他穿着一件敞胸外套，袖子上有一块焦油的污迹，外加一件红黑方格的衬衫、一条粗布裤子，以及一双破烂不堪的厚重靴子。他那张古铜色的刀条脸显得十分狡诈，脸上挂着恒久不变的微笑，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满是皱褶的双手保持着水手特有的那种半握姿势。他蔫头耷脑地从草坪那边走过来，我听见特雷弗先生喉咙里咕噜一声，仿佛是打了个嗝。紧接着，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到了屋子里面，眨眼工夫又回到了草坪上。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白兰地味道。

“‘呃，伙计，’他说，‘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呢？’

“水手站在那里，眯缝起眼睛看着老特雷弗，脸上仍然挂着那种龇牙咧嘴的笑容。

“‘您不认识我了吗？’他问了一句。

“‘我的天，怎么不认识，你一定是哈德森吧。’特雷弗先生的语气很是惊奇。

“‘哈德森就是我，先生。’水手说，‘咳，我可有三十多年没见过您啦。瞧瞧，眼下您舒舒服服地待在自个儿家里，我还得在船上的腌肉桶里找东西糊口呢。’

“‘得了吧，你马上就会发现，我并没有忘记过去的日子。’特雷弗先生大声说，然后就走到水手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跟着又提高了嗓门，‘你上厨房去吧，给自个儿弄点儿吃的喝的。我会给你找个位子的，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谢谢您，先生。’水手道了声谢，还用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我刚刚在一艘航速八节的散货船上待了两年，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所以就想休息休息。我觉得，想休息的话，找您或者贝多斯先生都行。’

“‘啊！’特雷弗先生惊叫一声，‘你知道贝多斯先生的下落吗？’

“‘您不用吃惊，先生，老朋友们的下落我都知道。’那家伙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就蔫头耷脑地跟着女仆去了厨房。这之后，特雷弗先生跟我们叨咕了几句，说他以前回矿区的路途之中曾经跟那个家伙同船共事，然后就把我俩撇在草坪上，一个人进屋去了。一个小时之后，我俩也进了屋，发现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餐厅的沙发上，醉得人事不省。整件事情给我留下了极其恶劣的印象，第二天我就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唐尼索普村，心里没有任何留恋，因为我觉得，我要是继续待在那里的话，一定会让我朋友觉得非常尴尬。

“上面这些事情都发生在那年暑假的头一个月当中。之后我回到了伦敦的寓所，接下来的七个星期都在做有机化学方面的实验。可是，深秋时节的某一天，暑假就要结束的时候，我朋友突然发了封电报给我，央求我再去一趟唐尼索普村，还说他非常需要我的建议和帮助。这一来，我自然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又一次启程北上。

“他赶着一辆轻便马车到车站去接我。我一眼就看了出来，前面这两个月他承受了极大的折磨，因为他身形消瘦，满面愁容，平常那股子爽朗快活的劲头全都不见了。

“‘当家的快不行了。’这就是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不可能啊！’我不由得惊叫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中风，神经性休克。今天一天他都在鬼门关上徘徊，咱们回去的时候，他不见得还活着。’

“你可以想象，华生，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我当然是惊骇万分。

“‘他的病是怎么起的呢？’我问他。

“‘唉，蹊跷就蹊跷在这里。先上车吧，咱们路上慢慢说。你走之前的那天傍晚，有个家伙上我家来，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可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们请进家门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我完全没有概念。’

“‘那是个恶魔啊，福尔摩斯。’他大叫一声。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没错，他就是恶魔的化身。他来了以后，我家里就不得安宁，一刻的安宁都没有。从那天傍晚开始，当家的再也不曾有过扬眉吐气的时候，眼下又生命垂危，黯然心碎，全都是那个该死的哈德森干的好事。’

“‘可是，他这么干凭的是什么呢？’

“‘唉，这正是我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的事情。老当家的这么仁慈，这么慷慨，真不知道他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一个恶棍手里！你能来我真是高兴极了，福尔摩斯。我完全相信你的判断力，也相信你解决疑难的本领。还有啊，我知道你一定能给我指条明路。’

“说话的时候，我们的马车正在平坦洁净的乡村道路上飞奔，前方的宽广湿地在绯红的落日余晖之中闪闪发光。透过道路左方的一片林子，我已经看到了他家的那座乡绅宅邸，看到了高高耸立的烟囱和旗杆。

“‘我父亲请那个家伙做我家的园丁。’我同伴说，‘后来呢，那家伙觉得不满意，我父亲又提拔他当了管家。他似乎变成了我家的主子，整天东游西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女仆们抱怨他经常撒酒疯，说话也十分下流，我爸爸只好给她们加了很多薪水，尽量弥补她们所受的伤害。不光如此，那家伙还常常拿上我父亲最好的猎枪，坐上我家的小船，自个儿给自个儿安排一趟小小的狩猎之旅。搞这些名堂的时候，他总是冷笑不停，斜着眼睛，一脸肆无忌惮的样子。要是他年纪跟我差不多的话，我早就把他揍扁不知道多少次了。实话跟你说吧，福尔摩斯，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都不得不竭尽全力地控制自己。可是，现在我倒想问问自己，要是我稍微放松一点儿自控的话，情况会不会更好一些。

“‘这么着，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糟，哈德森这头畜生也越来越无所顾忌。后来有一天，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居然蛮不讲理地跟我父亲顶嘴，于是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了房间外面。他灰溜溜地走了，一声也没吭，铁青的面孔和恶毒的眼睛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咄咄逼人。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后来他又跟我那个可怜的爸爸说了些什么。总而言之，爸爸第二天就来找我，问我可不可以跟他道个歉。不用想你也知道，我拒绝了父亲的请求，然后又问他，为什么要容忍这么个无耻小人这么放肆地对待自己，对待自己家里的人。

“‘“唉，我的孩子，”他说，“你说的这些都对，可你不知道我的处境。不过，将来你会知道的，维克多。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让你知道。孩子啊，你总不至于认为，你可怜的老父亲会害你吧，对吗？”当时他非常激动，后来就把自个儿关在书房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我只是透过窗子看见，他正在急急忙忙地写什么东西。

“‘当天傍晚发生了一件事情，在我看来完全是一种巨大的解脱，因为哈德森告诉我们，他准备离开我们家。晚餐之后，我和父亲在餐厅里坐着，他突然跑了进来，跟我们宣布他的打算，说话的声音又粗又哑，还带着五成的醉意。

“‘“我已经受够了诺福克，”他这么说，“眼下打算到汉普郡去找贝多斯先生。我敢说，见到我的时候，他也会跟您一样高兴的。”

“‘“我希望，哈德森，你走的时候可别有什么怨气。”我父亲低声下气地说，听得我热血沸腾。

“‘“我还没听到有人给我道歉呢。”他板着脸说了一句，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维克多，你得认个错，承认自己不该那么粗暴地对待这位可敬的先生。”我父亲转过头来对我说。

“‘“恰恰相反，依我看，我俩都对他太过忍让了。”我这么回答。

“‘“噢，这样啊，真的吗？”他开始大声咆哮，“很好，伙计，咱们走着瞧！”

“‘他蔫头耷脑地走出餐厅，半小时之后就离开了我们家。可是，我父亲却从此堕入了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凄惨境地。我一晚又一晚地听见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步。就在他刚刚开始振作起来的时候，可怕的打击终于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情形是怎样的呢？’我急切地问了一句。

“‘情形古怪极了。昨天傍晚，我父亲收到了一封信，看邮戳是从福丁布里奇镇来的。看完信之后，我父亲就用双手箍住自己的脑袋，开始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疯狂奔走，就跟丢了魂儿似的。等我终于连拉带拽地把他安置到沙发上的时候，他已经嘴歪眼斜，一看就是中了风。福达姆医生立刻赶了过来，我们把他抬上了床。可是，瘫痪已经蔓延到他的全身，他一点儿也没有恢复神志的迹象。我觉得，咱们到家的时候，他多半是活不成了。’

“‘我可真是让你给吓着了，特雷弗！’我大叫一声，‘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为什么能造成这么可怕的后果呢？’

“‘什么也没写，怪就怪在这个地方。那封信的内容又荒唐又琐碎。啊，天哪，真像我担心的那样！’

“他说话的时候，我们刚好转过了林荫小路上的那个弯，于是借着昏暗的天光看见，宅子里所有的百叶窗帘都放了下来。我朋友悲不自禁，脸上的肌肉都开始颤抖起来。我们赶紧冲到门口，迎面碰上了一位身着黑衣的先生。

“‘什么时候的事情，医生？’特雷弗问他。

“‘差不多就是你刚走的时候。’

“‘最后他醒过来了吗？’

“‘临终前醒过一小会儿。’

“‘有什么留给我的遗言吗？’

“‘他只是说，文件都在那个日本橱柜的暗格里。’

“我朋友和医生上楼去了死者的房间，我则留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掂量所有这些事情，心里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当年那个身为拳击迷、旅行家和淘金客的特雷弗究竟做过些什么事情，怎么会落入那个狞恶水手的掌握呢？还有，听我提到他胳膊上那个几近磨灭的姓名缩写，他当场就晕了过去，收到从福丁布里奇镇寄来的那封信之后，他更是恐惧而死，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接着我就想到，福丁布里奇镇属于汉普郡，与此同时，按那个水手自己的说法，他前去拜访的对象，多半也是敲诈的对象，就是住在汉普郡的贝多斯先生。这样看来，那封信要么是来自那个名为哈德森的水手，内容是他已经把老特雷弗理或有之的亏心事抖了出来，要么就是来自贝多斯，目的是警告过去的同党，事情败露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以上这些都可以说是相当清楚。既然如此，那封信怎么会像小特雷弗所说的那样，内容又荒唐又琐碎呢？他肯定是没看明白信的意思。果真如此的话，那封信一定是采用了什么别出心裁的密码，表面上看是一种意思，实际上却是另外一种意思。我一定得看看那封信，只要信里面确实有什么隐藏的意义，我就有十足的把握让它显现出来。这么着，我坐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整整想了一个钟头。到最后，一名悲伤啜泣的女仆送来了一盏提灯，我朋友特雷弗也跟着她走了进来，脸色虽然苍白，神情倒还镇静，手里拿的就是此刻摊在我膝上的这些文件。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把提灯挪到桌子边上，然后就把一张字迹潦草的简短便条递给了我。就像你看到的这样，便条写在一张青灰色的纸上，内容则是：

The supply of game for London is going steadily up．Head-keeper Hudson，we believe，has been now told to receive all orders for fly-paper and for preservation of your hen-pheasant's life.（本城伦敦所供应之野味数量正在逐步上扬。我们相信，猎场总管哈德森业已得到指示，准备接收关于粘蝇纸及留下贵处雌雉鸡之性命的所有命令。）

“这么说吧，刚看到这张便条的时候，我脸上多半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跟你刚才的反应一样。紧接着，我开始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显而易见，这张便条正如我之前的设想，古怪的字词组合之中隐藏着另外一种意思。又或者，有没有可能，‘fly-paper（粘蝇纸）’和‘hen-pheasant（雌雉鸡）’之类的词汇有什么预先约定的意义呢？如果是预先约定，那他们怎么约定都可以，谁也无法推测这些词汇的隐藏意义。不过，我并不愿意相信情形果真如此。此外，便条当中包含着‘Hudson（哈德森）’这个词，一方面可以说明便条的主题与我的猜测相符，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明，便条出自贝多斯的手笔，并不是那个水手写的。我试着倒过来读，可是，诸如‘life pheasant's hen（性命雉鸡之雌性）’之类的词组并不能让人觉得希望倍增。于是我又尝试按一个词的间隔跳着读，然而，不管是‘the of for（本城所之）’，还是‘London supply game（伦敦供应野味）’，都不能给人任何启迪。

“再下来，我突然灵机一动，找到了破解谜题的钥匙。原来，你只需要从第一个词开始，按两个词的间隔跳着读，就可以看到一条足以让老特雷弗惊恐绝望的讯息。

“这样得来的是一条简洁明了的警告，我当即在我朋友面前念了出来：

The game is up．Hudson has told all．Fly for your life.（游戏已经结束。哈德森已将一切和盘托出。赶紧逃命。）

“维克多·特雷弗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照我看，便条多半是你说的这个意思。’他说，‘这样的话，它就比死亡还要可怕，因为暗含其中的结局除了死亡还有耻辱。可是，“head-keeper（猎场总管）”和“hen-pheasant（雌雉鸡）”之类的词汇是什么意思呢？’

“‘这些词汇与便条所要传达的讯息并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如果我们想要追查发信人的身份，又没有什么其他途径的话，这些词汇倒是个很好的提示。你瞧，他刚开始写的是“The…game…is（游戏……已经……）”，如此等等，然后再按预先确定的编码方式往词与词之间的间隔里填东西，一个间隔填两个词。这种情况之下，他自然会使用脑海里首先浮现的词汇。所以呢，既然便条里有这么多跟户外活动相关的词汇，咱们就可以满有把握地断定，他要么是嗜好打猎，要么就热衷养殖。你对贝多斯这个人有什么了解吗？’

“‘可不是嘛，你这么一说，’他说，‘我倒想起来了。每年秋天，他都会向我可怜的父亲发出邀请，叫我父亲上他的庄园去打猎。’

“‘如此说来，这张便条一定是他写来的。’我说，‘眼下咱们只需要查清楚一个问题，也就是说，这个名叫哈德森的水手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居然可以要挟这么两位有钱又有身份的先生。’

“‘唉，福尔摩斯，要我看，这秘密恐怕跟罪恶和耻辱脱不了干系！’我朋友大声说，‘不过，在你面前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喏，这就是我父亲写下的声明。写这份东西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哈德森的威胁马上就要变成现实。按照医生转达给我的遗言，我在那个日本橱柜里找到了它。你拿着，读给我听一下吧，因为我既没有读它的气力，也没有读它的勇气。’

“他当初交给我的声明就是你眼前的这些文件。华生，我这就念给你听。那天晚上，在那间古老的书房里，我也是这么念给他听的。你瞧，声明的标题写在外面，‘“苏格兰之星号”三桅帆船航程琐记，该船于一八五五年十月八日驶离法尔茅斯，同年十一月六日沉没于北纬十五度二十分，西经二十五度十四分’。声明用的是信件的格式，内容如下：

我最亲爱的儿子，尽管日益临近的耻辱已经令我的残年黯淡无光，我还是可以问心无愧地写下这些话：我并不恐惧法律的制裁，并不担心丢掉本郡的职位，也不害怕所有那些相识的人看不起我，我这么痛心疾首，怕的只是你为我感到羞愧，因为你敬我爱我，而我也相信，以前我并没有做过什么让你无法产生敬意的事情。不过，要是萦绕在我头上的那场祸事终于降临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读到这些文字，直截了当地从我这里知道，我究竟应该承担多大的罪责。反过来，如果我平安无事（愿仁慈万能的上帝恩准！），而这份文件又碰巧完好无损地落到了你的手里，那我就恳求你，为了你心目中所有的神圣事物，为了你慈爱母亲的名誉，为了我们之间的父子恩情，赶紧把它扔到火里，再也不要去想这件事情。

如果你没有把文件当场销毁，继续读到了现在的这行文字，那我就可以肯定，我要么是已经事情败露，身陷囹圄，要么就已经溘然长逝，从此噤声，后面这种情形的可能性还要大一些，因为你也知道，我的心脏不怎么好。不管是哪一种情形，隐瞒都不再有任何必要。与此同时，信里的事情字字属实，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只希望求得你的宽恕。

亲爱的孩子，“特雷弗”并不是我本来的姓氏。年轻的时候，我名叫詹姆斯·阿米塔吉。读到这里，你应该可以明白，几个星期以前，你大学里那个朋友的话为什么会让我那么惊骇，因为我当时觉得，他似乎是打算突然揭穿我的秘密。去伦敦的一家银行上班的时候，我名叫阿米塔吉，触犯国法、被处流刑的时候，我还是叫阿米塔吉。别把我想得太坏，孩子。我犯罪是因为我欠下了人们所说的面子债务，而我用了不属于自己的钱去还，本来确信自己能赶在别人发觉之前把钱补上，不料却遭遇了再可怕不过的霉运。我指望的那笔进账始终没到，银行方面却提前查账，查出了我挖的那个窟窿。这样的案子本来可以得到宽大处理，可惜的是，三十年前的执法人员要比现在严厉得多。这一来，在我二十三岁生日的当天，我就变成了一个身犯重罪的囚徒，跟其他三十七个犯人锁在一起，被人送进“苏格兰之星号”三桅帆船的夹板舱，踏上了流放澳大利亚的苦旅。

当时是一八五五年，克里米亚战争正打得热火朝天。以前那些遣送囚犯的船只多数都变成了黑海上的运兵船。这一来，政府只好用一些不那么合适的小船来把国内的罪犯打发出去。“苏格兰之星号”原本是用来贩运中国茶叶的，可它结构陈旧，船头笨重，船体也特别宽，所以就遭到了新式快船的淘汰。这是艘排水量五百吨的帆船，三十八名囚犯之外还装了二十六名水手、十八名士兵、一名船长、三名船副、一名医生、一名随船牧师和四名狱卒。这么着，我们从法尔茅斯开航的时候，船上总共有将近一百号人。

这艘船跟平常那些遣送囚犯的船只不同，牢房之间没有厚实的橡木隔板，有的只是一些很不牢靠的薄板子。我隔壁关的是一个小伙子，比我更靠近船尾。我们刚被押到码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引起了我格外的注意。他光溜溜的脸庞干干净净，鼻子又长又细，双颌显得特别有劲儿。上船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地高昂着头，走路也大摇大摆，最显眼的特征则是个子高得出奇。按我现在的回忆，咱俩的脑袋应该都够不到他的肩膀，我可以肯定，他的身高至少也得有六英尺半。那么多悲哀疲惫的面孔之中偏偏有这么一张充满活力和决心的脸，实在是一件奇异的事情。在我看来，他的脸仿佛是暴风雪之中的一点火光。这样一来，发现他关在我的隔壁，我自然觉得非常高兴。更叫我高兴的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悄声说话，原来，他已经设法在我俩之间的那块隔板上挖了个洞。

“嗨，好伙计！”他说，“你叫什么名字，犯的是什么事情？”

我回答了他，跟着就反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叫杰克·普伦德加斯，”他说，“老天作证！咱们分开之前，你一定会知道我的好处的。”

“我叫杰克·普伦德加斯，”他说……

我记得我听说过他的案子，因为就在我被捕之前不久，他的案子在全国范围内造成了巨大的轰动。据我所知，他出身很好，自个儿的本事也很大，只可惜染上了一些无药可救的恶习。通过一种非常巧妙的欺诈方法，他从伦敦那些数一数二的商人手里骗取了巨额的金钱。

“哈，哈！你记得我这件案子！”他得意地说。

“没错，记得非常清楚。”

“那么，这件案子里有个蹊跷的地方，兴许你也记得吧？”

“蹊跷在什么地方呢？”

“当时我搞到了将近二十五万镑，对吧？”

“他们是这么说的。”

“可是，他们一分钱也没追回去，不是吗？”

“是没追回去。”

“很好，那你说说看，那些钱都上哪儿去了呢？”他问我。

“这我可说不上来。”我说。

“就在我的手心里。”他嚷了一声，“老天作证！我名下的金镑比你脑袋上的头发还要多。我的小伙计，如果你有钱，又懂得运财和散财的方法，任何事情都可以办到。好了，我就是一个任何事情都可以办到的人。你总不至于认为，我这样的人会在一艘虫钻鼠窜、老朽霉烂、形同棺材、贩运中国货物的旧船上束手待毙，在臭气熏天的货舱里磨穿屁股吧。不会的，先生，这样的人不光会搭救自己，还会捎上他的难兄难弟。你放一百个心好了！只管跟着他干，然后就可以吻着《圣经》作证，他一定会拉你出去。”

他说话就是这么一种风格，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进行了一番试探，又让我发下了最为郑重的誓言，然后才告诉我，他们的确有一个计划，准备夺取这艘船的控制权。还没上船的时候，以普伦德加斯为首的十二名囚犯就订下了这个计划，那些人为的都是他的钱。

“我有个搭档，”他告诉我，“一个少有的好人，就像枪托对枪管一样可靠。钱都在他那里，没错，还有啊，你知道他这会儿在哪儿吗？不知道吧，他就是那个随船牧师——随船牧师，你说意外不意外？他穿着黑袍上了船，要什么证明有什么证明，箱子里的钱也多得可以把这艘船连龙骨带桅杆一股脑地全买下来。水手通通是他的人，身体和脑袋都由他支配。他花了那么多钱，而且是提前付款，完全应该享受一点儿折扣。那些水手还没有应募上船，他就已经把他们买了下来。除此之外，他还买下了两名狱卒，外加梅瑞尔，也就是船上的二副。如果他觉得值的话，连船长也可以买下来。”

“那么，咱们应该怎么干呢？”我问他。

“你觉得还能怎么干？”他说，“咱们要把一些个士兵的制服染红，颜色比哪个裁缝做的都要鲜艳。”

“可他们有武器啊。”我说。

“咱们也会有的，小伙计。只要是爹妈生的，咱们当中的每个人都会有两把手枪。再说了，咱们背后有全体水手的支持，要是还不能拿下这艘船的话，那就真应该上那些小娘们儿的寄宿学校去待着了。今晚你就跟你左边隔壁那个伙计谈谈，看看他可靠不可靠。”

我照他的话办了，由此发现左邻是个处境跟我差不多的小伙子，上船是因为制造假币。当时他名叫埃文斯，后来也跟我一样改名换姓，眼下财运亨通，住在英格兰的南部。他非常愿意入伙，因为我们只有这样才能自救，没什么别的出路。这么着，船还没有驶过海湾，所有的囚犯就都被我们拉了进来，只有两个除外，一个是意志薄弱，我们不敢寄予信任，另一个则患有黄疸病，对我们没有任何用处。

说真的，我们的夺船计划从一开始就很顺利，没有碰上什么障碍。船上的水手是一帮恶棍，上船的时候都经过他们的挑选。冒牌的随船牧师经常跑到牢里来感化我们，手里拎着一个按理该装宗教传单的黑口袋。他来得勤快极了，所以呢，到了第三天，我们每个人的床底下都藏了一把锉刀、两把手枪、一磅火药，还有二十发子弹。有两名狱卒变成了普伦德加斯的爪牙，二副则是他的左膀右臂。我们需要对付的人仅仅是船长、两名船副、另外两名狱卒、马丁中尉和他的十八名士兵，再加上那名医生。风险虽然不大，我们还是力求万无一失，决定在夜间发动突然袭击。可是，行动来得比我们预想的早，具体过程则是这样的：

大概是在启航之后的第三个星期，一天傍晚，医生下来看一名生了病的犯人。他把手伸到病人的铺位下面，结果就摸出了手枪的轮廓。当时他要是不吭气儿的话，兴许可以彻底挫败我们的全盘计划。可他这个人有点儿神经质，于是就惊叫一声，脸色刷白。那个犯人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一把抓住了他。他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我们就堵上他的嘴，把他绑在了床上。他来的时候打开了通往甲板的舱门，于是我们就一窝蜂地冲了出去。两名哨兵都中枪倒地，跑过来看情况的一名中士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客舱的门口还有两名士兵，他们的火枪里似乎没有装子弹，因为他们始终都没向我们开火，被我们撂倒的时候还在忙着上刺刀。这之后，我们继续冲向船长室，刚刚把门推开，里面就传来一声枪响，只见船长倒在那里，脑浆把钉在桌上的大西洋海图溅得一塌糊涂，随船牧师站在船长的尸身旁边，手里的枪冒着青烟。两名船副早已被水手们制服，整件事情似乎尽在掌握。

客舱就在船长室的隔壁，于是我们一拥而入，往那些长靠椅上一倒，争先恐后地说起话来。大家都觉得自己重新获得了自由，高兴得跟疯了似的。客舱里到处都是储物柜。威尔逊，也就是那个冒牌牧师，砸开了其中一个柜子，从里面拖出了一打陈年的雪利酒。我们敲断瓶颈，把酒倒进一些大杯子，一杯接一杯地干得不亦乐乎。正在这时，事先没有任何警兆，我们的耳边突然响起了火枪的咆哮，客舱里立刻烟雾弥漫，隔着桌子就瞧不见人影。烟雾消散的时候，整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座屠宰场。威尔逊和八名囚犯躺在船板上，你挨我挤地翻滚挣扎，桌上流淌着殷红的鲜血和琥珀色的雪利酒，那场面到今天都还让我恶心得不行。眼前的惨景吓得我们魂不附体，照我现在的估计，要不是因为普伦德加斯的话，当时我们就已经举手投降了。他像公牛一样咆哮如雷，率领所有活着的人冲向门口。冲出去之后，我们发现中尉带着十名士兵站在客舱顶上。客舱桌子上方那扇可以翻转的天窗开了一道窄缝，之前他们就是在通过那道窄缝向我们开火。他们还来不及装填弹药，我们就扑到了他们身上，他们也英勇抵抗，拿出了男子汉的劲头。可我们很快占到了上风，五分钟之内就解决了战斗。天哪！世上的哪一座屠场也没有这艘帆船恐怖！普伦德加斯完全变成了一个狂性大作的恶魔，他像拎小孩似的把一个又一个的士兵抄了起来，扔到船舷之外，不管他们是死是活。有一名上士已经伤得惨不忍睹，但却还是不停地往前游，坚持的时间长得叫人吃惊，直到某个好心人一枪打碎他的脑袋才算罢休。战斗结束之后，跟我们作对的人只剩下了两名狱卒和两名船副，再加上那个医生。

剩下的敌人怎么处理，我们内部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我们当中有不少人都为重获自由而感到心满意足，一点儿也不想再造杀孽。放倒手持火枪的士兵是一回事，冷眼旁观他人遭到屠杀却是另一回事。我们八个人，五名囚犯和三名水手，乞求他们不要这么干，但却没能打动普伦德加斯，也没能打动那些跟他意见一致的人。按他的说法，我们惟一的安全保障就是斩草除根，绝不能留下哪怕一个活口到证人席上去嚼舌头。我们八个差一点儿就落到了跟俘虏一样的下场，好在他最终还是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尽可以自个儿坐上小艇离开。我们迫不及待地接受了他的提议，因为我们已经被这些嗜血的暴行弄得非常恶心，而且预感到接下来还有更可怕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套水手服装、一桶淡水、一小桶腌肉、一小桶饼干，再加上一个罗盘。普伦德加斯隔着船舷扔过来一张海图，告诉我们，如果有人问起的话，就说我们是遭了海难的水手，船只失事的坐标是北纬十五度，西经二十五度。这之后，他割断缆绳，放我们走了。

好了，亲爱的儿子，现在我要说的就是故事当中最出人意料的那个部分。囚犯们起事的时候，水手们已经把前桅底部的帆桁拽到了顶风的角度。我们离开之后，他们又把它扳回了顺风的角度。海上吹着微微的东北风，帆船慢慢地远离了我们，我们的小艇则在平缓浩荡的波涛之中起起落落。埃文斯和我算是小艇上最有文化的两个人，这时就坐在船头开始研究，我们眼下是在什么位置，接下来又该驶向哪一片海岸。这个问题不好问答，因为北边的佛得角群岛离我们大概有五百英里，非洲的西海岸则在我们东面大约七百英里的地方。鉴于风向转北，我们觉得塞拉利昂总体上算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就掉转船头驶向那里。那时候，帆船行驶在我们右后方四十五度的远处，船身几乎完全隐没在了海平面之下，能看见的只有桅杆。看着看着，帆船上突然腾起了一股浓浓的黑烟，仿佛是一棵畸形的大树，赫然耸立在水天之间。几秒钟之后，一声霹雳似的轰鸣震动了我们的耳鼓。接下来，烟雾渐渐消散，“苏格兰之星号”却已经不见踪影。转眼之间，我们又一次拨转船头，竭尽全力地驶向那个地方。那地方的水面依然轻烟袅袅，向我们指明了灾难发生的地点。

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赶到那里，刚开始的感觉是到得太晚，不可能救到什么人了。在帆船失事的地方，随波起伏的只有一只四分五裂的小艇、一堆板条箱和一些桅桁的残片，人影则一个也没有。我们绝望地掉转船头，突然却听见了呼救的声音，跟着就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块残破的船板，有个人摊开四肢横躺在上面。我们把那个人拉上了小艇，这才发现我们救上来的是一名年轻的水手，名字叫做哈德森。他身上有严重的烧伤，整个人筋疲力尽。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才算缓过劲儿来，把帆船上的事情告诉了我们。

“我们把那个人拉上了小艇……”

情形似乎是，我们离开以后，普伦德加斯和他手下的那帮人就开始屠杀剩下的五名俘虏。两名狱卒吃了枪子儿，跟着又被扔到了海里，三副的命运也是一样。这之后，普伦德加斯下到夹板舱里，亲手割断了那名不幸医生的喉咙。这么着，剩下的就只有船上的大副，那是个胆子很大，身手也很矫健的人。看到普伦德加斯拿着血淋淋的刀子朝自己走过来，他用力挣开已经设法弄松的绑绳，顺着甲板冲进了尾舱。十二名囚犯端着手枪下去找他，发现他拿着一盒火柴坐在一个打开的火药桶旁边，与此同时，装在船上的火药一共有一百桶。他发誓说，如果他们胆敢动他一个指头，他就要跟他们同归于尽。转眼之间，帆船就炸开了花，不过，照哈德森的看法，原因并不是大副的火柴，而是某个囚犯的子弹打错了地方。不管是什么原因吧，“苏格兰之星号”反正是就此完结，一起完结的还有在船上发号施令的那帮匪徒。

简单说来，我亲爱的孩子，我卷入的那次可怕事件就是这么一个过程。第二天，开往澳大利亚的“霍茨珀号”双桅帆船把我们救了上去，船长痛痛快快地相信了我们，以为我们的确是一艘失事客船的幸存者。后来，海军部断定“苏格兰之星号”遣送船已经在海上意外失踪，它的真实命运则从未走漏过半点风声。一段顺风顺水的航程之后，“霍茨珀号”在悉尼靠了岸，埃文斯和我改名换姓去了矿区，混进从世界各地涌来的人潮，轻而易举地抹去了从前的身份。剩下的事情就用不着我说了，我俩发财致富，四处游历，最后就以发迹移民的身份回到英格兰，在乡间置下了产业。二十多年以来，我俩安居乐业，满以为能把自己的过去彻底埋葬。没想到，那个水手终于还是找上门来。而我一眼认出，他就是我们从船板上救起来的那个人。你可以想一想，当时我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查到了我俩的下落，而且打定主意要靠我俩的恐惧过日子。现在你应该明白，当初我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安抚他，又或许，你还会对我满心的恐惧产生些许同情，因为他虽然转头找上了另一个敲诈对象，嘴里却照样不依不饶。

“接下来的几行字几乎无法辨认，因为他的手抖得非常厉害：‘贝多斯写来密信说，哈德森已经全说了。仁慈的上帝啊，宽恕我们的灵魂吧！’

“以上就是我那天晚上念给小特雷弗听的记述。要我说，华生，以写作时的情形而论，这真是一篇非常精彩的记述。我那个好朋友为这件事情伤透了心，后来就去了特赖的茶园，听说是干得不错。至于贝多斯和那个水手嘛，从贝多斯写下警告信的那天开始，他们两个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并没有人向警方告发什么事情。这样看来，贝多斯也许是把说说而已的威胁当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有人曾经看见哈德森在贝多斯家附近鬼鬼祟祟地活动，警方据此认为，哈德森杀死了贝多斯，然后又逃到了别处。我倒是觉得，真相应该跟警方的推测恰恰相反。依我看，情形十有八九是贝多斯认为哈德森已经把自己供了出去，觉得反正是走投无路，于是就对哈德森实施了报复，再带上手头的所有现钱，跑到了国门之外。案子的始末就是这样，医生，要是你觉得它派得上用场的话，我可以保证，它一定会踊跃加入你的案件收藏。”

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性格当中有一个奇怪的反差，经常让我为之侧目。一方面，他拥有人类之中最为精密严谨的思维，衣着也算得上整洁素雅，另一方面，他的生活习惯却跟那些最让室友不胜其烦的家伙一样毫无章法。这倒不是说，我自己的生活态度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保守。天生的波希米亚性情，再加上阿富汗那段颠沛生涯的磨炼，早就已经让我的生活变得相当随便，远远超过了一名医务人员应有的限度。话说回来，我好歹还知道适可而止，所以呢，眼看有人拿煤斗来装雪茄，又把烟丝塞进波斯拖鞋的脚趾部位，还用一把大折刀将尚未回复的信件戳在木制壁炉台的正中央，我难免要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姿态。与此同时，我始终认为，枪法练习显然应该是一种户外的消遣。福尔摩斯呢，竟然会挟着某种怪诞的兴致，拿上他那把微动扳机的手枪和一百发博克瑟子弹，坐进一把扶手椅，在对面的墙上用弹孔排出颇具爱国主义精神的“V.R.”字样，致使我由衷感到，此举既不能净化房间空气，也不能改善室内装潢。

我们的房间里总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化学品和罪案遗物，它们总是有办法出现在各种匪夷所思的位置，总是有办法出现在黄油碟子里，甚至是一些更让人不快的地方。不过，最让我头痛的还是他那些文件。他舍不得销毁任何文件，更不用说那些与他的旧案相关的文件，与此同时，他很少能打起精神来对文件进行分类整理，那样的情形一两年也只有一次。原因在于，正如我在之前那些杂乱无章的回忆录当中提过的那样，每当他爆发出无可阻遏的能量，完成了某件与他的名字一起传扬的辉煌壮举，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倦怠消沉的后遗症，致使他借着小提琴和书籍的安慰昏昏度日，除了在沙发和桌子之间来回之外，几乎是一动不动。于是乎，他的文件月复一月地越摞越高，到最后，房间的各个角落都堆满了一捆又一捆的手稿，不要说绝对不能烧，就算是收拾收拾也只能由文件的主人亲自动手。

冬天里的一个夜晚，我俩一起坐在壁炉跟前。我大着胆子提出建议，既然他已经把各种摘编材料转进了自己的剪贴簿，倒不如趁热打铁，利用接下来两个钟头的时间，把我们的房间弄得稍微宜居一点儿。他无法拒绝我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于是就带着相当愁苦的面容走进了自己的卧室，不久之后又走了出来，身后拖着一个硕大的马口铁箱子。他把箱子放在地板中央，蹲坐在箱子跟前的一张小凳子上，跟着就掀开了箱盖。我看见箱子已经满了三分之一，里面全都是文件，还用红带子扎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捆。

“这里面的案子多得很呢，华生。”他看着我说道，眼睛里带着恶作剧的神色，“依我看，要是你知道我这个箱子里都有些什么东西的话，一定会要求我往外拿，不会再要求我往里装了。”

“如此说来，这些都是你早年工作的记录喽？”我问道，“以前我经常想，要是能拿到这些案子的材料就好了。”

“没错，小伙计，这些案子都发生得太早，那时候，我那个传记作者还没有开始帮我吹嘘呢。”他一捆接一捆地拿起那些文件，动作既轻又柔，充满爱惜。“这些并不都是成功的经历，华生，”他说道，“不过，其中的一些小问题还是相当有意思的。瞧，这是‘塔勒顿镇谋杀案’的记录，这是酒商凡伯里的案子，这是那位俄罗斯老妇的遭际，这是关于一根铝制拐杖的离奇事件，这还有一份完完整整的记述，主人公是长了一只畸形脚板的里科莱蒂，外加他那个可恶的妻子。对了，还有这个——嗯，没错，这一件才真的是有点儿不同凡响呢。”

说话间，他把胳膊伸到箱底，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木头匣子。小匣子带有滑盖，跟儿童玩具的包装盒差不多。他从匣子里取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一根缠有线团的木钉，还有三片锈迹斑斑、十分古老的圆形金属。

“好了，小伙计，你觉得这批物件有什么名堂呢？”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他笑着问道。

“这是一份相当古怪的收藏。”

“你得说是非常古怪才对。不光如此，听了跟它们相关的那个故事，你还会觉得更加古怪哩。”

“这么说，这些物件的背后有一段历史喽？”

“不光是有历史，它们就是历史。”

“这话是什么意思？”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这些东西挨个儿拿了起来，又把它们排在桌子边缘。接下来，他坐回原来的那把椅子上，细细地打量着这些东西，眼睛里闪着心满意足的光芒。

“这些物件，”他说，“就是我为马斯格雷夫典礼案保存的全部纪念。”

我不止一次地听他提起过这件案子，但却始终没有机会了解详细的案情。“你要愿意给我讲讲这件案子的话，”我说道，“那我可就太高兴了。”

“这么说，乱也就由它乱喽？”他大声地调侃了一句，“说到底，华生，你的整洁作风也经不起什么考验嘛。不过，我倒是很乐意让你把这件案子收入记载，因为它非常独特，不光在本国的犯罪史上十分罕见，依我看，在其他任何国家的犯罪史上也不多。要想对我的种种微末事迹作一个完备的记载，那就绝对不能落下这件非同一般的奇案。

“你多半还记得，‘苏格兰之星号’帆船案牵涉到一个不幸的人。具体是怎么不幸，你已经听我说过了。与此同时，你多半也记得，就是在那件案子当中，通过跟那个人的一次谈话，我才第一次把注意力转向了我毕生从事的这个行当。此时此刻，你看到的情形是五湖四海都知道我做的是什么行当，公众和警方都把我当成了各种疑难案件的最高上诉法庭。哪怕是在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也就是说，在你写进《暗红习作》的那件案子发生的时候，我也已经建立起了相当广泛的业务联系，只不过回报不多而已。所以呢，你肯定很难想象，创业之初，我的处境是多么地艰难；有所起色之前，我经历了多么漫长的等待。

“刚来伦敦的时候，我在大英博物馆拐角处的蒙塔古街租了房子，然后就一边苦苦等待，一边努力研究那些能让我的工作更有成效的学科，以此打发过分丰富的空闲时间。隔三岔五，我可以接到一些案子，多半都是我那些大学同学介绍过来的，因为在我大学生涯的末期，已经有很多人开始谈论我和我的方法。马斯格雷夫典礼案是我接到的第三件案子。到后来，因为案子当中那根奇异的事件链条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也因为事实证明那件案子关联重大，我才破天荒第一次向我今日的成就迈进了一大步。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曾经跟我在同一间大学里念书，我俩多少算是认识。他在本科生当中不怎么受人欢迎，不过我一向觉得，他身上那种别人认定是自傲的东西实际上只是一种伪装，为的是掩盖他与生俱来的极度自卑。从外表上看，他是个气派十足的贵族子弟，身材瘦削，高鼻子，大眼睛，举止淡漠，同时又彬彬有礼。事实上，他那个家族的确是英格兰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只不过他这一支属于旁系，早在十六世纪就已经跟北方的马斯格雷夫家族分了家，在萨塞克斯郡西部另立门户。很有可能，那个郡最古老的一座迄未荒废的房屋就是他家的赫尔斯通宅邸。他的家世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每一次看到他苍白机敏的脸庞，看到他头颅倾侧的姿势，我都会联想到灰暗的拱廊和直棂的窗户，联想到所有那些来自中世纪古堡的庄严遗迹。我俩在偶然的情形之下聊过那么一两回，而我还记得，他说过不止一次，他对我那些观察和演绎的方法很感兴趣。

“暌隔四年之后的一天早晨，他突然到蒙塔古街来找我。他没怎么变，以前他有点儿纨绔子弟的作派，眼下也依然是一身时髦青年的装扮；以前他有一种淡漠温文的独特仪态，眼下也还是那副模样。

“我俩非常热情地握了握手，然后我就问他：‘马斯格雷夫，这些年你都怎么样啊？’

“‘你兴许有所耳闻，我可怜的父亲已经离开了人世，’他说，‘那是大概两年之前的事情。他去世以后，管理赫尔斯通庄园的担子自然是落到了我的身上，再加上我又是本郡的议员，所以就忙得不可开交。好了，福尔摩斯，据我所知，你已经把大学时代的惊人本领用到了实际的层面，对吧？’

“‘是的，’我说，‘我已经决定了，要靠自个儿的脑子来过日子。’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因为我眼下就特别需要你的建议。赫尔斯通发生了一些非常蹊跷的事情，警方却理不出任何头绪。说实在的，这事情真是古怪极了，完全没法解释。’

“你可以想象，华生，他的话让我多么兴奋，因为我已经眼巴巴地干等了好几个月，盼望之中的机会似乎终于来到了我的眼前。打心眼儿里说，我完全相信自己有能力解决其他人解决不了的问题，眼下呢，我得到了一个检验自己的机会。

“‘麻烦你给我讲讲详情吧。’我大声说。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坐到我的对面，点上了我递给他的那支烟。

“‘你肯定知道，’他说，‘我虽然单身一人，但却不得不把一大帮仆人养在赫尔斯通，因为那是座占地宽广、枝枝蔓蔓的老宅子，需要照看的事情很多。除此之外，我还维持着一片猎场，猎雉鸡的季节一般都要在庄园里举办聚会，人少了肯定不行。这么着，我总共有八个女仆、一个厨师、一个男管家、两个男仆和一个小听差，当然，花园和马厩还有另外一班仆人照管。

“‘所有这些仆人当中，在我家待得最久的是管家布朗顿。我父亲请他来的时候，他是个失业的小学教员，年纪也很轻，不过他干劲很足，品性又非常好，很快就得到了全家人的器重。他身体健壮，相貌堂堂，脑瓜子非常好使，虽然已经在我家待了二十年，年纪却超不过四十。他能讲好几种语言，乐器也几乎是件件都会。鉴于他拥有这么些优点，还有这么些非凡的禀赋，大家难免会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能在这么一个位置踏踏实实地待这么长的时间。依我看，他可能是待得非常舒服，懒得去进行任何改变。一句话，赫尔斯通的管家着实是个人物，来过我家的人都忘不了。

“‘可是，这么个模范人物也有一个缺点，也就是说，他多少有点儿唐璜的作派。可想而知，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角色本来就不难扮演，更何况，舞台还设在僻静的乡间。他有家室的时候，一切都还平安无事，自打他变成了一名鳏夫，我们的麻烦就接连不断。几个月之前，我们满以为他会再一次安定下来，因为他跟我家的二等上房女仆拉契尔·霍维尔斯订了婚。没想到，他跟着就抛弃了她，跟猎场总管的女儿珍妮特·特雷吉利斯搅在了一起。拉契尔什么都好，只可惜有点儿威尔士人的烈性子。被他甩了之后，她得上了急性的脑炎，眼下——应该说是昨天之前——就黑着眼圈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仿佛是过去的那个她死后的幽灵。这样的闹剧在赫尔斯通还是破天荒第一出，不过，它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第二出闹剧赶出了我们的头脑。第二出闹剧的由头呢，就是管家布朗顿干了件丢脸的事情，被我给解雇了。

“‘事情是这样的：刚才我已经说过，他这个人非常聪明，结果呢，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因为我觉得，就是这种聪明让他产生了没完没了的好奇心，非得去理会那些跟自己全不相干的事情。要不是因为那次纯属偶然的发现，我还真不知道，好奇心居然能驱使他做出那么出格的事情。

“‘刚才我说了，我家的宅子又大又不规则。上个星期的某一天，准确说的话就是星期四，晚餐之后我很不明智地喝了一杯黑咖啡，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折腾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觉得睡觉已经是一种奢望，于是就起了床，点上蜡烛，准备接着读我还没读完的一本小说。不巧的是，我把小说落在了弹子房里，所以我只好披上睡袍，去把书取回来。

“‘要上弹子房去，我必须先走下一段楼梯，跟着还得从一条过道的口子上经过，那条过道通往图书室和枪械室。我往那条过道里瞥了一眼，发现图书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微弱的亮光。你可以想象，当时我是多么地惊讶，原因是回房睡觉之前，我亲手灭掉了图书室里的灯，亲手关上了图书室的门。当然，我首先想到的是家里来了窃贼。我家那些走道的墙面装饰多数都是从战场上缴获的古老兵器，于是我挑了一把战斧，把蜡烛留在身后，踮起脚尖穿过走廊，从那道敞开的门往里窥视。

“‘图书室里的人是我的管家布朗顿。他坐在一把安乐椅上，穿得整整齐齐，膝盖上摆着一张看起来像是地图的纸片，一只手支着额头，正在那里苦思冥想。我惊骇不已，呆呆地站在原地，继续从暗处观察他的举动。我能够看见他穿得整整齐齐，是因为桌子的边缘立着一支小蜡烛，微弱的烛光照在了他的身上。看着看着，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一个柜子跟前，用钥匙打开柜子，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接下来，他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把那张纸摊在桌子边缘的蜡烛旁边，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

看到他如此坦然地翻看我家里的文件，我顿时觉得怒不可遏，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布朗顿抬起头来，看到我站在门口，一下子跳将起来，一张脸吓成了青色，忙不迭地拿起他之前研究的那张类似地图的纸片，塞到了自个儿怀里。

“‘“瞧瞧！”我说，“你就是这么来报答我们的信任的。明天你就自个儿请便吧。”

“‘他冲我鞠了一躬，看神情是已经彻底崩溃，然后就从我身边溜了出去，一句话也没有说。蜡烛还立在桌子上，于是我借着烛光瞥了一眼，想知道他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是什么文件。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并不是什么重要文件，仅仅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古老仪式所用的问题和答案。这个仪式叫做“马斯格雷夫典礼”，是我们家族的特有习俗。几个世纪以来，只要是马斯格雷夫家族的男子，成年的时候都经历这个仪式。它就跟我们家族纹章的注记和图案一样，只对我们家的人有意义，对考古学家来说兴许也有一点儿小小的价值，但却绝对没有任何实际用途。’

“‘等你讲完之后，咱们最好回头谈谈这份文件的问题。’我说。

“‘如果你觉得确有必要的话。’他回答的口气多少有点儿迟疑，‘不管怎样吧，我还是先把事情讲完好了：我拿起布朗顿落下的钥匙，把柜子重新锁上，转过身准备离开，跟着就惊讶地发现，管家已经去而复返，站在了我的面前。

“‘“马斯格雷夫先生，先生，”他大声对我说，激动得声音都哑了，“我承受不了耻辱，先生。我虽然身份卑微，但却一向爱惜自己的脸面，耻辱会要了我的命的。真的，先生，我这可不是吓唬您，如果您让我走投无路，我的鲜血就会成为您的罪过。经过了这样的事情，即便您不能留我，也请您看在上帝分上，让我自己申请一个月之后离开，就像是主动辞职那样。那样我还可以承受，马斯格雷夫先生，可是，如果您当着那么多熟人的面赶我出去，那我肯定承受不了。”

“‘“你不配得到太多的体谅，布朗顿，”我这么回答他，“你的行为恶劣到了极点。不过，念在你为我们家服务了这么多年，我并不想让你当众出丑。但是，一个月的时间还是太长了。一个星期之后，你就自个儿请便吧，至于辞职的理由，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

“‘“只给一个星期吗，先生？”他大声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两个星期，行吗，至少两个星期！”

“‘“一个星期，”我重复了一遍，“你自个儿也应该明白，这样的处理已经是非常宽大了。”

“‘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脑袋耷拉在胸前，活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于是我吹灭蜡烛，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布朗顿表现得特别兢兢业业。我只字未提之前的事情，只是略带好奇地静待事态发展，看他会怎样保全自己的颜面。按照平常的习惯，早餐之后他都会过来找我，听我安排当天的事情。第三天早晨，他却没有在我面前出现。我走出餐室，碰巧遇见了女仆拉契尔·霍维尔斯。前面我告诉过你，这个女仆大病初愈，苍白憔悴的模样简直叫人看不下去，于是我劝了她两句，叫她不要出来干活。

“‘“你应该在床上静养，”我说，“等身体好点儿再回来干活。”

“‘她直直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以致我开始怀疑，她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身体好得很啊，马斯格雷夫先生。”她说。

“‘“这事情还是让医生来判断吧，”我告诉她，“你马上放下你的活计，还有，下楼的时候通知他们一下，叫布朗顿来见我。”

“‘“管家已经走了。”她说。

“‘“走了！走哪儿去了？”

“‘“他走了，谁也没看见他。他没在他的房间里。噢，没错，他走了，他走了！”她往后一倒，靠到墙上，又是尖叫又是狂笑。她突然这样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我自然惊骇万分，赶紧跑去拉铃叫人。仆人们把仍然在尖叫啜泣的姑娘送回了她的房间，我则开始盘问布朗顿的下落。毫无疑问，布朗顿的确是消失了。他的床没人睡过，他头天晚上回房之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另一方面，我们实在想不出他是怎么离开屋子的，因为这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屋里所有的门窗都闩得严严实实。他的衣物、怀表乃至钱财都在他的房间里，他平常穿的那套黑色衣服却不见了。他的拖鞋也不见了，靴子倒是还在。如此说来，管家布朗顿夜里究竟能去哪里？眼下又在什么地方呢？

“‘当然，我们接着就把宅子搜了一遍，从地窖一直搜到阁楼，可是，屋子里并没有他的踪迹。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家的房子是一座迷宫一般的老宅，年代最早的那排厢房更是实实在在地变成了无人居住的弃屋。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对所有的房间和地窖进行了彻底的检查，但却找不到那个失踪者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我绝不相信他会扔下所有的财物一走了之，可是，没走的话，他又能躲在哪儿呢？我找来了当地的警察，结果是无济于事。头天晚上下过雨，我们也把屋子周围的草坪和小径找了个遍，依然没有任何发现。事态就这么停滞了一段时间，后来才有了一个新的发展，几乎让我们忘记了这宗谜案。

“‘布朗顿失踪之后的两天里，拉契尔·霍维尔斯病得非常厉害，一会儿胡言乱语，一会儿歇斯底里，我们不得不请了一名护士来充当她的夜间看护。到了第三天夜里，护士发现病人睡得非常安稳，于是就在扶手椅上打起盹儿来。清晨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床上没人、窗子大开，病人已经不见踪影。她马上把我叫了起来，我立刻带上两名男仆，开始寻找那个失踪的姑娘。要辨别她的去向并不困难，因为她窗子下面就有她的足迹，我们轻而易举地顺着足迹穿过草坪，一直追踪到了池塘边缘。池塘边缘有一条通到庄园外面的砾石小径，足迹就消失在离小径很近的地方。那个池塘有八英尺深，所以你很容易想象，看到那个可怜的疯丫头留下的足迹消失在了池塘边缘，我们的心里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当然，我们立刻找来工具，开始打捞姑娘的尸体，但却连尸体的影子也没找到。另一方面，我们倒是捞到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那是一只麻布口袋，里面装着一团锈蚀褪色的古旧金属，还有几块色彩灰暗的石子或者玻璃。除了这个离奇发现之外，我们再没有在那个池塘里找到任何东西。打捞之余，昨天我们还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问了所有该问的人，可是，拉契尔·霍维尔斯和理查德·布朗顿的命运依然是个毫无线索的谜题。郡里的警察已经束手无策，所以我只好来找你，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你可以想象，华生，在他讲述这一连串离奇事件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多么地焦灼，一边得仔细聆听，一边还得努力把听到的事情拼成一个整体，想出一条能把所有事件串起来的线索。管家不见了，女仆也不见了。女仆爱过管家，后来又有了恨他的理由。女仆是威尔士人，性情褊急刚烈。管家刚刚失踪的时候，她显得极其激动。最后，她还把一个装有古怪物件的口袋扔到了池塘里。这些都是不容忽视的重要因素，同时又都不能触及这件案子的核心。这一连串事件的起点究竟在哪儿呢？必须得找到线头，这样才能把这团乱麻理清。

“‘我必须看看那份文件，马斯格雷夫，’我说，‘既然你那位管家愿意为它下工夫，甚至还愿意为它去冒丢掉饭碗的风险。’

“‘这件事情非常荒唐，我是说我家的这个仪式。’他说，‘话又说回来，它好歹是个历史悠久的传统，荒唐也算是有点儿理由。我这儿有一份仪式问答的抄本，你想看就拿去看吧。’

“你瞧，华生，这就是他当时递给我的那份文件。成年的时候，马斯格雷夫家的所有男性都得完成文件里的古怪问答。我这就把文件里的问题和答案原原本本地念给你听。

此物属谁？

昔之往者。

当入谁手？

后之来者。

时当何月？

序属第六。

日居何所？

橡树之颠。

影落何方？

榆树之下。

如何步测？

北十步，又十步，东五步，又五步，南二步，又二步，西一步，又一步，下探即得。

代价几何？

罄我所有。

此价何因？

皆缘信任。

“‘原件并没有标明日期，只不过用的是十七世纪中叶的拼写方法。’马斯格雷夫告诉我，‘可是，依我看，这东西对你破解谜案恐怕没什么帮助。’

“‘不管怎样，’我说，‘它至少给我们提供了另一件谜案，甚至比先前那件还要有趣。说不定，一件有了答案，另一件也就迎刃而解。恕我直言，马斯格雷夫，我觉得你的管家非常聪明，眼光比整整十代的东家都要敏锐。’

“‘这话我就不太明白了，’马斯格雷夫说，‘我觉得，这份文件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我倒觉得它实际得不能再实际，我还觉得，布朗顿肯定也有同样的感觉。他多半是早就看过这份文件，并不是从被你逮到的那个晚上开始的。’

“‘这一点确实很有可能，因为我们并没有费神隐藏这份文件。’

“‘依我看，被你逮到的那一次，他只是想加深一下记忆而已。你刚才说，当时他正在拿一张类似地图的东西跟文件进行对比，看到你之后才忙不迭地把它塞进了自个儿的口袋。’

“‘的确如此。可是，他跟我们家的这个古老习俗有什么关系？这套繁琐无聊的仪式又有什么含义呢？’

“‘要我说，这个问题应该不难解答。’我说，‘你不反对的话，我们不妨搭下一班火车去萨塞克斯，到现场去进行深入调查。’

“就在当天下午，我俩赶到了赫尔斯通。你以前可能看过这座著名古宅的图文介绍。所以呢，这里我只想简单地说明一下。它是一座L形的建筑，长的那一厢比较现代，是从短的那一厢发展出来的，后者才是整座宅子的古老内核。在那排古老厢房的中央，低矮厚重的门楣上镌刻着‘1607’的建筑年代，不过，专家们一致认为，房梁和石雕的实际年代比这还要古老得多。老房子墙壁太厚，窗子又太小，他们家不得不在上个世纪建起了一排新房。到如今，老房子几乎已经完全废弃，仅仅承担着储藏室和酒窖的功能。屋子周围则是一片非常漂亮的庭园，长着一些赏心悦目的老树。我主顾所说的那个池塘坐落在离屋子大概二百码的地方，跟小径挨得很近。

“当时我已经断定，华生，我眼前的三件谜案实际上是彼此相关的一个整体，只要能正确解读马斯格雷夫典礼的含义，我就能拿到线索，进而探明管家布朗顿和女仆霍维尔斯失踪的真相。于是乎，我开始全力研究典礼的事情。管家如此急于了解这个古老的仪式，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显而易见，他一定是从仪式当中看到了某种历代乡绅都没看到的东西，还觉得自己能够从中取利。这么说的话，他究竟发现了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又对他的命运造成了什么影响呢？

“刚读到这份问答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了一件一目了然的事情。也就是说，问答当中的步测方法一定关系到某个地点，问答之中的其他语句也都暗示着同一个地点。一旦找到了这个地点，我们就不难知道，文件当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马斯格雷夫家的先人为什么要用这么一种稀奇古怪的方式来让它世代流传。要寻找这个地点，有两位向导可以带我们上路，也就是说，一棵橡树和一棵榆树。橡树的所在没有任何疑义，原因在于，宅子门前那条马车道的左侧就矗立着一棵俨如长老的橡树，算得上是我平生所见最壮观的树木之一。

“‘你们家的祖辈制订这个仪式的时候，这棵橡树已经有了吧？’我们坐着马车从橡树旁边经过的时候，我这么说了一句。

“‘十有八九，它在诺曼征服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他告诉我，‘它的胸径足足有二十三英尺呢。’

“这么着，两个基准点已经落实了一个。

“‘你们家有老榆树吗？’我问他。

“‘那边原来有一棵非常古老的榆树，只可惜十年前遭了雷电，剩下的桩子也让我们给砍了。’

“‘你还记得它原来的位置吗？’

“‘是的，记得。’

“‘附近没有别的榆树了吗？’

“‘老榆树没有，老的山毛榉倒很多。’

“‘我想看看那棵榆树原来所在的地方。’

“我们坐的是一辆轻便马车，这会儿已经到了屋子门口。听了我这个要求，我的主顾没有把我往屋里让，立刻带我去看草坪上的一块疤痕，也就是那棵榆树曾经矗立的地方。那地方大致是在橡树和屋子的正中间。看样子，我的调查又有了一点儿进展。

“‘依我看，现在应该没法知道那棵榆树原来的高度了吧？’我问他。

“‘我这就可以告诉你，榆树的高度是六十四英尺。’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我惊讶不已地问了一句。

“‘每到要做三角学练习的时候，我以前的家庭教师总是让我去测量高度。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我就把庄园里所有的树木和建筑都测了个遍。’

“这样的运气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因为按常理说，我需要的资料是来不了这么快的。

“‘告诉我，’我问他，‘你的管家跟你问起过同样的问题吗？’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了起来，’他告诉我，‘几个月之前，布朗顿确实跟我打听过这棵榆树的高度，因为他跟马夫为这件事情小小地争论了一番。’

“这个消息非常美妙，华生，因为它可以证明，我追查的方向是正确的。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的位置已经很低。按我的估计，一个小时之内，它就会落到那棵古老橡树的顶上，悬在紧靠最高处那根枝条的地方。到那个时候，仪式问答所列的一个条件就算是得到了满足。另一方面，问答当中的榆树影子一定是指影子远离树干的那一端，要不然，写这些问答的人就会用树干来标示方位，不会选择树影。如此说来，我的任务就是设法弄清楚，在太阳刚刚落到橡树顶上的那个时刻，榆树影子的远端落在什么地方。”

“这可不太容易，福尔摩斯，榆树已经没了啊。”

“呃，可我至少知道，布朗顿做得到的事情，我肯定也做得到。再者说，这事情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困难。我和马斯格雷夫一起走进他的书房，自己动手削出了你现在看到的这根木钉，又把这根长线拴在木钉上面，隔一码打一个结。接下来，我找来一根钓竿，从上面截了两节，截下来的部分刚好是六英尺长。再下来，我就和我的主顾一起回到了那棵榆树曾经生长的地方。太阳刚好掠过橡树的尖梢，我便把竿子竖在地上，记下它的影子所指的方向，然后又量了量，影子的长度是九英尺。

“接下来的计算当然是非常简单，六英尺的竿子投出了九英尺的影子，六十四英尺的树必然会投出九十六英尺的影子。与此同时，竿影的方向自然也是树影的方向。量出这段距离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走到了屋子的墙根。我把木钉砸进树影所指的地方，跟着就看见，离它不到两英寸的地面上有一个锥形的凹坑。可想而知，华生，这个发现让我欣喜若狂，因为我立刻明白，凹坑是布朗顿丈量距离时留下的标记，他仍然没有逃脱我的追踪。

“我先用我的袖珍罗盘测出了东南西北，然后就从这个基准点开始步测。顺着屋子的墙面走出二十步之后，我又钉下一根木钉作为标记，然后小心翼翼地东走十步，南走四步，刚好走到了老房子的门槛上。从这里往西走两步，意思就是沿着门里面那条石板铺地的过道走两步，完成这个步骤，我就可以找到仪式当中指示的那个地方。

“一生之中，华生，我从未像那一刻那么失望，一下子从头顶凉到了脚心。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计算一定是出现了什么根本性的差错。过道的地面洒满了落日的余晖，铺地的是一块块古老的灰色石板，上面印着无数双脚磨出的痕迹，可我看见，那些石板依然牢牢地啮合在一起，显然是多年未曾翻动。毫无疑问，布朗顿没有在这里下手。我在石板上东敲西敲，各处的声音都是一样，与此同时，石板上连一条裂纹或者缝隙都没有。还好，马斯格雷夫渐渐明白了我的用意，兴奋的程度已经与我不相上下。到这会儿，他拿出他的文件，开始核对我的计算结果。

“‘下探即得。’他叫了起来，‘你忽略了“下探即得”这一句。’

“之前我一直以为这话的意思是往下挖掘，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我当然立刻意识到自己想得不对。‘你是说，这下面有个地窖吗？’我大声问他。

“‘有地窖，而且跟这座房子一样古老。过来吧，从这道门进去。’

“走下一段曲里拐弯的石梯之后，我同伴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立在角落里一只木桶上的大提灯。事情立刻一目了然，我们终于找对了地方。同样一目了然的是，最近还有别的人来过这里。

“这是个储藏柴禾的地窖。柴禾原本是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的，眼下却被人码在了四周，中间的地面空了出来。空地里有一块沉重的大石板，石板中央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上系着一条厚实的黑白格子围巾。

“‘天哪！’我的主顾大声说，‘这条围巾是布朗顿的。我看见他戴过，这一点我可以发誓。这个无赖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按照我的建议，他叫来了两名郡里的警察。接下来，我抓住那条围巾，使劲儿地把石板往上提，但却只能让它稍微挪动一点点。靠了一名警员的帮助，我才终于把它挪到了一边。石板下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我们都极力往里张望，马斯格雷夫则跪到洞口，尽量把提灯往下伸。

“下面是一个约摸四英尺见方的小房间，大概有七英尺深。房间的一侧有一个包着铜边的扁木箱，木箱的盖子已经翘了起来，插在锁眼里的就是你眼前这把怪里怪气的老式钥匙。箱子外面裹着厚厚的尘土，箱板也被潮气和虫蚁啃啮得千疮百孔，就连箱子里面都长出了一团青绿色的霉菌。箱子的底部散落着几片显然是古代硬币的圆形金属，就是我摆在桌子上的这几片。除此之外，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不过，当时我们根本顾不上考虑那个旧木箱的事情，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瞬不瞬地盯住了蜷在箱子旁边的那件东西。那是个蹲着的男人，穿着一套黑色的衣服，额头抵在箱子边缘，张开的双臂伸在箱子两边。因为他的姿势，淤血全都涌到了他的脸上，谁也没法通过那张酱紫色的扭曲面孔认出他来。不过，等我们把尸体拖上来之后，尸体的身高、衣着和头发已经足以让我的主顾断定，此人正是他那个失踪的管家。管家是几天之前死的，身上却没有伤口和淤青，我们一时间无法判断，是什么让他落得了如此可怕的结局。这样一来，把他的尸体弄出地窖之后，我们的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几乎跟起初的那个问题一样棘手。

“老实说，华生，即便是到了那个时候，我都还是对自己的调查结果非常失望。我本来以为，一旦找到仪式当中暗含的那个地点，案子就可以水落石出。可是，当时我已经找到了那个地点，但却依然没有查明他们家族如此煞费苦心掩藏的那个秘密。那个秘密显然是跟之前一样遥不可及。没错，我已经弄清了布朗顿的命运，与此同时，我又碰上了新的问题，必须设法弄清布朗顿为什么遭此厄运，那个失踪的姑娘又在这件事情当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于是乎，我在角落里的一只小桶上坐了下来，开始仔仔细细地掂量前前后后的所有事情。

“你是知道的，华生，面对这种案件我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我把自己摆到那个人的位置，首先对他的智力水平进行一番估测，然后就开始设想，换作我是他的话，同样的情形之下会怎么做。就这件案子而言，换位思考是件比较简单的事情，因为布朗顿拥有第一流的智力水平，我不需要考虑天文学家们所说的‘个体误差’。他知道宅子里藏着贵重的东西，而且找到了藏东西的地方，然后又发现盖在上面的石板实在是太重，一个人抬不起来。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呢？他不可能找外人来帮忙，哪怕他在外面有什么信得过的同伙也不行。那样做的话，他就得替同伙打开一道又一道的门，很容易被人发现。如果能在宅子内部找个帮手的话，对他来说会是更好的选择。那么，他会去找谁呢？有个姑娘曾经对他非常痴心，男人又总是以为，不管自己怎样对待一个爱过自己的女人，都不会失去她的欢心。所以呢，他多半会献上些许殷勤，跟这个姓霍维尔斯的姑娘重归于好，然后就拉她入伙。再往后，他俩多半是趁某天夜里一起来到这个地窖，合力抬起了这块石板。直到这一步为止，我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推测他俩的行动，就跟我亲眼看见了一般。

“不过，他们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女的，抬石板一定是件非常费劲的活计。刚才有一名身强力壮的萨塞克斯警员帮忙，我仍然觉得这活计一点儿也不轻松。那么，他俩会用什么东西来当帮手呢？兴许，他俩的想法会跟我不谋而合。我站起身来，开始仔细检查散落在地板上的一根根柴禾，几乎立刻就找到了我想找的那些东西。我找到了一根约摸三英尺长的柴禾，一端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缺痕，此外还有几根侧面压扁了的柴禾，一看就是承受过相当巨大的重量。显而易见，把石板往上提的时候，他俩曾经把几根柴禾塞进缝隙作为支撑。等口子大得足以让人钻过去的时候，他俩就把一根柴禾竖起来，用它顶住了石板。整块石板的重量都落在了柴禾上，柴禾的下端又顶在另一块石板的边缘，出现缺痕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到这一步为止，我的推测仍然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好了，关于这场午夜闹剧，接下来的一出又该怎么重现呢？很明显，那个洞只容得下一个人往下爬。往下爬的一定是布朗顿，姑娘一定是在上面等。接下来，布朗顿打开了箱子。然后呢，他多半是把箱子里的东西递给了上面的姑娘，因为我们眼前的箱子是空的。再往后，再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那一刻，姑娘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已经落到了自己的掌心。这个男人曾经辜负过她，恶劣的程度也许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这样的情形之下，这个刚烈的凯尔特姑娘心里腾起了怎样一股郁积已久的复仇火焰呢？难道说，支撑石板的柴禾滑到一边，这个地洞就此变成了布朗顿的墓穴，仅仅是一个意外吗？姑娘的罪过，仅仅是对布朗顿的命运保持沉默吗？如其不然，会不会是她突然掀掉了柴禾，致使石板轰然落下呢？不管情形究竟如何，总之我恍惚之间看到了姑娘的身影，看到她紧紧抓着箱子里的宝物，正在蜿蜒的石梯上疯狂奔逃，耳边兴许还响着沉闷的尖叫和咚咚的声音。声音来自她身后那个薄幸的爱人，他正在疯狂地捶打那块令他渐渐窒息的石板。

“知道了这个秘密，我们就可以解释次日早晨的事情，解释她苍白的面容、震颤的神经，还有她歇斯底里的狂笑。不过，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呢？她又是怎么处理那些东西的呢？毫无疑问，箱子里的东西一定是我主顾从池塘里捞上来的那团古旧金属，还有那几枚石子。刚刚得到机会，她就把那些东西扔进池塘，消灭了最后的一个罪证。

“我一动不动地坐了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这件案子。马斯格雷夫仍然站在原地，脸色十分苍白，一边晃动手里的提灯，一边往那个地洞里窥视。

“‘这些都是查理一世时期的硬币。’他举起了从箱子里找出来的那几枚古代硬币，‘你瞧，我们对仪式起源年代的推测是正确的。’

“‘说不定，咱们还能找到其他一些来自查理一世时期的物品。’我大声地嚷了一嗓子，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仪式问答当中的头两个问题，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它们的意义，‘让我瞧瞧，你从池塘里捞上来的那个口袋装了些什么东西。’

“我们爬上石梯，去了他的书房。他把那堆残破不堪的玩意儿摆在了我的眼前。一眼看过去，我完全理解他为什么不把它们当回事，因为那团金属几乎已经变成了黑色，那几枚石子也是暗淡无光。不过，我拿起了其中的一枚石子，用袖子擦了擦，石子立刻闪闪发光，像火星一样照亮了我掌心的凹处。那团金属本来是双圈的样式，只不过已经弯曲变形，不再有当初的形状。

“‘你一定记得，’我说，‘即便是在查理一世死亡之后，英格兰的保皇党依然在发展壮大。最终逃离英格兰的时候，他们很有可能把他们最为珍视的财宝埋了起来。这样的话，等世道恢复太平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回来取。’

“‘我先祖拉尔夫·马斯格雷夫爵士确实是一位著名的保皇党人，而且是查理二世流亡期间的左膀右臂。’我朋友说。

“‘噢，真的啊！’我说，‘好啦，要我说，有了这条线索，咱们就可以把最后一个没搞清楚的环节补上了。我得向你表示祝贺，因为你找到的这件东西虽然惨不忍睹，但却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遗物，从历史研究的角度来看，它的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他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别的，正是古代英格兰国王的王冠。’

“‘王冠！’

“‘一点儿不错。你不妨想想仪式当中的那些问答。怎么说的来着？“此物属谁？”“昔之往者。”这是指查理一世遭到斩首的事情。然后呢，“将入谁手？”“后之来者。”这是指查理二世，因为他们当时就已经预见到了他的复辟。依我看，毫无疑问的是，这个王冠虽然残破得不成形状，但却曾经是斯图亚特列王的头饰。’

“‘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池塘里呢？’

“‘噢，这个问题嘛，说起来话就长了。’接下来，我把自己用假设和证据打造的那一长串链条大致勾勒了一番。等我讲完的时候，窗外已是夜色朦胧，皓月当空。

“‘可是，复辟之后，查理二世为什么没有拿到这个王冠呢？’马斯格雷夫一边把那件遗物装回麻布口袋，一边问了一句。

“‘呃，你现在问的这个问题，正好是整件案子当中惟一的一个有可能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可能的解释是，国王复辟之前，掌握这个秘密的那位马斯格雷夫已经离开了人世。因为一时的疏忽，他只是给后代留下了一份用作指引的文件，但却没有解释其中的含义。从那以后，这份文件就在你们家代代相传，直到今天才终于落到了某个人的手里。这个人破解了其中的秘密，又在破解秘密的过程之中丢掉了性命。’

“这就是马斯格雷夫典礼的故事，华生。他们把王冠留在了赫尔斯通。当然喽，为了得到保留王冠的许可，他们费了不少法律方面的手脚，还付出了一笔可观的金钱。我敢保证，只要你跟他们提一提我的名字，他们会高高兴兴地把王冠拿给你看的。至于那个姑娘嘛，我们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音讯。十之八九，她已经设法离开英格兰，带着犯罪的记忆逃到了海外的某个地方。”

一八八七年春天，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积劳成疾，好些日子之后才恢复健康。他当时侦办的案子涉及荷兰-苏门答腊公司，以及莫泊丢斯男爵策划的那个庞大阴谋。那件案子并不适合充当我这些短篇故事的记叙对象，一方面是因为公众依然对整件案子记忆犹新，一方面也因为案情与政治和金融的关系太过密切。不过，那件案子却以一种间接的方式让我朋友接触到了另一件错综复杂的奇案，让毕生抗击犯罪的他有机会从自己的武库之中拿出一件新的武器，向我们展示它的价值。

我翻看了一下以前的笔记，发现事情是从四月十四日开始的。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从里昂发来的电报，由此知道福尔摩斯在当地的杜隆旅馆抱病卧床。没过二十四小时，我已经赶到了他的病房，随即如释重负地发现，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症状。然而，他的体格虽然坚强如同钢铁，当时也确实陷入了崩溃状态，因为他刚刚完成了长达两个多月的调查，其间每天都要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而且，按他自己言之凿凿的说法，连续五天不眠不休的情形也发生过不止一次。经历了如此骇人的一场辛苦，即便是大获全胜的结局也无法让他逃脱接踵而至的后遗症。那个时候，他的大名响彻了整个欧洲，涌入他病房的贺电也实实在在地没过了脚踝。然而，我看到的情况却是他整个人一蹶不振，进入了最为阴沉的抑郁状态。他知道自己办到了三个国家的警察都没能办到的事情，也知道自己完完全全地挫败了欧洲最高明的骗子，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从消沉沮丧的状态之中振作起来。

三天之后，我俩一起回到了贝克街。不过，显而易见的是，换个环境会对我朋友大有裨益。与此同时，我自己也觉得，趁春天去乡间待上一周是个非常诱人的点子。海特上校是我的老朋友，在阿富汗的时候曾经是我的病号，如今则在萨里郡的莱吉特镇附近买了一座别墅，经常邀请我前去作客。最近一次发出邀请的时候，他还补充说明了一下，如果我朋友愿意跟我一起去的话，他也非常乐意一并款待。跟福尔摩斯提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当然用上了一点儿外交手腕。不过，一听说上校家里没有女眷，而且会给他提供最大限度的自由，他立刻对我的计划表示赞成。这么着，从里昂回来一个星期之后，我俩就住到了上校家里。海特是个相当出色的老战士，见过许多世面。跟我预想的一样，他很快就发现，他和福尔摩斯有很多共同的地方。

刚到的那天傍晚，我们吃完了晚餐，一起在上校的枪械室里闲坐。福尔摩斯四仰八叉地靠在沙发上，海特则领着我欣赏他那份由东方武器组成的小小收藏。

“对了，”海特突然说道，“照我看，我应该拿一把手枪到楼上去，万一有什么紧急事件呢。”

“紧急事件？”我说道。

“是啊，这方面我们刚刚有过教训。上周一，本郡巨富老阿克顿的家里遭了劫。损失虽然不大，窃贼却到现在也没逮着。”

“没有线索吗？”福尔摩斯问道，抬起眼睛盯着上校。

“暂时没有。不过，这件事情微不足道，仅仅是我们这种乡下地方的一件小案。你刚刚办完一宗国际性的重大案件，福尔摩斯先生，肯定会觉得它根本不值得关注。”

福尔摩斯摆了摆手，意思是不敢当。不过，从他脸上的笑容来看，上校的话让他相当受用。

“这案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我看是没有。窃贼扫荡了他家的图书室，力气费了不少，所得却非常有限。他们把整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撬开了所有的抽屉，搜查了所有的柜子，最后却只拿走了蒲柏《荷马诗集》的其中一卷、两支镀金烛台、一个象牙镇纸、一只小小的橡木晴雨表，外加一个线团。”

“这可真是一盘稀奇古怪的大杂烩！”我叫了起来。

“可不是嘛，这帮家伙显然是见什么拿什么。”

沙发上的福尔摩斯不满地哼了一声。

“郡里的警察应该从中得到一点儿启发才对，”他说道，“不是吗，这显然是——”

他还没说完，我已经竖起一根手指，向他发出了警告。

“你是来休息的，我亲爱的伙计。眼下你精神如此不济，看在老天爷分上，你可千万别开始什么新的调查。”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膀，冲上校使了个无可奈何的滑稽眼色。接下来，我们的谈话渐渐转入了一条不那么危险的轨道。

只可惜，我作为医生的百般苦心注定要成为白费，因为第二天早上，案情突然发展到了容不得我们漠视的地步，我们的乡间假日由此发生了谁也不曾料到的转折。当时我们正在吃早餐，上校的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惊慌得忘记了所有的体统。

“您听说了吗，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坎宁安家的事情，先生！”

“又遭贼了！”上校叫道，端着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

“杀人了！”

上校吹了声口哨。“天哪！”他说道，“那么，遇害的是谁呢？是地方法官，还是他的儿子？”

“都不是，先生，是他家的车夫威廉。他的心脏挨了一枪，先生，一句话都没说就死了。”

“那么，开枪的是谁呢？”

“那个窃贼，先生。他跑得跟子弹一样快，逃了个无影无踪。当时他刚刚爬进厨房的窗子，威廉就把他逮了个正着。为了保护主人家的财产，威廉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夜里，先生，大概十二点的时候。”

“哦，这么说的话，我们一会儿过去看看好了。”上校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重新投入了自己的早餐。“事情挺糟糕的。”管家走了之后，他补充道，“他可是我们这一带的头面人物呢，这个老坎宁安，人品也十分高尚。这事情肯定会让他非常难受，因为那个车夫跟了他好些年，是个相当不错的仆人。很显然，这些窃贼跟闯进阿克顿家的那些是同一帮人。”

“也就是偷那堆古怪玩意儿的人。”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点儿不错。”

“嗯！没准儿啊，事实会证明这是世上最简单的一件案子。不过，简单归简单，乍一看还是稍微有点儿离奇，不是吗？按常理说，流窜乡间的盗窃团伙全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下手，要下手也不会只间隔几天的时间。我记得，昨晚听你说要采取预防措施的时候，我心里还闪过了这样的一个想法，在英格兰的所有教区之中，你们这个兴许是窃贼或者贼伙最不可能光顾的一个了。由此看来，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我倒怀疑这是本地行家干的。”上校说道，“如果窃贼来自本地，当然知道挑阿克顿家和坎宁安家下手，因为他们两家是我们这里最大的人家，比别的人家大得多。”

“也是最富有的人家吗？”

“呃，本来应该是的，只不过，他们两家为一件官司纠缠了好些年，依我看是耗掉了许多家产。老阿克顿说他有权得到坎宁安家的一半产业，那些律师就在两家人中间左右逢源。”

“如果是本地恶棍干的好事，逮到他应该并不困难。”福尔摩斯打着哈欠说道，“好吧，华生，我不打算搅和进去。”

“弗雷斯特督察到，先生。”管家一边通报，一边拉开了房门。

走进房间的是一位神态干练、长相机敏的年轻警官。“早上好，上校，”他说道，“请原谅我冒昧打扰，不过，我们听人说，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先生在您这里。”

上校冲我朋友的方向摆了摆手，督察鞠了一躬。

“我们觉得，您兴许会愿意过去看看，福尔摩斯先生。”

“命运在跟你过不去啊，华生。”福尔摩斯笑道，“督察，您来的时候，我们正在聊这件案子呢。麻烦您给我们讲讲细节吧。”看到他按素日里的那种架势往后一靠，我立刻明白，这事情算是没指望了。

“阿克顿那件案子没有什么线索，这一件的线索却多得是。还有，这两件案子肯定是同一伙人干的。有人看见了那个窃匪。”

“是吗！”

“是的，先生。不过，向可怜的威廉·柯万发出致命一击之后，他就像只鹿一样地跑掉了。坎宁安先生从自己卧室的窗子里看见了他，亚历克·坎宁安先生则从屋子后门的过道上看见了他。警报是在差一刻十二点的时候响起来的，当时坎宁安先生刚刚上床，亚历克先生则穿着睡袍在抽烟斗。他俩都听见了车夫威廉呼救的声音，亚历克先生立刻跑下去察看情况。屋子的后门开着，他刚刚跑下楼梯，就看见两个人在门外扭打。其中一个开了一枪，另一个倒了下去，凶手随即冲过花园，翻到了树篱外面。坎宁安先生从卧室的窗子里看到那个家伙跑到了大路上，很快就没了影踪。亚历克先生停下来看垂死的车夫是不是还有救，所以就没能追上那个恶棍。关于凶手的外貌特征，我们只知道他中等身材，穿的是深色衣服。不过，我们正在全力调查，如果凶手是外乡人的话，我们很快就能把他找出来。”

“这个威廉当时去那里做什么呢？临死之前，他有没有说什么话呢？”

“什么话也没说。他跟他母亲一起住在宅院的门房里，因为他向来非常忠实，所以我们推断，他上宅子里去是为了确定一切正常。当然喽，阿克顿家出事之后，所有的人都提高了警惕。厨房的门锁已经被人撬开了，可以肯定，窃匪刚刚闯进宅子，威廉就扑到了他的身上。”

“出门之前，威廉有没有跟他母亲交代些什么呢？”

“她年纪十分老迈，耳朵也是聋的，从她那里什么也没问到。经历了这一次的打击，她都有点儿痴呆了，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原先也算不上特别精明。还好，我们找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证物。瞧瞧这个！”

他从记事本里拿出一张小小的碎纸片，把它摊在了自己的膝头。

“这是在死者的食指和拇指之间找到的，似乎是从一张大纸上扯下来的一个小角。您瞧，纸片上刚好写着这个可怜的伙计遇害的时间。由此可以推断，要么是凶手从他手里抢走了剩余的部分，要么就是他从凶手那里夺来了这个小角。从纸片的内容来看，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张邀人赴约的便条。”

福尔摩斯拿起了那张碎纸片，纸片的原样如右图所示：

“如果它的确是便条的话，”督察接着说道，“我们当然可以设想，这个威廉·柯万虽然素有忠实之名，这次却跟窃贼勾结在了一起。他去那里是为了跟窃贼见面，没准儿还帮着窃贼撬开了房门，然后呢，他们之间又发生了内讧。”

“纸片上的笔迹非常有意思，”福尔摩斯一直在聚精会神地检查纸片，这会儿便开口说道，“这件案子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啊。”看到他用双手捂住了脑袋，督察不由得微笑起来，因为他意识到，就连这位大名鼎鼎的伦敦神探也觉得他这件案子不好办。

“您刚才说，”过了一小会儿，福尔摩斯说道，“窃贼和车夫之间存在某种默契，还通过这张便条来安排见面，这个推测很有见地，同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不过，纸片上的笔迹提示我们——”他又一次用双手捂住脑袋，一动不动地沉思了几分钟。等他再一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他的双颊有了血色，眼睛也变得跟病倒之前一样炯炯有神。接下来，他一跃而起，还是以往那副劲头十足的架势。

“跟你们两位通报一下，”他说道，“我打算悄悄地过去瞧一瞧，了解一下这件案子的细节。案子当中有一些让我特别感兴趣的地方。你要是允许的话，上校，我这就向你和华生告个假，然后跟这位督察去一趟现场，检验一下我的一两个小小推测。只需要半个小时，我就会回来陪你们。”

我们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等来的却只有督察一个人。

“福尔摩斯先生还在外面的田野里转悠。”他说道，“他的意思是，我们四个应该一起去那座房子看看。”

“上坎宁安先生家里去吗？”

“是的，先生。”

“去干什么呢？”

督察耸了耸肩膀：“我也不太清楚，先生。咱们私下说啊，我觉得福尔摩斯先生的病还没有彻底痊愈。他的举动非常古怪，样子还特别兴奋。”

“要我说，您根本用不着担心。”我说道，“按我通常的经验，他的疯狂都是有门道的。”

“别的人兴许会说，他的门道可真是够疯狂的。”督察嘀咕了一句，“不过，他已经火急火燎地要出发了，上校，如果您准备好了的话，咱们还是立刻出门吧。”

出门之后，我们发现福尔摩斯正在田野里踱来踱去，下巴贴着胸膛，双手插在裤兜里面。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说道，“华生，你安排的这次乡间旅行绝对是棒极了。我刚刚度过了一个十分美妙的早晨。”

“我没弄错的话，你已经去过犯罪现场了吧。”上校说道。

“是的，我和督察一起完成了一次相当不赖的侦查。”

“有什么发现吗？”

“呃，我们看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咱们先往那边走吧，路上我再跟你们说，我们做了些什么工作。首先，我们看到了那个不幸者的尸体。毫无疑问，他的确死于枪伤，跟我们之前听说的一样。”

“难道说，之前你还怀疑过这一点吗？”

“这个嘛，不管是什么事情，验证一下总不会错。这一番验证可不是白费工夫。看过尸体之后，我们又跟坎宁安父子聊了聊，他俩可以指出凶手逃跑时翻越花园树篱的确切位置，这一点非常重要。”

“那是当然。”

“接下来，我们又去看望了一下那个可怜人的母亲，可惜的是没有什么收获，因为她非常老迈，身体也很虚弱。”

“那么，你这次调查的结论是什么呢？”

“结论就是，这一起罪案十分特别。兴许，眼下的这次访问可以让案情明朗一些。依我看，死者手里的这张纸片具有极端重要的意义，因为它记载着他死亡的确切时间。督察，这一点您应该没意见吧。”

“它应该可以提供一点儿线索，福尔摩斯先生。”

“它确实提供了一点儿线索。不管便条是谁写的，总而言之，就是写便条的人让威廉·柯万在那个时间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可是，便条的其余部分上哪儿去了呢？”

“我仔仔细细地搜过了周围的地面，只可惜没有找到。”督察说道。

“有人从死者的手里扯走了它。这个人为什么如此急于抢到它呢？因为它可以成为他的罪证。抢到之后，他又是怎么干的呢？多半是立刻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没有留意到便条的一角落在了死者手里。显而易见，一旦找到了便条的其余部分，咱们就离成功破案近了一大步。”

“您说得对，可是，罪犯还没有抓到，搜查罪犯的口袋又是从何说起呢？”

“好啦，好啦，这么想想总是可以的吧。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十分明显。便条肯定是通过别人送到威廉手里的。写便条的人不可能亲手把它交给威廉，要不然就可以用嘴说，不需要写什么便条。那么，把便条交给威廉的是谁呢？又或者，会不会是通过邮局寄给他的呢？”

“这我已经调查过了，”督察说道，“昨天下午的那班邮差捎给了威廉一封信，信封被威廉给毁掉了。”

“好极了！”福尔摩斯夸了一句，拍了拍督察的肩膀，“这么说，您已经见过了那个邮差，跟您合作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好了，这就是车夫住的门房，你不妨过来一下，上校，我把犯罪现场指给你看看。”

我们走过死者生前居住的这座雅致农舍，沿着橡树夹道的小径走到了坎宁安家的堂皇古宅跟前。宅子建于安妮女王时代，门楣上所刻的年份与马尔普拉该战役相同。福尔摩斯和督察领着我们绕到了厨房的门前，厨房的门和大路边的树篱之间隔着一片花园，门口站着一名警员。

“把门打开吧，警官。”福尔摩斯说道，“好了，看到那两个人打斗的时候，小坎宁安先生就站在里面的那段楼梯上，打斗的人则是在咱们眼下所在的位置。与此同时，老坎宁安先生站在那扇窗子跟前，就是从左边数的第二扇，看见凶手从那丛灌木左边一点儿的地方跑掉了。他儿子看到的情形也是这样。他俩都对凶手从灌木旁边跑掉的事情非常肯定。接下来，亚历克先生跑了出来，跪到了伤者旁边。不过，你们看，这儿的地面非常坚硬，没给咱们留下什么有用的痕迹。”他说话的时候，两个男的转过屋角，沿着那条花园小径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已经上了年纪，脸色阴沉，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皱纹，他旁边则是个衣着入时的小伙子，一张笑脸神采飞扬，一身打扮炫耀招摇，跟我们来这里的由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这么说，你们还没查完吗？”小伙子对福尔摩斯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伦敦人永远也不会犯难哩。说来说去，你们的手脚也不是那么快嘛。”

“噢，您一定得多给我们一点儿时间才行。”福尔摩斯好声好气地说道。

“您确实需要时间，”年轻的亚历克·坎宁安说道，“不是吗，照我看，咱们手里压根儿就没有任何线索。”

“只有一条线索。”督察回答道，“我们认为，只要能找到——天哪，福尔摩斯先生！您这是怎么啦？”

我可怜的朋友突然显露出一种极其可怕的表情，眼珠子翻了上去，五官痛苦地拧到了一起，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跟着就一头栽在了地上。我们都被他这次突如其来的猛烈发作吓得够戗，赶紧把他抬进厨房，放到了一张大椅子上。他躺在那里，呼吸十分沉重。几分钟之后，他终于站了起来，满脸羞愧地为自己的不中用赔了个不是。

“华生可以告诉诸位，我刚刚才从一场重病当中恢复过来。”他解释说，“眼下，我的神经动不动就会突然崩溃。”

“需要我用我的轻便马车送您回家吗？”老坎宁安问道。

“呃，来都来了，有个问题我还是想搞清楚再走。这个问题很容易就可以搞清楚。”

“什么问题呢？”

“是这样，我觉得，威廉这个可怜的伙计很可能是在窃贼进屋之后才赶到的，并不是在窃贼进屋之前。可是，你们好像都想当然地假定，窃贼虽然撬开了厨房的门，但却始终没有进屋。”

“要我说，这是个非常明显的事实。”坎宁安先生郑重其事地说道，“不是吗，我儿子亚历克当时还没上床，有人在屋里走动的话，他肯定会听见的。”

“当时他坐在什么地方呢？”

“我在我自个儿的更衣室里抽烟。”

“更衣室的窗子是哪一扇呢？”

“从左边数的第一扇，跟我父亲的窗子挨着。”

“两个房间的灯肯定都亮着吧，对吗？”

“毫无疑问。”

“这样说的话，事情就有点儿奇怪了。”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既然可以从灯光判断屋里有两个人还没有睡觉，一名窃贼，而且是一名有经验的惯犯，怎么会特意挑这种时间破门而入呢？”

“他肯定是一个胆大包天的老手。”

“呃，当然喽，案子不奇怪的话，我们也就没必要跟您讨教了。”小坎宁安先生说道，“不过，您刚才说窃贼在撞上威廉之前已经得手，依我看，这种想法简直是荒唐到了极点。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肯定会发现屋里乱七八糟，还会发现少了东西，不是吗？”

“那得看少掉的是什么东西了。”福尔摩斯说道，“您一定还记得，咱们面对的窃贼可是个非常不一般的家伙，似乎有一套与众不同的作案方式。比方说，您不妨想想看，他从阿克顿家里拿走的那批东西是多么地古怪。那都是些什么呢？一个线团、一个镇纸，外加一些我说不上来的零零碎碎。”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们都听您的安排。”老坎宁安说道，“不管您或者这位督察有什么建议，我们都一定照办。”

“首先，”福尔摩斯说道，“我希望您能开出一笔赏金，赏金可以由您自个儿来出，因为警方多半得费点儿工夫才能批下这笔钱来，与此同时，这类的事情要办就得赶快。我已经草拟了一份赏格，麻烦您在上面签个字。照我看，赏金有五十镑就足够了。”

“五百镑我都没意见。”地方法官一边说，一边从福尔摩斯手里接过了赏格和铅笔，“不过，这儿有个地方写得不对。”他扫了一眼赏格，补充了一句。

“我写的时候确实是比较匆忙。”

“您瞧，您一上来就是这么写的，‘此因周二凌晨，时间约在差一刻一点，窃匪图谋不轨，’等等等等。事实上，正确的时间应该是差一刻十二点。”

赏格里的笔误让我觉得非常痛心，因为我知道，福尔摩斯一定会为这样的疏忽觉得无比懊恼。精确地弄清事实本来是他的专长，最近的疾病却撼动了他的心神，光凭这一个小小的意外，我就可以看出他远远没有恢复从前的状态。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脸上露出了一览无遗的尴尬神情，督察的眉毛扬了起来，亚历克·坎宁安则爆发出一声冷笑。不过，那位年老的绅士改正了赏格上的错误，又把它还给了福尔摩斯。

“赶紧送去印吧。”老坎宁安说道，“我觉得您这个点子非常不错。”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把赏格装进了自己的钱夹。

“好了，”他说道，“接下来，咱们大家真的应该在这座屋子里好好看看，以便求个安心，确定这个窃贼虽然行止怪异，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拿。”

往里走之前，福尔摩斯检查了一下那道曾经被人撬开的门。一望而知，有人曾经将一把凿子或是一把坚硬的刀子插进门缝，把锁簧别了回去。撬门的工具在木头门框上留下了一些痕迹，我们都可以瞧见。

“你们是不用门闩的，对吗？”他问道。

“我们从来都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也没养狗吗？”

“养了，不过，狗是拴在屋子另一边的。”

“仆人们什么时候睡觉呢？”

“十点左右。”

“我没理解错的话，同样的时间，威廉通常也已经睡下了吧？”

“是的。”

“偏偏就在案发当晚，他没有睡下，这倒真是挺奇怪的。好了，坎宁安先生，劳您大驾，带我们参观一下屋子吧。”

厨房的内门开在一段石板铺地的过道上，过道尽头的木制楼梯直接通往屋子的二楼。楼梯口的对面是另一段楼梯，那段楼梯是从一楼的前厅延伸上来的，装饰也比较华丽。那段楼梯的楼梯口周围有一间起居室和几间卧室，坎宁安父子的卧室也在其中。福尔摩斯走得非常慢，认真地观察着屋子的建筑式样。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我知道他正在追踪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只不过我完全想不出来，他的演绎指向了什么地方。

“好心肠的先生哪，”坎宁安先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么做根本没有必要啊。前边的楼梯口就是我的卧室，再往前的那一间则是我儿子的卧室。您自个儿想想吧，小偷来到这里都没把我俩惊动，这样的事情究竟可不可能。”

“要我说，您应该掉头回去，到外面去寻找新鲜的嗅迹。”他的儿子说道，脸上的笑容相当刻薄。

“话虽然这么说，我还是要请您再迁就我一小会儿。比如说吧，我得看一看，从卧室的窗子往前面看，究竟能够看到多大的范围。这一间，我没弄错的话，应该就是您儿子的卧室吧。”——他推开了房间的门——“那边呢，照我看，想必就是那间更衣室。警讯传来的时候，他就是坐在里面抽烟的。这么说，更衣室的窗子又朝着哪儿呢？”他穿过卧室，推开那道门，往更衣室里张望了一番。

“我说，现在您应该满意了吧？”坎宁安先生尖刻地说了一句。

“谢谢您，我觉得，想看的我都已经看到了。”

“那么，如果确有必要的话，咱们这就可以去我的房间了。”

“如果不是特别打扰的话。”

地方法官耸了耸肩膀，领着我们走进了他自个儿的卧室。他的卧室装潢简朴，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大家往窗子跟前走的时候，福尔摩斯放慢了脚步，最后就跟我一起拖在了队伍的末尾。床脚附近摆着一盘橘子和一个玻璃水瓶，从那里经过的时候，福尔摩斯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惊诧莫名的举动。他探到我的身前，故意把那些东西打翻在地，玻璃瓶立刻摔得粉碎，橘子也开始在房间里四处乱滚。

“瞧瞧你干的好事，华生，”他泰然自若地说道，“地毯都让你给弄成垃圾场了。”

我心里明白，我同伴要我代他受过，其中必定有什么道理。这一来，我虽然迷惑不解，但却还是俯下身去，开始捡拾地上的水果。其他人也跟着我展开行动，七手八脚地把翻倒的桌子扶了起来。

“喂！”督察叫道，“他上哪儿去了？”

福尔摩斯不见了。

“你们在这儿稍等片刻，”年轻的亚历克·坎宁安说道，“依我看，这家伙肯定是脑子出了毛病。跟我来吧，父亲，咱们去看看他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俩冲出了卧室，剩下督察、上校和我在那里面面相觑。

“不怕跟你们说，我倒是比较赞成亚历克少爷的说法。”督察说道，“兴许这的确是疾病造成的恶果，可我又觉得——”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突然传来了一阵尖叫，“救命！救命！杀人啦！”我听出是我朋友的声音，心里一凉，立刻发疯似的冲出房间，冲到了楼梯口上。这时候，呼救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变成了嘶哑断续的喊叫，显然是来自我们最先进去的那个房间。我赶紧冲进那个房间，跟着又冲进了房间另一头的更衣室。只见坎宁安父子将歇洛克·福尔摩斯按倒在地，年轻的用双手紧紧地卡住了他的脖子，年老的则似乎正在使劲儿地扳他的一只手腕。我们三个一起动手，立刻把坎宁安父子拽到了一边，福尔摩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显然是耗尽了全部的气力。

“立刻逮捕这两个人，督察。”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罪名是什么？”

“杀害他们的车夫威廉·柯万。”

听了这话，督察开始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噢，行行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他总算是开了口，“我敢肯定，您不是真的要——”

“得了吧，伙计，瞧瞧他俩的脸！”福尔摩斯不由分说地吼了一句。

毫无疑问，我再没有在谁的脸上看到过比眼前还要清楚的罪行自供状。那边厢，做父亲的似乎已经晕头转向，动弹不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挂着一副沉痛阴郁的表情。这边厢，做儿子的已经彻底抛开了那种洋洋洒洒的惯常作派，剩下的只是猛兽一般的狞恶野性，这样的野性让他黑色的眼睛凶光毕露，又让他英俊的面孔扭作一团。目睹此景，督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门边，吹响警笛，两名警员闻声而至。

“我只能这么做，坎宁安先生。”督察说道，“我完全相信，事实会证明这全都是荒唐的误会，可您也看见了，眼下——噢，您不是要来真的吧？放下！”小伙子端着一把左轮手枪，这会儿正在扳动击铁，督察猛一挥手，手枪咣当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留着它吧，”福尔摩斯伸出一只脚，轻轻地踩住了那把手枪，“审判的时候用得上的。不过，这才是咱们最需要的东西。”他举起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

“失踪的那部分便条！”督察叫了起来。

“一点儿不错。”

“它本来在什么地方呢？”

“在我断定它会在的地方。一会儿我就会把整件事情给您讲清楚。依我看，上校，你和华生可以先回去，我等下就去找你们，最多只需要一个小时。我和督察得跟这两个犯人谈谈，不过，吃午饭的时候我肯定会回去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可真叫说话算话，刚刚才下午一点左右，他就跟我们在上校的吸烟室里再一次碰上了头。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年绅士，据他介绍是阿克顿先生，也就是最先失窃的那户人家的主人。

“我觉得，在我给你们讲述这件小小案子的时候，阿克顿先生也应该在场，”福尔摩斯说道，“因为他完全有理由对案情的细节产生浓厚的兴趣。要我说，亲爱的上校，你把我这么一个惹是生非的灾星引进了家门，恐怕会觉得后悔不迭吧。”

“恰恰相反，”上校热切地回答道，“能有机会观摩你的工作方法，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幸。老实说，你的方法比我预期的还要精妙得多，而我完全看不懂你的结论是怎么来的。直到现在，我还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呢。”

“依我看，听了我的解释之后，你恐怕会有不过如此的感觉，但是，我一向都会把自己的方法和盘托出，既不会瞒着我的朋友华生，也不会瞒着任何一个对这些方法产生了求知兴趣的人。不过，鉴于更衣室里的那场风波让我受惊不小，我决定还是先来一点儿你的白兰地，上校。最近这段时间，我的意志的确经受了不少的考验。”

“要我说，你肯定不会再犯神经崩溃的毛病了吧。”

歇洛克·福尔摩斯朗声大笑。“这件事咱们待会儿再说。”他说道，“我这就把这件案子从头到尾讲一遍，给你们展示一下，究竟是哪些因素引导我得出了最后的结论。如果我有哪个推论没讲清楚的话，请你们随时发问。

“侦探艺术当中有一项至关重要的技能，那就是懂得对纷繁芜杂的事实进行区分，认清何者为主，何者为次。要不然，你就会浪费自己的精力和注意力，没法把它们用到刀刃上。好了，具体到这件案子，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毫不犹豫地认定，要找到破解整宗谜案的钥匙，必须从死者手里的那张碎纸片下手。

“讨论纸片的内容之前，有一点我想请你们留意一下，假设亚历克·坎宁安没说假话，也就是说，开枪打倒威廉·柯万之后，凶手确实是立刻就逃掉了，那么，凶手显然不可能从死者手里扯走便条。可是，扯走便条的人如果不是那个凶手的话，那就只能是亚历克·坎宁安自己。原因在于，等老坎宁安下楼的时候，有几名仆人已经赶到了现场。这一点本来非常明显，那位督察之所以视而不见，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假定，这些本郡名流不会跟这件事情有什么牵连。你们瞧，我占到了一点儿先机，是因为我忠实地听从了事实的指引，没有受到任何偏见的影响。这样一来，在调查的最初阶段，我就对亚历克·坎宁安先生在这件案子当中的角色产生了一点儿小小的怀疑。

“接下来，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督察交给我们的那片碎纸，立刻发现它原本属于一份非常不一般的文件。喏，纸片就在这里。它有个非常意味深长的特点，你不会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吧？”

“它看起来非常地不规则。”上校说道。

“我亲爱的先生啊，”福尔摩斯叫道，“它是由两个人按一人写一个单词的方法交替着写出来的，这一点绝对不会有半点疑问。只需要看一看‘at’和‘to’当中这两个刚健遒劲的‘t’，再拿它们跟‘quarter’和‘twelve’当中那两个有气无力的‘t’作个对比，你一定会立刻认清这个事实。对前面这四个单词作过一番简略分析之后，你就可以信心百倍地推断，‘learn’和‘maybe’是那个笔法遒劲的人写的，‘what’则出自那个腕力软弱者的手笔。”

“天哪，这真是跟青天白日一样清楚！”上校叫道，“这两个人用这样一种方法来写信，究竟是什么道理呢？”

“道理是明摆着的，他们要干的不是什么好事，其中一个信不过另外一个，于是就决定，不管要干什么，两个人都得一起动手。还有啊，在这两个人当中，主谋显然是写‘at’和‘to’的那一个。”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单是根据笔力的强弱，我们也大致可以得出同样的推测。不过，我们还可以为这个推测找到一些更加可靠的理由。仔细看看这张碎纸，你就会发现，笔力强劲的那个人率先写完了该他写的那些单词，留下一些空白让另一个人去填充。并不是所有空白都留得足够，所以你才会看见，第二个人只是勉勉强强地把‘quarter’挤到了‘at’和‘to’中间，说明‘at’和‘to’是先写好的。毫无疑问，谁率先写完了自己的那一部分单词，谁就是这件事情的主谋。”

“妙极了！”阿克顿先生赞叹了一声。

“皮毛而已。”福尔摩斯说道，“不过，接下来的一点就比较关键了。你们兴许还不知道，借由专家们的努力，通过笔迹来推断年龄的方法已经发展到了相当精确的程度。通常情况之下，你总是可以十拿九稳地推出笔迹主人的年龄，推出的年龄也会跟真实的年龄在同一个十年期之内。我之所以要强调‘通常’二字，是因为疾病和虚弱的体质会让年轻人的笔迹显现出老年人的特征。拿眼下这个例子来说，一个人的笔迹大胆有力，另一个人的笔迹则显得没有底气，‘t’上面的横划也快要看不见了，整体上看呢，又可以算是相当清楚，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前一个是年轻人，后一个虽然上了年纪，却也没有达到老迈衰朽的地步。”

“妙极了！”阿克顿先生再一次发出了赞叹。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这一点更加微妙，意义也更加重大。纸片上的两种笔迹有一些共同的地方，显然是出自两个血亲之手。对你们来说，最明显的证据兴许是两个人都把‘e’写成了希腊式的‘ε’，让我来看呢，很多细微的特征都可以成为这个结论的佐证。我可以百分之百地断定，两个人的笔迹体现了同一种家族风格。当然喽，我眼下告诉你们的只是我从这张纸片当中推出的几个主要结论，其余的二十三个推论可能更适合专家们的胃口，不太符合你们的需要。总而言之，所有这些推论都加深了我原有的怀疑，也就是说，这封信的作者是坎宁安父子。

“有了上面的这些推论，接下来的步骤自然是审视罪案之中的种种细节，看看它们能给我们多大的帮助。我和督察一起去了他们家的宅子，把所有可看的东西看了个遍。死者身上的伤是一把左轮手枪造成的，子弹来自四码开外的地方，这一点我有绝对的把握，因为死者的衣服上并没有火药灼烧的黑印子。由此可见，亚历克·坎宁安关于两人扭打之中开火的说辞显然是出于捏造。还有，父子俩异口同声说凶手是从某个地方逃上大路的。可是，那个地方碰巧有一条相当宽阔的沟渠，沟渠的底部还相当潮湿。鉴于沟渠周围并没有靴子的印迹，我不光可以断定坎宁安父子又一次撒了谎，还可以断定，现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什么来历不明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必须考虑的事情就是这桩奇特罪行的动机。为了解答这个疑问，我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分析前面的一件案子，也就是阿克顿先生家的窃案，试着找出那件案子的犯罪动机。根据上校告诉我们的一些事情，我了解到您，阿克顿先生，一直在跟坎宁安父子打官司。当然，我立刻就想到，他们之所以闯进您的图书室，目的就是偷走跟这场官司有关的某一份重要文件。”

“的确如此，”阿克顿先生说道，“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我有再清楚不过的证据，可以得到他家现有产业的一半，可是，一旦他们拿走了某一份文件——幸运的是，那份文件在我律师的保险柜里——我这场官司就肯定会以败诉告终。”

“我没说错吧，”福尔摩斯笑着说道，“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危险尝试，我可以感觉得到，它非常符合亚历克这个小伙子的作风。当时他们什么也没找到，于是就胡乱拿走一些东西，把它伪装成一起普通的窃案，以便转移大家的视线。这些事情都可以说是非常清楚，与此同时，还没有弄清楚的事情也不在少数。这个时候，我最需要拿到的东西就是那张便条的剩余部分。我一方面完全确定，正是亚历克从死者手里扯去了便条，一方面又基本确定，他把便条塞进了睡袍的口袋。除了那个地方之外，他还能把它往哪儿藏呢？惟一的问题只是，它是不是还在那个地方。这个问题值得我们下点儿工夫去查一查，所以我们才一起去了他家。

“你们肯定还记得，坎宁安父子是在厨房门口跟我们碰上头的。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不能让他俩想起便条的事情，要不然，他俩自然会立刻把它销毁，一秒钟也不会等。那时候，督察刚要告诉他俩，我们对那张便条是多么地重视，我就赶上了全世界最好的一个运气，一下子癔病发作，栽倒在地，这才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天哪！”上校叫道，跟着就笑了起来，“你难道是说，你那次发作是装的，我们的同情都是白费吗？”

“从专业的角度来说，你装得可真是像极了。”我一边大声赞叹，一边满怀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个新鲜招数层出不穷，总是让我晕头转向的人。

“这也是一门手艺，经常都用得着的。”他说道，“缓过劲儿来之后，我又耍了个多少有点儿新意的花招，让老坎宁安写出了‘twelve’这个词，好拿它来跟纸片上的这个‘twelve’进行对比。”

“咳，我可真是蠢到家了！”我大喊了一声。

“看得出来，当时你对我衰弱的精神状况充满了同情。”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我自个儿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因为我知道，我那种样子肯定会让你感同身受。接下来，我们一块儿上了楼。我去过了那间更衣室，看到那件睡袍挂在更衣室的门背后，于是便灵机一动，打翻一张桌子，暂时引开他们的注意，然后就溜回更衣室去搜查睡袍的口袋。果然不出我所料，便条就在睡袍的一个口袋里。可是，我刚刚拿到便条，坎宁安父子就扑到了我的身上，而我绝不怀疑，如果不是你们及时伸出援手的话，他俩一定会把我当场杀死。说实话，到现在我都还觉得那个小伙子正在卡我的脖子，还觉得他父亲正在扳我的手腕，打算抢走我手里的便条呢。你们明白吧，当时他俩瞧出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高枕无忧的感觉一下子变成了走投无路，于是乎，巨大的心理反差就让他们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后来，我跟老坎宁安谈了谈犯罪动机的问题。他倒是挺好说话，他儿子却是个十足的恶魔，要是能拿回他那把左轮手枪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崩掉所有人的脑袋，包括他自个儿的脑袋在内。老坎宁安意识到自己的罪证无比确凿，于是也就无心抵赖，痛痛快快地把所有事情说了出来。情形大致是，两个主子闯进阿克顿家的那天晚上，威廉偷偷地跟在了后面。抓到主子的把柄之后，威廉就以告发相要挟，向主子勒索种种好处。不过，跟亚历克先生玩这种游戏可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说起来，亚历克这个人还真是挺机灵的，能够从惊扰乡间的盗窃恐慌当中看到一个清除威胁的大好机会。这么着，他们把威廉骗到门口，然后又开枪打死了他。要是他们能把整张便条抢回去，又能在细节方面稍微多下点儿工夫的话，很可能是永远也不会惹上嫌疑的。”

“那么，便条究竟是怎么写的呢？”我问道。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便条的另一部分摆在了我们面前。

两部分拼合的便条译文为：请在差一刻十二点的时候前往东门，届时你将得知某件事情，此事不仅会让你十分意外，还可能会给你和安妮·莫里森带来莫大的好处。与此同时，切勿向任何人提及见面之事。

“这东西的内容跟我想象的差不多。”福尔摩斯说道，“当然，眼下我们还不知道，亚历克·坎宁安、威廉·柯万和安妮·莫里森之间究竟存在什么样的关系。不过，车夫既然掉进了陷阱，那就说明这个饵下得十分巧妙。我敢肯定，看到蕴藏在字母‘g’的尾巴和字母‘p’当中的那些遗传特征，你们一定会觉得很有乐趣。除此之外，老先生写的‘i’总是缺少顶上的那个点，这也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特征。华生啊，依我看，咱们这段宁静的乡间假日显然是不虚此行，明天回贝克街的时候，我一定能有百倍的精神。”

新婚数月之后的一个夏夜，我坐在自家的壁炉跟前，一边抽睡前的最后一斗烟，一边对着一本小说频频点头，因为日间的工作十分繁忙，让人筋疲力尽。我妻子已经上了楼，早些时候我还听见了前厅大门上锁的声音，由此知道仆人们也已经回房休息。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正在磕烟斗上的烟灰，门铃却突然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我看了看钟，时间是十一点三刻。这时候不会有客人上门，来的显然是一个病人，兴许会让我整夜不得休息。想到这里，我愁眉苦脸地走进前厅，替来人打开了门。出乎我意料的是，站在我家门口的竟然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噢，华生，”他说道，“我就知道，这时候来找你还不算太晚。”

“亲爱的伙计，赶紧进来吧。”

“你看起来非常惊讶，当然！同时又显得如释重负，难怪！你还在抽你单身时抽的那种阿卡迪亚混合烟草，显然！你外套上那些蓬松的烟灰是个明白无误的证据。华生啊，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个穿惯了制服的人。如果不改掉把手帕塞在袖子里的习惯，你的平民模样终归是有破绽。今晚你可以收留我吗？”

“乐意之至。”

“以前你说过，你家有一间供男宾使用的单人客房。眼下呢，我已经瞧出来了，你家里并没有男宾。反正啊，你的帽架是这么说的。”

“你愿意留下的话，我会觉得非常高兴的。”

“谢谢你，那我就把帽架上的这个空钩子占上好了。可惜呀，我发现你家最近请了修理工，他们上门可不会是什么好事。该不会是下水道出问题了吧？”

“不是，是煤气管道的问题。”

“是吗！修理工的靴子在你的油布地毡上留下了两个鞋钉印子，刚好是在灯光下面。不用，谢谢，晚饭我已经在滑铁卢车站对付过了。不过，我倒很乐意跟你一块儿抽一斗烟。”

我把烟草袋子递给了他，他坐到我的对面，默不作声地抽了一会儿。我心里非常清楚，没有专业上的重要事务，他是不会在这样的时间来找我的，于是我耐心等待，等他自己讲明来意。

“我说，最近你业务很忙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明察秋毫的目光打量着我。

“是啊，今天我确实挺忙的。”我回答道。“你可能觉得我这么说很愚蠢，”我补了一句，“可我真的不明白，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福尔摩斯吃吃地笑了笑。

“我的优势在于我了解你的习惯，亲爱的华生。”他说道，“出诊的时候，路近你就走着去，路远你就坐马车。我注意到你的靴子虽然穿过，但却一点儿也不脏，因此就可以断定，眼下你忙得够戗，不得不用马车代步。”

“妙极了！”我赞叹了一声。

“简单之极，”他说道，“这是一个小小的例证，说明演绎专家之所以能制造出让旁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效果，仅仅是因为旁人没有留意到他用作演绎基础的那个小小细节。同样道理，我亲爱的伙计，你撰写的那些小小故事之所以能有耸人听闻的效果，实际上只是因为你把案情当中的一些要素捏在了自个儿的手心里，从来不跟读者分享。好了，我眼下的处境就跟你那些读者一模一样，因为我碰上了一件空前离奇的疑难案子，也掌握了几条线索，偏偏又缺了那么一两个要素，没法把自己的假设补充完整。不过，我会找到它们的，华生，会找到的！”说到这里，他的双眼熠熠闪光，瘦削的双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有那么一瞬间，他那种机警热切的天性从面幂之下探出了头，不过，这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等我再看他的时候，他的面孔已经恢复了印第安人那种铁板一块的模样。就因为这种模样，许多人都觉得他不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更像是一部机器。

“这件案子呈现出了一些有趣的特征，”他说道，“依我看，说这些特征前所罕见也不为过。我已经进行了深入的调查，照我自己的估计，答案也已经近在眼前。如果你能陪我完成最后这个步骤的话，就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乐意效劳。”

“明天得去阿尔德硕特那么远的地方，你走得开吗？”

“毫无疑问，杰克逊会帮我处理病人的。”

“很好。我打算明天上午去滑铁卢车站搭十一点十分的火车。”

“那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了。”

“那么，如果你不是特别困的话，我这就给你大致讲讲之前的事情，讲讲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来之前我挺困的，现在倒没有什么睡意。”

“我尽量长话短说，前提是不落下案情当中的关键之处。我甚至觉得，没准儿你已经读到了一些相关的报道。我正在调查的是巴克利上校疑似遇害案。上校属于皇家芒斯特步兵团，这个团驻扎在阿尔德硕特。”

“我一点儿也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由此看来，除了在案发当地之外，这件案子还没有引起广泛的关注。案发时间离现在只有两天，案情大致是这样的：

“你应该知道，皇家芒斯特步兵团是本国陆军当中最著名的爱尔兰团之一，曾在克里米亚战争和印度兵变期间立下赫赫奇功。从那以后，它在各种场合当中的表现也都是卓越不凡。到周一晚上为止，它的指挥官一直都是詹姆斯·巴克利。巴克利是一名勇敢无畏的老兵，起初不过是一名普通战士，凭借印度兵变之中的英勇表现才有了军官的身份，后来又在自己的团队里步步高升，最终就从肩扛步枪的小卒变成了整支团队的指挥官。

“还是一名中士的时候，巴克利上校就成了家。他妻子闺名南希·德沃伊，妻子的父亲曾经是同一个团队里的护旗军士。可想而知，成婚之后，这对年轻夫妇（当时他俩还很年轻）发现自己的外部环境起了变化，社交方面也受了一些排挤。不过，他俩似乎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变化。从我了解的情况来看，巴克利太太一直都很受同团女眷的欢迎，她丈夫也很受军中袍泽的喜爱。我还得补充一点，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即便是在结婚三十多年之后的现在，她依然拥有女王一般的惊人美貌。

“看情形，巴克利上校的家庭生活一直都是十分美满。大部分案情我都是从墨菲少校那里了解到的，而他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从来没听说过这对夫妻闹意见的事情。按照墨菲少校的看法，总体说来，巴克利对妻子要比妻子对他更为痴心。如果妻子不在身边，哪怕只是一天，他也会觉得十分紧张。另一方面，妻子对他虽然也称得上忠贞不渝，依恋之情却不像他那么明显。不过，全团上下都认为他俩是中年夫妇的绝佳典范。从他俩的关系当中，谁也瞧不出后来那场悲剧的任何端倪。

“从自身性格来看，巴克利上校似乎有一些古怪之处。通常情况之下，他都是一名大大咧咧，兴高采烈的老战士，隔三岔五，他也会表现出相当暴戾的性情和相当强烈的报复心。话说回来，他似乎从来不曾把天性中的这一面用到他妻子身上。除了墨菲少校之外，我还跟其他五名军官聊过，他们当中有三个都留意到了墨菲少校也曾留意的另一个事实，那就是有些时候，上校会突然陷入一种古怪的消沉状态。按照墨菲少校的形容，情形往往是他正在餐桌上跟大家耍笑逗乐，笑容却突然从他的嘴边彻底消失，就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掉了似的。一旦陷入这种状态，他的情绪就会低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一连几天都缓不过劲儿来。在他那些军中袍泽看来，他性情之中的全部古怪就是这种消沉状态，外加一点儿小小的迷信。后面这种怪癖的表现是他特别地害怕独处，天黑之后尤其如此。这种孩子气的恐惧跟他十分阳刚的性情格格不入，经常都会引起人们的议论和猜测。

“皇家芒斯特步兵团（前身是第一百一十七团）的第一营已经在阿尔德硕特驻扎多年，有家室的军官都住在军营外面。上校则一直住在一座名为‘拉欣’的别墅里，离北边的军营大概有半英里。屋子四面都有庭院，西面跟大路之间的距离却不超过三十码。上校夫妇没有孩子，家里只请了一名车夫和两名女仆，平常又没有客人到家里来住，这样一来，主仆五人就成了拉欣别墅仅有的住客。

“好了，接下来我就给你讲讲，周一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拉欣别墅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情形似乎是，巴克利太太是一名罗马天主教徒，对圣乔治救济会的事务非常热心，后者是附属于瓦特街小教堂的一个慈善机构，使命是向穷人分发旧衣服。当晚八点，救济会有个会议，为了及时赶到会场，巴克利太太便急急忙忙地吃完了晚餐。她出门之前，车夫听见她跟丈夫聊了几句家常，还说她很快就会回来，叫丈夫不要担心。接下来，她去了紧邻她家的那座别墅，叫上了一个名叫莫里森的年轻小姐，两个人一起前往会场。她们的会开了四十分钟，九点过一刻的时候，巴克利太太回到了家里，路上还把莫里森小姐送了回去。

“拉欣别墅里有一个权充日间起居室的房间，朝着大路，通过一道巨大的折叠玻璃门与外面的草坪相连。草坪宽三十码，跟大路之间只隔着一堵顶上有铁栏杆的矮墙。回家之后，巴克利太太径直走进了这个房间。这个房间晚上很少有人用，百叶帘也没有拉上，即便如此，巴克利太太还是一反常态地走了进去，自己点上了提灯，跟着就拉响铃铛，让女仆简·斯图尔特端一杯茶给她。上校本来坐在餐室里，听到妻子已经回来，就跑到日间起居室去找她。车夫看见他穿过厅堂走了进去，进去就没能活着出来。

“十分钟之后，女仆按照太太的吩咐送茶过去。可是，走到门边的时候，她惊讶地听见了主人夫妇的声音，两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她敲了敲门，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于是便斗胆转了转门把，但却发现门是反锁着的。她自然是跑了回去，跟厨娘说了这件事情，两个女人就和车夫一起走回大厅，倾听里面那场依然激烈的口角。三个人一致同意，房间里当时只有两个声音，一个是巴克利，另一个就是他的妻子。巴克利把嗓门儿压得很低，说话也断断续续，三位听众完全听不出他在讲什么。另一方面，太太的口气倒是十分严厉，嗓门儿高起来的时候就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个懦夫！’这句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现在怎么办呢？现在怎么办呢？把我的人生还给我。我没法再跟你一起过了！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懦夫！’以上这些就是仆人们听见的一些片断，尾声部分则是男主人突如其来的一声可怕叫喊、一声沉重的咣当，再加女主人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仆人们确信房间里发生了某种惨剧，车夫赶紧冲到门前，使劲儿地想把门撬开，与此同时，房里的人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尖叫。可是，车夫始终都没能把门撬开，女仆们又吓得失魂落魄，根本帮不上他的忙。突然之间，车夫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就跑出大厅，绕到了那道大玻璃门前面的草坪上。他毫不费力地走进了房间，因为玻璃门开了一扇，据他们说，门开着也是夏天里的正常情形。车夫进去的时候，女主人已经停止尖叫，四仰八叉地晕倒在了一张沙发上。那位不幸的军人则双脚跷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脑袋搁在离壁炉挡板一角很近的地面，一动不动地躺在了自个儿的血泊之中。

“意识到男主人已经返魂乏术，车夫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把门打开。开门的时候却碰上了一道出乎意料的古怪难题。门的钥匙并不在锁眼上，房间里其他地方也是遍寻不着。于是他只好从玻璃门跑了出去，然后又带着一名警察和一个医生回到了家里。他们把太太抬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后者虽然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最大的嫌疑对象，但却依然处于昏迷状态。接下来，他们把上校的尸体放到沙发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惨剧现场。

“检查发现，那名不幸的老兵伤在脑后，伤口参差不齐，大概有两英寸长，来由显然是某种钝器的猛然一击。钝器的具体样式也是个不难推测的问题，因为尸体旁边的地板上就躺着一根形制奇特的雕花木棒，材质是硬木，带有骨制的把柄。上校从他征战过的那些国家里搜罗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武器，据警方推测，这根木棒也是他的战利品之一。仆人们都说以前没见过这根木棒，不过，别墅里的奇异物品数不胜数，即便大家都没注意到它，也完全说得过去。除此之外，警方再没有在房间里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值得注意的只有一个无法解释的事实，那就是房间的钥匙不在巴克利太太身上，不在死者身上，也不在房间里的任何地方。房门最终还是打开了，开门的则是阿尔德硕特的一名锁匠。

“到周二早上为止，华生，案子的情形就是这样。当时我接到了墨菲少校的请求，于是就上阿尔德硕特去帮警方的忙。依我看，前面这些事情已经足以让你承认，这件案子确实很有意思。不过，动手调查之后，我很快就发现，案子比我一开始的感觉还要离奇得多。

“检查房间之前，我盘问了所有的仆人，问到的却只是我已经讲过的那些事实。还好，那个名叫简·斯图尔特的女仆记起了另一个重要的细节。你应该记得，她听到吵架的声音就走开了，后来才跟其他的仆人一起回到门边。按她原来的说法，她独自走到门边，第一次听到吵架的时候，男女主人的声音都非常低，因此她什么也听不清，仅仅是从语调判断出来他俩在吵架。然而，在我的一再追问之下，她终于想了起来，太太曾经两次提到‘大卫’这个名字。这个细节极其重要，可以帮助咱们推测他俩突生口角的缘由。上校的名字，你想必还记得，叫做‘詹姆斯’。

“这件案子当中，让仆人们和警方印象最深的就是上校的扭曲面容。按他们的说法，上校的脸上凝结着一种极其可怕的惊惧表情，人类的面孔再不能呈现比那还要强烈的恐惧和惊骇。看到上校的时候，不止一个人当场晕倒，可见他的模样是多么地吓人。十有八九，他遇害之前就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所以才会产生如此极端的恐惧。当然，这种说法跟警方的假设相当吻合，因为警方的假设是，上校当时是看到了自己的妻子正在向自己发出致命一击。死者伤在脑后的事实也不能算是一个要命的破绽，因为他完全可能转身躲避妻子的攻击。与此同时，太太本人无法提供任何情况，因为她脑炎突发，目前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

“你应该还记得，案发当晚，巴克利太太是跟莫里森小姐一起出的门。而我从警方那里听说，莫里森小姐声称，她完全不知道，她这位同伴为什么会带着恶劣的心情走进家门。

“收集来这些情况之后，华生，我一连抽了好几斗烟，希望能剔除那些无关痛痒的连带事实，找到这件案子的关键所在。毫无疑问，本案最与众不同，最耐人寻味的一点就是那把离奇失踪的房门钥匙。他们对那个房间进行了最为细致的搜查，钥匙却无影无踪，如此说来，钥匙一定是被人带出了房间。可是，上校和上校的妻子都不可能带走钥匙，这个事实可谓一目了然。由此可知，一定还有第三个人进过那个房间，此人进房间的途径也只能是那道玻璃门。于是我觉得，如果仔细地检查一下房间和草坪，兴许就能找到这个神秘人物留下的蛛丝马迹。我那些方法你都是知道的，华生，查这件案子的时候，我把所有的方法都使了出来。结果呢，我的确找到了一些痕迹，痕迹的性质却跟我的预计很不一样。确实有个男人进过房间，而且是从大路上穿过草坪进来的。我找到了五个确定无疑的足迹，其中一个在大路上，也就是他翻越矮墙的那个地方，还有两个在草坪上，剩下的两个很浅，是在玻璃门附近的上光地板上，他就是从那里走进了房间。穿过草坪的时候，他显然是在奔跑，因为他脚尖的印迹要比脚跟深得多。然而，真正让我惊奇的并不是这个男人，而是他的同伴。”

“他的同伴！”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张薄纸，小心翼翼地把它摊在了自己的膝头。

“依你看，这是什么动物？”他问道。

薄纸上画满了某种小动物的足迹摹印。这种动物的脚上有五个轮廓清晰的肉垫，还有长长的爪子，整个儿的足迹跟一把点心勺子差不多大。

“是只狗。”我说道。

“你听说过狗往帘子上爬吗？我找到了一些非常明显的痕迹，可以证明这只动物爬过帘子。”

“那么，是只猴子吧？”

“猴子可没有这样的脚印。”

“这么说的话，它究竟是什么呢？”

“不是狗，不是猫，不是猴子，也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一种动物。我试了一下，打算通过量度脚印来推测它的模样。喏，这四个脚印是它站着不动的时候留下的。你瞧见了吧，前脚到后脚的距离少说也有十五英寸。算上脖子和脑袋，它的身长应该比两英尺短不了多少，要是它有尾巴的话，那就还得再往上加。好了，你再来看看另一个测量结果。这只动物曾经在房间里走动，咱们可以量出它的步幅，每一步的步幅都只有三英寸左右。这样一来，你明白吧，咱们就知道它身子挺长，腿却非常短。这只动物算不上特别体贴，一根毛都没给咱们留下。不过，它大体上的模样一定跟我说的差不多，还有，它能够爬上帘子，是一种肉食动物。”

“你怎么知道它吃肉呢？”

“因为它爬上了帘子。玻璃门上方挂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有一只金丝雀。爬帘子的时候，它似乎是冲着那只鸟去的。”

“说来说去，它到底是什么动物呢？”

“呃，要是我说得出它的名字，兴许就离破案近了一大步。总体说来，它多半是黄鼬白鼬的亲戚，个头则比我见过的所有鼬鼠都要大一些。”

“可是，它跟这桩罪行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嘛，眼下也不好说。不过，你明白吧，咱们已经了解到了不少情况。首先，咱们知道有个男的站在大路上看巴克利夫妇吵架，因为百叶帘没有拉上，房里又点着灯。其次，咱们知道这个男的跑过草坪进了房间，身边带着一只奇特的动物。还有呢，击倒上校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人。同样可能的情形是，上校看到他就吓得摔倒在地，所以才在壁炉挡板的角上磕破了脑袋。最后，咱们还知道一个古怪的事实，也就是说，离开的时候，这个闯入者带走了房间的钥匙。”

“有了你这些发现，案子的复杂程度似乎有增无减啊。”我说道。

“的确如此。毫无疑问，这些发现让我意识到，案情比我一开始的推测复杂得多。我仔细地掂量过这件事情，结论是我必须从另外一个方向展开调查。可是，华生，我已经把你耽搁得太久了，剩下的事情，明天去阿尔德硕特的路上再说好了。”

“谢谢关心，可你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现在打住可不行。”

“咱们几乎可以肯定，七点半离开家的时候，巴克利太太跟丈夫的关系还是相当融洽的。我记得我刚才说过，她对丈夫的依恋从来都不是特别明显，话说回来，她出门的时候，车夫听见了她跟丈夫聊天，那时的口气还是很友好的。好了，同样可以肯定的是，刚刚到家，她就走进了最不可能见到丈夫的那个房间，跟着还按照女人心烦之时的惯常表现，迫不及待地要了杯茶。最后呢，等丈夫来找她的时候，她突然开始对他大加指责。由此可知，七点半到九点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致使她对丈夫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可是，在这一个半钟头的时间里面，莫里森小姐一直都陪在她的身边。所以呢，咱们可以百分之百地断定，她虽然不承认，但却肯定知道一点儿内情。

“我最初的假设是，这位年轻小姐和那位老战士之间发生了某种故事，前者又在案发当晚向老战士的妻子坦白了这件事情。这个假设可以解释他妻子为什么气冲冲地回了家，也可以解释姑娘为什么不承认前面发生过什么事情。此外，它跟仆人们听见的大多数话语也不算是完全对不上。可是，鉴于太太提到过‘大卫’这个名字，大家又都知道上校对他妻子的感情，这个假设就显得有点儿靠不住。更何况，后来还有另一个男人闯进房间，随即引发惨剧，这个事件当然不可能跟以前的纠葛扯上什么关系。找出正确的方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总体上我还是认为，上校和莫里森小姐之间并没有什么故事。与此同时，我更加确信，这位年轻小姐掌握着一些线索，可以让咱们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巴克利太太对自己的丈夫产生了憎恨。于是乎，我采取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步骤，上门去拜访了莫里森小姐，一边跟她挑明，我完全肯定她知道一些相关的事实，一边又言之凿凿地告诉她，如果事情得不到澄清的话，她的朋友，也就是巴克利太太，很可能会因一项极其严重的罪名而遭到审讯。

“莫里森小姐是个瘦小的姑娘，身形纤薄如同纸片，长着怯生生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同时我也发现，她一点儿也不缺少精明和理性。听我说完之后，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就干脆利落地转过头来，对我发表了一篇相当精彩的陈述。我这就把她的话简要地复述一下，让你也领教领教。

“‘我已经向我的朋友作出了承诺，我会对这件事情守口如瓶。既然作出了承诺，那就得信守诺言。’她说，‘不过，既然我亲爱的朋友面临着如此严重的一项指控，可怜的她又病倒在床，没办法替自己申辩，那么，如果确实能对她有所帮助的话，打破承诺也不失为一种权宜之计。好了，我这就把周一晚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您。

“‘大概是在八点三刻的时候，我俩从瓦特街救济会往回走。回家时必须穿过哈德森街。那是一条非常僻静的大路，路上只有一盏街灯，街灯在路的左手边。我俩走近街灯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男的，背驼得非常厉害，肩上扛着一件东西，好像是一只箱子。他似乎是有什么残疾，因为他脑袋耷拉得很低，走路的时候膝盖打弯。我俩走到了街灯的光晕下面，刚好就从他的身边经过。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俩，跟着就停住脚步，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尖叫：“天哪，这不是南希吗！”听了这话，巴克利太太的脸一下子变得跟死人一样惨白，要不是那个长相恐怖的家伙伸手扶住她的话，她肯定会当场跌倒。我刚想叫警察，她却非常客气地跟那个家伙说起话来，让我大吃一惊。

“‘“前面这三十年，我一直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呢，亨利。”她颤着嗓子说。

“‘“我确实是死了。”那人说，说话的腔调可怕极了。他的脸非常黑、非常吓人，眼睛里的精光让我做了不少噩梦。他的头发和连鬓胡子已经斑白，整张脸沟壑纵横，皱得像一只干瘪的苹果。

“‘“你自个儿往前走走吧，亲爱的，”巴克利太太说，“我想跟这个男的说几句话。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竭力想保持平静的语气，脸色却依然一片煞白，几乎没法把字句从颤抖的嘴唇之间挤出来。

“‘我按她说的做了，他俩在那里聊了几分钟。这之后，她顺着街道走了过来，眼睛里喷着怒火，那个惨不忍睹的残废则站在灯柱旁边，挥舞着紧握的双拳，就跟气疯了似的。路上她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她才拉住我的手，恳求我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那是我的一个老相识，现在走了背运。”她这么跟我说。我答应她一个字儿也不说之后，她亲了亲我，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好了，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您。之前我没有跟警方说，是因为我没有认识到我亲爱的朋友所面临的危险。现在我已经明白，事情如果真相大白的话，只会对她有好处。’

“这就是莫里森小姐的陈述，华生。你可以想象，对我来说，这番陈述不啻是暗夜之中的一线曙光。曾经七零八落的种种事实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我也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预判。接下来，合理的步骤显然是找到这个让巴克利太太如此震动的男人。只要他还在阿尔德硕特，这事情就不会特别难办，因为那个地方本来就没有多少平民，有残疾的人又非常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来办这件事情，到傍晚就找到了他的下落。我说的‘傍晚’就是今天傍晚，华生。这个人名叫亨利·伍德，五天之前才来到阿尔德硕特，寄住的公寓就在他和那两位女士相遇的那条街上。当时我扮成一名选民登记人员，跟他的女房东聊了一通非常有趣的家长里短。原来此人是一个变戏法的江湖艺人，每到天黑就会把那些军人俱乐部挨个儿地转一遍，给士兵们提供一点儿娱乐。他随身带着一只动物，就装在莫里森小姐所说的那个箱子里。那只动物似乎让女房东很是担惊受怕，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那种样子的动物。按她的说法，那只动物是他表演戏法的一件道具。女房东知道的情况就这么多，此外她还告诉我，这个人身体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能活在世上真算是个奇迹。他经常都会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说话，头两天晚上呢，她还听见他在自个儿的卧室里呻吟抽泣。从租金方面来说，他倒是没耍什么花样，只不过，他交的押金里面有一枚硬币，看着像是假造的弗罗林。她把那枚硬币拿给我看了看。你知道吗，华生，那是一枚印度的卢比。

“好了，亲爱的伙计，现在你想必已经完全明白，眼下的形势是什么样，我又为什么要来找你。显而易见，两位女士离去之后，此人就远远地跟着她们，后来又透过玻璃门看到了夫妻俩吵架的情形，于是便冲了进去，与此同时，他装在箱子里的那只动物趁机溜了出来。这些事情全都可以说是板上钉钉。只不过，那个房间里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告诉咱们了。”

“你是打算去问他吗？”

“那是当然，可我还需要一个见证。”

“你说的见证就是我吧？”

“如果你愿意赏脸帮忙的话。他要是能把事情说清楚，自然是万事大吉，要是他不肯说，咱们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申请逮捕令了。”

“可你怎么知道，咱们赶回去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呢？”

“这你用不着担心，我当然是有所准备。我安排了一个贝克街的小家伙在那里守着他，不管他去了哪里，小家伙都会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身上。咱们明天一定能在哈德森街找到他的，华生，还有啊，再不让你上床睡觉的话，我自个儿也跟罪犯没什么区别了。”

第二天中午，我们到达了惨剧发生的地点。紧接着，我同伴就领着我赶往哈德森街。虽然他十分擅长隐藏自己的感受，可我还是一眼看出了他强自压抑的兴奋心情，而我自己也是心痒难耐，一半是因为冒险的刺激，一半是因为探究的乐趣。每一次跟着他调查案件的时候，我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这就是哈德森街。”他开口说道。这时我们刚刚转进一条短短的大路，路两边都是式样简朴的两层砖房。“噢，你瞧，辛普森找我报告情况来了。”

“他老老实实地待在里面呢，福尔摩斯先生。”一个矮小的街头流浪儿一边往我们这边跑，一边大声报告。

“干得好，辛普森！”福尔摩斯拍了拍他的脑袋。“咱们进去吧，华生。这就是那座房子。”他递了张名片进去，说是有要事相访，片刻之后，我俩就跟此行的访问对象见上了面。天气非常暖和，这人却蜷缩在火炉旁边，狭小的房间热得跟个蒸笼似的。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模样丑怪得无法形容。不过，等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脸虽然黝黑憔悴，以前却一定有过光彩照人的时候。这会儿，他用害了疸病似的黄眼睛疑神疑鬼地打量了我俩一番，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

“依我看，您就是刚从印度回来的亨利·伍德先生吧。”福尔摩斯的口气十分亲切，“我找您是为了打听一件小事，也就是巴克利上校的死因。”

“不相干的事情，我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您知道些什么，正是我想要确定的事情。您一定得知道，据我估计，这件事情如果澄清不了的话，您的一位老朋友，也就是巴克利太太，很可能会因涉嫌谋杀而受到审讯。”

听了这话，这个人猛一激灵。

“我不认识你，”他大声说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我只想问问你，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你敢发誓都是真的吗？”

“怎么不敢，他们还没有逮捕她，只不过是在等她清醒过来而已。”

“天哪！你自个儿也是警察吗？”

“不是。”

“如此说来，这案子关你什么事呢？”

“维护正义，不必关己。”

“你只管相信我好了，她是无辜的。”

“如此说来，有罪的就是您喽。”

“不，不是我。”

“那么，到底是谁杀了詹姆斯·巴克利上校呢？”

“是开了眼的老天爷杀了他。不过，实话跟你说吧，如果我遂了自己的心愿，亲手把他的脑袋打开了花，那他也不过是刚好还清了欠我的债而已。那时他自知罪孽深重，当场一命呜呼，假设情形并非如此，我多半也会用他的鲜血来染红我的衣服。你要我把这件事情讲出来，那我就讲给你听好了，因为我扪心自问，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事情是这样的，先生。别看我现在脊背拱得像座驼峰，肋条也七扭八弯，曾几何时，亨利·伍德下士可是第一百一十七步兵团最潇洒的美男子哩。当时我们是在印度，驻扎的地点呢，咱们就管叫它‘布赫提’好了。前两天死掉的这个巴克利当时是一名中士，跟我在同一个连队里。那时候，全团公认的美人儿，唉，也是古往今来最漂亮的姑娘，就是那个护旗军士的女儿，南希·德沃伊。两个男的同时爱上了她，可她却只爱其中一个，唉，你们看到我缩在火炉边的这副凄惨模样，又听我说她爱我是因为我长得精神，恐怕会笑出来吧。

“可是，我虽然得到了她的心，她父亲却打定主意要把她嫁给巴克利。我是个没规没矩的浑小子，巴克利却受过教育，而且已经被上头选中，马上就要成为军官了。尽管如此，姑娘还是对我死心塌地。眼看我就要娶到她的时候，印度突然发生了兵变，一时间，那个国家里所有的妖魔鬼怪全部都跑了出来。

“我们都被困在了布赫提，我们那个团，还有半个炮兵连和一个锡克士兵连，外加一大帮平民和妇女。我们周围有一万叛军，他们无时不刻地窥伺着我们，活像是一群围着老鼠笼子的猎狗。大概是在被围之后的第二个星期，我们的水喝光了。能不能活下去，就得看我们能不能设法跟内尔将军的纵队取得联系，他的纵队正在向内陆挺进。这是我们惟一的生路，因为我们不可能带着那么多妇女和儿童杀出重围。这么着，我主动申请出去求援，向内尔将军通报我们的困境。上头批准了我的请求，我就去找巴克利中士商量这件事情，因为他据说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周围的地形。他帮我规划了一条穿越叛军封锁的路线。当晚十点，我就出发去完成自己的任务。等待我拯救的有一千条性命，可是，当晚爬下城墙的时候，我心里记挂的只有一个人。

“我顺着一条干涸的水道往前走，我们本来是指望它可以掩护我，不让叛军的岗哨发现。可是，刚刚摸过水道转弯的地方，我就直接走进了六名叛军的包围，他们都猫在暗处等着我呢。转眼之间，他们就把我打昏在地，捆上了我的手脚。不过，真正的伤处并不在我的脑袋上，而是在我的心里，因为我醒来之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的话我并不能完全听懂，可我听懂的部分已经足够让我知道，我那个战友，亲手帮我规划突围路线的那个人，让他的一名土著仆人通风报信，把我卖到了敌人手里。

“好了，这一段的事情我不想再啰嗦了，反正你们已经知道，詹姆斯·巴克利能干出些什么样的事情。我被俘之后的第二天，内尔将军就解了布赫提的围。可是，叛军撤退的时候把我也给带了去，打那以后，我就得熬上好多个漫长的年头才能再看见白人了。他们折磨我，我设法逃跑，他们又把我抓回去，开始新一轮的折磨。你们自个儿也可以看见，他们把我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后来，一些叛军带着我逃到了尼泊尔，再后来又到了大吉岭往北的山区。那里的山民杀死了拘禁我的那些叛军，于是我又变成了山民的奴隶，一段时间之后才逃了出去。可我当时没法往南逃，只好往北边走，一直走到了阿富汗。我在阿富汗流浪了好些年，最后才回到旁遮普邦，大部分时间都跟土著待在一起，靠着跟他们学来的戏法维持生计。我已经变成了一个人见人嫌的残废，干吗还要回英格兰？干吗还要在过去的战友面前丢人现眼呢？即便是复仇的愿望也不能让我改变主意。我宁愿南希和那些老朋友认为哈里·伍德已经挺着脊梁死了，也不愿意让他们看见我拄着拐棍儿爬来爬去，像只黑猩猩那样活着。他们一直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我也巴不得他们这么想。我听说巴克利娶了南希，还听说他在团里节节高升，即便如此，我也不愿意出来说话。

“可是，人一旦上了年纪，难免就会思念家乡。多年以来，我总是会梦见英格兰，梦见那些油绿油绿的田野和树篱。到最后，我决定在临死之前回来看看，于是就攒下够用的盘缠，来到了这个士兵驻扎的地方，因为我了解士兵的喜好，知道怎么逗他们开心，这样才能把日子对付下去。”

“您的故事真是太有意思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已经听说了您碰见巴克利太太的事情，也知道你们认出了对方。我没想错的话，接着您就跟到了她的家门口，还透过玻璃门看到了她和她丈夫吵架。毫无疑问，当时她肯定是在数落他对您干的好事。您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于是就跑过草坪，冲到了他俩身边。”

“你说得对，先生。一看到我，他脸上就出现了一种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见过的表情，紧接着，他仰天倒地，脑袋撞在了壁炉挡板上。不过，还没倒下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在他脸上看到了死亡，清楚得就跟火炉上方的那行字一样。我出现在他的眼前，等于是把一颗子弹射进了他那颗罪孽深重的心。”

“然后呢？”

“然后南希就晕了过去，于是我从她手里拿起了房门钥匙，准备开门呼救。正要开门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更明智的做法是赶紧离开，别再去管这件事情，因为当时的情形可能会让我惹上嫌疑，再者说，一旦我让人抓到，我的秘密也就保不住了。情急之下，我顺手把钥匙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又在追赶特迪的过程当中落下了我的拐棍，因为特迪溜出箱子，跑到帘子上面去了。把它弄回箱子里之后，我就以最快的速度跑掉了。”

“特迪是谁呢？”福尔摩斯问道。

这人把身子探到角落里一个类似兔笼的木箱上方，提起了箱子正面的挡板。眨眼工夫，一只红褐毛皮的可爱动物就从里面钻了出来。它的身子又细又软，四条腿长得跟鼬鼠差不多，鼻子又长又尖，红色的眼睛漂亮极了，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都要漂亮。

“原来是只猫鼬啊！”我叫道。

“嗯，有些人确实是这么叫它们的，也有人管它们叫獴，”这人说道，“我管它们叫做‘蛇见愁’。还有啊，特迪可喜欢抓眼镜蛇了。我这儿有一条拔了毒牙的眼镜蛇，特迪每天晚上都要表演怎么抓它，逗军人俱乐部里的那些家伙开心。还有别的问题吗，先生？”

“呃，如果巴克利太太惹上了大麻烦的话，我们还得回来找您。”

“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会出面的。”

“话说回来，如果情形不是这样的话，咱们就没必要去揭上校的短了吧，不管他当初多么歹毒，总归也已经一命呜呼了。再怎么说，知道他三十年来一直在为自己的恶行承受良心的严厉谴责，您应该觉得满意了吧。噢，墨菲少校正在街对面走呢。再见，伍德。我得去问问少校，昨天以来有没有什么新的情况。”

少校还没走到拐角的地方，我俩就赶上了他。

“噢，福尔摩斯，”他说道，“前面这番折腾完全是白费工夫，你已经听说了吧？”

“怎么回事呢？”

“死因调查刚刚有了结果。医生们找到了明白无误的证据，上校是中风死的。你瞧，说来说去，这件案子其实非常简单。”

“是啊，简直是肤浅得不同寻常。”福尔摩斯笑道，“走吧，华生，依我看，阿尔德硕特已经用不着咱们了。”

“还有一个问题，”往车站去的路上，我说道，“既然做丈夫的名叫詹姆斯，另一个男的又叫亨利，‘大卫’这个名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亲爱的华生啊，你总是乐此不疲地把我刻画成一个理想的演绎专家，真是那样的话，我当初就应该直接从这个名字推演出所有的事情，用不着进行任何调查。显而易见，这个名字是一种谴责。”

“谴责？”

“是啊，因为大卫这个人偶尔也会偏离正道，你知道吧，有一次还走上了跟巴克利中士一样的歧路。关于乌利亚和拔示巴的那段小故事，你应该还记得吧？要我说，我的《圣经》知识恐怕已经有点儿生锈了，不过呢，你应该可以在《撒母耳记》的上篇或者下篇当中找到这个故事。”

为了展现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头脑之中的一些不凡特质，我撰写了一系列多少有点儿杂乱无章的回忆录。约略浏览之下，我不由得惊异地发现，为了遴选完全符合我写作初衷的案例，当初我遭遇了多么巨大的困难。在一些案件当中，福尔摩斯虽然展示了一些分析演绎的高超技巧，证明了他独有的那些调查方法的价值，案情本身却要么是极其琐屑，要么就十分平凡，以致我不得不承认，将它们呈现在读者面前并非理所当然。另一类屡见不鲜的情况则是，他参与调查的案件虽然事关重大，情节跌宕，他本人在破案过程当中所起的作用却相对有限，难免让我这个为他作传的人觉得心有不甘。撰写历史故事的人总是无法逃脱这种进退维谷的处境，例子便是题为“暗红习作”的那件小案，以及我后来发表的一个案件，案情涉及“苏格兰之星号”三桅帆船失踪的真相。在我即将动笔叙写的这件案子当中，我朋友扮演的角色兴许算不上十分耀眼，然而，前前后后的案情实在是非同一般，以致我没有勇气将它彻底摒弃在这个系列之外。

十月里的一天，天气闷热，阴雨绵绵。我们的百叶窗帘只拉了一半，福尔摩斯蜷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早班邮差送来的一封信件。至于我嘛，温度计上的读数虽然达到了华氏九十度，我也并不觉得特别难受，因为我在印度当过兵，养成了怕冷不怕热的脾性。不过，这天的报纸实在是非常无趣。议会已经休会，大家都出城度假去了，我自己也对新弗里斯特的绿荫和南海的石滩充满了向往。然而，空空如也的银行账户迫使我不得不推迟自己的假期。与此同时，无论是田园还是海滩，都不能让我的室友产生丝毫兴趣。他喜欢的是待在五百万人口的正中央，将自己的触角伸展到他们当中，探寻关于未决罪案的每一个小小传闻、每一缕蛛丝马迹。他虽然拥有许多非凡的禀赋，其中却并不包括欣赏自然美景的能力。他的生活只有一种调剂，那就是他偶尔会扔下城里的恶棍不管，转头去追踪他们那些身在乡下的同行。

我发现福尔摩斯心无旁骛，没工夫跟我说话，只好把索然无味的报纸扔到一边，往椅子背上一靠，自个儿在那里沉思默想。突然之间，我室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想得没错，华生，”他说道，“用这种方式来解决争端，确实是显得非常荒谬。”

“应该说是荒谬至极！”我大喊一声，跟着才突然意识到，他刚才虽然是对我的看法表示赞同，赞同的却是我内心深处的思绪。于是我坐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脑子里一片茫然。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福尔摩斯？”我大声说道，“这可真叫我完全没法想象。”

看到我大惑不解的样子，他笑得很是开心。

“你应该记得，”他说道，“没多久之前，我给你念了一段埃伦·坡小说里的文字，里面说一个眼光敏锐的推理者成功地读出了他同伴那些未曾形诸言语的思绪。当时你认为，这多半只是作家编出来的一个噱头。于是我跟你说，我自己也经常这么做，你还表示怀疑哩。”

“不对，我没有表示怀疑！”

“你嘴里也许是没有表示，我亲爱的华生，眉头却绝对是有所表示。所以呢，看到你扔下报纸，展开了一连串的思绪，我赶紧如获至宝地用上了这个解读你思绪的机会，最终还打断了你的思绪，借此证明，我确实可以跟你同情共感。”

按我的感觉，他这番解释远远够不上清晰明了的标准。“在你念给我听的那个例子当中，”我说道，“那个推理者的结论是根据观察对象的动作得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观察对象绊在了一堆石头上，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星星，如此等等。可是，刚才我一直踏踏实实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能给你什么提示呢？”

“你说你没给我提示，对你自己可不太公道啊。上天把表情赐给了人类，为的就是让人类借此表达自己的心绪。从这个方面来说，你的表情可算是十分忠实的仆役。”

“你难道是说，我刚才的一连串思绪，你是通过我的表情读出来的吗？”

“通过你的表情，尤其是你的眼睛。你这一连串思绪是怎么起的头，兴许你自个儿也想不起来了吧？”

“是啊，我确实想不起来。”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好了。你先是扔下报纸，就是这个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接下来，你一脸茫然地坐了半分钟，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把目光定在了你新近装框的戈登将军画像上。这时候，你脸上的表情开始不停变化，于是我意识到，你的思维列车已经开动。不过，这趟列车并没有开出去多远，因为你的眼睛转向了亨利·瓦德·比彻的画像，那张画像没有装框，就那么立在你那些书的顶上。再下来，你抬眼看了看墙，用意呢，当然是十分明显。你当时想的是，如果给那张画像装上框，刚好就可以填补墙上的那块空白，跟另一边的戈登画像形成对称。”

“你可真是一步一步地跟上了我的思路！”我大叫一声。

“到刚才为止，我不可能会跟错方向。紧接着，你的思绪又回到了比彻身上。你死死地盯着他的画像，似乎是打算通过长相来分析他的性格。然后呢，你虽然不再眯缝着眼睛，但却还是在看那张画像，脸上则浮现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显然是想到了比彻生平的种种事迹。我非常清楚，想到他生平的时候，你必然会想到，他曾在南北战争时期代表北方政府访问我国，因为我记得，对于我国一些比较狂躁的民众接待他的方式，你曾经表示过强烈的愤慨。这事情既然让你产生了如此激烈的反应，可想而知，一想到比彻，你免不了就会想到它。片刻之后，我发现你的眼睛慢慢地离开了比彻的画像，于是就推测你的心思已经转向了南北战争本身。再看到你嘴唇紧抿，眼睛闪闪发亮，双手也握成了拳头，我的推测就得到了证实，你的确是想到了那场你死我活的恶战，想到了战争双方的英雄气概。可是，接下来，你的面容变得更加哀伤，脑袋也开始摇晃，因为你想到了战争的悲哀与恐怖，想到了虚掷沙场的千万条生命。不知不觉之中，你把一只手伸向自己身上的旧伤，唇边露出一抹颤抖的苦笑，于是我知道，你已经不由自主地想到，用这种方式来解决国际争端，实在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情。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开口附和你的意见，承认这确实荒谬，然后就非常高兴地发现，我所有的演绎都是正确无误。”

“绝对是正确无误！”我说道，“说老实话，即便是听过了你的解释，我的感觉仍然跟刚才一样惊奇。”

“皮毛而已，亲爱的华生，真的只是皮毛而已。要不是你前些日子表示过怀疑的话，我是不会拿这些事情来耗费你的精神的。好了，今天傍晚还有点儿凉风，咱们一起在伦敦城里逛一逛，你觉得怎么样？”

我早就已经在我们这间小客厅里待烦了，于是便欣然同意。我俩足足游荡了三个钟头，看着万花筒一般的生活潮水在舰队街和斯特兰街上起起落落，变幻不停。福尔摩斯还是跟往常一样，言语之间处处流露着明察秋毫的观察能力和精微奥妙的演绎本领，听得我兴致盎然，如痴如醉。直到晚上十点，我们才回到了贝克街。一辆四轮马车正在我们寓所的门口静静等候。

“嗯！马车的主人是个医生，据我估计，还是个全科医生。”福尔摩斯说道，“他刚开业没多久，业务却非常红火。他来是想找咱们咨询，错不了！幸亏咱们回来了！”

我已经对福尔摩斯的方法相当熟悉，这一次就跟上了他的思路，知道他这番快如闪电的演绎，是因为看到了挂在车厢里提灯之下的那个柳条篮子，看到了篮子里那些医疗器械的品种和状况。我们房间的窗子里有灯光，说明这个深夜访客确实是来找我们的。我跟着福尔摩斯走进了我们那个栖身之所，心里暗自好奇，我这位同行夤夜上门，究竟有什么样的紧急事情。

我俩进门的时候，一个面色苍白的尖脸男人从壁炉旁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蓄着淡黄色的连鬓胡子，年纪至多不过三十三四岁，但却形容憔悴、气色欠佳，让人一望而知，操劳的生活榨干了他的精力，夺走了他的青春。他举手投足紧张腼腆，说明他天性敏感。起身的时候，他用一只手扶住了壁炉台，那只手瘦小白皙，不太有医家的特点，反倒是颇具艺术家的气质。他的衣着庄重简朴，礼服外套是黑的，裤子的颜色也很深，领带上则好歹有那么一抹亮色。

“晚上好，医生，”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说道，“还好您只等了短短的几分钟时间，要不我就该过意不去了。”

“这么说，您是跟我的车夫聊过喽？”

“不是，是边桌上那支蜡烛告诉我的。请您坐回原位，给我讲讲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名叫珀西·特里维廉，”我们的客人说道，“住在布鲁克街403号。”

“那篇关于不明神经损伤的专论就是您写的吧？”我问道。

听到我提起他的著作，他苍白的双颊泛起了喜悦的红晕。

“我很少听人说起我这本书，还以为大家已经彻底把它给忘了呢。”他说道，“我的出版商跟我说，这本书的销路差极了。依我看，您自个儿也是搞医的吧。”

“我是个退役的军医。”

“我一直都对神经方面的疾病特别感兴趣，原本是打算把它变成我惟一的专长，可是，刚起步的时候，你当然不能挑挑拣拣，只能是有什么就做什么。不过，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些都是题外话，而我也非常清楚，您的时间十分宝贵。事情是这样的，最近这段时间，我的布鲁克街寓所里接连发生了不少怪事，今天晚上呢，局面更是发展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所以我才觉得，我一个小时都不能耽搁，只能立刻来寻求您的建议和帮助。”

歇洛克·福尔摩斯坐了下来，点上了自己的烟斗。“您要的两样东西我都很愿意提供。”他说道，“麻烦您，把您的烦心事详详细细地讲一遍吧。”

“我要讲的事情，有那么一两个地方非常琐碎，”特里维廉医生说道，“说出来我都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可是，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让人摸不着头脑，最近又发展到了极其复杂的程度，所以我打算把所有的事实都讲出来，由您来判断，哪些事实是关键，哪些不是。

“首先，我必须讲讲我的大学生涯。您知道吧，我是从伦敦大学毕业的，还有呢，如果我说我的教授们都认为我的学业大有前途，您可千万别觉得我是在不顾事实自吹自擂。毕业之后，我在国王学院医院谋得了一个小小的职位，继续从事研究工作。当时我非常幸运，不但通过强直性晕厥的病理研究赢得了相当的关注，后来还获得了布鲁斯·平克顿奖金和奖章，获奖著作是一篇关于神经损伤的论文，也就是您这位朋友刚刚提起的那一篇。说句不算过分的话，那个时候，大家都觉得我的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我面前就有那么一块巨大的绊脚石，那就是缺乏资金。您肯定能够理解，当医生的如果不甘平庸，那就必须把诊所开在卡文迪许广场周围的十几条街上，那些地方的租金和装潢费用都是天文数字。除了这笔初期投入之外，你还得打出几年的生活费，雇来一辆看得过去的马车，再配上拉车的马。这些东西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所以我只能希望，如果我省吃俭用，兴许可以在十年之内攒出挂牌行医的资金。不过，突然有一天，我遇上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由此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前景。

“事情是这样的，一位跟我素昧平生的先生跑来找我，名字叫做布莱星顿。一天早上，他走进我的房间，直截了当地跟我谈起了生意。

“‘我听说有个名叫珀西·特里维廉的医生履历非常好，最近还得了个大奖，应该就是你吧？’他说。

“我冲他鞠了一躬。

“‘回答我的问话要直接一点儿，’他接着说道，‘这样对你有好处。成功人士需要的聪明劲儿，你都已经具备了。不过，你的谈吐应对怎么样？’

“听了这么一个唐突冒昧的问题，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自己觉得还不错。’我回答他。

“‘你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呢？应该不酗酒吧，对吗？’

“‘行了，先生！’我大声说。

“‘没有就好！非常好！可我总归得问一问。你既然有这么好的条件，干吗不开个诊所呢？’

“我耸了耸肩膀。

“‘行啦，行啦！’他的口气还是那么火急火燎，‘情况又是老一套，脑袋里东西多，口袋里东西少，对不对？我来出钱，你在布鲁克街开个诊所，怎么样？’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噢，我这是为了我自己，可不是为了你。’他大声说，‘我不会跟你打什么埋伏，还有，这事情你如果觉得合适，对我来说也就非常合适。我有那么几千镑闲钱，你明白吧，打算投在你的身上。’

“‘可是，为什么呢？’我吸了一口凉气。

“‘不为什么，这跟其他的投资生意没什么两样，同时又比大多数投资都要保险。’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

“‘我这就告诉你。我负责租房子、搞装修、请女仆，管理诊所里的所有事务。你什么也不用管，上诊疗室里去坐着就行了。你的零用钱和日常开支都包在我的身上，然后呢，你把四分之三的诊疗费交给我，剩下的四分之一自己留着。’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布莱星顿摆到我面前的那份古怪提议。我不想跟您絮叨中间那段讨价还价的过程，总而言之，我在报喜节当天搬进了那座房子，开始挂牌行医，条件几乎跟他当初的提议一模一样。他自己也搬来跟我一起住，名义上算是个住家病人。他似乎心脏不好，经常都要我替他检查。他占据了二楼最好的两个房间，用它们来当他的起居室和卧室。他这个人脾性很怪，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同时也很少出门。他的生活没什么规律，就有一件事情规律得不能再规律。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同一个时刻走进诊疗室，检查一下账目，然后就把我挣来的每一个畿尼分成两个部分，留给我五先令三便士，剩下的他都拿走，放进他房间里的那个保险箱。

“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他从来不曾为这项投资感到后悔，因为诊所的业务从一开始就非常红火。有了几个疗效很好的病例，再加上我以前在医院里积下的名声，我很快就打响了招牌。几年下来，我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富翁。

“福尔摩斯先生，我过去的经历，还有我跟布莱星顿先生的关系，到这儿就算是讲完了。还没讲的只有促使我连夜上门的那件事情，我这就告诉您。

“几个星期之前，布莱星顿先生下楼来找我，看神情是非常焦虑。他跟我说起了某件窃案，还说那件案子就发生在西区。我记得，当时他特别地大惊小怪，嚷嚷着要换上更加结实的门杠和窗闩，一天也不能等。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还是保持着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慌状态，不停地往窗子外面看，晚饭之前例行的短途散步也取消了。从他的举止来看，我觉得他是在害怕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而且是怕得要命。可是，等我问他怕什么的时候，他马上大动肝火，所以我也不敢再问。时间慢慢过去，他的恐惧似乎也在慢慢消失。可是，他刚刚恢复常态，又出了一次新的意外，就是这次意外，让他堕入了眼下这种凄凄惶惶的可怜境地。

“事情是这样的，两天之前，我收到了一封既无地址又无日期的信，我这就给您念一遍。

某俄国贵族现居英国，切盼借重珀西·特里维廉医生之专业协助。此君罹患强直性晕厥已有多年，既知特里维廉医生为此症权威，故拟于明晚六时一刻登门拜访，祈请医生届时在家相候为便。

“这封信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因为强直性晕厥研究的首要难题就是病例太少。可想而知，小听差在约定的时间把病人领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诊疗室里翘首以待了。

“来人已经上了年纪，身材瘦削，举止庄重，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跟我想象当中的俄国贵族完全不同。反过来，他同伴的长相倒是让我印象很深。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外表漂亮得出奇，脸庞黝黑粗犷，四肢和胸膛都如赫拉克勒斯一般健美。他搀着老人的胳膊进了门，又把老人搀进了一把椅子，动作十分温柔，跟他的外表很不相称。

“‘抱歉我跟了进来，医生，’他说的是英语，但却有点儿口齿不清，‘这位是我父亲，他的健康对我来说是最最要紧的事情。’

“他的孝心和关切之情让我深受感动。‘那么，我给他诊病的时候，您愿意一直陪在这儿吗？’我说。

“‘绝对不行，’他大声说，还做了个恐惧的手势，‘我不忍心看到我父亲出现那种可怕的晕厥，对我来说，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我完全确信，那样的场面我压根儿就承受不了，因为我自个儿的神经系统也是特别地敏感。您允许的话，您替我父亲诊病的时候，我还是在候诊室里等着好了。’

“小伙子这么说，我当然表示同意，于是他就走了出去。接下来，我开始跟病人深入探讨他的病情，还做了详尽的笔记。病人的脑瓜算不上特别好使，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含糊不清，照我看，这是因为他不熟悉我们的语言。可是，我还坐在那里埋头写笔记，他却突然之间没了反应，不再回答任何问题。我扭过头去，惊骇地发现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直愣愣地盯着我，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样子，他那种神秘莫测的疾病又一次发作了。

“刚才我说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又同情又惊惧。不过，恐怕我必须承认，我的第二反应却是一种专业上的欣幸之情。我记下了病人的脉搏和体温，试了试他肌肉的僵硬程度，还检查了一下他身体各个部位的反应。他的症状我跟以前的经验相当吻合，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正常的地方。以前我用亚硝酸戊酯吸入剂处理过同类的病患，效果非常不错，眼下呢，似乎又是一个测试药效的大好机会。药瓶在楼下的实验室里，于是我丢下僵在椅子上的病人，跑到下面去拿药。我费了点儿工夫才找到那瓶药，这么说吧，大概耽搁了五分钟，然后就回到了诊疗室里。可是，我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病人已经不知所踪。您不妨设想一下，当时我心里是多么地惊讶。

“可想而知，我立刻跑进了候诊室，但却发现病人的儿子也不见了。大厅的门关着，只不过没有上门闩。负责招呼病人的那个小听差是新来的，脑瓜子一点儿也不灵活。他的职责是在楼下候着，听到我敲诊疗室里的铃铛就上来领病人出去。这会儿呢，他说他什么也没听见。整件事情依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谜。没过多久，布莱星顿先生散完步回来了，可我并没有跟他提起这件事情，原因在于，老实说，近来我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能不跟他说话就不跟他说话。

“这么着，我以为那对俄国父子再也不会出现了，所以呢，您可以想象一下，后来的事情让我多么地惊讶，因为今天傍晚，就在同一个时间，他俩又一次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我的诊疗室，跟上次一模一样。

“‘医生，昨天我不辞而别，真应该好好地给您赔个不是。’我的病人说。

“‘说实话，昨天的事情确实让我觉得非常惊讶。’我说。

“‘呃，事情是这样的，’他说，‘每次从晕厥当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都是混混沌沌，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昨天我清醒过来，觉得眼前的房间非常陌生，刚好您又不在，于是我就昏头昏脑地出了门，走到了大街上。’

“‘我呢，’病人的儿子说，‘看到父亲从候诊室的门口走过，自然以为病已经看完了。我们到家以后，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好吧，’我笑着说，‘这事情只是搞得我非常疑惑，其他倒也没什么。好了，先生，麻烦您到候诊室去等着吧，我非常乐意把昨天那次突然结束的问诊继续下去。’

“我用了大概半个钟头的时间来跟老先生讨论病情，然后就给他开了处方，看着他在儿子的搀扶之下走了出去。

“刚才我跟您说过，一般来说，布莱星顿先生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出去散步。病人刚走没一会儿，他走进家门，上楼去了。片刻之后，我听见他跑了下来。紧接着，他冲进了我的诊疗室，看样子是吓得快要疯了。

“‘谁进过我的房间？’他大声问我。

“‘没人进过。’我说。

“‘你撒谎！’他大叫一声，‘上来看看！’

“念在他已经吓成了接近疯癫的状态，我没有理会他的出言不逊。我跟着他一起上了楼，他指了指浅色地毯上的几个脚印。

“‘你该不会说这些脚印是我的吧？’他大声说。

“那些脚印确实比他的脚印大得多，显然是不久之前才留下的。您也知道，今天下午下了场大雨，上门的只有我那个病人和他的儿子。如此说来，候诊室里的儿子一定是趁着我忙于诊治他父亲的时候，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跑到了楼上，还闯进了我那个住家病人的房间。房间里的东西都在，而且没有动过，可是，既然地毯上留着脚印，有人闯入就是件不容否认的事情。

“当然喽，摊上了这样的事情，谁都会觉得心神不宁，即便如此，布莱星顿先生的激烈反应仍然超过了我的估计。他竟然坐到一把扶手椅上，实实在在地哭了起来，尽管我多方劝解，他还是说不出什么连贯的话语。我来找您就是他的提议，当然，我立刻认识到他的提议非常合理，因为这个事件的确是非常离奇，哪怕他的表现实在是有点儿小题大做。如果您愿意坐我的马车一块儿回去的话，至少可以帮我安抚安抚他的情绪，虽然我并不指望，您能把这件古怪的事情解释清楚。”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直聚精会神地倾听着这段冗长的叙述，于是我知道，他已经对这件事情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不过，每当医生讲到什么离奇细节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会眯缝得格外厉害，从他烟斗上袅袅升起的烟雾也会变得格外浓厚。我们的客人讲完之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跃而起，先是把我的帽子递给我，接着又从桌上拿起他自己的帽子，然后就跟着特里维廉医生往门外走。不到一刻钟，我们已经到了布鲁克街，在医生寓所的门口下了马车。医生的寓所有着庄重朴实的外观，正是西区诊所的典型作派。一个身材矮小的听差来给我们开了门，我们立刻走上了一段铺有精美地毯的宽阔楼梯。

可是，紧接着就发生了一起奇异的变故，我们一下子僵在了原地。楼梯顶上的灯光突然熄灭，黑暗之中传来了一个又尖又细的颤抖声音。

“我手里可是有枪的，”那声音叫道，“你们再往前走我就开枪，说到做到。”

“您这可真是有点儿过分了，布莱星顿先生。”特里维廉医生嚷了一声。

“噢，医生，是你啊，”那个声音说道，长吁了一口气，“可是，那两位先生又是谁？会不会是冒牌货呢？”

我们可以感觉到，有人在黑暗之中仔仔细细地打量我们。

“好了，好了，没什么问题，”良久之后，那声音终于说道，“你们上来吧，如果我的警戒措施让你们心烦，请你们多多担待。”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点上了楼梯口的煤气灯。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男人，外表跟他的声音一样，体现着一种失魂落魄的精神状态。此人十分肥胖，同时又显然是比从前瘦了许多，以致脸上的皮肤耷拉下来，变成了两个松松垮垮的口袋，跟寻血猎犬的双颊相仿佛。他的肤色苍白惨淡，稀稀拉拉的淡黄色头发似乎已经在强烈的恐惧之中耸了起来。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我们往上走的时候，他把枪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晚上好，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您这次过来，我实在是非常感激。从来都没有谁比我更需要您的建议。据我看，发生在我房间里的这起极度恶劣的闯入事件，特里维廉医生已经跟您说了吧。”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说道，“布莱星顿先生，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来骚扰您呢？”

“呃，这个嘛，”住家病人惶恐不安地说道，“这个当然是很不好说。您这个问题叫我很难回答，福尔摩斯先生。”

“您的意思是您不知道，对吗？”

“进来看看吧，各位，请你们赏脸进来看看。”

他把我们领进了他的卧室，房间很大，布置也很舒适。

“瞧见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床头的一个黑色的大箱子，“我这个人从来都不是特别富裕，福尔摩斯先生，这辈子就搞过这么一次投资，特里维廉医生可以帮我作证。可是，福尔摩斯先生，我从来都不相信那些开银行的，一个也不信。咱们私下里说啊，我仅有的一点儿积蓄都在那个箱子里。这样您就明白了，看到有陌生人不请自来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福尔摩斯怀疑地看着布莱星顿，摇了摇头。

“您要是想骗我的话，我可没法帮您出什么主意。”他说道。

“可我已经全说了啊。”

福尔摩斯做了个不屑一顾的手势，转身说了一句：“晚安，特里维廉医生。”

“您不能给我一点儿建议吗？”布莱星顿嘶声叫道。

“我给您的建议就是，先生，把实话说出来。”

一分钟之后，我俩已经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我俩默不作声地穿过了牛津街，又穿过了半条哈莱街，这时候，我同伴终于开了口。

“抱歉，华生，真不该拉你来跑这趟冤枉路。”他说道，“当然喽，归根结底，这确实是一件相当有趣的案子。”

“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如是坦白。

“呃，非常明显的是，因为某种理由，有两个人——兴许更多，总之不会少于两个——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布莱星顿这个家伙。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第一次和第二次，那个年轻人都闯进了布莱星顿的房间，与此同时，他那个同伙则用一种别出心裁的伎俩拖住了医生，免得他碍手碍脚。”

“那么，强直性晕厥是怎么回事呢？”

“一种欺骗性的摹仿而已，华生，只不过，我不好意思跟咱们那位专业人士挑明这一点。这种病的症状非常容易摹仿，我自己也这么干过。”

“还有呢？”

“纯粹是因为巧合，布莱星顿两次都没在家里。他们之所以要挑这么个时间上门求诊，显然是为了确保候诊室里没有其他病人。不巧的是，布莱星顿刚好要在这个时间出去散步。由此看来，他们似乎不太了解布莱星顿的日常习惯。当然，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求财，那他们至少也会在房间里搜寻一番。除此之外，如果一个人担心的是自己的性命，那我是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的。这家伙结下了这么两个杀气腾腾的仇家，自己却不知道，实在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于是我断定，他确实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只是因为他自身的某种考虑才不愿意说出来。很有可能，到了明天，他就会变得更加乐于交流。”

“还有一种可能性，”我提醒他，“这种可能性无疑是小之又小，终归也不能完全抹杀，对吧？有没有可能，闯进布莱星顿房间欲行不轨的是特里维廉医生自己，俄国强直症患者和患者的儿子都是他编出来的故事呢？”

借着煤气路灯的光线，我看到福尔摩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显然是觉得我这个独具匠心的设想非常有趣。

“亲爱的伙计，”他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有过你这种想法，不过，我很快就验证了医生的说辞。楼梯的地毯上就有那个年轻人的脚印，所以我根本没有要求检查房间里的脚印。如果我告诉你，他的鞋子是方头的，不是布莱星顿穿的那种尖头鞋子，同时又比医生的鞋子足足长了一又三分之一英寸，你应该可以确信他跟他俩不一样了吧。不过，咱们今天不妨到此为止，明天早上，布鲁克街肯定会有新的消息，没有的话，我倒要大吃一惊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预言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兑现的方式也十分惊人。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借着白昼的第一缕微光，我看到他站在我的床边，身上还穿着睡袍。

“外面有辆四轮马车在等咱们，华生。”他说道。

“是吗，什么事情呢？”

“布鲁克街的事情。”

“有新的消息了吗？”

“有一条悲惨的消息，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他一边说，一边拉起了百叶帘，“瞧，这张纸是从记事本上扯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看在上帝分上，赶快过来吧。珀·特’，字迹十分潦草。写这张便条的时候，咱们这位医生朋友已经一筹莫展了啊。快点儿吧，亲爱的伙计，他可是在紧急求援哩。”

约摸一刻钟之后，我俩再次来到了医生的寓所。他跑出来迎接我俩，脸上写满了恐怖。

“噢，事情糟糕极了！”他喊道，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布莱星顿自杀了！”

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

“真的，他昨天夜里上吊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进了屋，医生把我俩领进了一个房间，显然是他的候诊室。

“我真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过的，”他叫道，“警察已经在楼上了。我从来都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

“这事情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按他的吩咐，每天一大早，女仆就得给他端杯茶去。今天早晨七点左右，女仆又去送茶，一进去就看见这个倒霉鬼吊在屋子中央。他的房间里有个钩子，原本是用来挂那盏沉重的吊灯的。他拿他昨天领咱们看的那个箱子垫脚，又把绳子绑在钩子上，然后就从箱子顶上跳了下去。”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沉思了一小会儿。

“您允许的话，”他终于开了口，“我打算到楼上去看看。”

我俩一起上了楼，医生跟在我俩后面。

我俩踏进了卧室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可怕的景象。前面我已经形容过布莱星顿那副松松垮垮的模样，眼下他在钩子下方摆来摆去，松松垮垮的模样便愈发触目惊心，简直已经不像个人了。他的脖子被绳子拽得老长，如同一截拔了毛的鸡脖子，相形之下，身体的其余部分就显得格外肥胖，格外不可思议。他身上只有一件长长的睡袍，肿胀的脚踝和丑陋的脚板赫然伸在睡袍下面。站在他旁边的是一名长相精明的督察，正在往一个记事本上写东西。

“好啊，福尔摩斯先生，”我朋友进去的时候，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见到您可真高兴。”

“早上好，兰纳，”福尔摩斯回答道，“要我说，你应该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吧。这件事之前的种种因由，你都听说了吗？”

“是的，我听说了一部分。”

“你有什么结论了吗？”

“按我自己的推测，这个人是恐惧得丧失了理智。您瞧，这张床显然是有人睡过，上面有他的身体压出来的痕迹，痕迹还相当深。您知道吧，清晨五点左右是最常见的自杀时间，他大概也是在这个时间把自个儿吊上去的。看样子，自杀之前，他曾经翻来覆去地考虑了很长时间。”

“根据他肌肉的僵硬程度来看，我认为他大概是在三个小时之前死的。”我说道。

“房间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吗？”福尔摩斯问道。

“洗手池旁边有一把起子和几个螺钉。还有，夜里他似乎抽了很多烟。喏，这是我从壁炉里找出来的四个雪茄烟蒂。”

“嗯！”福尔摩斯说道，“你找到他的雪茄烟嘴了吗？”

“没有，我没看见什么烟嘴。”

“那么，他的烟盒呢？”

“找到了，在他外套的口袋里。”

福尔摩斯打开烟盒，闻了闻剩在里面的一支雪茄。

“嗯，这一支来自哈瓦那，壁炉里的这些却是一个特殊的品种，是荷兰人从他们的东印度殖民地贩来的。你知道吧，这种雪茄通常是用稻草包装的，而且比其他牌子的雪茄都要细一点儿。”他拿起那四个烟蒂，掏出自己的小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其中两支是插在烟嘴里抽的，另外两支则没用烟嘴。”他说道，“有两支雪茄的端头是用一把不太锋利的刀子切掉的，另外两支的端头则是用嘴咬掉的，用嘴咬的人牙口还非常好。这可不是什么自杀，兰纳先生，而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残忍谋杀。”

“不可能！”督察嚷了一声。

“为什么不可能？”

“吊死他要费许多手脚，谁会用这么笨的方法来实施谋杀呢？”

“这正是我们必须查明的问题。”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呢？”

“从前门进来的。”

“早上起来的时候，前门是闩着的啊。”

“那也是在他们走了之后才闩上的。”

“您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看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麻烦你稍等片刻，我应该可以给你一些更详细的情况。”

他走到门口，转了转插在门上的钥匙，用他那种有条不紊的方式把锁检查了一遍。接下来，他拔出钥匙，把钥匙也检查了一遍。再下来，他依次检查了床、地毯、椅子、壁炉台、尸体和绳索，最后才宣布他已经大功告成，又在我和督察的协助之下割断绳索，把那个凄凄惨惨的家伙放了下来，让他风风光光地躺到了一张床单下面。

“这根绳索有什么来头吗？”他问了一句。

“是从这上面割下来的。”特里维廉医生一边说，一边把一大捆绳索从床底下拖了出来，“他怕失火怕到了偏执的程度，所以总是把这捆绳索摆在身边，万一楼梯起火，他就可以从窗子爬下去。”

“这东西一定替那帮家伙省了不少的麻烦。”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没错，事情的经过已经十分清楚。事情的起因嘛，不出意外的话，下午我也能告诉你们。这张布莱星顿的相片是我在壁炉台上找到的，我得把它拿走，因为它可能会对我的调查有所帮助。”

“可您什么也没告诉我们啊！”医生叫道。

“哦，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已经是毫无疑问，”福尔摩斯说道，“他们一共有三个人，一个小伙子、一个老头，另一个是什么来历我还不清楚。不用说，前两个就是假扮那对俄国贵族父子的人，咱们可以清楚地描述他俩的长相。放他们三个进来的则是这座房子里的一个内应。容我斗胆给你提个建议，督察，赶紧逮捕那个小听差。我没记错的话，医生，那个小听差刚来你们这里没多久吧。”

“那个小无赖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特里维廉医生说道，“女仆和厨师刚刚还在找他呢。”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膀。

“他在这出戏里扮演的角色可不能说是无足轻重。”他说道，“进来之后，那三个人踮着脚尖上了楼梯，老的打头，小伙子第二，来历不明的那个家伙断后——”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不由得失声大叫。

“噢，从脚印重叠的情况来看，这一点可以说是毫无疑问，何况我还有个优势，因为我昨天夜里就辨认过其中二人的脚印。接下来，他们走到了布莱星顿先生的房间门口，发现门是锁着的，但却还是用一根铁丝撬动了插在门里面的钥匙。即便不用放大镜，你们也可以看到这把钥匙的榫槽上有一些划痕，显然是他们用铁丝刮出来的。

“进房间之后，他们的第一个步骤一定是把布莱星顿先生的嘴巴塞上。当时他要么是正在睡觉，要么就是吓瘫了，所以没能叫出声来。这些墙壁都很厚实，即便他有机会发出那么一两声尖叫，大家也完全可能听不见。

“在我看来，控制住布莱星顿之后，他们显然是搞了个讨论会之类的名堂，会议的性质兴许跟法庭审判相似。会议一定是持续了一段时间，这些雪茄就是会上抽的。老的坐在那把藤椅上，用烟嘴抽雪茄的就是他。小伙子坐在五斗橱那边，还就着五斗橱来磕烟灰。第三个人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据我估计，布莱星顿当时应该是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只不过，这一点我并不能完全肯定。

“这么着，会开完之后，他们就抓起布莱星顿，把他吊了起来。这件事情显然经过精心的准备，所以我认为，来的时候他们一定携带了滑轮之类的装置，以便组装一个临时的绞架。据我估计，那把起子和那些螺钉就是用来安装滑轮的。不过，看到那个钩子之后，他们自然就省掉了这番手脚。活计干完之后，他们扬长而去，他们一走，那个内应就闩上了房门。”

根据自己的演绎，福尔摩斯勾勒出了这起夜间罪案的大致经过，我们都听得兴致盎然。他用作演绎基础的那些迹象实在是太过朦胧微细，即便他已经将它们一一指明，我们还是很难跟上他的思路。紧接着，督察急匆匆地跑去调查那个小听差的下落，我和福尔摩斯则赶回贝克街去吃早餐。

“三点钟之前我就会回来。”我俩吃完早餐之后，他说道，“到时候，督察和医生也会上这儿来找我。而我希望，回来之前，我已经消灭了这件案子里残留的所有疑点。”

两位客人如约登门，我朋友却到三点三刻才再次露面。不过，从他进门时的表情来看，他的事情办得非常顺利。

“有什么消息吗，督察？”

“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个小家伙，先生。”

“好极了，我也已经找到了那些凶犯。”

“你已经找到了他们！”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叫道。

“呃，最低限度，我已经找到了他们的身份。不出我的预料，这个所谓的布莱星顿果然是你们警方的老熟人，杀死他的那三个家伙也是。那三个家伙分别名叫比德尔、海沃德和莫法特。”

“原来是抢劫沃星顿银行的那帮匪徒啊。”督察叫道。

“一点儿不错。”福尔摩斯说道。

“如此说来，布莱星顿肯定就是萨顿。”

“确确实实。”福尔摩斯说道。

“咳，这一来，案情就跟水晶一样清晰透彻了。”督察说道。

可是，我和特里维廉却在那里面面相觑，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

“抢劫沃星顿银行的那件大案，你们俩肯定还记得吧。”福尔摩斯说道，“作案的一共有五名匪徒，除了前面这四个之外，还有一个名叫卡特莱特的家伙。他们杀死了银行看门人托宾，抢走了七千镑巨款，这是一八七五年的事情。五名匪徒都被捉拿归案，指控他们的证据却一点儿也不充分。这个布莱星顿或者萨顿本来是他们当中的首恶，此时却摇身变成了警方的证人。根据他提供的证词，卡特莱特上了绞架，另外三个也每人摊上了十五年的徒刑。没多久之前，他们提前几年获得了释放。可想而知，他们下定决心要找出叛徒的下落，为死去的同伙报仇雪恨。前两次上门的时候，他们都没能如愿以偿。第三次呢，你们都瞧见了，他们达到了目的。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地方吗，特里维廉医生？”

“我觉得，您已经把一切都解释得非常清楚了。”医生说道，“毫无疑问，那一天他显得如此焦虑，肯定是因为他从报上看到了那三个人提前获释的消息。”

“一点儿不错。当时他跟您说什么窃案的事情，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

“可是，他干吗不把这些事情告诉您呢？”

“这个嘛，亲爱的先生，他知道他那些老同党心狠手辣，所以才想对所有的人隐瞒自己的身份，能瞒一天是一天。他那个秘密并不光彩，他也就没有讲出来的勇气。可是，不管他这个人有多么卑鄙，终归还是在英国法律的保护之下，而我也绝不怀疑，督察，你一定会让我们看到，法律的盾牌虽然没能保住他的性命，正义的利剑却依然会为他讨回公道。”

关于布鲁克街的那位医生，还有他那个住家病人，种种奇事到这里就已经全部讲完。那天晚上之后，警方再也没能找到那三个凶手的任何踪迹。苏格兰场由此推测，他们后来都成了“诺拉·克雷纳号”汽轮的乘客。几年之前，那艘时乖运蹇的轮船在葡萄牙波尔图北边若干里格的海上失事，船上的人无一生还。由于证据不足，对那个小听差的指控无疾而终。另一方面，所谓的“布鲁克街谜案”至今也还没有得到详尽的公开报道。

我与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相知多年，亲密无间，但却从未听他讲起自己的家人，也很少听他谈及自己的早年生活。他闭口不谈这些事情，致使我更加觉得他不近人情。有些时候，我甚至会认为他是个遗世独立的怪物，光有脑袋没有心肝，情感方面存在严重的缺陷，跟他出类拔萃的智力一样显而易见。他厌恶女人，也不喜欢结交新的朋友，这两点都是他感情淡漠的典型表现，不过，最突出的一点还是他对自己的家人绝口不提。到后来，我渐渐开始相信他是个孤儿，所有的亲人皆已故去。可是，有那么一天，他突然跟我说起了他的兄弟，实在让我惊诧莫名。

那是夏日里的一个黄昏，我俩喝完了下午茶，于是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天南地北，从高尔夫俱乐部聊到黄赤交角变化的原因，最后还聊到了返祖现象和遗传天性。讨论的要点则是，一个人拥有某种特殊的禀赋，有多少是来自祖先的遗传，又有多少是来自本人所受的早期训练。

“拿你自己来说吧，”我说道，“根据你告诉我的那些情况来看，你的观察能力，还有你独特的演绎本领，显然都是来自你本人所受的系统训练。”

“从某种程度上说，你这话讲得不错。”他若有所思地回答道，“我祖上都是乡绅，他们的生活似乎也跟其他乡绅没什么显著的区别。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种天性应该是血脉之中固有的东西，兴许是从我祖母那里继承来的，她是法国艺术家弗尔内的妹妹。血液当中有了艺术的气质，完全可能会以最为古怪的方式体现出来。”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是遗传呢？”

“因为就这个方面来说，我兄弟迈克罗夫特的天赋比我还要好。”

这话听着可真是新鲜。倘若英格兰范围之内还有一个演绎本领如此特出的人，警方和公众怎么可能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呢？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同时暗示，他之所以说他兄弟比他强，只不过是因为谦虚而已。听了我的话，福尔摩斯笑了起来。

“亲爱的华生，”他说道，“有些人觉得谦虚是一种美德，这我可不敢苟同。对于注重逻辑的人来说，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什么说什么，自我贬抑同样也是罔顾事实，跟自吹自擂没什么两样。所以呢，我既然说迈克罗夫特的观察力比我强，那你就只能认为，这是一个毫无虚饰、一丝不苟的事实。”

“他比你小吗？”

“比我大七岁。”

“那他为什么没有名气呢？”

“噢，在他自个儿的那个圈子里，他的名气大得很哩。”

“那么，他都在什么地方活动呢？”

“呃，这么说吧，第欧根尼俱乐部就是他经常活动的场所之一。”

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么个组织，脸上也一定是露出了闻所未闻的表情，因为歇洛克·福尔摩斯把他的怀表掏了出来。

“第欧根尼俱乐部是全伦敦最古怪的一家俱乐部，迈克罗夫特则是全伦敦最古怪的人之一。从下午四点三刻到晚上七点四十，他总是在俱乐部里待着。眼下是六点钟，今晚的天气也好极了，如果你愿意出去走走的话，我倒是非常乐意向你介绍这两样古怪东西。”

五分钟之后，我俩已经上了街，朝着摄政环岛的方向走去。

“你一定会奇怪，”我同伴说道，“迈克罗夫特为什么没用他的本领来侦破案件。我来告诉你好了，这是因为他做不到。”

“可你刚才不是说——”

“我刚才只是说，他观察和演绎的本领比我强。如果侦探艺术从头到尾都只需要坐在扶手椅上进行推理的话，我哥哥一定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罪案探员。可是，他既没有这样的志向，也没有这样的精力。哪怕是让他去检验一下自己的结论，他都会觉得麻烦，所以他宁肯让人家认为他错了，也不愿意费神去证明他是对的。我一次又一次地带着问题去找他，而他给我的解答每一次都会得到事实的验证。尽管如此，要让他完成那些实际的工作，把案子办到可以提交给法官或者陪审团的程度，那他就完全无能为力了。”

“如此说来，他做的不是你这一行喽？”

“完全不相干。侦探工作是我的饭碗，对他来说却只是一种纯粹的业余爱好。他在数字方面天赋惊人，工作则是替一些政府部门审计账目。他住在朴尔莫尔大街，转个弯就到白厅。年复一年，他天天早上步行上班，晚上又步行回家，此外就不会进行任何身体锻炼，也不会去其他任何地方，惟一的例外便是第欧根尼俱乐部。俱乐部就在他家对面。”

“我没听说过这家俱乐部。”

“多半是没听说过。你知道吧，伦敦有许多人都不乐意跟自己的同类打交道，有些是因为腼腆，也有些是因为生性孤僻。另一方面，他们倒是不讨厌舒适的座椅和最新的报刊。第欧根尼俱乐部的开办宗旨就是为这样的人提供方便，如今已经把本城最不喜欢社交、最不可能加入俱乐部的一批人招了进去。俱乐部禁止任何会员对任何其他会员产生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兴趣。除非是在‘陌生人搭讪室’里面，任何情形之下都不可以交谈，如果犯规三次，又被人告到俱乐部理事会去的话，说话的人就可能会遭受褫夺会籍的处罚。我哥哥是这家俱乐部的创始人之一，我自己也觉得它是个清静安神的好去处。”

说话间，我俩已经从圣詹姆斯街转进了朴尔莫尔大街。走到卡尔顿俱乐部附近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停在了一道门的跟前，先是叮嘱我不要说话，然后才领着我进了大厅。透过大厅的玻璃隔板，我瞥见了一个宽敞奢华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大帮正在读报纸的人，每个人都独自占据着一个小小的角落。福尔摩斯带着我走进了一个对着朴尔莫尔大街的小房间，让我在那里等了一小会儿，然后就跟另一个人一起回到了房间里。一望而知，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必定是他的哥哥。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块头比弟弟大得多，身材也要粗壮得多。他的身体只能说是非常肥胖，另一方面，他的脸虽然十分宽大，但却跟他弟弟的脸一样，带着一种非常引人注目的机敏神情。他眼睛的颜色相当特别，是一种水汪汪的淡灰色，眼神则始终显得迢遥渺远，若有所思。这样的眼神，我只在他弟弟将脑力用到极限的时候才看见过。

“很高兴见到您，先生，”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了一只跟海豹的鳍足一样宽大肥厚的手掌，“自打您开始帮歇洛克作传之后，我到哪儿都能听到他的名字。对了，歇洛克，我还以为你上周会来找我咨询那个领主宅邸案呢。要我说，你应该有点儿力不从心了吧。”

“没那回事，那个案子我已经解决了。”我朋友笑道。

“当然喽，肯定是亚当斯干的吧。”

“没错，是亚当斯干的。”

“我从一开始就断定是他干的。”他俩在俱乐部的弧形凸肚窗跟前坐了下来。“要研究人类的行为，这里就是一个绝好的位置。”迈克罗夫特说道，“瞧瞧这个品种齐全的大杂烩！瞧瞧那两个正在往咱们这边走的人，他俩就是不错的研究样本。”

“你说的是那个台球记分员，还有他旁边的那个人，对吗？”

“没错，旁边的那个人你怎么看呢？”

那两个人在窗子对面的街道上停了下来，其中一个的马甲口袋上沾着壳粉，我只能看出这么一个跟台球有关的迹象。另一个则身材矮小、肤色黝黑，帽子掀到了后脑勺上，胳膊底下夹着几个包裹。

“依我看，他以前当过兵。”歇洛克说道。

“刚刚退伍。”当哥哥的如是指出。

“在印度服过役，错不了。”

“而且是一名军士。”

“属于皇家炮兵部队，我估计。”歇洛克说道。

“还是个鳏夫。”

“可他有孩子。”

“你得说是孩子们，亲爱的小伙计，得说是孩子们才对。”

“打住吧，”我笑着说道，“这可有点儿太夸张了。”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回答道，“根据这个人的作派、发号施令的神情和太阳晒黑的皮肤，你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个军人，地位比普通士兵高，而且刚从印度回来没多久。”

“之所以说他刚刚才退伍，是因为他脚上还穿着那种所谓的‘给养靴’。”迈克罗夫特补充道。

“他走路的步子不像骑兵那么大，可他当兵的时候却总是歪戴着帽子，证据是他额头上有一边的肤色比较浅。再加上他的体重够不上工兵的标准，因此他必然是一名炮兵。”

“然后呢，他一身丧服，当然表明他刚刚失去了某个非常亲近的人。他既然自个儿上街购物，去世的人多半是他的妻子。您还可以看出，他买了一些给孩子用的东西。其中一件是拨浪鼓，说明他有个孩子年纪十分幼小。从这点来看，他妻子很可能是死在了产床上。与此同时，他胳膊底下夹着一本连环画，也就是说，另外还有一个孩子需要他的关心。”

现在我终于明白，我朋友为什么说他哥哥的本领比他都要高出一筹。这时他瞥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接下来，迈克罗夫特从一个玳瑁鼻烟壶里挖了一撮鼻烟，又用一块硕大的红色丝绸手帕擦去了掉到前襟上的粉末。

“对了，歇洛克，”他说道，“我手头有一件特别合你口味的事情，一个非常离奇的问题，你不妨拿去研究一下。我实在没有精力办这件事情，只是零零碎碎地思考了一下，不过，它的确让我得到了一些思维的乐趣。你要是愿意听听案情的话——”

“亲爱的迈克罗夫特，我非常乐意听。”

当哥哥的在自己的记事本上草草地写了张便条，然后就拉响唤人的铃铛，把便条交给了服务生。

“我刚才是叫服务生去请米拉斯先生过来。”他说道，“米拉斯先生住我楼上，跟我多少算是认识，所以就把他的难题交给了我。据我所知，米拉斯先生原籍希腊，拥有十分出众的语言能力。他维持生计的方法一是在法庭上当译员，再就是给诺森伯兰大街各家酒店的住客当导游，客户都是些阔绰的东方人。依我看，他那段十分离奇的经历，还是让他自个儿来讲好了。”

几分钟之后，一个矮小健壮的男人来到了我们中间。橄榄色的脸庞和墨黑的头发表明他出身南欧，可他的口音却与教育良好的英格兰人毫无二致。他热切地跟歇洛克·福尔摩斯握了握手，听说这位探案专家对他的故事很感兴趣，他黑色的眼睛里闪出了喜悦的光芒。

“依我看，警察肯定没把我的故事当真。真的，我不指望他们相信我。”他唉声叹气地说道，“他们觉得我说的事情不可能是真的，就因为他们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情。可我必须得知道，我那个脸上贴满橡皮膏的可怜伙计究竟怎么样了，要不然，我心里是得不到安宁的。”

“我一定洗耳恭听。”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眼下是周三傍晚，”米拉斯先生说道，“好了，这么一算，我要说的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周一晚上，您知道吧，离现在只有两天。我这位邻居多半已经跟您说了，我是一名译员。我能够翻译所有的语言，或者说是几乎所有的语言，可我生下来就是个希腊人，又拥有一个希腊姓氏，所以呢，我的工作主要还是跟希腊语有关。多年以来，我一直是伦敦首屈一指的希腊译员，各家酒店都对我的名字非常熟悉。

“我经常都得为那些遇上麻烦的外国人或者是深夜到达的旅客服务，所以呢，在异乎寻常的时间奉命出门，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这么着，周一晚上有人上门，我也没觉得特别惊讶。来的是一个名叫拉蒂默的小伙子，穿得非常时髦。他请我跟他一起坐上一辆等在门口的出租马车，说是有个希腊朋友来找他谈生意，可他除了英语什么也不会说，所以就必须请一个翻译。他还说，他的房子在肯辛顿街区，离我家多少有段路程。当时他显得非常着急，我们刚刚走上大街，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我推进了出租马车。

“说是出租马车，可我很快就产生了怀疑，觉得我坐的可能是一辆私家专用的大马车。它显然要比那种给伦敦丢脸的普通四轮出租马车宽敞一些，里面的装潢虽然有些磨损，用料却非常考究。拉蒂默先生坐到了我的对面，马车穿过查林十字车站所在的路口，驶入了沙夫茨伯里大街。转进牛津街的时候，我大着胆子发表了一点儿意见，说这样去肯辛顿是会绕远的，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我同伴的古怪举动吓了回去。

“他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非常吓人的灌铅短棍，前前后后挥舞了几次，似乎是为了测试它的分量和威力。接下来，他一言不发地把短棍搁在了他身边的座位上。再下来，他拉上了车厢两边的窗子，而我惊骇万分地发现，窗子上都糊了纸，让我没法看到外面的情况。

“‘抱歉挡住了您的视线，米拉斯先生。’他说，‘实际上，我确实不希望您看到我们要去什么地方。要是您能沿路找回那里的话，对我来说可能是件不太方便的事情。’

“您可以想象，他的话简直把我给吓傻了。我同伴是个身强力壮，肩膀宽阔的小伙子，即便他没有那件武器，我跟他较量也只能说是以卵击石。

“‘您这么做真的是太出格了，拉蒂默先生。’我结结巴巴地说，‘要知道，您现在的行为是完全不符合法律的。’

“‘毫无疑问，这确实有点儿不太礼貌，’他说道，‘不过，我们会补偿您的。同时我必须警告您，米拉斯先生，今晚任何时候，如果您打算报警，或者是做什么损害我利益的事情，事态就会变得非常严重。请您务必牢记，没有人知道您的下落，您还得记住，不管是在这辆马车上，还是在我的屋子里，您都是在我的掌握之中。’

“他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同时又粗粝刺耳，给人一种凶神恶煞的感觉。我默默地坐在那里，想不出他为什么要用这么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来绑架我。然而，不管他为的是什么，事实总归是明摆在那里，反抗不会有任何用处，我只能听天由命。

“我们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马车，而我完全不知道前行的方向。车轮下面时而是辚辚作响的石子路，时而是平稳无声的柏油路，除了声音的变化之外，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知道自己身在何地，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有。两边窗子上的纸完全不透光，前方的玻璃嵌板也让一道蓝色的帘子给挡上了。我们从朴尔莫尔大街出发的时间是七点一刻，等我们最终停下来的时候，我表上的时间是八点五十。这时候，我的同伴打开车窗，我瞥见了一道低矮的拱门，拱门上方点着一盏提灯。他催促我走下马车，拱门陡然开启。转眼之间，我已经到了屋里，进去之前只是依稀觉得两边都有草坪和树木，可我根本无从分辨，屋外究竟是私家庭园，还是货真价实的乡间原野。

“屋里点着一盏彩色灯罩的煤气灯，灯光调得很暗，我只能看出厅堂相当宽敞，墙上挂了一些画，别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借着昏暗的光线，我勉强看清给我们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矮小、形容委琐、脊背佝偻的中年男人。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点闪光，这才发现他戴了一副眼镜。

“‘这位就是米拉斯先生吗，哈罗德？’他问我的同伴。

“‘是的。’

“‘干得好，干得好！听我说，我们没有什么恶意，米拉斯先生，只不过，少了您我们就办不成事。您如果对得起我们，我们也不会让您吃亏，可您要是想耍什么花样的话，那就愿上帝保佑您！’他说话一惊一乍，中间还夹杂着吃吃的笑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带给我的恐惧比另外那个人还要大。

“‘你们想让我干什么呢？’我问他。

“‘有位希腊绅士在我们这儿作客，您只需要帮我们问他几个问题，再把他的回答告诉我们，这样就行了。不过，您只能按我们的指示说话，不能说什么别的，要不然——’说到这里，他又神经兮兮地干笑了几声——‘您还不如别生到这世上来呢。’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一道门，领着我走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似乎布置得十分精美，同时又跟厅堂一样，只点了一盏半明半暗的提灯。房间的面积显然不小，我进去的时候双脚直往下陷，说明地毯非常考究。我模模糊糊地看到房间里有几把天鹅绒面的椅子，一座高高的汉白玉壁炉台，有一侧还摆着一套好像是日本盔甲的东西。提灯的正下方有一把椅子，年长的那个家伙示意我坐进去。年轻的那个本来已经去了别处，这会儿又突然从另一道门走了进来，还领来了另外一位先生。那位先生穿的似乎是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袍，慢慢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等他走进提灯的昏暗光晕之后，我看得清楚了一些，一下子被他的外表吓得不寒而栗。他脸色跟死人一样惨白，身子也消瘦得吓人，凸出的眼睛倒是炯炯有神，表明他的意志并不像身体那么衰弱。不过，真正让我惊骇的还不是他身体羸弱的种种征兆，而是他脸上的诡异光景，因为他脸上横七竖八地贴满了橡皮膏，嘴巴也被一大块橡皮膏封得严严实实。

“‘你把写字板拿来了吗，哈罗德？’年长的家伙大声问了一句。与此同时，那位奇异人物颓然倒进一把椅子，并不是安安稳稳地坐了下去。

“‘他的手松开了吗？很好，把铅笔给他。米拉斯先生，您现在就开始问问题，他会把回答写在写字板上。首先，您问问他，他有没有做好签署文件的准备。’

“那个人的眼睛里喷出了怒火。

“‘休想！’他在写字板上写了一句，用的是希腊文。

“‘无论如何也不行吗？’我按那个暴徒的指示提出了问题。

“‘除非我亲眼看见了她的婚礼，主持婚礼的还得是我认识的希腊神父。’

“暴徒又发出了那种恶毒的干笑。

“‘那么，你知道你的下场会怎么样吗？’

“‘怎么样我都无所谓。’

“就这样，我俩一个说，一个写，开始了一场怪异的对答，上面这些就是其中的几个例子。暴徒一次又一次地让我逼问，问他到底肯不肯妥协，肯不肯签署那些文件，他也一次又一次地给出了同一个愤怒的回答。不过，我很快就有了一个叫人高兴的主意，开始在每个问题后面加上我自己的只言片语。刚开始，我加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目的是检验那两个家伙听不听得出来。发现他俩毫无反应之后，我就玩起了一种更加危险的游戏。于是乎，我和那个人的对话就变成了下面这种形式：

“‘你这么固执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你是谁？’

“‘我无所谓。我是个刚到伦敦的外乡人。’

“‘你的厄运可是你自个儿招的。你到这里多久了呢？’

“‘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三个星期。’

“‘那些产业永远也到不了你手里的。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那也不能到恶棍的手里。他们不给我饭吃。’

“‘签完文件，你就自由了。这是座什么房子？’

“‘我永远也不会签的。我不知道。’

“‘你这样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你叫什么名字？’

“‘让她来跟我说吧。克拉提得斯。’

“‘签完文件，你就可以见到她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我宁愿不见她。雅典。’

“只需要再给我五分钟，福尔摩斯先生，我就能当着那两个家伙的面一点一点地抠出全部的真相。实际上，只要能问出下一个问题，我多半就可以搞清楚这件事情。可是，就在这个瞬间，房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我看不清她的模样，只瞧见她身材高挑，仪态优雅，一头黑发，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

“‘哈罗德，’她的英语说得不怎么流利，‘我没法在这儿待下去了。这里太僻静了，只有——噢，天哪，这不是保罗吗！’

“最后这几句她用的是希腊语，与此同时，那个人使出一股抽风似的蛮劲儿，一把扯掉嘴上的橡皮膏，一边尖叫‘苏菲！苏菲！’一边冲到了那个女人的怀里。可是，他俩的拥抱只持续了短短的一个瞬间，因为年轻的暴徒立刻抓住那个女人，把她推到了房间外面，年长的那个则轻而易举地制服了羸弱消瘦的受害人，从另一道门把他拖了出去。接下来的一个片刻，房间里只剩了我一个人，于是我一跃而起，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觉得自己可以通过某种方法找出线索，确定这座房子究竟是什么模样。不过，幸亏我还没来得及采取什么行动，因为我抬头一看，发现年长的那个家伙已经站在了门口，眼睛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您的任务完成了，米拉斯先生。’他说，‘您应该明白，我们给了您莫大的信任，让您知道了一些非常私密的事情。本来我们是不会麻烦您的，只可惜，我们那个会说希腊语的朋友先是发起了这次洽谈，跟着又有事回东边儿去了，所以我们才不得不找人接替他的位置，然后又非常幸运地听说了您的本事。’

“我冲他鞠了一躬。

“‘喏，这儿有五个金镑，’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走了过来，‘依我看，用作谢仪也不算菲薄了吧。不过，您得记住，’他补充了一句，伸出手来轻轻地点着我的胸膛，干笑了几声，‘您要是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记住，我说的是任何一个人，那样的话，愿上帝怜悯您的灵魂吧！’

“我实在形容不出，这个长相可鄙的家伙让我产生了多么强烈的厌恶和恐惧。当时我把他的长相看得清楚了一些，因为灯光照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脸瘦骨嶙峋，色如黄蜡，长着一小撮又细又稀的山羊胡子。说话的时候，他把脸伸了过来，嘴唇和眼皮都在不停地抽搐，活像是得了圣维特斯舞蹈病。我禁不住觉得，他那种断断续续的诡异干笑多半也是某种神经疾病的症状。不过，他脸上最可怕的地方还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钢灰色的，两道寒光从眼底投射出来，诉说着穷凶极恶的歹毒与残忍。

“‘您要是说出去的话，我们肯定会知道的。’他说，‘我们有我们自个儿的一些情报来源。好了，马车在外面等您，我朋友会送您上路的。’

“他们催着我穿过厅堂上了马车，我又一次匆匆瞥见了屋外的景象，瞥见了一些树木和一座花园。拉蒂默先生紧跟着我上了车，一言不发地坐到了我的对面。车窗又一次关了起来，我们又一次在沉默之中经历了一段漫长无尽的旅程。直到午夜刚过的时候，马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您就在这儿下去吧，米拉斯先生。’我同伴说，‘很抱歉，我把您放在了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只可惜我并没有别的选择。您要是打算跟踪这辆马车的话，只能是自讨苦吃。’

“说话间，他打开了车门。我刚刚跳下马车，车夫就挥鞭打马，马车辚辚地驶向了远方。我惊骇不已地四下张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长满灌木的公地，周围是一丛又一丛黑压压的荆豆。远处横亘着一排房子，高处的窗户里还有稀稀落落的灯光。我转头望向另外一边，看见了几盏铁路上用的红色信号灯。

“载我来的马车已经不见踪影，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东看西看，琢磨着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就在这时，我看到有人从暗处走了过来。那人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原来是铁路上的一名搬运工。

“‘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我问他。

“‘旺兹沃思公地。’他说。

“‘这里有去伦敦的火车吗？’

“‘从这儿走上大概一英里的路，你就可以到克拉彭枢纽站，’他说，‘刚好赶得上去维多利亚车站的末班车。’

“好了，我这番奇遇就算是到了尽头，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我去的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跟我说话的人是谁，知道的只有我刚才告诉您的这些事情。可我确实知道那里有一桩罪恶的勾当，也很想尽量帮助那个不幸的人。第二天早上，我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跟着还去报了警。”

听完这个离奇的故事之后，大家默不作声地坐了一小会儿。接下来，歇洛克把目光投向了他的哥哥。

“你的措施呢？”他问道。

迈克罗夫特拿起了摆在边桌上的那张《每日新闻报》。

兹悬赏征求希腊绅士保罗·克拉提得斯之下落。该先生自雅典来此，不通英语。事主亦愿以同等奖赏征求某希腊女士之相关情况，该女士名为苏菲。回复请致X2473号信箱。

“所有的日报都登了这份启事。没有回音。”

“希腊公使馆怎么说呢？”

“我打听过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你给雅典的警方首脑发电报了吗？”

“我们家所有人的精力都让歇洛克一个人给占去了。”迈克罗夫特转头对我说了一句，“好啦，你尽管把这件案子拿去好了，有什么好消息的话，跟我说一声。”

“没问题，”我朋友一边回答，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会通知你的，还会通知米拉斯先生。还有啊，米拉斯先生，我要是您的话，一定会多加小心，因为他们肯定看到了这些启事，知道您泄露了他们的秘密。”

我俩一块儿走路回家，经过电报局的时候，福尔摩斯进去发了几封电报。

“瞧见了吧，华生，”他说道，“咱们这个晚上可没有白费。我经手的一些特别有趣的案子，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从迈克罗夫特那里转来的。咱们刚刚听到的案子虽然只有一种说得通的解释，但却依然带有一些不同一般的特征。”

“你已经有破案的把握了吗？”

“呃，咱们已经掌握了这么多情况，查不出剩下的情况才是怪事。听了他刚才讲的那些事实，你自己肯定也想出了某种解释吧。”

“解释倒有一个，只不过不太清楚。”

“那么，你的解释是什么呢？”

“依我看，这个希腊姑娘显然是被那个名叫哈罗德·拉蒂默的英国小伙子拐来的。”

“从哪儿拐来的呢？”

“兴许是雅典吧。”

歇洛克·福尔摩斯摇了摇头：“这个小伙子一句希腊语也不会说啊，姑娘的英语倒还相当不错。由此可见，姑娘已经在英国待了一段时间，小伙子却没有去过希腊。”

“这么说的话，咱们可以假定姑娘是来英国作客，后来呢，那个哈罗德说服了她，让她跟自己一块儿远走高飞。”

“这倒是很有可能。”

“接下来，姑娘的哥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觉得他俩只能是这种关系——从希腊赶来干预，但却糊里糊涂地落入了小伙子和他那个年长同伙的掌握。他们抓住了姑娘的哥哥，用暴力威胁他签署某些文件，把姑娘的财产移交给他们，因为他多半是那些财产的托管人。姑娘的哥哥拒绝签字。为了逼他就范，他们必须找来一名翻译，于是就选上了米拉斯先生，之前还用过其他某个翻译。他们并没有把哥哥到来的事情告诉姑娘，姑娘仅仅是在意外之中发现了这件事情。”

“棒极了，华生！”福尔摩斯赞叹道，“我完全相信，你的解释已经跟真相非常接近。你瞧，咱们已经胜券在握，惟一需要担心的事情只是他们狗急跳墙，突然采取什么暴力行动。只要他们不急着动手，咱们就一定能逮到他们。”

“可是，咱们怎样才能找到那座房子呢？”

“呃，如果咱们所料不差的话，姑娘的名字必然是苏菲·克拉提得斯，至少是曾经用过这个名字。这样一来，追踪她就不会有什么难度。咱们得把主要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因为对这里的人来说，她哥哥当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显而易见，这个哈罗德已经跟姑娘纠缠了一段时间，至少也得有几个星期，因为连她身在希腊的哥哥都听说了这件事情，而且赶了过来。如果他们在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没换地方的话，迈克罗夫特的启事多半是可以收到回音的。”

说话间，我俩已经走到了贝克街的寓所。福尔摩斯领头走上楼梯，打开房门的时候却大吃一惊，猛地打了个激灵。我隔着他的肩膀看了看，一下子也是吃惊不小。原来，他哥哥迈克罗夫特正在房里的扶手椅上抽烟呢。

“快进来，歇洛克！快进来，先生。”看到我俩的惊异表情，他笑了起来，乐呵呵地说道，“你想不到我能有这么好的精神吧，对吗，歇洛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件案子还挺让我着迷的呢。”

“你怎么过来的？”

“我坐的是一辆双轮双座马车，半道上还看见你们了呢。”

“有什么新的情况吗？”

“我的启事有回音了。”

“啊！”

“真的，你们刚走没几分钟，我就收到了回音。”

“什么内容呢？”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掏出了一张纸。

“喏，就是这个。”他说道，“写信的是一个身体虚弱的中年男人，用的是普通水笔和米色的王裁纸。

敬启者：

顷见今日贵启，专此告知，贵启所询之年轻女士，鄙人知之甚悉。足下若能屈驾寒舍，鄙人当可略述此女痛史之一二详情。此女现居贝克纳姆之迈透斯宅邸。

此启，

J.达文波特

“他这封信是从南布莱克斯顿写来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说道，“歇洛克，依你看，咱们要不要立刻去他那里听听那些详情呢？”

“亲爱的迈克罗夫特，哥哥的性命可比妹妹的故事重要得多啊。要我说，咱们应该到苏格兰场去找格雷森督察，然后就立刻前往贝克纳姆。咱们既然知道有个人正在被虐待至死，自然是一个钟头也不能耽搁。”

“最好把米拉斯先生也接上，”我如是建议，“咱们没准儿会需要翻译的。”

“说得对，”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你叫小听差去雇一辆四轮马车，咱们马上就走。”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书桌的抽屉。我随即看到，他把自己的左轮手枪塞进了口袋。“没错，”他如是回答我的眼神，“根据咱们听到的情况，我不得不说，咱们要对付的是一伙十分危险的匪徒。”

将近天黑的时候，我们才赶到朴尔莫尔大街的米拉斯先生寓所，随即得知，刚刚有位先生来找过他，所以他已经走了。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问道。

“不知道，先生，”给我们开门的那个女人回答道，“我只知道，他跟那位先生一起坐马车走了。”

“那位先生留下姓名了吗？”

“没有，先生。”

“他是不是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皮肤黝黑的小伙子呢？”

“不，不是，先生。他个子矮小，戴着眼镜，脸庞瘦削，同时又显得特别和气，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在笑。”

“快走！”歇洛克·福尔摩斯猛然喝道。“事情不妙啊。”我们赶往苏格兰场的时候，他说道，“那帮家伙又把米拉斯给抓去了。有了前一个晚上的经历，他们已经知道他手无缚鸡之力。那个恶棍找上门来，肯定是转眼之间就吓得他乖乖就范。毫无疑问，他们需要他的专业服务，可是，使唤完了之后，他们多半会对他下毒手，因为照他们看，他的行为是一种出卖。”

我们的打算是坐火车去贝克纳姆，本以为这样就能抢在那个恶棍的马车前面，至少也能跟他一样快。可是，到了苏格兰场之后，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找到格雷森督察，办完入室搜查所需的各种法律手续。这么着，我们一行四人九点三刻才赶到伦敦桥车站，十点半才踏上贝克纳姆车站的月台。之后我们又坐着马车跑了半英里路，这才赶到了迈透斯宅邸。眼前是一座黑黢黢的大房子，独门独院，跟大路之间隔着一点儿距离。我们打发走了马车，沿着马车道往里面走。

“窗子都是黑的啊，”督察说道，“这房子似乎是座空屋嘛。”

“咱们的鸟儿刚刚飞走，鸟巢当然是空的喽。”福尔摩斯说道。

“这你怎么知道呢？”

“不到一个钟头之前，曾经有一辆行李沉重的马车从这里跑了出去。”

督察笑了起来：“我也看见了，门口的灯光下面的确有马车的辙迹，可是，行李沉重是怎么来的呢？”

“你看到的可能是同一辆马车往里走的辙迹，可是，往外走的辙迹要比那些辙迹深得多，所以呢，咱们可以百分之百地断定，马车上装载的东西十分沉重。”

“这一次，你的确比我强了那么一点点。”督察说道，耸了耸肩膀，“这道门可不太容易撞开，不过，要是没人来应门的话，咱们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他又是把门环砸得山响，又是使劲儿地拉门铃，里面却没有任何反应。福尔摩斯已经悄悄地去了别处，几分钟之后才回到门口。

“我弄开了一扇窗子。”福尔摩斯说道。

“福尔摩斯先生，幸亏你跟警方站在了一起，没有选择跟我们作对。”看到我朋友撬开窗闩的巧妙手段，督察不由得叹了一声，“好啦，情形既然是这样，咱们就直接进去，别等人家来请了吧。”

我们依次爬进了一个宽敞的房间，显然就是米拉斯先生曾经来过的地方。督察已经点亮了他的提灯，所以我们看到了两道门、一道帘帷、一盏提灯和一套日本盔甲，跟米拉斯说过的一模一样。桌子上摆着两只玻璃杯子和一个空了的白兰地酒瓶，还有一些残羹剩饭。

“什么声音？”福尔摩斯突然问道。

大家都站在原地凝神细听，我们头上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低沉的呻吟。福尔摩斯冲到门口，跟着就进了大厅。刚才那种凄惨的声音是从楼上来的。于是他冲上楼梯，督察和我紧紧地跟在后面，他哥哥迈克罗夫特也拖着肥硕的躯体，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跟了上来。

我们跑到三楼的楼梯口，迎面看见了三道房门，不祥的声音来自中间的那一道，时而低沉得如同模糊的呓语，时而高亢得如同尖厉的哀鸣。门是锁着的，钥匙倒是插在了门外面。福尔摩斯用力推开房门，冲了进去，转眼之间又跑了出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喉咙。

“里面在烧炭呢，”他大声说道，“咱们等一等，毒气会散的。”

我们往门里望了望，看到房间中央有一只小小的三足铜炉，蓝幽幽的炉火便是房间里惟一的光源。炉火在地板上投下了惨淡诡异的光晕，房间深处的黑暗之中依稀有两个蜷在墙边的人影。一股可怕的毒气通过敞开的房门涌了出来，呛得我们咳嗽不止、无法呼吸。福尔摩斯冲到楼梯口去吸了点儿新鲜空气，然后又一次冲进房间，把窗子抬了上去，又把那只铜炉扔进了窗外的花园。

“咱们马上就可以进去了。”他冲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哪儿能找到蜡烛呢？不过，房间里的空气既然是这样，咱们未必能划着火柴。把提灯搁到门口，咱们去把他们弄出来，迈克罗夫特，快！”

我们冲进房间，把两个中毒的人抬进了灯光明亮的厅堂。两个人都已经失去知觉，嘴唇青紫，充血的脸庞高高肿起，眼睛也凸了出来。说实在的，他俩的面容都扭曲得非常厉害，要不是有黑色的络腮胡子和矮小健壮的身材作为参考，我们没准儿都认不出其中之一就是那个希腊译员，尽管短短几个小时之前，我们刚刚跟他在第欧根尼俱乐部见过面。他的手脚都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一只眼睛上还有一记重击留下的痕迹。另一个身上也有同样的绑缚，个子很高，瘦得只剩了一层皮，脸上胡乱贴着几块橡皮膏，形成了一种怪诞至极的图样。我们放下他的时候，他已经停止了呻吟。一瞥之下，我立刻明白，至少对他来说，我们来得太迟了。万幸的是，米拉斯先生还活着。借着阿摩尼亚和白兰地的帮助，还不到一个钟头，我就欣慰地看到他睁开了眼睛，由此知道我已经拉住了他，让他离开了那个所有道路交会的黑暗山谷。

米拉斯知道的情况非常简单，跟我们的推测也没有什么出入。这之前，他那个访客一进门就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防身手杖，让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当场丧命的危险，就这么再一次绑架了他。千真万确，那个格格奸笑的恶棍在这位不幸的语言专家身上造成了催眠一般的效果，因为他一说到那个恶棍就禁不住双手发抖，面无人色。那个恶棍迅速地把他带到了贝克纳姆，让他充当第二次谈判的翻译。第二次的场面比第一次还要火爆，因为两名英国歹徒向他们的囚徒发出了威胁，再不听话的后果就是当场被杀。到最后，他们发现囚徒不惧怕任何威胁，于是就把他关了回去，转头申斥米拉斯，因为他们通过报上的启事发现了他的叛卖行径。再下来，他就被他们一棍打昏，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围在了他的身边。

以上就是发生在这位希腊译员身上的奇案，案情之中至今都还有一些未得澄清的地方。跟那位回应启事的先生谈过之后，我们了解到这位不幸的姑娘出身希腊富家，这次来英国是为了拜访一些朋友。她在这边碰上了一个名为哈罗德·拉蒂默的小伙子，不但听任他的摆布，最后还答应跟他一起私奔。她那些朋友虽然非常惊骇，但却只是给她身在雅典的哥哥发了个通知，之后就不再过问这件事情。她哥哥闻讯赶到英国，一来就粗心大意地落入了拉蒂默和同伙的手掌。拉蒂默的同伙名叫威尔逊·肯普，以前就已经劣迹昭彰。那两个家伙发现她哥哥不懂英语，只能任由他们宰割，于是就把他关了起来，用酷刑和饥饿逼迫他签署文件，以便夺取兄妹两个的财产。他们没让姑娘知道，她哥哥就关在她自个儿所在的宅子里，又在她哥哥脸上贴满了橡皮膏，打的算盘是即便她无意之中看到了他，一时之间也认不出来。直到译员上门的时候，她才第一次看到了遭人拘禁的哥哥。不过，凭借女性的直觉，她还是一眼识破了哥哥脸上的伪装。然而，可怜的姑娘自己也不过是个囚徒，因为房子里没有别人，只有那个赶车的人和他的妻子，两口子都是那两个凶徒的爪牙。两个凶徒发现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囚徒又始终不肯屈服，于是就对抗命者和告密者施行了自觉理所应当的报复，又在我们赶到的几个钟头之前逃离了那座连同家具一起租来的房子，还把姑娘给带了去。

几个月之后，有人从布达佩斯寄给我们一则奇特的剪报，内容是两名原籍英国的男性旅客遭遇了悲惨的结局，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名女子。剪报当中还说，两个人都死于刀刺，匈牙利警方的推测是两个人反目成仇，以致同归于尽。不过，据我看来，福尔摩斯的意见似乎有所不同，因为他至今依然坚信不疑，要是有谁能找到这个希腊姑娘的话，多半就可以从她那里知道，兄妹二人身上的冤仇，是通过怎样的方式得到了报偿。

我结婚之后的那个七月令人难忘，其间我有幸跟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起侦办了三起重大案件，由此得到了研究他工作方法的机会。在自己的笔记当中，我找到了前述三起案件的记录，记录的标题分别是“第二块血迹案”、“海军协定案”和“疲惫船长案”。不过，其中的第一件案子关涉极大，同时又牵连到本国的众多望族，恐怕要到许多年之后才适合公之于众。然而，在福尔摩斯经手的所有案件当中，再没有哪件像它这样，把他那些分析方法的价值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也没有哪件像它这样，给他的合作者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关于这件案子，我至今都还保留着一份几近逐字逐句的谈话记录。在那次谈话当中，福尔摩斯对巴黎警方的杜布古先生和但泽的著名专家弗里茨·冯·瓦尔鲍讲明了案件真相，后面两位都曾为案件当中的一些枝节问题枉费心力。可惜的是，也许要到下个世纪，公布案情才不至于引发危机。有鉴于此，我决定暂且略过此案，转而叙写前述的第二件案子。该案也一度具有国运攸关的重要意义，同时又包含着一些值得注意的情节，与其他案件判然有别。

学生时代，我曾经跟一个名叫珀西·菲尔普斯的家伙十分要好。他年纪跟我差不多，但却比我高两级。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学生，包揽了学校里的一切奖项，最后还拿到了一项奖学金，由此升入剑桥大学，继续他辉煌的求学生涯。我还记得，他拥有极其深广的人脉，早在成群结伙的孩提时代，大家就已经知道，他的舅舅是霍德赫斯特勋爵，那位了不起的保守党政客。不过，这种格外扎眼的亲戚关系并没有让他在校园里得到任何好处。恰恰相反，我们都觉得他是个特别来劲的捉弄对象，经常撵得他在运动场上乱跑，还拿板球门柱去撞他的小腿。当然，等到步入社会之后，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后来我模模糊糊听人说过，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和人脉在外交部谋得了一份美差。再后来，我渐渐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收到下面这封信才把他想了起来：

沃金镇布莱尔布雷厄宅邸

亲爱的华生：

毫无疑问，你一定还记得“小蝌蚪”菲尔普斯。你读三年级的时候，我读的是五年级。也没准儿，你甚至已经听人说了，我通过舅舅的关系在外交部弄了份不错的差使，原本是风光体面、备受重用，最近却赶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弥天大祸，前程顿时化为乌有。

我不打算在信里细说那次可怕的事件，那样做没有任何用处。当然，如果你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多半就不得不讲给你听。脑炎折磨了我整整九个星期，眼下我刚刚痊愈，身体依然十分虚弱。麻烦你带你朋友福尔摩斯先生来看看我，你觉得可以吗？有关当局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件案子已经山穷水尽，可我还是想听听福尔摩斯先生的意见。请你务必拉上他一起过来，而且越快越好。目前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真是让我如坐针毡，度日如年。你务必向他说明，之前我没有向他求教，并不是因为我不景仰他的才干，而是因为那次打击让我精神错乱，一直都没有调整过来。现在我虽然恢复了神志，但也不敢过多地考虑这件事情，怕的是旧病复发。你应该看得出来，我还是虚弱得不能提笔，连这封信都是别人按我的口述代写的。麻烦你请他过来，千万千万。

你的老同学

珀西·菲尔普斯

读这封信的时候，我不禁深有触动。为了请到福尔摩斯，他不惜在信里再三恳求，实在让我心生恻隐。这样一来，即便事情非常棘手，我也会帮他去办。更何况我非常清楚，福尔摩斯热爱自己的行当，只要主顾乐于接受，他随时都愿意伸出援手。我妻子也赞成我的看法，认为我应当立刻通知福尔摩斯，不能有任何耽误。这么着，早餐之后还不到一个小时，我已经再一次回到了贝克街的旧寓。

福尔摩斯穿着睡袍坐在边桌旁边，正在聚精会神地做一项化学实验。桌子上的本生灯喷着蓝幽幽的火焰，架在火上的曲颈甑已经烧得滚开，蒸馏出来的液滴正在通过冷凝管流进一个容积两升的量具。我进门的时候，我朋友连头都没有抬，我意识到他这项实验非常重要，于是就自个儿找了一把扶手椅，坐在旁边静静等待。他拿起一支玻璃吸管，这个瓶子里蘸一下，那个瓶子里蘸一下，从每个瓶子里吸了几滴液体，混合成一种溶液，最后才把装溶液的那支试管放在了桌子上。与此同时，他用右手拿起了一片石蕊试纸。

“你刚好赶在了节骨眼儿上，华生。”他说道，“如果试纸继续呈现蓝色，那就是万事大吉；如果它变成红色的话，有个家伙的命就保不住了。”他把试纸伸进试管，试纸立刻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嗯！果然如此！”他说道，“我得稍微失陪一下，华生。烟丝在波斯拖鞋里面。”他走到书桌跟前，三下五除二地写了几封电报，然后交给了小听差。接下来，他一头扎进我对面的那把椅子，曲起双膝，双手抱住了细长的小腿。

“一宗稀松平常的谋杀案。”他说道，“依我看，还是你带来的问题比较有趣。你一来就不愁没有案子，华生。什么事情呢？”

我把信递给了他，他全神贯注地读了一遍。

“信里的资料非常有限啊，不是吗？”他说道，把信还给了我。

“几乎是什么资料都没有。”

“不过，笔迹倒是挺有意思的。”

“可这不是他自己的笔迹啊。”

“一点儿不错，这是女人的笔迹。”

“肯定是男人的笔迹。”我大声反驳。

“不对，写字的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性格非凡的女人。你瞧，调查刚刚开始，咱们就知道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也就是说，咱们主顾的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品性好坏暂且不论，总归是非常独特。好了，这件案子已经勾起了我的兴趣。你要是没问题的话，咱们现在就去沃金镇，看看这位大祸临头的外交官，再看看这位帮他代笔的女士。”

我俩运气不错，刚好赶上了滑铁卢车站的早班火车。还差一点儿才到一个钟头，我俩就已经赶到了长满杉树和石南的沃金镇。从车站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布莱尔布雷厄宅邸，那是一座孑孑独立的大屋，屋子周围是广阔的庭园。递上名片之后，有人把我俩领进了一间陈设高雅的客厅。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相当壮实的男人跑来招呼我们，态度十分殷勤。他应该已经年近四十，双颊却异常红润，眼神也异常欢快，让人禁不住觉得，这个胖乎乎的家伙依然是一个天真淘气的大孩子。

“你们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他一边说，一边热情洋溢地跟我俩握手，“整个早上，珀西都在打听你们的消息。唉，这家伙真可怜，哪根稻草都不肯放过！他父母叫我来招呼你们，因为这件事情让他们觉得非常痛苦，连提都不能提。”

“详情我们还不知道呢。”福尔摩斯说道，“依我看，您本人并不是他们家的成员吧。”

来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跟着就低头瞥了一眼，笑了起来。

“当然喽，您这是看见了我链坠盒上的‘J H’缩写。”他说道，“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您真的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高招呢。我名叫约瑟夫·哈里森，珀西很快就要娶我妹妹安妮，再怎么说，我马上就是他的姻亲了。我妹妹这会儿在他房里，这两个月以来，她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料他。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吧，因为我知道，他已经急得不行了。”

他领我俩进去的那个房间跟客厅在同一层，房里的陈设兼具起居室和卧室的特征，每个角落都摆着非常漂亮的鲜花。花园的馥郁芬芳和夏日的清新空气透进了敞开的窗子，窗子旁边有一张沙发，沙发上躺着一个十分苍白、十分憔悴的小伙子。小伙子身边坐着一个女人，看见我们就站了起来。

“需要我回避一下吗，珀西？”她问道。

小伙子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你好吗，华生？”小伙子恳切地说道，“你留了这么一道小胡子，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我敢说，要让你把我认出来的话，你也不敢打包票吧。照我看，这位就是你那位著名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对吧？”

我简单地介绍了几句，我俩就一起坐了下来。那个壮实的中年人已经走出了房间，他妹妹却还在，手也依然在病人的手里。她看起来相当自负，身材略显矮胖，肤色却是一种漂亮的橄榄色，眼睛又大又黑，带有意大利人的特征，墨黑的头发十分浓密。相较于她身上这些浓重的色彩，病人的苍白脸庞就显得愈发憔悴，愈发枯槁。

“我不想耽误你们的时间，”病人说道，从沙发上支起了身子，“我这就切入正题，不再作什么铺垫。我本来是个快快乐乐的成功男人，福尔摩斯先生，眼看着就要成家了。没想到，可怕的祸事从天而降，打碎了我生活里的所有希望。

“您可能已经听华生说了，我本来在外交部上班，没干多久就已经升任要职，靠的是我舅舅霍德赫斯特勋爵的影响。当上这届政府的外交大臣之后，我舅舅把几件重要的事情交给了我，而我每次都圆满地完成任务，最终就让他对我的才干和机智产生了绝对的信任。

“将近十个星期之前，准确说就是五月二十三号，他把我叫进他的私人办公室，先是夸奖了一番我的业绩，然后就告诉我，他又有一件重要的任务，需要我帮他完成。

“‘这份文件，’他一边说，一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卷灰色的纸，‘是英意两国之间一份秘密协定的原本。关于这份协定，我不得不告诉你，新闻界已经有了一些传闻。至关重要的事情是，不能再有任何风声走漏出去。法国和俄国的使馆都对协定的内容非常感兴趣，愿意为它支付庞大的数目。要不是必须进行誊抄的话，我是绝不会让它离开我的桌子的。你的办公室里有书桌吧？’

“‘有的，先生。’

“‘那你就拿上这份协定，把它锁进你的书桌。按我的意见，你可以在办公室里多留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了之后再开始抄这份文件，这样就比较从容，不用担心有人偷看。抄完之后，你就把原件和副本一起锁进书桌，明天早上再亲手交给我。’

“我拿起文件，然后——”

“容我打断一下，”福尔摩斯说道，“谈话的时候，只有你们两个人在场吗？”

“毫无疑问。”

“房间大吗？”

“三十英尺见方。”

“你们是在房间中央吗？”

“是的，几乎是在中央。”

“声音不大吧？”

“我舅舅的嗓门儿一向都特别低，我基本上没说话。”

“谢谢您，”福尔摩斯说道，闭上了眼睛，“麻烦您接着讲吧。”

“我严格地遵守了舅舅的叮嘱，一直在办公室里等着。到最后，其他职员都走了，只有一个名叫查尔斯·戈罗的职员还因为一些积欠的工作在那里加班，于是我撇下他，自己到外面吃了顿饭。等我回去的时候，戈罗已经离开了办公室。我很想早点儿完成任务，因为我知道约瑟夫——就是您刚才看见的哈里森先生——进了城，准备搭十一点钟的火车去沃金，所以就想及早交差，好去赶同一班火车。

“我浏览了一下协定的内容，立刻看出它极其重要，我舅舅的话一点儿也不夸张。具体的细节不方便说，我只能说它明确了本国对三国同盟所持的立场，同时还预先指明，一旦地中海上的法国海军军力完全压过了意大利海军，本国政府将会采取怎样的对策。协定当中涉及的通通都是海军方面的问题，末尾则是两国高层的签名。我大致扫了一遍，然后就踏踏实实地投入了抄写工作。

“协定很长，是用法文写的，总共包括二十六个条款。我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到九点钟的时候也只抄完了九个条款，看样子，火车是怎么也赶不上了。这时我觉得昏昏欲睡，脑子里直犯迷糊，一方面是因为晚餐，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一天的工作太过漫长。于是我想，来杯咖啡应该可以提提精神。楼梯脚的小屋里有一个整夜值守的门房，平常总是会用他那盏酒精灯给加班的职员煮咖啡。这么着，我拉响了铃铛，让他上我这儿来。

“奇怪的是，铃声唤来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身材高大，长相粗鄙，身上系着一条围裙。她说她是门房的妻子，来这里打杂的。听了她的解释，我就叫她去帮我煮咖啡。

“我又抄了两个条款，感觉更加困倦，于是便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一阵，舒展一下双腿。咖啡一直没有送来，我奇怪什么事情能耽搁这么久，因此就打开房门，顺着走廊往外走，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办公室只有一个出口，门外是一条灯光昏暗的笔直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段弧形的楼梯，门房的小屋就在楼梯脚下的过道里。楼梯下到一半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分出了一条跟楼梯成直角的走廊，走廊的另一头是一段狭窄的楼梯，楼梯脚下是一道侧门。仆人们都从那道侧门出入，从查理街来上班的职员也会从那里抄近路。喏，这就是那个地方的草图。”

“谢谢您。不过我觉得，听您说就已经很清楚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这一点务必请您多加留意，这事情再重要不过了。接下来，我下了楼梯，走进厅堂，发现门房已经在他的小屋里睡着了，水壶在酒精灯上滚滚沸腾，壶里的水不停地往地板上溅。我挪开水壶，吹灭酒精灯，伸出一只手，刚准备摇醒依然酣睡的门房，他头顶上的一个铃铛却突然响声大作，于是他猛一激灵，醒了过来。

“‘菲尔普斯先生，先生！’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我只是下来看看我的咖啡好了没有。’

“‘刚才我正在烧水，不小心睡了过去，先生。’他看了看我，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震颤未停的铃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骇。

“‘您既然在这儿，先生，拉铃的又是谁呢？’他问我。

“‘铃！’我大声说，‘这铃是哪儿的？’

“‘就是您上班那个房间的铃啊。’

“我一下子觉得，有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我的心。如此说来，肯定是有人进了我的房间，可我那份至关重要的协定还在桌子上摆着呢。我发疯似的跑上楼梯，跑进走廊。两条走廊里都没有人，福尔摩斯先生。房间里也没有人。一切都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就有一点不同，我受托保管的那份文件不在桌子上，叫人给拿走了。副本还在，原件却不见了。”

福尔摩斯坐直了身子，开始搓起手来。看得出来，这件案子特别对他的胃口。“请讲，接下来您是怎么做的呢？”他咕哝了一句。

“我立刻意识到，窃贼一定是从侧门上楼的。如果他走的是正门的话，我当然会跟他撞个正着。”

“您肯定他没有一直躲在您的房间里，也没有躲在据您说灯光非常昏暗的那段走廊里，对吗？”

“绝对不可能。房间和走廊里都没有任何遮蔽，连只老鼠都藏不住。”

“谢谢您。请您接着讲吧。”

“门房已经跟着我到了楼上，因为看到我脸色惨白，立刻知道事情不妙。到这会儿，我俩赶紧冲过另一段走廊，又冲下通往查理街的那段陡峻楼梯。楼梯底部的侧门关着，但却没有上锁，我俩立刻推开门冲了出去。到现在我都记得非常清楚，那时候，附近的钟刚好敲了三下，时间是九点三刻。”

“这一点十分重要。”福尔摩斯说道，在自己的衬衫袖口上做了个笔记。

“那天晚上天很黑，还下着暖烘烘的细雨。查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街道尽头的白厅路上倒是车水马龙，跟平常一样。我俩就那么光着脑袋在人行道上跑，最后才在远端的街角找到了一名站岗的警察。

“‘发生窃案了，’我气喘吁吁地说，‘有人从外交部偷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有人从你这边经过吗？’

“‘我刚在这儿站了一刻钟，先生，’警察说，‘只有一个人从我这儿经过，一个女人，高个子，上了年纪，围着一条佩斯利披肩。’

“‘噢，你说的刚好是我妻子，’门房大声说，‘没有别的人吗？’

“‘没有。’

“‘这么说，窃贼一定是往另一个方向跑的。’门房扯着我的袖子，喊了一声。

“这话并不能让我完全相信，看到他这么着急地想拉我走，我心里觉得更是怀疑。

“‘那个女人是往哪边走的呢？’我大声问。

“‘我不知道，先生。我确实看到她走了过去，可我没理由盯着她啊。她的样子倒是挺着急的。”

“‘她过去多久了？’

“‘噢，没几分钟。’

“‘不到五分钟吗？’

“‘呃，应该不超过五分钟。’

“‘您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先生，眼下的每一分钟都很关键。’门房嚷了起来，‘您只管相信我，我那个老婆子跟这件事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咱们赶快到街的那一头去吧。好，您不去的话，我可要自个儿去了。’说完之后，他就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跑。

“可我立刻追了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你住在什么地方？’我问他。

“‘布莱克斯顿路常春藤巷16号。’他告诉我，‘可是，菲尔普斯先生，您可别让假象蒙住了眼睛啊。咱们还是到街的那一头去吧，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情况。’

“按他说的办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于是我们就和警察一起赶了过去，看到的却只是满街车辆，人来人往，个个都在火急火燎地找地方躲避这个阴雨绵绵的晚上，哪一个也不是闲人，哪一个也不能告诉我们，有谁曾经从那里走过。

“接下来，我们回到外交部，把楼梯和走廊搜了一遍，什么发现也没有。通往办公室的走廊铺的是一种米色的油布，如果有印迹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但却没找到任何脚印。”

“整个晚上都在下雨吗？”

“七点钟左右开始下的，之后就没停。”

“可是，那个女人进屋的时候是九点左右，她的靴子上肯定沾了泥水，为什么没留下脚印呢？”

“听您这么问我很高兴，当时我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些打杂的女工有个习惯，会把靴子脱在门房的小屋里，换上布做的拖鞋。”

“这样我就明白了。如此说来，尽管当天晚上下着雨，屋里却没有脚印，对吧？这一连串的情况显然是非常重要。接下来你们是怎么做的呢？”

“我们把房间也搜了一遍。房间里没有能容纳暗门的地方，两扇窗子离地面足足有三十英尺，都是从里边闩着的。地板上铺了地毯，不可能会有什么活门，天花板上刷着白灰，也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我可以拿我的性命发誓，不管我那份文件是谁偷的，偷的人都必然是从房门进去的。”

“壁炉是什么情况呢？”

“房间里没装壁炉，只有一个火炉。从铃线上挂下来的铃绳紧靠我书桌的右侧，要拉铃就必须走到我书桌跟前。可是，罪犯干吗要拉铃呢？这个问题真让人想不明白。”

“这件事情的确不同寻常。再下来的步骤又是什么呢？据我估计，你们肯定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看看闯入者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比如烟蒂、落下的手套、发卡，或者是别的什么零碎，有没有呢？”

“没有您说的这类东西。”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吗？”

“呃，当时我们没想到要查这个。”

“噢，以这类案件来说，哪怕是一缕烟草味儿，没准儿也可以帮大忙呢。”

“我自个儿从来都不抽烟，房间里要是有烟味儿的话，我应该会注意到的。总而言之，我们眼前什么线索都没有。确凿无疑的事实只有一个，那就是门房的妻子，或者说坦基太太，急急忙忙地从这里走了出去。门房只是说，他妻子通常都是在这个时候回家，此外就拿不出任何解释。我和那名警察都认为，如果文件确实在那个女人手里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把她抓住，不让她有时间脱手。

“到这个时候，警报已经传到了苏格兰场，福布斯探员立刻赶了过来，劲头十足地接下了这件案子。我们雇来一辆双轮马车，半小时之内就赶到了门房所说的那个地址。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是坦基太太的大女儿。她说她妈妈还没到家，让我们在前屋等一等。

“大概十分钟之后，外面有人敲门。这时我们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搞得我到现在都还在自责。我们没有抢着去开门，居然由着那个姑娘自己去开。这么着，我们先是听她说了一句，‘妈妈，屋里有两位先生等着见你呢’，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在过道里噼里啪啦地跑了起来。福布斯一把推开房门，我俩一起追进了里屋，也就是厨房，可那个女人已经抢先跑到了那里，还恶狠狠地瞪着我俩。接下来，她突然认出了我，凶恶的表情立刻换成了彻彻底底的惊愕。

“‘哎呀，这不是部里的菲尔普斯先生嘛！’她嚷了一句。

“‘说吧，说吧，你这么忙不迭地逃跑，把我们当成谁了呢？’我同伴问她。

“‘我以为你们是执达吏呢，’她说，‘我们跟一个小贩闹了点儿不愉快。’

“‘你这话可没有什么说服力。’福布斯说，‘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从外交部拿走了一份重要文件，然后又跑回这儿来处理赃物。你必须跟我们回苏格兰场去接受搜查。’

“她怎么否认和抗议都没有用，我俩叫来一辆四轮马车，带上她一起坐了进去。上车之前，我俩先把厨房检查了一遍，重点是厨房里的炉灶，为的是搞清楚她有没有趁着独自一人的那个瞬间把文件扔到火里。不过，我俩并没有找到任何灰烬或是纸屑。到了苏格兰场之后，我俩立刻把她交给了女搜查员。我万分焦灼地等在那里，终于等来了女搜查员的报告。然而，文件依然是无影无踪。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算是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可怕处境。之前我一直在不停地忙活，没工夫去想这件事情。之前我满以为这份协定马上就可以找回来，压根儿就不敢去想，找不回来的后果会是什么。眼下既然无事可做，我也就有了空闲，可以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处境。掂量来掂量去，结论就是我的处境可怕极了。华生也在这儿，他可以告诉您，学生时代的我就是个特别敏感、特别容易紧张的孩子。这是我的天性。我想到了我的舅舅，想到了他在内阁里的那些同僚，又想到我给他、给我自己、给我身边所有人带来的耻辱。虽说这只是一次离奇的意外，而我不过是这次意外的受害者，那又能怎么样呢？外交利益面临威胁的时候，意外并不能成为开脱罪责的借口。我算是完了，丢人现眼，无可救药地完了。我不记得当时我都做了些什么，估计是出了一场不小的洋相。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一群警官围在我的身旁，拼命地想要安抚我的情绪。其中一位还用马车把我送到了滑铁卢车站，看着我坐上了回沃金的火车。我完全相信，他本来是要全程护送我回家的，只不过，住在我家附近的菲瑞尔医生刚好也在同一班火车上，非常热心地接下了照管我的职责。幸亏他这么做了，因为我在车站就疯狂地发作过一次，还没走进家门，我已经实实在在地变成了一个语无伦次的疯子。

“医生拉铃唤醒了我的家人，他们都看到了我疯疯癫癫的模样，您可以想象，当时我家里乱成了什么样子。可怜的安妮和我母亲难过得心都碎了。还在车站的时候，菲瑞尔医生从那位探员嘴里听到了事情的大概，这会儿就跟他们复述了一遍。当然，他这番叙述只能起到雪上加霜的作用。大家一看就知道，我这个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这么着，约瑟夫只好搬出了这间舒适的卧室，好让他们把它改造成我的病房。我忍受着脑炎的折磨，在这儿躺了九个多星期，福尔摩斯先生，一会儿不省人事，一会儿胡言乱语。要不是有这位哈里森小姐的照料，再加上医生的护理，我是不可能在这儿跟您说话的。白天我有她的照料，家里还请了一名夜间看护，因为我疯病发作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的脑子慢慢地清醒起来，只不过，恢复记忆仅仅是最近三天的事情。有时我甚至觉得，恢复不了可能更好。清醒之后，我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福布斯先生发电报，因为这件案子一直都是他在办。他跑了来，毫不含糊地告诉我，能用的方法他们都用了，但却连线索的影子都没见着。他们从各个方面调查了门房夫妇，事情没有任何进展。那之后，警方的怀疑对象又变成了年轻的戈罗。您应该还记得，戈罗就是当晚在办公室里加班的那个职员。警方怀疑他，其实也只有两点理由，一是他走得晚，再就是他拥有一个法国姓氏。可是，说实在的，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开始抄呢。再者说，他家里虽然有胡格诺教徒的血统，感情倾向和生活习惯却跟你我一样，完全是英国式的。他们没找到任何可以指控他的罪状，于是就停止了调查。眼下我向您求助，福尔摩斯先生，最后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您的身上。您要是帮不上我的话，我的名誉，还有我的职位，就不会再有任何指望了。”

讲完这一大篇故事，病人已经筋疲力尽，于是就靠回了身后的软垫上，他的看护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提神的药剂。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脑袋仰在椅子背上，连眼睛都是闭着的。这种架势可能会让陌生人觉得他无精打采，可我却非常清楚，这恰恰可以说明，他正在进行紧张的思考，打醒了全副的精神。

“您的陈述清楚极了，”他终于开了口，“简直没给我留下什么提问的余地。不过，我还是要问您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接到这件特殊任务之后，您有没有跟谁讲过这件事情呢？”

“跟谁也没讲过。”

“比方说，跟这位哈里森小姐也没讲过吗？”

“没有。接到命令和执行命令之间虽然有一段空当，可我并没有回沃金来啊。”

“在此期间，没有哪个亲戚朋友碰巧来看您吗？”

“没有。”

“您那些亲戚朋友当中，有没有谁了解您办公室的情况呢？”

“嗯，有的，他们都参观过我的办公室。”

“当然喽，前面这些问题都是多余的，既然您已经说了，您没跟任何人提过协定的事情。”

“我的确只字未提。”

“您对那个门房有什么了解吗？”

“我只知道他以前当过兵。”

“属于哪个团呢？”

“嗯，这我倒听人说过，是冷川近卫团。”

“谢谢您。毫无疑问，我还可以从福布斯那里了解到一些细节。警方还是非常善于搜集事实的，话说回来，运用事实倒不一定是他们的强项。蔷薇可真是惹人喜爱！”

他顺着沙发走到了敞开的窗子跟前，拈起了一枝低垂的洋蔷薇，低头欣赏它浓绿深红的娇艳色彩。眼前的情景向我揭示了他性格当中的全新一面，因为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对自然事物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

“再没有哪样东西比宗教更需要演绎法。”他倚着窗板说道，“通过演绎专家的努力，宗教完全可以渐渐变成一门严谨的科学。在我看来，要想证明上帝的仁慈，花朵就是最有力的证据。说实在的，其他的所有东西，不管是我们的力量、我们的欲望，还是我们的食粮，全都不过是维持基本生存的材料。然而，这朵蔷薇却是一份额外的恩赐。它的芬芳和颜色令生命增辉添彩，但却不是生命存在的条件。额外的恩赐只能出自仁慈的胸襟，所以我要再一次强调，因为花朵的存在，我们完全可以对生活充满希望。”

福尔摩斯发表这篇宏论的时候，珀西·菲尔普斯和他的看护一直惊愕不已地看着他，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失望。接下来，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那枝洋蔷薇依然停留在他的指间。几分钟之后，年轻的女士终于开了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您觉得这件谜案有希望吗，福尔摩斯先生？”她问话的声音多少有点儿刺耳。

“噢，您问这件谜案啊！”他猛一激灵，回到了现实之中，“呃，不容否认，这的确是一件非常费解、非常复杂的案子，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们，我会展开深入的调查，一有发现就告诉你们。”

“您看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们已经给了我七条线索，当然，我必须先对这些线索进行检验，然后才能确定它们的价值。”

“您怀疑哪个人吗？”

“我怀疑我自己。”

“什么！”

“怀疑我自己的结论下得有点儿太快。”

“那么，您还是回伦敦去检验那些结论吧。”

“您的建议非常妙，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直起身来，“依我看，华生，咱们的上策就是听从这位小姐的建议。您可别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菲尔普斯先生。这件事情乱着呢。”

“下一次见到您之前，我会急死的。”外交官大声说道。

“不用急，明天我就会坐同一班火车过来。不过，十有八九，我带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愿上帝保佑您，您答应过来就好。”我们的主顾叫道，“知道您正在采取措施，我心里就有了新的希望。顺便提一下，我收到了霍德赫斯特勋爵写来的一封信。”

“哈！他说了些什么呢？”

“他的口气比较冷淡，不过也算不上严厉。我敢说，仅仅是因为我病得厉害，他才严厉不起来。他反复强调，这件事情关涉极其重大，还补充说，我必须尽快恢复健康，设法补救自己的过失，在此之前，我的未来——当然，他说的‘未来’就是革职——是没有办法挽回的。”

“嗯，这也算是通情达理，考虑周全了。”福尔摩斯说道，“走吧，华生，回城之后还得忙活一整天呢。”

约瑟夫·哈里森赶着马车送我们去了车站，我俩很快就搭上了一列从朴茨茅斯开来的火车，飞速赶往伦敦。福尔摩斯一路都在沉思，几乎没有说话。火车驶过克拉彭枢纽站之后，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沿这个方向的几条线路进入伦敦，实在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因为铁轨架在高处，你可以俯瞰像眼前这样的一些房子。”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因为窗外的景象只能说是污秽不堪。不过，他马上就给出了进一步的解释。

“你瞧，下面那片板瓦屋顶当中矗立着东一簇西一簇的大型建筑，仿佛是铅灰色海洋里的一座座砖砌孤岛。”

“你是说那些寄宿学校吧。”

“那些都是灯塔，我的伙计！都是照亮未来的明灯！每一座建筑都好比一个豆荚，里面都装着千百粒充满希望的小小种子，那些种子将会萌蘖抽芽，为我们铸造一个更加理性、更加美好的英格兰。要我说，菲尔普斯这家伙应该不酗酒吧？”

“我觉得不会。”

“我觉得也不会，不过，咱们必须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这个可怜的家伙显然是掉进了万丈深渊，咱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把他捞上来呢。你觉得哈里森小姐怎么样？”

“这姑娘是个厉害角色。”

“确实如此。不过，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她应该是个好姑娘。她是诺森伯兰那边一个铁器制造商的女儿，就这么一个哥哥，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去年冬天的旅行途中，菲尔普斯跟她订了婚，她这次是来见菲尔普斯的家里人，她哥哥的职责则是保驾护航。然后呢，打击突然降临，于是她就留下来照料自己的爱人，当哥哥的约瑟夫也一起留了下来，因为他觉得这地方待着挺舒服。你瞧，我还是做了一点儿独立调查的。不过，说到调查嘛，今天肯定是一个非常繁忙的日子。”

“我的诊所——”我准备说点儿什么。

“哦，你要是觉得，你自个儿的那些案例比我的更有意思——”福尔摩斯的语气有点儿尖刻。

“我想说的是，我的诊所一两天没人管也不要紧，反正这也是生意最淡的时节。”

“好极了。”他又恢复了先前的高兴劲儿，“咱们可以一起去调查这件案子。照我看，咱们首先应该去见见福布斯，因为他多半可以提供咱们需要的所有细节，让咱们知道该从哪个方面下手。”

“刚才你不是说，你已经有线索了吗？”

“呃，线索确实有几条，可是，要想判断这些线索的价值，惟一的方法就是进行深入的调查。没有动机的罪案最难追查，幸运的是，这一件并不是没有动机。谁能从这件事情当中得到好处呢？咱们的选择有法国大使，有俄国大使，有那个打算把协定卖给他俩的人，还有霍德赫斯特勋爵。”

“霍德赫斯特勋爵！”

“没错，一名政客觉得自己有必要让这样的一份文件意外消失，这种情形并不是不可想象。”

“霍德赫斯特勋爵的履历十分光彩，他这样的政客应该不会这么干吧？”

“再怎么说，这也是一种可能的情形，咱们绝不能视而不见。咱们今天就去见见这位高贵的勋爵，看看他能不能提供什么情况。还有啊，此时此刻，我的调查工作已经开始了。”

“已经？”

“是啊，我在沃金车站给伦敦所有的晚报发了电报，它们都会把这则启事登出来。”

他把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递给了我，上面有几行潦草的铅笔字：

悬赏十镑。五月二十三日晚间九点三刻，某出租马车曾将某客载至查理街外交部门前或左近，若能提供该车号码，即可获得前述赏金。知情人士请洽贝克街221B。

“你断定窃贼是坐出租马车去的吗？”

“不是的话，咱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过，据菲尔普斯先生所说，房间和走廊里都没有藏身之处，如果他说得没错，窃贼就只能是从外面进去的。当晚阴雨绵绵，窃贼从外面闯了进去，短短几分钟之后，他们就检查了铺在走廊里的油布，但却没有发现雨水的痕迹，由此看来，窃贼极有可能是坐出租马车去的。没错，依我看，出租马车的事情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听起来确实有点儿道理。”

“之前我说有几条线索，这就是其中之一，兴许能带给咱们一点儿收获。然后呢，当然，铃声也是一条线索。实际上，它是整件案子当中最突出的一个特征。铃铛为什么会响？难道说，窃贼是打算通过这种举动来示威吗？会不会，情形是当时有人跟窃贼在一起，拉铃是为了阻止罪行呢？难不成，铃声只是一次意外吗？再不然，它会不会——？”说到这里，他仰到车座上，再一次投入了先前那种不声不响的紧张思索。不过，我对他所有的情绪都是了如指掌，此时也一望便知，他一定是突然想到了某种新的解释。

下午三点二十，火车抵达终点。我俩在小吃店胡乱吃了顿午饭，然后就立刻赶往苏格兰场。福布斯在那里恭候我俩，因为福尔摩斯提前给他发过电报。此人身材矮小，长相狡狯，神情固然机敏，但却怎么也算不上友善。他接待我俩的态度可谓毫无暖意，问明来意之后更是冰冻三尺。

“我早就听说过您那些方法，福尔摩斯先生。”他尖酸刻薄地说道，“您总是毫不客气地利用警方所能提供的一切情报，然后自个儿设法破案，搞得警方灰头土脸。”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说道，“在我经手的前面五十三件案子当中，只有四件提到了我的名字，其他四十九件的功劳全部都留给了警方。你还年轻，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怪你。不过，你要是想在自个儿的新岗位上有所建树，那就最好是跟我合作，不要想着对付我。”

“您要能给我一点儿提示的话，那我可真是感激不尽。”探员换了一副脸孔，“到现在为止，这件案子确实没给我带来什么好评。”

“你采取了一些什么样的措施呢？”

“我派人盯住了坦基，也就是那个门房。他离开近卫团的时候记录良好，我们也找不到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不过，他妻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依我看，她表面上对案情一无所知，实际上却知道得不少。”

“你盯她的梢了吗？”

“我们派了一名女警去跟她套近乎。坦基太太喜欢喝酒，我们的女警趁她高兴的时候陪她喝过两次。可惜的是，女警并没有套出什么情况。”

“据我所知，曾经有执达吏上她家去讨债，对吧？”

“是的，可他们已经还清了债务。”

“还债的钱从哪儿来的呢？”

“这事情也没有什么蹊跷，因为门房刚刚领到了年金。还有，他们并没有任何突然暴富的迹象。”

“菲尔普斯先生拉铃要咖啡的时候，跑去应答的是她，这事情她是怎么解释的呢？”

“她说她看到丈夫非常疲惫，所以就想让他歇口气。”

“是吗，没过一会儿，菲尔普斯就发现她丈夫在椅子上睡着了，这显然跟她的说法非常吻合。如此说来，除了这个女人的品性之外，他俩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案发当晚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你问过她吗？要知道，她当时可是匆忙得引起了警察的注意哩。”

“她说她走得比平常晚，所以想尽快回家。”

“可是，你和菲尔普斯先生出发的时间至少比她晚二十分钟，到她家的时间却比她早，这一点你向她指出来了吗？”

“她的解释是，公共马车确实没有出租马车快。”

“她一到家就往后面的厨房跑，这一点她有没有解释清楚呢？”

“她是去拿钱打发执达吏。”

“看样子，所有的问题她都是对答如流呢。那你有没有问过她，离开办公楼的时候，她有没有碰见什么人，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查理街上闲逛呢？”

“除了那个警察，她谁也没有看见。”

“不错，你对她的盘问似乎相当彻底嘛。你还做了些什么呢？”

“九个星期以来，我们一直在跟踪那个名叫戈罗的职员，结果是一无所获。我们拿不出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

“还有别的吗？”

“呃，我们没有别的线索啊，什么类型的线索都没有。”

“那个铃铛为什么会响，你有什么高见吗？”

“呃，老实说，这个问题真是把我给难住了。这家伙是谁我不知道，可他既然敢这样主动发出警报，那就必然是一名胆大包天的罪犯。”

“是啊，这样的举动确实非常古怪。非常感谢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如果我能把这家伙交到你手里的话，一定会通知你的。走吧，华生。”

“接下来去哪儿呢？”走出苏格兰场之后，我问道。

“接下来去见见霍德赫斯特勋爵，见见这位现任的内阁大臣、未来的英国首相。”

赶到唐宁街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运气不错，因为霍德赫斯特勋爵还在办公室里。福尔摩斯递上名片之后，立刻就有人把我俩领了进去。这位政治家按他那种别具一格的老式礼节招呼了我俩，安排我俩坐进了壁炉两边的两张奢华沙发，自己则站在我俩之间的地毯上。他瘦高的身材、有棱有角的五官、深谋远虑的面容，还有他过早染上霜花的卷曲头发，都让人觉得他代表着一类并不多见的人物，堪称是一位名实相符的贵族。

“您的大名让我如雷贯耳，福尔摩斯先生。”他笑着说道，“当然，我不能对您的来意假作不知，原因在于，我们这片地方只有一件事情能引起您的关注。容我冒昧动问，眼下您是在替谁办事呢？”

“我的主顾是珀西·菲尔普斯先生。”福尔摩斯回答道。

“噢，我那个不幸的外甥！您应该明白，恰恰因为我和他是亲戚，我更不能用任何方法去袒护他。依我看，这次事件恐怕会对他的前途造成相当不利的影响。”

“可是，如果文件找到了呢？”

“这个嘛，当然，情形就不一样了。”

“我打算问您一两个问题，霍德赫斯特勋爵。”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乐意奉告。”

“您吩咐他抄写文件的时候，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吗？”

“是的。”

“这么说，偷听你们的谈话应该不太可能喽？”

“绝无可能。”

“您有没有跟谁提过，您打算让人誊抄这份协定呢？”

“从来没有。”

“您肯定吗？”

“绝对肯定。”

“好的，您没有提过，菲尔普斯先生也没有提过，其他人又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如此说来，窃贼一定是偶然走进了那个房间。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也没让机会白白溜走。”

政治家笑了起来。“推理演绎可不是我的行当。”他说道。

福尔摩斯沉吟片刻。“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我想要跟您讨论讨论。”他说道，“据我所知，您担心的事情是，协定的具体内容一旦泄露，就会产生十分严重的后果。”

一丝阴影掠过了政治家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庞。“那样的后果的确十分严重。”

“产生了吗？”

“还没有。”

“如果某些机构，打个比方说，法国或者俄国的外交部，拿到了这份协定，您应该会有所耳闻吧？”

“应该会。”霍德赫斯特勋爵苦着脸说道。

“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星期，而您并没有听到任何消息，这样看来，要说这份协定不知何故还没有落到他们手里，应该不算是无凭无据吧。”

霍德赫斯特勋爵耸了耸肩膀。

“我们很难想象，福尔摩斯先生，窃贼之所以拿走协定，仅仅是为了把它裱起来挂到墙上。”

“他也许是在等一个更好的价钱呢。”

“再等上一小会儿的话，他就该一分钱也捞不着了。几个月之后，这份协定就不再是一个秘密。”

“这一点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道，“当然，咱们还可以假定，窃贼突然得了重病——”

“比如说急性脑炎，对吗？”政治家问道，锐利的目光在福尔摩斯身上一掠而过。

“这可不是我说的，”福尔摩斯泰然自若地说道，“好了，霍德赫斯特勋爵，我们已经过多地占用了您的宝贵时间，这就跟您告辞。”

“祝您破案成功，不管罪犯是谁。”这位贵族回答道，跟着就躬身施礼，把我们送出了房门。

“他这个人还不错。”我俩走到白厅路上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不过，要维持自个儿的身份，他也得费上不少力气。他远远算不上富裕，花销却非常大。你肯定注意到了吧，他那双靴子已经换过鞋底了。好了，华生，我不想再耽误你的正事了。除非我那则关于出租马车的启事有了回音，今天我不会再有别的事情。不过，明天我要去沃金，还是坐咱们今天坐的这班火车，如果你愿意一起去的话，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第二天早上，我俩如约会面，然后便一起赶往沃金。他告诉我，他的启事没有收到回音，案子也没有新的进展。不想流露心绪的时候，他总是能把脸绷得像印第安人一样纹风不动，所以我没法从他的外表判断出来，他对眼下的形势到底满不满意。我只是记得，当时他一直在谈论贝蒂永的测量体系，对这位法国专家大加赞扬。

我们的主顾依然在他那位忠诚看护的照料之下，气色却比先前好了许多。我俩进屋的时候，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表示欢迎，并没有表现出艰于行动的样子。

“有什么消息吗？”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跟我之前预计的一样，我的消息并不太好。”福尔摩斯说道，“我见到了福布斯，也见到了您的舅舅，还有一两项调查正在进行之中，也许能带来一点儿收获。”

“这么说，您并没有失去信心，对吗？”

“绝对没有。”

“愿上帝保佑您，您这个回答太好了！”哈里森小姐大声说道，“只要我们不丧失勇气和耐性，事情就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您虽然没有带来什么消息，我们倒有消息要告诉您。”菲尔普斯说道，坐回了沙发上。

“我就知道你们会有消息。”

“是的，昨天夜里发生了一起险情，以后的事实没准儿会证明，这起险情非常严重。”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十分严峻，眼睛里也闪出了一抹近于恐惧的神色。“我不得不认为，”他说道，“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桩骇人阴谋的目标，对方想要的不光是我的名誉，还包括我的性命，您能想象吗？”

“啊！”福尔摩斯嚷了一声。

“听起来确实让人难以置信，因为据我所知，我在这世上并没有任何仇敌。可是，经历了昨天夜里的事情之后，我实在得不出其他结论。”

“麻烦您讲给我听听吧。”

“您得知道，昨天夜里，我第一次撇开看护的照管，单独睡在了这个房间里。我身体好了很多，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别人照看，只是在房里留了一盏夜灯。然后呢，大概是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正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突然却听见了一种轻微的声音，一下子没了睡意。那声音听着像是老鼠在啃木板，于是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最终断定这的确是老鼠干的好事。接下来，那声音越来越大，突然之间，窗子那边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刮擦声，惊得我坐了起来。这时候，声音的来由已经毫无疑问，第一种声音是因为有人正在将某件工具插进窗框之间的窄缝，第二种声音则是因为那件工具把窗子的插销别了回去。

“接下来是一片沉寂，大概持续了十分钟，似乎是那个人按兵不动，等着看我有没有被刚才的声音吵醒。再下来，我听见一阵轻轻的吱呀，窗子开了，开得非常非常慢。我的神经已经不比从前，这时便再也无法忍受。于是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使劲儿地拉开窗板，看到一个男的蹲伏在窗子外面。我没怎么看清他的模样，因为他飞也似的逃了开去，身上又裹着一件类似斗篷的东西，遮住了下半边脸。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手里握有武器，看起来像是一把长刀。他转身逃走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东西闪出的寒光。”

“这件事情非常有趣。”福尔摩斯说道，“请问，接下来您是怎么做的呢？”

“要是身子骨硬朗一点儿的话，我肯定会从打开的窗子追出去。事实呢，当时我只是拉响铃铛，吵醒了屋子里所有的人。这中间耽搁了一点儿工夫，因为铃铛是在厨房里，仆人们却都睡在楼上。于是我开始大喊大叫，约瑟夫闻声下楼，跟着又把其他的人叫了起来。约瑟夫和马夫在窗子外面的花台上找到了一些脚印，只可惜近来的天气太过干燥，他们没法追踪草地上的足迹。不过，他们告诉我，大路边的木头篱笆上有个地方留有一些痕迹，似乎是有人从那里翻了出去，还把篱笆顶上的木条给弄折了。这事情我还没有通知本地的警察，因为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主顾的叙述似乎对歇洛克·福尔摩斯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激动得无法自控。

“这才叫祸不单行哪。”菲尔普斯说道，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却显然是心有余悸。

“您经历的祸事确实不少，”福尔摩斯说道，“跟我一起去屋子周围转转吧，您觉得怎么样？”

“噢，好的，我也想出去晒晒太阳。把约瑟夫也叫上好了。”

“我也去。”哈里森小姐说道。

“恐怕不行，”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大摇其头，“依我看，我必须要求您继续坐在眼下这个位置上，一步也不能挪动。”

年轻的女士坐回了原先的位置，看样子是不太高兴。她哥哥倒是欣然加入，我们四人便一起出了门。我们绕过草坪，走到了这位年轻外交官病房的窗子外面。正如他刚才所说，这里的花台上确实有几个脚印，只可惜十分模糊，完全无法辨认。福尔摩斯俯身看了看那些脚印，转眼就站起身来，耸了耸肩。

“要我说，谁也没法从这里看出什么名堂来。”他说道，“咱们不妨绕着屋子转一圈儿，看看窃贼为什么要从这个房间下手。我倒是觉得，客厅和餐厅的窗子比较大，应该会让他更感兴趣才对。”

“可是，从客厅和餐厅下手的话，更容易被大路上的人看见。”约瑟夫·哈里森先生提出了一种解释。

“噢，没错，那是当然。这儿还有一道门，他没准儿也尝试过。这道门是干吗的呢？”

“这是供小贩出入的侧门，夜里当然是锁着的。”

“这样的险情以前有过吗？”

“从来没有。”我们的主顾说道。

“你们这座房子里有什么贵重器皿，或者是其他什么招贼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福尔摩斯优哉游哉地绕着屋子转悠，双手插在兜里，整个儿的模样漫不经心，跟平常勘查现场的时候大有不同。

“对了，”他对约瑟夫·哈里森说道，“据我所知，您发现了那个家伙翻越篱笆的地方。领我们去看看吧！”

这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把我们领到了一个地方，篱笆上有根木条的顶端已经折断，一小片木头吊在那里。福尔摩斯把吊着的木片扯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您觉得这是昨天夜里断的吗？痕迹看起来很陈旧啊，不是吗？”

“呃，也许是吧。”

“篱笆外侧也看不到有人跳下去的痕迹。行了，我觉得这里不会有什么线索。咱们还是回卧室去好好商量一下吧。”

珀西·菲尔普斯靠在未来内兄的胳膊上，走得非常缓慢。福尔摩斯迅速地穿过草坪，领着我来到了敞开的卧室窗子跟前，把另外两个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说道，语气极其郑重，“接下来的一整天，您务必留在这个房间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您都要整天待在这里。这件事情重要极了。”

“没问题，如果您希望如此的话，福尔摩斯先生。”姑娘万分惊讶地说道。

“回房就寝的时候，您务必从外面锁上这个房间的门，把钥匙保管好。您得向我保证，您会按我说的去做。”

“珀西怎么办呢？”

“他会跟我们一起去伦敦。”

“我呢，我要留在这儿吗？”

“这么做都是为了他。您可以帮到他的。快！答应我！”

她迅速地点头表示同意，紧接着，另外两个人走了过来。

“你干吗闷在屋里啊，安妮？”她哥哥大声说道，“出来晒晒太阳吧！”

“不用，谢谢，约瑟夫。我有点儿头疼，这间屋子又凉爽又舒服，特别安神。”

“眼下您有什么建议呢，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主顾问道。

“呃，调查这件小事的时候，咱们可不能忘了真正的大事。如果您能跟我们去一趟伦敦的话，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帮助。”

“马上走吗？”

“是的，您准备好了就走。这么说吧，一小时之后出发。”

“我身体上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怕我派不上什么用场。”

“您的用场再大不过了。”

“您是打算让我在伦敦过夜吧？”

“我刚准备这么说呢。”

“那么，昨夜的那位朋友再来的话，看到的就是鸟去巢空的景象。我们都听您的差遣，福尔摩斯先生，不管您有什么要求，照直说就行了。兴许您还打算叫上约瑟夫，好让我有个照应，对吧？”

“哦，不用，您也知道，我朋友华生是个医生，他可以照看您。您乐意招待的话，咱们就在这儿把午饭吃了，然后再一起进城。”

接下来的一切都跟他的安排完全一致，只是哈里森小姐托病留在了那间卧室里，没有出来吃饭。当然，她这么做也是他的吩咐。我完全不明白他这番筹划用意何在，只能推测他是不想让那位小姐接近菲尔普斯。菲尔普斯感觉自己已经渐渐复原，又对接下来的行动充满了期待，于是就高高兴兴地跟我们一起在餐厅吃了午餐。没想到，福尔摩斯还给我和菲尔普斯准备了更加让人惊诧的一出，因为他陪着我俩去了车站，看着我俩上了火车，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宣布，他并不打算离开沃金。

“还有那么一两个小问题，我想在离开之前弄清楚。”他如是说道，“您这一走，菲尔普斯先生，反倒可以带给我某种帮助。华生，麻烦你帮个忙，到伦敦之后，你马上坐车带咱们这位朋友去贝克街，跟他一起在那里等我，不见不散。好在你们两个是老同学，一定有很多事情可以聊。今天晚上，菲尔普斯先生可以住那间空着的卧室，明天早晨，我会赶回去跟你们一起吃早饭。这儿有一班去伦敦的火车，八点钟就能到滑铁卢车站。”

“可是，伦敦的调查工作怎么办呢？”菲尔普斯懊恼不已地问道。

“伦敦的调查工作可以推到明天。要我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留在这里才能发挥更加直接的作用。”

“麻烦您转告布莱尔布雷厄的那些人，我预计会在明天晚上回去。”火车开动的时候，菲尔普斯大声喊道。

“我并不打算返回布莱尔布雷厄。”福尔摩斯应了一句。接下来，火车飞快地驶出了站台，福尔摩斯冲我俩挥手道别，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路途之上，我和菲尔普斯反复地推敲这个崭新的情况，怎么也找不出一个满意的解释。

“据我看，他是想寻找一些线索，以便破解昨天夜里的窃案，当然喽，前提得是那个人确实是一名窃贼。你要问我的话，我可不相信那是个普通的窃贼。”

“那么，你的推测是什么呢？”

“不怕跟你说，也不怕你觉得我神经过敏，总之我认为，我陷入了一个十分复杂的政治阴谋。除此之外，出于某种我无从设想的理由，那些阴谋分子还想要我的命。如果你觉得我这种说法又夸张又荒唐，那就好好地想想这些事实吧！我那间卧室里压根儿就没有值钱的东西，窃贼干吗要破窗而入呢？还有啊，他干吗要带上一把长刀呢？”

“你肯定那不是窃匪惯用的撬棍吗？”

“噢，不是，那确实是一把刀子。我清楚地看到了刀刃的寒光。”

“可是，有人用这么刻毒的手段来对付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呃，这正是我想要弄清的问题。”

“好吧，如果福尔摩斯也这么看的话，他的举动就很容易解释了，不是吗？他如果赞成你的推测，自然会设法去抓昨天夜里恐吓你的那个人，然后就可以顺藤摸瓜，把偷走海军协定的人给找出来。要说你有两拨敌人，一拨偷了你的协定，另一拨想要你的命，那可就真是太荒唐了。”

“可是，福尔摩斯刚才说了啊，他并不打算返回布莱尔布雷厄。”

“我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道，“可是，要说他做的哪件事情没有十分充足的理由，那我还真是没有见过呢。”说到这里，我俩渐渐地聊起了别的话题。

不过，这一天可真是让我筋疲力尽。菲尔普斯久病初愈，身体仍然非常虚弱，同时又被自己的不幸遭遇弄得牢骚满腹，坐立不安。我千方百计地拉着他聊阿富汗、聊印度、聊各种社会问题、聊一切能让他暂时忘记愁苦的事情，结果是徒劳无功。他总是会把话题绕回他那份丢失的协定，没完没了地悬想、猜测、揣摸，想知道福尔摩斯在做什么，霍德赫斯特勋爵采取了什么措施，明天又会有什么样的消息。夜越来越深，他的烦躁渐渐变成了我的折磨。

“你绝不怀疑福尔摩斯的本领吧？”他问道。

“我亲眼见证了他的一些非凡成就。”

“可他从来没有侦破过这么疑难的案子，对吧？”

“呃，你这么说可不对。据我所知，他侦破过一些线索比你这件还少的案子。”

“可他没办过这么重大的案子吧？”

“这我倒说不好。可我确切地知道，他曾经替欧洲的三个在位王族处理过至关重要的事务。”

“你是非常了解他的，华生。他这个人实在是太过高深莫测，叫我怎么也琢磨不透。依你看，他觉得这案子有希望吗？依你看，他觉得这案子能破吗？”

“他什么也没说。”

“这个兆头可不好。”

“恰恰相反。根据我的观察，线索断了的时候，他一般都会实话实说。如果他特别不爱说话，通常都意味着他掌握了一些线索，同时又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好了，亲爱的伙计，急是急不出名堂的，我劝你还是赶紧去睡觉吧，这样的话，先不说明天的消息是好是歹，咱们起码能有一个不错的精神状态。”

百般劝诱之下，他总算接受了我的建议，不过，看他那副心烦意乱的神态，我知道他八成是无法入睡。事实上，我自己也受了他的感染，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宿，反复琢磨这件离奇的案子，想出了一种又一种解释，一种比一种更不符合情理。福尔摩斯为什么要留在沃金呢？为什么要叫哈里森小姐在那间病房里待一整天呢？他为什么要做得那么小心，生怕布莱尔布雷厄的那些人知道他打算留在附近呢？我绞尽脑汁地寻找着一个可以涵盖所有这些事实的解释，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我醒了过来，之后就立刻跑进菲尔普斯的房间，发现他憔悴委顿，显然是一夜无眠。看到我之后，他第一个问题就是福尔摩斯到了没有。

“他说什么时间到，就会什么时间到，”我说道，“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是他。”

我果然没有说错，八点刚过不久，一辆双轮马车就冲到了门口，从车里出来的正是我俩那个共同的朋友。我俩站在窗边，看到他左手缠着绷带，苍白的脸显得十分凝重。他走进了寓所的大门，一时之间却没有上楼。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吃了败仗啊。”菲尔普斯惊叫起来。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说来说去，”我说道，“案子的线索多半还是在伦敦这边。”

菲尔普斯呻吟了一声。

“说不清什么道理，”他说道，“可我就是对他这次回来抱有特别大的希望。但是，他那只手昨天可不是这么包着的啊。出了什么事情呢？”

“你没受伤吧，福尔摩斯？”我朋友进房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啧，擦破点儿皮而已，都怪我自个儿手脚太笨。”他一边回答，一边冲我俩点了点头，算是道了早安。“菲尔普斯先生，在我办过的所有案件当中，您这件案子的疑难程度显然是名列前茅。”

“我本来就担心它超出了您的能力范围。”

“这是一次非常值得纪念的经历。”

“你手上的绷带肯定是有来由的，”我说道，“能给我们讲讲吗？”

“吃完早饭再讲吧，亲爱的华生。你可别忘了，我刚刚从萨里郡回来，足足赶了三十英里的路哩。据我估计，我登给车夫们看的那则启事还是没有回音吧，对吗？唉，算啦，咱们可不能指望次次都赢。”

餐桌已经布置停当，我刚准备拉铃，哈德森太太就端着茶和咖啡走了进来。几分钟之后，她送来了三个带盖子的餐盘。我们三个都上了桌，三个人三种模样，福尔摩斯垂涎三尺，我心里充满好奇，菲尔普斯则是沮丧至极。

“哈德森太太特意起来备了早餐。”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揭开一个盖子，露出了一盘咖喱鸡，“她会做的菜式不算太多，可她确实拥有苏格兰女人的早餐造诣。你那边的盘子里是什么呢，华生？”

“火腿加鸡蛋。”我回答道。

“好极了！您想选哪一样，菲尔普斯先生，咖喱鸡还是火腿蛋？要不然，吃您自己面前的那份怎么样？”

“谢谢您，我什么也吃不下。”菲尔普斯说道。

“噢，吃点儿吧！尝尝您面前的那盘菜。”

“谢谢您，我真的不想吃。”

“这样啊，那么，”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睛，“要我说，您帮我揭开盖子总可以吧？”

菲尔普斯揭开盖子，立刻惊叫一声，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脸白得跟他紧盯着的那个盘子一样。盘子的中央横着一小卷蓝灰色的纸。他拿起那个纸卷，看眼神是恨不得把它吃下去。接下来，他把纸卷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一边在房间里疯狂地手舞足蹈，一边喜不自胜地高声尖叫。再下来，他一头栽进一把扶手椅，激动得四肢瘫软、筋疲力尽，我们不得不给他灌了点儿白兰地，好歹是没让他晕过去。

“好啦！好啦！”福尔摩斯一边温言劝慰，一边拍他的肩膀，“我真不该用这种方法来惊吓您，可是，华生可以作证，一旦有机会制造一点儿戏剧效果，我总是抵挡不住诱惑。”

菲尔普斯紧紧地抓住福尔摩斯的手，吻了一下。“愿上帝保佑您！”他叫道，“您保全了我的名誉啊。”

“呃，您得明白，我自个儿的名誉也需要保全。”福尔摩斯说道，“不怕跟您说，如果我破不了案，痛苦的程度绝不亚于您交不了差。”

菲尔普斯把那份宝贵的文件塞进了最里面的衣服口袋。

“我不想再耽搁您用早餐，可我真的很想知道，您通过什么方法找到了文件，又是在哪里找到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喝完一杯咖啡，又把火腿蛋吃了下去，这才站起身来，点上烟斗，踏踏实实地坐进了他的椅子。

“我先来说说我做了些什么，等下再说我为什么这么做。”他说道，“在车站跟你们分手之后，我怡然自得地散了会儿步，穿过萨里郡的迷人乡野，走到一个名为里普利的小小村落，找个客栈喝了点儿茶，然后灌满水壶，揣上一块薄如纸片的三明治，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黄昏时分，我出发前往沃金。刚刚天黑，我就走到了布莱尔布雷厄宅邸外面的大路上。

“这之后，我一直在等大路清静下来。当然喽，依我看，那条路从来也没有特别热闹的时候。大路上没有行人之后，我翻过篱笆进了院子。”

“院子的门肯定是开着的啊！”菲尔普斯脱口而出。

“确实开着，可我对翻篱笆之类的事情有一种特殊的爱好。我选的是那个长着三棵杉树的地方，有了它们的掩护，屋子里的任何人都别想看见我翻篱笆的举动。我在篱笆里面的灌木之间穿行，一丛一丛地往前爬，你们瞧，我裤子的膝盖部位多不雅观。到最后，我摸到了对着您卧室窗子的那丛杜鹃后面，然后就蹲了下来，静观其变。

“您那个房间的百叶帘没有拉上，所以我能够看见，哈里森小姐正在桌子旁边看书。十点一刻的时候，她合上书本，关好窗板，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听见了她关门的声音，同时也非常肯定，她确实用钥匙锁上了房门。”

“钥匙！”菲尔普斯失声惊叫。

“没错，之前我叮嘱过哈里森小姐，让她回房之前从外面锁上您那个房间的门，把钥匙保管好。她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我的各项指示，毫无疑问，没有她的合作，您是不可能把那份文件揣进口袋的。好了，她已经离开房间，房间里的灯也灭了，就剩我自个儿在杜鹃花丛里蹲着了。

“夜晚虽说晴朗宜人，这一次的守夜经历终归还是非常枯燥。当然喽，当时我非常兴奋，好比是趴在河边的一名猎手，正在等待那头最大的猎物。话说回来，等待的时间可真是漫长，这么说吧，华生，简直赶上了调查‘斑点带子’那个小小问题的时候，咱俩在那个恐怖房间里的那次苦苦等待。沃金镇的教堂有一个报时的钟，每到整刻都会敲响，而我不止一次地觉得，那个钟已经停了。到最后，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了有人轻轻拔去门闩的声音，跟着又听见了钥匙开锁的声音。片刻之后，小贩和仆人出入的那道门开了，约瑟夫·哈里森先生走到了月光之下。”

“约瑟夫！”菲尔普斯又一次惊叫出声。

“当时他没戴帽子，肩上倒是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这样一来，情况紧急的时候，他就可以立刻把脸蒙住。他踮起脚尖走在屋墙的阴影里，走到您卧室窗边的时候，他把一把长刀插进窗框的缝隙，就这么别开了插销。接下来，他一把拉开窗子，又把刀子伸进窗板的缝隙，撬开窗闩，推开了窗板。

“从我的藏身之处可以清楚地看到房间里的情形，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他点亮了壁炉台上的两支蜡烛，走到房门跟前，把地毯的一角翻了起来，然后就俯下身去，揭起了一块方形的活板。那种活板通常是为管道工人留的，好让他们检修煤气管道的接头。事实上，那块活板下面的确是一个T形接头，给厨房供气的管道就是从那里接出去的。他把您那个纸卷从藏匿之处拿了出来，接着就摁下活板，铺好地毯，吹灭蜡烛，跳出窗子，跟站在外面等他的我撞了个满怀。

“怎么说呢，约瑟夫老爷的凶悍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估计。他舞着刀子朝我扑了过来，我放翻了他两次，指关节上也挨了一刀，这才终于制服了他。我俩打完之后，他只有一只眼睛还能看东西，看眼神却还是恨不得把我杀了。不过，他最终还是听从了理性的指引，乖乖地交出了文件。拿到文件之后，我就把他给放了。当然喽，今天早上，我已经通过电报把详细的案情发给了福布斯。如果他手脚够快，逮得住他的鸟儿，那敢情好。不过，如果情形跟我的强烈预感一样，福布斯看到的是鸟去巢空的景象，没关系，政府只会觉得更加高兴。依我看，有些先生巴不得这件案子永远上不了警庭，霍德赫斯特勋爵算一个，珀西·菲尔普斯先生也算一个。”

“天哪！”我们的主顾倒吸了一口凉气，“您难道是说，我痛苦万状地熬了漫长的十个星期，失窃的文件却一直都在我自个儿的病房里吗？”

“的确如此。”

“好一个约瑟夫！原来他是个无赖，还是个窃贼！”

“嗯！恐怕我不得不说，约瑟夫的性情要比大家从外表看到的更加复杂，同时也更加危险。根据他今天凌晨的交代，我了解到他是在股市上栽了大跟头，为了改善自己的财政状况，没有什么事情他不敢干。他这个人极度自私，一旦看到发财的机会，不管是他妹妹的幸福，还是您的名誉，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珀西·菲尔普斯瘫倒在了椅子背上。“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说道，“您这些话真让我晕头转向。”

“您这件案子，”福尔摩斯又拿出了他那种教授一般的口吻，“首要的症结就是证据太多。关键性的证据和不相干的东西搅在了一起，让人无从分辨。眼前的事实堆积如山，咱们必须懂得挑选，这样才能把各个要点按顺序拼接起来，重现这根非同一般的事件链条。我一早就对约瑟夫产生了怀疑，依据就是当晚您打算跟他结伴回家，而他又对外交部熟门熟路，很可能会顺道去办公室找您。接下来，我听说有人如此急切地想要闯进您的病房，心里的怀疑就得到了确证，原因在于，您告诉过我们，约瑟夫是在您和医生一道回家之后才被迫搬出那个房间的。由此可知，有机会在那个房间里藏东西的只有约瑟夫一个人，更何况，窃贼在看护刚走的头一个晚上就闯了进去，只能说明他对你们家的情况十分熟悉。”

“我可真是个睁眼瞎！”

“根据我的推断，这件案子的前后经过是这样的：约瑟夫·哈里森这个家伙从查理街上的侧门走进了外交部，因为他认得路，所以就直接走进了您的办公室，那时您刚刚离开。发现屋里没人之后，他立刻拉响了铃铛，与此同时，他瞥见了桌子上的文件。他一眼看出机会难得，可以弄到一份价值连城的政府公文。顷刻之间，他已经把文件揣到兜里，就这么溜之大吉。您肯定还记得，几分钟之后，那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才让您注意到了铃铛的事情。有了这几分钟的时间，这个窃贼刚好可以逃离现场。

“他坐接下来的第一班火车回了沃金，把赃物检查了一遍，发现它的确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于是就把它藏到一个自以为非常安全的地方，准备过一两天再把它取出来卖给法国使馆，或者是其他某个他认为会出大价钱的机构。没想到，您突然回到了家里，而他马上就被撵出了那个房间，没有任何时间进行准备。从那以后，房间里的人从来不曾少于两个，所以他始终拿不回自己的宝贝，肯定是急得发狂。到最后，他觉得机会终于来了，于是就打算溜进房间，不巧的是您依然醒着。您应该还记得，当天晚上，您没有按平常的习惯服用那种药剂。”

“我确实记得。”

“依我看，他很可能是在您的药剂里做了什么手脚，所以才确信您当时应该没有知觉。当然，我心里有数，只要能得到安全下手的机会，他一定还会再次尝试。您既然离开了那个房间，他自然就得到了盼望之中的机会。与此同时，我安排哈里森小姐整天待在那里，所以他没法提前下手。诱使他产生警戒撤除的幻觉之后，我采取了我刚才说过的那个步骤，暗中监视着那个房间里的动静。我知道文件多半是在那个房间里，只是懒得去把所有的地板和墙裙都撬一遍，所以呢，我让他主动把文件取出来，自己就省掉了一大堆麻烦。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地方吗？”

“第一次往房间里闯的时候，”我问道，“他明明可以从门口进去，为什么要撬窗子呢？”

“要想走到门口，他必须经过七间卧室。另一方面，离开的时候也是走草坪比较方便。还有别的吗？”

“依您看，”菲尔普斯问道，“他应该不会有杀死我的打算吧？他手里虽然有刀，应该只是用来撬窗子的吧。”

“也许吧，”福尔摩斯一边回答，一边耸了耸肩膀，“我敢担保的只有一件事情，也就是说，约瑟夫·哈里森先生绝对不是一位心慈手软的善人。”

怀着十分沉痛的心情，我最后一次提笔叙写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叙写他秀出群伦的独特本领。在此之前，我以一种杂乱无章、自己也深感十分苍白的方式讲述了我与他共同经历的一些离奇事件，始于我俩借由“暗红习作”一案初次相识，迄于他介入“海军协定”一案。在后面这件案子当中，毫无疑问，多亏有他的介入，一场严重的国际纠纷才没有成为事实。我本打算就此封笔，绝口不提下面这件事情，因为这件事情给我的生活造成了难以承受的缺憾，事隔两年也没有丝毫好转。可是，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最近发表了一些信件，试图为他已故的兄弟正名，所以我已经别无选择，只能遽尔操觚，把相关的事实原原本本地呈现在公众眼前。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了解这件事情的全部真相，而我已经断定，事到如今，秘而不宣不会再有任何好处。据我所知，关于此事的公开报道只有三种，一是《日内瓦日报》一八九一年五月六日的报道，二是英国各家报纸五月七日刊发的路透社电讯，再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些新近发表的公开信。前两种都是语焉不详，后一种则正如我即将揭示的那样，完全是颠倒黑白。有鉴于此，我自感义不容辞，不得不首次披露，莫里亚蒂教授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二人纠葛的真实始末。

读者诸君也许记得，自从我有了家室，随后又开业行医，我和福尔摩斯之间的亲密关系就在一定程度上有所疏远。隔三岔五，赶上他的调查工作需要同伴的时候，他依然会来找我，然而，这样的情形日渐稀少，最后我竟然发现，我一八九〇年的记录当中只有区区三件案子。这一年的冬天和一八九一年的初春，我在报上看到他接受了法国政府的委托，正在办一件极其重大的案子，其间又收到了他分别从纳博讷和尼姆寄来的两封信，由此推测他的法国之行可能会旷日持久。这样一来，四月二十四日晚上，看到他走进我的诊疗室，我不免觉得有些惊讶。与此同时，我发现他脸色比平常还要苍白，身形也更见消瘦。

“是啊，我的确把自己消耗得太厉害了，”他回答的是我的表情，并没有等我开口说话，“最近的压力稍微有点儿沉重。我得把你的窗板关上，你没意见吧？”

我本来是在看书，桌上的提灯是屋里仅有的光源。福尔摩斯贴着墙蹭到窗边，砰的一声关上窗板，跟着就紧紧地插上了插销。

“你是在害怕某种东西吗？”我问道。

“呃，是的。”

“什么东西呢？”

“气枪。”

“亲爱的福尔摩斯，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对我非常了解，华生，应该知道我绝不是一个神经过敏的人。话又说回来，如果危险临头还拒绝承认，那就不叫勇敢，只能叫做愚蠢了。你能给我根火柴吗？”他贪婪地吸着香烟，似乎是非常享受它的镇静作用。

“这么晚上门，我得跟你道个歉。”他说道，“不光如此，一会儿我还得从你们家后园的墙头翻出去，请你不要见怪。”

“可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于是他伸出一只手来，而我借着提灯的光线看见，他有两个指关节已经破皮见血。

“看见了吧，这可不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他笑着说道，“恰恰相反，这事情铁板钉钉，打上去都会伤到手呢。你太太在吗？”

“她出门作客去了。”

“真的啊！你一个人吗？”

“没错。”

“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了。我打算请你跟我一起上欧洲大陆去待一周，本来还有点儿不好开口呢。”

“去哪儿？”

“噢，哪儿都行，对我来说都一样。”

眼前的一切实在是非常古怪。福尔摩斯可不是一个喜欢没事闲逛的人，更何况，他苍白憔悴的脸庞已经告诉了我，他的神经正处于最为紧张的状态。他看到了我眼睛里的疑问，于是就把双手叉在一起，双肘支在膝头，开始解释其中的缘由。

“莫里亚蒂教授这个人，你多半是从来没听说过吧？”他说道。

“没听说过。”

“可不是嘛，高就高在这里，妙就妙在这里！”他大声说道，“他的势力遍及伦敦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名字却从来不曾有人提起。他之所以能够登上犯罪史的巅峰，原因就在这里。实实在在地告诉你，华生，如果能够击败这个家伙，能够为社会清除这个祸害，我就会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达到顶峰，往后就可以去过一种比较平静的生活。咱俩私下说啊，最近这段时间，替斯堪的纳维亚王室和法国公众办完那几件案子之后，我已经打下了一点儿基础，可以去过我最喜欢的那种隐居生活，集中精力搞我的化学研究。可是，华生，一想到莫里亚蒂教授这样的人还在伦敦的大街上横行无忌，我就没办法踏实下来，没办法安安稳稳地坐在自个儿的椅子上。”

“那么，他都干了些什么呢？”

“这个人的履历可谓不同凡响。他出身名门，受过非常好的教育，还拥有惊人的数学天赋。刚刚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就完成了一篇关于二项式定理的论文，一时间名噪全欧。靠着论文带来的声誉，他在本国一间不那么显赫的大学里获得了数学教席，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前程似锦。可是，这家伙拥有邪恶至极的遗传天性，血管里流的也是罪犯的血液，而他非凡的智力不但没有起到矫正的作用，反而助长了他的犯罪倾向，使他的犯罪行为变本加厉。这么着，他从教的那个校园小镇渐渐有了一些关于他的恐怖传言，而他也不得不辞去教授职位，来到伦敦，摇身变成了一名陆军教官。外界对他的了解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的发现。

“你是知道的，华生，关于伦敦高层犯罪圈子的内幕，这世上再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多年以来，我一直觉得伦敦罪犯的背后有一股组织完备、深藏不露的势力。这股势力一直在阻碍法律的实施，一直在为不法之徒提供庇护。一次又一次，我不断地通过五花八门的罪案——伪造、劫盗、谋杀——察觉到这股势力的存在，还从我未曾亲身参与的许多悬案当中嗅到了它的气息。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努力揭开它的神秘面幂，最后才终于找到线索，开始顺藤摸瓜。千百次扑朔迷离的转折之后，这条线索终于让我追踪到了曾经的数学名流、现已退职的莫里亚蒂教授。

“他就是罪犯之中的拿破仑，华生。他是咱们这座伟大城市里半数罪案的主谋，那些未能破获的悬案几乎都是出自他的筹划。他是个天才，又是个哲人，还是个超凡脱俗的思想者。他拥有第一流的头脑，总是像蜘蛛一样端坐在网子的中央，可怕的是，他那张网包括千万条丝线，每一条丝线的每一丝颤抖他都是了如指掌。他很少亲自动手，只负责制订计划，可他的爪牙不光是不计其数，而且拥有十分完备的组织。如果有人想实施什么罪行，打个比方说吧，想盗窃某份文件，想抢劫某座房屋，或者是想清除某个人，只需要给教授捎个话，事情就会安排妥当，水到渠成。爪牙可能会落入法网，但却总会有人出钱来保他们，或者是替他们打官司。与此同时，操纵这些爪牙的中枢从来都不曾被人逮到，甚至是从来不曾惹上嫌疑。这就是我追查出来的那个组织，华生，也是我用尽全力去揭露并摧毁的目标。

“可是，教授在自己周围设下了一道道精心构筑的屏障，即便我使尽浑身解数，一时之间也不免灰心丧气，觉得我根本拿不到足以将他按律定罪的证据。我的本领你是知道的，亲爱的华生，可是，整整三个月的追查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我终于遇上了一个智力和我不相上下的对手。那时候，我对他的本事无比钦佩，甚至超过了我对他那些罪行的憎恨。不过，他最终还是犯了个错误。当然，那只是一个非常非常小的错误，可是，既然有我在他身后穷追不舍，错误的代价就不是他所能承受。就从他犯错的那一刻开始，我见机而作，一步步地在他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眼下已经是万事俱备，只待收网见鱼。三天之后，换句话说就是下周一，时机就会成熟，教授和他那个帮派里所有的得力干将都会落入警方的掌握。随之而来的就会是本世纪最大的一次刑事审判，四十多宗疑案将会同时破解，所有案犯也都会摊上一根绞索。不过，你明白吧，我们绝不能过早地采取任何行动，那样的话，即便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他们仍然有可能溜出我们的掌心。

“好了，如果我这些安排能够瞒过莫里亚蒂教授的话，所有事情当然会顺利完成。只可惜他老谋深算，不可能对此无知无觉。他看到了我那张网的每一条经纬，一次又一次地想要破网而逃，而我也一次又一次地截住了他。这么跟你说吧，我的朋友，我和他之间那场沉默的较量如果能有一份详尽的记述，一定会成为侦探史上最精彩的一篇智斗经典。以前我从来不曾到达如此超绝的高度，也从来不曾被对手逼得如此窘迫。他确实是深谋远虑，可我刚好比他稍微高了那么一筹。今天早上，我做好了最后的部署，只需要三天的时间，整件事情就可以大功告成。接下来，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掂量这件事情，房门突然开了，莫里亚蒂教授站在了我的眼前。

“我的神经算得上相当坚强，华生，可我必须承认，看到我日夜琢磨的那个人突然站在了我的家门口，我还是吓了一跳。他的长相我早已了如指掌，个子高得出奇，身材瘦得出奇，突出的额头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弧面，眼睛深深地陷进了头颅。他苍白的脸庞刮得干干净净，样子有点儿像苦行的僧侣，眉目之间还依稀保留着教授的风范。他的肩膀因为长年的研究工作而变得有些佝偻，伸在身前的脸则不停地左摇右摆，摆动的速度十分缓慢，方式也十分古怪，活像是一只爬行动物。进门之后，他眯缝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您的额头也没有我想的那么高嘛。’良久之后，他终于开了口，‘把手伸在睡袍口袋里拨弄上了膛的火器，这可是一种危险的习惯哪。’

“的确，他刚刚跨进门槛，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面临着极大的危险。他要想逃脱法律的制裁，惟一的办法就是让我闭上嘴巴。所以呢，我赶紧从抽屉里摸出左轮手枪，悄悄地塞进睡袍的口袋，隔着衣服对准了他。眼下他既然挑明了这一点，我便把扳好击铁的手枪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他仍然笑眯眯地眨巴着眼睛，可他的眼神却让我觉得，手里有枪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您显然是对我缺乏了解。’他说。

“‘恰恰相反，’我这么回答他，‘要我说，真正显然的事情是我对您非常了解。请坐。如果您有话要说的话，我可以给您五分钟的时间。’

“‘我要说的话，都在您的意料之中。’他说。

“‘如此说来，我的回答多半也在您的意料之中。’我说。

“‘您不肯让步吗？’

“‘绝对不肯。’

“他飞快地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我赶紧抄起了桌上的手枪。不过，他掏出来的只是一个记事本，上面潦草地记着几个日期。

“‘一月四日，您挡了我的道。’他说，‘二十三日，您碍了我的事。二月中旬，您给我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三月底，我的计划碰上了无法逾越的障碍。眼下呢，四月即将过去，而我已经发现，由于您没完没了的迫害，我竟然实实在在地面临着丧失自由的危险。依我看，局面已经有点儿不堪忍受了。’

“‘您有什么提议吗？’我问他。

“‘您必须住手，福尔摩斯先生。’他的脸依然在左摇右摆，‘您也知道，您真的别无选择。’

“‘过了周一再说吧。’我说。

“‘啧，啧！’他说，‘您这么聪明，我敢肯定您非常清楚，这事情只能有一个结果。您必须见好就收，不收是不行的。您把事情搞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留给我们的只有一条出路。看到您纠缠这件事情的巧妙方法，实在是一种智力上的享受。说心里话，如果我被迫采取某种极端的措施，那可就太让人痛心了。您别笑，先生，我可以跟您保证，我真的会觉得非常痛心。’

“‘干了我这个行当，危险自然是家常便饭。’我说。

“‘这可不是危险，’他说，‘是无法逃脱的毁灭。让您挡了道的不是一个单枪匹马的个体，而是一个神通广大的组织。您虽然聪明绝顶，却也没能认识到它全部的力量。您必须靠边站，福尔摩斯先生，要不然会被踩扁的。’

“‘不好意思，’我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我光顾着享受跟您谈话的乐趣，恐怕已经耽搁了别处的一些待办要务。’

“他也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看着我，悲哀地摇了摇脑袋。

“‘好吧，好吧，’他终于开了口，‘这事情似乎有点儿遗憾，可我已经尽我所能。您的每一步棋我都知道，周一之前您什么也干不了。这是你我二人的一场决斗，福尔摩斯先生。您想把我送上被告席，可我只能告诉您，我是绝对不会站上被告席的。您还想击败我，那我也只能告诉您，这事情您永远做不到。您要是聪明到了可以毁灭我的地步，那就请您尽管放心，我也能对您做到同样的事情。’

“‘刚才您跟我客气了好几次，莫里亚蒂先生，’我说，‘容我也跟您客套一句。我要说的是，如果确信前一件事情能够实现的话，那么，为公众的利益起见，我会欣然接受后一件事情。’

“‘我只能跟您担保其中一件，另一件我可担保不了。’他吼了一声，然后就转过身去，用他那佝偻的背脊对着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出了房间。

“这就是我和莫里亚蒂教授的奇异会晤。坦白说，这次会晤让我心里很不愉快。他那些轻描淡写、严谨缜密的言语可说是掷地有声，绝不是咋咋呼呼的恐吓所能比拟。你当然会问：‘干吗不让警方对他采取措施呢？’答案就是我非常清楚，他自己不会动手，动手的只会是他的爪牙。情形必然会是这样，我已经有了再确凿不过的证据。”

“他们已经对你下手了吗？”

“亲爱的华生，莫里亚蒂教授可不是一个干等着脚下长草的人。今天中午，我去牛津街办点事情，刚走到本廷克街转往维尔贝克街的那个拐角，一辆双驾货车就呼啸着转进本廷克街，闪电般地朝我碾了过来。我赶紧跳上人行道，间不容发地躲过了劫难。那辆货车一直冲进玛丽勒本路，转眼之间就不见了。从那时起，华生，我再也没敢离开人行道。可是，我走在维尔街上的时候，一块砖头突然从旁边一座房子的屋顶上掉了下来，在我脚边摔得粉碎。我叫来警察，让他们搜查了那座房子。他们发现屋顶堆着一些用于修缮的板瓦和砖块，于是就竭力让我相信，砖头是让风给刮下来的。我当然知道情形并非如此，但却拿不出任何证据。接下来，我坐上出租马车去了朴尔莫尔大街，整个下午都待在我哥哥家里。来你这儿的路上，一名手持大头棒的暴徒对我发起了袭击。我放倒了他，还把他交给了警察。不过，你可以放一百万个心，警方绝对找不出这位先生和那位退职数学教授之间的任何联系。我的指关节在这位先生的门牙上破皮见血的时候，那位教授，我敢说，肯定是在十英里之外的一块黑板跟前研究数学问题呢。华生啊，我一进门就关上了你家的窗板，刚才还不得不向你申请，要通过一条比前门隐蔽一点儿的路线离开你家，听了我这番解释，你应该不会再觉得奇怪了吧。”

我经常都对我朋友的勇气赞佩不已，眼下就更是五体投地，因为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一件一件地数出了一长串事故。一天里就有这么多事故，这一天不知道该有多么恐怖。

“你打算在这里过夜吗？”我说道。

“不行啊，我的朋友，因为你兴许会发现，我这样的客人相当危险。我已经做好了计划，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事情进行到这个程度，他们不需要我的帮助也可以抓到犯人，当然喽，如果要给这些犯人定罪，没有我在场是不行的。显而易见，在警方可以全面出击之前的这几天，我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暂时离开这里。所以呢，如果你能陪我去一趟欧洲大陆的话，那我就再高兴不过了。”

“诊所的生意十分清淡，”我说道，“隔壁的医生又非常愿意帮忙。乐意奉陪。”

“明天早上就动身，没问题吧？”

“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

“噢，有必要，绝对有必要。好了，亲爱的华生，下面这些就是我的指示，请你务必严格执行，因为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搭档，得跟我一起对付整个欧洲最狡猾的匪徒，还有整个欧洲最强大的匪帮。听好！今天晚上，你得找一个靠得住的信差，让他把你打算携带的所有行李送到维多利亚车站，行李上不要写发往何处。明天早晨，你得打发仆人去叫一辆出租马车，还得叮嘱他，送上门来的第一辆和第二辆都不能要。然后呢，你跳上马车，让车夫载你到娄瑟拱廊靠斯特兰街的那个入口，你得把地址写在纸片上交给车夫，吩咐他别把纸片扔掉。你得预先付清车钱，马车一停就往拱廊里面冲，还得自己算好时间，总之要在九点一刻的时候冲到拱廊的另一头。届时会有一辆小型的四轮马车在路边等你，赶车的人身穿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领口上镶着红边。坐上那辆马车之后，你就可以及时到达维多利亚车站，赶上开往欧洲大陆的快车。”

“咱们在哪儿碰头呢？”

“在车站碰头。我已经把从车头数的第二节头等车厢包了下来。”

“这么说，那节车厢就是咱们的集合地点喽？”

“是的。”

不管我怎么劝说，福尔摩斯还是不肯留下来过夜。我心里明白，他之所以执意离去，怕的是给我家里招来麻烦。他匆匆交代了几句明天的事情，然后就站起身来，跟我一起走进花园，从墙头翻进了莫蒂默街。紧接着，我听见他打了个唿哨，叫住一辆出租马车，坐上马车离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不折不扣地执行了福尔摩斯的指示。我叫人雇来一辆马车，雇车的时候也采取了相应的预防措施，杜绝了别人预先布下圈套的可能。吃过早饭之后，我立刻坐车赶到娄瑟拱廊，跟着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拱廊的另一头。一辆四轮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夫块头很大，身上裹着黑色的斗篷。我刚刚踏进马车，车夫就扬鞭打马，马车立刻辚辚驶向维多利亚车站。我下车之后，他立刻掉转车头绝尘而去，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到这会儿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我的行李已经上了车，找福尔摩斯所说的那节车厢也没费什么力气。整列火车上只有那节车厢标着“已有预订”，找起来当然更加容易。让我担心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车站的时钟显示火车七分钟之后就要出发，福尔摩斯却始终没有露面。我在成群结队的旅客和送行亲友当中搜寻着我朋友的矫健身影，但却没有任何发现。这之后，我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来帮助一位年迈的意大利神父，因为他的英语非常蹩脚，怎么也没法让搬运工明白，应该把他的行李托运到巴黎。接下来，我又在周围找了一圈，然后就回到了车上。没想到，那个搬运工竟然擅作主张，把那位衰朽的意大利朋友变成了我的旅伴，也不管车票对不对得上。我想跟他解释他上错了车厢，可惜的是怎么也说不清楚，因为我的意大利语比他的英语还要蹩脚。于是我只好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继续焦灼不安地往窗子外面张望，寻觅着我朋友的身影。我心里渐渐涌起了一股冰凉的恐惧，因为我暗自揣测，今天他没有来，会不会是昨天夜里出了什么事情。眼看着车门已经悉数关闭，耳边也传来了汽笛的声音，就在这时——

“亲爱的华生，”一个声音说道，“你的架子可真不小，连道声早安都不乐意。”

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刚好跟那位年迈的神父四目相对。刹那之间，他脸上的皱纹纷纷消失，鼻子高高耸起，下唇不再突出，嘴里不再念念有词，暗淡的眼睛重放光华，佝偻的身子也挺了起来。紧接着，他整个儿的身形再一次塌了下去，福尔摩斯再一次从我眼前消失，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哪！”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你可真把我给吓坏了！”

“眼下依然不能有丝毫大意。”他悄声说道，“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跟咱们如影随形。哈，那就是莫里亚蒂本人。”

福尔摩斯说话的时候，火车已经动了起来。我回头瞥了一眼，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正在发疯似的挤过人群，一只手还在不停挥舞，似乎是想让火车停下来。不过，他已经来迟一步，因为火车飞快地提高了速度，转眼就把车站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看见了吧，咱们千小心万小心，这次还是走得非常侥幸。”福尔摩斯笑着说道。这之后，他站了起来，脱下身上的黑袍黑帽，把这套神父行头装进了一个手提包。

“今天的晨报你看了吗，华生？”

“没有。”

“这么说，贝克街的新闻你也没看见喽？”

“贝克街？”

“昨天夜里，他们点着了咱们的房子，还好损失不大。”

“天哪，福尔摩斯，这可真叫人忍无可忍！”

“那个拿大头棒的家伙被捕之后，他们一定是彻底失去了我的踪迹。要不然，他们就不会以为我回家去了。不过，他们显然没忘了派人盯你的梢，就是因为盯上了你，莫里亚蒂才追到了维多利亚车站。来车站的时候，你没出什么岔子吧？”

“我完全是按你说的做的。”

“你赶上那辆四轮马车了吗？”

“是的，当时它就在那里等着。”

“车夫是谁，你认出来了吗？”

“没有。”

“是我哥哥迈克罗夫特。这样的事情可不能托付给雇来的人，有了他，事情就方便多了。不过，咱们必须好好地盘算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应付莫里亚蒂。”

“咱们坐的是趟快车，接下来又有联程的轮渡，依我看，咱们应该可以把他远远地甩在身后吧。”

“亲爱的华生，之前我说过，这个人的智力水平多半是跟我本人不相上下，现在看来，你显然是没有认识到这句话的含义。换成是我来追踪的话，你总不至于认为，这么点儿微不足道的问题就能把我给难住吧。既然如此，你把他看得这么无能，道理又在哪里呢？”

“他会怎么做呢？”

“做我会做的事情。”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安排一趟专列。”

“那也会比咱们晚。”

“绝对不会。这趟车会在坎特伯雷停一阵，一般来说，轮渡至少也得等一刻钟。他会在渡口追上咱们的。”

“听你说这些，人家还以为咱俩是逃犯呢。咱们不妨通知警方，等他一到就逮捕他。”

“那样的话，整整三个月的辛劳就会付之流水。大鱼固然可以捉到，小鱼却会飞快地钻出网子。等到周一的话，咱们就可以一网打尽。不行，现在可不能逮捕他。”

“那么，怎么办才好呢？”

“咱们应该在坎特伯雷下车。”

“然后呢？”

“呃，然后咱们就从陆路前往纽黑文，再从纽黑文去第厄普。扑空之后，莫里亚蒂又会做我会做的事情，那就是前往巴黎，找出咱们的行李所在的货栈，在货栈那里等上两天。与此同时，咱们不妨买上两个毡包，支持一下沿途各国的制造业，然后优哉游哉地前往卢森堡，再从巴塞尔进入瑞士。”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我并不觉得失去行李是一件十分不便的事情，不过我必须承认，被迫在这么个劣迹昭彰的家伙面前躲躲藏藏，我心里确实有点儿窝火。然而，显而易见，福尔摩斯比我更清楚眼下的形势。计议已定，我俩就在坎特伯雷下了车，结果却发现，还得等上一个小时才有去纽黑文的火车。

目送着载有我全部行装的行李车厢飞速远去，我不由得满心懊恼。就在这时，福尔摩斯拽了拽我的衣袖，指了指远方的铁道。

“你瞧，他已经来了。”他说道。

远远的地方，肯特郡的丛林之中升起了一缕轻烟。片刻之后，一部机车拖着一节车厢出现在了附近那段没有遮掩的弯道上，向着车站飞快地冲了过来。我俩刚刚藏到一堆行李后面，那列火车就一声长鸣，轰隆隆地驶过站台，热烘烘的空气扑到了我俩的脸上。

“他走啦。”我俩看着那列火车摇摇晃晃地驶过一个个道岔，福尔摩斯说道，“你瞧，咱们这位朋友的智力也是有极限的。要是他能够把我的演绎结果演绎出来，并且据此采取行动的话，那可就真是高明到家了。”

“要是追上了咱们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毫无疑问，他会向我发起致命一击。不过，谁死谁活还是未知之数。眼下的问题是，咱们是在这儿吃顿为时过早的午饭呢，还是冒一冒饥饿至死的风险，到了纽黑文再找饭馆。”

我俩连夜赶到布鲁塞尔，在那里待了两天，第三天就到了斯特拉斯堡。周一早晨，福尔摩斯给伦敦警方发了封电报，当晚我俩回到酒店的时候，伦敦警方的回复已经到了。福尔摩斯一把扯开电报，跟着就痛骂一声，把电报扔进了壁炉。

“我早该想到会是这样！”他气冲冲地说道，“他跑掉了！”

“莫里亚蒂吗？”

“他们把整个匪帮一网打尽，单单漏掉了他。他从他们手底下溜掉了。唉，既然我离开了英国，他当然是没有对手啦。可是，当时我真的以为，我交给他们的是一盘稳赢不输的棋。依我看，华生，你最好还是回英国去吧。”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危险的旅伴。这家伙的行当已经完了，再回伦敦也不会有任何出路。如果我没有看走眼的话，他一定会抛开一切，不遗余力地找我报仇。之前那次短暂的会晤当中，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依我看，他可绝不是说说而已。听我的，你一定得回你的诊所去。”

我可是一员沙场老将，又是他的老朋友，自然不会接受这样的提议。为了这个问题，我俩坐在斯特拉斯堡的餐厅里争论了半个小时。不过，当晚我俩还是继续赶路，并且平安地抵达了日内瓦。

我俩在罗讷河河谷四处漫游，度过了十分惬意的一周，之后就从洛伊克转入岔路，翻越依然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杰米隘口，取道因特拉肯进入迈林根。一路之上风光旖旎，山下是青葱秀美的春色，山上是纯白无瑕的冬景。不过，一望而知，福尔摩斯一刻也不曾忘却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片阴影。不管是在风俗淳厚的阿尔卑斯山村，还是在荒僻无人的山间隘口，我都可以看到他四处扫视的迅疾眼神，看到他仔细打量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每一张面孔，由此知道他确信无疑，不管我俩走到哪里，都不能逃脱那种如影随形的危险。

记得有一次，我俩刚刚翻过杰米隘口，正走在景色凄迷的道本湖边，一块巨大的岩石突然从右边的山梁上掉了下来，轰隆隆地翻滚了一路，咚的一声砸进了我俩身后的湖水。福尔摩斯立刻冲上山梁，站到高耸的峰顶，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带路的向导一再向他保证，在这个地方，春天里掉石头实属等闲之事，可他始终不肯相信。他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冲我笑了笑，用神态告诉我，这不过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虽然万分警惕，但却从来不曾垂头丧气。恰恰相反，在我的记忆之中，他还从来不曾有过如此意气昂扬的时刻。一次又一次，他不厌其烦地提醒我这样一个事实，一旦断定莫里亚蒂教授已经无法危害社会，他就可以高高兴兴地结束自己的侦探生涯。

“依我看，华生，我完全可以不揣冒昧地说一句，我的人生并非一无是处。”他如是说道，“即便我的人生篇章在今夜戛然而止，回首前尘，我依然可以问心无愧。因为我的存在，伦敦的空气多少清新了一些。我经手过上千件案子，扪心自问，我从来不曾将我的本领用到有违道义的方向。最近这段时间，我渐渐对大自然提出的种种问题产生了探究的兴趣，与之相较，我们这个矫揉造作的社会所引发的种种问题不免有点儿浅薄无稽。华生，一旦我擒获或者铲除这个危害与本领都堪称全欧之最的罪犯，由此登上我职业生涯的巅峰，你的回忆录就可以画上句号了。”

我要讲的故事已经接近终篇，我会简明扼要地把它讲完，同时也会力求准确无误。这个话题我并不愿意多谈，与此同时，我已经意识到，我有责任还原事情的真相，不能遗漏任何细节。

我俩是五月三号抵达迈林根的。到了那个小村之后，我俩住进了“英吉利旅馆”。旅馆的东家名为老彼得·斯泰勒，脑子非常好使，曾在伦敦的格罗斯夫纳酒店当过三年侍应，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按照他推荐的路线，我俩在四日下午出门游玩，打算翻过几座小山，到罗森洛伊村去过夜。除此之外，他郑而重之地叮嘱我俩，绝不能错过半山的莱辛巴赫瀑布，无论如何也要绕点儿路去欣赏一下。

千真万确，那是个惊心动魄的地方。挟着消融的积雪，水势大盛的滚滚激流猛然跌进可怕的深渊，水雾层层上涌，宛如失火房屋的浓烟。河水跌落的终点本来就是一道巨大的裂缝，周围那些漆黑发亮的岩石更把它箍成了一个白沫翻腾、深不可测的洞穴，满溢的水流从犬牙交错的洞口射向上空。又宽又长的碧色水流无休无止地轰然坠落，摇曳的水汽则形成了一道厚重的帘幕，无休无止地嘶嘶上涌，混乱与喧嚣持续不断，令人头晕目眩。我俩站在崖边，凝望瀑水坠入远远的下方，在黑色的岩石上溅起亮闪闪的水花，倾听瀑水那宛如怒吼的轰鸣，挟着深渊之中的水雾腾腾升起。

观瀑的小径凿在瀑布崖壁的半高处，为的是让游人看到瀑布的全貌，小径的尽头则是一道断崖，游人只能原路折返。我俩刚刚转过身来，准备往回走，却见一名瑞士青年沿着小径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信上有我俩刚刚离开的那家旅馆的标记，是旅馆的东家写给我的。信上说，我俩刚走没几分钟，旅馆里就来了一位英国女士。该女士患有肺结核，已经到了晚期，之前是在达沃斯普拉茨过冬，眼下则准备去卢塞恩访友，不料却突然咯血，据估计只剩下几个小时的生命。即便如此，如果能得到一名英国医生的照料，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安慰。既有此等情形，问我是否愿意返回旅馆，如此等等。好心的斯泰勒还在附言里恳切表示，该女士断然拒绝瑞士医生的诊治，因此他自感责任重大，如果我遵嘱返回，他本人也将感激不尽。

面对这样的要求，我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一位女性同胞即将客死异乡，拒绝她的请求实在是件无法想象的事情。可是，要让我撇下福尔摩斯，我终归觉得顾虑重重。不过，我们最终还是商量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我暂时返回迈林根，那名年轻的瑞士信差则留在这里，充当他的向导和旅伴。我朋友说，他打算在瀑布旁边稍事停留，然后就慢慢地翻山前往罗森洛伊。傍晚时分，我可以到那里去跟他会合。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看见福尔摩斯背靠一块岩石，双臂抱在胸前，正在凝神俯瞰飞泻的瀑水。谁曾想天意茫茫，这一眼，便是我今生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身影。

快到山脚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瀑布已经不在视线范围之内，能看见的只是山腰那条通往瀑布的蜿蜒小径。我记得，当时我看到了一个男人，正在小径上急速前行。

青葱山崖映衬之下，那人的黑色身影显得格外清晰。我注意到了他，也注意到了他健步如飞的匆匆行色，可我很快就把这件事情置之脑后，因为我要务在身，自己也是脚下生风。

大概用了一个钟头多一点点的时间，我赶回了迈林根。老斯泰勒站在旅馆的门廊里。

“呃，”我一边急步上前，一边说道，“要我说，她的病情没有恶化吧？”

诧异的表情掠过了他的脸庞，随着他眉毛一挑，我的心猛然一坠，仿佛是灌满了铅。

“这封信不是你写的吗？”我把兜里的信掏了出来，“旅馆里没有患病的英国女士吗？”

“当然没有！”他叫道，“怪了，信上的确有旅馆的标记哩！啊，这一定是那位高个子的英国先生写的，你们走了之后他才来的。他说——”

恐惧的感觉传遍了我的全身，不等他接着解释，我已经顺着村里的街道跑了出去，跑向我片刻之前刚刚离开的那条山径。下来的时候我用了一个钟头，此时我使尽了浑身力气，但却还是用了两个钟头才赶回莱辛巴赫瀑布跟前。福尔摩斯的登山杖依然斜倚在岩石上，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可是，手杖的主人已经不见踪影，不管我怎么呼唤，回应我的都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在四围的峭壁之间反复盘旋。

看到他的登山杖，我不由得满心寒意，天旋地转。这么说，他并没有去罗森洛伊。他的敌人追上他的时候，他仍然在这条三英尺宽的小径上，一边是高不可攀的绝壁，一边是深不可测的悬崖。那个瑞士青年也不见了，由此看来，他多半是得了莫里亚蒂的好处，所以才抽身离去，任由这两个宿敌去拼个你死我活。那么，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谁能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可怕的局面让我头晕目眩，于是我在原地站了一两分钟，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接下来，我开始回想福尔摩斯的种种方法，试着用它来解读眼前的悲剧。老天啊，眼前的悲剧实在是太过一目了然，哪里还需要什么解读。之前我和他商量的时候，我俩并不是站在小径的尽头，他的登山杖可以说明我俩当时的位置。水雾无休无止，小径上那些黑黢黢的土壤始终处于潮湿松软的状态，如果从小径上走过，即便是鸟儿也会留下爪子的印迹。此时此刻，小径的外侧有两行清晰的足迹，两行都是有去无回。离小径尽头只有几码的地方，土壤已经被践踏成一片泥泞，断崖边缘的树莓和蕨类也是狼藉凌乱，纷纷倒伏在泥泞之中。我趴到地面，尽力透过笼罩四周的升腾水雾窥视下方的情形。可是，天色已经比我离开的时候昏暗了一些，眼下我只能看见湿漉漉的黝黑崖壁，看见崖壁上东一处西一处的反光，看见水流在远远的深坑底部溅起白亮亮的水花。我大声呼叫，传回耳边的却只有那种宛如怒吼的瀑水轰鸣，跟先前一模一样。

不过，上苍怜悯，我终归还是找到了我的朋友兼战友留给我的临别赠言。前面我已经说过，他的登山杖仍然斜倚在一块伸入小径的突出岩石上。这时候我看见，一件明晃晃的东西在岩石的顶上闪了一闪。抬手去拿的时候，我发现闪光来自一个银质的烟盒，正是他平常随身携带的物品。我拿起烟盒，压在烟盒下面的那个纸折的小方块应手而落，翩然坠地。展开之后，方块变成了他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三页纸，是一封写给我的信。这封信与他素日的信件毫无二致，措辞依然精准无误，笔迹依然刚劲清晰，宛如出自他的书房。

亲爱的华生：

我能够写下你眼前的这几行文字，多亏了莫里亚蒂先生的美意。此刻他正在静待我写完此信，以便与他展开最后的讨论，解决我和他之间的种种问题。他已经向我大致讲述了他摆脱英国警方的方法，以及他侦知你我行踪的手段。毫无疑问，他那些手段足以确证，我对他本领的高度评价并非过誉，而我非常欣慰地发现，我应该可以让这个社会从此免受因他而来的种种荼毒，尽管我不无忧虑，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恐怕会伤害到我的各位友人，尤其是你，亲爱的华生。不过，正如我曾经向你解释的那样，无论如何，我的职业生涯终归是面临转折，对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满意的谢幕方式。事实上，如果你允许我彻底坦白的话，我完全知道那封来自迈林根的信件是个骗局，而我之所以同意你回去应付那件差使，正是因为我确信无疑，这类的事情将会接踵而至。麻烦你转告帕特森督察，指证匪帮所需的文件都在编号为“M”的文件格子里，格子里有一个蓝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莫里亚蒂”。离开英格兰之前，我已经对我的财产进行了妥善的处理，将它们交给了我哥哥迈克罗夫特。代我向尊夫人问好，亲爱的伙计，请相信我始终是

你无比真挚的朋友

歇洛克·福尔摩斯

剩下的少许枝节，几句话就可以讲完。经过专家的勘验，毫无疑问，两个人进行了一场生死格斗，最终则以一种势所必然的方式收场，也就是两人扭作一团，双双滚落悬崖。找回尸体实属绝无指望，这样看来，当代最凶恶的罪犯将会和当代最伟大的法律卫士结伴长眠，永远安息在那个可怕绝壑的深处，安息在奔腾的激流和鼎沸的水沫之中。那个瑞士青年从此杳如黄鹤，无疑是莫里亚蒂帐下无数爪牙之一。至于那个匪帮，公众应该依然记得，福尔摩斯搜集的那些指控他们的证据是多么地完备，这位逝者的铁拳又对他们造成了多么沉重的打击。不过，当时的审判几乎没有涉及他们那个可怕头领的详细情况。而我之所以在这里毫不含糊地揭露他的罪恶生涯，实在也是事出无奈，因为一些不明真相的拥趸正在竭力恢复他的名誉，为此还不惜诋毁另外一个人。与此同时，在我的心目之中，他们诋毁的对象永远都是我生平所知最为优秀、最为睿智的人。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插图新注新译本）
第四册

【英】亚瑟·柯南·道尔　著

李家真　译注

中华书局

一八九四年春天，罗纳德·阿戴尔阁下不幸遇害。案发当时，这起无法解释的离奇谋杀不仅成为全城关注的焦点，更让伦敦的上流社会惊愕莫名。警方在调查过程之中公布的种种罪行细节，公众皆已一一知悉。然而，相当一部分的案情并未公诸于众，原因是检方的证据极其充分，无需将全部的事实呈上法庭。直到将近十年之后的今天，我才获准披露那些缺失的环节，将这根不同寻常的事件链条补充完整。就这件案子而言，罪行本身也不乏特异之处；然而，对我来说，罪行的特异之处根本不能与它那不可思议的衍生结果相提并论，后者是我不算平淡的一生中最大的震撼与惊奇。即便是现在，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回想起它的时候，我依然觉得浑身战栗，觉得那片交织着欣喜、惊异和怀疑的潮水再一次淹没了我全部的神志。我曾经发表过一些零零星星的文字，讲述了一位杰出人物的思想和事迹，由此引起了一部分公众的兴趣。对于这部分公众，我想要说明的是，之前我没有跟他们分享我所知道的情况，并不是有意藏私，因为我本来会把分享这些情况视为自己的第一要务，只可惜那位杰出人物亲口向我下达了严厉的禁令。直到上个月三号，这道禁令才告解除。

可想而知，因为与歇洛克·福尔摩斯相知莫逆，我自己也对罪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自从他失踪以后，我总是对见诸报端的各种案件读得格外仔细，甚至多次尝试用他的方法来寻找案件的谜底，效果虽然乏善可陈，自己也算是乐在其中。不过，所有的案件当中，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发生在罗纳德·阿戴尔身上的这场惨剧。这件案子的死因调查报告提出了种种证据，结论是死者遭到了某个不明身份的歹人或者团伙的蓄意谋杀。读到这些报道，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对于我们的社会来说，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死亡是多么巨大的损失。我完全肯定，这件奇案的特异之处必能让这位全欧第一神探跃跃欲试，而他训练有素的观察能力和机敏的头脑必能让警方从中受益，更大的可能则是让警方相形见绌。获悉案情之后，我四处出诊，忙碌了一整天，脑子里反复掂量着这件案子，但却始终找不出一个说得通的解释。在这里，我打算甘冒拾人牙慧的风险，把公众已经从死因调查报告当中了解到的事实概述一遍。

罗纳德·阿戴尔阁下是梅努斯伯爵的次子，伯爵在某个澳大利亚属地担任总督。为了做白内障手术，阿戴尔的母亲从澳大利亚返回英国，跟儿子罗纳德和女儿希尔达一起住在公园路427号。小伙子活动的范围不出伦敦的上流社会，据大家所知，他既没有什么仇敌，也没有什么恶习。他跟来自卡斯泰尔斯的埃迪斯·伍德利小姐订过婚，几个月之前又经双方同意解除了婚约。不过，并没有迹象表明，此事造成了什么强烈的后遗症。从其他方面来看，小伙子的生活局限在一个非常保守的狭窄圈子之内，因为他不喜张扬，天性也比较淡漠。可是，一八九四年三月三十日晚上十点至十一点二十之间，死亡却以一种极其古怪、极其出人意表的方式落到了这位优哉游哉的年轻贵族头上。

罗纳德·阿戴尔喜欢打牌，长年都在牌桌上鏖战，但却从来不会接受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赌注。他加入了三个纸牌俱乐部，分别是“鲍德温”、“卡文迪许”和“伯格特尔”。调查显示，死亡当天，吃完晚饭之后，他在伯格特尔俱乐部打了一轮惠斯特。同一天的下午，他也在那家俱乐部打过牌。跟他共桌的穆雷先生、约翰·哈蒂爵士和莫兰上校都证明他们当时打的是惠斯特，大家的牌运也相去无几。阿戴尔兴许是输了五镑，不可能更多。他的家底相当殷实，这点儿损失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差不多天天都在这个或者那个俱乐部里打牌，同时又打得非常谨慎，通常都是以赢家的身份离场。相关证据还表明，几个星期之前，他曾经跟莫兰上校搭档，从戈德弗雷·米尔纳和巴尔莫拉勋爵手里赢走了四百二十镑巨款。死因调查过程之中，大家对他近况的了解就是这些。

案发当晚，他从俱乐部回到家里的时间是十点整。他的母亲和姐姐都出门串亲戚去了。女仆则宣誓证明，听见他走进了三楼的前屋，也就是他平常使用的起居室。之前她已经在那个房间里生了火，还打开了房间的窗子，为的是把烟雾放出去。梅努斯夫人和女儿是十一点二十分到的家，在此之前，他的房间里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回来之后，夫人打算去儿子的房间道个晚安，但却发现房门反锁，叫门也没有回应。她们找人撬开了房门，发现这个不幸的小伙子躺在桌子旁边，脑袋被一颗用于左轮手枪的开花弹打得惨不忍睹。与此同时，房间里找不到任何类型的武器。桌子上有两张十镑的钞票，另有总值十七镑零十先令的金币和银币，这些钱码成了几个数额不等的小堆。桌子上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数字，数字后面是他在俱乐部里的一些朋友的名字。大家由此推断，遇害之前，他正在计算牌桌上的输赢。

仔细推敲这件案子的种种细节，结果只是让它显得更加扑朔迷离。第一个无法解答的疑问就是，小伙子为什么要反锁房门。当然，情形可能是凶手先把房门锁上，然后才跳窗离去。然而，那个房间离地面足足有二十英尺，正下方是一个花台，花台里的番红花开得正艳。花丛和土壤都没有任何遭受侵扰的迹象，屋子和大路之间的狭窄草坪上也没有任何足迹。这样看来，房门只可能是小伙子自己锁的。可是，果真如此的话，他又是怎么死的呢？没有人能够从窗子爬进房间，同时又不留任何痕迹。如果说子弹来自窗外的话，能够用左轮手枪从远距离造成如此可怕的伤害，开枪的人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射手。另一方面，公园路是一条非常热闹的通衢，离屋子只有几百码的地方就有一个马车车站，即便如此，仍然没有人听见枪声。话说回来，人的确已经死了，左轮手枪子弹也是明摆着的事实。子弹的弹头没有金属包裹，因此就在命中死者的时候炸裂开来，想必是产生了瞬间夺命的效果。以上这些就是公园路谜案的案情。奇中之奇则是它完全没有动机，因为我已经说过，据大家所知，年轻的阿戴尔没有任何仇敌；与此同时，房间里的钱财和贵重物品都是原封未动。

整整一天，我翻来覆去地掂量着这些事实，希望能灵光乍现，想出一个可以涵盖所有事实的假设，由此找到这宗谜案的软肋，因为我那个身遭不幸的朋友曾经说过，所有案件都会有一条最适合下手的线索。说老实话，当时我并没有想出什么名堂。黄昏时分，我慢慢悠悠地穿过海德公园，跟着就在大概六点钟的时候走到了公园路与牛津街交会的地方。公园路的人行道上站着一群闲人，全都在仰着脑袋窥视某一扇窗户，由此向我指明了我专程来看的那座房子。一个戴着有色眼镜的瘦高男人正在那里宣讲他对案情的一些推测，其他人都围在他身边倾听。我暗自猜测，此人十有八九是一名便衣探员。我竭力挤到他的面前，可他的言论听起来十分荒唐，我觉得有点儿厌恶，于是又从人群里退了出来。退出来的时候，我撞到了身后的一个模样丑怪的老头，碰掉了他拿在手里的几本书。我记得，帮他把书捡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其中的一本是《树木崇拜的起源》，由此推测他是个穷酸的爱书人，收集僻书可能是为了生意，也可能是为了兴趣。我忙不迭地向他道歉；不巧的是，在主人看来，这几本书显然是十分宝贵的物事，而我对它们的凌虐实在是无理之至。只见他轻蔑地吼了一声，转身就走，佝偻的脊背和白色的连鬓胡子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我在公园路427号观察了一阵，心里的问题却依旧毫无头绪。房子和街道之间隔着一段带栏杆的矮墙，矮墙和栏杆的高度加起来也超不过五英尺。这样看来，任何人想要翻墙进入花园都不是什么难事。然而，那个房间的窗子是根本无法企及的，因为墙上并没有水管之类可以借力的东西，身手再好也爬不上去。于是我顺着原路走回肯辛顿街区，脑子里比先前还要迷惑。我刚在自己的书房里待了不到五分钟，女仆就进来通报，说有个人想要见我。叫我万分惊讶的是，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素昧平生的那位老书迷。他嶙峋枯槁的脸庞从满头白发之中支棱出来，右胳膊下面夹着一堆他爱如珍宝的书籍，至少得有十来本。

“看到我您一定很惊讶吧，先生。”他用一种古怪的沙哑嗓音说道。

我立刻承认，我确实很惊讶。

“是这样，我这个人并不是不识好歹，先生。刚才我一瘸一拐地跟在您身后，碰巧看到您走进了这座房子，于是我就想，我不妨进去看看这位好心的绅士，跟他解释一下，刚才我态度虽然有点儿粗暴，可我并没有什么恶意。我还想告诉他，他帮我把书捡了起来，我心里是非常感激的。”

“这不过是件小事情，您言重了。”我说道，“容我问您一句，您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呃，先生，如果不是特别高攀的话，我跟您也算是街坊，因为我那个小书店就在教堂街的拐角，欢迎您过去看看，真的。您没准儿也有藏书的爱好吧，先生。您瞧，我这有《英国鸟类》、《卡图卢斯诗集》，还有《神圣战争》，价钱都非常划算。您不妨挑上五本，刚好可以把您书柜第二层的空位填上。现在的样子看着可不太整齐，对吧，先生？”

我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书柜，回过身来的时候，站在眼前的人已经变成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正隔着书房的桌子冲我微笑。我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呢，我多半是做出了一个空前绝后的举动，当场晕了过去。毫无疑问的是，我眼前的确腾起了一股灰蒙蒙的雾气。雾气消散之后，我发现自己的领口已经松开，嘴里还泛着白兰地的辛辣余味。福尔摩斯俯身对着我，手里拿着他随身携带的扁形酒壶。

“亲爱的华生，”我无比熟悉的那个声音说道，“我真该给你赔一万个不是。之前我可没想到，你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福尔摩斯！”我大叫一声，“真的是你吗？你还活着，难道是真的吗？难道说，你竟然从那个可怕的深渊里爬上来了吗？”

“等一等，”他说道，“你确信你眼下适合讨论问题吗？刚才我非得用这种多此一举的戏剧方式重新露脸，真把你给吓坏了啊。”

“我没事，不过说实在的，福尔摩斯，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哪，想想吧，站在我书房里的竟然会是你，不是别的什么人，确确实实就是你！”我又一次抓住他的袖子，捏了捏袖子里那只精瘦强健的胳膊。“好啦，再怎么说，你确实不是一个幽灵。”我说道，“亲爱的伙计，见到你我真是喜出望外哪。坐下吧，给我讲讲，你是怎么逃出那个可怕的深渊的。”

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点起一支香烟，神态跟以往一样淡漠。那件褴褛的外套仍然裹在他的身上，刚才的那个书店老板却已经无影无踪，变成了桌子上的一团白发和一堆旧书。一眼望去，他的身材比以往还要瘦削，神色也比以往还要机警，可他鹰隼一般的脸白得吓人，让我知道他近来的生活很不健康。

“我很高兴能把自个儿的身体打直，华生。”他说道，“对于像我这样的高个子来说，一连几个小时让自己矮下去一英尺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好了，亲爱的伙计，说到我欠你的那些解释嘛，咱们还有一晚上艰难危险的活计要干哩，当然喽，前提是你愿意帮我这个忙。要我说，我还是先等这件活计干完，然后再给你一个完整的解释吧。”

“可我好奇极了，现在就想听你讲。”

“那么，晚上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你说去就去，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什么地方。”

“真的还跟过去一样啊。出发之前，咱们应该还来得及吃两口晚饭。既然如此，好吧，咱们来说说深渊的事情。其实啊，从深渊里出来我也没费多大的劲儿，原因非常简单，我压根儿就没有掉进去。”

“压根儿没掉进去？”

“没有，华生，我压根儿就没有掉进去。我留给你的那封信一点儿都不假，当时我断定自己的人生已经到了尽头，因为我确实看到，已故的莫里亚蒂教授那多少有点儿邪恶的形象出现在了那条狭窄的山径上，挡住了逃生的去路。我从他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依不饶的心思，于是就跟他聊了几句，得到他礼数周全的允准，这才写下了你后来收到的那封短柬。我把短柬、烟盒和登山杖留在那里，然后就顺着小径往前走，莫里亚蒂紧紧跟在我的后面。走到小径尽头的时候，我已经无路可走，于是就站在了原地。他并没有掏出什么武器，就那么冲了过来，用长长的双臂箍住了我。他知道自个儿的游戏已经结束，一心只想着向我报仇雪恨。我俩扭在一起，踉踉跄跄地来到了瀑布边上。还好，我多少懂点儿日式摔跤，以前也用过不止一次，每一次的效果都很不错。于是我挣脱了他的掌握，他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双脚乱踢，双手乱抓，疯狂地折腾了几秒钟，但却怎么也维持不住平衡，最终就掉了下去。我把脑袋探到悬崖外面，看到了他漫长的跌落过程。最后，他撞上了一块岩石，身子一弹，栽到了激流之中。”

福尔摩斯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出了上面这段解释，听得我惊奇不已。

“可你没解释那些足迹！”我叫道，“当时我亲眼看见小径上有两行足迹，两行都是有去无回。”

“事情是这样的。教授的身影刚刚消失，我立刻想到，老天爷给我安排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非常清楚，发誓要取我性命的人并不只有莫里亚蒂一个，至少还有三个人想来寻我的晦气；与此同时，头领的死亡只会让他们更加迫不及待。他们都是极其危险的人物，总有一个能找到我的下落。反过来，如果所有人都确信我已经死了的话，这些家伙就会放松警惕，露出各式各样的破绽，这样一来，他们迟早会栽在我的手里。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向大家宣布，我并没有离开人世。当时我脑子转得飞快，依我看，莫里亚蒂教授还没有沉到莱辛巴赫瀑布的水底，我就已经想明白了所有这些事情。

“我站起身来，开始检查身后的山壁。几个月之后，我怀着极大的兴趣读到了你那篇生动感人的记述，其中你断言小径旁边是高不可攀的绝壁，这种说法并不严谨。山壁上明摆着有几个小小的落脚点，依稀还可以看见一个石台。山壁这么高，一直爬到顶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要想不留痕迹地顺着湿漉漉的小径走回去，同样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诚然，我可以捡起类似情形之下的老招数，倒穿靴子往回走，可是，人家看到有三行足迹往同一个方向延伸，肯定会觉得其中有诈。所以呢，总体看来，最好的选择还是冒险往上爬。这可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活计，华生。瀑布在我的下方咆哮不停。我这人并不耽于幻想，可我敢跟你保证，我仿佛听见莫里亚蒂正在从那个深渊里朝我尖叫。任何错误都不会有补救的余地，不止一次，当我抓在手里的草突然滑脱，又或是我的脚突然滑出了湿漉漉的石缝，我都觉得自己性命休矣。尽管如此，我还是奋力往上爬，最终爬上了一个石台。石台有几英尺宽，上面长满了软乎乎的绿苔，我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不会被别人看见。亲爱的华生，那时候，你和你那些跟班在下面满心同情却又徒劳无益地调查我的死亡，我却在上面好端端地躺着呢。

“到最后，你们所有人一起得出了一个势所必然却又大错特错的结论，于是就离开现场回旅馆去了。眼看四下无人，我觉得自己的冒险历程已经告一段落，没想到却遇上了一件十分意外的事情，这才知道，前方的道路上还有新的惊奇。一块大石头从上面掉了下来，轰隆隆地掠过我的身边，砸到下方的小径上，又从小径上弹进了深渊。刚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紧接着，我往上方看了一眼，却看见渐渐昏暗的天幕上冒出了一颗脑袋。与此同时，又一块石头砸在了我身下的石台上，离我的脑袋还不到一英尺。到这时，眼前的形势当然是十分明显。莫里亚蒂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教授先生向我发动攻击的时候，还有个同伙在旁边放哨。就凭刚才那匆匆一瞥，我已经看得明明白白，他这个同伙凶恶到了何等程度。显然，他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远远地看到了他朋友的死亡，看到了我逃离现场的举动。他等了一阵，然后就从其他地方绕到山崖的顶上，打算完成他那位同志的未竟事业。

“我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来思考这件事情，华生。转眼之间，那张阴沉的面孔又一次从崖顶往下张望，而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又一块石头即将来临，于是就手忙脚乱地往下方的小径上爬。依我看，头脑冷静的时候我是不会这么干的，往下爬可比往上爬难一百倍呢。可是，当时我根本没有工夫去考虑危不危险，因为就在我用双手吊在石台边缘的时候，又一块石头呼啸着飞过了我的身旁。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失手掉了下去，多亏上帝的恩典，我虽然摔得皮破血流，终归是掉在了小径上。我二话不说，拔腿就跑，摸着黑走了十英里的山路。一个星期之后，我已经出现在了佛罗伦萨，并且确信无疑，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我的下落。

“我只让一个人知道了我的行踪，那就是我哥哥迈克罗夫特。确实对不住你，亲爱的华生，可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是让大家相信我已经死了。与此同时，如果不是对我的不幸结局深信不疑的话，你一定写不出如此令人信服的一篇记述来。过去的三年当中，好几次我都提起笔来想给你写信，可我终归还是担心，你对我实在是太过关切，难免会有一些不够谨慎的举动，致使我的秘密无法维持。因为同样的考虑，今天傍晚你碰掉我的书的时候，我只能赶紧避开。当时我处于危险之中，一旦你表现出丝毫的惊奇或者激动，我的身份就可能被人识破，由此导致种种无法补救的可悲后果。至于迈克罗夫特嘛，我没法不让他知道这些事情，因为我需要用钱的时候就得问他要。那时候，伦敦这边的形势没有我预期的那么乐观，原因在于，针对莫里亚蒂匪帮的那次审判放跑了两个危险程度数一数二的成员，那两个家伙同时也是跟我本人最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一来，我就到西藏去游历了两年，其间最大的乐趣就是前往拉萨，跟喇嘛的领袖一起消磨几天的时间。你也许读过一个名叫希格森的挪威人撰写的精彩游记，可我敢肯定，你绝对不曾想到，你读到的是你的老朋友捎来的消息。接下来，我取道波斯去麦加看了看，跟着又去了喀土穆，对哈里发进行了一次短暂而又有趣的访问，并且把访问的结果通知了咱们的外交部。之后我回到欧洲，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研究煤焦油的各种衍生物，具体地点则是法国南部蒙彼利埃的一间实验室。研究圆满完成之后，我听说我那些仇敌只有一个还在伦敦，本来就动了回来的念头，刚好又收到了公园路这件离奇谜案的消息，于是就加快了行动的速度。我对这件案子非常感兴趣，不光是因为案情很有特色，还因为它似乎为我个人提供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所以我即刻赶回伦敦，亲身造访贝克街的旧寓，把哈德森太太吓得疯病大发，然后就发现，迈克罗夫特把我的房间和文件都保存得十分完好，跟以前一模一样。这么着，亲爱的华生，今天下午两点钟，我又一次回到了自己安身多年的老窝，坐进了自己安坐多年的那把扶手椅，惟一的遗憾就是，我多年的朋友华生没有出现在他多年屈就的另一把扶手椅上。”

以上就是我在四月里的那个傍晚听到的非凡叙述。按常理说，这样的叙述我根本无法相信，可是，不容置疑的证据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我实实在在地看见了我本以为无缘再见的那个人，看见了他颀长消瘦的身形，看见了他机警热切的脸庞。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他看出了我不幸丧偶的事实，嘴里虽然没说什么，神色之中却饱含同情。“工作是医治伤痛的最好药物，亲爱的华生，”他说道，“按我的安排，咱俩今晚就有一件工作。完成得好的话，咱俩这辈子就不算枉活。”我央求他说得详细一点儿，可他怎么也不肯说。“天亮之前，你有的是东西可听，也有的是东西可看，”他如是回答，“咱俩有整整三年没见了，不如先聊聊这段时间当中的事情。聊到九点半，咱俩就可以展开这场非同一般的空屋探险。”

到了他指定的时间，情形真的跟过去一模一样，我跟他一起坐进了一辆双轮马车，兜里揣着左轮手枪，心里装满冒险的兴奋。福尔摩斯一言不发，神情冷峻。街灯的光线不时掠过他肃穆的面容，我看见他正在沉思默想，眉弓压得很低，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我不知道，这一次，伦敦罪案的黑暗丛林又给我俩准备了什么样的野兽；不过，看到这位大师级猎手的神态，我完全明白此行极其凶险。另一方面，他刻板阴郁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讥讽的笑容，由此看来，我俩的追猎对象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原本以为此行的目的地是贝克街，福尔摩斯却让马车停在了卡文迪许广场的角上。我注意到，下车时他极其小心地看了看左右两边的情况；此后每到转弯的时候，他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检查，确保没有人跟踪我俩。毫无疑问，我俩走的是一条极其古怪的路线。福尔摩斯对伦敦的犄角旮旯十分熟悉，这一次更是胸有成竹地迅速穿过了一大堆蛛网一般的后巷和马房，都是些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到最后，我俩踏进了一条两边都是阴沉老屋的小路，由小路进入曼彻斯特街，继而转入布兰德福德街。这之后，他飞快地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从一道木门走进了一个荒废的庭院，接着就用钥匙打开了一座房屋的后门。我俩一起进屋之后，他立刻关上了门。

门里边虽然一片漆黑，但却显然是一座空屋子。没铺毯子的地板在我俩的脚下吱呀作响，伸手所及的墙壁上耷拉着一条条剥落的墙纸。福尔摩斯用枯瘦冰凉的手紧抓住我的手腕，领着我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我刚刚依稀看到前门上方那个光影朦胧的扇形气窗，福尔摩斯突然折向右边，把我领进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方形房间。房间很大，各个角落都笼罩在浓重的暗影之中，房间中央倒是有一点儿暗淡的光线，光线来自外面的街灯。周围没有灯，窗子上又积着厚厚的尘土，我俩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这时候，我同伴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嘴巴贴到了我的耳边。

“你知道咱们是在什么地方吗？”他悄声说道。

“外面这条街，不就是贝克街嘛。”我一边回答，一边透过昏暗的窗子往外面张望。

“没错。眼下这座房子是肯登宅邸，街对面就是咱们的老住处。”

“原因就是，从这儿可以把咱们那座漂亮房子尽收眼底。亲爱的华生，你不妨往窗子跟前挪一挪，注意不要暴露自己，然后抬头瞧瞧咱们的老住处，瞧瞧咱们无数次小小冒险的起始之地。我这个提议，你觉得怎么样呢？咱们马上就可以知道，在外面跑了三年之后，我是不是已经彻底丧失了让你惊奇的能力。”

我蹑手蹑脚地摸到窗前，抬头望向街对面那扇熟悉的窗子。一瞥之下，我立刻惊呼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窗子上拉着百叶帘，帘子背后的房间却是灯火辉煌，房间里有个坐在椅子上的人，黑色的剪影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明亮的帘子上。错不了，是那种脑袋倾侧的姿势，是那个方方正正的肩膀，是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那张脸侧对着窗子，映在帘子上的效果正如祖父母那一辈特别喜欢裱在镜框里的那种东西，正如那种黑色的剪纸头像。眼前的剪影跟福尔摩斯惟妙惟肖，惊得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了一只手，想要确定他真的还站在我的身旁。他正在无声无息地窃笑，直笑得浑身颤抖。

“如何？”他说道。

“天哪！”我叫道，“这真是妙极了。”

“依我看，岁月不能耗尽我层出不穷的伎俩，习惯也不能叫它变得陈腐。”他如是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自豪，如同一位艺术家正在品评自己的杰作，“它确确实实跟我有点儿像，对吧？”

“它就是你，让我发誓都行。”

“这样的效果得归功于格勒诺布尔的奥斯卡·缪尼耶先生，他花了好几天的工夫来做模子。他做的是一个半身蜡像，剩下的都是我今天下午回贝克街的时候安排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呢？”

“原因在于，亲爱的华生，我拥有一些充分得不能再充分的理由，需要让某些人认为我在那个房间里面，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这么说，你认为有人在监视你的房间吗？”

“不是认为，我知道有人在监视。”

“谁呢？”

“当然是我那些老仇人，华生，当然是那帮亲切可人的家伙，他们的头领已经躺在了莱辛巴赫瀑布下面。你可别忘了，他们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活着的也只有他们。他们认为我早晚也得回去，所以就一直监视着我的房间。今天上午我到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往窗子外面看了看，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安排的眼线。那个眼线倒没有多少斤两，名字叫做帕克，干的是卡脖子劫财的买卖，吹得一口非常不错的单簧口琴。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他，叫我捏一大把汗的是他的幕后主使。幕后主使比他可怕得多，既是莫里亚蒂的亲密战友，又是全伦敦最为狡诈凶残的罪犯，也是从山崖顶上扔石头砸我的那个家伙。华生，今晚要来找我的就是他，可他并不知道，咱们也在找他。”

到现在，我渐渐看清了我朋友的计划。埋伏在这个十分便利的处所，我俩可以监视那些监视者、追踪那些追踪者。窗子上的剪影是招引猎物的诱饵，我俩则是等待出击的猎人。就这样，我俩一起站在黑暗之中，静静地注视着窗前那些匆匆来去的人影。福尔摩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同时又显然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眼睛也死死地盯着过往的人流。这是个阴冷喧闹的夜晚，风刮过长长的街道，发出了凄厉的尖叫。窗外有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数都把脸藏进了衣领或者围巾。有那么一两次，我觉得自己看到了某个重复出现的身影，尤其让我怀疑的则是附近的两个男人。他们站在街道上首一座房子的门洞里，似乎是在躲避寒风。我打算提醒我同伴留意一下那两个人，可他只是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然后就继续凝视外面的街道。不止一次，他双脚换来换去，手指则在墙壁上不停叩击，让我知道他产生了不安的情绪、事情也不像他预期的那么顺利。午夜将临，街道渐渐归于沉寂，他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焦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刚打算跟他说点儿什么，却在无意之中抬眼看了看那扇明亮的窗子，不由得像刚才一样大吃一惊。我紧紧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指了指那扇窗子。

“影子动了！”我嚷了一声。

千真万确，窗子上的人影已经变成了一个背影，不再是侧对着我们。

显而易见，三年的时光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峻刻性情，面对脑子不如他快的人，他还是像以往一样不胜其烦。

“它当然会动，”他说道，“华生，你觉得我蠢笨到了如此可笑的地步，觉得我会支起一个一看就是假人的东西，同时还指望全欧洲最精明的一些家伙上当，对吗？咱们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两个小时，其间哈德森太太已经把那个假人挪动了八次，换句话说就是一刻钟一次。挪动假人的时候，她总是藏在假人和窗子之间，这样一来，她自个儿的影子就不会被人看见。啊！”他一下子变得十分紧张，倒抽了一口凉气。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见他突然把脑袋探到窗边，精神高度集中，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潜伏在门洞里的那两个人也许还在，可我已经看不见他们。周遭鸦雀无声，漆黑一片，视野当中只有前方那扇黄光明亮的窗子，还有窗子中央那个黑色的剪影。死寂之中，我又一次听见了他倒吸凉气的轻微声音，知道他正在强自压抑极度紧张的心情。转眼之间，他把我拽进了房间里最黑暗的角落，还用手捂住我的嘴巴，警告我不要出声。他的手指不住地颤抖，诉说着我前所未见的紧张情绪；与此同时，眼前的黑暗街道依然是空旷无人，依然是阒寂无声。

突然之间，我察觉到了他更为敏锐的感官早已察觉的东西，听到了一阵鬼鬼祟祟的轻微声响。声音并不是来自贝克街的方向，而是来自我俩藏身的这座屋子背后。什么地方的一道门开了，跟着又关了起来。片刻之后，过道里传来了轻轻悄悄的脚步声。走路的人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刺耳的声音却依然在空屋之中四处回荡。福尔摩斯缩到了墙边，我也贴紧墙壁，同时握住了自己的左轮手枪。昏暝之中，我看到了一个朦胧的人形，一个比门口的黑暗稍微黑一点儿的影像。他在敞开的门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弯下腰，气势汹汹地摸进了房间。这个邪恶的人影来到了离我俩不到三码的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他的突然袭击，跟着就意识到，他并没有察觉到我俩的存在。他跟我俩擦身而过，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轻手轻脚地把窗子往上抬了半英尺，没有弄出一丝声响。接下来，他跪到跟窗子的开口平齐的位置，整张脸立刻暴露在不再受到尘封玻璃遮挡的街灯光线之下。看样子，这个人已经兴奋得无法自控，两只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五官也在不停地抽搐。他已经上了年纪，鼻子又细又高，额头又凸又亮，斑白的髭须十分浓密。他的折叠礼帽扣在了后脑勺上，大衣敞着，露出了白亮亮的礼服衬衫前襟。他长着一张黝黑瘦削的脸，脸上刻满了野性十足的深深线条。他手里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手杖的东西，放到地板上的时候却发出了金属的哐啷声。接下来，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样尺寸不小的物事，忙忙叨叨地折腾了一阵，最后就弄出了一记清脆响亮的“咔嗒”，似乎是弹簧或者插销之类的东西就位的声音。再下来，他保持着跪在地板上的姿势，探身向前，用全身的重量和力气去压某种类似杠杆的东西，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长长的飕飕声和吱呀声，最后则又是一记响亮的“咔嗒”。紧接着，他直起身来，我这才看出他手里拿的是一支枪，枪托的形状十分古怪。只见他打开那支枪的后膛，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然后“啪”的一声合上枪栓，伏下身子，把枪管的前端架上窗台，一只闪闪发亮的眼睛顺着枪管往前瞄，长长的髭须耷拉到了枪托上。这之后，他用肩膀顶住了枪托，我随即听见他发出一声轻轻的欢呼，看到他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那个非同一般的目标，对准了黄色窗子里那个黑色的人影。他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片刻之后才扣动了扳机。我耳边立刻传来一记响亮的嗖嗖声，听起来十分怪异，跟着就是一阵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说时迟那时快，福尔摩斯一跃而起，像猛虎一般扑到射手的背上，把他掀了个嘴啃泥。他马上爬了起来，使出抽风似的蛮劲儿扼住了福尔摩斯的咽喉，可我用左轮手枪的枪把冲他的脑袋招呼了一下，让他回到了地板上。我扑过去摁住了他，我朋友则掏出哨子，使劲儿地吹了一声。人行道上立刻响起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两名穿制服的警员和一名便衣探员从屋子的前门冲进了房间。

“是你吗，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道。

“是我，福尔摩斯先生。我亲自来料理这件事情。很高兴看到你返回伦敦，先生。”

“按我的估计，你可能会需要一点儿来自民间的协助。一年里就有三起谋杀案破不了，这样子可不好交差啊，雷斯垂德。话说回来，你在‘莫尔西谜案’当中的表现倒跟平常不大一样，也就是说，表现相当不错。”

到这会儿，我们都已经站了起来，犯人夹在两名身形健硕的警员中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外面的大街上已经聚起了几个闲人，福尔摩斯便走过去关上窗子，还把百叶帘放了下来。雷斯垂德掏出了两支蜡烛，两名警员也拉开了提灯上的挡板。这一来，我终于把犯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眼前的这张面孔无比英武，同时又无比邪恶。他的额头具有哲学家的风范，下边却接着一个酒色之徒的下巴。由此看来，为善为恶姑且不论，这个人必定是生来就具有非凡的禀赋。可是，只需要看看他那双残忍无情的蓝色眼睛、那两片愤世嫉俗的低垂眼睑、那个来势汹汹的蛮横鼻子，再看看他那道咄咄逼人、高高耸起的眉棱，你就不能不承认，造物主已经在他脸上烙下了再明白不过的危险标记。他对其他所有人都是不屑一顾，只是死死地盯着福尔摩斯的脸，眼神里半是仇恨，半是惊奇。“你这个魔头！”他翻来覆去地念叨，“你这个魔头可真是狡猾，真是狡猾！”

“咳，上校！”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老戏里唱得好，‘情人既已相见，旅路便是终点’。当初我在莱辛巴赫瀑布上面那个石台上躺着的时候，承蒙您多有关照；要我说，打那以后，我还一直没有得到再睹尊颜的荣幸哩。”

上校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我朋友，活像是中了魔咒。他说不出别的话来，只知道嘟嘟囔囔：“你这个魔头真是奸诈，真是奸诈！”

“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哩，”福尔摩斯说道，“先生们，这位是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曾经效力于女王陛下的印度军团，还是咱们那个东方帝国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猛兽猎手。依我看，上校，如果我说您猎杀老虎的数目依然是个无人超越的记录，应该不算信口开河吧？”

面容狰狞的老人没有说话，继续直愣愣地瞪着我的同伴。他的双眼狂乱凶暴，髭须也根根倒竖，看着倒真是跟老虎惟妙惟肖。

“真没想到，我这个计谋简单至极，居然能骗到如此老练的一名猛兽猎手。”福尔摩斯说道，“这样的计谋您应该非常熟悉啊。先把一只小山羊绑在树下，然后扛着来复枪爬到树上，等着老虎来咬诱饵，这样的把戏，您不会没有玩过吧？这座空屋子就是我的树，您呢，就是我的老虎。老虎没准儿会不止一头，而您本人虽然说百发百中，终归也存在偶尔失手的可能，考虑到这些因素，您多半会带上备用的枪支。这些，”——他伸手往周围比划了一圈儿——“就是我的备用枪支。这样的比喻再贴切不过了。”

莫兰上校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猛然扑向前方，但却被两名警员拽了回去。他脸上的狂怒表情真可谓触目惊心。

“坦白说，您还真是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福尔摩斯说道，“没想到，您居然也用上了这座空屋，用上了这扇十分方便的前窗。我本来以为您会从大街上动手，所以就让我朋友雷斯垂德带上手下在那里等您。除了这一点之外，一切都不出我的意料。”

莫兰上校转向了那位代表警方的探员。

“不管你逮捕我的举动是否正当，”他说道，“总而言之，让我受这个人的嘲弄是不正当的。如果我眼下是在法律的掌握之中，一切就都得按法律来办。”

“呃，你这个要求也算合情合理。”雷斯垂德说道，“我们离开之前，福尔摩斯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福尔摩斯已经把地板上那支威力巨大的气枪捡了起来，这会儿正在仔细检查它的结构。

“这件武器可真是令人叫绝、独一无二，”他说道，“声音很小，力道却大得惊人。我认识一位双目失明的德国技师，名字叫做冯·赫德，这支枪就是他替已故的莫里亚蒂教授制造的。好些年以前，我就听说了这么一支枪，只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把玩一下。现在我把它交给你，雷斯垂德，还有这些专用的子弹，你可一定得小心保管。”

“你尽管放心，我们会把它保管好的，福尔摩斯先生。”一行人走向门口的时候，雷斯垂德说道，“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只是想问一问，你打算以什么罪名起诉他呢？”

“还能是什么罪名，先生？这不明摆着嘛，当然是企图谋杀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喽。”

“这可不行，雷斯垂德。我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件事情当中露面。你们刚才完成的这次格外出色的逮捕，功劳全都归你，由你一个人独享。没错，雷斯垂德，祝贺你！你毫厘不爽地使出了智勇双全的惯有手段，成功地抓住了他。”

“抓住了他！抓住了谁，福尔摩斯先生？”

“抓住了全伦敦所有警察抓而不获的那名凶犯，也就是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上个月三十号，他用气枪射出一颗开花弹，子弹穿过公园路427号三楼正面那扇敞开的窗子，击中了罗纳德·阿戴尔阁下。你们要用的就是这个罪名，雷斯垂德。好了，华生，如果你受得了吹进破窗的寒风，那就不妨到我的书房去抽支雪茄，待那么半个钟头，这样的话，我兴许可以给你提供一点儿有趣有益的消遣。”

多亏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监督和哈德森太太的照料，我俩的旧寓仍然保持着昨日的模样。诚然，我一进屋就留意到了一种一反常态的整洁，不过，以往的那些标志性物件全都在原来的位置。他的“化学角”还在，角落里依然摆着那张酸渍斑斑的松木面桌子。那个架子也在，架子上依然摆着那排内容丰富的剪贴簿和索引手册，全都是与我们同城而居的许多公民焚之而后快的东西。游目所及，熟悉的旧物纷至沓来，各式各样的图表、小提琴盒子、烟斗搁架，甚至还有那只装烟丝的波斯拖鞋。房间里已经有了两位客人，一位是笑脸相迎的哈德森太太，另一位则是在今夜冒险当中居功至伟的那个奇异假人。那是一尊巧夺天工的彩色蜡像，看上去跟我朋友一模一样。蜡像立在一个小小的台子上，还裹了一件福尔摩斯的旧睡袍，从大街上看的话，影像绝对是毫无破绽。

“我嘱咐你的那些事情，你都照办了吧，哈德森太太？”福尔摩斯说道。

“我是跪着爬到蜡像跟前的，先生，跟您的指示完全一样。”

“好极了，这件事情你办得非常漂亮。子弹飞到哪儿去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先生。要我说，您这个漂亮的半身像恐怕已经叫它给毁了哩，因为它直接穿过了蜡像的脑袋，然后才在墙上撞成了一块扁片。我从地毯上把它捡了起来，喏，就是这个！”

福尔摩斯把子弹递到了我的面前。“你瞧，华生，这是颗去掉了金属包头的左轮手枪子弹。这个点子相当巧妙，因为你绝对料想不到，这样的子弹会从气枪里发射出来。好了，哈德森太太，非常感谢你的帮助。现在呢，华生，麻烦你坐回你那个老位子，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讨论讨论。”

他已经脱去了那件褴褛不堪的礼服大衣，眼下又披上从蜡像上取下来的那件鼠灰色睡袍，恢复了昔日的模样。

“咱们这位老射手真是雄风犹在啊，手没抖，眼睛也没花。”他检查了一下额头开花的蜡像，笑着说道，“子弹从后脑正中钻进来，打穿了整个脑子。以前他是印度最优秀的射手，依我看，眼下的伦敦也没几个人比得过他。你听说过他的名字吗？”

“没有，没听说过。”

“得啦，得啦，名气这东西也就这样！话说回来，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也没听过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名字，他可是本世纪最聪明的人之一哩。好啦，把我架子上那本人物档案递给我吧。”

他靠回椅子背上，一边懒洋洋地翻阅档案，一边猛吸雪茄，大口大口地喷着烟雾。

“我这份档案的M字头算得上人才济济，”他说道，“光是莫里亚蒂的名字就足以令任何字头熠然生辉。除此之外，这个字头下面还有投毒专家摩根、臭名昭著的墨雷蒂欧，以及曾在查林十字车站候车室里打掉我左边犬齿的马修斯，最后，你瞧，咱俩今晚碰见的这位朋友也在里面。”

他把档案递给了我，我读到了以下这段文字：

莫兰上校，名塞巴斯蒂安。无业。曾在班加罗尔第一工程兵团服役。一八四〇年生于伦敦，其父奥古斯都·莫兰爵士拥有三等巴斯勋位，并曾担任英国驻波斯公使。先后就读于伊顿公学及牛津大学，曾参加约瓦基战争、阿富汗战争、查拉西亚布战役（其间曾获军令嘉奖）、舍尔普战役及喀布尔战役。著有《喜马拉雅西部大型猎物》（1881年出版）及《丛林三月》（1884年出版）。住址：康迪特街。所属俱乐部：英印俱乐部、坦克威尔俱乐部、伯格特尔纸牌俱乐部。

同一页的边缘还有福尔摩斯字迹清晰的一行批注：

全伦敦排名第二的危险人物。

“真是不可思议，”我说道，把档案还给了福尔摩斯，“从履历上看，他可是一名光荣的战士啊。”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回答道，“到某个时候为止，他一直都干得不赖。他一向拥有钢铁一般的神经，印度那边至今还流传着一个故事，说他如何爬进排水沟去追一头负伤的食人猛虎。可是，华生，这世上有那么一些树木，长到一定的高度，它们就会往不那么雅观的方向发展。人类社会之中，这样的情形也是屡见不鲜。按我的理论，个体的成长变化可以反映此人祖祖辈辈的发展历程，这一类突然之间变好变坏的情形都可以归因于家族血脉之中的某种强烈倾向。总而言之，个人生平就是家族历史的一个缩影。”

“毫无疑问，你这种理论相当怪异。”

“呃，我并不是非要你相信这种理论。不管是什么原因吧，莫兰上校反正是走上了歪道。在印度的时候，他并没有闹出什么公开的丑闻，结果却还是待不下去。于是他离开军队，返回伦敦，又一次落下了恶棍的名声。正是在这个时候，莫里亚蒂教授找上了他，一段时间之内，他在莫里亚蒂帐下扮演着首席高参的角色。莫里亚蒂大把大把地给他钱用，但却只让他办过一两件非常高级的差使，全都是普通罪犯应付不了的活计。一八八七年，苏格兰劳德尔镇斯图尔特太太死于非命的那件案子，你可能还有点儿印象吧。没有？是这样，我断定莫兰是那件案子的主谋，只可惜找不到什么证据。上校隐藏得巧妙极了，即便莫里亚蒂匪帮已经覆灭，我们都还是指控不了他。那天我到你家去找你，一进门就关上了窗板，说是担心气枪的袭击，你肯定还记得吧？毫无疑问，当时你肯定觉得我异想天开。事实上，我完全明白自个儿在干什么，因为我知道他们有这么一支非同凡响的枪，也知道拿枪的人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射手。在瑞士的时候，他和莫里亚蒂一起跟在了咱俩后面。当然喽，就是因为他，我才在莱辛巴赫的那个石台上度过了苦不堪言的五分钟。

“可想而知，暂居法国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关注报上的新闻，寻找着把他送进监狱的机会。只要他还在伦敦逍遥快活，我这日子就真的是没法过。他会像影子一样日日夜夜窥伺着我，总有一天能找到下手的机会。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看见他就开枪吧，那样的话，我自个儿就该上庭受审了。找地方法官寻求保护也没有用，他们肯定会觉得我这些怀疑都是捕风捉影，不可能据此采取什么措施。这样看来，我完全是奈他不何。不过，我知道他迟早会落到我的手里，所以就对那些罪案报道格外留意。后来呢，报上登出了罗纳德·阿戴尔遇害的消息。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根据我当时掌握的情况，这不明摆着是莫兰上校干的好事吗？上校跟这个小伙子一起打牌，接着就跟踪他，从俱乐部跟到了他的家门口，之后又利用窗子敞开的机会开枪打死了他。这些事情都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不说别的，光是他用的那种子弹就可以把他送上绞架。这么着，我立刻赶了回来。上校的眼线看见了我，而我又知道，他必然会向上校通报我突然返回的事情，上校也必然会把这件事情跟他的罪行联系起来，必然会觉得心惊肉跳。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一定会立刻采取行动来除掉我这个眼中钉，行动的时候也一定会带上他那件杀人利器。于是乎，我在窗子里边给他安排了一个绝妙的靶子，然后就通知警方，我可能会需要他们的协助。顺便提一句，华生，当时他们确实是藏在那个门洞里，你一点儿也没看错。再往后，我给自己选了个绝佳的观察地点，但却万万没有料到，上校居然会挑同一个地点来实施他的袭击。好了，亲爱的华生，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地方吗？”

“有的，”我说道，“你还没有解释清楚，莫兰上校为什么要谋杀罗纳德·阿戴尔阁下。”

“噢！亲爱的华生，你这个问题已经进入了猜测的领域，脑子再有逻辑也不管用了。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现有的证据拿出自己的猜想，就猜对的几率而言，你跟我是一样的。”

“那么，你肯定已经拿出了某种猜想吧？”

“依我看，相关的事实一点儿也不难解释。根据现有的证供，莫兰上校曾经跟年轻的阿戴尔搭档，两个人赢了一大笔钱。还有呢，莫兰肯定是作了弊，他这个习惯，我早就已经一清二楚。据我看，遇害当日，阿戴尔发现了莫兰打牌作弊的事情。接下来，他多半是私底下找莫兰理论了一番，要求莫兰主动退出俱乐部，并且保证以后不再打牌，不然的话，他就要揭发莫兰的丑事。阿戴尔年纪还轻，不大可能当场揭露一个比自己年长得多的著名人物，由此导致一桩耸动视听的丑闻。十之八九，他当时的选择正如我的推测。不过，莫兰的谋生手段就是从牌桌上骗钱，对他来说，离开俱乐部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乎，莫兰谋杀了阿戴尔，后者遇害的时候正忙着计算自己应该退多少钱，因为他不想从搭档的骗术当中分一杯羹。他之所以锁上房门，是担心家里的女士突然闯进房间，然后又逼着他解释，那些名字和硬币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样，你觉得说得通吗？”

“毫无疑问，你已经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对与不对，审判的时候就会见到分晓。与此同时，不管对与不对，以下三件事情终归已经成为定局：第一，莫兰上校不能再来找咱们的麻烦；第二，冯·赫德制造的那把著名气枪将会为苏格兰场博物馆增辉添彩；第三，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已经摆脱羁绊，可以再一次投身于种种趣味横生的调查工作，因为伦敦的生活多彩多姿，为他准备了层出不穷的小小问题。”

“从刑事专家的角度来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说道，“自从莫里亚蒂教授不幸逝世以来，伦敦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其无趣的城市。”

“我敢说，没有几个正派的市民会同意你的看法。”我回答道。

“算啦，算啦，我可不能光想着自己。”他笑了笑，把自己的椅子从早餐桌子跟前往后挪了挪，“社会显然是受益的一方，所有人也都是皆大欢喜，倒运的只有这个可怜的专家，没了工作还不算，事业也已经付诸东流。那位先生还在场上的时候，每一天的晨报都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华生啊，见诸报端的往往只是一缕最为细微的痕迹、一点最为隐晦的提示，但却已经足够让我察觉那颗了不起的邪恶头脑，情形好比是，只需要看到蛛网边缘一丝最为轻柔的颤抖，你就可以推知潜伏在网中央的那只凶险蜘蛛。微不足道的窃案、无缘无故的袭击事件，还有漫无目的的暴行，所有这些零零碎碎都可以拼接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前提是你掌握了相关的线索。对于有志研究高层犯罪圈子的学生来说，当时的伦敦就是条件最为优越的课堂，欧洲哪个国家的首都也比不上。现在倒好——”他耸耸肩膀，发出了半真半假的抗议，抗议他自己煞费苦心造成的现状。

前面这段对话发生在福尔摩斯回国数月之后，当时我已经按他的提议卖掉自己的诊所，搬回贝克街的旧寓，再一次成为了他的室友。这之前，一位名叫弗尔纳的年轻医生二话不说地接受了我大着胆子报出的最高价格，买下了我那间开在肯辛顿街区的小诊所，痛快得叫我大吃一惊。多年之后，我发现这个弗尔纳是福尔摩斯的远亲，买诊所的钱其实是我朋友出的，这才明白了其中原委。

实际上，我俩再次合作的头几个月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平淡。我翻了翻自己的笔记，发现这段时间里有“前总统穆里罗文件案”，还有与荷兰汽轮“弗莱斯兰德号”相关的惊人事件，那次事件差一点就要了我俩的命。然而，他天性冷漠骄傲，不喜欢任何形式的公开赞美，并且对我下达了至为严厉的命令，禁止我再次谈论他本人、他的方法以及他的成就，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行。之前我已经解释过，他这道禁令直到现在才告解除。

发表完适才那番心血来潮的抗议之后，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靠到椅子背上，漫不经心地打开了当天的晨报。就在这时，疯狂的门铃攫住了我俩的注意，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震动全屋的咚咚声，似乎是有人正在用拳头捶打我们寓所的大门。大门开了之后，过道里响起了一阵狂乱的跑步声，跟着又是楼梯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匆匆脚步，转眼之间，一个脸色苍白、眼神狂野、衣着凌乱的小伙子发疯似的冲进了我们的房间，全身上下抖如筛糠。他来来回回地打量着我俩，看到了我俩的探询目光，于是就醒悟过来，自己应该为这种欠缺礼数的上门方式赔个不是。

“很抱歉，福尔摩斯先生，”他大声说道，“您千万得多多包涵，因为我马上就要疯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就是那个倒霉的约翰·赫克特尔·麦克法兰啊。”

听他的口气，似乎他只需要报出自己的名字，他上门的理由和上门的方式就都有了解释。可是，看到我室友那张无动于衷的脸庞，我立刻知道他跟我一样，也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来支烟吧，麦克法兰先生。”我室友一边说，一边把他的烟盒递了过去，“我敢肯定，根据您现在的症候，我朋友华生医生也会开给您一帖镇静剂。这几天的天气实在是热得要命。好了，您要是已经缓过神来的话，麻烦您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慢慢悠悠、轻言细语地说一说您是谁，找我们又有什么事。刚才您自报家门的时候，似乎是觉得我应该知道您的名字，可我必须老老实实地告诉您，我只知道您单身未娶，是个律师，加入了共济会，而且患有哮喘，除了这些明显的事实之外，我对您就一无所知了。”

我对我朋友的方法非常熟悉，自然跟得上他的演绎过程，知道他这些结论的依据是来人凌乱的衣着、带在身上的一札法律文书、怀表链坠上的徽记和急促的呼吸。不过，我们的主顾却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您说的这些都对，福尔摩斯先生。除了这些之外，我还是此时此刻全伦敦最倒霉的人。看在老天分上，您可千万别不管我，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还没讲完他们就来拘捕我的话，您一定得要求他们给我一点儿时间，好让我把全部的真相告诉您。知道有您在外面为我奔走，进监狱我也心安了。”

“拘捕您！”福尔摩斯说道，“这可真是太让人高——太有意思了。据您所知，他们要以什么罪名来拘捕您呢？”

“谋杀诺伍德低地的乔纳斯·奥戴克尔先生。”

我室友那张富于表现力的脸庞立刻写满了同情与怜悯，可我不得不承认，其中并不是一点儿也不掺杂见猎心喜的成分。

“天哪，”他说道，“我本来以为轰动性的案件已经跟我们的报纸绝了缘，刚才吃早餐的时候，我还在跟我朋友华生医生这么说呢。”

福尔摩斯刚刚打开的那张《每日电讯报》还在他自个儿的膝头搁着，到这会儿，我们的客人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把报纸拿了起来。

“您要是读过这张报纸的话，先生，刚才就肯定能一眼看出我今天早上的来意。我本来以为，我的名字，还有我赶上的倒霉事情，一定已经变成了所有人的谈资。”他把报纸翻到了中心的那一页，“喏，就在这儿，您允许的话，我这就把它念出来。听听这个，福尔摩斯先生。报道的标题是这样的：‘诺伍德低地神秘事件。著名建筑商下落不明。案情疑为谋杀纵火。罪犯身份已有线索。’他们已经根据报上说的这条线索展开了追查，福尔摩斯先生，而我非常清楚，这条线索必然会把嫌疑引到我的身上。我在伦敦桥车站下火车的时候，他们已经跟上了我。毫无疑问，他们之所以没有动手抓我，只不过是在等逮捕令而已。这会让我母亲伤心死的，会让她伤心死的！”说到这里，他双手扭在一起，身子也开始在椅子上前后摇晃，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

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被控实施暴力犯罪的人。他长着亚麻色的头发，俊秀的面容呈现出一种曝光底片的色调，蓝色的眼睛写满恐惧，脸刮得干干净净，嘴巴显得又虚弱又敏感。他的年纪应该是二十七岁左右，衣着和神情都具有绅士派头。他身上穿的是一件轻便的夏季外套，一札带有签押的文书从外套的口袋里支棱出来，表明了他的职业。

“咱们必须抓紧时间，”福尔摩斯说道，“华生，麻烦你拿着这张报纸，把相关的报道念给我听一下，可以吗？”

我找到我们的主顾适才提及的那个触目惊心的标题，念出了标题下方这篇指向明显的报道：

昨日深夜或今日凌晨，诺伍德低地突生意外，或恐牵涉严重罪行。乔纳斯·奥戴克尔先生操营建之业，已在该近畿区域执业多年，为区内著名居民。奥戴克尔先生现年五十有二，未曾婚娶，居所为希登讷姆路东端之迪普登宅邸，素有行为古怪、离群索居之名。该先生据云自营建业收获颇丰，近年则已收山歇业，但于屋后保有小木场一处。今日凌晨二时许，木场中某木垛突生火警，消防车迅即抵达现场，惜乎木料干燥，火势猛烈，至木垛燃尽方得扑灭。事故至此，似与寻常意外无异，后来之种种迹象则似指涉严重罪行。火灾现场不见屋主，讶异之下，众人遂往屋中搜寻，亦不见屋主身影。勘验屋主卧室，则见床铺未经寝卧，室中之保险柜业已开启，重要票据四处散落，此外尚有行凶格斗之种种痕迹。室中可见细小血渍多处，另有橡木手杖一支，手杖把柄亦有血痕。据知乔纳斯·奥戴克尔先生曾于卧室接待访客一名，时在昨日深夜，室中手杖即为访客之物。该访客名为约翰·赫克特尔·麦克法兰，年纪尚轻，操律师之业，为格拉厄姆及麦克法兰事务所次要合伙人，事务所位于东中部邮区格雷萨姆大楼426室。警方自信已掌握相关证据，犯罪动机可有充分解释。毋庸置疑，此事将有惊人下文可期。

最新快讯——本报付印之时，传言称约翰·赫克特尔·麦克法兰先生已遭逮捕，罪名即为谋杀乔纳斯·奥戴克尔先生。即令逮捕未成事实，逮捕令业已签发，此一节可无疑问。除此而外，诺伍德事件调查工作已有进展，足证案情至为凶险。据目前所知，该不幸营建商之卧室位于宅邸底楼，室中残留格斗迹象而外，落地长窗亦呈敞开状态，并有痕迹表明，有人曾自窗口将某等重物拖至失火木垛所在之处。另据确凿消息，火场炭灰之中业已发现焦黑残躯。警方认为，此案牵涉骇人听闻之重大罪行，凶手闯入死者卧室，以棍棒击毙死者，撬窃死者票据，复将尸身拖至木垛所在之处，纵火以图灭迹。此案由经验丰富之苏格兰场雷斯垂德督察负责侦办，该警官业已着手追踪线索，干练精敏一如往日。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双手的指尖拢在一起，闭着眼睛听完了这篇不同寻常的报道。

“这件案子的确包含着一些有趣的细节，”他的语气跟平常一样无精打采，“首先，麦克法兰先生，请容我冒昧问您一句，既然他们似乎有充分的理由来逮捕您，您为什么到现在还能自由行动呢？”

“平常我都跟父母一起住在布莱克希斯的托灵顿别墅，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昨天我跟乔纳斯·奥戴克尔先生约在了深夜里，所以就在诺伍德的一家旅馆里住了下来，从旅馆去他家办事。我对这次事件一无所知，上火车之后才读到您刚刚听到的这篇报道。读完报道，我立刻看清了自己面临的可怕处境，于是就赶了过来，好请您帮我办这件案子。我敢肯定，要是我在办公室或者家里的话，这会儿肯定已经被他们给抓去了。我在伦敦桥车站下车的时候，有个人就跟上了我，我敢肯定——天哪，什么声音？”

门铃咣啷啷地响了一阵，楼梯上立刻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转眼之间，我们的老朋友雷斯垂德出现在了房间门口。我往他背后望了一望，瞥见了一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

“约翰·赫克特尔·麦克法兰先生，对吗？”雷斯垂德说道。

我们这位不幸的主顾面无人色地站了起来。

“我现在宣布你已经被捕，罪名是蓄意谋杀诺伍德低地的乔纳斯·奥戴克尔先生。”

麦克法兰转向我俩，做了个绝望的手势，跟着就颓然坐回自己的椅子，活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等一等，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道，“对你来说，早半个钟头晚半个钟头不会有什么区别。再者说，这位先生正打算跟我们讲这件非常有趣的案子，他的陈述兴许能对破案有所帮助。”

“要我说，这件案子一点儿也不难破。”雷斯垂德冷冷地说道。

“话虽然这么说，你不反对的话，我还是很想听他讲一讲。”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你的面子我不能不给，因为你以前也算是帮过警方一两次，我们苏格兰场欠着你的人情。”雷斯垂德说道，“与此同时，我必须在犯人身边守着，而且有责任警告他，他所说的一切都可能会成为指控他的证据。”

“就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们的主顾说道，“我只希望能把我的事情讲出来，也希望你们能听明白，我讲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雷斯垂德看了看表。“我可以给你半个钟头的时间。”他说道。

“首先我得解释一下，”麦克法兰说道，“我本来是完全不了解乔纳斯·奥戴克尔先生的。我知道他的名字，仅仅是因为我父母多年之前曾经与他相识。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已经渐渐疏远。所以呢，昨天下午三点钟左右，他突然走进了我在故城里的办公室，实在是让我非常惊讶。这还不算什么，听了他的来意，我更是觉得匪夷所思。当时他手里拿着几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潦潦草草地写满了字。喏，就是这些。进门之后，他把这些纸放到了我的桌子上。

“‘这是我的遗嘱，’他说，‘麦克法兰先生，我希望你把它改写成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书。你动手干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我开始抄写纸上的条文，跟着就发现，除了若干保留权益之外，他要把他全部的财产遗赠给我。你们可以想象，当时我是多么地震惊。他是个长相古怪的小个子，獐头鼠目，眼睫毛是白色的。我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正在用他那双锐利的灰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里是一种兴致勃勃的神色。遗嘱里的条款让我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他解释说，他是个单身汉，没有什么在世的亲戚，另一方面，他年轻时代就认识我的父母，又总是听人说我是个非常值得托付的小伙子，所以他最终断定，把钱留给我不会错。听了这些话，当然喽，我只能结结巴巴地向他表示感谢。我按规矩抄好遗嘱，我和他都签了字，作见证的则是我办公室里的一名职员。喏，这张蓝纸就是正式的遗嘱；这几张纸片呢，刚才我已经说了，就是遗嘱的草稿。这之后，乔纳斯·奥戴克尔先生告诉我，他家里存放着一些租约、地契、质押凭证和收据之类的文件，我一定得去看看，弄明白它们是怎么回事。他跟我说，必须得把整件事情安排好，他心里才能踏实下来，然后又请求我当晚就带着遗嘱去诺伍德，上他家去商量相关的细节。他还说：‘记好喽，我的孩子，一切安排妥当之前，千万别跟你父母提一个字。咱们可以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惊喜。’他反复跟我强调这一点，还让我保证一定做到。

“您可以想象，福尔摩斯先生，当时我不可能拒绝他的任何请求。他是我的恩人，我一心想要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指示。这么着，我给家里发了封电报，说我手头有一件重要事情，眼下说不好要忙到多晚。奥戴克尔先生说他要到九点钟才会在家，所以希望在那个时间跟我一起吃晚饭。不过，我费了点儿力气才找到他的宅子，赶到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半了。我发现他——”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道，“给您开门的是谁呢？”

“一个中年妇女，估计是他的管家。”

“依我看，把您的名字告诉警方的就是她吧？”

“没错。”麦克法兰说道。

“麻烦您接着讲吧。”

麦克法兰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继续讲他的故事。

“这个女人把我领进一间客厅，桌上已经备好了简单的晚餐。晚餐之后，乔纳斯·奥戴克尔先生领着我去了他的卧室，打开卧室里那个沉重的保险柜，拿出一大堆票据，跟我一起过了一遍，到十一点多才看完。他提醒我不要惊动管家，叫我从他卧室的落地窗出去。我们清点票据的时候，落地窗一直是开着的。”

“百叶帘放下来了吗？”福尔摩斯问道。

“这我说不好，按我的印象是只放了一半。没错，我记得他曾经把百叶帘往上拉，为的是推开窗子。临走的时候，我的手杖找不着了，于是他就说：‘没关系，我的孩子。要我说，以后咱俩会经常见面的，我会替你保管手杖，等你下次来取。’这么着，我离开了他家，那时候保险柜依然开着，票据也一捆一捆地码在桌子上。时间太晚，我回不了布莱克希斯，于是就在阿奈利纹章旅馆住了一夜。我知道的情况就这么多，至于这次可怕的事件，我是今天早上才从报上读到的。”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道。我们的主顾发表这篇奇特辩词的时候，他的眉毛不止一次地扬了起来。

“要问也得等我去过布莱克希斯之后再问。”

“你的意思是去过诺伍德之后吧。”雷斯垂德说道。

“噢，没错，我的意思当然是指诺伍德。”福尔摩斯说道，脸上浮起了谜一般的笑容。雷斯垂德跟福尔摩斯的过往交道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多，经验早已让他明白，福尔摩斯那剃刀一般锋利的头脑可以触及他无法触及的深度。这时我便看见，他一脸狐疑地看着我的室友。

“依我看，一会儿我还得跟你聊两句，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好了，麦克法兰先生，门口有我的两名警员，门外还有辆四轮马车，他们都在等你呢。”霉运当头的小伙子站起身来，用哀恳的目光看了我俩最后一眼，跟着就走出了房间。两名警官带着他去坐马车，雷斯垂德却留了下来。

福尔摩斯已经把写有遗嘱草稿的那几张纸片拿了起来，这会儿正在细细查看，脸上是一副全神贯注的表情。

“这份文件还挺有意思的。雷斯垂德，你觉得呢？”他一边说，一边把纸片推了过去。

警官大惑不解地看了看。

“开头的几行字我能认出来，第二页的中间几行和末尾的一两行也很好认，这些都跟印出来的一样清楚。”他说道，“可是，其他部分的笔迹却很不好认，有三个地方我压根儿就认不出来。”

“依你看，这事情应该怎么解释呢？”福尔摩斯说道。

“依你看，应该怎么解释呢？”

“解释就是，这份文件是在火车上写的，字迹清楚，说明火车停在站里，不清楚的部分说明火车正在行驶，最不清楚的部分说明火车正在通过道岔。学养深厚的专家一眼就可以看出它是在一班市郊火车上写的，原因在于，只有大城市的近郊才会有这么多接二连三的道岔。假定这个人全程都在草拟遗嘱的话，咱们就可以推断，他坐的是一班从诺伍德开往伦敦桥车站的快车，中间只停了一个站。”

雷斯垂德笑了起来。

“说到你那些理论嘛，那我可真是望尘莫及，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啊，这可以证实小伙子刚才的陈述，说明这份遗嘱的确是乔纳斯·奥戴克尔在昨天的旅途之中草拟的。奇怪的是，有人竟然会用如此漫不经心的方法来草拟一份如此事关重大的文件，你不觉得吗？由此可知，他并不认为这份遗嘱具有什么现实的效力。只有在压根儿不想让遗嘱生效的时候，草拟遗嘱的人才有可能这么做。”

“要我说，草拟遗嘱的时候，他等于是给自己拟了一份死刑判决书。”雷斯垂德说道。

“噢，你是这么想的吗？”

“你不这么想吗？”

“呃，你这么想也是有道理的。不过，依我看，到现在为止，案情并不明朗。”

“不明朗？得了吧，这都算不上明朗的话，什么才算得上明朗？这个小伙子突然发现，某个老人死了之后，他就可以继承一大笔遗产。接下来他是怎么做的呢？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却编出了一些借口，当晚就去拜访自己的主顾。等那座宅子里仅有的一个碍事的人上床就寝之后，他杀死了独处卧房的主顾，点燃木垛焚烧尸体，然后就离开现场，前往附近的旅馆。房间里和手杖上的血迹都非常少，他兴许以为自己杀人的时候没有见血，所以才觉得，只需要烧掉尸体，他就可以消灭关于死因的一切痕迹。具体是什么痕迹不好说，总归是一些会让他惹上嫌疑的东西。所有这些事情，不都是一目了然吗？”

“我倒是觉得，亲爱的雷斯垂德，这些事情一目了然得有点儿过了头。”福尔摩斯说道，“你有不少长处，可惜的是不包括想象力这一项。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请你腾出哪怕是一瞬间的工夫，从这个小伙子的角度考虑考虑。换了是你的话，你会挑遗嘱拟定的当晚实施罪行吗？把这两件事情的联系弄得这么紧密，你不觉得太危险吗？还有，领你进门的是个仆人，你去过那座宅子的事情自然包不住，你会挑这样的场合下手吗？最后，你既然知道煞费苦心地毁尸灭迹，为什么又那么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杖留在屋里充当罪证呢？赶紧承认吧，雷斯垂德，这些事情都是说不过去的。”

“说到手杖嘛，福尔摩斯先生，你我都知道，罪犯往往会惊慌失措，做事就不像平常那么冷静。很有可能，他知道手杖掉了，但却不敢回头去取。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解释能涵盖所有的事实。”

“不用费什么力气，我就可以给你半打解释。”福尔摩斯说道，“比如说，下面这种解释就很有可能，甚至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这种解释我卖个人情，免费送给你好了。老人给小伙子看的是一些明显很有价值的票据，一名过路的流浪汉从窗子外面瞧见了他们，原因是百叶帘只放了一半。律师前脚出门，流浪汉后脚进屋！他看见了屋里的手杖，抄起手杖打死了奥戴克尔，然后就点着尸体，扬长而去。”

“流浪汉干嘛要烧尸体呢？”

“你这么问的话，我倒要问问你，麦克法兰干嘛要烧尸体呢？”

“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某些证据。”

“那么，流浪汉这么做，兴许是不想让人知道那里出了命案。”

“流浪汉什么也没拿，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没法把那些票据变成现钱。”

雷斯垂德摇了摇头，不过，从他的神情来看，我觉得他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信心十足了。

“好吧，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只管去找你的流浪汉；与此同时，我们会继续在这个犯人身上打主意。谁对谁错，将来自然会有个分晓。我只想提醒你注意一件事情，福尔摩斯先生，据我们所知，所有票据都是原封未动；另一方面，放眼世上，只有我们手里的这个犯人才完全没有去动它们的理由，因为他是死者的法定继承人，这些票据迟早都是他的。”

听了这番话，我朋友似乎有所触动。

“我并不否认，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些证据的确跟你的解释十分吻合，”他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其他的一些解释也可以说得通。你刚才也说了，将来自然会有分晓。再见！据我估计，今天我多半会到诺伍德去走一遭，看看你进展如何。”

探员走了之后，我朋友立刻起身筹备一天的工作。看他那副麻利的架势，眼前的任务显然是非常符合他的胃口。

“刚才我已经说了，华生，”他一边匆匆忙忙地套上礼服外套，一边说道，“我首先要去的地方肯定得是布莱克希斯。”

“为什么不是诺伍德呢？”

“因为在这件案子当中，奇特的事情不只是后面的一件，与它紧密相连的前一件事情也很奇特。警方的错误是光顾着调查后一件事情，原因在于它刚好是实际发生的罪案。可是，在我看来，按照合乎逻辑的调查方式，首先要做的工作显然是设法弄清前一件事情，弄清这份遗嘱为什么会以如此突如其来的方式出笼，又为什么会指定一个如此不合常情的继承人。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兴许能让后面的事情变得比较浅显。不用，亲爱的伙计，我觉得这次你帮不上忙。此行不会有什么危险，如其不然，我是万万不敢撇下你单独行动的。照我的估计，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可以向你报告，我已经为这个向我请求保护的不幸青年提供了一些服务。”

我朋友很晚才回来，一看他那张憔悴焦灼的脸，我就知道他出门之时的美好期望并没有变成现实。接下来的一个钟头，他一直在胡乱拨弄自己的小提琴，尽力安抚自己动荡不宁的心绪。到最后，他把小提琴扔到一边，突如其来地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细细讲述这一天的种种霉运。

“全都搞错了，华生，全都是错得不能再错。我在雷斯垂德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觉得这家伙终于对了一次，咱们反倒是搞错了方向。我所有的直觉都指着一个方向，所有的事实却指向了另外一个地方。我非常担心，英国陪审员的智力还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还不足以让他们接受我的假设，弃雷斯垂德的事实于不顾。”

“你去布莱克希斯了吗？”

“去了，华生。到了那里之后，我很快就发现，刚刚去世的奥戴克尔是个不能小看的流氓。小伙子的父亲出门找儿子去了，在家的只有小伙子的母亲，一个身材瘦小、头脑简单的蓝眼睛女人。当时她又是恐惧又是愤怒，全身都在发抖。当然，她认为她儿子根本不可能犯罪；与此同时，她又拒绝对奥戴克尔的命运表示丝毫的惊讶和惋惜。恰恰相反，说到奥戴克尔的时候，她的言辞十分刻毒，不知不觉地为警方的推测提供了十分有力的佐证，原因在于，她儿子要是听见她这样形容一个人的话，必然会产生仇恨的心理和实施暴力的倾向。‘与其说他是个人，倒不如说他是只凶狠狡诈的猿猴，’她这么跟我说，‘从年轻的时候开始，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那时候您就认识他吗？’我问她。

“‘认识，而且非常熟悉，实际上，他还向我求过婚哩。谢天谢地，当时我心明眼亮地拒绝了他，嫁给了一个钱兴许没有他多，人品却比他好的人。本来我已经跟他订了婚，福尔摩斯先生，之后却听说了一件骇人的事情，听说他曾经把一只猫放到鸟笼里去。我被他这种残忍的举动吓得够戗，再也不想跟他有任何来往。’说到这里，她从书桌里翻出了一张相片，相片里是一个女人，脸和身体都被刀子划得乱七八糟。‘相片里的人就是我，’她说，‘在我婚礼当天的上午，他把相片弄成这个样子寄给了我，诅咒我不得好死。’

“‘可是，’我说，‘再怎么说，现在他总归是原谅了您，要不就不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您的儿子了啊。’

“‘我儿子和我都不想要乔纳斯·奥戴克尔的任何东西，不管他是死是活。’她大声说，神情十分郑重，‘天上是有上帝的，福尔摩斯先生。上帝已经惩罚了那个邪恶的人，肯定也会在合适的时间昭告世人，我儿子的手并没有沾上那个恶人的血。’

“接下来，我又顺着别的一两条线索追查了一番，不但没能找到什么证据来支持咱们的假设，反倒是发现了几个跟它对不上的疑点。最后我只好宣布放弃，转头去了诺伍德。

“迪普登宅邸是座纯用砖砌的新式大别墅，周围都有庭园，正面则是一片月桂丛生的草坪。宅子右边离大路稍远的地方有一片木场，火灾就发生在这个地方。这不，我在记事本上画了张草图。左边的这扇落地窗里面是奥戴克尔的卧室，你瞧，从大路上就可以看见卧室里面的情形。我忙活了这么一整天，就只有这个发现多少算个安慰。我去的时候雷斯垂德没在，他手下的那个警长倒也尽了地主之谊。他们刚刚取得了一个重大发现，也就是说，在木垛的灰烬里面扒拉了一上午之后，他们终于发现，除了烧焦的生物残骸之外，还有几片烧得变了色的圆形金属。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毫无疑问，那些金属片的确是裤子上的纽扣。我甚至还辨认出来，其中一粒纽扣上面打着‘海亚姆斯’的标记，奥戴克尔的裁缝就叫这个名字。接下来，我认认真真地把草坪勘查了一遍，不巧的是，最近的干旱天气把所有东西都弄得跟铁一样硬，什么痕迹也找不见。我只能瞧出来一件事情，那就是有人曾经把一具尸体或者一个包裹拖过一道低矮的女贞树篱，方向正好对着那个失火的木垛。当然，所有这些发现都符合警方的推测。就这样，我顶着八月的太阳在草坪上爬了一个钟头，站起来的时候却还是一头雾水，跟先前一模一样。

“这场惨败之后，我走进那间卧室，展开了新一轮的勘查。房间里的血迹非常少，仅仅是一些斑斑点点，可它们都是新鲜的血迹，这一点不容置疑。手杖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不过，手杖上面的确沾着少量的血迹。手杖无疑是咱们这位主顾的物品，他自己也不否认。地毯上可以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但却没有其他任何人的脚印，从这点上看，咱们的对头又得了一分。你瞧，他们的分数一路上升，咱们却一分也没拿着。

“当时我看到过一点点希望的闪光，可它最终还是变成了泡影。我检查了保险柜里的东西，其中大多数都已经被掏了出来，就那么摆在桌子上。所有票据都叠成了封套的模样，上面还加了蜡封，警察已经拆开了其中的一两个。按我的判断，那些票据所代表的财产算不上特别丰厚，从银行存折来看，奥戴克尔先生也不见得有多么富裕。可我觉得，并不是所有的票据都在那里。种种迹象表明，应该还有一些票据，兴许是更有价值的票据，只是我找不到而已。当然，要是咱们能确切无疑地证明这一点的话，雷斯垂德搬起的那块石头就会砸到他自己的脚：明知道一件东西很快就会传到自己手里，谁还会去偷呢？

“能查的地方我都查了，但却找不到任何线索，到最后，我只好到管家勒克辛顿太太那里去试试运气。她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不爱说话，乜斜的眼睛里充满怀疑。愿意讲的话，她是有东西可讲的，这一点我完全肯定。可惜的是，她的嘴巴就跟封了蜡一样严实。没错，九点半的时候，是她替麦克法兰先生开的门，她只恨自己的手当时没有突然失灵，居然把他放了进去。十点半她就去睡觉了，她的房间在屋子的另一头，所以她什么也听不见。麦克法兰先生把帽子留在了门厅里，按她的印象，他还把手杖留在了那里。她是被火警的嘈杂声吵醒的，她那个不幸的好主人肯定是遭了别人的谋害。他有什么仇敌吗？这个嘛，谁都免不了会有敌人，可是呢，奥戴克尔先生很少跟人打交道，仅有的交道也都是生意上的应酬。她看见了警察找到的那些纽扣，完全肯定它们来自她主人昨晚穿的衣服。前面一个月都没下雨，所以木垛非常干，烧得跟火绒一样快，等她赶到火场的时候，看见的只有熊熊大火。跟所有的消防队员一样，她也闻到火堆里有肉烧焦了的气味。她完全不知道票据的事情，也不知道奥戴克尔先生的任何私事。

“好了，亲爱的华生，这就是我的败绩报告。然而——然而——”——他突然握紧了精瘦的双手，显然是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我知道这一切都不对劲，打心眼儿里知道。还有些事情咱们没有查出来，管家却心知肚明。她眼里有一种怒气冲冲的挑衅，只有心虚的人才有那种眼神。不过，华生，这件事情多说无益。依我看，除非运气找上门来，这次的诺伍德失踪案恐怕不会出现在你记载咱们成功案例的著作里面，尽管我估计，耐性十足的公众迟早得摊上这么一本著作。”

“不过，”我说道，“咱们主顾的外表肯定能打动任何一个陪审团，不是吗？”

“你这种看法非常危险，亲爱的华生。一八八七年，那个名叫伯特·史蒂文斯的可怕凶手想让咱们帮他开脱罪行，你应该还记得吧？你见过哪个小伙子比他更温文尔雅，更像主日学校的好学生吗？”

“这倒是真的。”

“咱们如果提不出一种言之成理的替代解释，这个人就算是完了。指控他的证据眼下就已经找不出什么破绽，所有的深入调查也只是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对了，那些票据有一个小小的古怪之处，兴许可以为咱们的调查提供一个突破口。检查奥戴克尔的存折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账户余额之所以非常少，主要是因为他去年开出了好几张大额支票，收款人是科尼利厄斯先生。老实说，我很想知道这位科尼利厄斯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会跟一个退休的建筑商进行金额如此巨大的交易。有没有可能，他也跟这次事件有关呢？科尼利厄斯兴许只是个中间人，可我们并没有找到跟这些大额支出相关的交易凭证。既然没有别的线索，眼下我只能上银行去打听一下，看看是哪位先生兑现了这些支票。可我还是担心，亲爱的伙计，咱们这件案子将会迎来一个可耻的结局，以雷斯垂德吊死咱们的主顾告终。当然，对苏格兰场来说，这倒是一场胜利。”

不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当晚睡得如何，不过，第二天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我发现他脸色苍白，神情委顿，明亮的双眼在黑眼圈的衬托之下显得愈发明亮。他那把椅子周围的地毯上落满了烟蒂，还有当天的各种早版晨报。桌子上摆着一封拆开了的电报。

“这你怎么看，华生？”他问道，把电报扔了过来。

电报是从诺伍德发来的，内容如下：

寻获重要新证，麦克法兰凶嫌已成铁案。奉劝放弃此案。

雷斯垂德

“听着不像是开玩笑。”我说道。

“这是雷斯垂德公鸡打鸣式的小小喜报。”福尔摩斯回答道，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容，“不过，现在也许还没到放弃这件案子的时候。不管怎样，‘重要新证’这种东西终归是一把双刃剑，完全可能切入一个跟雷斯垂德的想象大不相同的方向。你先吃早饭吧，华生，然后咱们就一起出去转转，看看还能做点儿什么。我觉得，今天我似乎需要你的陪伴，也需要你的精神鼓励。”

我朋友自己倒是什么也没吃，因为他有个怪癖，一旦进入高度紧张的状态，他就不允许自己吃东西，而我还见过他有恃无恐地滥用自己钢铁一般的意志，最后竟然活活地把自己饿得晕了过去。“眼下我腾不出用于消化的能量和精力。”他总是用这句话来搪塞我从医学角度提出的抗议。有了这些经验，这天早上看到他扔下原封未动的早餐，就这么跟我一起去了诺伍德，我并没有感到惊讶。迪普登宅邸是一座典型的郊区别墅，跟我之前的想象一样。我们赶到的时候，宅邸四周仍然围着一群心理畸形的看客。雷斯垂德在大门里边迎候我俩，脸上泛着胜利的红光，整个儿的神态得意之极。

“我说，福尔摩斯先生，你有办法证明我们的错误了吗？你找到你那个流浪汉了吗？”他大声说道。

“我还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我同伴回答道。

“我们的结论倒是昨天就有了，眼下又得到了证实。你必须承认，这次我们比你领先了那么一点点，福尔摩斯先生。”

“看你的架势，这样的事情显然是十分稀罕。”福尔摩斯说道。

雷斯垂德大声地笑了起来。

“你也不喜欢落在别人后面，跟我们这些人没什么两样嘛。”他说道，“谁也不能指望事事如意，对吧，华生医生？这边请，两位，依我看，我可以一劳永逸地向你们证明，约翰·麦克法兰就是真正的罪犯。”

他领着我俩穿过过道，进入了一个昏暗的门厅。

“实施犯罪之后，年轻的麦克法兰必然会到这个地方来取他的帽子。”他说道，“好了，瞧瞧这个。”他做戏似的突然划燃一根火柴，火光映出了白色粉壁上的一块血迹。接下来，他把火柴举到墙边，我立刻发现那不只是一块普通的血迹，还是一个轮廓清晰的拇指印。

“用你的放大镜看看吧，福尔摩斯先生。”

“哦，我用放大镜看着呢。”

“世上没有哪两个人的拇指印完全相同，这你应该知道吧？”

“我听过这一类的说法。”

“很好，我这还有一个今早取来的指印蜡模，是他们按我的命令从麦克法兰的右手拇指上取下来的，麻烦你把两个指印对比一下，可以吗？”

他把指印蜡模凑到了那个血指印旁边，毫无疑问，两个指印来自同一根拇指，不用放大镜也可以看出来。到这会儿，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们那位不幸的主顾已经没救了。

“这就叫一锤定音。”雷斯垂德说道。

“是啊，一锤定音。”我不由自主地附和了一句。

“确实是一锤定音。”福尔摩斯说道。

我觉得福尔摩斯的语调有点儿异样，于是就转头看了看他。他的脸已经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这会儿正在喜不自禁地扭来扭去，双眼也像星星一样闪闪放光。看样子，他正在竭力抑制一阵即将爆发的狂笑。

“天哪！天哪！”他终于说道，“咳，我说，这样的事情谁能想得到呢？表面现象可真是靠不住，真靠不住！这小伙子看起来多么正派啊！咱们都应该吸取教训，不能再相信自个儿的眼力，对吧，雷斯垂德？”

“没错，咱们当中的一些人确实有点儿自信过头，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道。这家伙的无礼态度真是让人生气，可我俩也只能忍气吞声。

“从挂钩上取帽子的时候，这个小伙子居然会用右手的拇指摁一下墙壁，老天可真是有眼哪！再仔细想想的话，你还会觉得，这样的动作简直是自然极了。”说话的时候，福尔摩斯表面上非常平静，整个身子却扭了一扭，暴露了强自抑制的兴奋。

“对了，雷斯垂德，这个惊人的事实是谁发现的呢？”

“是管家勒克辛顿太太发现的，发现之后就通知了值夜班的警员。”

“夜班警员当时在哪儿呢？”

“他在看守罪案发生的那间卧室，免得有人去动里面的东西。”

“可是，昨天你们为什么没看见这个指印呢？”

“呃，当时我们并不觉得这个门厅需要仔细的检查。再者说，你自己也看见了，它所在的位置算不上特别显眼。”

“是啊，是啊，确实不显眼。我说，你们敢肯定这个指印昨天就在这儿吗？”

雷斯垂德紧盯着福尔摩斯，似乎是觉得他已经失去了理智。老实说，那个时候，连我都觉得十分惊讶，一方面是因为他那种欢天喜地的神态，一方面也因为他这个完全不着调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是不是以为麦克法兰曾经趁着夜静更深的时候溜出监狱，就为了跑到这儿来增加自己的罪证。”雷斯垂德说道，“总而言之，你可以满世界去请专家来鉴定，看这是不是他的拇指印。”

“毫无疑问，这的确是他的拇指印。”

“嗬，这不就得了嘛。”雷斯垂德说道，“我是个注重实际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没有证据是不会下结论的。我写报告去了，你要找我的话，就上客厅去吧。”

福尔摩斯已经恢复了平静，可我还是觉得，他脸上带着一抹隐隐约约的窃笑。

“天哪，华生，这个新情况可真是叫人伤心，你说是不是？”他说道，“话说回来，这个新情况也包含着一些奇特之处，给咱们的主顾提供了些许希望。”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高兴极了。”我恳切地说道，“我本来还担心他已经没救了哩。”

“我可不会把事情说得这么绝对，亲爱的华生。咱们的探员朋友把这条新证据当个宝贝，事实呢，它包含着一个十分致命的破绽。”

“真的啊，福尔摩斯！什么破绽呢？”

“破绽仅此一处：我知道这样一个事实，昨天我检查门厅的时候，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指印。好了，华生，咱们到周围去转转，晒晒太阳吧。”

我陪着我朋友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脑子里虽然一片混乱，心里却渐渐升起了希望的暖意。福尔摩斯依次看了看宅子的各个侧面，观察得十分仔细。接下来，他领着我进了屋，从地下室一直转到阁楼，把整座宅子检查了一遍。大多数房间都没有摆放家具，可他并没有就此放过，依然进行了细致的检查。到最后，我俩走进了顶楼的走廊，走廊边上有三间空置的卧室。这时他又一次突然发作，进入了一种喜不自胜的状态。

“这件案子还真是有点儿与众不同，华生。”他说道，“要我说，时机已经成熟，应该跟咱们的朋友雷斯垂德吐露实情了。刚才他拿咱们寻了点儿小小的开心，眼下呢，如果我对这个问题的判断没错的话，咱们也可以以牙还牙。没错，就这么办，依我看，我已经找到了处理这个问题的方法。”

福尔摩斯闯进客厅的时候，苏格兰场的那位督察还在奋笔疾书。

“依我看，你写的是这件案子的报告吧。”福尔摩斯说道。

“是啊。”

“现在写报告，你不觉得早了点儿吗？我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你还缺那么一点儿证据。”

雷斯垂德对我朋友十分熟悉，不敢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他放下了手里的笔，莫名其妙地看着福尔摩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只是想说，还有个重要证人你没见到。”

“你能把他带来吗？”

“应该可以。”

“那就带来好了。”

“我尽量吧。你手下有多少警员？”

“这周围就有三个。”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道，“冒昧问你一句，他们都是块头大、身体壮、嗓门儿粗的伙计吗？”

“那是当然，可我不明白，他们的嗓门儿跟这有什么关系。”

“兴许，我不光可以让你看到关系何在，还可以让你看到一两样别的东西。”福尔摩斯说道，“麻烦你把你的伙计叫来，我这就开始尝试。”

五分钟之后，三名警员集合在了门厅里。

“宅子外面的小屋里有很多麦秸，”福尔摩斯说道，“请你们去抬两捆进来。依我看，麦秸可以派上极大的用场，可以让我要求传召的那名证人现身作证。非常感谢。你兜里应该有火柴吧，华生。好了，雷斯垂德先生，请大家陪我一起去顶层的楼梯口吧。”

刚才我已经说过，顶楼有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边上有三间空空如也的卧室。歇洛克·福尔摩斯让我们在走廊的一端排成一队，三名警员咧嘴大笑，雷斯垂德则直勾勾地盯着我朋友，惊异、期待和嘲讽的表情在他脸上倏来倏往。福尔摩斯站在我们面前，架势活像是一个正在变戏法的魔术师。

“麻烦你派一名警员去打两桶水，好吗？把麦秸撂在这儿的地板上，别挨着两边的墙。好了，咱们这就算是万事俱备了。”

到这会儿，雷斯垂德已经气得满脸通红。

“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存心作弄我们，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你要是知道什么情况的话，尽管说出来好了，用不着耍这套愚蠢的把戏。”

“你只管放一百个心，亲爱的雷斯垂德，我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再充分不过的理由。你兴许还记得，几个小时之前，太阳照的似乎是你家的房顶，所以呢，你跟我开了几句小小的玩笑；既然如此，眼下我稍微弄点儿排场，你也没什么话可说。华生，麻烦你打开那扇窗子，然后就划根火柴扔到麦秸边上，好吗？”

我按他说的做了，干燥的麦秸立刻毕毕剥剥地烧了起来，穿堂风吹进窗子，灰色的烟雾打着旋儿涌进了走廊。

“好了，雷斯垂德，咱们现在就来看看，你需要的这名证人能不能请到。麻烦大家跟我一起喊‘着火啦’，好吗？注意，一、二、三——”

“着火啦！”所有人齐声大喊。

“谢谢你们。麻烦你们再喊一次。”

“着火啦！”

“最后再来一次，各位，大家一起来。”

“着火啦！”这一次，我们的喊声多半是响彻了整个诺伍德。

我们的喊声刚刚消歇，眼前就发生了一件令人惊异的事情。走廊尽头那堵看似实心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门，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从门里冲了出来，如同一只蹦出地洞的兔子。

走廊尽头那堵看似实心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门，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从门里冲了出来，如同一只蹦出地洞的兔子。

“妙极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华生，往麦秸上倒桶水吧。可以了！雷斯垂德，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那位下落不明的首要证人，乔纳斯·奥戴克尔先生。”

探员一脸茫然地盯着这位刚刚现身的先生，后者被走廊里的明亮光线晃得直眨眼睛，接着就把眼睛眯缝起来，看看我们，又看看冒烟的麦秸堆。他的脸令人作呕，集狡狯、卑鄙、恶毒于一身，淡灰色的眼睛闪闪烁烁，眼睛上方是白色的睫毛。

“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雷斯垂德终于开了口，“这段时间你都在干什么，咹？”

看到探员那张怒火熊熊的脸，奥戴克尔不由得缩了一缩，干巴巴地笑了一笑。

“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没干坏事？你铆足了劲儿把一个无辜的人往绞架上送。要不是有这位先生在的话，你没准儿还得逞了呢。”

这个卑劣的家伙开始哭哭啼啼。

“说真的，先生，我这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噢！开玩笑，是吗？我包管你笑不出来。带他去下面的客厅，我一会儿就来。福尔摩斯先生，”其他人离开之后，他接着说道，“警员们还在这儿的时候，我不好开这样的口，可我不怕当着华生医生的面说，这是你迄今为止办得最漂亮的一件事情，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你挽救了一个无辜者的生命，还阻止了一桩十分严重的丑闻，没让它葬送我在警界的声誉。”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拍了拍雷斯垂德的肩膀。

“你的声誉不但不会葬送，亲爱的先生，反而会得到极大的提高。只需要把你正在写的那份报告稍微改改，大家就会发现，要想往雷斯垂德督察的眼睛里揉沙子，简直是难如登天。”

“你不希望报告里有你的名字吗？”

“一点儿也不希望。工作本身就是奖赏。还有啊，遥远的将来，我或许会批准我这位热心肠的历史学家再一次展纸作传，由此收获一点儿荣誉——对吧，华生？好了，咱们去看看这只老鼠藏匿的洞穴吧。”

走廊里有一堵用板条和灰泥砌成的间壁，间壁离走廊的尽头有六英尺，上面开着一道隐藏得非常巧妙的暗门。光线从开在屋檐下方的几道窄缝透了进来，照亮了间壁背后的隔间，里面摆着几件家具，备着食物和饮水，此外还有一些书籍和文件。

“搞建筑的好处就在这里，”我们走出隔间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他可以自己动手盖一间小小的掩蔽所，用不着拉上任何同伙——当然，他肯定得拉上他那个宝贝管家。废话不说，我这就建议你把管家收入猎囊，雷斯垂德。”

“你这个建议我一定照办。不过，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一早就已经断定，这家伙藏在这座宅子里，等我步测完这条走廊，发现它比楼下同样位置的走廊短了六英尺之后，他藏身的具体地点也就昭然若揭。按我的估计，他的胆子还没有大到面对火警岿然不动的程度。当然喽，咱们完全可以冲进去抓他，可我觉得，还是让他自动现身比较有趣。还有呢，雷斯垂德，上午你既然拿我逗乐，我跟你弄点儿玄虚也是该的。”

“这个嘛，先生，毫无疑问，你已经讨回了公道。可是，不说别的，单说他藏在宅子里的这个事实，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

“通过那个拇指印知道的，雷斯垂德。当时你说它一锤定音，事实也的确如此，只不过，它定的音跟你想的很不一样，因为我知道它昨天并不存在。你可能也发现了，我对细节非常在意，之前我仔仔细细地检查过门厅，确切地知道那面墙上什么也没有。既然如此，指印肯定是夜里摁上去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非常简单。把那些票据打捆封存的时候，乔纳斯·奥戴克尔让麦克法兰用拇指在某一团封口的软蜡上摁了一下，为的是让它牢靠一些。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而且非常自然，我敢说，小伙子自己都不会记得。很有可能，摁了也就摁了，即便是奥戴克尔自己，当时也没想到指印可以派这种用场。后来呢，他在自个儿那个洞穴里盘算这件案子，突然想到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拇指印，给麦克法兰安上一条铁板钉钉的罪证。接下来的事情可谓简单之极，他可以从蜡封上取下一个指印蜡模，用针扎出点儿血，尽量往蜡模上涂，然后就连夜把指印印到墙上，可以自己去印，也可以假手管家。我可以跟你打赌，只需要好好地检查一下他带进藏身之处的那些文件，你准保能找到那个带有拇指印的蜡封。”

“妙极了！”雷斯垂德说道，“妙极了！听你这么一说，这一切真是跟水晶一样清晰透彻。可是，福尔摩斯先生，他为什么要制造这么一个阴险的骗局呢？”

看到这位探员突然放下自高自大的身段，换上了小学生请教老师的神态，我不由得暗自好笑。

“这个嘛，我看也不难解释。在楼下等咱们的是一位非常阴险、非常歹毒、报复心非常强烈的先生。麦克法兰的母亲曾经拒绝过他，这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嘛，首先要去的地方应该是布莱克希斯，然后才轮到诺伍德。遭到拒绝之后，他觉得自己受了伤害，所谓的伤口一直在他那个邪恶狡狯的脑子里发炎溃烂。他一辈子都想着报复，但却一直没找到机会。过去的一两年当中，他走了霉运，据我估计是栽在了什么秘密的投机生意上，然后就发现自己身陷窘境。于是乎，他决心瞒天过海，甩掉他的各位债主，方法是向某个名叫科尼利厄斯的人开出一些大额支票，依我看，这不过是他自己的化名而已。我还没来得及去追查那些支票，可我百分之百地肯定，支票已经被人用这个名字存进了某个银行。银行所在的地方则是某个偏僻的小镇，奥戴克尔已经隔三岔五地在那里过起了一种双重生活。他的打算是彻底改名换姓，把钱取出来，然后就销声匿迹，到别处去开始新的生活。”

“嗯，这的确很有可能。”

“他多半是认为，销声匿迹的时候，他不光可以甩掉所有的债主，还可以对旧情人实施一次痛快淋漓的毁灭性报复，需要做的只是让大家认为，旧情人的独子谋杀了他。这是条水准一流的毒计，而他实施毒计的手法同样够得上一流水准。他留下遗嘱，制造出一个明显的犯罪动机，他让麦克法兰私下来访，连后者的父母也不知情，他留下麦克法兰的手杖，在房间里洒上血迹，又在木垛里摆上动物尸体和纽扣，所有这些都让人拍案叫绝。短短几小时之前，我还觉得他这张网织得实在严密，小伙子已经插翅难飞。可是，他终归欠缺艺术家必须具备的那种最重要的天赋，不懂得适可而止。他打算让已经尽善尽美的骗局更上层楼，打算把已经套到不幸的受害者脖子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一些，结果就前功尽弃。咱们下楼去吧，雷斯垂德，我还有那么一两个问题想问问他。”

那个歹毒的家伙坐在自己的客厅里，两名警察把他夹在中间。

“这只是个玩笑，好心的先生，只是场恶作剧，没什么别的意思。”他没完没了地哀告，“我跟您保证，先生，我之所以要躲起来，只是想看看大家对我的失踪有什么反应。要我说，您肯定不至于那么冤枉我，不至于认为我会袖手旁观，任由年轻的麦克法兰先生无辜受害吧。”

“冤不冤得由陪审团说了算，”雷斯垂德说道，“无论如何，我们就算不告你谋杀未遂，也得告你图谋不轨。”

“十之八九，您还会发现，您的债主们会要求冻结科尼利厄斯先生的银行账户。”福尔摩斯说道。

小个子猛一哆嗦，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我的朋友。

“我真该好好地谢谢你，”他说道，“总有一天，我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福尔摩斯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依我看，接下来的这几年，您应该腾不出工夫来做这件事情。”他说道，“顺便问一句，除了您的旧裤子之外，您还往木垛里放了什么东西呢？一条死狗、几只死兔子，还是什么别的？您不想说？天哪，您可真不够意思！算啦，算啦，我敢说，两只兔子就可以解释那些血迹，也可以解释那些烧焦的残骸。华生啊，假使有那么一天，你要把这个案子写下来的话，那就按兔子来写吧。”

福尔摩斯已经一言不发地坐了好几个钟头，忙着用一个化学容器炼制一种味道特别难闻的玩意儿。他弓着瘦长的脊背，脑袋贴在胸前，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活像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异鸟，身披暗灰色的羽衣，头顶黑色的冠毛。

“如此说来，华生，”他没头没脑地说道，“你是不打算投资南非证券喽？”

听了这话，我惊得猛一激灵。这一次，福尔摩斯突如其来地道破了我最隐秘的心事，尽管我对他的特异本领十分熟悉，但却还是完全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这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我问道。

他从凳子上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支热气腾腾的试管，深陷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式的精光。

“好了，华生，赶快坦白，你已经彻底晕头转向。”他说道。

“确实如此。”

“我得让你立张字据，给这件事情留个证明。”

“为什么？”

“因为五分钟之后，你就会说，这一切真是简单得可笑。”

“我肯定不会说这种话。”

“你明白吧，亲爱的华生，”——他把手里的试管插到架子上，摆出了教授讲课的架势——“要打造一根完整的演绎链条，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因为每一个单独的环节都很简单，都有前面的演绎作为基础。演绎链条构筑完成之后，你只需要砸掉所有的中间环节，再把链条的起点和终点同时呈现在观众面前，就可以制造出一种技惊四座，同时又可能流于粗鄙浮夸的效果。就拿这次来说吧，只需要好好看看你左手的虎口，谁都可以轻轻松松地断定，你不打算把你那笔小小的资金投进南非的金矿。”

“我看不出这两件事情有什么联系。”

“你多半是看不出，可我马上就会让你看到，两者之间的联系是多么地紧密。这根演绎链条非常简单，你没看见的只是以下几个中间环节：一、昨晚你从俱乐部回来的时候，左手的虎口沾着壳粉；二、你在虎口涂壳粉是为了稳定球杆，说明你打过台球；三、你只跟瑟斯顿打台球，从来不跟别人打；四、四个星期之前，你跟我说过，瑟斯顿手头有买进某种南非证券的期权，一个月之内就要到期，而他打算拉上你一起买；五、你的支票簿锁在我的抽屉里，你并没有问我要过钥匙；六、你不打算按这种方式进行投资。”

“这真是简单得可笑！”我叫道。

“你说得对！”他说话的时候带上了一点儿火气，“我给你解释完之后，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了小孩子的把戏。喏，这儿有一个尚未得到解释的问题。我倒要看看，你能从里面看出些什么，华生老弟。”他把一张纸片扔到桌上，跟着就转过身去，重新投入了他的化学分析。

我看了看纸上那些鬼画符一般的图形，只觉得莫名其妙。

“咳，福尔摩斯，这不是小孩子的乱涂乱画嘛。”我大声说道。

“喔，你的结论就是这个！”

“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

“你这个问题，诺福克郡莱丁索普宅邸的希尔顿·丘比特先生也很想弄明白。这个谜语是早班邮差捎来的，他本人也会搭紧随其后的一班火车赶过来。这不，华生，门铃已经响了。来的人如果是他的话，我是不会觉得特别意外的。”

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一位高个子绅士走了进来，脸刮得精光，清澈的眼睛和红润的双颊诉说着一种与贝克街的腾腾烟雾相去遥远的生活。进屋的时候，他似乎把东海岸那种浓郁清新的空气带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跟我俩握过手之后，他刚刚准备坐下，却在突然之间瞥见了那张画着古怪符号的纸片。那张纸片我刚刚看完，这会儿还留在桌子上。

“呃，福尔摩斯先生，这东西您怎么看呢？”他大声说道，“他们说您特别喜欢古怪的谜题，依我看，比这还古怪的谜题您可找不出来。我预先寄出这张纸片，就是为了让您有时间提前研究一下，不用等我来。”

“这东西确实古怪，”福尔摩斯说道，“乍一看，大家多半会觉得它是一种孩子气的恶作剧，不过是画在纸上的一横排怪模怪样的跳舞小人而已。既然它如此怪诞无稽，您为什么会觉得它事关重大呢？”

“我当然不会这么觉得，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我妻子这么觉得。这东西都快把她给吓死了。她什么也没说，可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恐惧。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要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

福尔摩斯把纸片举到了阳光下。纸片是从记事本上扯下来的，上面有一些用铅笔画的符号，如下图所示：

福尔摩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然后就小心翼翼地把纸片叠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记事本。

“这多半会成为一个极有趣味、极不寻常的案子。”他说道，“您的信里已经提到了一些细节，希尔顿·丘比特先生，可我还是很想麻烦您把所有事情再讲一遍，让我朋友华生医生听一听。”

“我不太会讲故事。”我们的客人说道，一双强健的大手时而握紧，时而松开，显得很是紧张，“要是有什么地方没讲清楚的话，你们只管问我好了。我打算从我去年结婚的时候讲起。不过，首先我想说明一点，我虽然不是什么富人，可我的家族已经在莱丁索普生活了五个世纪，整个诺福克郡也找不出比我家更著名的家族。去年我到伦敦来参加女王加冕五十周年庆典，跟随我们教区的帕克牧师住进了拉塞尔广场的一幢寄宿公寓。公寓里住着一位美国来的年轻女士，姓帕特里克，全名是埃尔西·帕特里克。几天之后，我俩成了朋友；一个月还没到，我就全心全意地爱上了她。我俩没有大操大办，直接到一个登记处去结了婚，然后就双双回到了诺福克。您可能会觉得这件事情非常疯狂，福尔摩斯先生，觉得一名世家子弟不应该这样草率成婚，把一个履历和身世都不明不白的女子娶进家门。不过，您要是见过她、了解她的话，多半就能够体谅我的选择。

“她对婚事的态度非常直爽，埃尔西这个人就是这样。说实在的，她给了我充分的选择机会，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退出。‘过去我结交过一些非常糟糕的人，’她告诉我，‘我希望能把他们彻底忘掉。我再也不想提起过去的事情，那只会带给我莫大的痛苦。如果你娶了我，希尔顿，娶到的就是一个本身并没有任何可耻之处的女人。不过，你必须满足于我这句保证，容许我绝口不提嫁给你之前的所有事情。你要是觉得这些条件太苛刻的话，那就回诺福克去吧，让我继续过认识你之前的孤独生活好了。’这些都是她的原话，说话的时候离我俩的婚礼已经只有一天了。当时我对她说，我愿意按她的条件娶她过门。打那以后，我一直都是说话算话。

“到现在，我俩结婚已经一年，一直都过得非常幸福。可是，大概一个月之前，也就是六月底，我破天荒第一次看到了不好的兆头。有一天，我妻子收到了一封从美国来的信。我说信是从美国来的，是因为我看到了信封上的邮戳。她一下子变得面无人色，读完之后就把信扔到了火里。过后她再也没提这件事情，我也没有提，因为我不能自食其言。糟糕的是，打那以后，她就再不曾有过哪怕一个小时的安宁。她脸上总是带着恐惧，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厄运。其实她应该相信我才是，因为她肯定会发现，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不过，在她主动开口之前，我说什么都不合适。您一定得记着，福尔摩斯先生，她是个诚实正派的女人，不管她过去的生活当中出现过什么样的问题，总归不会是她自己的过错。我只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诺福克乡绅，可我敢说，全英格兰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看重家族的荣誉。这一点她非常清楚，嫁给我之前就非常清楚。她绝不想让我的家族蒙羞，这我完全可以肯定。

“好了，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故事当中的古怪之处。大概一个星期之前，准确说就是上周二，我发现我家的一个窗台上画着一些怪模怪样的跳舞小人，跟这张纸片上画的一样，只不过是用粉笔画的。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家的小马倌画的，小马倌却发誓说他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不管是谁画的，时间总归是在夜里。我叫人洗掉了那些小人，后来才跟我妻子提了一句。没想到，她把这件事情看得非常严重，还跟我说，再有小人出现的话，一定得让她看一看。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没有小人出现，直到昨天早晨，我才在花园里的日晷上发现了这张纸片。我把纸片拿给埃尔西看，结果她当场摔倒在地，人事不省。醒来以后，她一直都是一副梦游者的模样，成天恍恍惚惚，眼睛里总是藏着恐惧。这么着，福尔摩斯先生，我给您写了信，还附上了这张纸片。我没法把这件事情交给警察，因为他们多半会取笑我，您跟他们不一样，肯定能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虽然不算富裕，可是，如果我家里的小妇人面临危险的话，我愿意花光最后一个铜板来保护她。”

眼前的男人来自英格兰的古老土地，堪称是造物主的一件佳作——纯朴、坦诚、文雅，蓝色的大眼睛真挚恳切，宽阔的脸膛端正俊朗，眉宇之间写满了对妻子的爱和信任。福尔摩斯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倾听他的讲述，眼下便静静地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

“丘比特先生，”他终于打破了沉默，“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向您的妻子发出请求，让她跟您分享自己的秘密，您觉得呢？”

希尔顿·丘比特摇了摇硕大的脑袋。

“说话就得算话，福尔摩斯先生。想说的话，埃尔西自然会说，如果她不想，我也不能逼着她说。不过，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自己来查一查，而且打定主意要这么做。”

“那么，我一定会尽力帮您的忙。第一个问题，据您所知，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在你们那一带现身呢？”

“没有。”

“据我估计，你们那一带应该非常宁静。要是有陌生面孔出现的话，大家肯定会指指点点吧？”

“光看我家附近的话，确实是这样。不过，离我家不算太远的地方就有几个小规模的海滨度假村，农夫们也会把房子租给外乡人。”

“显而易见，这些图形包含着某种含义。如果它们的含义纯粹出于任意指定的话，咱们多半是没法破解。反过来，如果图形的含义有章可循，咱们就肯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不过，眼前的这个样本短得让我无从下手，您刚才说的那些事实也实在是太过模糊，不能成为调查的依据。我建议您先回诺福克，密切留意周围的情况，再有跳舞小人出现的话，您就原原本本地复制下来。窗台上那些粉笔画的小人没有留下副本，真是再遗憾不过了。除此之外，您还得小心谨慎地打听一下，看看附近有没有生人。找到新的证物之后，您不妨再来找我。我能给您的最好建议就是这些，希尔顿·丘比特先生。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我随时都可以前往诺福克，到府上去拜访您。”

这次会面之后，歇洛克·福尔摩斯显得心事重重。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多次看见他从记事本里拿出那张纸片，聚精会神地查看纸片上的古怪图形，每次都会看上好长时间。不过，他始终没有提起这件事情。大概是两周之后的一天下午，我正要出门，他却把我叫了回去。

“你最好还是别出门，华生。”

“怎么啦？”

“因为今天早上，我收到了希尔顿·丘比特发来的电报。你应该记得希尔顿·丘比特，记得那些跳舞小人吧？他一点二十就应该到达利物浦街车站，随时会上咱们这儿来。从他的电报来看，那边又出现了一些重要情况。”

我俩并没有等多久，因为我们的诺福克乡绅一下火车就上了出租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他看起来忧心忡忡，眼睛里没有神采，额上也有了皱纹。

“这事情真让我心乱如麻，福尔摩斯先生。”他一头栽进了一把扶手椅，似乎是已经心力交瘁，“你觉得自己周围有一帮无影无形、无名无姓的家伙，正在想方设法地算计你，光是这种感觉就已经够糟糕的了，更何况你还知道，这样的局面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你妻子的生命，两种厄运加在一起，真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承受。这事情压垮了她，她一点一点地憔悴枯萎，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地憔悴枯萎。”

“她有没有说什么呢？”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她什么也没说。可是，好几次我都觉得，我可怜的姑娘想要说点儿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有勇气开口。我试过鼓励她说出来，只可惜我肯定是嘴巴太笨，反倒是把她吓了回去。她会跟我说起我那个古老的家族，说起我家在郡里的名望，又说起我们引以为豪的清白家声。每次我都觉得，我俩马上就要说到那个节骨眼儿上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却都是半途而废。”

“可您还是自个儿查出了一些事情，对吧？”

“很多事情，福尔摩斯先生。我给您带了几张新发现的跳舞小人图样，更重要的是，我还瞧见了那个家伙。”

“什么，您说的是图样的作者吗？”

“是的，我把他逮了个正着。不过，我还是一件一件地说吧。从您这儿回去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我睁眼瞧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又一些跳舞小人。有人用粉笔把它们画在了工具房的黑色木门上。工具房在草坪的旁边，从屋子正面的窗户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把图形原原本本地摹了下来，喏，就是这个。”他展开一张纸片，把它摆在了桌子上，纸片上的符号如下图所示：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道，“好极了！麻烦您接着讲吧。”

“留下副本之后，我就把那些符号给擦掉了。可是，两天之后又出现了新的符号。喏，我这儿也有一个副本。”

福尔摩斯搓着双手，吃吃地笑了起来，显然是乐不可支。

“咱们手头的资料增长得很快啊。”他说道。

“又过了三天，有人用石子把一张画了小人的纸条压在了日晷上。喏，这就是那张纸条。您瞧，纸上的小人跟上一次的一模一样。这之后，我决定严阵以待，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着，我拿出我的左轮手枪，坐在我的书房里守夜，从那里可以看到草坪和花园。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坐在窗子边上，屋里没有灯火，惟一的照明只有屋外的月光。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我妻子穿着睡袍走进了书房。她央求我去睡觉，而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就是想要瞧瞧，到底是谁在用这种荒唐的把戏作弄我们。她说这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恶作剧，还叫我别把它放在心上。

“‘你要是真为这个生气的话，希尔顿，咱们就出去旅行吧，咱俩一起去，躲开这件烦心的事情。’

“‘什么，由着搞恶作剧的人把咱俩赶出自己的家吗？’我说，‘要我说，咱俩会成为全郡的笑柄的。’

“‘那好，先去睡觉吧。’她说，‘咱们明天早上再谈这件事情。’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之间，我看到她映着月光的苍白脸庞变得更加苍白，感觉到她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原来，有什么东西正在工具房的阴影之中移动。我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慢慢绕到了工具房的正面，在门前蹲了下来。我抄起手枪往外冲，我妻子却猛一下抱住了我，使劲儿把我往后拽。我想要甩开她，可她死也不肯松手。最后我终于挣脱了她，可是，等我打开屋子的门，冲到工具房跟前的时候，那家伙已经不见了。不过，他还是留下了一点儿蛛丝马迹，因为工具房的门上又出现了一行跟前面两次一模一样的跳舞小人，就是我摹在那张纸上的东西。我把整个庭院搜了个遍，哪里都没有那家伙留下的其他痕迹。奇怪的是，他肯定是一直躲在院子里没走，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又去检查了工具房的门，发现他又在原来的那行小人下面画了一行新的。”

“新画的小人您带来了吗？”

“带了，新画的这行很短，可我还是留了个副本，喏，就是这个。”

他又拿出一张纸片，跳舞小人的新动作如下图所示：

“告诉我，”福尔摩斯说道——从他的眼神来看，他显然是非常兴奋——“从位置上看，这些小人仅仅是第一行的补充，还是跟第一行截然分开的单独一行呢？”

“这些小人是画在木门的另一块板子上的。”

“好极了！对于咱们的调查来说，这一点再重要不过了。它让我充满了希望。好了，希尔顿·丘比特先生，您的故事有趣极了，麻烦您接着讲吧。”

“我已经讲完了，福尔摩斯先生。再有就是当晚我非常生气，因为我本来可以抓住那个偷偷摸摸的恶棍，但却被我妻子拖了后腿。她说她是担心我受到伤害，一闪念之间，我不禁觉得，她真正担心的没准儿是他受到伤害，因为我完全肯定，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也知道他这些古怪的符号是什么意思。可是，福尔摩斯先生，她的语调和眼神里都有一种不容怀疑的东西，让我不得不相信，她心里装的确实是我的安危。整个儿的情形就是这样，眼下我需要您提个建议，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自个儿的打算是从我农场里找六七个小伙子到灌木丛里去守着，看到那家伙出现就把他狠狠地教训一顿，叫他不敢再来骚扰我们。”

“依我看，这件案子非常复杂，恐怕不能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来解决。”福尔摩斯说道，“您能在伦敦待多久呢？”

“我今天就得回去。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我妻子整个晚上独守空房。她非常紧张，央求我回去陪她。”

“您这么做当然没错，不过，您要是能等上一两天的话，我多半就可以跟您一起回去。这样吧，您把这些纸片留在我这儿，十之八九，我很快就能去拜望您，帮您把这件案子理出一些头绪。”

客人离去之前，歇洛克·福尔摩斯一直保持着平静淡漠的专业风范，不过，知他如我，自然可以一眼看出他极度兴奋的心情。希尔顿·丘比特宽阔的背影刚刚从门口消失，我室友立刻扑到桌子旁边，把所有画着跳舞小人的纸片排在自己面前，全力投入了一次精深复杂的演算。接下来的两个钟头，我看着他走笔如飞，用图形和字母盖满了一张又一张的纸。他彻底沉浸在手头的工作当中，显然忘记了我的存在。他时而吹起口哨、自诧高明，说明他的工作有了进展，时而又眉头紧锁、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地坐上好长时间，说明他遇上了某个难题。到最后，他欢呼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边搓手，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之后，他拿出一张电报表格，草拟了一封长长的电报。“如果这封电报的回复跟我的预计一样的话，华生，你那份案件收藏就可以增添一件非常精美的藏品了。”他说道，“依我看，咱们明天就可以去诺福克，给咱们这位朋友的烦心事提供一个非常确切的谜底。”

说实在的，当时我心里充满了好奇，可我非常清楚，福尔摩斯喜欢按他自己选择的方式和时间来揭晓他的发现，所以我并没有开口发问，等着他主动向我说明一切。

没想到，他的电报并没有得到即时的回复。我俩心急如焚地等了两天；两天的时间里面，福尔摩斯一直在侧耳倾听门铃的每一次响动。第二天晚上，邮差送来了一封希尔顿·丘比特写的信，信里说他那边一切正常，只不过当天早上，日晷的基座上出现了一段长长的符号。信里附来了一个副本，如下图所示：

福尔摩斯俯身查看这个奇形怪状的图样。几分钟之后，他猛然直起腰来，惊骇地大叫一声，表情十分烦躁。

“咱们把这件事情拖得太久了，”他说道，“今晚有去北瓦尔萨姆的火车吗？”

我拿出列车时刻表来看了看，末班车刚刚开走。

“这样的话，明天咱们就得提前吃早饭，坐第一班火车去。”福尔摩斯说道，“形势万分紧急，咱们必须立刻到场。哈！咱们等的电报终于来了。先别走，哈德森太太，我可能得拍个回电。哦，不用了，电报的内容跟我想的基本一样。看了这封电报，咱们就更有必要让希尔顿·丘比特尽早了解眼前的形势，一个小时也不能耽搁，原因在于，咱们这位纯朴的诺福克乡绅已经陷进了一张非同一般的危险罗网。”

千真万确，后来的事情正如他的预料。眼下我即将写到这个故事的黑暗结局，当时的惊愕与恐怖再一次涌上心头，尽管我一度以为，故事里有的仅仅是一些幼稚可笑、怪诞无稽的情节。我一心想让读者们看到一个比较光明的结尾，只可惜这是一篇纪实的文字，我只能原原本本地讲述这一连串离奇的事件，一直讲到那次悲惨的变故。就因为那次变故，一时之间，莱丁索普宅邸变成了一个全英格兰家喻户晓的名字。

我俩刚刚踏上北瓦尔萨姆的站台，开始跟人打听此行的目的地，车站站长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你们是从伦敦来的探员吧？”他问我们。

福尔摩斯面露不悦之色。

“你这是从何说起呢？”

“因为诺里奇的马丁督察刚刚才从这儿过去。当然喽，你们也可能是医生。她还没死，至少最新的消息是这么说的。你们兴许赶得及救她，只不过救了也是白救，因为她反正得上绞架。”

福尔摩斯脸色一沉，神情十分焦灼。

“我们确实是要去莱丁索普宅邸，”他说道，“不过，我们并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出了非常可怕的事情，”站长说道，“他俩都中了枪，我说的是希尔顿·丘比特先生，还有他的妻子。她先是开枪打他，然后又打自己，这是他们家的佣人说的。他已经死了，她多半也活不成。天哪，天哪，这可是诺福克郡数一数二的古老人家，数一数二的高贵门庭啊。”

福尔摩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急匆匆地走到了一辆马车跟前。接下来的旅程足足有七英里，可他始终是一言不发，脸上写着一种我很少看见的全然失望。我俩从伦敦赶过来的路上，他一直显得心神不宁，我还看见他把各种早报翻看了一遍，神色又专注又焦急。到这会儿，他最担心的事情突然变成了现实，致使他茫然若失，满心惆怅。他仰在自己的座位上，陷入了阴郁的思索。事实上，我俩周围有许多值得一看的景物，因为路边的原野引人入胜，不输给英格兰的任何地方。坦荡如砥的青葱原野之中只有一些零星的农舍，表明了本地人烟稀少的现状，与此同时，放眼四望，一座座带有方塔的巨大教堂耸入云天，诉说着东英格兰昔日的繁盛与辉煌。到最后，日耳曼海海水形成的紫色镶边从诺福克海岸的绿色边缘跃入我们的眼帘，车夫用鞭梢指了指掩映林间的两堵砖木结构的古老山墙。“那就是莱丁索普宅邸。”他告诉我们。

马车渐渐靠近带有柱廊的屋子正门，我立刻看到了草地网球场旁边那座黑色的工具房，还有那个带基座的日晷，它们都与此前那些离奇至极的事件息息相关。屋子前面停着一辆高高的小马车，一个模样精悍的小个子男人刚刚从车上走下来，神态敏捷机警，髭须还打过蜡。他向我俩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诺福克警局的马丁督察，听到我同伴的名字之后，他一下子吃惊不小。

“哎哟，福尔摩斯先生，案发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而您又身在伦敦，可您不但听说了这件事情，还跟我同时赶到了现场，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预见到了这件事情，来这里是想阻止它变成现实。”

“这么说，您手里一定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重要线索，因为这里的人都说，他俩的夫妻关系特别和睦。”

“我的线索只是一些跳舞的小人，”福尔摩斯说道，“一会儿我再跟您解释这件事情。还有啊，既然没来得及阻止这场悲剧，我只有一个迫切的愿望，那就是利用自己掌握的线索来替受害者讨还公道。我可以跟您一起调查，也可以单独行动，您觉得哪种方式比较好呢？”

“要是能跟您一起调查的话，我会觉得非常荣幸，福尔摩斯先生。”督察恳切地说道。

“既然如此，我的希望是立刻传讯证人、勘查现场，杜绝任何不必要的拖延。”

马丁督察相当明智，懂得让我朋友自行其是，自己则满足于仔仔细细地记录我朋友的成果。当地的医生是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刚刚才从希尔顿·丘比特太太的房间走下楼来。他告诉我们，太太虽然伤势严重，但却并非必死无疑。子弹打穿了她的前脑，她多半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神志。关于太太是他伤还是自伤的问题，他不愿意遽下定论。可以肯定的是，子弹是从非常近的地方射来的。他只在房间里找到了一把手枪，那是把左轮手枪，弹仓空了两格。希尔顿·丘比特先生被子弹打穿了心脏。鉴于手枪躺在房间的地板上，跟夫妻两个的距离一样远，情形既可能是丈夫开枪击中妻子，然后再朝自己开火，也可能与此恰恰相反。

“你们动过他吗？”福尔摩斯问道。

“我们只是抬走了那位女士，别的都没动。她受了伤，我们可不能让她就那样躺在地板上。”

“您来了多久了，医生？”

“我四点钟就来了。”

“还有别的人来吗？”

“有的，还有个警察。”

“你们什么都没碰过吧？”

“没碰过。”

“你们考虑得非常仔细。谁叫你们来的呢？”

“这儿的上房女仆，桑德斯。”

“第一个发现出事的人就是她吗？”

“她和这儿的厨娘，金太太。”

“她俩这会儿在哪儿呢？”

“应该是在厨房里吧。”

“这样的话，咱们最好马上听听她俩的说法。”

就这样，镶着橡木墙板、开着狭长窗户的古老厅堂变成了一个讯问的法庭。福尔摩斯坐在一张老式的大椅子上，绝不徇情的双眼在他憔悴的脸上闪着寒光。看他的眼神，我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不惜用毕生的精力来追查这件案子，务必要为他没能搭救的这位主顾报仇雪恨，不达目的绝不罢休。除了他之外，这个奇异法庭的成员还有仪容整饬的马丁督察、白发苍苍的乡村医生、我自己，以及一名呆头呆脑的乡村警察。

两个女人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讲得相当清楚。一声爆炸将她俩从梦中惊醒，一分钟之后又是一声。她俩的房间挨在一起，金太太便冲进桑德斯的房间，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她俩发现书房的门开着，桌子上点着一支蜡烛。主人趴在房间中央，看样子是已经断了气，他的妻子则蜷在窗边，脑袋靠在墙上，半边脸已经被鲜血染红，伤情十分可怕。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过道和房间里都是烟雾弥漫，充满了火药的气味。窗子绝对是关着的，而且从里面上了插销，两个女人都对这一点非常肯定。见此情景，她俩立刻派人去叫医生和警察，之后又叫上马夫和小马倌，四个人一起把受伤的女主人抬回了主人的卧房。主人两口子都在床上睡过，太太穿着平常的衣服，先生则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睡袍。书房里的东西原封未动。她俩从来没听说过主人两口子拌嘴的事情，向来都觉得他俩是非常和睦的一对。

女仆证词的要点就是这些。回答马丁督察提问的时候，她俩毫不含糊地宣称，所有的门都从里面上了闩，谁也不可能从屋里逃出去。回答福尔摩斯提问的时候，她俩都想了起来，当时她俩从顶楼的卧室往楼下跑，一出卧室就闻到了火药的气味。“我郑重提议，您应该留意一下这个事实。”福尔摩斯对他的官方同行说道，“好了，依我看，咱们这就可以进入下一个步骤，对那个房间来一次彻底的检查。”

书房并不大，三面墙上都摆着书，书桌对着一扇普普通通的窗子，窗子外面就是花园。我们的注意力首先集中到了那位不幸乡绅的遗体上，他魁梧的身躯直挺挺地摊在房间里，衣着凌乱不堪，说明他起床的时候十分仓促。子弹从前方打穿了他的心脏，眼下还留在他的身体里面。他显然是当场断气，死得毫无痛苦。死者的睡袍和手上都没有火药烧灼的痕迹；与此同时，按照乡村医生的说法，死者妻子的脸上有火药的痕迹，手上却没有。

“手上没有火药的痕迹，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当然喽，如果有的话，可以说明的问题就太多了。”福尔摩斯说道，“除非子弹很不合适，击发的时候火药喷到了后面。不然的话，即便你开上许多枪，手上也不会留下痕迹。好了，依我看，丘比特先生的遗体已经可以挪走了。据我估计，医生，您还没有把打伤太太的那颗子弹取出来吧？”

“要把子弹取出来，不动大手术是不行的。不过，那把左轮手枪的弹仓里还剩四颗子弹。打出去的子弹只有两颗，造成的枪伤也有两处，这样算起来，所有的子弹都已经有了着落。”

“看样子的确如此。”福尔摩斯说道，“不过，还有颗子弹显然是打在了窗框上，您有没有把它算在里面呢？”

他已经转过身，这会儿正用又细又长的指头指着窗框上的一个窟窿，那个窟窿离窗框的底边大约有一英寸。

“天哪！”督察大叫一声，“这您是怎么看见的呢？”

“因为我预料到了它的存在。”

“妙极了！”乡村医生说道，“您的预料显然不差，先生。如此说来，还有人开了第三枪，也就是说，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可是，第三个人会是谁，又是怎么跑掉的呢？”

“这正是咱们将要解决的问题。”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马丁督察，这之前，女仆说她们一出自己的房间就闻到了火药的气味，我当即表示这一点极其重要，您应该还记得吧？”

“记得，先生。不过，说老实话，我并不明白道理何在。”

“这一点可以说明，开枪的时候，书房的窗子和门都是开着的。不然的话，火药的烟雾就不可能如此迅速地蔓延到屋子里的其他地方。只有在书房里有穿堂风的情况下，烟雾才能蔓延得这么快。不过，门窗同时开着的情形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这您怎么证明呢？”

“因为桌上的蜡烛还没有开始淌蜡。”

“妙极了！”督察叫道，“妙极了！”

“我断定惨剧发生之时窗子开着。接下来的推测就是，这次事件多半还牵涉到第三个人，此人站在窗子外面，冲屋里开了枪。屋里的人如果开枪去打这个人，很可能就会击中窗框。于是我就找了找，然后呢，果不其然，窗框上的确有弹孔！”

“可是，窗子又是怎么关上插好的呢？”

“面对这种情况，太太的第一个本能反应肯定是关上窗子、插好插销。等等，嘿！这是什么东西？”

他看到的是一个鳄鱼皮镶银的女用提包，那个包小巧玲珑、线条简洁，这会儿就立在书房的桌子上。他打开提包，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一沓纸钞，全都是英格兰银行发行的五十镑钞票，总共二十张，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这可得好好保存，审判的时候用得上的。”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提包和钞票交给了督察，“好了，从木头碎裂的情况来看，第三颗子弹显然是从屋里打出去的，现在呢，咱们得研究一下它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得再见见金太太，也就是那位厨娘。金太太，您刚才说您是被响亮的爆炸声惊醒的。您这么说，意思是您觉得它比第二声爆炸更响，对吗？”

“呃，先生，我是从睡梦中突然惊醒的，很难辨别哪一声更响。不过，第一声爆炸听起来确实很响。”

“依您看，它有没有可能是两支枪几乎同时开火的声音呢？”

“这我可说不好，先生。”

“依我看，肯定就是这么回事。马丁督察，我觉得这个房间已经提供不了什么线索了。您要是乐意的话，咱俩可以一起出去走走，看看花园里有些什么样的新证据。”

花园里的一个花台一直延伸到了书房的窗子下面，走近花台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花台里的花已经被人踩倒，松软的土壤上到处都是脚印，脚印来自男人的大脚，脚趾的部位又长又尖。福尔摩斯在草丛和落叶之中翻来找去，活像一只替主人觅取中枪鸟儿的猎犬。过了一会儿，他欢呼一声，俯身拾起了一枚小小的黄铜弹壳。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道，“第三个人的左轮手枪装有退壳杆，这就是第三枪击发之后的弹壳。我真的觉得，马丁督察，咱们这件案子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看到福尔摩斯驾轻就熟、进展神速的调查过程，这位本地督察的脸上早已经写满惊叹。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多少有点儿固持己见的意思，眼下则已经五体投地，准备毫无保留地听从福尔摩斯的任何安排。

“您怀疑是谁干的呢？”

“这个问题等会儿再说。这件案子有几个疑点，眼下我还没法给您一个解释。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我最好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查，以便一劳永逸地解决整件事情。”

“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只要能帮我们抓到凶手就行。”

“我并不是想要故弄玄虚，只不过，眼下我就得采取行动，没工夫进行冗长复杂的解释。我已经掌握了这件案子的所有线索，即便那位女士再也不能恢复神志，咱们照样可以还原昨夜的种种事件，确保正义得到伸张。首先我想问一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家名为‘埃尔里奇’的旅馆？”

我们盘问了所有的仆人，他们都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帮上了忙的只有那个小马倌，因为他想起附近有个农夫叫这个名字，那人的农庄在东拉斯顿方向，离这儿只有几英里。

“他的农庄偏僻吗？”

“非常偏僻，先生。”

“这样的话，昨夜这里发生的事情，那里的人兴许还没听说吧？”

“有这个可能，先生。”

福尔摩斯思索片刻，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去备匹马吧，小伙计。”他说道，“我要你递张条子到埃尔里奇的农庄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些画有跳舞小人的纸片，摆到书桌上，对着纸片忙活了一阵。这之后，他把一张便条交给小马倌，嘱咐他把便条交到收信人的手里，同时还叫他格外留神，千万不能回答那个人提出的任何问题。我瞧见了写在便条反面的收信人姓名地址，字写得弯弯绕绕、歪歪扭扭，完全不像福尔摩斯平时的清晰笔迹。收信人写的是“亚伯·斯兰尼先生”，地址则是“诺福克郡东拉斯顿村埃尔里奇农庄”。

“依我看，督察，”福尔摩斯说道，“您不妨拍封电报，叫他们派一支押送队来，原因嘛，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您可能得把一名特别危险的犯人送往本郡的监狱。当然喽，送信的小伙计可以帮您把电报捎到邮局去。下午要是有火车的话，华生，咱俩还是回伦敦去好了，因为我有一项比较重要的化学分析需要完成；与此同时，这次调查倒是很快就要完成了。”

小马倌带上便条出发之后，歇洛克·福尔摩斯又给仆人们下达了一些指示。他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他们，如果有人来拜访希尔顿·丘比特太太的话，他们绝不能向来人透露太太的任何情况，同时又要把来人立刻带进客厅。接下来，他表示局面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控制范围，眼下我们只能尽量想办法打发时间，静待事态发展。说完之后，他领头走进了客厅。到这会儿，医生已经离开宅子诊治病人去了，剩下的只有督察和我。

“依我看，我可以提供一种寓教于乐的消遣，帮你们打发一个钟头的时间。”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椅子拖到桌边，又把那些记录着滑稽舞蹈动作的纸片排在了自己面前，“从你的角度来看，华生伙计，我让你合情合理的好奇心压抑了这么长的时间，这样的罪过怎么弥补也不过分。您呢，督察，多半也会认为这整件事情是一次不同寻常的专业研究，不会觉得它无聊乏味。这之前，希尔顿·丘比特先生到贝克街来找我咨询过几次，首先我得告诉您，其间都有些什么样的有趣情形。”接下来，他把我已经写在前面的种种事实简要地讲了一遍。“我刚才说的那些古怪玩意儿，眼下就摆在我的面前。要不是事实已经证明，它们预告了如此可怕的一场惨剧，大家兴许还会觉得它们滑稽可笑哩。我对各种各样的秘密文字都算是相当熟悉，自己也就这个主题写过一篇不足挂齿的论文，对一百六十种不同的密码进行了分析。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一回我真是开了眼界。这种密码的始作俑者之所以要把它设计成这个样子，显然是为了让人误以为它只是小孩子的乱涂乱画，用这种假象来掩盖它讯息载体的身份。

“不过，一旦认识到这些符号对应着不同的字母，再用上破译密码的一些通行准则，我立刻发现，答案其实并不难找。我拿到的第一条讯息太过简短，所以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有点儿把握的判断只有一个，那就是代表‘E’。你们也知道，‘E’是英文当中最常见的字母，出现的频率要比其他字母高不知道多少倍，即便是在一个很短的句子当中，它依然能表现出字频最高的特征。第一条讯息总共只包括十五个符号，其中却有四个基本相同，说它是‘E’自然合情合理。诚然，就这四个符号来说，有的小人打着小旗，有的没打，不过，从小旗的分布方式来看，很有可能，它并不是区分不同字母的记号，作用只是把句子点断成一个一个的单词。我认为这是一种可行的假设，由此就把标注为‘E’。

“可是，跟着我就碰上了真正的难题。刨开‘E’不算，其他英文字母的字频差距一点儿也不明显，某个字母可能会在整页的印刷文字当中表现出较高的平均字频，到了单个的短句当中却可能变成罕见的字母。大致说来，英文字母按字频排列的顺序是T、A、O、I、N、S、H、R、D、L。然而，T、A、O、I的字频相去无几，要是把每种组合都试一遍的话，恐怕得到天荒地老才能解读讯息的含义。这一来，我只好就此打住，等新的材料来了再说。第二次见到希尔顿·丘比特先生的时候，他果真给我带来了两个新的短句，此外还有一条讯息。后一条讯息似乎只包含一个单词，因为所有的符号都不带小旗。喏，这条讯息里的符号就是这些：

“好了，这条一个词的讯息一共只包括五个符号，而我已经认出第二个和第四个符号都是‘E’，由此可知，这个词可能是‘SEVER’（切断），也可能是‘LEVER’（杠杆），还可能是‘NEVER’（决不）。毫无疑问，后一个词远比前面两个符合情理，因为它可以用来回答别人的请求；与此同时，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回答出自那位女士的手笔。假定这个判断正确无误，咱们就可以断定，其他三个符号分别代表N、V和R。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我依然面临着很大的困难，幸亏我灵机一动，想出了其他几个符号所代表的字母。当时我突然想到，如果情形符合我的推测，发出这些请求的人跟少女时代的丘比特太太非常亲近，那他多半会在请求当中使用丘比特太太的名字，组合在一起的五个符号如果首尾都是‘E’，很可能就代表着‘ELSIE’（埃尔西）。一番检查之后，我在一条讯息的末尾找到了这样一个组合。这条讯息反复出现过三次，无疑是向‘ELSIE’发出的某种请求。这一来，我就认出了L、S和I。再往下推，他究竟在请求什么呢？‘ELSIE’前面只有四个符号，排在最后的一个也是‘E’。可以肯定，这个词只能是‘COME’（来吧）。我把其他以‘E’结尾的四字单词都试了一遍，哪一个也不符合眼下的情形。这么着，我又掌握了C、O和M，可以再一次尝试解读第一条讯息，方法是根据小旗把它们分成一个一个的单词，还不能辨认的符号就用小点儿代替。如此处理之后，第一条讯息变成了这个样子：

.M .ERE ..E SL.NE.

“这样一看，第一个字母只可能是‘A’。这个发现十分有用，因为‘A’在这么个短句子当中足足出现了三次。除此之外，第二个词最开头的那个‘H’也是一目了然。这一来，讯息又变成了：

AM HERE A.E SLANE.

“一望而知，名字当中缺的是什么字母，补全之后就变成了：

AM HERE ABE SLANEY.（我到了。亚伯·斯兰尼）

“既然掌握了这么多字母，我自然可以信心十足地接着解读第二条讯息。经过处理之后，第二条讯息变成了这个样子：

A. ELRI.ES

“我只能找出一种办法来解读这条讯息，那就是在空缺的地方补上‘T’和‘G’，同时还得假定，讯息当中的名字指的是发讯人下榻的公寓或者旅馆。”

就这样，我朋友条分缕析地讲述了他破译密码，由此让所有难题迎刃而解的整个过程，我和马丁督察都听得兴致盎然。

“接下来您又是怎么做的呢，先生？”督察问道。

“我可以十拿九稳地推断这个亚伯·斯兰尼是美国人，不光因为‘亚伯’是一个美国式的缩写，还因为所有麻烦的由头正好是一封美国来信。除此之外，我也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事情的背后隐藏着一些罪行。那位女士把自己的身世说得一无是处，同时又拒绝向丈夫透露详情，这些情况都指着那个方向。于是乎，我发了封电报给威尔逊·哈格里夫，他是我在纽约警局的一个朋友，曾经多次从我这里获得关于伦敦罪案的有用情报。我问他知不知道亚伯·斯兰尼这个名字，他的回复是这样的：‘此人是芝加哥最危险的骗子。’收到他回电的同一天晚上，希尔顿·丘比特的信也到了，里面附有斯兰尼发出的最后一条讯息。代入已知字母之后，讯息是这样的：

ELSIE .RE.ARE TO MEET THY GO.

“再添上‘P’和‘D’，我就得到了一条完整的讯息，由此知道这个恶棍已经把劝诱变成了恐吓。根据我对芝加哥骗子的了解，他的恐吓多半会迅速兑现，所以我立刻行动，和我的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一起来到了诺福克。不幸的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能跟您一起办案，实在是荣幸之至。”督察激动万分地说道，“不过，恕我冒昧，您只需要跟您自个儿交代，我却要应付各位上司。如果这个身在埃尔里奇农庄的亚伯·斯兰尼确实是凶手，又趁我在这儿坐着的时候逃到了别处，那我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您用不着担心，他不会有逃跑的念头的。”

“您怎么知道呢？”

“逃跑就等于不打自招啊。”

“那好，咱们去抓他吧。”

“依我看，他正在上这儿来，随时都可能会到。”

“可是，他干嘛要来呢？”

“因为我写了便条去请他。”

“这可真让人没法相信，福尔摩斯先生！您请他他就来，哪有这种道理呢？难道说，这样的邀请不是正好引起他的怀疑，吓得他赶紧逃走吗？”

“依我看，这一类的便条应该怎么措辞，我还是知道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事实上，如果我不是大错特错的话，这位先生已经大驾光临，正在顺着马车道往这儿走哩。”

通往屋门的小径上大踏步地走来了一个男人，只见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肤色黝黑，黑色的络腮胡子宛如钢针，硕大的鹰钩鼻子气势汹汹。他身穿一套灰色的法兰绒衣服，头戴一顶巴拿马草帽，手里还舞着一根手杖。他大摇大摆地走在小径上，俨然是这个地方的主人。转眼之间，我们就听见他把门铃拉得地动山摇。

“依我看，先生们，”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咱们最好到门背后去守着。对付这样的一个家伙，咱们不能有任何疏忽。把您的手铐准备好，督察。问话的事情交给我好了。”

我们默不作声地等了一分钟，让人永生难忘的一分钟。接下来，客厅的门开了，那个男人走了进来。电光石火之间，福尔摩斯已经用手枪顶住了他的脑袋，马丁也用手铐铐住了他的双手。他俩的动作无比迅疾、无比娴熟，那家伙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中了埋伏，就已经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他大睁着一双怒火熊熊的黑眼睛，挨个儿打量着我们，跟着就突然爆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

“咳，各位，这一局算你们占了先手。看情形，我这是捏到了什么硬柿子。不过，我可是接到希尔顿·丘比特太太的信才上这儿来的。这事情她不会有份吧？总不至于，她会帮着你们给我下套子吧？”

“希尔顿·丘比特太太受了重伤，现在已经命悬一线。”

这人发出一声嘶哑的悲号，响彻了整座房子。

“你肯定是疯了！”他恶狠狠地吼道，“受伤的人是他，根本就不是她。谁忍心伤害小埃尔西呢？我确实恐吓过她——愿上帝宽恕我！——可我决不会叫她那颗可爱的脑袋上少根头发。把你的话收回去——说的就是你！快告诉我，她没有受伤！”

“我们发现她倒在死去的丈夫身旁，伤势十分严重。”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瘫坐到长椅上，用铐在一起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声不吭地坐了五分钟。这之后，他抬起头来开始说话，一副万事皆休的淡漠神情。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各位，”他说道，“即便我开枪打死了那个男的，那也是在他冲我开枪之后，算不上什么谋杀。可你们要是认为我伤害了那个女的，那只能说明你们既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她。我可以告诉你们，世上从没有哪个男人像我爱她那样爱过一个女人。她本来是属于我的，多年之前，她就把自己许给了我。这个英国佬算是哪门子人物，凭什么挤到我俩中间来呢？告诉你们，我才是最应该娶她的人，我要求的只是我应得的东西。”

“看清你的真面目之后，她决心不再受你的蛊惑。”福尔摩斯厉声说道，“为了躲开你，她从美国逃到了英格兰，嫁给了一位体面的绅士。你死盯着她不放，一直追到了这儿，把她的生活弄得苦不堪言，企图诱骗她舍弃自己又敬又爱的丈夫，跟你这个让她又怕又恨的人一起私奔。到最后，你不但导致一名品行高贵的男子死于非命，还逼得他妻子饮弹自尽。这就是你在这件事情当中扮演的角色，亚伯·斯兰尼先生，法律会让你清偿自己的罪行。”

“埃尔西要是死了的话，我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美国人说道。他摊开一只手，看了看团在手心里的一张纸条。“瞧瞧这个，先生，”他大声说道，眼睛里闪出了一丝怀疑，“你肯定是想拿这件事情来吓唬我，对吧？要是她伤得像你说的那么重的话，这张便条又是谁写的呢？”说完之后，他把纸条扔到了前方的桌子上。

“我写的，为的是把你骗来。”

“你写的？除了我们那个帮派的人之外，世上再没有谁知道跳舞小人的秘密。你是怎么写出来的呢？”

“既然有人会编，自然有人会解。”福尔摩斯说道，“有辆马车正在上这儿来，一会儿就要送你去诺里奇，斯兰尼先生。不过，你还有一点儿时间，可以对你造成的伤害作一点儿小小的补救。希尔顿·丘比特太太已经蒙上了谋杀丈夫的严重嫌疑，若不是我来了这儿，若不是我碰巧掌握了一些情况，她恐怕很难免于指控，这些情况，你知不知道？为了向她赎罪，你至少应该替她澄清这件事情，让世人知道，对于她丈夫的悲惨结局，她并没有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责任。”

“这样最好，”美国人说道，“照我看，我要想替自己辩护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把真相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我有责任警告你，你的话将会成为指控你的证据。”督察正气凛然地高声说道，活脱脱是英国刑法公平精神的化身。

斯兰尼耸了耸肩膀。

“那我也得试试运气，”他说道，“首先我要告诉诸位，这位女士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俩就已经认识了。我们是芝加哥的一个帮派，一共有七个人，帮派的首领就是埃尔西的父亲。他这个人非常精明，我说的是老帕特里克。这种密码就是他发明的，除非你知道解码的方法，不然的话，准保会把它当成小孩子的乱涂乱画。后来，埃尔西知道了我们干的一些事情，受不了我们的行当，自个儿又攒下了一点儿正当的收入，于是就逃到伦敦，瞒过了我们所有的人。之前她已经跟我订了婚，而我也相信，假使我做的是别的什么营生，她肯定会嫁给我，只可惜，她就是不愿意跟歪门邪道沾上边。直到她嫁给这个英国人之后，我才打听到她的下落。我写信给她，但却没有任何回音，于是我就赶了过来。写信既然没有用处，我就把我的话直接留在了她能看见的地方。

“算起来，我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月了。我住在那个农庄的底楼，每天夜里都可以自由出入，从来不曾被人发现。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就为了劝埃尔西离家出走。我知道她读到了我的讯息，因为她在其中的一条讯息下面写上了她的回答。看到她的回答，我不由得火冒三丈，于是就开始恐吓她。她写了封信给我，央求我离开这里，并且告诉我，如果她丈夫名誉受损的话，她就会心碎而死。她还说，凌晨三点，等她丈夫睡着之后，她可以下楼来见我，隔着屋子尽头的那扇窗子跟我说话，条件是我说完就走，不再来打扰她。到了约定的时间，她下了楼，打算用钱来哄我走。我一下子气得不行，于是抓住她的胳膊，打算把她从窗子里面拽出来。就在这个时候，她丈夫冲进了房间，手里端着左轮手枪。埃尔西瘫倒在地板上，就剩我跟他怒目相向。我也带了枪，这会儿就把枪举了起来，打算把他吓跑，自己才好离开。他马上开了枪，只不过没打到我。几乎是跟他同时，我也扣动了扳机，他立刻倒了下去。我穿过花园离开现场，身后传来了关窗子的声音。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各位，一句假话也没有。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再后来，那个骑马的小伙子捎来一张便条，而我就像一只呆头鹅似的走了进来，把自个儿交到了你们手里。”

美国人还没讲完，一辆马车已经跑到了屋子跟前，车里坐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马丁督察站起身来，拍了拍犯人的肩膀。

“咱们该走了。”

“能让我看看她再走吗？”

“不行，她还没有清醒过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愿望非常简单，要是再碰上什么大案子的话，希望我还能有这样的好运，还能得到您的支持。”

我俩站在窗前目送马车远去，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瞥见了犯人扔在桌上的那个小纸团，也就是福尔摩斯用来诱捕犯人的那张便条。

“试试吧，看看你能不能读懂，华生。”福尔摩斯笑着说道。

便条上没有文字，只有这么一行正在跳舞的小人：

“用上我刚才解释过的那些代码，”福尔摩斯说道，“你就会发现，这行小人的意思仅仅是‘Come here at once（马上过来）’。我确信他不可能拒绝这样的邀请，因为他绝对料想不到，会写这种密信的除了那位女士还有别人。这一来，亲爱的华生，咱们总算是让这些作恶多端的跳舞小人做了点儿善事；与此同时，我也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为你的案件收藏提供了一件非同凡响的藏品。咱们那趟火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依我看，回贝克街吃晚饭还来得及。”

还有一句话需要交代。冬季巡回法庭开庭的时候，美国来的亚伯·斯兰尼在诺里奇被处极刑，后来又获得宽大处理，改服苦役，原因是案中存在从宽情节，希尔顿·丘比特首先开枪的事实也得到了确证。关于希尔顿·丘比特太太的情况，我只是听说她已经完全康复，并且孀居至今，眼下正在全力以赴地救贫济苦，管理丈夫留下的产业。

一八九四至一九〇一年之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忙得不可开交。甚至可以这么说，八年之中，他不但参与了涉及公众利益的所有疑难案件，还在数以百计的私人案件当中发挥了极为特出的作用，后一类案件之中也不乏错综复杂、非同凡响的例子。他马不停蹄地工作了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最后的答卷是无数次惊世骇俗的成功以及三五次在所难免的失败。所有这些案件我都留下了详尽的记录，其中还有不少是我的亲身经历，可想而知，要判断哪件案子更适合公之于众，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不过，我打算继续奉行以往的取舍标准，优先选择的案子应该以巧妙新颖、富于戏剧色彩的破案手法见称，而非以残酷野蛮的罪行取胜。基于这个理由，我准备向读者奉上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的故事，奉上她骑车在查林顿孤身赶路时的奇遇，奉上我们曲折离奇的调查过程，以及变生不测的结案方式。诚然，囿于案情，我朋友借以扬名的那些本领并没有得到什么华丽惊人的展演；即令如此，此案依然不乏特异之处，足以从我汲引故事素材的那一长串罪案记录当中脱颖而出。

翻开一八九五年的笔记，我发现我俩初次听说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的时间是一个周六，具体说则是四月二十三日。我还记得，福尔摩斯对她的来访极不欢迎，因为他当时正在全力调查一个扑朔迷离的复杂案件，案由是著名烟草大亨约翰·文森特·哈登所遭受的离奇困扰。我朋友平生最注重的就是思维的精准与专注，绝不愿意让任何事情来搅扰手头的工作。话是这么说，他终归不具备心硬如铁的素质，入夜之时，当这位身材高挑、优雅迷人、仪态万方的美丽女郎贸然登门，苦苦讨要他的帮助和建议，他终归还是不得不听她讲述个中原委。他坚称自己腾不出任何工夫，只可惜完全是白费唇舌，因为这位姑娘抱定了非讲不可的决心，显然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除非我俩用蛮力轰她出门。到最后，福尔摩斯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架势，挤出一个多少有点儿疲惫的笑容，请这位美丽的不速之客坐下来、给我俩讲讲她的烦心事。

“不管怎样，事情总归跟您的健康没有关系，”他一边说，一边用锐利的眼睛打量对方，“您对自行车如此痴迷，肯定不缺少活力。”

她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脚，我立刻发现，她有只鞋子的边缘已经被自行车的脚蹬子磨出了一点儿毛刺。

“是的，我经常骑自行车，福尔摩斯先生，今天的来意也跟这个爱好有关系。”

我朋友拿起姑娘那只没戴手套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看得聚精会神，看得心平气定，正如一位面对标本的科学家。

“您一定得多多包涵，我的行当就是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放下了姑娘的手，“刚才我差一点就把您当成了打字员，事实呢，显而易见，您从事的是音乐工作。华生，这两种职业都有指尖扁平的特征，你肯定注意到了吧？不过，这张脸带着几分灵气，”——他轻轻地把她的脸转到了对着光的方向——“打字员可不具备这种特征。如此说来，这位女士肯定是一名乐师。”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是教音乐的。”

“任教的地方在乡下，对吧，您的肤色是这么说的。”

“是的，先生，我任教的地方离法纳姆不远，挨着萨里郡的边界。”

“那可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还有很多特别有趣的轶事。你肯定还记得吧，华生，咱们就是在那一带逮到伪造犯阿契·斯塔福德的。好了，维奥莱特小姐，在挨着萨里郡边界的法纳姆一带，您碰上的又是什么事情呢？”

以一种极其清晰、极其平静的口吻，年轻的女士给我俩讲述了下面这段离奇的故事：

“我父亲已经过了世，福尔摩斯先生。他名叫詹姆斯·史密斯，生前是老帝国剧院的乐团指挥。我母亲和我在这世上相依为命，惟一的亲人只有我那个名叫拉尔夫·史密斯的叔叔，可他二十五年前去了非洲，到现在依然杳无音讯。父亲去世之后，我们母女俩的生计非常艰难。突然有一天，人家告诉我们，有人在《泰晤士报》登启事寻找我们的下落。您可以想象，当时我们觉得非常激动，满以为有人给我们留下了一笔遗产。我们立刻按照启事里的联系方式去找那位律师，结果见到了从南非回国寻人的两位先生，一位名叫卡鲁瑟斯，另一位名叫伍德利。他俩自称是我叔叔的朋友，说我叔叔几个月之前身无分文地死在了约翰内斯堡，临死的时候嘱咐他俩找到他的亲戚，保证他的亲戚免于匮乏。当时我们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拉尔夫叔叔在世的时候对我们不闻不问，死了倒想着关照我们。不过，卡鲁瑟斯先生解释说，原因是我叔叔刚刚听到兄弟的死讯，这才觉得自己应该担起照顾我们的责任。”

“容我打断一下，”福尔摩斯说道，“这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去年十二月，也就是四个月之前。”

“麻烦您接着讲吧。”

“按我的印象，伍德利先生是个特别招人讨厌的家伙。他是个没什么教养的小伙子，长着一张肿泡泡的脸，蓄着红色的小胡子，粘乎乎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两边，老是冲我挤眉弄眼。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十足的坏蛋，要我说，西里尔肯定不乐意我跟这种人结识。”

“噢，原来他名叫西里尔啊！”福尔摩斯笑着说道。

年轻的女士红着脸笑了笑。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他名叫西里尔·莫顿，是个电气工程师，我俩打算夏末结婚。哎呀，我怎么扯到他身上去了呢？我只是想告诉您，伍德利先生是个十足的讨厌鬼，不过呢，比他年长得多的卡鲁瑟斯先生倒是个比较容易相处的人。他肤色又黑又黄，脸刮得干干净净，不怎么爱说话，可他的举止彬彬有礼，笑容也很中看。他问了问我家的情况，听说我们的窘境之后就提议我去他家，教他十岁的独生女儿学习音乐。我说我不想扔下母亲，他的回答是我每个周末都可以回来看她，同时又给我开出了一份显然是非常丰厚的报酬，一年一百镑。就这样，我接受了他的提议，搬进了距离法纳姆大约六英里的奇尔特恩农庄。卡鲁瑟斯先生是个鳏夫，可他请了迪克森太太来当管家，让这个非常可敬的老妇人帮他打理家里的事情。他的女儿十分可爱，一切都显得称心如意。卡鲁瑟斯先生非常和气，同时也非常喜欢音乐，晚间相处的时候，我们总是过得非常愉快。每个周末，我都回伦敦来看望母亲。

“我这段快乐日子终于还是有了缺憾，就因为红胡子伍德利的到来。他只待了一个星期，可是，唉！对我来说就跟三个月一样！他这个人非常可怕，所有人都免不了受他的欺凌，我在他手里遭的罪更是没法形容。他像只苍蝇似的缠着我求爱，拼命吹嘘自个儿的财富，说什么只要我肯嫁给他，他就会给我全伦敦最漂亮的钻石。到最后，我已经完全不想跟他有任何来往，可是有一天，吃完晚饭之后，他竟然仗着他那股大得吓人的蛮劲，强行抱住了我，还赌咒发誓地说，我不吻他的话，他就不放我走。卡鲁瑟斯先生走进来拉开了他，可他居然不顾自己是在别人家里，照样翻脸动手，主人家不光被他打倒在地，脸上还多了一条口子。可想而知，他这次来访就此告终。第二天，卡鲁瑟斯先生找我道了歉，保证不让我再次遭受这样的凌辱。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伍德利先生。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讲了这么多，终于要讲到我今天登门求教的缘由，讲到那个具体的情况了。您得知道，每个周六的上午，我都要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去法纳姆车站，赶十二点二十二分的火车回伦敦。奇尔特恩农庄门口的那条路没什么人，其中的一段更是特别僻静。那段路有一英里多长，一边是灌木丛生的查林顿荒地，另一边是环绕查林顿宅邸的树林。哪儿都找不出比那段路更僻静的道路，在转进克鲁克斯伯里山附近的公路之前，你几乎见不到哪怕是一辆大车，一个农夫。两个星期之前，我骑车经过那段路，偶然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大概两百码的地方有个骑自行车的人，看样子是个中年男人，蓄着短短的黑胡子。快到法纳姆车站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看。那人已经不见了，我也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可是，周一回农庄去的时候，我又在同一段路上看见了同一个人，您可以想象一下，福尔摩斯先生，当时我是多么地惊讶。接下来的那个周六和周一，同样的事情分毫不差地再次上演，这么着，我心里自然是更加惊异。那人始终跟我保持着距离，并没有用任何方法来骚扰我，然而，这样的事情终归是非常古怪。我跟卡鲁瑟斯先生说起了这件事情，他显得很是关切，并且告诉我，他已经订购了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以后呢，我就不用独个儿去走那条僻静的道路了。

“马和马车本周就该送到，卖主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货，所以我只好骑车去火车站，跟往常一样。这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可想而知，经过查林顿荒地的时候，我自然是格外留神。果不其然，情形跟前两个星期一样，那个人又在那里。他始终跟我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我没法辨认他的长相，不过我可以断定，那人我并不认识。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衣服，还戴了一顶软帽，脸上只有一样东西能看清楚，那就是黑色的络腮胡子。这次我并不惊慌，只是觉得非常好奇，于是就打定主意，要把那人的身份和意图搞清楚。我放慢车速，他也跟着放慢了车速；我干脆停着不走，可他也停了下来。接下来，我给他设了个陷阱。前方有个急弯，于是我使劲儿蹬车，飞快地转过那个弯，停在前边等他。我本以为他会飞快地撵上来，跟着就会刹不住车，从我眼前冲过去。可他始终没有跟来，我只好回到转弯处去找他。我可以顺着来路望出去一英里的距离，路上却没有他的踪影。更奇怪的是，那段路上没有分岔，他应该是无路可逃的。”

福尔摩斯搓着双手，吃吃地笑了起来。“这件案子显然是独具特色，”他说道，“从您转过弯去等他开始，到您发现路上没人为止，中间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呢？”

“两三分钟吧。”

“这样看来，他应该来不及原路折返，而且您也说了，路上没有分岔，对吧？”

“没有。”

“那他肯定是下车步行，从大路某一边的小径溜掉了。”

“他走的肯定不是荒地那边，要不然我就能看见。”

“这么说的话，咱们就通过排除法得出了一个结论，当时他是往查林顿宅邸那边走的，因为您刚才说过，那座带有庭院的宅子就在路边。还有别的吗？”

“没了，福尔摩斯先生，再有就是我觉得非常困惑，不找您请教一番的话，我心里是踏实不下来的。”

福尔摩斯静静地坐了一小会儿。

“跟您有婚约的这位先生住在哪里呢？”他终于开口问道。

“他是米德兰电气公司的雇员，公司在考文垂。”

“他不会出其不意地跑来看您吧？”

“噢，福尔摩斯先生！好像我连他都认不出来似的！”

“您还有别的仰慕者吗？”

“认识西里尔之前有过几个。”

“之后呢？”

“之后就是伍德利这个可怕的家伙，如果他也算仰慕者的话。”

“没有别人了吗？”

听到这句问话，我们的美丽主顾显得有点儿困惑。

“他是谁呢？”福尔摩斯问道。

“呃，这兴许只是我自个儿瞎猜，不过，有时候我确实觉得，我东家卡鲁瑟斯先生对我特别关注。我俩经常聚到一起，晚间我总是替他伴奏。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始终保持着绅士风度。不过，姑娘家对这种事情总是有感觉的。”

“哈！”福尔摩斯脸色一沉，“他靠什么生活呢？”

“他是个有钱人。”

“没车没马的有钱人吗？”

“呃，怎么说他也是相当富裕。还有，他每周都会到伦敦来两三次，对南非金矿的股票特别感兴趣。”

“再有什么新情况的话，您一定得告诉我，史密斯小姐。眼下我非常忙，可我会腾出工夫来调查您这件案子的。与此同时，如果您打算采取什么措施的话，千万要提前让我知道。再见，我完全相信，我们从您那里等来的一定是好消息。”

“这样的姑娘有人追，只能说是一种自然法则。”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就着他那个用于沉思时刻的烟斗抽了一口，“话说回来，要追也不能骑着自行车到僻静的乡间道路上去追。毫无疑问，跟踪她的一定是个暗恋者。不过，华生，这件案子确实包含着一些意味深长的古怪细节。”

“你指的是他只在那一个地方出现吗？”

“一点儿不错。咱们首先得查出查林顿宅邸的租客都是些什么人。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既然卡鲁瑟斯和伍德利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俩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他俩都对寻找拉尔夫·史密斯的亲戚这么上心，这又是为了什么呢？还有一点，自己家离车站有六英里远都不舍得买匹马，倒要花两倍于行情的价钱去请一名女家庭教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持家之道呢？怪事，华生，咄咄怪事！”

“你要去那边看看吗？”

“不去，亲爱的伙计，你要去那边看看。这兴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阴谋，我不能让它打断我手头的重要调查。下周一，你一早就去法纳姆，到查林顿荒地附近埋伏起来，自个儿观察相关的事实，按自个儿的判断采取行动。打听到宅邸租客的身份之后，你才可以回来向我报告。好了，华生，接下来不准再提这件事情，等咱们拿到实实在在的线索再说。”

姑娘已经告诉我们，周一她会去滑铁卢车站，搭九点五十分的火车回法纳姆，于是我一早动身，赶上了九点十三分的火车。到了法纳姆车站之后，我轻而易举地打听到了查林顿荒地的位置。姑娘遇上意外的地方非常好认，那条路一边是灌木丛生的开阔荒地，另一边则是一道古老的紫杉树篱。树篱里边是一片庭院，庭院里散布着一些蔚为壮观的大树。树篱中央是一道苔痕满布的石砌大门，两边门柱的顶上都立着朽坏的家族纹章。除了与大门相连的马车道之外，我发现树篱当中还有几个豁口，豁口处都有伸向庭院深处的小径。从路上看不见宅子的模样，宅子周围则是一派阴森凄惨的败落景象。

荒地上长着一丛又一丛开满黄花的荆豆，明媚的春日阳光把它们映照得格外娇艳。我藏到了一丛荆豆背后，既可以看到宅院的大门，又可以看到横过宅院大门的一大段路。我走进荒地的时候，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不过，眼下我看见路上出现了一个骑车的人，从跟我来路相反的方向骑了过来。那人穿着一套黑色的衣服，蓄着黑色的络腮胡子。骑到查林顿宅院尽头的时候，他突然跳下车来，推着车从树篱的豁口走了进去，离开了我的视线。

一刻钟之后，路上又出现了一个骑车的人。这一次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车站过来的那位姑娘。骑进宅院树篱所在的路段之后，我看见她东张西望了一番。片刻之后，刚才的那个人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跳上车子，跟着她骑了过去。眼前这片广阔的原野中只有两个活动的人影，一个是那位身姿优雅的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车上，另一个则是她身后的那个男人，那个人伏在车把上，一举一动都显得鬼鬼祟祟，蹊跷可疑。她回头看见了他，于是就放慢了车速。他也放慢了车速。她停了下来，他马上有样学样，继续跟她保持着二百码的距离。接下来，她采取了一个出人意表的勇敢行动，突然间掉转车头，直接朝他冲了过去！可他的动作跟她一样迅速，立刻就奔命似的逃了开去。过了一会儿，她顺着原路骑了回来，骄傲地扬着脑袋，不再跟那个一声不吭的追随者一般见识。他跟着骑了回来，继续保持着原来的距离，最后转过弯去，从我的视线当中消失了。

我继续待在自己的藏身之处，这个选择相当明智，因为不久之后，那个人又慢腾腾地骑了回来。他拐进宅院的大门，跟着就下了车。我看见他在树丛里站了几分钟，双手抬了起来，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领带。这之后，他骑上车子，顺着马车道往宅子的方向去了。我赶紧跑出荒地，隔着树丛往宅子的方向张望，远远地瞥见了那座古老的灰色建筑，瞥见了那些都铎式的栉比烟囱。可惜的是，马车道伸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我没法看到我追踪的对象。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这天早上干得不赖，于是就兴高采烈地走回了法纳姆。当地的房产中介对查林顿宅邸的情况一无所知，只是介绍我去问朴尔莫尔大街上的一家著名中介。回家的路上，我到那家中介去了一趟，受到了一名经纪的殷勤接待。不行，他没法把查林顿宅邸租给我避暑，因为我来得太晚。大概一个月之前，宅子已经租出去了，租户名叫威廉森，是一位模样体面的老先生。最后，这名彬彬有礼的经纪告诉我，别的他恐怕不便多说，因为主顾的私事不是他应该谈论的话题。

当天晚上，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我勉力呈上的冗长报告，嘴里却没有迸出那句我满以为可以收到，收到之后也必定会受宠若惊的简洁夸奖。恰恰相反，在就我业已完成和未曾实施的工作发表评论的时候，他那张本来就不短的脸拉得比平常还要长。

“亲爱的华生，你那个藏身之处选得大错特错。你应该躲在树篱后面，这样就可以近距离地看到那个有趣的家伙。事实呢，你跟他隔了几百码的距离，能告诉我的情况比史密斯小姐还要少。她觉得她不认识那个人，我倒是确信她肯定认识。要不然，他干嘛急成那个样子，死活不让她追到近处去看他的长相呢？按你的说法，当时他伏在车把上。这也是为了隐藏身份，你明白吧。你这件事情办得真是不一般地糟糕。他回到了那座宅子里面，而你也想到了要去查他的底细，可是，你的办法竟然是去问一名伦敦的房产经纪！”

“不这么做又怎么做呢？”我大声问道，口气多少有点儿激烈。

“到最近的酒馆去问，那种地方是乡间流言的集散地。酒馆里的人会把宅子里所有人的名字告诉你，从主子到帮厨女佣一个不落。威廉森！这名字对我来说等于零。他既然是个老头，自然不会是迅速甩掉这位矫健姑娘的那名飞车健将。你跑了这么一趟，咱们到底有什么收获呢？第一，姑娘的陈述确有其事，可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的陈述。第二，骑车的人跟查林顿宅邸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这也是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的东西。第三，宅邸的租户名叫威廉森，可是，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好啦，好啦，亲爱的先生，用不着这么满脸晦气。下周六之前，咱们已经没什么可干的了，在此期间，我可能会亲自去跑那么一两趟。”

第二天早上，我们收到了史密斯小姐的一封短柬。她在信里把我亲眼看见的那些事情简短而又准确地讲了一遍，核心的部分则是信的附言：

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您肯定不会辜负我的信任，所以才告诉您，由于我东家向我提出了求婚，我在这里的处境已经变得十分尴尬。他这份感情极其真挚、极其高尚，对此我深信不疑。与此同时，当然，我的承诺已经给了别人。面对我的拒绝，他表现得非常失望，同时也非常克制。可是，您肯定能够理解，这样的局面确实有点儿难堪。

“看样子，咱们这位年轻的朋友惹上了不小的麻烦。”看完信之后，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毫无疑问，这件案子比我原来的设想更为有趣，变数也更多。依我看，我去乡下安安静静地待上一天也不会有什么害处。我打算今天下午就去，顺便检验一下我已经作出的一两个假设。”

福尔摩斯这个安安静静的乡间假日产生了一个非同一般的结果，因为他入夜之时才回到贝克街，嘴唇上开了条口子，额头上顶了个瘀青的鼓包，整个儿一副浪子狂徒的模样，非常适合充当苏格兰场的调查对象。他被自个儿的冒险经历逗得乐不可支，一边给我讲，一边不停地放声大笑。

“我实在是缺乏大运动量的身体锻炼，有机会锻炼的时候总是乐此不疲。”他说道，“你当然知道，对于拳击这种源远流长、有益身心的英式运动，我多少算是有点儿造诣。隔三岔五，它也能派上一点儿用场。就拿今天来说吧，没有这点儿本事的话，我多半会落得一个非常可耻的悲惨结局。”

我赶紧提出请求，让他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找到了我推荐你予以关注的那种乡村酒馆，小心翼翼地展开了调查。当时我站在吧台旁边，听那个喜欢唠叨的酒馆老板介绍我想要知道的所有情况。威廉森是个白胡子老头，独个儿住在那座宅子里，身边没几个仆人。传言说他是个牧师，要不就曾经是个牧师，与此同时，他虽然刚搬进那座宅子不久，但却已经干出了一两件让我觉得特别不神圣的事情。后来我到一家宗教机构去查过，那里的人告诉我，以前的确有一个名叫威廉森的牧师，那人的履历极其可耻。酒馆老板还告诉我，每到周末，宅子里往往会有客人，客人是‘一帮非常火爆的伙计，先生’，尤其火爆的是一个红胡子的先生，名字叫做伍德利，老是在那座宅子里晃悠。我俩刚刚聊到这里，有个人就走了过来，不是别人，正是我俩念叨的这位先生。原来他一直在酒吧间里喝啤酒，把我俩的话听了个一句不落。你是谁？你想干吗？问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选用的形容词也特别地强劲有力。一连串污言秽语之后，他突然恶狠狠地反手给我来了一下，我没有能够完全躲过去。接下来的几分钟有趣极了，我顶着一名恶棍的连续猛击，一记左直拳就解决了问题。结果呢，我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伍德利先生则躺在大车上回了家。我的乡间旅行就这么画上了句号，而我必须承认，萨里郡边界的这个假日虽然充满乐趣，收获却比你那次旅行大不了多少。”

到了星期四，我们的主顾又寄来了一封信，信中说道：

福尔摩斯先生，听说我即将辞掉卡鲁瑟斯先生这里的工作，您想必不会觉得惊奇。报酬虽然很高，却也补偿不了我的难堪处境。我周六就去伦敦，以后也不准备回这儿来了。卡鲁瑟斯先生已经弄来了一辆轻便马车，所以呢，那条僻静的道路上即便有过什么危险，眼下也不复存在了。

说到我辞职的具体缘由，这并不只是因为我与卡鲁瑟斯先生的尴尬关系，还因为那个可恶的家伙，也就是伍德利先生，已经再次现身。他本来就非常招人讨厌，这一次更加让人看不下去，因为他似乎是出了什么意外，整张脸都变了形。我从窗子里面看见了他，万幸的是并没有跟他碰面。他跟卡鲁瑟斯先生谈了很久，谈完之后，卡鲁瑟斯先生显得非常激动。伍德利一定是住在附近，因为他并没有在我们这里过夜，今天早上我却瞥见他在灌木丛里鬼鬼祟祟地走动。我宁愿周围有一头出笼的猛兽，也不乐意看到他在附近游荡。我对他的憎恶和恐惧真是无法言表。这样的畜生叫人一刻也不能忍受，卡鲁瑟斯先生为什么能忍受呢？不管怎么样，到了周六，我所有的麻烦就会烟消云散了。

“我看也是，华生，我看也是，”福尔摩斯的语气十分沉重，“这个小姑娘中了别人非常阴险的算计，咱们有责任保证她平安完成最后的这段旅程，不受任何人的骚扰。依我看，华生，咱俩必须抽出时间，周六早上到那边去一趟，确保这次尚无定论的古怪调查不会以灾难性的方式收场。”

老实说，之前我一直都觉得这案子只是稀奇古怪，谈不上什么危险，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我依然没把它太当回事。男人打漂亮女人的埋伏，然后又盯她的梢，并不算什么新鲜事情，再者说，既然他胆子如此之小，不但不敢打招呼，甚至还不敢让她靠近，想必不会是什么特别凶恶的暴徒。伍德利这个恶棍当然另当别论，可他只骚扰过我们的主顾一次，上一次到卡鲁瑟斯家作客的时候，他也没有硬往她跟前闯。酒馆老板说查林顿宅邸有一帮周末访客，骑车跟踪的人无疑是其中的一员，只不过，他的身份和意图到现在依然是不清不楚。一直到周六早上走出家门的时候，看到福尔摩斯的严峻神情，又看到他把左轮手枪塞进了口袋，我才开始意识到，这一连串离奇古怪的事件没准儿预示着某种悲剧。

夜雨之后的早晨格外清朗，石南遍生的原野之中点缀着一丛丛黄花照眼的荆豆，此景映入看厌了伦敦城里褐墙灰瓦的眼睛，自然是越发美好迷人。福尔摩斯和我顺着宽阔的沙土道路往前走，呼吸着新鲜的晨间空气，尽情领略鸟儿的天籁之音和春天的清冽气息。道路从克鲁克斯伯里山的山肩穿过，形成了一道斜坡。走到坡顶的时候，我们看到阴森可怖的查林顿宅邸矗立在古老的橡树丛中。那些橡树虽然古老，岁数却依然及不上它们环抱的那座建筑。福尔摩斯指了指下方那段长长的道路，道路像一条金黄色的带子，蜿蜒地穿行在褐色的荒地和新绿初染的树林之间。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点，那是正在驶向我们这边的一辆马车。见此情景，福尔摩斯焦躁地惊叫了一声。

“我已经留出了半小时的富余，”他说道，“她这会儿要是在那辆轻便马车里的话，那就说明她改变了平常的习惯，打算去赶更早的一班火车。要我说，华生，等不到咱们迎上去，她恐怕已经过了查林顿。”

走下坡顶之后，我俩已经看不见那辆马车，只是急匆匆地往前赶，速度快得让我那种久坐不动的生活在我身上起了反应，致使我有心无力地落在了后面。福尔摩斯倒是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状态，因为他拥有取之不竭的精力。他一路前行，轻捷的步履从无阻滞，到最后才在我前方一百码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举起手做了个悲伤绝望的手势。与此同时，一辆空无一人的轻便马车出现在了前面的转弯处，吱吱呀呀地迎着我俩迅速驶来，马儿得得小跑，缰绳拖在了地上。

“太晚了，华生，太晚了！”我气喘吁吁地跑上前去，福尔摩斯叫道，“我真是个傻子，竟然没考虑到那班更早的火车！这是一次绑架，华生，绑架！谋杀！天知道是什么歹事！把路挡上！把马截住！行了。好了，上车吧，咱们这就赶过去，看我能不能补救自个儿铸成的大错。”

我俩跳上马车，福尔摩斯拨转马头，猛抽一鞭，马车顺着来路飞快地驶向前方。转过前面那个弯之后，夹在宅邸和荒地之间的那段路整个儿地暴露在了我俩眼前。这时候，我一把抓住了福尔摩斯的胳膊。

“就是那个人！”我倒抽一口凉气。

一个骑车的人在路上孑孑独行，迎着我俩骑了过来。他埋着脑袋，耸着肩膀，全身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到了脚蹬子上，速度快得跟赛车手似的。突然之间，他抬起毛茸茸的脸，看见我俩已经到了近处，于是刹住车子，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的脸十分苍白，跟墨黑的络腮胡子形成了奇异的对比，眼睛则亮得跟发烧的人一样。他直勾勾地看了看我俩，又看了看马车，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喂！给我停下！”他大叫一声，用自行车挡住了我俩的去路。“你们的马车是从哪儿弄来的？停下，伙计！”他一边咆哮，一边从衣服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停下，听见没有，要不然，老天作证，我一定会让你们的马吃上子弹的。”

福尔摩斯把缰绳扔到我的膝头，纵身跳下了马车。

“我们就是来找你的。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上哪儿去了？”他的口吻跟平常一样，急切而不失清晰。

“这正是我要问你们的问题。你们坐的是她的马车，肯定知道她的下落。”

“马车是我们在路上捡来的，车上当时一个人也没有。我们要去帮那位姑娘的忙，所以才把车往回赶。”

“上帝啊！上帝啊！我该怎么办哪？”陌生人大声叫道，神情绝望已极，“他们把她给抓去了，抓她的是伍德利那条疯狗，还有那个流氓牧师。来吧，伙计，来吧，如果你们真是她朋友的话。帮我一把，咱们一块儿去救她，就算要把我这把骨头扔在查林顿树林里，我也心甘情愿。”

他提着手枪，发疯似的跑向树篱当中的一个豁口，福尔摩斯跟在他的身后。我让马儿自个儿在路边吃草，然后就跟了上去。

“他们是从这儿过去的。”福尔摩斯指着泥泞小径上的几行脚印，“喂！停一停！灌木丛里的这位是谁呢？”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穿着皮裤，打着绑腿，看行头像个马夫。他仰面躺在地上，双膝耸起，脑袋上有一道可怕的伤口。他已经失去知觉，还好是没有死。我瞥了一眼他的伤口，发现他并没有伤到骨头。

“这是马夫彼得，”陌生人叫道，“替史密斯小姐赶车的就是他。肯定是那两个畜生把他拖下了车，然后又用棍子敲晕了他。让他躺在这儿好了，咱们帮不了他什么忙，但却没准儿能帮到史密斯小姐，让她逃脱对女人来说最为悲惨的那种厄运。”

我们顺着那条蜿蜒林间的小径一路狂奔，终于跑到了宅子周围的灌木丛跟前，福尔摩斯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进屋，瞧，他们的脚印是往左边去的，瞧这儿，这丛月桂的旁边！噢，我说什么来着！”

他还没有说完，一声女人的尖叫就在我们前方的一片葱郁丛林之中响了起来。颤抖的尖叫声诉说着迹近癫狂的恐惧，跟着就在音调最高的地方戛然而止，换成了一声呛咳和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

“走这边！走这边！他们在草地滚球场。”陌生人一边高喊，一边在灌木丛里横冲直撞，“噢，这群软骨头的野狗！跟我来，各位！太晚了！太晚了！我的老天！”

突然之间，我们已经踏进了一片古树环绕的幽雅草坪。草坪的远端有一棵硕大无朋的橡树，树荫下站着三个人，可说是一个稀奇古怪的组合。其中一个是女的，也就是我们那位主顾，她耷拉着脑袋，昏昏欲倒，嘴上绑着一条手帕。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蓄着红色髭须的小伙子，脸庞肿胀，形同野兽，打着绑腿的两条腿摆成了大大的八字，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根猎鞭，整个儿是一副大获全胜的得意模样。他俩之间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身穿一套浅色的花呢衣服，外面裹了一件短短的白色法袍，显然是刚刚主持完一场婚礼，因为就在我们赶到的那一刻，他把自己的祈祷书装进口袋，拍了拍那个邪恶新郎的背脊，送上了兴高采烈的祝贺。

“他俩已经成亲了！”我吸了一口凉气。

“上！”我们的向导喊道，“上！”他冲过草坪，福尔摩斯和我紧紧地跟在后面。我们冲到近前的时候，姑娘踉踉跄跄地靠到了树干上，曾经的神职人员威廉森拿出一种意在揶揄的礼貌，冲我们鞠了一躬，只懂得欺凌弱小的伍德利则朝我们迎了上来，野兽般地嗥了一声，跟着又发出一阵忘乎所以的狂笑。

“你还是把你的胡子取下来吧，鲍勃，”他说道，“我认得你，没什么可含糊的。好了，你和你这帮朋友来得正是时候，刚好可以跟伍德利太太认识认识。”

听了这话，我们的向导作出了一个古怪的回答。他一把扯掉掩盖身份的黑胡子，露出一张刮得精光的蜡黄色长脸，跟着就把假胡子扔到了地上。接下来，他举起手里的左轮手枪，对准了那个舞着凶险猎鞭走向自己的年轻恶棍。

“没错，”我们的同道盟友说道，“我是鲍勃·卡鲁瑟斯。我要替这姑娘讨回公道，为这个我可以去上绞架。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要是敢骚扰她的话，我会怎么对付你，老天作证，我的话可是算数的！”

“你来不及了。她已经是我妻子了！”

“不对，她是你的遗孀。”

他手里的左轮手枪砰然炸响，鲜血立刻从伍德利的马甲前襟喷了出来。伍德利尖叫一声，身子一转，仰面倒了下去，令人作呕的红脸膛突然变成了夹着斑点的惨白色，看起来十分可怕。那个老家伙不顾自己身上还裹着白色的法袍，一口气喷出了一大堆我闻所未闻的污言秽语，跟着就把自己的左轮手枪掏了出来。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举起手枪，低头一看，福尔摩斯的枪管已经伸到了他的身前。

“够了，”我朋友的声音冷若严霜，“把枪扔掉！华生，把枪捡起来！用枪指着他的脑袋！谢谢你。还有你，卡鲁瑟斯，把你的枪给我。不能再有暴力了。快点，把枪给我！”

“我说，你到底是谁啊？”

“我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

“我的老天！”

“看样子，你也听说过我的名字。警察到场之前，我就是他们的代表。喂，叫你呢！”那个惊慌失措的马夫出现在了草地边缘，他冲马夫高声喊道，“快过来。拿上这张便条，骑马去法纳姆，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他从自己的记事本上扯下一张纸，潦草地写了几句话。“把它交给警察局长。警察赶到之前，我必须把你们一干人等置于我本人的监管之下。”

凭借坚毅威严的个性，福尔摩斯主宰了惨剧现场的局面，所有人都俯首帖耳，任由他随意摆布。威廉森和卡鲁瑟斯摊到了把受伤的伍德利抬进宅子的任务，我则负责搀扶那位受惊的姑娘。他们把伤者放到他自个儿的床上之后，我便按照福尔摩斯的吩咐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接下来，我跑去向福尔摩斯汇报检查结果，发现他坐在宅子那间饰有挂毯的古老餐厅里，两名犯人都坐在他的面前。

“他死不了。”我说道。

“什么！”卡鲁瑟斯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这就上楼去，先把他结果了再说。你们说说看，难不成，这位天使一般的姑娘一辈子都得跟畜生一样的杰克·伍德利拴在一起吗？”

“这一点你用不着担心，”福尔摩斯说道，“我们有两条非常充分的理由，绝不会让她成为他的妻子。首先，我们可以十拿九稳地说，威廉森先生并不见得有权主持婚礼。”

“我可是领有圣职的。”老恶棍高声抗议。

“而且遭到了褫夺圣职的处罚。”

“一日为牧师，终身为牧师。”

“我可不这么认为。你们有许可证吗？”

“我们为这桩婚事申请了许可证，就在我兜里装着呢。”

“就算有许可证，那也是骗来的。不管怎么说吧，出于强迫的婚姻不但没有任何效力，反倒是一桩非常严重的罪行。在你的日子到头之前，你会认识到这一点的。要是我算得不错的话，接下来你会有十年左右的时间，尽可以好好地想想这个问题。至于你，卡鲁瑟斯，当初倒不如把手枪留在兜里。”

“到现在，我也明白您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我爱她，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做爱，一想到我用了那么多的办法来保护她，又想到她落到了这么一个恶霸手里，我想不发狂都不行，因为这个恶霸是整个南非最野蛮的畜生，从金伯利到约翰内斯堡，所有人都对他谈虎色变。咳，福尔摩斯先生，说起来您可能不相信，不过，自打这位姑娘接受了我的聘用，每次她要从这座宅子门口经过的时候，我都骑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因为我知道这些恶棍就藏在宅子里，绝不能让她受到他们的伤害。为了不让她认出我来，我始终跟她保持着距离，还戴上了一把假胡子，因为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好姑娘，一旦发现我在乡间道路上盯她的梢，肯定不会在我这儿长期逗留。”

“那你干嘛不把她面临的危险告诉她呢？”

“告诉她的话，她同样会离开我，可我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即便她不爱我，只要我家里还有她的倩影，耳边还有她的声音，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安慰。”

“呃，”我说道，“你管这叫做爱，卡鲁瑟斯先生，我倒是觉得，这只能叫做自私。”

“兴许是两者兼而有之吧。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我没法让她离开。再者说，周围有这么一帮虎视眈眈的家伙，她身边也应该有个照应的人。后来呢，电报来了，于是我马上意识到，他们一定会采取行动。”

“什么电报？”

卡鲁瑟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电报。

“就是这封。”他说道。

电报的内容十分简洁：

老头已死。

“嗯！”福尔摩斯说道，“我觉得我已经看清了事情的原委，也知道这封电报为什么具有你说的那个作用，为什么会让他们铤而走险。不过，趁着等警察来的工夫，你不妨尽你所知，给我讲讲你们的事情吧。”

身披白袍的老妖孽猛然开火，吐出了一连串下流字眼。

“老天作证，”他说道，“鲍勃·卡鲁瑟斯，你要敢揭我们老底的话，我一定会拿你对付杰克·伍德利的方法来对付你。你只管哭哭啼啼地念叨你那个小妞，念叨到你满意为止，那反正是你自个儿的问题，可你要是胆敢把你的伙伴卖给这个便衣警察，那就只能算是你这辈子办得最蠢的一件事情。”

“尊敬的牧师大人，用不着这么激动。”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点起了一支香烟，“你们的罪证已经十分确凿，我这不过是打听几个细节，满足一下私人的好奇心而已。不过，你们要是不方便说的话，那我就替你们说一说，也好让你们知道，你们那张纸究竟还包不包得住火。首先，你们三个从南非跑了回来，开始玩这套把戏——你，威廉森，你，卡鲁瑟斯，再加上伍德利。”

“记好喽，这是你的第一条谎言，”老头说道，“我两个月之前才第一次碰见他们，这辈子也从来没去过非洲，所以啊，你可以把这句话塞到你的烟斗里吸回去，没事瞎忙的福尔摩斯先生！”

“他说的是实话。”卡鲁瑟斯说道。

“行啦，行啦，从外面跑回来的只有两个，牧师大人是我们这边的土产。在南非的时候，你们认识了拉尔夫·史密斯，而且知道他活不了太久，后来又打听出来，他的遗产将会由他的侄女继承。这么说可以吧——嗯？”

卡鲁瑟斯点了点头，威廉森则是破口大骂。

“毫无疑问，她是他最近的亲属，而你们已经了解到，那个老伙计不会留下什么遗嘱。”

“他不识字。”卡鲁瑟斯说道。

“于是乎，你们跑了回来，你们两个，把姑娘当成了猎物。你们的算盘是一个跟她结婚，另一个等着分赃。由于某种原因，伍德利成了充当丈夫的人选。具体是什么原因呢？”

“我俩在回来的船上打牌，拿她来当赌注。他赢了。”

“原来如此。接下来，你把姑娘请到家里，给伍德利提供求爱的机会。她瞧出他是头酗酒成性的畜生，不愿意跟他有任何来往。与此同时，你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她，由此完全打乱了你们的计划，因为你再也不能任由这个恶棍去占有她，那样的事情连想都不能想。”

“不能，老天作证，绝对不能！”

“你们两个吵了一架，最后他拂袖而去，把你撇在一边，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照我看，威廉森，这位先生需要咱们提供的情况并不太多。”卡鲁瑟斯苦笑着叫道，“没错，当时我跟他吵了一架，还被他打倒在地。当然，再怎么说，现在我也算是跟他扯平了。吵完之后，他跟我断了联系，转头找上了眼前的这位革职牧师。我发现他俩在这座宅子里安了家，宅子又是她前往车站的必经之路，于是就感到风头不妙，开始密切关注她的安危。隔三岔五，我也会去找他俩，因为我很想知道，他俩到底要干什么。两天之前，伍德利跑到我家里来找我，手里拿着这封通知拉尔夫·史密斯死讯的电报。他问我愿不愿意遵守先前讲好的条件，我说我不愿意。于是他又问，我愿不愿意自己去娶这位姑娘，然后把遗产分他一份，我说我自己当然愿意，只可惜她不肯嫁给我。这时他说：‘咱们可以先把生米煮成熟饭，过上那么一两个星期，她的态度兴许就会有所转变。’我说我绝对不愿意使用任何暴力，于是他露出脏话连篇的流氓本相，骂骂咧咧地走了，同时还赌咒发誓，说他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弄到手。她这个周末就要离开这里，我安排了一辆轻便马车送她去车站，可我心里始终是七上八下，所以就骑车跟了过来。没想到她走得比我早，我还没来得及追上她，祸事就已经来了。看到你们两位赶着她的马车往回走，我才知道大事不妙。”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把烟头扔进了壁炉。“我的脑子真是太不好使了，华生，”他说道，“之前你跟我说过，你看见那个骑车的人站在树丛里，似乎是在整理领带。就凭这一点，我就应该当场演绎出所有的前因后果。不过，咱们查清了这么一件多少有点儿独一无二的奇案，终归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好了，我看见马车道上走来了三名郡里的警察，更叫我高兴的是，那个小马夫也能够跟上他们的脚步；这样看来，他也好，那个很有意思的新郎倌也好，多半都不会因为这一次的晨间奇遇落下什么永久性的伤害。依我看，华生，你不妨运用自己的医术为史密斯小姐略尽绵薄，同时告诉她，如果她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的话，咱俩非常乐意护送她去她母亲家里。如果她精神依然欠佳，那你一定会发现，只需要给她一点儿提示，说咱们准备给米德兰兹地区一位年轻的电气技师发电报，她多半就可以彻底复原。至于你，卡鲁瑟斯先生，你虽然参与了一次邪恶的阴谋，可我觉得，你已经不遗余力地进行了补救。这是我的名片，先生，审判的时候如果需要我为你作证的话，我随时听候你的差遣。”

很有可能，读者诸君已经发现，由于我俩的调查工作纷至沓来，无止无休，我往往不能把自己的故事讲得有始有终，不能向好奇的读者们提供关于结局的种种细节。案子一件接着一件，案情的高潮部分一旦结束，各位演员也就纷纷退场，从我俩的繁忙生活当中彻底消失。不过，具体到这件案子，我倒是在笔记手稿的末尾找到了一段简略的附记。根据附记当中的记载，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的确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眼下已经嫁给了西里尔·莫顿，后者以高级合伙人的身份在伦敦的西敏寺地区开办了一家著名的电气事务所，也就是莫顿及肯尼迪事务所。威廉森和伍德利都因实施绑架和人身伤害受到了审判，前一个被判七年徒刑，后一个则是十年。附记当中没有提到卡鲁瑟斯的结局，可我非常肯定，既然大家都知道伍德利是一名极为危险的恶棍，法庭想必不会把卡鲁瑟斯的伤害罪名看得十分严重，在我看来，要体现公平与正义，几个月的刑期也就足够了。

贝克街这个舞台虽然不大，可我们也看过许多次戏剧性的出场和退场。不过，在我的记忆当中，要说哪一次最显得突如其来、最让人惊诧莫名，还得算是拥有硕士博士等等头衔的索尼克罗夫特·哈克斯泰堡初次登台的场面。先行来到的是他的名片，相较于他让人眼花缭乱的学术荣衔，那张名片实在是显得器小难容；几秒钟之后，他本人也大驾光临，身材无比魁伟、神情无比骄傲、仪态无比威严，活脱脱是“冷静可靠”这个字眼儿的化身。尽管如此，带上房门之后，他的第一个动作却是踉踉跄跄地贴到桌子旁边，跟着就一骨碌出溜下去，伟岸的身躯瘫倒在壁炉跟前的熊皮地毯上，人事不省。

我们一跃而起，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一时间惊骇不已。这样的一艘巨船轰然翻倒，生活海洋的深处显然是突然掀起了一阵狂飙恶浪。这之后，我俩忙不迭地行动起来，福尔摩斯往他脑袋下面塞了个垫子，我也把白兰地送到了他的嘴边。他那张宽阔的苍白脸庞刻满了忧心如焚的皱纹，紧闭的双眼下方耷拉着乌青的眼袋，张开的嘴巴凄凄惨惨地弯成了向上的弧线，肉滚滚的双下巴上留着未经修剪的胡茬子。他的衣领和衬衫上都积着长途旅行的污垢，头发也乱蓬蓬地支棱在原本形状不错的脑袋上。显而易见，躺在我俩面前的是一个备受折磨的人。

“他这是怎么回事，华生？”福尔摩斯问道。

“消耗过度，原因兴许只是饥饿和疲劳。”我一边说，一边试了试他的脉搏。他的脉搏细若游丝，生命之泉显然已经变成了涓涓滴滴的细流。

“他身上有一张从英格兰北部梅克尔顿到伦敦的往返车票。”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车票从来人装怀表的衣袋里掏了出来，“眼下还不到十二点，今天他肯定是一大早就动了身。”

这之前，来人挤在一起的眼皮已经开始颤动；到这会儿，他睁开了灰色的眼睛，茫然地仰视着我俩。紧接着，他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害臊得满脸通红。

“请原谅我的虚弱，福尔摩斯先生，这阵子我有点儿劳累过度。谢谢您，麻烦您给我一杯牛奶，再给我几块饼干，这样我肯定能好一点的。这次我亲身赶来，福尔摩斯先生，为的是确保您会跟我一起回去，因为我觉得，电报恐怕不足以让您相信，这件案子真的是十万火急。”

“等您恢复得差不多了之后——”

“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真是不明白，刚才我怎么会这么不中用。我的希望是，福尔摩斯先生，您跟我一起，坐下一班火车去梅克尔顿。”

我朋友摇了摇头。

“我同事华生医生可以作证，眼下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我手头的菲瑞尔斯文件案还没办完，阿伯盖温尼镇的那件谋杀案也马上就要开庭。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除非案子极其重要，否则我绝不会离开伦敦。”

“重要！”我们的客人猛然举起了双手，“有人劫走了霍德瑞斯公爵的独子，您一点儿也没听说吗？”

“什么！您说的是那位前任内阁大臣吗？”

“一点儿不错。我们千方百计地阻止这件事情见报，不过，昨晚的《环球报》还是登出了一些传闻。我本来还以为，您已经有所耳闻哩。”

福尔摩斯伸出瘦长的胳膊，从他那套无所不有的指南当中挑出了“H”卷。

“‘霍德瑞斯，第六世公爵、嘉德勋位拥有者、枢密院顾问’——头衔得有十几个！‘比弗利男爵、卡斯顿伯爵’——天哪，这些头衔可真吓人！‘自一九〇〇年开始担任哈拉姆郡长，于一八八八年迎娶查尔斯·艾普多尔爵士之女伊迪丝，独子及继承人为萨蒂尔勋爵。名下土地共约二十五万英亩，并在兰开夏郡及威尔士拥有数处矿山。住址：卡尔顿公馆巷；哈拉姆地区霍德瑞斯府邸；威尔士班戈城卡斯顿城堡。一八七二年任海军大臣；亦曾任国务大臣，主管——’够啦，够啦，毫无疑问，此人的确是女王座下最了不起的臣民之一！”

“不光是最了不起，兴许还最不缺钱。我完全明白，福尔摩斯先生，您对自己专业上的事务要求很高，而且乐意为工作而工作，不计较什么报酬。可我还是得告诉您，公爵大人已经宣布，报告孩子下落的人可以得到一张五千镑的支票；如果能让他知道是哪个人或者哪帮人劫走了孩子，还可以额外得到一笔一千镑的赏金。”

“这样的酬劳可真是慷慨，”福尔摩斯说道，“依我看，华生，咱们还是陪哈克斯泰堡博士到北边去走一趟吧。好了，哈克斯泰堡博士，喝完牛奶之后，麻烦您给我们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在什么时间，具体是怎样的情形，最后再给我们讲讲，您，也就是梅克尔顿附近修院学堂的索尼克罗夫特·哈克斯泰堡博士，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等到事发三天之后——这么说是因为您的脸已经三天没刮了——才光临寒舍，吩咐在下献上犬马之劳。”

牛奶和饼干下肚之后，客人的眼睛恢复了神采，双颊也有了血色。于是他定下神来，开始绘声绘色、清清楚楚地讲述事情的原委。

“首先我得告诉你们，各位，修院学堂是一间预备学校，我本人是学校的创办人，也是学校的校长。听到《哈克斯泰堡浅说贺拉斯》这本书，你们兴许能想起我的名字。毫无疑问，修院学堂是全英格兰质量最好、门槛最高的预备学校，勒维斯托克勋爵、布莱克沃特伯爵和卡斯卡特·索姆斯爵士都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我。三个星期之前，霍德瑞斯公爵打发他的秘书詹姆斯·怀尔德先生来通知我，他打算把他现年十岁的独子和继承人，也就是萨蒂尔勋爵，交给我来照管。当时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学校这才算是真正达到了辉煌的顶点，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竟然预示着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件祸事。

“五月一号是夏季开学的第一天，公爵的孩子来到了我的学校。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很快就适应了我们那里的生活。不过，我还得告诉你们——我觉得自己也算是谨言慎行，只不过事已至此，吞吞吐吐实在是非常荒唐的做法——他在家里的生活并不是十分快乐。尽人皆知，公爵的婚姻生活不太平静，最后的结局是协议分居，公爵夫人迁居到了法国南部。他俩分居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这个孩子是完全站在母亲那边的。夫人离开霍德瑞斯府邸之后，孩子一直闷闷不乐，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公爵才把他送进了我的学校。到校刚刚两个星期，孩子就跟我们打成了一片，显然是过得十分高兴。

“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五月十三号的晚上，换句话说就是星期一的晚上。他的寝室是三楼一个套间的里屋，要穿过一间比较大的外屋才能进去。外屋里住了两个孩子，他俩一无所见，一无所闻，所以说，小萨蒂尔肯定不是从外屋出去的。他屋里的窗子开着，窗边有一根非常结实的常春藤，一直连到了地面。我们虽然没在窗子下方找到足迹，但却可以肯定，他只能从这条路出去。

“星期二早上七点，我们发现他不知去向。他在自己的床上睡过，出去之前还像平常那样穿上了全套的校服，一件黑色的伊顿外套、一条深灰色的裤子。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曾经有人进入他的房间，除此之外，房间里肯定不曾有过哭叫打斗之类的声音，因为外屋那个名叫孔特的大孩子睡觉很轻，有的话一定能够听见。

“发现萨蒂尔勋爵失踪之后，我立刻把学校里所有的人清点了一遍，学生、老师和仆役都包括在内。清点完毕之后，我们才确知萨蒂尔勋爵并非独自出走，因为德国裔老师海德格尔也不见了。他的房间在三楼的远端，朝向跟萨蒂尔勋爵的房间一样。他也在自己的床上睡过，可他出去的时候显然是衣冠不整，因为他的衬衫和袜子都扔在地板上。他肯定是顺着常春藤爬下去的，我们看到了他着地时留在草坪上的脚印。他的自行车本来停在草坪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出事的时候也不见了。

“海德格尔已经在我的学校里待了两年，来的时候带着无可挑剔的资历证明，可他这个人沉默寡言、郁郁寡欢，老师和学生都不怎么喜欢他。哪里都找不到两个逃亡者的踪迹，眼下已经是星期四的早晨，可我们仍然跟星期二一样茫无头绪。当然，刚出事的时候我们就上霍德瑞斯府邸去打听过。府邸离学校只有几英里，当时我们以为孩子突然想家，就回家找他父亲去了。可是，府邸里的人根本没有他的消息。公爵非常焦急，我呢，你们自个儿也看见了，忧虑和责任感把我折磨成了怎样一种心力交瘁的样子。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愿意为什么事情拿出全部本领的话，我求您现在就拿出来，原因在于，比这件案子更值得您全力以赴的案子，您这辈子再也碰不上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倾听这位不幸校长的讲述。看到他紧锁的双眉，还有眉间的那道深沟，我知道他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转向了这个问题，用不着别人劝说，因为眼前的问题不光关涉重大，而且正合他对于疑案奇案的胃口。到这会儿，他拿出自己的记事本，草草地记下了几个要点。

“您没有早点儿来找我，实在是太过疏忽。”他严厉地说道，“巨大的障碍已经形成，您才让我着手调查。就拿您刚才提到的那根常春藤和那片草坪来说吧，放到真正的观察专家眼里，绝不会一点儿线索也没有的。”

“这事儿可不能怪我，福尔摩斯先生。公爵大人绝不希望看到任何公开的丑闻，生怕自己的家庭不幸传扬出去。他对这一类的事情深恶痛绝。”

“终归还是让警方进行了一些调查，不是吗？”

“是的，先生，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开始调查之后，他们马上就找到了一条明显的线索，因为他们收到报告，有人在附近的一个火车站看见一个男孩和一个小伙子坐上了一列早班火车。昨天晚上，我们才得到消息，警方已经在利物浦追到了那两个人，但却发现他俩跟这件案子没有丝毫联系。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万分绝望，结果是一晚上都没睡觉，跟着就搭早班火车上您这儿来了。”

“据我估计，警方追踪这条虚假线索的时候，案发当地的调查应该放松了吧？”

“不是放松，是完全停了下来。”

“如此说来，这三天的时间就算是白白地浪费掉了。这案子真是办得再糟糕不过了。”

“您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这个问题应该能有一个最终的答案。我非常乐意调查这个案子。失踪的孩子跟德国老师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您查出来了吗？”

“什么联系都没有。”

“孩子是他班上的学生吗？”

“不是，据我所知，他俩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毫无疑问，这一点非常奇怪。孩子有自行车吗？”

“没有。”

“还有谁的自行车不见了吗？”

“没有。”

“您能肯定吗？”

“非常肯定。”

“很好，这么说的话，您不会真的认为，德国老师能够深更半夜地抱着男孩骑自行车逃走吧？”

“当然不会。”

“不会的话，您的推测又是什么呢？”

“自行车兴许只是个幌子，他可能把它藏在了什么地方，两个人都是徒步走掉的。”

“很有可能。可是，用自行车来当幌子似乎有点儿荒唐啊，对吧？那个棚子里还有别的自行车吗？”

“有几辆。”

“真想让别人觉得他俩骑自行车逃走的话，他应该会藏两辆吧，您说呢？”

“我看他会。”

“他当然会。幌子的说法是讲不通的。不过，这一点仍然是一个非常适合下手的突破口。再怎么说，自行车这种东西既不容易隐藏，也不容易销毁。还有个问题，孩子失踪之前的那一天，有人去找过他吗？”

“没有。”

“他收到什么信了吗？”

“有的，就一封。”

“谁写的？”

“他父亲。”

“你们会拆学生的信吗？”

“不会。”

“那您怎么知道信是他父亲写的呢？”

“信封上有他们家族的纹章，姓名地址也是公爵那种异常刚硬的笔迹。再者说，公爵本人也记得写信的事情。”

“他收到的前一封信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好几天以前。”

“他收到过从法国来的信吗？”

“没有，从来没有。”

“当然，您肯定知道我这些问题的用意。孩子出走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人强行劫走，另一种是出于自愿。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他一定是受到了某种外部因素的引诱，不然的话，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这么做的。既然他没有访客，引诱就只能来自信件。所以呢，我想要查出跟他通信的都是些什么人。”

“恐怕我帮不上您什么忙。据我所知，跟他通信的只有他的父亲。”

“刚好在他失踪的当天，他父亲给他写了信。他们父子俩算得上特别亲近吗？”

“公爵大人从来不跟任何人特别亲近。他全部的心思都投入了重大的公众事务，普通人都有的那些情感没法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不过，按他的标准来衡量的话，一直以来，他对孩子还是很慈爱的。”

“可是，孩子的心是向着母亲的，对吗？”

“对。”

“这是他自己说的吗？”

“不是。”

“那么，是公爵说的吗？”

“我的天，不是！”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跟公爵大人的秘书詹姆斯·怀尔德先生私下谈过几次，萨蒂尔勋爵向着谁的事情是他告诉我的。”

“我明白了。对了，公爵写给孩子的最后一封信——孩子走了之后，你们在他房间里找到那封信了吗？”

“没找到，他把信带走了。照我看，福尔摩斯先生，咱们该去优顿车站了吧。”

“我这就差人去叫一辆四轮马车。再过一刻钟，我俩就听候您的差遣。如果您打算往家里拍封电报的话，哈克斯泰堡先生，不妨让您那边的人觉得，调查的火力依然集中在利物浦，或者是那条虚假线索领你们去的其他任何地方。与此同时，我打算在您的家门口不声不响地做点儿工作，说不定，现场的嗅迹还没有完全消失，还逃不过我和华生这两只老猎犬的鼻子。”

当天傍晚，我们踏上了哈克斯泰堡博士那所著名学校所在的匹克高地，周遭是令人神清气爽的凛冽空气。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门厅的桌子上摆着一张名片，学校的仆役长跟校长耳语了几句，校长转头对着我俩，宽阔的脸膛写满了焦虑。

“公爵来了，”他说道，“公爵和怀尔德先生都在书房里等着呢。来吧，两位，我替你们引见引见。”

当然，这位著名政治家的肖像我已经看得不少；不过，他本人的模样却跟肖像大相径庭。他身材高大，仪表堂堂，衣着一丝不苟，脸型又瘦又长，长得出奇的鼻子弯出了一道古怪的弧线，尖锥形的络腮胡子一片火红，将死人一般惨白的脸色衬托得格外扎眼。他那部长髯一直拖到了白色的马甲上，怀表的链子在胡须的边缘闪闪发光。站在哈克斯泰堡博士那块炉边地毯中央的就是这么个高贵威严的人物，正在用冷冰冰的目光打量我们。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纪很轻的小伙子，想来应该是怀尔德，他的私人秘书。怀尔德身材瘦小，神态又紧张又机警，淡蓝色的眼睛显得十分聪颖，表情瞬息万变。正是他首先打开了话匣子，用的是一种不由分说的尖刻语调。

“今天早上我就来找过您，哈克斯泰堡博士，只可惜来得太晚，没来得及阻止您去伦敦。我听说，您去伦敦的目的是请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来侦办这件案子。公爵大人觉得十分惊讶，哈克斯泰堡博士，因为您擅自采取了这样的行动，竟然没有跟他商量一声。”

“当时，我听说警方的行动已经失败——”

“公爵大人绝对没有得出警方已经失败的结论。”

“可是，怀尔德先生，您肯定也知道——”

“您应该非常清楚，哈克斯泰堡博士，公爵大人绝不希望看到任何公开的丑闻。大人的意思是，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吓破了胆的博士说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可以坐明天早上的火车回伦敦去。”

“这可不行，博士，这可不行。”福尔摩斯说道，语调平和得无以复加，“这里的北方空气提神醒脑、清爽宜人，所以我打算在您这边的荒原上住那么几天，尽量找点儿事情来充实头脑。当然喽，至于我是托庇于您的屋檐之下，还是在村里的旅店栖身，完全由您来决定。”

看得出来，不幸的博士陷入了一种极度为难的境地。还好，红胡子公爵深沉洪亮的嗓音像宣布开饭的铜锣一般轰然鸣响，帮助他摆脱了困境。

“我赞成怀尔德先生的看法，哈克斯泰堡博士，您应该事先跟我商量才是。不过，鉴于您已经让福尔摩斯先生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们自然应该借重他的帮助，要不然就真的是太荒唐了。千万别提什么旅店，福尔摩斯先生，您要是愿意来霍德瑞斯府邸跟我同住的话，我会觉得非常荣幸。”

“谢谢您，公爵大人。依我看，为便于调查起见，我还是留在事发现场比较好。”

“悉听尊便，福尔摩斯先生。当然，如果您需要我或者怀尔德先生提供什么情况，只管开口就是。”

“稍后我多半得到府上去拜访您，”福尔摩斯说道，“眼下我只想问一问，先生，关于您的儿子离奇失踪的事情，您自个儿有没有想出什么解释呢？”

“没有，先生，我没有什么解释。”

“如果我提起您的伤心事，麻烦您多多包涵，只可惜我不得不提。依您看，公爵夫人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面对这个问题，这位显赫人物明显有些踌躇。

“我看是没有。”他终于开了口。

“还有一种极其明显的解释，孩子是被人劫走的，劫持的目的是勒索赎金。有人向您提出这一类的要求吗？”

“没有，先生。”

“再问一个问题，大人。据我所知，事发当天，您给孩子写了封信。”

“不对，信是前一天写的。”

“一点儿不错，可他是事发当天才收到的，对吧？”

“对。”

“您的信里有没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神，导致他离校出走的内容呢？”

“没有，先生，绝对没有。”

“信是您亲自发出去的吗？”

这位贵族还没来得及开口作答，他的秘书就恶声恶气地插了进来。

“公爵大人并没有亲自发信的习惯。”他说道，“这封信跟其他信函一起摆在书房里的桌子上，是我亲手把信放进邮袋的。”

“您肯定这封信进了邮袋吗？”

“是的，我看见了。”

“公爵大人，当天您一共写了多少封信呢？”

“二三十封吧，我的来往信件很多。不过，是多是少都跟这件案子没有关系，不是吗？”

“多少还是有点儿关系的。”福尔摩斯说道。

“我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公爵接着说道，“我已经建议警方把调查的重点转向法国南部。刚才我说过，我并不认为公爵夫人会怂恿这么荒唐的举动；话说回来，这孩子的想法非常偏执，有可能会在那个德国人的唆使和帮助之下逃到她那边去。依我看，哈克斯泰堡博士，我们该回府邸去了，这就跟您告辞。”

看得出来，福尔摩斯的心里还藏着一些问题。不过，这位贵族的断然态度已经表明，这次晤谈只能就此结束。显而易见，跟陌生人讨论自己的家庭私事，这样的举动与他十足的贵族性情完全是格格不入；更让他担心的是，接下来的每一个问题都会带来一缕更加炽烈的光线，照进他显赫家史当中那些遮得严严实实的角落。

公爵带着秘书离去之后，我朋友立刻展开了全力以赴的调查，跟平常一样迫不及待。

我们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孩子的房间，仅有的收获是一个板上钉钉的结论，孩子只能从窗子逃出去。德国老师的房间和私人物品也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新的线索。他窗子外面的一株常春藤已经被他压得塌了下去，借着提灯的光亮，我们还看到了他着地之时留在草坪上的一个脚跟印迹。青葱短草之间的这个凹痕是惟一的一件物证，证明他这次莫名其妙的夜间逃遁确已发生。

歇洛克·福尔摩斯独自离开了校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他弄来了一张附近地区的军用地图，拿着这张尺幅巨大的地图走进我的房间，把它摊到床上，又把一盏提灯立在地图中央，然后就开始对着地图猛抽烟斗，其间还时不时地把烟雾缭绕的琥珀烟嘴伸到地图上面，指点那些值得注意的细节。

“这件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华生。”他如是说道，“毫无疑问，案子当中包含着一些引人入胜的地方。趁着调查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对这些地理特征有个认识，它们可能会在咱们的调查当中发挥十分重要的作用。

“注意看这张地图。涂了阴影的这个方块就是修院学堂，我在这儿插上一枚大头钉。好了，这条线就是大路，你瞧，大路从东向西经过学堂，在学堂东西两边一英里之内都没有岔路。如果这两个伙计走的是大路的话，那就只能是这条路。”

福尔摩斯的学堂左近地形图

“的确如此。”

“多亏了一种少见的运气，咱们才可以大致弄清案发当晚这条路上的情形。喏，我眼下用烟斗指着的这个地方有一名站岗的乡村警察，值班的时间是夜里十二点到凌晨六点。你瞧，这地方正好是学堂东边的第一个岔路口。那名警察说，当晚他一刻也不曾离开岗位，同时也非常肯定，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不可能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今晚我跟他谈过，感觉他这个人绝对可以信赖。这么着，往东去的可能性就算是排除了，咱们再来看往西去怎么样。喏，这儿有一间名叫‘红牛’的客栈。案发当晚，客栈的老板娘生了病，于是就打发人到梅克尔顿去请医生，没想到医生出诊去了，第二天早上才赶到客栈。为了等医生，客栈里的人整晚都没睡觉，守夜期间，他们当中似乎始终有人在朝这条路上张望。据他们所说，过路的人一个也没有。如果他们的证词可信的话，咱们就幸运地排除了往西去的可能性，进而得出结论，两名逃亡者根本就没走大路。”

“可是，自行车的事情该怎么解释呢？”我反驳了一句。

“自行车的事情确实是个问题，咱们等会儿就会说到。顺着刚才的思路往下捋，这两个人如果没走大路，必然是走进了附近的原野，不在学堂北边，就在学堂南边。这个判断不会有什么疑问。接下来，咱们可以对比一下这两种可能性。你瞧，学堂的南边是一大片耕地，一段又一段的石墙把耕地分隔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农田。依我看，这样的地形压根儿就骑不了自行车，往这边走的可能性可以排除。好了，咱们再来看看北边的原野。学堂的北边是一片树林，地图上标的是‘乱木林’。树林的远端是一大片起伏不平的荒野，名字叫做‘南吉尔荒原’。荒原一直往北延伸了十英里，地势渐渐升高。喏，荒原的一侧就是霍德瑞斯府邸，从学堂走大路去的路程是十英里，穿过荒原去的话，路程就只有六英里。这是一片十分荒凉的平原，只有几户农家在里面辟出了小块的土地，靠放牧牛羊过活。不算他们的话，你就得走到通往切斯特菲尔德的公路上才能见到鸻鸟和麻鹬之外的活物。你瞧，公路边有一座教堂、几座农庄，还有一家客栈。从公路再往北去，山势就比较险峻了。不用说，咱们的调查应该从学堂北边入手。”

“可是，自行车的事情该怎么解释呢？”我不依不饶。

“行啦，行啦！”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说道，“自行车骑得好的人可不是非走大路不可，荒原里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小径，事发当晚又是满月当空。嘿！什么声音？”

门上传来了火急火燎的叩击声。片刻之后，哈克斯泰堡博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顶蓝色的板球帽，帽顶上饰有白色的V形标记。

“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他大声喊道，“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小家伙的踪迹！这顶帽子就是他的。”

“在哪儿找到的呢？”

“在一帮吉普赛人的篷车里，他们在荒原里扎过营，星期二才离开。警察在今天追到了他们，搜查了他们的篷车，结果就找到了这件东西。”

“他们是怎么解释的呢？”

“他们支支吾吾，谎话连篇，说帽子是星期二早上在荒原里捡来的。他们肯定知道他的下落，这帮恶棍！谢天谢地，眼下他们都进了牢房，想跑也跑不掉了。要么是法律的威力，要么是公爵的重赏，肯定能让他们把所有的实话吐出来。”

“到现在为止，情况还算不错。”等博士终于离去之后，福尔摩斯说道，“他的话至少可以证明，我的推测是对的，问题的答案得到南吉尔荒原那边去找。说实在的，警方在本地等于是什么事情也没干，就抓了这么一帮吉普赛人。注意，华生！有一条横穿荒原的水道，这不，地图上也标出来了。水道在有些地方展成了沼地，在霍德瑞斯府邸和学堂之间的这片区域尤其如此。眼下的天气如此干燥，到其他地方去找痕迹只能是徒劳无功；不过呢，这片区域多半还保留着一些事发当时的记录。我明天一早就来叫你，咱俩一起去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把这件谜案理出一点儿头绪。”

破晓时分，我一睁眼就看见了福尔摩斯的颀长身影。他站在我的床头，穿得整整齐齐不说，显然还已经到外面去走了一遭。

“我已经把草坪和自行车棚检查完了，”他说道，“还在乱木林里转了一圈儿。好了，华生，隔壁已经备好了一杯可可，我必须请你加快速度，今天的事情多着呢。”

他眼里闪着精光，颊上也泛着红晕，满脸都写着能工巧匠面对称心活计的喜悦心情。眼前的福尔摩斯浑身是劲，矫健机敏，与蜗居贝克街的那个耽于玄思、有气无力的空想者大相径庭。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敏捷身形，我真真切切地感到，这一天必定是任重道远。

然而，这一天的开端令人失望至极。黄褐色的荒原满布泥炭，无数条羊肠小道交错其中。怀里揣着满满的希望，我俩兴冲冲地穿过荒原，终于走进了那片浅绿色的宽阔沼地，沼地的对面就是霍德瑞斯府邸。毫无疑问，孩子选择的如果是回家的方向，那就必然会经过这里；如果经过这里，那就必然会留下痕迹。可是，眼前并没有孩子经过的迹象，也不见那个德国人的影踪。我朋友沿着沼地边缘大步前行，急切地辨认着印在苔藓上的每一点泥斑，脸色越来越阴沉。到处都是羊蹄的印迹，下游几英里处的一个地方还有牛群留下的蹄痕，别的就没有了。

“这真是当头一棒。”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闷闷不乐地扫视连绵起伏的广袤荒原，“瞧，下边这段水道非常狭窄，再下边还有另一片沼地。哈！哈！哈！瞧瞧这是什么？”

一条黑乎乎的小径横在我俩眼前，小径中央是自行车留下的一道辙迹，清清楚楚地印在浸透了水的泥土上。

“好啊！”我叫道，“这就是咱们要找的东西。”

福尔摩斯却在那里大摇其头，脸上不见喜色，倒显得困惑不解，有所期待。

“这当然是一辆自行车，但却不是那一辆。”他说道，“我熟知四十二种不同的自行车轮胎辙印。你瞧，这道辙印来自邓禄普车胎，外胎上还打了个补丁。海德格尔的自行车用的是帕尔默车胎，辙印应该带有纵向的条纹，数学老师埃夫林对这件事情非常肯定。所以说，这并不是海德格尔留下的辙迹。”

“那么，是孩子留下的辙迹吗？”

“有这个可能，如果咱们能证明他的确有自行车的话。可惜的是，咱们压根儿就证明不了。你瞧，这道辙迹可以说明，骑车的人是从学堂那边来的。”

“也可能是往学堂那边去的，不是吗？”

“不，不是，亲爱的华生。身体的重量落在后轮，后轮的辙印自然会比前轮深。你瞧，辙迹当中有几处地方，后轮的辙印已经把相对较浅的前轮辙印压得看不见了。毫无疑问，自行车是从学堂的方向来的。这道辙迹不一定跟咱们的调查有关。不过，咱们还是别急着往前赶，先顺着辙迹往回走一段吧。”

往回走了几百码之后，我俩走出了荒原之中的泥沼地带，自行车的辙迹也看不见了。我俩沿着与辙迹相接的小径继续往回走，路过一个泉水淙淙的地方，再一次看到了同一辆自行车留下的辙迹，只不过，辙迹已经被牛群踩得乱七八糟，差不多完全无法辨认。这之后，辙迹再也没有出现，小径则一直伸进了学堂背后的乱木林。这样看来，自行车一定是从这片林子进入荒原的。福尔摩斯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双手托住了下巴。等我抽完两支香烟之后，他总算是有了一点儿动静。

“好啦，好啦，”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当然喽，鬼主意多的人完全可能把车胎换掉，免得别人认出自己的辙迹。能跟一个想得出这种招数的罪犯打上交道，我倒是觉得非常荣幸。这个问题暂且不管，咱们还是接着搞咱们的沼地调查好了，还有好多地方没看呢。”

我俩继续沿着荒原沼地潮湿的边缘进行有条不紊的勘查，不久之后，我俩的不懈努力就换来了巨大的回报。水道下游的沼地之中横亘着一条泥泞的小径，走近小径的时候，福尔摩斯欢呼了一声。小径中央有一道似乎是用一小捆电线在地上拖曳而成的印子，正是帕尔默车胎的辙迹。

“这道辙迹属于咱们的海德格尔先生，错不了！”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叫道，“看样子，我的演绎还是相当可靠的嘛，华生。”

“祝贺你。”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还多着呢。麻烦你，别踩在这条小径上。好了，咱们跟着辙迹往前走吧。我只是担心，跟不了多久就会跟丢。”

还好，荒原的这个部分穿插着一块又一块的湿地，追踪的过程之中，辙迹虽然一次又一次地从我俩的眼前消失，我俩却总是能重新把它找出来。

“到这个地方，骑车的人无疑是发起了冲刺，你看出来了吗？”福尔摩斯说道，“这一点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瞧瞧这个辙印，两个车胎的印迹都很清晰，深浅也一样。这只能说明骑车的人把身体的重量压到了车把上，正是发起冲刺的表现。天哪！他摔了下来。”

小路上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宽阔印迹，往前延伸了几码的距离，印迹的前方有几个脚印，脚印的前方则是再次出现的轮胎印子。

“他是向侧面摔倒的。”我提醒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举起了一枝折断的荆豆，而我骇然发现，枝上的黄花溅满了深红色的斑点。路面之上，路边的石南丛中，同样可以看到鲜血凝成的暗红印迹。

“坏了！”福尔摩斯说道，“坏了！站开点儿，华生！没事儿不要到处乱踩！眼前的痕迹是什么意思呢？他受了伤，摔下来，跟着就站起来，又上车，接着往前骑。可是，周围看不到有人赶路的痕迹啊。旁边的这条岔路上倒是有牛蹄印，他总不会是让牛给顶伤了吧？不可能！可我完全看不到其他人在场的迹象。咱们必须接着追下去，华生。眼下又有血迹，又有辙印，咱们肯定能追到他的。”

接下来的追踪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车胎的印迹很快就开始在白亮亮的潮湿小径上疯狂打弯。突然之间，我看到前方那片茂密的荆豆丛里闪出了金属的亮光。紧接着，我俩从那片荆豆丛里拖出了一辆自行车，车胎是帕尔默牌的，一个脚蹬子已经弯了，车头上沾满了血点和血痕，情状十分可怖。灌木丛的另一侧支棱着一只鞋子，我俩赶紧跑到灌木丛背面，立刻看到了躺倒在地的不幸车主。他身材高大，满脸胡须，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已经被砸飞了一块。他的死因是脑部遭受了一记可怕的重击，连颅骨都被打塌了一部分。身负如此重伤，他还能够继续骑行，充分说明他不但身强力壮，勇气也令人钦佩。死者虽然穿了鞋，但却没穿袜子，外套没有扣上，露在下面的是一件睡衣。毫无疑问，死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德国老师。

福尔摩斯恭恭敬敬地把尸体翻了一面，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接下来，他坐在那里沉思了一阵。他紧锁的眉头向我表明，按他的看法，这个严酷的发现并没有给我们的调查带来长足的进展

“接下来该怎么办，还真是有点儿不好决断，华生。”他终于开了口，“按我自个儿的意见，前面已经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眼下咱们就应该继续追查，一刻也不能拖延。话又说回来，咱们确实有责任向警方通报这件事情，务必让这个可怜人的遗体得到妥善的处置。”

“我可以替你送张便条回去。”

“可我还需要你的陪伴和协助呢。有了！那边有个挖泥炭的家伙，你把他叫过来，让他去给警察带路好了。”

我把那个农夫叫了过来，眼前的惨景让他惊恐万分。福尔摩斯写了张便条，打发他去交给哈克斯泰堡博士。

“好了，华生，”福尔摩斯说道，“今天早上，咱们已经找到了两条线索。一条是这辆配有帕尔默车胎的自行车，咱们已经追到了底。另一条则是那辆配有邓禄普车胎，车胎还打了补丁的自行车。继续追查之前，咱们不妨把已经知道的各种情况捋一捋，以便分清主次，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的资料。

“首先我得提醒你，孩子肯定是自愿出走的。他从自己寝室的窗子爬下去，然后就离开学堂，可能是独自一人，也可能是跟别的什么人一起。这一点不会有什么疑问。”

我表示同意。

“很好，咱们再来说说这位不幸的德国老师。孩子是穿好衣服逃走的，说明他事先就有准备。反过来，这个德国人连袜子都没穿就出了门，肯定是因为事起仓促。”

“毫无疑问。”

“他为什么要出去呢？因为他从卧室的窗子里看到了孩子逃走，因为他想追上去，把孩子带回来。他跳上自行车去追孩子，又在追赶的过程当中死于非命。”

“差不离吧。”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这段演绎的关键部分。要追一个小孩子，成年男人的正常反应肯定是跟在后面跑，因为他知道自己准保能追上。可是，这个德国人的反应并不是跟着跑，而是去拿自己的自行车。我听人说了，他的车技非常不错。他之所以这么做，只可能是因为他看到孩子拥有某种飞速逃走的手段。”

“另一辆自行车。”

“咱们接着往下推。他死在离学堂五英里远的地方，注意，致他死命的并不是子弹，如果是子弹的话，小孩子开枪的可能性倒也不能完全排除。可是，致他死命的是一只强健胳膊发出的一记凶残重击，由此可知，孩子必定是跟某个同伴一起逃跑的。还有啊，他们逃跑的速度非常快，因为追他们的人虽然车技高超，却也追了足足五英里才追到。然而，咱们已经仔细勘查过惨剧现场周围的地面。有什么发现呢？不过是一些牛蹄印，别的就什么也没有。我在现场周围转了一大圈，五十码之内都没有自行车能走的小径。由此可见，另外那个骑车的人绝对没有亲身参与这起谋杀。除此之外，现场周围并没有任何脚印。”

“福尔摩斯，”我叫道，“这是不可能的啊。”

“说得好！”他说道，“你这句评论简直让人茅塞顿开。事情绝对不可能是我说的这个样子，所以我肯定是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可是，现场的情形你自己也看见了。你说说看，我哪个地方说得不对呢？”

“他的颅骨也可能是摔碎的，不是吗？”

“摔在沼地上也能碎吗，华生？”

“那我就完全想不明白了。”

“啧，啧，比这还难的一些问题不是也没难住咱们嘛。再怎么说，咱们已经掌握了大量的资料，只需要懂得运用就行了。好了，走吧，帕尔默车胎已经查完了，咱们这就去看看，那个打了补丁的邓禄普车胎又能提供一些什么样的情况。”

我们找到邓禄普车胎的辙迹，循着辙迹往前走了一段。可是，没过多久，眼前的荒原就越耸越高，变成了一道长满石南的漫长斜坡，水道也被我们抛在了身后，追踪辙迹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从邓禄普车胎辙迹最终消失的地点来看，那辆自行车既可能是去了霍德瑞斯府邸，府邸的堂皇塔楼就矗立在我俩左手边几英里之外的地方，也可能是去了前方那一片灰扑扑的低矮村舍，村舍坐落在通往切斯特菲尔德的公路边上。

村子里有一家阴森破败的客栈，大门上方悬着一块画有斗鸡的招牌。走到客栈跟前的时候，福尔摩斯突然呻吟一声，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好歹是没有摔倒在地。看样子，他这是突然扭伤了脚踝，陷入了行走不便的困境。他一瘸一拐、千辛万苦地蹩到门口，门口有一个身材矮胖、肤色黝黑的老头，嘴里叼着一只黑陶烟斗。

“怎么样啊，鲁本·海斯先生？”福尔摩斯说道。

“你是谁啊，从哪儿把我的名字打听得这么清楚？”乡下人回答道，狡黠的眼睛里闪出了怀疑的神色。

“哦，名字不就写在你头顶的那块牌子上嘛。一家之主自然有一家之主的架势，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依我看，您的马厩里应该没有马车之类的家什吧？”

“没有，我没有马车。”

“我这只脚已经沾不了地了。”

“那就别让它沾地呗。”

“不沾地没法走路啊。”

“是吗，不能两脚走，那就单脚跳呗。”

鲁本·海斯先生的态度远远说不上客气，福尔摩斯却坦然受之，真让人佩服他的好性子。

“听着，伙计，”他说道，“眼下我遇上了相当不小的麻烦。我只希望能接着赶路，具体是什么方法倒无所谓。”

“我也无所谓。”客栈老板没好气地说道。

“我的事情非常重要。您要能借给我一辆自行车的话，我可以给您一个金镑。”

客栈老板竖起了耳朵。

“你打算去哪儿呢？”

“霍德瑞斯府邸。”

“你俩是那个倒霉公爵的什么落难亲戚，对吧？”客栈老板一边说，一边用讥讽的目光打量我们泥点斑斑的衣服。

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笑了笑。

“不管怎么样吧，他反正是乐意见我们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他失踪儿子的消息。”

客栈老板打了个激灵，动静十分明显。

“什么，你们知道他的下落吗？”

“听说他在利物浦，他们随时都可能会把他找回来。”

客栈老板那张满是胡茬的臃肿脸庞又一次表情骤变，态度也突然之间和蔼起来。

“我比大多数人都更不希望那个倒霉公爵日子好过，这也是有理由的，”他说道，“因为我曾经是他的车夫班头，他对我非常冷酷。有个卖草料的说了几句谎话，他就把我给开除了，连封推荐信都不给我。不过，听你说利物浦那边有了小少爷的消息，我还是挺高兴的。我愿意帮你的忙，好让你把消息捎到府邸去。”

“谢谢您，”福尔摩斯说道，“我们打算先吃点儿东西，然后再问您借自行车。”

“我没有自行车。”

福尔摩斯举起了一枚金镑。

“听我说，伙计，我确实没有自行车。我可以借给你们两匹马，让你们骑到府邸去。”

“也好，也好，”福尔摩斯说道，“等我们吃完了再说吧。”

我们走进了石板盖顶的厨房，客栈老板刚刚走开，福尔摩斯那扭伤的脚踝就奇迹般地好了起来。时候已经接近黄昏，我俩从大清早开始就粒米未进，于是就腾了点儿工夫来吃东西。福尔摩斯一直在默默沉思，其间还有一两次走到窗边，聚精会神地张望外面的情况。厨房的窗子对着一个破败的院子，远端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铁匠作坊，一个邋里邋遢的小伙计正在干活，院子的另一侧则是几间马厩。福尔摩斯又到窗边看了看，刚刚走回来坐下，却又突如其来地从椅子上跳将起来，大叫一声。

“天哪，华生，我敢说，我终于想明白了！”他大声说道，“没错，没错，一定是这么回事。华生，你回想一下，今天你看见牛蹄印了吗？”

“看见了，不止一次。”

“在什么地方看见的呢？”

“呃，什么地方都有。沼地上有，路上有，离海德格尔惨死现场不远的地方也有。”

“一点儿不错。那么，华生，今天你在荒原里看见过多少头牛呢？”

“我记得是一头也没看见。”

“怪吧，华生，咱们老是能在路上看见牛蹄印，整片荒原里却连一头牛都看不见。怪极了，华生，对吧？”

“是啊，确实很怪。”

“好了，华生，你加把劲儿，好好回想一下！能想起那些牛蹄印印在路上的画面吗？”

“是的，能想起来。”

“那你能不能想起来，华生，牛蹄印有时是这个样子”——他把一些面包屑摆成了：：：：：的形状——“还有时是这个样子”——：．：．：．：．——“偶尔又是这个样子”————“你能想起来吗？”

“不行，我想不起来。”

“可我能想起来，让我发誓都行。不过，这件事情咱们先放一放，有工夫的时候再来验证。之前我居然拿不出一个结论，真是比瞎子还瞎！”

“那么，你现在的结论是什么呢？”

“结论仅仅是，咱们遇上的是一头很不一般的牛，又能走，又能得得慢跑，还能亮开四蹄飞奔。老天作证，华生，这样的障眼法可不是一个乡下的客栈老板能想出来的！好了，眼下的环境好像还挺太平，能打扰咱们的只有铁匠作坊里的那个小伙计。咱们不妨溜出去，看看能有些什么样的发现。”

摇摇欲坠的马厩里拴着两匹毛皮粗糙、邋邋遢遢的马，福尔摩斯抬起其中一匹的后腿，大声地笑了起来。

“蹄铁是旧的，但却刚刚钉上去没多久——旧蹄铁，钉的却是新钉子。这件案子真可以成为经典呢。咱们去铁匠作坊那边看看吧。”

小伙计没有理睬我俩，顾自干他的活计。我看见福尔摩斯急急忙忙地左顾右盼，扫视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铁块和木头。突然之间，我俩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客栈老板已经到场。只见他浓眉紧锁，眼神狞恶，黑黢黢的五官不住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行。他握着一根包了金属头的短手杖，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我不由得万分庆幸地摸了摸兜里的左轮手枪。

“你们这两个该死的特务！”客栈老板吼道，“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怎么啦，鲁本·海斯先生，”福尔摩斯若无其事地说道，“看您这个样子，人家还以为您有什么事情害怕我们发现哩。”

客栈老板使出吃奶的力气控制住了自己，紧绷的嘴巴松弛下来，扮出了一个假笑，笑容却比他紧蹙的眉头还要狰狞。

“如果你想在我的铁匠作坊里找什么东西，随你的便。”他说道，“不过你给我听着，先生，我可不喜欢别人不经许可就在我家里探头探脑，所以啊，我还是请你赶紧结账离开，越早越好。”

“好吧，海斯先生。我们并没有什么恶意。”福尔摩斯说道，“您的马我们已经看过了，可我觉得我还是走着去好了。依我看，路程应该不算太远。”

“从这儿到府邸大门最多不过两英里，出门往左走就行了。”接下来，他气冲冲地注视着我俩的一举一动，直到我俩走出他的客栈为止。

上路之后，我俩并没有走出去多远的距离。刚刚转过弯，离开了客栈老板的视线，福尔摩斯就停了下来。

“在那家客栈里，用孩子们的话来说，咱们已经挺热乎的了。”他说道，“眼下我觉得，离那家客栈远一步，我心里就凉一截。不，不行，说什么我也不能离开它。”

“我敢肯定，”我说道，“这个鲁本·海斯什么都知道。比他更不打自招的恶棍，我还没见过呢。”

“噢！你也是这种印象，对吗？他那里有马，还有铁匠作坊。没错，这个‘斗鸡’客栈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要我说，咱们得再上那里去看一看，别弄得大张旗鼓就行了。”

我俩身后横亘着一道长长的山坡，山坡上散落着一些巨大的灰色石灰石。就在我俩离开公路往山上爬的时候，我转头往霍德瑞斯府邸的方向看了看，正好看到一个人骑着车飞快地冲了过来。

“快趴下，华生！”福尔摩斯喊道，重重地摁了摁我的肩膀。我俩刚刚藏好，那人就从眼前的公路上飞驰而过。滚滚烟尘之中，我瞥见了一张焦虑不堪的苍白脸庞。那人张着嘴巴，狂乱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方，脸上的每一处地方都写满了恐惧，活脱脱是一张诡异的漫画肖像。画中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俩昨夜刚刚见过的那个风度翩翩的詹姆斯·怀尔德。

“公爵的秘书！”福尔摩斯叫道，“快走，华生，咱们去看看他要干什么。”

我俩手忙脚乱地跳过一块又一块岩石，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个可以看见客栈前门的所在。怀尔德的自行车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屋里没有任何动静，窗子里也瞧不见任何面孔。太阳渐渐落到霍德瑞斯府邸那些高耸塔楼的后面，暮色越来越深。接下来，我俩看见客栈马厩的昏黑院子里亮起了两盏提灯，原来是一辆轻便马车的侧灯。片刻之后，我俩听见了得得的马蹄声，马车转进公路，向着切斯特菲尔德的方向狂奔而去。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华生？”福尔摩斯悄声问道。

“看样子是有人正在逃跑。”

“据我的观察，那辆轻便马车只坐了一个人。好啦，车里坐的肯定不是詹姆斯·怀尔德先生，他这会儿才到门口呢。”

黑暗之中闪出了一个方形的红色光晕，光晕之中是那个秘书的黑色身影。他正在伸着脑袋张望门外的情形，显然是在等什么人。良久之后，路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第二个身影在光晕之中闪了一闪。紧接着，客栈的门关了起来，周遭又是一片黑暗。五分钟之后，客栈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亮起了一盏灯。

“‘斗鸡’客栈的待客规矩还挺古怪的。”福尔摩斯说道。

“酒吧间在屋子的另一头啊。”

“一点儿不错。这几位都是大家所说的入幕之宾。好了，深更半夜的，詹姆斯·怀尔德先生究竟在这个窝巢里干什么？来找他的这个伙伴又是什么人呢？来吧，华生，咱们怎么也得冒一回险，到近点儿的地方去查一查这件事情。”

我俩悄悄地走下公路，摸到路对面的客栈门前。秘书的自行车仍然靠在墙边，福尔摩斯划燃一根火柴，照了照自行车的后轮。火光映出一只打了补丁的邓禄普轮胎，他吃吃地笑出了声。我俩的头顶就是那扇亮着灯的窗子。

“我一定得瞧瞧窗子里面的情形，华生。依我看，要是你弯下腰伏到墙上的话，我就可以看见了。”

顷刻之间，他的双脚已经落在了我的肩头。不过，他刚刚站上去，眨眼工夫又下来了。

“走吧，我的朋友，”他说道，“今天的工作时间够长的了。要我说，能收集的资料咱们都收集好了。回学堂的路挺远的，咱们得趁早动身。”

穿过荒原的路途漫长乏味，可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话。到了学堂门口他也不肯进去，而是接着去了梅克尔顿车站，说是要去发几封电报。深夜之中，我听见他好言劝慰哈克斯泰堡博士，后者正在为学堂老师的惨死痛心不已。更晚的时候，他跑进了我的房间，跟清早出发的时候一样精神抖擞。“一切都很顺利，我的朋友。”他如是说道，“我可以跟你保证，不到明天天黑，咱们就能让这件谜案水落石出。”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和我朋友走进了霍德瑞斯府邸那条紫杉成荫的著名大道。仆人引我俩穿过富丽堂皇的伊丽莎白式门厅，走进了公爵大人的书房。等在书房里的是詹姆斯·怀尔德先生，看起来彬彬有礼，一本正经，可他的眼睛闪烁游移，面容也不时抽搐，昨夜的极度恐惧终归还是留下了痕迹。

“你们是来见公爵大人的吗？抱歉，公爵确实身体欠安，惨剧的消息让他非常心烦。昨天下午，我们收到了哈克斯泰堡博士的电报，说到了你们的发现。”

“我一定得见到公爵，怀尔德先生。”

“可他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我一定得过去找他。”

“我估计他这会儿还在床上。”

“那我就到床边去见他。”

福尔摩斯的神态不温不火，寸土不让，秘书终于明白，跟他争论只能是白费唇舌。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这就过去跟他通报，说您已经来了。”

等了半个小时之后，这位了不起的贵族总算是露了面。他的脸色比先前还像死人，而且佝偻着肩膀，看起来比前天夜里老了许多。他十分庄重地跟我俩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坐到写字台后面，红色的络腮胡子扫到了桌面。

“怎么样呢，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

我朋友却死死地盯着站在东家身旁的秘书。

“依我看，公爵大人，怀尔德先生不在的话，我说话可能会比较方便。”

秘书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恶狠狠地瞪了福尔摩斯一眼。

“如果大人希望——”

“是的，是的，你最好还是走吧。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您要说什么呢？”

我朋友没有回答，等到秘书带上房门之后才开了口。

“事情是这样的，公爵大人，”他说道，“我和我同事华生医生都听哈克斯泰堡博士说了，说您为这件案子开出了一笔赏金。我希望您亲口确认一下这件事情。”

“确有其事，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博士没说错的话，报告孩子下落的人可以得到五千镑的赏金，对吧？”

“没错。”

“如果能让您知道哪个人或者哪帮人扣留了孩子，还可以额外得到一千镑，对吧？”

“没错。”

“毫无疑问，扣留孩子的人指的不光是带走他的人，还包括那些合谋扣留他的人，对吧？”

“对，对。”公爵很不耐烦地高声说道，“只要您干好自己的工作，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绝不会让您觉得我出手吝啬的。”

我朋友搓着瘦骨嶙峋的双手，一副财迷心窍的模样。我深知他生活简朴，此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我没看错的话，大人您的支票簿就在桌子上摆着呢。”他说道，“麻烦您开一张六千镑的支票给我，划上线就更好，我的开户行是都郡银行牛津街分行。”

公爵大人坐得笔挺，神色十分严峻，冷冰冰地看着我的朋友。

“您这是在开玩笑吗，福尔摩斯先生？这事情可不适合用来开玩笑。”

“绝对不开玩笑，公爵大人。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呢。”

“那么，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挣到了这笔赏金。我知道您的儿子在哪里，也知道扣留他的是哪些人，至少是知道其中的几个。”

公爵的脸庞越发惨白可怖，胡须便越发火红耀眼。

“他在哪儿？”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在‘斗鸡’客栈，准确说是昨天晚上在‘斗鸡’客栈，离您府邸的大门大概有两英里。”

公爵身子一仰，靠到了椅子背上。

“您要控告的是谁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回答可谓匪夷所思。他飞快地冲上前去，拍了拍公爵的肩膀。

“我要控告的就是您。”他说道，“好了，公爵大人，麻烦您开支票吧。”

我永远忘不了公爵当时的反应，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向空中乱抓，活像是一个即将沉入无底深渊的人。接下来，他拿出一种贵族式的自制，千辛万苦地坐了回去，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几分钟都没有说话。

“您知道多少？”他终于开口发问，脑袋却没有抬起来。

“昨晚我看见你们在一起了。”

“除了您这位朋友，还有别人知道吗？”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公爵用颤抖的手拿起一支笔，翻开了支票簿。

“我会遵守自己的诺言，福尔摩斯先生。不管您打探来的消息对我来说是多么地不中听，我还是会把支票开给您。开出这个赏格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有这样的变化。对了，福尔摩斯先生，您和您这位朋友都是老成持重的人吧？”

“我不明白，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我就挑明了说吧，福尔摩斯先生。如果只有你们两位知道的话，这件事情也没有必要再往外传了。依我看，我一共欠你们一万两千镑，对吗？”

福尔摩斯却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依我看，公爵大人，这事情恐怕没这么容易了结。学堂里那位老师不能白死，这一点必须考虑进去。”

“可是，詹姆斯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件事情，您不能让他来负这个责任。这是那个残忍的恶棍干的，詹姆斯只是错在雇佣了他。”

“公爵大人，这事情我只能这么看，罪行的始作俑者必须对由此引发的所有罪行承担道义上的责任。”

“仅仅是道义上的责任，福尔摩斯先生。毫无疑问，您说得对。不过，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事情显然并非如此。如果一个人并没有参与一桩谋杀，而且跟您一样对这桩谋杀深恶痛绝，那他就不应该因此受到处罚。一听说这件事情，他心里充满了惊骇和懊悔，立刻找我坦白了所有的事情。他一刻也没有耽搁，马上跟凶手一刀两断。噢，福尔摩斯先生，您一定得救救他，一定得救救他！听我说，您一定得救救他！”说到这里，公爵彻底抛开了所有的自制，开始满屋子乱转，紧握的双拳在空中疯狂舞动，整张脸都变了形。到最后，他终于镇定下来，又一次坐到了写字台后面。“谢谢您先上我这儿来，没跟别人讲这件事情。”他说道，“最低限度，咱们可以商量商量，这桩可怕的丑闻能在多大程度上得到遏止。”

“一点儿不错，”福尔摩斯说道，“依我看，公爵大人，要遏止这桩丑闻，咱们就必须彼此坦诚，不能有任何保留。我愿意向您提供力所能及的所有帮助，可我必须了解前前后后的所有细节，要不然就帮不了您。好了，我知道您刚才说的詹姆斯就是詹姆斯·怀尔德先生，也知道他并不是凶手。”

“确实不是，凶手已经逃走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笑了笑，看样子还有点儿腼腆。

“公爵大人，您肯定是没听过我那点儿小小的虚名，要不您就不会觉得，从我手里逃走会有这么容易。昨天夜里十一点，警方已经根据我提供的情报在切斯特菲尔德抓到了鲁本·海斯先生。今天早上，离开学堂之前，我已经收到了当地警方首脑发来的电报。”

公爵靠到椅子背上，惊奇不已地盯着我的朋友。

“您似乎拥有超出凡人的本领。”他说道，“这么说，鲁本·海斯已经抓到啦？我很高兴听到这件事情，只希望它不要影响到詹姆斯的命运。”

“您的秘书？”

“不，先生，我的儿子。”

这一回，惊奇不已的人换成了福尔摩斯。

“说实话，公爵大人，这我还真是没有想到。您千万得给我解释解释。”

“我不会跟您隐瞒任何事情。您说得对，既然詹姆斯的愚蠢和妒忌已经让我们陷进了这么一个走投无路的处境，我的上策莫过于把事实和盘托出，不管这么做对我来说意味着多么巨大的痛苦。情形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年纪还很轻的时候，我经历过一场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情。我向那位女士求过婚，可她拒绝了我，理由是那样的婚配会影响我的前程。要是她还活着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另娶他人。可是她死了，就留下了这么一个孩子。为了她的缘故，我珍爱这个孩子，精心地照料这个孩子。我没法向世人承认我们的父子关系，可我让他接受了最好的教育，等他成年之后，我一直都把他留在身边。他撞破了我的秘密，从此就放肆起来，一方面是仗着我们的父子关系，一方面也是仗着他有本事制造一件让我避之惟恐不及的丑闻。我之所以婚姻不幸，他的存在也是原因之一。最糟糕的是，他从一开始就恨上了我那个年纪幼小的合法继承人，始终对他不依不饶。您当然会问，情况既是如此，我为什么还要把詹姆斯留在家里。我这就告诉您，因为我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他母亲的面貌，为了我心爱的她，我只能忍受无休无止的折磨。还有啊，她那些可爱的神态，一点一滴都留在他的身上，一点一滴都勾起我的回忆。我没法打发他上别处去。可我实在是担心他伤害亚瑟，也就是萨蒂尔勋爵。出于安全的考虑，我才把亚瑟送进了哈克斯泰堡博士的学堂。

“詹姆斯之所以会跟海斯那个家伙搭上关系，是因为海斯是我的佃户，詹姆斯则负责管理我的产业。海斯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莫名其妙的是，詹姆斯居然跟他打得火热。詹姆斯总是喜欢结交下九流的朋友。打定主意要绑架萨蒂尔勋爵之后，詹姆斯就把那个家伙当成了左膀右臂。您肯定还记得，出事之前的那一天，我给亚瑟写了封信。然后呢，詹姆斯拆开了我的信，塞了张便条进去，叫亚瑟去见他，地点是学堂附近一片名为‘乱木林’的小树林。他用了公爵夫人的名义，所以孩子就上了当。那天傍晚，詹姆斯骑着自行车去了学堂那边。眼下我说的这些，都是他亲口跟我坦白的事情。两个人在林子里见面之后，詹姆斯告诉亚瑟，说他母亲很想见他，如今正在荒原里等他，只要他半夜再到林子里去，就会看到一个人和一匹马，那个人会带他去见母亲。可怜的亚瑟掉进了陷阱，跑去赴这个约会，结果看到了海斯那个家伙，还有一匹为他备好的小马。亚瑟上了马，跟海斯一起上了路。现在看来，当时有人从他俩后面追了上去——当然，詹姆斯直到昨天才听说这件事情。海斯用手杖打了追来的人，致使他重伤而死。这之后，海斯把亚瑟带进了自己的‘斗鸡’客栈，把他关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由海斯太太照管。海斯太太倒是个善良的女人，只可惜被她那个凶残的丈夫攥在了手心里。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两天之前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个样子。那个时候，我对真相的了解并不比您多。您可能会问我，詹姆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这就告诉您，他非常仇恨我的继承人，这种仇恨当中包含着很多毫无理性的疯狂成分。他认为他才应该继承我所有的产业，由此就对那些致使他无法如愿以偿的社会习俗恨之入骨。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明确的目的。他眼巴巴地盼着我撤销限定继承权，并且认为这是我自己可以作主的事情。他打算跟我讨价还价，以归还亚瑟为条件，逼迫我撤销限定继承权，将来好通过遗嘱把产业留给他。他心里非常清楚，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找警察来对付他。当然，我只是说他打算跟我这么讨价还价，实际上他还没有这么做，因为事态的发展对他来说太过迅猛，他没来得及实施自己的计划。

“他这些险恶图谋之所以彻底落空，是因为您发现了海德格尔的尸体。听到这个消息，詹姆斯吓得失魂落魄。我们是昨天收到消息的，当时他和我在一起，就坐在这间书房里。哈克斯泰堡博士给我们发了电报。收到电报之后，他显得十分痛苦、十分焦虑，完全失去了自控。见此情景，一直在我心里萦绕的怀疑立刻变成了确定无疑的事实。我斥责他竟然做出这等事情，于是他主动招认了所有的罪行。接下来，他恳求我暂时不要揭露他的罪行，给他三天的时间，让他那个该死的同伙得到一个负罪逃命的机会。跟往常一样，我又在他的哀求之下松了口。詹姆斯忙不迭地跑到‘斗鸡’客栈去给海斯报信，还给了盘缠让他逃跑。白天我担心招惹是非，不敢到客栈去，不过，天一黑我就急匆匆地赶去看我亲爱的亚瑟。他别的都还好，就是受了无法形容的极大惊吓，因为他亲眼目睹了那件可怕的罪行。为了遵守自己的承诺，我虽然很不情愿，却还是同意让亚瑟在海斯太太那里再待三天，因为当时的事态一目了然，如果向警方通报亚瑟的下落，那就不能不告诉他们凶手是谁，而我完全想不出来，怎样才能在惩办凶手的同时保住我可怜的詹姆斯，不让他的人生毁于一旦。您要求我实话实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也听从了您的建议，因为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您，既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隐瞒。作为回报，您也得对我实话实说。”

“我会的。”福尔摩斯说道，“首先我必须提醒您，公爵大人，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您已经把自己摆到了一个非常不妙的位置。您不但对一桩重罪姑息纵容，还帮助一名凶手负罪潜逃，因为我可以肯定，詹姆斯·怀尔德送给同伙的逃亡费用必然是出自大人您的腰包。”

公爵颔首表示承认。

“这件事情确实是极其严重。不过，公爵大人，在我看来，更应该受到谴责的是您对小儿子的态度。您竟然打算让他在那个黑窝里待上整整三天。”

“我有他们的郑重承诺——”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承诺算得了什么呢？您保证不了他不会再次被人拐跑。您让清白无辜的小儿子毫无必要地承受迫在眉睫的危险，就为了迁就您罪孽深重的大儿子。这样的举动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骄傲的霍德瑞斯领主可不习惯在自个儿的公爵府邸里接受这样的评价。他高耸的额头已经涨得通红，歉疚的良心却让他无话可说。

“我可以帮助您，可您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的条件就是，您现在就把男仆叫进来，我想怎么吩咐就怎么吩咐。”

公爵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摁响了电铃，一名男仆应声而入。

“我这儿有一条好消息，”福尔摩斯说道，“你的小主人已经找到了。公爵有令，立刻打发家里的马车去‘斗鸡’客栈，把萨蒂尔勋爵接回来。”

“好了，”兴高采烈的男仆走了之后，福尔摩斯说道，“未来既然有了保障，咱们不妨对往事宽大为怀。我没有官方职责的约束，只要正义能够得到伸张，我完全可以有所保留，并不是非得把我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海斯的事情没什么可说的，等着他的是绞架，而我绝不会花费半点力气去解救他。我不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来，可我绝不怀疑，大人您肯定能让他明白，不说话才是他最好的选择。从警方的角度来看，孩子肯定是海斯绑走的，目的是勒索赎金。如果他们没本事自己查明真相的话，要我说，我也没理由逼着他们去采取一个更加宽广的视角。不过，公爵大人，我必须警告您，要是您继续把詹姆斯·怀尔德先生留在家里，得到的只能是祸事。”

“这一点我也明白，福尔摩斯先生。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他会去澳大利亚自谋生路，再也不会在我身边出现。”

“这样的话，公爵大人，既然您自己也说了，您的婚姻不幸都是因为他的存在，我倒想建议您尽量对公爵夫人作些补偿，努力修复你们不幸中断的关系。”

“这件事情也已经有了安排，福尔摩斯先生。今天早上，我给公爵夫人写了信。”

“这样的话，”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我和我朋友这次短暂的北方之行总算是产生了几个让人非常愉快的结果，依我看也值得我俩自豪自喜。还有个小小的问题，我想要请您指点迷津。海斯这个家伙给他的马匹钉上了可以踩出牛蹄印的铁掌，这么非凡的招数，他是从怀尔德先生那里学来的吗？”

公爵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看表情是十分惊讶。接下来，他打开一道门，把我俩让进了一个装潢好似博物馆的大房间。他领头走到角落里的一个玻璃柜子跟前，指了指柜子上的铭文。铭文是这么写的：

柜中铁掌系自霍德瑞斯府邸城壕掘得，可充蹄铁之用，铁掌底部则仿偶蹄形状，意在令追踪者迷途失路。中世纪之历代霍德瑞斯男爵劫掠四方，以理推之，铁掌或为彼等之物。

福尔摩斯打开柜子，舔了舔手指，又用手指顺着铁掌捋了一遍。手指上出现了薄薄的一层泥土，颜色十分新鲜。

“谢谢您。”他说道，关上了玻璃柜子，“这是我在北方看见的第二件极其有趣的东西。”

“第一件又是什么呢？”

福尔摩斯把支票叠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记事本。“我是个穷人。”他如是说道，跟着就深情款款地拍了拍记事本，把它塞进了衣服内袋的深处。

按我的记忆，一八九五年是我朋友福尔摩斯状态最佳的一个年头，从智力和体力两方面来说都是如此。与日俱增的声望为他带来了无比兴隆的业务，还让许多显赫的主顾屈尊踏进了我俩的贝克街陋室，其中的一些更是拥有无比尊崇的地位，以致我不便透露他们的身份，即便是略作暗示也未免失于轻率。不过，跟所有的艺术大师一样，福尔摩斯追求的只是艺术本身，除了霍德瑞斯公爵的那件案子之外，我很少看见他为自己的无价贡献索取大额的报酬。他太过淡泊名利，毋宁说是太过师心任性，所以就经常把那些财雄势大的主顾拒之门外，只因为相关的问题引不起他的共鸣；反过来，只要案情离奇跌宕，为他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提供了用武之地，他倒会全力以赴地连续工作几个星期，替那些身份卑微的主顾排忧解难。

在这个值得铭记的年头，他侦办了一连串千奇百怪的案子，其中既有他按照教皇陛下的明确指示展开的那次著名调查，案由是枢机主教托斯卡的猝然死亡，也有他成功抓获威尔逊的那件案子。威尔逊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金丝雀训练师，此人落入法网之后，伦敦东区便少了一个祸根。这两个著名案件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伍德曼幽居惨案，案由是彼得·凯里船长之死，案情则十分扑朔迷离。如果对这个非同凡响的事件略过不提，关于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平生事迹的记载就算不得完整无缺。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我朋友不光是经常外出，在外逗留的时间也相当长，显然是手头有什么案子。其间有几个模样粗鄙的男人上门来找巴兹尔船长，我由此知道福尔摩斯正在某处办案，并且使用了化装和假名。他的化装和假名不计其数，为的是掩藏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真实身份。他在伦敦各处至少有五个小小的藏身之所，到了那些所在，他便可以用另外一种面目出现人前。他绝口不提目前的工作，而我向来没有纠缠追问的习惯。关于这次调查的内容，他给我的第一个明确提示实在是不同一般。那一天，他没吃早饭就出了门，正当我坐到桌边准备吃饭的时候，他昂首阔步地走进了房间，头上戴着礼帽，腋下却夹着一柄尖端带有倒刺的粗大鱼叉，看着跟雨伞差不多。

“天哪，福尔摩斯！”我不由得叫了起来，“你该不是夹着这样东西满伦敦转悠去了吧？”

“我只是坐车去了趟肉铺，跟着就回来了。”

“肉铺？”

“是啊，而且是带着绝好的胃口回来的。毫无疑问，亲爱的华生，早饭之前的身体锻炼确实是功效卓著。不过，我可以跟你打个赌，你绝对猜不出我是怎么锻炼的。”

“我没打算猜。”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当时啊，你要是往阿拉戴斯家那间背街肉铺里瞧一瞧的话，就会看见天花板上有个钩子，钩子下面吊着一头死猪，一位光穿衬衫的绅士正在用这件武器朝死猪身上疯狂戳刺。那位精力充沛的绅士就是我，而我相当满意地发现，用不着太使劲儿，我就可以一叉扎穿那头死猪。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打死我也不试。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因为我觉得，这种锻炼方式跟伍德曼宅子的那件谜案之间存在一种间接的关联。啊，霍普金斯，昨晚我收到了你的电报，这会儿正在等你呢。来吧，一起吃点儿早饭吧。”

我们的客人三十来岁，神情异常机警，穿的虽然是一套朴素的花呢衣服，举止却依然保持着穿惯制服的人那种笔挺的架势。我立刻认出他就是斯坦利·霍普金斯，一名年轻的督察。福尔摩斯非常看好他的前程，而他也知恩图报，公开对这位民间名探的科学方法表示了学生一般的赞美和崇敬。这会儿，霍普金斯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脸上乌云密布。

“不用，谢谢您，先生。来之前我已经吃过了。昨天我回来汇报情况，晚上是在城里住的。”

“你汇报的是什么情况呢？”

“失败，先生，彻彻底底的失败。”

“什么进展都没有吗？”

“没有。”

“天哪！我一定得查查这件事情。”

“您要是愿意出马，那可真是谢天谢地，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赶上的第一件大案子，只可惜我已经山穷水尽。看在老天爷分上，到那边去帮帮我吧。”

“可以，可以，刚好我已经比较仔细地读完了现有的全部证词，包括死因调查报告在内。对了，你们在犯罪现场找到了一个烟草袋子，你对它有什么看法呢？它没有给你们提供什么线索吗？”

霍普金斯似乎吃了一惊。

“那仅仅是死者自个儿的烟草袋子啊，先生。袋子里打着他的姓名缩写。再说了，袋子是海豹皮做的，而他刚好是个捕海豹的老手。”

“可他并没有烟斗。”

“没有，先生，我们确实没有找到烟斗。实际上，他抽烟抽得很少。话说回来，他完全可能备些烟草来招待朋友啊。”

“的确如此。我之所以提起这样东西，原因是这件案子如果让我来办的话，我多半会把它作为下手调查的突破口。不过，我朋友华生医生对这件案子一无所知，我呢，也不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听一遍。好了，你就把主要的案情简单地介绍一下吧。”

斯坦利·霍普金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我这儿记了几个日子，可以说明死者彼得·凯里船长的生平概况。他出生在一八四五年，换句话说就是现年五十。他的职业是捕猎海豹和鲸鱼，胆子非常大，干得也非常不错。一八八三年，他当上了邓迪‘独角鲸号’捕鲸汽船的船长，连续参加了几次收获颇丰的航行，跟着就在一八八四年退了休。退休之后，他四处游历了几年，最后在萨塞克斯的弗雷斯特劳村附近买了座名为‘伍德曼幽居’的小宅子。过去六年当中，他一直住在那里；整整一个星期之前，他在那里死于非命。

“这个人身上有一些非常古怪的特点。平日里，他沉默寡言、郁郁不乐，过着清教徒一般的刻板生活。他跟妻子和二十岁的女儿住在一起，家里还有两名女仆。女仆总是换来换去，因为他家的环境一直都不是特别让人愉快，有时候还会达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这家伙是个间歇性的醉鬼，发酒疯的时候更是恶魔的化身。据说他曾经在深更半夜把妻子和女儿赶出家门，打得她们满院子乱跑，直到整个村子的人都被她们的惨叫声惊醒为止。

“他曾经收到过法庭的传票，原因是年老的教区牧师到他家去劝诫他改过自新，结果却被他痛打一顿。一句话，福尔摩斯先生，比彼得·凯里还要危险的人物可不好找。我还听说，他当船长的时候也有同样的名声。同行都管他叫‘黑彼得’，这个绰号不单是因为他面色黝黑，浓密的大胡子也是黑的，还因为他那种让周围的人瑟瑟发抖的黑煞脾气。不用说，街坊邻里都对他深恶痛绝，敬而远之，我没听见任何人对他的可怕结局表示悲痛，那样的话一句都没有。

“您肯定已经在死因调查报告当中读到了他那间‘舱房’的情况，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您这位朋友兴许还没听说那座屋子。他亲手在离自家宅子几百码的地方盖了座木屋，管它叫做‘舱房’，每天晚上都睡在里面。那是座只有一个房间的小木屋，长十六英尺，宽十英尺。他总是把木屋的钥匙装在自己兜里，自己铺床，自己打扫，不允许任何人到里面去。木屋四面都有拉着窗帘的小窗子，窗子永远都是关着的。其中一扇窗子朝着大路，夜间屋里亮灯的时候，村里的人经常会指着那扇窗子交头接耳，揣测‘黑彼得’在屋里搞些什么名堂。福尔摩斯先生，通过死因调查获得的明确证据寥寥无几，其中之一就来自那扇窗子。

“您肯定记得，案发两天之前，一个名叫斯莱特的石匠从弗雷斯特劳村走出来，大约在凌晨一点的时候路过船长家的庭院，于是就停下来看了看树丛之中的那扇方形窗子，因为它仍然亮着灯光。石匠发誓说，百叶窗帘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男人的头部侧影，而且绝对不是彼得·凯里的侧影，因为他跟船长很熟。那个人也蓄着络腮胡子，胡子却比较短，而且往前方支棱，跟船长的胡子大不相同。他虽然说得煞有介事，可他到那里之前已经在酒馆里混了两个钟头，大路跟那扇窗子之间又隔着一段距离。除此之外，他说的是星期一的事情，罪案却发生在星期三。

“星期二，彼得·凯里又一次进入了无比阴郁的状态，喝得满脸通红，凶暴得如同一头猛兽。他在宅子周围游来荡去，家里的女人纷纷望风而逃。入夜时分，他走进了他的木屋。他女儿睡觉的时候没关窗子，后来就听到木屋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可怕的惨叫，那是第二天凌晨两点左右的事情。因为他喝醉的时候经常狂喊乱叫，所以惨叫声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七点钟的时候，一名女仆起了床，发现木屋的门是开着的。不过，慑于他的淫威，她们直到中午才敢去看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情。透过敞开的屋门，她们看到了屋里的景象，当场就脸色煞白地逃进了村子。这之后还不到一个钟头，我已经赶到现场，接过了这件案子。

“呃，福尔摩斯先生，您也知道我这个人神经还算坚强，可是，不怕跟您说，把脑袋伸进那座小屋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屋里面嗡嗡营营，麻蝇和青蝇开起了大合唱，地板和墙壁上的光景则活像是一个屠场。他管那座木屋叫做‘舱房’，名字倒是取得非常恰当，进去之后，你会觉得自己到了船上。房间的一头有一个铺位、一个水手用的储物箱、几幅地图和海图、一张‘独角鲸号’的照片，还有一个摆了一排航海日志的搁架，全都是船长室里的通常摆设。这些东西的中央则是船长本人，扭曲的面孔诉说着极度的煎熬，黄褐斑驳的浓密胡须也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撅了起来，一柄钢制的鱼叉穿过他宽阔的胸膛，深深没入了他背后的木头墙壁。他就这样被鱼叉钉在那里，仿佛是一个钉在卡片上的甲虫标本。当然，他早就已经咽了气，那声最后的惨叫说明了他咽气的时刻。

“我知道您的方法，先生，也用上了您的方法。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屋外的地面和屋里的地板，然后才允许他们挪动东西。现场没有任何脚印。”

“意思是你没有看到任何脚印，对吧？”

“我可以跟您保证，先生，现场确实没有脚印。”

“亲爱的霍普金斯，我调查过许多罪案，可我还从来没看见过会飞的案犯。只要罪犯还用两条腿走路，训练有素的调查专家就一定可以找到一些凹痕、擦痕，或者是一些细微的偏移痕迹。这么个鲜血四溅的房间里居然没有可以成为线索的痕迹，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我没记错的话，死因调查的过程当中，你们还是发现了几件想忽视也忽视不了的东西，对吧？”

听到我室友的讥讽，年轻的督察不由得缩了一缩。

“我真是个蠢人，没有立刻请您去，福尔摩斯先生。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没错，房间里的确有几件值得重视的东西。其中一件是那柄致人死命的鱼叉。鱼叉显然是凶手从墙上的一个架子上抓下来的，因为那个架子可以放三柄鱼叉，眼下只剩下两柄。叉杆上的铭文是‘独角鲸号汽船，邓迪’。由此看来，凶手是在一怒之下实施了这桩罪行，顺手抄起了就近的一件武器。凶案发生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彼得·凯里却穿得整整齐齐，说明他跟凶手有约在先。这一点还有一个佐证，那就是桌子上有一瓶朗姆酒，外加两只用过的玻璃杯。”

“没错，”福尔摩斯说道，“依我看，你这两个推论都可以成立。除了朗姆酒之外，房间里还有别的酒吗？”

“有的，房里有一个装着白兰地的酒樽，储物箱里还有威士忌。不过，这些东西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帮助，因为酒瓶都是满的，显然是没有动过。”

“话虽然这么说，房间里有这些东西，这个事实本身就可以说明一些问题。”福尔摩斯说道，“先不说这个，你还是接着讲那些你认为与本案有关的物品吧。”

“另一件是您刚才提过的那个烟草袋子，就摆在桌面上。”

“桌面上什么位置？”

“桌面中央。袋子用一根皮绳绑着，材质是带毛的粗制海豹皮。袋子口盖的内侧打着‘P．C．’字样。袋里有半盎司劲头很足的‘船牌’烟草。”

“好极了！还有别的吗？”

斯坦利·霍普金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浅褐色的记事本，本子的封皮已经磨出了毛边儿，内页也变了颜色。第一页写着姓名缩写“J．H．N．”，还有“1883”这个年份。福尔摩斯把本子摆到桌子上，开始按他那种纤毫不遗的方法进行检查，我和霍普金斯则分别站在他的两边，隔着他的肩膀往下看。本子的第二页有印刷体的“C．P．R．”字样，后面的几页都是数字。再往后又依次出现了“阿根廷”、“哥斯达黎加”和“圣保罗”几个标题，每个标题后面都跟着几页符号和数字。

“你觉得这是些什么东西呢？”福尔摩斯问道。

“看着像是证券交易的记录。依我看，‘J．H．N．’应该是某个掮客的姓名缩写，‘C．P．R．’可能是他的主顾。”

“你不妨把‘C．P．R．’想成‘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福尔摩斯说道。

斯坦利·霍普金斯咬着牙骂了自己一句，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可真是个傻瓜！”他叫道，“当然喽，您这个解释肯定没错。这么说的话，咱们只需要把‘J．H．N．’这个缩写查清楚就行了。我已经查过证券交易所的档案，一八八三年的时候，交易所内外都没有姓名缩写是‘J．H．N．’的掮客。可我还是觉得，这是我手里最有价值的一条线索。您肯定也同意，福尔摩斯先生，这很可能是案发现场第二个人的姓名缩写，换句话说，就是凶手的姓名缩写。此外我还想强调一点，鉴于案子当中出现了这么一份与大宗贵重证券相关的文件，咱们已经掌握了关于作案动机的第一条线索。”

歇洛克·福尔摩斯面容骤变，显然是为这个全新的发现大感迷惑。

“我没法不同意你这两个观点。”他说道，“坦白说，有了这个死因调查报告当中没有提到的本子，我必须修正我原来的所有看法。之前我已经有了一种假设，只可惜它涵盖不了这个本子。你去查过记在本子里的这些证券吗？”

“局里正在查这件事情，不过，这些产业都在南美，完整的股东名单应该也在南美，恐怕得要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查到证券主人的身份。”

说话的时候，福尔摩斯一直在用放大镜仔细查看记事本的封皮。

“毫无疑问，封皮上有个地方的颜色不太对劲。”他说道。

“是的，先生，那是一块血渍。我不是跟您说过嘛，这个本子是我在地板上捡到的。”

“你发现本子的时候，血渍是在上面还是下面？”

“在挨着地板的那一面。”

“当然，这说明本子是死者被杀之后才掉到地上的。”

“一点儿不错，福尔摩斯先生，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依我看，本子是凶手匆忙逃走的时候掉下来的，就掉在屋门旁边。”

“据我估计，你们并没有在死者的物品当中找到这些证券，对吧？”

“没找到，先生。”

“现场有抢劫的迹象吗？”

“没有，先生。看样子，所有的物品都是原封未动。”

“天哪，这件案子可真有意思。除了这些之外，现场还有一把刀子，对吗？”

“有一把带刀鞘的刀子，而且没有拔出来，当时就摆在死者的脚下。经凯里太太的指认，那是她丈夫的东西。”

福尔摩斯沉思了一会儿。

“好吧，”他终于开了口，“要我说，我必须得到现场去看看才行。”

斯坦利·霍普金斯欢呼了一声。

“谢谢您，先生。听您这么说，我心里真是踏实多了。”

福尔摩斯举起一根指头，冲着督察晃了晃。

“如果是在一个星期之前，事情还好办一些。”他说道，“话又说回来，即便到了现在，我这一趟也不会白去。华生，你要能腾出工夫的话，我非常希望你陪我一起去。好了，霍普金斯，去叫一辆四轮马车吧，一刻钟之后，咱们就可以起身去弗雷斯特劳村。”

我们在大路旁边的小站下了火车，然后又坐着马车赶了几英里路，路上到处都是广袤丛林留下的遗迹。这个地区原本是一座大森林的一部分，后者就是无法穿越的“大林地”，它曾经是捍卫大不列颠的一道屏障，在长达六十年的时间里遏止了撒克逊入侵者的进攻。本国第一座炼铁工厂就建在这个地区，人们伐树炼铁，林间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地。时至今日，炼铁生意已经转移到了北方的富矿地区，只有这些情状凄惨的小树林和疮痍满目的地面还在控诉往日的浩劫。路边一座小山的葱绿斜坡上有一片空地，空地里矗立着一座又长又矮的石头宅子，一条马车道从庭院之中蜿蜒而过，一直延伸到了房子跟前。离大路近一些的地方有一座小木屋，三面都在灌木丛的包围之中，对着我们的这一面可以看见一道门和一扇窗子。凶杀现场已经到了！

斯坦利·霍普金斯首先领着我俩走进宅子，介绍我俩认识了死者的遗孀。那是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女人，憔悴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圈红红的，眼睛深处仍然残留着隐隐约约的恐惧，全都在诉说多年以来的苦难和虐待。陪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女儿，一个脸色苍白的金发姑娘。她用怒火熊熊的眼睛挑衅地看着我们，说她为父亲的死感到非常高兴，还说她要祝福那个杀死父亲的人。显而易见，“黑彼得”已经把自己的家庭变成了一个十分恐怖的所在。到最后，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们终于回到了屋外的阳光之下，走上了死者在庭院之中踩出的那条小径。

眼前的木屋是一个再简朴不过的居所，木墙木瓦，门旁边有一扇窗子，远端还有一扇。斯坦利·霍普金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俯身准备开锁，跟着却突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警惕和惊讶的神色。

“有人来撬过这道门。”他说道。

千真万确，木门上有刀刮的痕迹，破损的油漆下面露着白色的木头，看着就跟刚刚刮开似的。与此同时，福尔摩斯正在检查窗子。

“这扇窗子也被人撬过。不管这个人是谁，总之是没能进去。看情形，这一定是个非常没用的窃贼。”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督察说道，“我敢发誓，直到昨天傍晚，门上还没有这些痕迹呢。”

“兴许是哪个好奇心重的村民干的吧。”我如是推测。

“可能性很小。敢到这个院子里来的村民都没有几个，更不用说强行往‘舱房’里闯了。您怎么看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看我们的运气非常好。”

“您是说这个人还会来吗？”

“十之八九还会来。上一次来的时候，他以为门应该是开着的。然后呢，他打算硬闯进去，靠的只是一把非常小的刀子，最后是徒劳无功。这一来，他会怎么办呢？”

“第二天晚上再来，带上一件更好使的工具。”

“我也是这么觉得。咱们如果不在这儿迎接他的话，那可就太不应该了。好了，让我来瞧瞧‘舱房’里面的情形吧。”

小屋里的惨剧痕迹已经清理干净，家具的位置却依然跟案发当晚一模一样。接下来的两个钟头当中，福尔摩斯全神贯注地逐个检查了房间里所有的物品。不过，从他的脸色来看，这番努力并没有换来多少成果。他这番耐心细致的勘查只有一次停顿。

“你从这个架子上拿走了什么东西吗，霍普金斯？”

“没有，我什么都没动。”

“架子上少了一样东西，因为这个角上的尘土比其他地方少，可能是一本平放的书，也可能是一个小箱子。好啦，好啦，眼下我也干不了什么了。华生，咱们到这些美丽的林子里去走走吧，抽几个钟头的时间来关心关心鸟儿和花儿。霍普金斯，晚些时候，咱们再在这儿碰头，看看能不能跟昨夜来访的那位先生有一点儿近距离的接触。”

晚上十一点之后，我们的小小埋伏才算是布设停当。霍普金斯的意见是让木屋的门敞着，福尔摩斯却认为，这样会让那个身份不明的人起疑心。木屋的门锁非常简单，撬开它只需要一把刃口足够强韧的刀子。除了要把门锁上之外，福尔摩斯还建议我们不要待在屋里，应该埋伏在远端那扇窗子旁边的灌木丛里。这样一来，如果来人在屋里点上灯火的话，我们就可以监视他的行动，弄清他这种鬼鬼祟祟的夜间访问到底是什么意图。

守夜的过程漫长枯燥，同时又让人非常兴奋，感觉自己就像是埋伏在水洼旁边的猎手，正在等待焦渴的猎物过来饮水。从黑暗之中摸到我们眼前的会是什么样的野兽呢？是一头凶猛的伤人恶虎，要捕捉它就得跟尖牙利爪来一番殊死搏斗，还是一只躲躲闪闪的豺狼，只能对毫无防备的弱小者构成威胁呢？

我们伏在灌木丛里，无声无息地等待着无从揣测的结果。刚开始的时候，晚归村民的脚步声和村子里的人声还会时不时地打破我们单调的守望。不过，这样的搅扰次第减少，周遭终于彻彻底底地静了下来，只有簌簌的细雨在我们头顶的树叶上低语，还有远处教堂的钟声，不时向我们通报夜晚的进程。

两点半的钟声已经敲过，正是破晓之前最黑暗的时分，庭院大门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咔嗒声，我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有人走进了马车道。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寂静，我正在担心这只是一场虚惊，木屋的另一侧却传来了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金属的刮擦声和碰撞声。来人正在撬锁！这一回，他肯定是手法有所改进，要不就是工具有所改良，因为那边突然传来了“啪”的一声，跟着就是门枢转动的吱呀声。这之后，他划燃了一根火柴，转眼之间，木屋里就洒满了稳定的烛光。透过窗子的纱帘，我们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窥视着屋里的情景。

夜间来客是一个单薄瘦削的小伙子，年纪应该只有二十出头，蓄着一道黑色的小胡子，把他死人一般的惨白脸色衬托得格外扎眼。我从来没见过有谁吓成了他那副惨相，牙齿打架打得连外人都可以看出来，四肢也在不停打颤。他打扮得倒像个绅士，穿着一件诺福克外套和一条灯笼裤，戴着一顶布帽子。在我们的注视之下，他先是眼色惊惶地张望了一阵，然后就把手里的蜡烛头立在桌子上，走进了一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回到我们视线当中的时候，他手里拿上了一个大本子，正是架子上那排航海日志当中的一本。他倚在桌边，飞快地翻看那本日志，最终翻到了他要找的那条记录。接下来，他握紧拳头做了个愤怒的手势，合上日志，把日志放回原来的角落，跟着就吹灭了蜡烛。他刚刚转身准备离开小屋，霍普金斯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人抓住的时候，我听见他大声地抽了一口凉气。蜡烛再次点燃之后，我看见这名倒运的俘虏正在探员的手中瑟瑟发抖。这之后，他瘫坐在储物箱上，绝望地来回打量着我们。

“我说，这位好伙计，”斯坦利·霍普金斯说道，“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人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直直地看着我们，努力维持着镇定的神态。

“你们都是侦探，对吧？”他说道，“你们肯定以为，我跟彼得·凯里船长的死脱不了干系。我可以跟你们保证，我是无辜的。”

“这件事咱们等会儿再说，”霍普金斯说道，“首先我要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约翰·霍普莱·奈利甘。”

我看见福尔摩斯和霍普金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说的话你们能保密吗？”

“不能，当然不能。”

“那我干嘛要告诉你们？”

“你不告诉我们的话，审判的时候可能会吃大亏的。”

小伙子哆嗦了一下。

“呃，那我就告诉你们好了。”他说道，“告诉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真不愿意看到这件陈年的丑事死灰复燃。你们听说过道森和奈利甘吗？”

霍普金斯的表情说明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个姓氏，福尔摩斯却一下子来了精神。

“你说的是那两个西部的银行家吧。”他说道，“他们欠了一百万的债，把康沃尔郡半数的人家害得倾家荡产，奈利甘本人也下落不明。”

“的确如此。奈利甘就是我的父亲。”

到这会儿，我们总算是看到了一些清晰的脉络，可是，事情的一头是一名负债潜逃的银行家，另一头是被自己的鱼叉钉在墙上的彼得·凯里船长，两头之间的距离似乎相当遥远。带着这样的疑惑，我们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小伙子的讲述。

“这件事情主要牵涉到我的父亲，因为道森已经退了休。当时我虽然只有十岁，多少也懂了点儿事，能够感觉到这件事情带来的耻辱和恐惧。人们一直说我父亲偷走了所有的证券，然后逃之夭夭，事实却并非如此。他当时的想法是，如果能给他时间将所有证券变现的话，所有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所有债主也都可以得到足额的清偿。就在法庭下令逮捕他之前，他坐着他的小游艇往挪威那边去了。我现在都还记得他离开的那个晚上，记得他跟我母亲道别的情景。他留给我们一份清单，上面记着他带走的证券，并且发誓说他会带着清白的名声返回家乡，不会让那些曾经对他寄予信任的人蒙受损失。可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人和游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和我母亲都以为他已经和游艇一起葬身海底，连同他带在身边的那些证券。不过，我家有一位非常可靠的商人朋友；一段时间之前，他发现伦敦的市面上出现了我父亲当年带走的一些证券。你们可以设想一下，当时我们是多么地惊讶。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追查那些证券，经历了许多周折，最后才查了出来，最初的卖家是彼得·凯里船长，也就是这座木屋的主人。

“很自然，我对这个人进行了一番调查，结果发现他曾经是一艘捕鲸船的船长。那艘船从北冰洋返航英国的时间正好跟我父亲渡海前往挪威的时间对得上。那年秋天的天气非常恶劣，连着好长时间都在刮狂暴的南风，我父亲的游艇很有可能被大风刮到了北边，由此碰上了彼得·凯里船长的捕鲸船。果真如此的话，我父亲后来怎么样了呢？不管怎么说，如果我能从彼得·凯里这儿弄清那些证券流入市场的途径，就可以证明我父亲并没有卖出证券，证明他拿走证券并不是为了牟取私利。

“我到萨塞克斯来找这位船长，没想到刚好赶上了他的惨死。我从死因调查报告当中读到了关于‘舱房’的描述，其中说到他那艘船以前的航海日志就保存在这里。于是我想，如果能看到‘独角鲸号’一八八三年八月的航行记录，兴许就能查清我父亲的遭遇。昨晚我来找这些航海日志，但却没法把门弄开。今晚我又来尝试，这次倒是成功了。可是，我发现日志里那个月的记录已经被人撕掉了。就在这个时候，我落到了你们的手里。”

“就这些吗？”霍普金斯问道。

“是啊，就这些。”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望向了别处。

“没有别的要讲了吗？”

他迟疑了一下。

“没了，没有别的了。”

“昨天晚上之前，你没有来过这儿吗？”

“没有。”

“没有的话，这个你怎么解释呢？”霍普金斯大喝一声，举起了那个记事本。记事本的第一页写着俘虏的姓名缩写，封皮上带着血渍，可以说是一件无法抵赖的证物。

这个倒霉鬼立刻溃不成军，双手捂住了脸，全身抖如筛糠。

“这你是从哪儿找来的？”他哀声说道，“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本子落在旅馆里了呢。”

“够了，”霍普金斯厉声说道，“不管你还有什么话说，都只能到法庭上去说了。眼下你得跟我上警局去。好了，福尔摩斯先生，非常感谢您和您的朋友过来帮我。事实证明您并不需要亲自到场，我自个儿也能把案子办到这么圆满的程度，即便如此，我仍然感激不尽。我已经帮你们在布朗布太旅馆订了房间，咱们可以一块儿走路进村。”

“呃，华生，这事情你怎么看呢？”第二天早上回伦敦的时候，福尔摩斯问道。

“看得出来，你并不觉得满意。”

“噢，满意，亲爱的华生，我觉得满意极了。话说回来，斯坦利·霍普金斯的方法并不让我觉得可喜可贺。这么说吧，斯坦利·霍普金斯让我大失所望，因为我本来对他寄望甚高。正确的做法是不断寻找符合情理的另一种可能性，随时做好应变的准备。这可是刑事侦破的首要准则啊。”

“那么，这件案子的另一种可能性是什么呢？”

“另一种可能性就是我自己一直在追查的这条脉络。说不定，查下去也是一无所获。结果如何，眼下我无从判断。不过，再怎么说，我也要一查到底。”

贝克街的寓所里已经积起了几封写给福尔摩斯的信。他一把抓起其中的一封，拆开来看了看，跟着就开始洋洋自得地吃吃轻笑。

“好极了，华生。另一种可能性正在变成现实。你有电报表格吗？帮我写两封电报吧：‘拉特克里夫大道，桑纳海员中介。请差三人前来，明早十时报到。——巴兹尔。’‘巴兹尔’是我在那些地方用的名字。再来一封：‘布莱克斯顿街区洛德街46号，斯坦利·霍普金斯督察。明日九点半来此早餐。事关紧要。不克前来请回电。——歇洛克·福尔摩斯。’好了，华生，这件该死的案子已经折磨了我整整十天，眼下我就要把它彻底赶出我的视线。依我看，过了明天，咱们就再也不会听到跟它有关的事情了。”

斯坦利·霍普金斯督察准时现身，我们一起就坐，开始享用哈德森太太准备的丰盛早餐。由于破案成功的缘故，年轻的探员显得意气风发。

“你真的认为，你的答案绝对不会错吗？”福尔摩斯问道。

“我确实想不出来，有哪件案子的证据比这件还要充分。”

“我倒是觉得证据并不确凿。”

“真没想到您会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还要怎样才算是确凿呢？”

“你的解释能涵盖所有的事实吗？”

“毫无疑问。我已经查明，小奈利甘在案发当天住进了布朗布太旅馆，还假称是去那里打高尔夫。他的房间在一楼，因此他可以自由出入。案发当晚他去了伍德曼幽居，在木屋里见到了彼得·凯里，跟凯里发生了争执，然后就用鱼叉杀死了凯里。这之后，他被自己的罪行吓得失魂落魄，逃走的时候把记事本掉在了木屋里，而他之所以带着那个本子，正是为了向彼得·凯里询问那些证券的事情。您兴许也注意到了，有些证券旁边打了勾，大多数则没打。打了勾的那些已经查实流入了伦敦市场，没打勾的想必还在凯里手中。与此同时，按照小奈利甘自己的说法，他非常想拿回那些证券，为的是给他父亲的各位债主一个交代。逃离现场之后，他一时间不敢再靠近那座木屋。不过，为了得到他需要的资料，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了那里。整件事情可谓简单明了，不是吗？”

福尔摩斯笑了笑，摇了摇头。

“依我看，霍普金斯，你这种解释只有一个缺陷，缺陷就是它根本站不住脚。你试过用鱼叉去扎穿动物的躯体吗？没试过？啧，啧，亲爱的先生，你真的应该对这些细节多加留意。我朋友华生可以作证，我花了整整一个早晨来进行这种练习。扎穿动物的躯体可不容易，既需要强大的臂力，又需要长期的练习。可是，这件案子当中的致命一击实在是力道惊人，竟然让武器的尖端深深地没入了墙壁。你说说，这个病怏怏的小伙子使得出如此恐怖的招数吗？有人在深夜之中跟‘黑彼得’亲亲热热地共饮兑水的朗姆酒，那个人会是他吗？两天之前的深夜里，石匠在百叶窗帘上看到的是他的侧影吗？不，不是，霍普金斯。咱们要找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比他凶悍的人。”

福尔摩斯发表这篇演说的时候，探员的脸越拉越长。他的种种希望、种种雄心，全都变成了纷纷跌落的碎片。尽管如此，不经过一番挣扎，他是不会放弃自己的阵地的。

“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能否认奈利甘当晚确实在场，他的记事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依我看，即便您能够挑出破绽，陪审团依然会对我掌握的这些证据感到满意。还有啊，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逮到了我的犯人，您说的那个可怕家伙又在什么地方呢？”

“要我说，他这会儿就在楼梯上。”福尔摩斯心平气和地说道，“依我看，华生，你不妨把左轮手枪摆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他站起身来，把一张写了字的纸片放在了一张边桌上。“好了，万事俱备。”他如是说道。

他说话的时候，外面已经传来了粗声粗气的谈话声。到这会儿，哈德森太太推门通报，说是有三个男的要找巴兹尔船长。

“让他们一个一个地进来。”福尔摩斯说道。

率先进来的是一个长相如同利布斯顿苹果的小个子，脸颊红扑扑的，毛茸茸的连鬓胡子则是白色。他进来之前，福尔摩斯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

“叫什么名字？”福尔摩斯问道。

“詹姆斯·兰卡斯特。”

“很抱歉，兰卡斯特，可我们的名额已经满了。喏，这半镑给你，算是你的辛苦费。你到那个房间去待着好了，稍微等几分钟。”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瘦长干瘪的家伙，面色蜡黄，头发又直又软，名叫休·帕廷斯。他收到的也是一句拒聘通知、一枚半镑金币，以及一道一旁等候的命令。

第三个应聘者相貌非凡，长着一张牛头犬一般的狞恶脸庞，脸庞周围是一圈儿蓬乱的头发和络腮胡子，两只硕大的黑眼睛被低垂的浓眉压成了两道闪光的缝隙。他行了个礼，按水手的姿势站在原地，双手摆弄着自己的帽子。

“你叫什么名字？”福尔摩斯问道。

“帕特里克·凯恩斯。”

“叉鱼的吗？”

“是的，先生，出过二十六次海。”

“在邓迪干活，对吧？”

“是的，先生。”

“跟探险船出海没问题吧？”

“没问题，先生。”

“要多少薪水？”

“每月八镑。”

“可以马上出发吗？”

“收拾好东西就可以。”

“证明文件带来了吗？”

“带来了，先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油乎乎的破旧文书，福尔摩斯飞快地扫了一眼，把文书还给了他。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福尔摩斯说道，“合约在边桌上，你去签个字，整件事情就算大功告成了。”

水手拖着步子走到房间对面，把笔拿了起来。

“是在这儿签吗？”他一边问，一边俯下身去。

福尔摩斯贴到他的背后，把双手伸过他的脖子。

“这样就行了。”福尔摩斯说道。

我听到一声钢铁制品发出的“咔嗒”，又听到一声好似公牛怒吼的咆哮。转眼之间，福尔摩斯已经和水手在地上滚作一团。水手着实是膂力惊人，即便福尔摩斯已经眼明手快地铐住了他的双手，他依然有能力迅速地制服福尔摩斯，好在霍普金斯和我一拥而上，帮助福尔摩斯摆脱了困境。直到我那把左轮手枪的冰冷枪口顶住了他的太阳穴，他才意识到反抗不会有任何用处。我们用绳子捆住了他的脚踝，这才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结束了这场恶斗。

“我真得给你赔个不是，霍普金斯。”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要我说，炒鸡蛋恐怕已经凉了。不过，你想到自己已经成功结案，剩下的半顿早饭肯定会吃得更香的。”

斯坦利·霍普金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福尔摩斯先生。”他终于脱口而出，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只是觉得，我从一开始就在出自个儿的洋相。现在我已经明白，以后也会永远记得，学生是我，老师是您。眼下我亲眼看到了您的行动，可我还是不明白您是怎么办到的，也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好啦，好啦。”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道，“我们都是实践经验的学生。这一次，实践给你的教训就是，永远不要忽视其他的可能性。这之前，你对小奈利甘太过痴迷，所以才匀不出心思来照顾谋杀彼得·凯里的真凶，也就是这位帕特里克·凯恩斯。”

水手的粗砺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听着，先生，”他说道，“你用这种粗暴的方法来对付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可你绝不能乱扣帽子。你说我谋杀了彼得·凯里，我说我杀了彼得·凯里，这可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没准儿你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也没准儿，你会以为我这是拿瞎话来诓你。”

“没那回事，”福尔摩斯说道，“把你的事情讲来听听吧。”

“我的事情几句话就能讲完，还有啊，老天作证，句句都是真话。‘黑彼得’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当时我一看见他拿出刀子，立刻就用鱼叉扎了他一个透心凉，因为我知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就是这么死的，你要说是谋杀，那我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说，脖子上套根绳子是死，让‘黑彼得’在心口扎一刀也是死。”

“你去那儿干什么呢？”福尔摩斯问道。

“我可以从头到尾全告诉你，就是得让我坐起来，这样才好说话。事情出在一八八三年，具体说就是那一年的八月份。彼得·凯里当时是‘独角鲸号’的船长，我呢，是船上的后备叉鱼手。那时我们刚刚从那个冰窟里出来，顶着刮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猛烈南风往家里赶，结果救起了一艘被风刮到北边来的小船。船上只有一个人，一个没什么航海经验的人。他的船员觉得船要沉了，于是就划着小舢板往挪威的海岸去了。依我看，那些人肯定都做了水鬼。总而言之，我们把这个人救上了船，他还跟船长在舱房里聊了好长时间。跟他一起上船的只有一个马口铁箱子，别的就没有了。据我所知，船上从来没有人提过他的名字，而他第二天晚上就不见了，就跟从来没上过船似的。大家觉得他要么是自己跳了海，要么就是不小心掉了下去，因为当时的天气非常糟糕。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真正的命运，那个人就是我，因为在一个漆黑夜晚的中班时间，我亲眼看见船长拎起他的双脚，把他扔到了船舷外面。两天之后，我们就看见了设得兰的灯光。

“呃，我没跟别人讲这件事情，只是等着看它接下来会怎么演变。回到苏格兰之后，我们轻轻松松地把这件事情遮了过去，没有人来问任何问题。一个生人出意外死了，谁也犯不着问东问西。没过多久，彼得·凯里就放弃了海上的生活，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他的下落。我估计他干那件勾当是为了那个马口铁箱子里的东西，所以就觉得，眼下他不妨给我一大笔，好让我把嘴闭上。

“我找到一个在伦敦见过他的水手，打听出他的下落，然后就跑去榨他的油水。头一天晚上他还算讲理，准备给我一笔足够让我摆脱海上生活的费用。我们约好第三天晚上再谈，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再去的时候，我发现他喝得七荤八素，脾气也变得非常恶劣。我们坐下来喝了一点儿，聊了聊过去的日子，可是，他喝得越多，脸色就越不中看。这时我看到了墙上的鱼叉，心里就想，不用上这件东西，今天我兴许脱不了身。到最后，他终于冲我发作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眼睛里杀气腾腾，手里还拿着一把硕大的刀子。不过，没等他把刀子从刀鞘里拔出来，我已经用鱼叉扎穿了他。老天爷！他那声惨叫可真是吓人，他那张脸搞得我连觉都睡不了！我站在那里，周围溅满了他的鲜血。我听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听见，胆子又大了起来。我四下看了看，发现那个马口铁箱子就摆在一个架子上。说一千道一万，彼得·凯里能拿的话，我拿也没什么不对。于是我拿上箱子，离开了那座木屋，傻就傻在把烟草袋子落在了桌子上。

“好了，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故事里最古怪的部分。我刚刚走出小屋，突然听见有人在往我这边走，于是就躲进了灌木丛。那个人偷偷摸摸地走了过来，进了小屋，发出一声见鬼似的尖叫，然后就使出吃奶的劲儿跑了起来，一会儿就没影儿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去那里干什么，总之我走了十英里的路，然后就在坦布里奇维尔斯搭上火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伦敦。

“打开箱子之后，我发现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些我不敢拿去卖的纸片。‘黑彼得’的竹杠自然是敲不成了，我就这么困在了伦敦，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能指望的只有我的手艺。我看到报上有招聘叉鱼手的启事，给的工钱也多，于是就去了那家海员中介，又被他们打发到了这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此外我还想再说一遍，我杀死了‘黑彼得’，执法机关应该向我道谢，因为我替他们节省了一根麻绳的费用。”

“讲得清楚极了。”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点上了烟斗。“依我看，霍普金斯，你应该立刻把你的犯人转移到某个安全的所在。我这里并不十分适合充当监房，帕特里克·凯恩斯先生在我地毯上占用的空间也实在是大得过了头。”

“福尔摩斯先生，”霍普金斯说道，“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不明白，您是怎么办到这件事情的。”

“方法很简单，无非是从一开始就幸运地抓住了正确的线索。要是我一早就听说了那个记事本的话，多半也会朝你那个方向去思考的。还好，我听说的事情全都指着同一个方向。惊人的臂力、使用鱼叉的高超技巧、兑水的朗姆酒、海豹皮的烟草袋子，再加上劣质的烟草，所有的事实都指向一名水手，而且是一名捕过鲸鱼的水手。当时我已经断定，烟草袋子上的‘P．C．’缩写仅仅是一种巧合，指的并不是彼得·凯里，因为他很少抽烟，‘舱房’里又没有烟斗。你肯定还记得，那时我问过你，‘舱房’里有没有威士忌和白兰地。你的回答是有。明明有别的酒可以选择，除了水手之外还有多少人会喝朗姆酒呢？这么着，我断定凶手是一名水手。”

“那么，您又是怎么找到他的呢？”

“亲爱的先生，到了这一步，这件事情可说是简单之极。既然他是个水手，那就一定跟彼得·凯里一起在‘独角鲸号’上待过，因为据我所知，彼得·凯里并没有上过别的船。我发电报去邓迪四处打听，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弄到‘独角鲸号’一八八三年的水手名单。看到叉鱼手的名单当中有帕特里克·凯恩斯的时候，我的调查就已经接近尾声。我推测他多半是身在伦敦，而且急于到国外去待一阵子。于是乎，我上东区去晃荡了几天，捏造出一次北冰洋探险活动，抛出一些诱人的条件，吸引叉鱼手来替巴兹尔船长干活。你瞧，结果如何！”

“妙极了！”霍普金斯高声赞叹，“妙极了！”

“你一定得尽快释放小奈利甘。”福尔摩斯说道，“说实在的，我觉得你应该给他赔个不是。你还得把那个马口铁箱子还给他。当然，已经被彼得·凯里卖掉的那些证券是追不回来了。外面有辆出租马车，霍普金斯，你可以把你的犯人带走了。需要我出庭的话，你得上挪威的某个地方去找我和华生，详细的情况嘛，以后我再写信告诉你。”

我即将讲述的种种事件已经过去多年，即便如此，我依然举笔踌躇，担心此举失于轻率。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当中，将这些事实公诸于众是一件绝对行不通的事情，哪怕用上最谨慎、最含蓄的讲法也不行。不过，时至今日，故事的主角已经超出了人间法律的管辖范围，只需要加上适当的掩饰，我就可以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对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我本人来说，这些事件都是一次生平仅有的独特遭际。如果故事当中没有日期，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对号入座的细节，还请读者诸君多多包涵。

事情发生在一个严霜凛冽的冬季。一天傍晚，我和福尔摩斯出门闲逛，回来的时候是六点钟左右。福尔摩斯点亮了灯，灯光照到了桌上的一张名片。他瞥了一眼那张名片，跟着就无比厌恶地哼了一声，把它扔到了地上。我把名片捡了起来，上面写的是：

查尔斯·奥古斯都·米尔沃顿

汉普斯蒂德街区艾普多尔大宅

代理人

“这人是谁？”我问道。

“全伦敦最坏的坏蛋。”福尔摩斯答道，然后就坐了下来，把双腿伸到壁炉跟前。“名片的背面有字吗？”

我把名片翻了过来，念道：“六点半来访——C．A．M．。”

“哼！他马上就要到了。华生，站在动物园的蛇馆跟前，看着那些滑滑溜溜、梭来梭去的毒物，看着它们可怖的眼睛和邪恶的扁脸，你会不会觉得脊骨发凉、心头发麻呢？知道吗，米尔沃顿留给我的就是这种印象。我跟五十个谋杀犯打过交道，可是，他们当中最坏的一个也不像这个家伙这么让我厌恶。尽管如此，我却不得不跟他做点儿交易。事实上，他是我请来的。”

“可他究竟是什么人物呢？”

“我这就告诉你，华生。他是勒索行当的王者至尊，谁的隐私和名誉要是落入了米尔沃顿的掌握，那就只能去乞求上天的保佑，男人是这样，女人就更不用说。他会堆着笑脸，硬着心肠，没完没了地压榨勒索对象，直到把他们榨干为止。这家伙有他的一份天才，如果用到比较体面的行当，应该也可以干出点儿名堂。他的干法是这样的：他放出风声，说他愿意花大钱购买那些有损富贵人家名誉的信件。卖信给他的不光有不忠不义的男仆和女仆，经常还包括一些上流社会的败类。那些败类骗得了天真妇人的信赖和欢心，然后又把秘密卖给米尔沃顿。做买卖的时候，米尔沃顿可是一点儿也不吝啬。我碰巧知道这么一个例子，他曾经用七百镑的巨款跟一名男仆换了一张只有两行字的便条，随之而来的结果就是一个贵族家庭的毁灭。流入市场的所有东西都会聚集到米尔沃顿的手里，这个庞大的都市当中有成百上千的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面如死灰。谁也不知道他会把爪子伸到哪里，因为他有的是钱，而且十分狡猾，绝不是那种等米下锅的恶棍。他可以把一张牌在手里捂上好几年，等到桌子上赌注最大的时候再打出去。刚才我说过，他是全伦敦最坏的坏蛋，你说说，这家伙成天有条不紊、优哉游哉地折磨人们的灵魂，撕扯人们的神经，就为了给他那个已然鼓鼓囊囊的钱袋添点儿东西，跟他相比，那些一怒之下对伙伴痛下毒手的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我所知，我朋友很少有出言如此激烈的时候。

“可是，”我说道，“这家伙肯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不是吗？”

“光看法律条文，这一点毫无疑问，实际的情形却并非如此。举例说吧，告到他蹲那么几个月的监狱，自己却马上面临身败名裂的下场，哪个女人会这么干呢？受他祸害的人都不敢奋起反击。要是他哪天跑去勒索一个没有把柄的人，当然，毫无疑问，咱们就可以把他逮住。可惜的是，他实在是狡猾得跟魔王一样。不，不行，咱们只能想别的办法来对付他。”

“他到咱们这儿来干什么呢？”

“因为一位处境可悯的尊贵主顾已经把她的案子托付给了我。她就是伊娃·布拉克维尔夫人。在上一季初入社交圈的一众女士当中，她是最美丽的一个。两周之后，她会和多佛科特伯爵结为夫妻。这个恶魔手里有几封措辞轻率的信，仅仅是轻率而已，华生，没什么更糟糕的内容。这些信是夫人以前写给一名穷困的青年乡绅的，足以让这桩婚事中途夭折。米尔沃顿要求她支付一大笔款项，否则就要把这些信交给伯爵。夫人委托我跟他见个面，然后呢，尽量争取一个最好的条件。”

就在这个时候，下方的街道上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和辚辚的车轮声。我往楼下看了看，来的是一辆十分气派的双驾马车，明亮的车灯映照着两匹栗色骏马的油润腰身。一名男仆打开车门，一个矮小结实的男人走下车来，身穿一件毛茸茸的俄国羔皮大衣。一分钟之后，他走进了我们的房间。

查尔斯·奥古斯都·米尔沃顿年纪五十左右，硕大的脑袋似乎装满智慧，光溜溜的圆润脸庞挂着恒久不变的微笑，宽大的金边眼镜后面是一双精光闪亮的灰色眼睛。他的外表几乎与匹克威克先生一般慈祥，仅有的破绽只是那个假模假式的凝固笑容，以及那双闪烁锐眼射出的冰冷光芒。他走上前来，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嘟嘟囔囔地说他觉得很是遗憾，第一次来的时候没能见到我们。他说话的声音也圆润温和，跟他的面容一样。福尔摩斯没有理睬他伸过来的手，只是板着一副好似花岗岩的面孔，直直地盯着他。见此情景，米尔沃顿笑得更加灿烂。他耸了耸肩，脱下大衣，就着椅子靠背把大衣仔仔细细地叠好，然后才坐了下来。

“这位先生是谁呢？”他一边说，一边冲我的方向挥了挥手，“这么谈慎重吗？合适吗？”

“华生医生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搭档。”

“很好，福尔摩斯先生。刚才我表示抗议，仅仅是替您的主顾着想。这件事情实在是非常敏感——”

“华生医生已经知道了。”

“那好，咱们谈正事吧。您说您是伊娃夫人的代表，她有没有授权您接受我的条件呢？”

“你的条件是什么？”

“七千镑。”

“另一种选择呢？”

“亲爱的先生，我很不愿意说到另一种选择。不过，十四号不付钱的话，十八号是肯定不会有什么婚礼的。”他那种得意的笑容本来就叫人忍无可忍，眼下则显得更加得意。

福尔摩斯想了一小会儿。

“依我看，”他终于开口说道，“你似乎把事情看得太过理所当然。当然，我完全清楚这些信件的内容，而我的主顾也肯定会听从我的建议。我会建议她把整件事情告诉她未来的丈夫，寄希望于他的宽宏大量。”

米尔沃顿格格地笑了起来。

“您显然是不了解这位伯爵。”他说道。

福尔摩斯脸上露出了沮丧的神情，显然是对伯爵的为人有所耳闻。

“这些信究竟有什么害处呢？”他问道。

“这些信的笔调相当活泼，应该说是非常活泼。”米尔沃顿回答道，“夫人可真是一位让人着迷的笔友啊。可我敢跟您保证，多佛科特伯爵肯定欣赏不了。不过，既然您并不这么认为，咱们的谈判不妨到此为止。这仅仅是一桩生意而已。如果您认为，让这些信落到伯爵手里对您的主顾最为有利，那么，花这么大一笔钱把信买回去确实是一种非常愚蠢的举动。”他站起身来，抄起了他的羔皮大衣。

福尔摩斯又气又恼，面色灰败。

“等一等，”他说道，“别这么着急走啊。事情既然如此敏感，我们当然会尽一切的努力来遏止丑闻。”

米尔沃顿坐回了原来的椅子上。

“我就知道您能够认清这一点。”他得意洋洋地咕哝了一句。

“话说回来，”福尔摩斯接着说道，“伊娃夫人并不富裕。实话告诉你吧，她最多只能筹到两千镑，你说的那个数字完全超出了她的能力。所以我恳请你降低要求，按我说的价码把信还回来，我可以跟你保证，这就是你能得到的最高价码。”

米尔沃顿笑得更加爽朗，并且饶有风趣地挤了挤眼睛。

“我完全明白，您关于夫人财产状况的说法一点儿也不假。”他说道，“话说回来，您肯定也不会否认，一位女士的婚礼正是各位亲朋好友向她略表寸心的大好机会。他们没准儿正在发愁，不知道该送什么样的结婚礼物才合适哩。我倒是可以向他们保证，这一小捆信件带给夫人的快乐，把全伦敦所有的大烛台和黄油碟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

“你说的事情压根儿就办不到。”福尔摩斯说道。

“天哪，天哪，真是太不幸了！”米尔沃顿一边嚷嚷，一边掏出了一个硕大的皮夹。“我禁不住觉得，有一些女士之所以不肯设法补救，一定是听信了别人的谗言。瞧瞧这个！”他举起了一张便笺，便笺的信封上印有一个家族纹章，“它属于——呃，兴许得到明天早上才适合透露主人的名字。只不过，等到那个时候，它已经到了那位女士的丈夫手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不愿意把她的钻石换成玻璃，以便支付一笔跟打发叫花子差不多的区区款项。这可真是太遗憾了。好了，迈尔斯小姐阁下和多尔金上校的婚约突然终结的事情，您一定还记得吧？就在举办婚礼的两天之前，《晨邮报》登出了一则简讯，说这桩婚事彻底泡了汤。为什么呢？说起来都让人不敢相信，因为整件事情本来可以解决，代价不过是少得可笑的一千二百镑。您说遗憾不遗憾？眼下呢，您的主顾眼看就要赔上前程和荣誉，您这么一位明白事理的人居然还在跟我讨价还价。您可真让我吃惊，福尔摩斯先生。”

“我说的都是实话。”福尔摩斯回答道，“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对你来说，接受我说的这笔相当不小的款项，肯定要强过毁掉这个女人的前程，自己却什么也得不到，对吧？”

“此言差矣，福尔摩斯先生。见光的丑闻可以给我带来十分可观的间接利益。我手头还有十件八件正在酝酿的类似丑闻。如果事情传扬开去，让那些当事人知道我用伊娃夫人树立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典型，他们肯定都会变得更加理智。我这番良苦用心，您看明白了吗？”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截住他的退路，华生！别让他出去！好了，先生，让我们瞧瞧你那个皮夹里都有些什么东西吧。”

米尔沃顿已经像老鼠似的一下子蹿到了房间的一侧，眼下则背靠墙壁站在那里。

“福尔摩斯先生啊，福尔摩斯先生，”他一边说，一边翻开外套的前襟，露出了一把大号的左轮手枪，枪柄支棱在内袋外面，“我本来还以为您会使出什么新鲜的招数呢。这一招我经历的次数可太多了，哪一次能有任何作用呢？不怕跟您说，我可是武装到了牙齿，而且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我的武器，因为我知道，法律是站在我这一边的。除此之外，您要是以为我会把信件带到这儿来，那也只能说是大错特错。那么蠢的事情我是不会干的。好了，先生们，今晚上我还有一两个小小的约会；再说了，从这儿回汉普斯蒂德还挺远的。”他走上前来，拿起大衣，把手放到枪柄上，转身往门口走去。我抄起一把椅子，跟着又放了下来，因为福尔摩斯冲我摇了摇头。米尔沃顿鞠了一躬，笑了一笑，眨巴了一下眼睛，跟着就走出了房门。不一会儿，我俩就听见了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和马车辚辚远去的车轮声。

福尔摩斯一动不动地坐在壁炉跟前，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兜里面，下巴贴着胸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彤彤的余火。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这之后，他做了个斩钉截铁的手势，跳起身来，走进了他的卧室。片刻之后，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看上去一表人才的年轻工匠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就着煤气灯点燃了陶土烟斗，冲我说了声“我一会儿就回来，华生”，然后就下楼上街，消失在了黑夜之中。我完全明白，他这就算是跟查尔斯·奥古斯都·米尔沃顿开了战，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场战斗注定会有怎样的一个稀奇古怪的过程。

接下来的几天当中，福尔摩斯进进出出都穿着这身行头，但却只说了他在汉普斯蒂德街区那边调查情况，而且很有收获，具体是怎么调查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在一个暴风肆虐的夜晚，在风声凄厉、窗子哗哗作响的时分，他终于结束了最后一次侦查，回到家里，卸去伪装，坐到壁炉跟前，然后就开始纵情大笑，用的则是他那种由外而内、哑然无声的方式。

“你看我不像是快要结婚的样子吧，华生？”

“不像，当然不像！”

“那么，这条消息你肯定很感兴趣，我已经订了婚。”

“亲爱的伙计！我真要恭——”

“对象是米尔沃顿的上房女仆。”

“天哪，福尔摩斯！”

“我需要情报啊，华生。”

“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不这样不行啊。我是个生意越做越红火的管子工，名字叫做埃斯科特。我每天晚上都陪她散步，跟她说话。天哪，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不过，我总算拿到了我需要的所有情报，眼下已经对米尔沃顿的宅子了如指掌。”

“可你叫那个姑娘怎么办哪，福尔摩斯？”

他耸了耸肩膀。

“没办法，亲爱的华生。桌子上摆着这么高的赌注，你只能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不过，我可以非常高兴地告诉你，我有个不共戴天的情敌，我这边一走，他那边就会把我的位置填上。今晚上的天气可真是妙极了！”

“这种天气你也喜欢？”

“这种天气可以帮助我实现目的。华生，今天晚上，我一定要闯进米尔沃顿的宅子。”

听了他这句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的话，我不由得呼吸骤停，全身发冷。情形就像是夜空里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广袤原野之中的一草一木，我一下子看到了这样一次行动可能招致的种种后果——被人发觉、遭人擒获、光辉的职业生涯在无法挽回的失败和耻辱之中戛然而止，我朋友本人也得让米尔沃顿这个恶魔任意宰割。

“看在老天分上，福尔摩斯，再好好想想吧！”我高声说道。

“亲爱的伙计，该想的我都已经想了。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轻举妄动，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绝不会采用这种十分激烈，实在说也十分危险的手段。咱们不妨客观理智地分析一下这件事情。我相信你肯定会同意，这样的行动从法律上讲是犯罪，从道德上讲却是正义之举。说起来，闯进他的宅子跟强抢他皮夹也没什么两样，与此同时，在我打算抢他的皮夹的时候，你还准备帮我的忙哩。”

我把他这番说辞掂量了一番。

“是的，”我说道，“如果我们闯进去只是为了拿他的作案工具，这样的行动就是道德上的正义之举。”

“一点儿不错。既然这是道德上的正义之举，剩下的问题就只是个人安危。面对一位迫切需要帮助的女士，一名真正的绅士总不能太过计较个人安危吧？”

“要是被人发觉的话，你怎么说也说不清啊。”

“呃，这样的风险是免不了的。要想拿回那些信件，我只有这么一个办法。这位不幸的女士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亲人。明天是最后的期限，今晚拿不回那些信件的话，那个恶棍就会把威胁付诸实施，毁掉她的前程。所以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听任我的主顾自生自灭，要么就只能打出这张最后的底牌。咱俩私下说啊，华生，这也是我跟米尔沃顿那个家伙之间的一场公平决斗。你也看见了，第一个回合是他占了上风，可是，自尊和名誉都要求我把这场决斗进行到底。”

“好吧，我不喜欢这种事情，可我也看不到什么其他选择。”我说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不用你去。”

“那你也别想去，”我说道，“我可以跟你发誓——我这辈子还没发过不算数的誓呢——如果你不让我参加这次冒险，我就会叫上一辆出租马车，直接上警察局去告发你。”

“你帮不上忙的。”

“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你又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情况。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打定了主意。除了你之外，其他人也有自尊，搞不好还有名誉哩。”

福尔摩斯显得不大高兴，最终还是舒展眉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啦，好啦，亲爱的伙计，你要去就去吧。咱俩在同一间屋子里住了这么些年，要是再住进同一间牢房的话，也算是一段佳话。你知道吧，华生，不怕跟你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具备成为一名顶尖罪犯的潜质。活了这么一辈子，我终于得到了一次发挥这种潜质的机会。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皮匣子，跟着就打开匣子，开始向我展示一系列闪闪发亮的器具。“这是一套质量一流、设计尖端的撬锁工具，里面有镀镍撬棍、金刚石玻璃刀、万能钥匙，以及适应于文明发展进程的种种最新发明。喏，我这儿还有一盏遮光提灯。所有东西都备齐了。你有走路不出声的鞋子吗？”

“我有一双橡胶底的网球鞋。”

“好极了。有面罩吗？”

“我可以用黑绸子做两个。”

“看得出来，你对这一类的事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强烈爱好。很好，把面罩做出来吧。出发之前，咱们可以吃点儿冷餐。眼下是九点半，咱们不妨十一点坐车出发，一直坐到教堂街，从那里到艾普多尔大宅只需要走一刻钟。十二点之前，咱们就可以动手干活了。米尔沃顿睡觉睡得很死，每天都是十点半准时就寝。运气好的话，两点之前，咱们就可以揣着伊娃夫人的信件回到这儿。”

我和福尔摩斯都穿上了半正式的晚礼服，表面上看就像是两个刚看完戏正在回家的人。我俩在牛津街叫上一辆双轮马车，坐到了汉普斯蒂德街区的某个所在。天气冷得要命，寒风直往人心窝里钻。打发走马车之后，我俩赶紧把大衣扣得严严实实，然后就沿着汉普斯蒂德荒地的边缘往前走。

“这件活计需要小心从事。”福尔摩斯说道，“信件都收在那家伙书房的保险柜里，书房的里屋就是他的卧室。另一方面，跟所有那些把自个儿伺候得不错的小个子壮汉一样，那家伙睡得死沉死沉的。阿加莎——也就是我的未婚妻——告诉我，仆人们都拿叫不醒的主子当笑话讲。他有个忠心耿耿的秘书，白天都寸步不离地守在书房里，所以咱们只能夜里去。他还养了一头恶犬，总是在花园里转悠。前两天我都是深夜去见阿加莎，为了替我扫清障碍，她就把那头畜生锁了起来。喏，他的宅子到了，就是这座带庭院的大宅子。咱们先爬进大门——好了，现在到右边的月桂丛里去。依我看，咱们这就把面罩蒙上吧。你瞧，所有的窗子都是漆黑一片，事情顺当极了。”

戴上黑绸面罩之后，我俩摇身变成了全伦敦最凶恶的两名歹徒，跟着就偷偷摸摸地走到了宅子跟前。阴森的宅子悄无声息，宅子的一侧看起来像是一段瓦顶游廊，游廊的墙上有几扇窗子，还有两道门。

“那边是他的卧室。”福尔摩斯悄声说道，“这道门里面就是他的书房，从这里进去最合适。不过，这道门是锁着的，而且上了门闩，要进去就得弄出很大的动静。到这边来吧。这边有一个花房，花房跟客厅是连着的。”

花房是锁着的，福尔摩斯在玻璃门上掏了个洞，伸手转动了插在门里的钥匙。转眼之间，我俩已经走进花房，关上房门，变成了法律眼中的重犯。花房里的空气又暖又闷，弥漫着奇花异草的浓郁芳香，呛得我俩喘不过气来。黑暗之中，福尔摩斯一把抓住我的手，领着我飞快地穿过一排又一排的灌木，灌木的枝梢不断从我俩的脸上拂过。他拥有超出常人的夜视能力，那是他精心练就的一种本领。过了一会儿，他用一只手打开了一道门，另一只手则仍然抓着我的手。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我俩走进了一个宽敞的房间，同时还意识到，没多久之前，有人在这个房间里抽过雪茄。福尔摩斯摸索着绕过一件又一件家具，打开另一道门，等我进去之后又把门重新关好。我伸出一只手，摸到了挂在墙上的几件大衣，由此知道自己是在一条过道里。我俩顺着过道往前走了一阵，福尔摩斯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右边墙上的一道门。有什么东西从门里冲到了我俩跟前，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不过，我马上发现那只是一只猫，差一点儿就笑了出来。眼前的这个房间生着火，空气中同样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道。福尔摩斯踮着脚尖走进房间，等着我跟进去，然后就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我俩眼下所在的地方正是米尔沃顿的书房，房间的远端有一道门帘，门帘背后就是米尔沃顿的卧室。

壁炉里的火很旺，把书房照得相当亮堂。我看到门边有一个闪着微光的电灯开关，不过，即便不会造成危险，开灯也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情。壁炉的一侧有一道厚厚的窗帘，窗帘后面就是我俩刚才在屋外看见过的那扇凸肚窗，通往游廊的那道门则在壁炉的另一侧。书房的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一张转椅，椅子上蒙着闪闪发亮的红色皮革。桌子对面是一个巨大的书柜，柜顶上立着一尊大理石的雅典娜半身雕像。高高的绿色保险柜矗在书柜旁边的墙角里，柜门上那些锃亮的黄铜把手映着壁炉的火光。福尔摩斯蹑手蹑脚地走到保险柜旁边，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就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口，侧着脑袋专心致志地听了一阵。卧室里没有任何声音。之前我突然想到，预先找好退路才是上策，于是就检查了一下通往游廊的那道门。出乎意料的是，那道门既没有上锁，也没有上门闩！我捅了捅福尔摩斯的胳膊，他转过脸来，隔着面罩看了看那道门。我看见他立刻打了个激灵，显然是跟我一样惊讶。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悄声说道，嘴巴已经贴到了我的耳朵，“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没有上锁。管不了这么多了，咱们必须马上动手。”

“需要我帮忙吗？”

“是的，我需要你守在那道门旁边。听到有人从外面过来的话，你就从里面把门闩上，咱们可以从来路离开。假使有人从屋里过来，活干完了的话咱们就从那道门出去，没干完的话就躲到那道窗帘背后，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站到了通往游廊的那道门旁边。最初的恐惧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强烈的兴奋，在我俩捍卫而不是挑战法律的时候，我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兴奋的感觉。我俩的任务如此艰险、动机如此侠义无私、对手又如此恶贯满盈，桩桩件件都让这次冒险乐趣倍增。我不光没有丝毫愧疚，反倒是为眼前的险境感到兴高采烈、欣喜若狂。怀着满心的赞叹，我看着福尔摩斯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地打开他那个工具匣子，挑出一件又一件的工具，正如一位面对高难度手术的外科医生。我知道他有开保险柜的特殊嗜好，也能够体会他此时此刻的喜悦心情，因为他得到了一个放手一搏的机会，可以努力降服眼前这只金绿错杂的怪物、这头曾经将无数美丽女士的名誉吞进肚子的恶龙。之前他已经把大衣放在了一把椅子上，这会儿便卷起燕尾服的袖口，摆出了两把钻子、一根撬棍和几把万能钥匙。我站在中间的门旁边，眼睛瞟着两边的两道门，提防着各种紧急情况。不过，说实在话，遇上阻挠的时候究竟该怎么办，我心里多少有点儿迷糊。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撬了半个小时，轮番使用各种工具，每一件都用得跟训练有素的机械师一般得心应手。到最后，只听得“咔嗒”一声，宽大的绿色柜门开了，我瞥见柜里摆着许多个纸包，全部都绑着绳子，加了蜡封，外面还写着字。福尔摩斯把其中一个纸包拿了出来，但却没法在闪烁的火光之中看清上面的字迹。米尔沃顿就在里屋，开电灯未免太过冒险，于是他拿出了那盏小小的遮光提灯。突然之间，我看见他停了下来，专注地听了片刻，跟着就合上柜门，拿起大衣，把工具塞进衣兜，飞也似的冲到了窗帘后面，同时示意我照此办理。

躲到他身边之后，我才听到了他那更为敏锐的感官早已察觉的那些声音。宅子里的某个地方有了动静，远处传来了重重关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节奏分明的沉重足音，其间还夹杂着模糊低沉的咕哝。脚步声飞速靠近，进入了书房外面的走廊，又在书房门口戛然而止。房门开了，一声清脆的“咔嗒”之后，电灯亮了起来。房门再次关上，烈性雪茄的刺鼻气味钻进了我俩的鼻孔。接下来是有人踱步的声音，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就在离我俩只有几码的地方。到最后，椅子发出“吱”的一声，脚步声停了下来。我听到钥匙插进抽屉锁孔的声音，跟着又听到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我一直都不敢往外看，眼下则轻轻撩开面前的窗帘接缝，开始窥视房里的情形。我感觉到福尔摩斯的肩膀压上了我的肩头，由此知道他也在往外看。米尔沃顿佝偻着的宽阔背脊就在我俩的正前方，几乎是伸手可及。显而易见，我俩完全算错了他的行动，之前他并没有回房就寝，而是待在宅子另一侧的某个吸烟室或者弹子房里。闯进宅子的时候，我俩没有看见那个房间的窗子。此时此刻，我俩视线之中最显眼的事物便是他那颗头发斑白的硕大脑袋，以及他那个油光锃亮的秃顶。他坐在那张红色的皮椅上，身子仰得很低，双腿伸在前方，嘴里斜斜地叼着一支长长的黑色雪茄。他穿着一件款式类似军装的酒红色吸烟服，领子是黑色的天鹅绒，手里拿着一份篇幅很长的法律文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文书，一边吐着烟圈。看他那副慢条斯理、舒心惬意的架势，他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离开的。

我感觉福尔摩斯悄悄地抓住了我的手，用力地握了一握，似乎是说形势仍然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并不担心，我也用不着担心。从我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柜门并没有关严，随时都可能会被米尔沃顿发现。我不知道福尔摩斯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暗暗地下定决心，一旦米尔沃顿的眼神定在了柜门上，让我知道他已经发现事情不对，我就要扑上前去，用我的大衣蒙住他的脑袋，把他摁在那里，剩下的事情则交给福尔摩斯。不过，米尔沃顿始终没有抬头，一直都漫不经心地看着手里的文书，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浏览文书当中的律师意见。我心里想，再怎么着，看完文书、抽完雪茄之后，他总得回房去吧。没想到，他既没有看完文书，也没有抽完雪茄，事态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把我俩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在此期间，我注意到米尔沃顿看了几次表，有一次还站了起来，做了个很不耐烦的手势，跟着又坐了下去。不过，直到外面的游廊里传来轻微声响之前，我始终都没想到，他居然会把约会订在一个如此古怪的时间。听到声音之后，米尔沃顿放下手里的文书，一下子僵在了椅子上。游廊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是一记轻轻的叩门声，米尔沃顿站起身来，打开了连着游廊的那道门。

“呃，”他很不客气地说道，“你晚了将近半个钟头。”

通往游廊的门没锁，米尔沃顿也夜深不寐，奥妙原来在这里。耳边传来了妇女衣裙的窸窣声音。米尔沃顿转脸对着我俩这边的时候，我已经合上了窗帘的缝隙，到这会儿，我壮起胆子，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撩开了窗帘。他已经坐回原位，依然把雪茄叼在嘴角，模样十分地粗鲁无礼。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的黑衣女子，脸上蒙着面幂，身上裹着斗篷，整个人暴露在了明亮的灯光之下。她呼吸急促，纤弱的身躯不住颤抖，显然是十分激动。

“好啦，”米尔沃顿说道，“宝贝儿，你已经害得我损失了一个好觉，希望你能证明我没有白等。你就不能挑别的时间来吗，咹？”

女人摇了摇头。

“呃，不能就不能吧。要是伯爵夫人对下人那么苛刻的话，眼下你就有机会跟她扯平了。天哪，姑娘，你这是抖什么呢？这样才对嘛！振作起来！好了，咱们谈正事吧。”他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便条。“你说你手里有五封不利于德阿尔伯特伯爵夫人的信件，打算把信卖给我，我呢，也打算买下来。这事情你情我愿，只差一个合适的价钱。当然喽，我得检查一下信的内容。如果货色确实好的话——天哪，怎么会是你？”

女人已经默不作声地掀起了脸上的面幂，解开了系在下巴上的斗篷，呈现在米尔沃顿面前的是一张黧黑清秀、轮廓分明的脸庞，鼻梁弯出一道弧线，浓浓的黑色眉毛压着一双寒光闪闪的坚毅眼睛，又直又薄的嘴唇凝成了一个不祥的笑容。

“没错，就是我，”她说道，“一个被你毁掉了一生的女人。”

米尔沃顿笑了起来，声音却在恐惧之中簌簌发抖。“当时你实在是太固执了。”他说道，“你干嘛要逼着我采取那样的极端手段呢？我可以跟你保证，我本意是连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的，可是，各人有各人的行当，你叫我怎么办呢？我开的价码绝对没超出你的承受能力，可你就是不肯付钱。”

“所以你就把信交给了我的丈夫。他是这世上最高贵的男子，我连帮他系鞋带都不配，可你却用那些信伤透了他那颗高尚的心，致使他郁郁而死。最后的那天晚上，我从那道门走进来，再三哀求你高抬贵手，换来的却只是你的讥笑，你还记得吗？现在你还想像上次那样讥笑我，只可惜你是个懦夫，没法让自己的嘴巴不打哆嗦。是啊，你当然想不到，我还会跑到这里来找你，只不过，那天晚上的事情已经教会了我，让我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跟你见面，而且是单独见面。好了，查尔斯·米尔沃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别以为你能唬住我。”米尔沃顿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我只需要提高嗓门儿，我的仆人就会赶过来把你抓住。不过，我可以原谅你这种情有可原的火气。赶紧从你进来的地方出去，我不会再跟你废话了。”

女人站在原地，一只手放在怀里，薄薄的唇边依然挂着那种刻毒的笑容。

“你毁掉了我的生活，可你再也别想毁掉其他的人。你捏碎了我的心，可你再也别想残害其他的心灵。我要替这个世界除掉你这条毒蛇。尝尝这个，你这条恶狗，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小手枪，把一颗又一颗的子弹射进了米尔沃顿的身体，枪口就伸在离米尔沃顿的胸膛不到两英尺的地方。米尔沃顿往后一缩，跟着就栽倒在桌子上，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呛咳，双手在纸堆里乱抓。他踉踉跄跄地直起身来，又挨了一枪，这才滚到了地板上。“你杀了我。”他大喊一声，之后就没了动静。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他仰起的脸上狠狠地踩了一脚，停下来看了看，他依然无声无息，一动不动。一阵急促的窸窣声之后，夜晚的寒气涌进了热烘烘的房间，复仇者已经不见踪影。

即便我俩出手干预，这家伙的结局依然无法改变。不过，眼看那个女人把一颗又一颗的子弹射进米尔沃顿的瑟缩身体，我还是产生了冲出去的打算。然而，福尔摩斯已经用冰冷的手紧紧拉住了我的手腕，我也立刻体会到了他这番断然劝阻的种种用意：这事情与我俩无关，不过是一个恶棍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俩有自己的责任和目标，绝不能就此置之脑后。那个女人刚刚冲出房间，福尔摩斯就三步并作两步，悄无声息地冲到另一道门跟前，转动了门上的钥匙。与此同时，宅子里响起了说话的声音和急匆匆的脚步声，枪声已经惊动了屋里所有的人。福尔摩斯面不改色地溜到保险柜旁边，双手捧起一捆捆信件，一股脑地扔进了壁炉。他来来回回地不停搬运，直到保险柜空了才停手。书房外面有人拧了拧门把手，跟着就开始捶打房门。福尔摩斯迅速地四下打量了一番。那张宣判米尔沃顿死刑的便条还摆在桌子上，眼下已经沾满了米尔沃顿的鲜血。福尔摩斯把便条扔到那些熊熊燃烧的信件当中，然后拔下书房外门的钥匙，让我先出去，自己再跟出来，从外面锁上了门。“走这边，华生，”他说道，“咱们可以从花园的围墙翻出去。”

我简直没法相信，警报居然可以传得这么快。回头一看，巨大的宅子已经灯火通明。前门开了，几个人影在马车道上狂奔。花园里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我俩刚刚跑出游廊，有个家伙就看见了我俩，不光大声叫人，还拼命地追了过来。福尔摩斯似乎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眼下正在一片小树林里飞速穿行。我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跑在最前面的那名追兵也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挡住我俩去路的围墙有六英尺高，福尔摩斯却一跃而上，转眼就翻了过去。我正要照此办理，身后的那个家伙却抓住了我的脚踝。我踢开了他，手忙脚乱地翻过砌有玻璃碴子的墙顶，一头栽进了墙外的一丛灌木。福尔摩斯立刻把我扶了起来，我俩一起发足狂奔，冲过宽广的汉普斯蒂德荒地。按我的估计，足足跑了两英里之后，福尔摩斯才终于停住脚步，支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身后没有任何声音，我俩已经甩掉追兵，进入了安全地带。

前述这次非凡经历的第二天，我俩正在抽早餐之后的第一斗烟，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在仆人的引领之下踏进了我们的简陋客厅，神情庄重，派头十足。

“早上好，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早上好。请问，眼下你是不是非常忙呢？”

“还没忙到没工夫听你说话的地步。”

“我的意思是，你手头要没什么急事的话，不妨帮我们调查一件非常离奇的案子。这案子就出在昨天夜里，地点则是汉普斯蒂德街区。”

“天哪！”福尔摩斯说道，“什么案子呢？”

“谋杀，非常惊人、非常离奇的谋杀。我知道你对这些事情非常热衷，如果你愿意去一趟艾普多尔大宅，给我们提供一点儿建议的话，就算是帮了我的大忙。这可不是普通的罪案。我们已经在这位米尔沃顿先生身上下了一阵子工夫，咱们私下说啊，他这人确实有点儿坏。我们知道他掌握了一些文件，靠这些东西进行敲诈勒索。那帮凶手把文件都烧掉了，屋里的贵重物品倒是原封未动。很有可能，那帮罪犯都是有身份的人，惟一的目的只是防止丑闻曝光。”

“那帮罪犯！”福尔摩斯说道，“不止一个啊！”

“是啊，一共有两名罪犯。只差那么一丁点儿，人们就当场逮住了他俩。我们有他俩的脚印，也有他俩的外貌特征，十之八九能把他俩给查出来。其中一个家伙溜得稍微快了一点儿，另一个却被花园帮工抓了个正着，经过一番挣扎才逃离了现场。后面这个家伙中等身材，体格健壮，方下巴，粗脖子，蓄着小胡子，眼睛上还蒙着面罩。”

“这些特征可不怎么清楚。”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咳，我怎么觉得你说的是华生啊！”

“没错，”督察说道，显然是觉得福尔摩斯的话非常逗乐，“我说的可不就是华生嘛。”

“呃，这回我恐怕帮不了你，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道，“是这样，我知道米尔沃顿这个家伙，而且认为他是全伦敦最危险的恶棍之一；还有呢，我觉得有些罪行让法律鞭长莫及，这样一来，从某种程度上说，私自报复也算情有可原。行了，你用不着跟我争论，因为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我站在罪犯这边，不打算对受害人表示同情，也不打算接这件案子。”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福尔摩斯只字未提我俩亲眼目睹的这场惨剧，可我发现，他一直都处于神游万里的状态，从他迷茫的眼睛和恍惚的神情来看，他似乎是正在竭尽全力地回想什么事情。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一跃而起。“天哪，华生，我知道了！”他大叫一声，“拿上你的帽子！跟我走吧！”他以最快的速度走出贝克街，然后又顺着牛津街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快到摄政环岛的地方。街道的左手边有一家商店，橱窗里挂满了当代名流和美人的相片。福尔摩斯死死地盯住了其中的一张相片，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我看到了一位气度雍容的庄严贵妇，身穿宫廷服装，高贵的额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钻石头冠。我久久地注视着那个弧度优雅的鼻子、那两道醒目的浓眉、那张端正的嘴，还有那个小巧坚毅的下巴。接下来，我瞥见了一个显赫的古老头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头衔属于她已故的丈夫，一位了不起的贵族政治家。我和福尔摩斯四目相接，他把手指举到了唇边，我俩转过身去，离开了那个橱窗。

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晚间光临贝克街，绝不是什么十分稀罕的事情。歇洛克·福尔摩斯欢迎他上门做客，因为他可以带来伦敦警局的种种最新动向。为了回报雷斯垂德提供的消息，福尔摩斯总是会洗耳恭听这位探员讲述手头案件的种种细节，偶尔还会运用自己的渊博知识和丰富阅历，不露痕迹地送上一些提示和建议。

这天晚上，谈完天气和报纸之后，雷斯垂德陷入了沉默，只是一个劲儿地叼着雪茄吞云吐雾，似乎是有什么心事。福尔摩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手头有什么不寻常的案子吗？”他问道。

“哦，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说来听听吧。”

雷斯垂德笑了笑。

“呃，福尔摩斯先生，我心里确实有点儿事情，没必要跟你藏着掖着。不过，这事情实在是太过荒唐，我不知道该不该拿来搅扰你。话说回来，事情虽然琐碎，但却无疑算得上十分古怪，而我又知道，你对所有的古怪事情都很上心。不过，依我看，这事情应该在华生医生的职责范围之内，跟我俩没有多大关系。”

“一种病？”我说道。

“虽然不是一般的病，至少也可以算是疯病，还是种非常古怪的疯病哩！你肯定料想不到，到了咱们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对拿破仑一世恨得咬牙切齿，一看见他的雕像就要砸。”

福尔摩斯靠回了椅子背上。

“这种事情与我无关。”他说道。

“一点儿不错，刚才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为了去砸别人家里的雕像，这家伙居然用上了入室盗窃的手段，这一来，事情就脱离了医生的管辖范围，开始往警察这边靠了。”

福尔摩斯重新坐直了身子。

“入室盗窃！这还有点儿意思。把详情说来听听吧。”

雷斯垂德掏出了他的探员专用记事本，一边翻看记录，一边讲述案情始末。

“第一件案子是四天之前接到的，”他说道，“案发地点是摩尔斯·哈德森的店铺。他的店铺在肯宁顿路，卖的是装饰画和雕像。案发当时，店里的伙计刚刚离开前面的门脸，突然听见了稀里哗啦的声音。他赶紧跑回去看，发现跟其他几件工艺品一起摆在柜台上的那尊拿破仑石膏胸像已经变成了碎片。他立刻冲到街上，但却没看见砸雕像的无赖，也没有办法知道是谁砸的，只是听几个过路人说，刚才有个男的从店铺里跑了出来。看样子，这不过是时有发生的那种无聊至极的破坏活动，他们向当班巡警报案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那尊石膏胸像只值几个先令，整件事情显得十分儿戏，根本不值得展开专门的调查。

“不过，第二件案子却比较严重，同时也显得更加离奇。事情就出在昨天夜里。

“也是在肯宁顿路上，离摩尔斯·哈德森的店铺只有几百码的地方，住着一个名叫巴尼科特的医生。这个医生名气很大，名下的诊所在泰晤士河南岸数一数二。他的住宅和主要诊所在肯宁顿路，同时又在两英里之外的地方开了一间分所和一个药房，具体地点则是南布莱克斯顿路。巴尼科特医生非常崇拜拿破仑，家里摆满了关于这位法国皇帝的书籍、图片和纪念品。不久之前，他从摩尔斯·哈德森那里买了两尊拿破仑石膏胸像，都是法国雕塑家笛万那座著名雕像的复制品。他把其中一尊摆在肯宁顿路住宅的大厅里，另一尊则摆在南布莱克斯顿路分所的壁炉台上。今天早上下楼的时候，巴尼科特医生大吃一惊，因为他发现，昨天晚上家里进了贼。不过，他家里什么东西都没少，单单少了大厅里的那座石膏胸像。窃贼把雕像拿到屋外，又在花园的围墙上狠命摔打，我们已经在墙脚找到了雕像的碎片。”

福尔摩斯兴奋地搓起手来。

“这件事情确实非常新奇。”他说道。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先别急，我还没讲完呢。按照日程，巴尼科特医生得在十二点钟赶到分所。刚到分所，他就发现窗子已经在夜里被人撬开，房间里满地都是第二尊胸像的碎片。你不妨想象一下，当时他心里是多么地惊讶。雕像还待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已经被人砸得粉碎。两件案子当中，干坏事的这个罪犯或者疯子都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线索。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全部的事实就是这些。”

“这些事情非常特别，怪诞就不用说了。”福尔摩斯说道，“麻烦你告诉我，碎在巴尼科特医生屋里的这两尊胸像，跟碎在摩尔斯·哈德森店铺里的那一尊是不是一样的呢？”

“它们都是用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既然如此，咱们就不能认为，这个人砸雕像是因为对拿破仑怀有什么笼而统之的仇恨。想想吧，伦敦城里怎么也得有千百座这位伟大帝王的雕像，要说这场毁像运动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砸掉的头三座雕像仅仅是碰巧赶上了同一座胸像的复制品，实在是有点儿匪夷所思。”

“呃，这一点我也想过。”雷斯垂德说道，“话说回来，这个摩尔斯·哈德森是那一带惟一的一个雕像商人，几年当中，他的店里一共就进过这么三尊拿破仑雕像。所以呢，你说得固然不错，伦敦城里的拿破仑雕像确实是成百上千，可是，具体到那一带嘛，很可能就只有这么三座。当地的疯子要砸雕像，自然会先拿它们开刀。你怎么看呢，华生医生？”

“偏执狂的表现形式可谓数不胜数。”我回答道，“有这么一种病，当代的法国心理学家称之为‘单一偏执’，这种病往往症状轻微，患者在其他方面的表现完全正常。一个人要是读拿破仑的事迹读得太过投入，或者祖辈在拿破仑战争当中受过伤害，自己也跟着受了影响，没准儿就会产生这样的‘单一偏执’，干出各式各样的疯狂行径。”

“这样是说不通的，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摇着头说道，“原因在于，再多的‘单一偏执’也不能帮你这个有趣的偏执狂找出这些胸像的下落。”

“那么，你的解释又是什么呢？”

“我不打算提出什么解释，只是想提醒你们注意一下，这位先生的行径虽然古怪，但却并不是毫无章法。举例来说，在巴尼科特医生家的大厅里砸雕像可能会吵醒医生家的人，他就把雕像拿到屋外去砸；分所那边不太会惊动旁人，他就把雕像原地砸碎。乍一看，这事情确实是琐碎到了可笑的程度，可我想到了我以前的一些经典案例，想到它们一开始都显得毫不起眼，这么一想，我就不敢再用‘琐碎’这个词来形容任何事情。你肯定还记得，华生，阿伯奈蒂家的那桩可怕勾当之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是因为大热天里芹菜沉入黄油的深度不对劲而已。所以呢，雷斯垂德，面对你刚才说的这三尊破烂雕像，我可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这一连串无比奇特的事件再有什么新发展的话，麻烦你务必跟我说一声，我一定会对你感激不尽。”

我朋友要求了解的新发展来得比他预想的快，惨烈的程度也远远超过了他的估计。第二天早晨，我正在卧室里穿衣服，突然听见门上响起一声叩击，福尔摩斯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封电报，大声念道：

速来肯辛顿街区皮特街131号。

雷斯垂德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我问道。

“不知道，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不过，我估计是那个雕像故事的续篇。果真如此的话，只能说明那位专砸雕像的朋友已经在伦敦的另一片区域展开了行动。咖啡在桌子上，华生，我已经让一辆出租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不到半个钟头，我俩已经赶到了皮特街。皮特街紧挨着伦敦城里一片最为热闹的区域，自身则是一条僻静的小街，街上有一排素朴庄严、平淡无奇的住宅，131号便是其中一座。马车走到房子附近的时候，我们看到门口的栅栏外面已经聚起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见此情景，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

“天哪！最低限度也得是谋杀未遂，小一点儿的事情可不能让伦敦的小信差站着不走。那家伙佝偻着背，脖子也伸得老长，说明他看的是一场跟暴力相关的热闹。怎么回事，华生？顶上的几级台阶经过冲洗，其他的台阶却是干的。脚印真是多极了，这倒好！好啦，好啦，雷斯垂德就在屋子正面的窗子里边，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探员神色严峻地跟我俩打了个招呼，领着我俩走进了一间客厅。一个形象十分狼狈、神情十分焦躁的老头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身上穿着一件法兰绒睡袍。探员给我俩介绍了一下，说他就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中央报业集团的贺拉斯·哈克先生。

“这回的事情又跟拿破仑胸像有关。”雷斯垂德说道，“昨晚上你似乎很感兴趣，福尔摩斯先生，所以我觉得，既然事态发展到了比以前严重得多的地步，你应该会愿意到现场来看一看。”

“那么，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呢？”

“谋杀。哈克先生，您能给这两位先生讲讲详细的经过吗？”

穿着睡袍的男人转头对着我俩，脸上的神情极其沮丧。

“说起来真是奇怪，”他说道，“我一辈子都在搜罗别人的新闻，眼下呢，一条大新闻出在了我自个儿的身上，可我却又是困惑又是烦躁，一句话也写不出来。要是以记者的身份来到这里的话，我一定会采访一下我自己，写出一篇占两个通栏的报道，所有的晚报都会把它登出来。事实呢，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跟一长串不同的人讲自己的故事，把宝贵的素材拱手送人，自己却一点儿也用不上。不过，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过您的大名，您要能把这件怪事解释清楚的话，也就不枉我辛辛苦苦地给您讲一遍了。”

福尔摩斯坐了下来，开始倾听他的讲述。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围绕着那尊拿破仑胸像。雕像就摆在这个房间里，是我大概四个月之前从哈定兄弟商行便宜买的，商行跟肯辛顿主街地铁站只隔两个门脸。我有很多稿子都是夜里写的，经常会一直写到凌晨，昨天夜里也是这样。我的书房在屋子顶楼背街的那一面，昨天夜里我一直在里面干活。大约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确信自己听到了楼下的什么声音，于是就仔细地听了一阵。声音没有再响，因此我断定它是从外面来的。可是，福尔摩斯先生，约摸五分钟之后，我听见了一声极其可怕的惨叫，可说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只要我还没死，这声音就会在我耳边回响。我吓得动弹不得，呆呆地坐了一两分钟。接下来，我抄起拨火棍下了楼。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我发现窗子大开，壁炉台上的胸像不见了。我完全弄不明白，窃匪干嘛要偷这么一样东西，因为它仅仅是一件石膏复制品，谈不上什么真正的价值。

“您自个儿也能看见，从这扇敞开的窗子爬出去之后，一个大步就可以迈到前门的台阶上。那个窃匪显然就是这么干的，于是我穿过客厅，打开前门，摸着黑往门外走，不料却绊到了地上的一具尸体，差一点儿就摔了一跤。我跑回屋里拿上灯，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不幸的家伙。他仰面躺在地上，弯着膝盖，张开的嘴巴显得十分吓人，喉咙上有一道可怕的伤口，血流得满地都是。要我说，他肯定会在我的梦里现身的。我勉强吹响了我那只警用哨子，跟着就多半是晕了过去，因为我不记得后来的事情。再有记忆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客厅里，身边还站着一名警察。”

“这么说，死者究竟是谁呢？”福尔摩斯问道。

“没有什么能说明他身份的东西。”雷斯垂德说道，“要看尸体的话，你可以上停尸房去。不过，到现在为止，我们并没有从尸体上得到任何线索。他个子很高，皮肤晒得黝黑，身体十分健壮，年纪还不到三十，衣着虽然寒酸，看着却不像是个干体力活的。他身边的血泊之中有一把牛角柄的折刀，可我不知道它究竟是杀人的凶器，还是死者的遗物。他的衣服上没有绣名字，口袋里只有一只苹果、一截绳子、一张售价一先令的伦敦地图，外加一张相片。喏，这就是那张相片。”

相片显然是用小型相机抓拍下来的，相片里的人神情机警，尖嘴猴腮，眉毛很浓，下半边脸以一种十分怪异的方式朝前方支棱着，看起来跟狒狒差不多。

“胸像到哪里去了呢？”仔细检查完相片之后，福尔摩斯问道。

“就在你过来之前，我们刚刚收到了关于胸像的消息。有人在肯登宅邸路一座空屋的前门花园里找到了它，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片。我这就打算过去看看，你去吗？”

“当然要去，可我得先看看这间屋子。”他把地毯和窗子检查了一遍。“这家伙要么是腿特别长，要么就是身手特别灵活。”他说道，“窗台相当高，从门口跳过来开窗子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退回去倒是比较简单。您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看您那尊胸像的残骸吗，哈克先生？”

闷闷不乐的记者已经坐到了一张书桌跟前。

“我得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写点儿什么。”他说道，“虽然我可以肯定，早版的晚报已经印了出来，上面也已经有了这件事情的详细报道。这就是我的运气！你们还记得唐卡斯特看台坍塌事件吗？那时候，我是看台上惟一的一名记者，我的报纸也是惟一的一家没报道坍塌事件的报纸，因为我吓得失魂落魄，什么也写不出来。现在呢，谋杀案发生在了我的家门口，可我又赶不上趟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们听见他的笔尖正在书写纸上刷刷疾行。

胸像碎片就在离记者的房子只有几百码的地方，七零八落地散布在草丛当中。这么着，我俩第一次看见了这位伟大帝王的这种化身，它似乎让那个不明身份的歹徒产生了一种必欲毁之而后快的疯狂仇恨。福尔摩斯拾起几块碎片，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从他专注的面容和目的明确的姿态来看，我确信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条线索。

“怎么样？”雷斯垂德问道。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膀。

“咱们离破案还早着呢。”他说道，“然而——然而——呃，咱们终归还是掌握了几个很有启发性的事实，可以据此展开调查。其一，对于这名古怪的罪犯来说，这尊不值几个钱的胸像比一条人命还要贵重。此外，要说他惟一的目的就是砸碎胸像的话，可他既没有在屋里砸，也没有一出屋子就砸，这也是一件怪事。”

“可能是因为他碰上了另外那个家伙，一下子慌了手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呃，的确有这种可能。不过，既然胸像碎在了这座房子的花园里，我想请你好好地留意一下房子的位置。”

雷斯垂德四下张望了一番。

“这座房子是空的，所以他不用担心有人到花园里来打扰他。”

“没错，可是，街道上首还有一座空房子，来这儿的时候他必然会经过那座房子。带着胸像多走一码，被人撞见的风险显然就会多一分，他干嘛不在那座房子跟前砸完了事呢？”

“这我就想不明白了。”雷斯垂德说道。

福尔摩斯指了指头顶的街灯。

“在这儿砸他能看见，那儿却看不见。原因就在这里。”

“天哪！一点儿不错。”探员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巴尼科特医生的那尊胸像也是碎在他那盏红灯旁边的。那么，福尔摩斯先生，知道了这个事实，咱们又该怎么办呢？”

“记住它，把它写进记事本。接下来，咱们兴许还能碰上跟这个事实相关的事情。眼下你打算怎么办呢，雷斯垂德？”

“依我看，要侦破这件案子，最管用的办法莫过于首先确认死者的身份。这件事情不会有什么难度。弄清楚死者是谁，跟一些什么人来往，咱们就算是开了个好头，可以接着追查他昨天夜里上皮特街去干什么，又是谁在贺拉斯·哈克先生家门口跟他狭路相逢，随即杀死了他。你觉得呢？”

“你这种办法当然不错，但却跟我的打算不太一样。”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噢，你可千万别受我的影响！我的建议是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回头还可以交换情况，取长补短。”

“就这么办吧。”雷斯垂德说道。

“你要是回皮特街的话，不妨去见见贺拉斯·哈克先生，替我告诉他，我已经有了相当的把握，昨夜闯进他家的肯定是一个仇恨拿破仑的杀人狂。他写文章用得着的。”

雷斯垂德瞪大了眼睛。

“这肯定不是你真实的想法吧？”

福尔摩斯笑了笑。

“不是吗？呃，就算不是吧。可我敢保证，这肯定能让贺拉斯·哈克先生和中央报业集团的诸位订户产生兴趣。好了，华生，依我看，今天还有一大堆相当复杂的工作在等咱俩呢。雷斯垂德，今晚六点，麻烦你抽时间上贝克街来碰个头吧。碰头之前，死者兜里的这张相片暂时归我保管。如果事实证明我的演绎过程正确无误的话，今天夜里就会有一次小小的探险，届时我可能会需要你的陪伴和协助。好了，到时见，祝你好运！”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一起走到肯辛顿主街，到哈克先生购买胸像的哈定兄弟商行去打听了一下。年轻的伙计告诉我们，哈定先生要到下午才能回来，他自己则初来乍到，什么情况也不知道。福尔摩斯的脸上露出了失望和焦躁的神色。

“算啦，算啦，咱们可不能指望事事如意，华生。”他终于开口说道，“既然哈定先生下午才能回来，咱们就只能下午再来。你肯定看出来了吧，我这是在追溯这些胸像的源头，想知道它们这种离奇的结局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来由。咱们这就上肯宁顿路去找摩尔斯·哈德森先生吧，看他能不能提供一点儿线索。”

坐了一个钟头的马车之后，我俩来到了这位画商的店铺。画商是个体格敦实的小个子，脸色红润，神情十分焦躁。

“没错，先生。就在我这个柜台上，先生。”他说道，“既然随便哪个恶棍都可以走进店铺来砸东西，我真不知道我们交的那些税费都是用来干吗的。没错，先生，巴尼科特医生的两尊雕像都是在我这里买的。丢人哪，先生！无政府主义分子搞的一场阴谋，这就是我的结论。只有无政府主义分子才会到处去砸雕像。赤色共和党，这就是我送给他们的雅号。我的雕像是从哪儿买来的？我不明白这跟砸雕像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好吧，您非得知道的话，这些雕像是从斯德普尼区教堂街的戈尔德商行买来的。二十年以来，他们一直是这个行当里的著名商号。我进了多少尊雕像？三尊——二加一等于三——两尊卖给了巴尼科特医生，一尊在光天化日之下碎在了我自个儿的柜台上。这张相片里的人我认识吗？不，我不认识。等等，没错，我好像认识。咳，这不就是贝波嘛。他是个意大利人，打零工的，在我店里干过一阵。他会点儿雕刻，还会贴金箔、镶镜框什么的，干的都是些零活。这家伙上个星期从我这里走的，后来我就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还在这儿的时候，倒也没什么叫我不满意的地方。他是在胸像被砸之前两天走的。”

“好啦，按常理说，摩尔斯·哈德森能知道的事情也就这么多了。”我俩走出店铺之后，福尔摩斯说道，“找到了贝波这个连接肯宁顿和肯辛顿的共同点，咱们这趟十英里的路程就不算白跑。好了，华生，咱们这就去斯德普尼区的戈尔德商行，去看看这些胸像的源头。咱们肯定能在那边得到一些帮助，要不就真是怪事了。”

我们飞快地掠过伦敦各色区域的边缘，依次经过上流区、旅馆区、剧院区、文化区、商业区和航运区，最终进入了一座河边城镇。这里聚居着十万人口，一座座出租住宅散发着欧洲大陆流亡者的浓烈气息。在一条曾经是故城富商居所的宽阔通衢上，我们找到了此来寻访的那间雕塑作坊。作坊外面是一个摆满巨型石雕的大院，里面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里大概有五十名工人，有的正在雕刻，有的正在翻铸雕塑。作坊管事是一个满头金发的大个子德国人。他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俩，并且清清楚楚地回答了福尔摩斯提出的所有问题。他查了查自己的账簿，然后就告诉我们，他们先后用笛万那座拿破仑雕像的一件大理石复制品翻铸了几百尊胸像，有一个批次总共铸了六尊，摩尔斯·哈德森在大概一年之前买走了其中的三尊，另外三尊则卖给了肯辛顿的哈定兄弟商行。就他所知，这六尊胸像跟其他批次的胸像不会有什么不同，而他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会有人想毁掉这些雕像。事实上，他觉得这种行径十分可笑。胸像的批发价是六先令，零售则可以卖到十二先令以上。铸造的时候是用两个半边模具分别铸出胸像的左右两个侧面，然后再粘合成一个完整的熟石膏胸像。胸像通常都由眼前这个房间里的意大利工人负责翻铸，铸好就放到过道里的桌子上去晾干，然后再送进库房。他知道的情况就这么多。

不过，福尔摩斯拿出相片之后，作坊管事立刻产生了激烈的反应。他一下子气得面红耳赤，紧皱的眉头压住了他那双日耳曼种族的蓝色眼睛。

“喔，这个无赖！”他叫道，“是的，错不了，我对他非常熟悉。我们这里一直都是个体体面面的地方，警察只来过那么一次，就是因为这个家伙惹了事。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当时他在大街上捅了另一个意大利人，然后就逃到了作坊里。警察追了进来，在这儿抓到了他。他的名字叫贝波，姓什么我从来也不知道。我竟然请了个长成他这副模样的工人，活该有这种报应。话说回来，他干活还是不错的，算得上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工人。”

“法院怎么判他的呢？”

“挨他捅的那个人没死，所以法院便宜了他，只判了他一年。我敢肯定他这会儿已经出来了，只不过不敢再上我们这儿来晃悠。他有个表弟在我们这儿，要我说，他表弟肯定能把他的下落告诉你们。”

“不用，不用。”福尔摩斯大声说道，“我恳求您千万别跟他表弟提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提。这件案子事关重大，越是往下查，我越是这么觉得。刚才您翻账簿的时候，我看到这几尊雕像的销售日期是去年的六月三号。您能不能告诉我，贝波是哪一天被抓的呢？”

“我只能查一查工资单，然后告诉您一个大概的日期。”作坊管事回答道。“有了，”翻了一阵之后，他接着说道，“他最后一次领工资的时间是五月二十号。”

“谢谢您。”福尔摩斯说道，“依我看，我这就可以告辞，不用再叨扰您了。”接下来，他又一次叮嘱管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俩前来调查的事情。说完之后，我俩再次踏上了西向的旅程。

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我俩总算找到一家餐馆，胡乱吃了顿午饭。餐馆门口的新闻招贴写着“肯辛顿暴行。疯汉杀人”，报上的内容则表明，贺拉斯·哈克先生终于还是把自个儿的文章变成了铅字。他的文章占了两个通栏，以十分华丽的笔调对整件事情进行了一番极耸人听闻之能事的叙述。福尔摩斯把报纸支在放调味瓶的架子上，一边吃一边读。有那么一两次，他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么写就对了，华生。”他说道，“听听这段：

笔者欣悉此案缘由可无疑义，此因阅历极丰之官方探员雷斯垂德先生及造诣高深之顾问名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皆已论定，以如此惨祸收场之种种怪诞事件皆由疯病而起，并非蓄意罪行。除凶手精神失常而外，案情实无其他解释。

“只要你懂得如何使用，华生，报纸实在是一件弥足珍贵的工具。好了，你要是吃好了的话，咱们这就赶回肯辛顿去吧，看看哈定兄弟商行的掌柜知道些什么情况。”

见面之后，我们发现这家大铺子的创业东家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小个子，风度翩翩，反应敏捷，思维非常清晰，嘴巴也能说会道。

“是的，先生，我已经读到了晚报上的报道。贺拉斯·哈克先生是我们这儿的主顾，胸像是我们几个月之前卖给他的。我们从斯德普尼区的戈尔德商行订购了三尊那种类型的胸像，眼下都卖出去了。卖给谁了？喔，我们查一查销货账本就可以告诉您，不用费什么力气。有了，相关的记录就在这儿。您瞧，一尊卖给了哈克先生，一尊卖给了约西亚·布朗先生，地址是齐兹克区金链花谷路的金链花别墅，还有一尊卖给了雷丁镇南格鲁夫路的桑迪福德先生。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您这张相片里的人。见过的话是不可能忘了的，对吧，先生，因为我很少见到这么丑的人。我们店里有没有意大利伙计？有的，先生，我们这儿有几个意大利人，有当店员的，也有打扫卫生的。要我说，他们真要想看这个销货账本的话，瞅上一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又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们干嘛要成天守着这个账本呢。是啊，是啊，这件事情非常古怪，调查要是有什么结果的话，希望您能跟我说一声。”

哈定先生讲述情况的时候，福尔摩斯记了几条笔记。看得出来，事态的演变让他满意到了极点。可他并没有透露任何想法，只是说咱们得赶快回去，免得耽误了跟雷斯垂德的约会。果不其然，我俩赶回贝克街的时候，探员已经等在了房间里，正在急不可耐地来回踱步。看他那副自高自大的架势，他这一天显然也没有白忙活。

“怎么样？”他开口就问，“运气好吗，福尔摩斯先生？”

“我俩风风火火地忙活了一整天，好歹也有那么一点点收获。”我朋友如是说道，“我俩不光见到了卖出胸像的两位零售商，而且见到了批发胸像的生产商。我已经从头到尾地摸清了每一尊胸像的流通情况。”

“胸像！”雷斯垂德叫道，“好吧，好吧，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你自个儿的一套方法，轮不到我来说三道四。我只是觉得，我今天的收获要比你大一些。我已经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我没听错吧？”

“还找到了凶手的作案动机。”

“干得漂亮！”

“我们局里有个名叫希尔的督察，对藏红花山丘街和意大利人聚居区特别熟悉。是这样，死者脖子上戴着天主教的护身符，肤色又黑，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是来自南欧。刚一看到死者，希尔督察就把他认了出来。他名叫皮耶特罗·文努齐，来自那不勒斯，是全伦敦最凶恶的杀手之一，还跟意大利的黑手党有牵连。你肯定知道，黑手党是一个秘密的政治团体，通过谋杀来贯彻他们的政令。搞清楚这一点之后，你瞧，事情就有了几分眉目。另一个家伙多半也是意大利人，而且是黑手党的成员。那个家伙肯定是犯了黑手党的某种戒条，皮耶特罗就奉命去追杀他。很有可能，我们在皮耶特罗兜里找到的就是那个家伙的相片。皮耶特罗怕自己捅错了人，所以才把相片带在身上。皮耶特罗尾随那个家伙，看到他进屋之后就在屋外打他的埋伏，没想到一场混战之后，挨了致命一刀的反倒是皮耶特罗自己。你觉得怎么样，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赞许地鼓起掌来。

“妙极了，雷斯垂德，妙极了！”他大声赞叹，“就有一点，我没太听明白你对胸像被毁事件的解释。”

“胸像！你就是放不下你那些胸像。说来说去，胸像能算什么呢，小偷小摸而已，撑死能判六个月的监禁。真正该查清楚的是这桩谋杀，而我可以告诉你，我很快就能弄来所有的线索。”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呢？”

“非常简单。我打算跟希尔一起去一趟意大利人聚居区，找出相片里的那个家伙，按谋杀的罪名把他抓起来。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不想去。依我看，要实现这个目标，咱们还有一个比较简单的方法。我不能保证成功，因为我这个方法完全取决于——呃，完全取决于某种咱们控制不了的因素。不过，如果你今晚上跟我们一起去的话，我还是有很大的把握——具体说则是三分之二的把握——帮你抓到他。”

“是去意大利人聚居区吗？”

“不是。照我的估计，到齐兹克区去找他可能更好找。今晚上你跟我去齐兹克的话，我保证明天跟你去意大利人聚居区；依我看，晚去一天也没有什么关系。好了，我觉得我们都应该睡几个钟头的觉，因为我预定的出发时间是在十一点之后，回来的时候多半已经是早上了。你在我们这儿吃饭好了，雷斯垂德，然后就到沙发上去，睡到出发的时候再起来。还有件事，华生，麻烦你打电话叫一个特快信差，我要发一封信，而且必须立刻发出去。”

楼顶的一个杂物间里塞满了往年日报的合订本，福尔摩斯整晚都在里面东翻西找。走下楼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带着胜利的喜悦。只不过，这番研究取得了怎样的成果，他一个字也没有告诉我们。抛开雷斯垂德不说，我反正是亦步亦趋地看到了他如何追查这个一波三折的复杂案件；这样一来，我虽然对我们即将取得的成绩一无所知，心里却非常清楚，福尔摩斯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他估计这个行止怪诞的罪犯将会向剩下的两尊胸像发动袭击，按我的记忆，其中之一正是在齐兹克区。毫无疑问，此行的目的就是将这名罪犯当场抓获。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对我朋友的智谋佩服不已，因为他在晚报当中安插了一条虚假的提示，让这个家伙认为自己可以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不需要有任何顾忌。这么着，福尔摩斯提醒我带上左轮手枪的时候，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惊讶。他自己则拿上了他最喜欢的那件武器，一根灌过铅的猎鞭。

十一点钟的时候，一辆四轮马车如约上门。我们一直坐到汉默史密斯桥另一头的某个所在，吩咐车夫原地等候，随即下车步行，不久就进入了一条幽静的街道，街道两边都是赏心悦目的独栋房屋。借着街灯的光线，我们在其中一座房子的大门立柱上看到了“金链花别墅”的字样。屋主显然已经安寝，因为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前门上方的气窗透着灯光。灯光照进庭院的小径，洒下一团孤零零的模糊光晕。一道木头栅栏隔在庭院和街道之间，在庭院里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阴影之中就是我们的埋伏地点。

“要我说，你们恐怕得等上很长一段时间。”福尔摩斯悄声说道，“今天晚上没下雨，咱们真算是吉星高照。我觉得，为了避免暴露，咱们只能这么干耗着，连抽支烟都不行。不过，既然有三分之二的希望，咱们这番辛苦也是值得的。”

听了福尔摩斯的话，我们都以为这次夜间守望将会十分漫长，事实却并非如此。不久之后，这次守望便在十分特异的情形之下戛然而止。电光石火之间，事先没有任何警兆，庭院大门猛然开启，一个黑黢黢的敏捷身影顺着庭院的小径冲向屋子，动作如猴子一般轻灵迅疾。身影匆匆掠过气窗灯光投下的那团光晕，没入屋子跟前的暗影之中。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寂静，我们都屏住了呼吸。再下来，我们听见了非常轻微的吱呀声，一扇窗子正在开启。声音消失了，又是一段漫长的寂静，那家伙正在设法往屋子里爬。突然之间，我们看到一盏遮光提灯在房间里闪了一闪。不过，那家伙寻找的目标显然不在那个房间里，因为提灯的闪光很快就出现在了另一道百叶窗帘背后，跟着又转移到了第三个房间。

“咱们可以上开着的窗子跟前去等着，他一爬出来就把他逮住。”雷斯垂德悄声说道。

不过，没等我们展开行动，那家伙已经从屋里爬了出来。他走进了那团模糊的光晕，我们看见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件白色的东西。他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空无一人的寂静街道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于是他转到背朝我们的方向，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我们立刻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敲击和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那家伙干得十分专注，完全没听见我们悄悄穿过草坪的脚步。福尔摩斯一个虎扑，落到了他的背上，转眼之间，雷斯垂德和我已经一人抓住他一只手腕，给他戴上了手铐。我们把他翻了过来，一张令人作呕的蜡黄面孔立刻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他狂暴的五官扭作一团，恶狠狠地瞪着我们。我立刻认了出来，我们的俘虏不是别人，正是相片里的那个家伙。

不过，福尔摩斯关心的可不是这个俘虏。他蹲到门前的台阶上，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俘虏从屋子里拿出来的那件东西。那是一尊拿破仑胸像，跟我们早上看见的胸像一模一样，眼下也同样变成了一堆碎片。福尔摩斯把一块又一块残片拿到光晕之中仔细察看，可那不过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石膏碎片，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刚刚看完残片，屋子的门厅突然灯光大亮，房门也突然开启，圆滚滚、乐呵呵的屋主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身上只穿着衬衫和长裤。

“您就是约西亚·布朗先生，对吧？”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先生。您呢，肯定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对吧？我收到了您让特快信差送来的便条，完全是按您的吩咐做的。我们把所有的房门反锁起来，静待事态发展。好啊，你们已经抓住了这个无赖，真是叫人高兴。先生们，进来用些茶点吧。”

可是，雷斯垂德非常着急，急着把犯人送到安全的所在。几分钟之内，我们就把出租马车叫了过来，四个人一起踏上了返回伦敦的旅程。犯人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隔着乱草一般的头发怒视着我们。其间有一次，我的手似乎落到了他可以够到的地方，他便像饿狼一样扑向了我的手。我们在警局待了一阵，警察搜了他的身，发现他身无长物，只有几个先令和一把带鞘的长刀，刀柄上有很多新鲜的血迹。

“好极了，”道别的时候，雷斯垂德说道，“希尔对这些老爷了如指掌，肯定能叫得出犯人的名字。你们保准儿会发现，我那个关于黑手党的推测完全站得住脚。不过，我还是对你感激不尽，福尔摩斯先生，你抓他的手法真是漂亮极了。即便到了现在，我仍然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

“眼下这个时间恐怕是晚了一点儿，不适合进行解释。”福尔摩斯说道，“再者说，案子当中还残留着一两个尚未解决的小问题，而这又是一件值得咱们刨根问底的案子。依我看，明天晚上六点，你不妨再上我那里去一趟，我应该可以让你明白，这件案子拥有一些非凡的特征，堪称是犯罪史上绝无仅有的奇案，而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认识到它的全部意义。照我的估计，将来我要是真的准许你再次记述我这些小小案件的话，华生，你肯定会收入这场关于拿破仑胸像的奇异冒险，以此为你的著作增辉添彩。”

第二天晚上再次见面的时候，雷斯垂德已经得到了关于犯人的大量情报。据他说，犯人名叫贝波，姓氏则不得而知。他住在意大利人聚居区，是一个恶名昭彰的浪荡子。他曾经是一名技艺精湛的雕刻工匠，有一份正当的营生，后来却走上了歪道。此前已经两次入狱，一次是因为小偷小摸，另一次则跟我俩先前听说的一样，是因为拿刀子捅了一位意大利同胞。他的英语说得非常不错。他毁坏胸像的动机迄未查明，而他拒绝回答与此相关的任何问题。不过，警方已经发现，这几尊胸像很有可能是他亲手铸造的产品，因为他当时正好是戈尔德商行的铸造工人。雷斯垂德说的多数都是我俩已经知道的情况，福尔摩斯却还是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不过，知他如我，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思已经去了别处。此外我还发现，他那副惯常的漠然面具之下藏着一种半是焦灼半是期待的情绪。到最后，他突然在椅子上打了个激灵，眼睛里放出光来。门铃响了。一分钟之后，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仆人把一位红脸膛的老人领了进来。他的连鬓胡子已经花白，右手拎着一只老式的毡包。进来之后，他把毡包放到了桌子上。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吗？”

我朋友点点头，笑着说道：“您就是从雷丁来的桑迪福德先生，对吧？”

“是的，先生。恐怕我来得晚了一点儿，可是，火车的事情就有这么糟糕。是这样，您给我写了信，说到了我家里的一尊胸像。”

“一点儿不错。”

“您的信我带来了，您是这么说的：‘我打算收藏笛万那座拿破仑雕像的复制品，愿意花十镑购买您手里的那一件。’没错吧？”

“没错。”

“您的信让我非常吃惊，因为我完全想不明白，您是怎么知道我有这么一件东西的。”

“您当然会觉得惊讶，不过呢，其中的缘由简单极了。哈定兄弟商行的哈定先生告诉我，他们把店里的最后一尊胸像卖给了您；接下来，他还把您的地址给了我。”

“哦，这么说还真是挺简单的，不是吗？他有没有把我买胸像的价钱告诉您呢？”

“没有，他没说。”

“呃，我虽然算不上富裕，为人却向来诚实。胸像只花了我十五个先令，这一点我得跟您说明白，要不就没法接受您开出的十镑高价。”

“毫无疑问，您这番顾虑说明了您的人品，桑迪福德先生。不过，我已经开出了这个价码，眼下也不打算反悔。”

“好吧，您真是慷慨极了，福尔摩斯先生。按您的吩咐，我已经把胸像带来了。喏，就是这个！”说到这里，他打开了毡包。我俩已经不止一次地看见过胸像的碎片，这会儿才终于在自家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尊完整的胸像。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又把一张十镑的钞票摆在了桌子上。

“当着这两位证人的面，麻烦您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桑迪福德先生。文件的用途很简单，不过是证明您把这尊胸像转让给了我，包括与它相关的一切权益。您瞧，我是个办事认真的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以后的事情谁也没法预料。谢谢您，桑迪福德先生。喏，钱给您，祝您晚安。”

客人刚刚离去，歇洛克·福尔摩斯就做出了一系列让我们瞠目结舌的举动。他先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把白布铺在桌面上，又把刚刚买来的胸像摆到白布中央，最后就抄起猎鞭，冲着拿破仑的头顶狠狠地来了一下。胸像立刻变成了碎片，福尔摩斯则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去，开始察看那堆残骸。片刻之后，他得意洋洋地大叫一声，高高举起了其中的一块残片，残片上嵌着一件黑乎乎的圆形物品，看着就像是沾在布丁上的一粒葡萄干。

“各位，”他高声说道，“容我介绍一下，这就是著名的波基亚黑珍珠。”

雷斯垂德和我呆呆地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我俩不由自主、不约而同地为这个精心策划的高潮情节鼓起掌来。一抹绯红扑上了福尔摩斯苍白的脸颊，他冲我俩鞠了一躬，如同一位正在接受观众喝彩的戏剧大师。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会短暂地脱下演绎机器的伪装，流露出喜欢赞美和褒奖的人类本性。无比骄傲内敛的天性使他对普罗大众的景仰嗤之以鼻；与此同时，同样的天性并不能阻止他被友人发自肺腑的惊叹和赞赏深深打动。

“没错，各位，”他说道，“这就是当今世上最著名的珍珠，而我鸿运当头，得以通过一系列环环相扣的演绎查明它的下落，从它当初失踪的地点，也就是科隆纳王子下榻戴克酒店时所住的客房，一直追到了这尊拿破仑胸像的肚子里。胸像是斯德普尼区戈尔德商行的产品，是同一批次六尊当中仅剩的一尊。你肯定还记得，雷斯垂德，这件贵重珠宝的失踪引起了怎样的轰动，伦敦警方的搜寻又是怎样地徒劳无功。我自己也应邀参与了这件案子，但却没能理出任何头绪。我们虽然怀疑过王妃的意大利女仆，后来还发现她在伦敦有个兄弟，但却查不出他俩之间的任何联系。女仆名叫鲁克瑞希亚·文努齐，眼下我可以肯定，两天之前遭到谋杀的皮耶特罗就是她的兄弟。之前我一直在那些旧报纸的合订本里查找日期，最终发现珍珠失踪之后不过两天，贝波就因为一桩暴力罪行遭到了逮捕。他被捕的地点是戈尔德商行的作坊，时间则刚好是在铸造这批胸像的过程之中。现在你肯定是豁然开朗，看清了这一连串事件的因果次序；当然喽，你看到的次序跟它们当初在我面前显现的次序截然相反。贝波拿到了珍珠，要么是从皮耶特罗那里偷来的，要么就因为他是皮耶特罗的同伙，还可能因为他是皮耶特罗和女仆的中间人。不管他是怎么拿到珍珠的，对我们来说都没有任何影响。

“关键的事实是他拿到了珍珠，而且，警察追捕他的那个时刻，珍珠正好在他的身上。他逃进自己干活的作坊，知道自己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来藏匿这件无比贵重的战利品，不藏起来的话，警察搜身的时候就会搜到珍珠。过道里摆着六尊正在晾晒的石膏胸像，其中的一尊还是软的。身为一名技艺娴熟的工匠，贝波迅速地在湿乎乎的石膏上掏了个小洞，把珍珠塞了进去，然后又抹了几把，盖住了那个小洞。那是个非常绝妙的藏宝地点，谁也想不到珍珠会在胸像里面。可是，贝波被判了一年的监禁，他坐牢的时候，六尊胸像分散到了伦敦的各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的宝贝藏在哪一尊胸像里面，只有把胸像砸开才能看见。摇晃胸像起不了任何作用，因为珍珠是在石膏还没干的时候塞进去的，多半会跟石膏粘到一起——事实也的确如此。贝波并没有就此灰心，而是借着相当了不起的机智和韧性展开了搜寻。他通过在戈尔德商行做工的表弟打听到了买走胸像的两家零售店铺，随后就设法得到了摩尔斯·哈德森的雇用，由此找到了其中的三尊，只可惜珍珠不在里面。于是乎，他又找哈定商行的某个意大利工人帮忙，成功地摸清了另外三尊胸像的去向。第一尊是在哈克先生家里。他的同伙在那里撵上了他，并且指责他偷走了珍珠，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场厮打，以他捅死那个同伙告终。”

“要说他俩是同伙的话，同伙干嘛要把他的相片揣在身上呢？”我问道。

“需要向别人打听他的下落的时候，相片就能帮得上忙。这个理由实在是一目了然。好了，凶案发生之后，我估计贝波多半会加快行动的速度，不会再往后拖。他担心警方识破自己的秘密，因此就务必要抢在前头。当然喽，我不能断言他肯定没有从哈克先生的那尊胸像里找到珍珠，甚至不能断言他找的一定是这颗珍珠，可我非常清楚，他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因为他不辞劳苦地带着胸像走过附近的几座房子，就为了在街灯照着的那个花园里把它砸碎。哈克先生的胸像既然是三尊之中的一尊，珍珠不在里面的几率就跟我告诉你们的一样，刚好是三分之二。剩下的两尊胸像之中，他显然会先挑离伦敦近的一尊下手。于是我预先警告了屋主，免得发生第二起惨案，然后呢，咱们一起赶到那里，取得了最圆满的成果。当然，到那个时候，我已经断定咱们的追查目标确实是波基亚珍珠，因为死者的姓氏把两件事情联系在了一起。接下来，雷丁的胸像既然是仅剩的一尊，珍珠就必然在它的肚子里。所以呢，我当着你俩的面从原主手里买下了胸像，这不，珍珠就在里面。”

我们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

“呃，”雷斯垂德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亲眼见过你侦办不少案子，哪一件也没有这件办得漂亮。我们苏格兰场的人并不是嫉妒你，不是的，先生，我们以你为荣。明天你要是大驾光临的话，我们那里所有的人，不管是资格最老的督察，还是年纪最轻的警员，都会跟你握手，向你表示祝贺的。”

“谢谢你！”福尔摩斯说道，“谢谢你！”说到这里，他把脸转向了别处，人类心灵之中那些较为柔软的感情如此紧密地贴近了他的心灵，实在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情。不过，转眼工夫，那个冷漠务实的思想者已经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把珍珠放到保险柜里去吧，华生。”他说道，“再把康克-辛格尔顿伪造案的相关文件拿出来。再见，雷斯垂德。你要是又遇上了什么小小的问题，我非常乐意帮着你想想答案，如果我想得出的话。”

一八九五年，由于一连串无需在此赘言的事件，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我在本国一座数一数二的大学城待了几个星期。我即将讲述的这次微不足道却又发人深省的经历便是发生在这段时间里面。可想而知，我的故事当中不会包括任何有助于读者弄清学院名称和肇事者名字的细节，那样做不光是有欠考虑，而且唐突无礼。这件丑闻如此伤人颜面，我完全应该让它慢慢淡出人们的记忆。不过，经过适当的掩饰之后，我还是可以对事件本身进行一番刻画，借此展示我朋友的一些非凡本领。叙述过程之中，凡是能让人联想到具体地点或者当事人身份的名词，我都会尽量隐去。

事发当时，我俩住的是一套带家具的出租公寓。公寓附近有一座图书馆，歇洛克·福尔摩斯一直在那里进行一项艰辛的研究。他研究的主题是古代英格兰的各种特许状，成果则十分惊人，很可能会成为我日后某个故事的素材。一天晚上，一个熟人到公寓里来找我们。这个熟人名叫希尔顿·索姆斯，是该大学圣路加学院的导师和讲师。索姆斯先生身材瘦高，动不动就会心神不宁、情绪激动。我一向熟悉他大惊小怪的作派，不过，这一次他实在是焦虑到了无法自控的程度，显然是遇上了一件十分不寻常的事情。

“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得抽出几个小时的宝贵时间来帮帮我。我们圣路加学院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说实在的，幸亏你这会儿身在本镇，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眼下我非常忙，不打算分神去管别的事情。”我朋友回答道，“我强烈建议你去找警察帮忙。”

“不行，不行的，亲爱的先生，这条路绝对不能走。法律的机器启动容易，要停下来可就难了。还有啊，这件事情关系到学院的名誉，无论如何也不能传扬出去。你的审慎跟你的本领一样出名，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帮到我。我求你了，福尔摩斯先生，尽量帮帮我吧。”

离开了贝克街的惬意环境，我朋友的脾气并没有丝毫改善。没有了他的剪贴簿和化学品，没有了那种让他如鱼得水的邋遢氛围，他觉得很不舒服。眼下呢，他十分无礼地耸了耸肩膀，冷冰冰地表示默许。我们的客人则激动地打着手势，连珠炮似的把他的故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首先我得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明天是富特斯丘奖学金申请考试的第一天。我也是这次考试的考官，主考希腊文，第一道题目是希腊文翻译，要求考生把一大段以前没有看过的希腊文译成英文。需要翻译的原文已经印在了试卷上。当然喽，如果考生能够提前准备的话，考试的时候就可以占到很大的便宜。考虑到这个因素，我非常注意试卷的保密问题。

“今天下午三点钟左右，印刷厂把试卷的校样送了回来。需要翻译的是修昔底德的半章文字，我必须仔细校对，保证原文正确无误。这项工作到四点半的时候还没有做完，可我已经答应了要到一个朋友那里去喝茶，于是就把校样留在书桌上，离开了自己的房间，一个多小时之后才回去。

“你可能注意到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学院的房门都是双层的，里面的一道包了绿呢子，外面则是一道厚实的橡木门。回去的时候，我看见外门上插着一把钥匙，一下子觉得非常惊讶。刚开始我以为是我自己把钥匙落在了门上，可我摸了摸口袋，我那把钥匙明明还在里面。据我所知，这道门一共只有两把钥匙，另一把在我的仆人班尼斯特手里。他替我收拾屋子已经有十年了，人品绝对不容置疑。接下来，我了解到钥匙的确是他的，之前他进过我的房间，想看我需不需要茶水，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把钥匙忘在了门上。他进我房间的时候，我多半是刚走没几分钟。换作是其他任何时候，忘拔钥匙也没什么要紧，偏偏赶上这一天，这个疏忽就造成了极其可悲的后果。

“我扫了一眼书桌，立刻意识到有人动过校样。校样一共是三张长条，我走的时候是叠放在一起的。眼下呢，我发现其中一张掉在了地板上，另一张则跑到了窗子附近的边桌上，只有一张还在原来的位置。”

听到这里，福尔摩斯终于有了一点儿动静。

“地板上的应该是校样的第一页，窗子边上的是第二页，留在原地的则是第三页。”他说道。

“一点儿不错，福尔摩斯先生。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知道这些呢？”

“你这个故事非常有趣，麻烦你接着讲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班尼斯特放肆到了无法原谅的地步，居然敢翻看我的文件。可他否认了这一点，态度极其诚恳，而我也确信他没说假话。另一种可能是有人从门口经过，看到钥匙留在门上，又知道我不在房里，于是就跑进去偷看试题。富特斯丘奖学金非常丰厚，考试的事情牵涉到一大笔钱，可想而知，行为不那么检点的人完全可能去冒这种险，占其他同学的便宜。

“这次意外把班尼斯特弄得非常难过。当我们确定有人动过校样的时候，他差一点儿就晕了过去。我给他喝了点儿白兰地，让他靠在椅子上休息，自己则仔仔细细地把房间检查了一遍。不一会儿，我就发现那个不速之客不光是动过校样，还留下了其他的一些蛛丝马迹。窗边的桌子上有几片削铅笔的时候掉下来的碎屑，还有一小截笔芯。那个恶棍显然是抄试题抄得手忙脚乱，结果就弄断了笔芯，不得不重新削笔。”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道。眼前的案子渐渐地勾起了他的兴趣，他的心情也渐渐地好了起来。“你的运气可真是不错啊。”

“这还不算完呢。我的书桌是新换的，桌面用的是光滑的红色皮革，我可以保证，班尼斯特也可以保证，桌面本来是平平整整，没有任何污迹。眼下呢，我发现桌面有一条清晰的切口，大概有三英寸长，不仅仅是划痕，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切口。不仅如此，桌面上还有一小团黑面或者黑泥，上面沾着一些看起来像锯末的东西。我可以肯定，这些痕迹都是那个偷题的家伙留下的。房间里没有脚印，也没有关于他身份的其他线索。我实在是束手无策，却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你刚好在我们这里，于是就直接赶了过来，把这件事情交到你的手里。千万得帮我一把，福尔摩斯先生！你也看见了，我这件事情真的是非常难办。如果找不出偷题的人，我就只能把考试推到新试卷准备好之后。要把考试往后推，没有一个说法是不行的。事情一说出去，随之而来的就是一桩可怕的丑闻，不光会让学院的名誉蒙上阴影，大学也会受到连累。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件事情能够有一个稳妥慎重的解决方式，不引起任何风波。”

“我乐意调查这件案子，尽我的能力向你提供建议。”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开始穿他的大衣。“这案子多少也算有点儿意思。校样到你手里之后，有人上你的房间找过你吗？”

“是的，道拉特·拉斯来过。拉斯是从印度来的学生，跟我住同一个单元，找我是为了打听关于考试的一些情况。”

“他也要参加考试吗？”

“是的。”

“他去找你的时候，校样就摆在你的桌子上吗？”

“是的，可我记得校样是卷着的。”

“卷着也能看出来是校样，对吧？”

“有这个可能。”

“你的房间里没有别人，对吧？”

“没有。”

“还有别人知道校样在你手上吗？”

“只有印刷厂的人知道。”

“这个叫班尼斯特的知道吗？”

“不知道，他肯定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班尼斯特现在在哪儿呢？”

“他身体很不舒服，真是可怜。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椅子上瘫着呢。我急着过来找你，也没顾得上管他。”

“你走的时候连门都没锁吗？”

“我把校样锁好才走的。”

“这样看来，咱们不妨这么说，索姆斯先生，一种情形是那个印度学生认出了卷着的校样，除了这种情形之外，不管是谁动了校样，都只是偶然碰上的，事先并不知道校样在你房里。”

“看起来的确如此。”

福尔摩斯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好了，”他说道，“咱们出去转转吧。这案子跟你可沾不上边，华生，完全是智力问题，用不上什么体力。好啦，你想去就去吧。好，索姆斯先生，我俩都听凭你的差遣！”

我们主顾的起居室有一扇开得很低的格子长窗，窗外是这个古老学院的庭院。方形的庭院苔痕点点，历史比学院本身还要悠久。哥特式的拱顶楼门里面是一段磨薄了的石梯，导师的房间在底楼，上面的三层各住了一名学生。我们赶到事发现场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福尔摩斯停下脚步，仔细地看了看起居室的窗子，然后就走到窗边，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房里张望。

“他肯定是从门进去的。这扇窗子就有一格能打开，别的地方都开不了。”我们这位知识渊博的向导说道。

“可不是嘛！”福尔摩斯说道，瞥了一眼这位向导，怪里怪气地笑了笑，“好了，这里既然不会有什么发现，咱们还是进屋去吧。”

讲师打开外门，把我俩让进了他的房间。我和讲师都站在门边，等着福尔摩斯检查地毯。

“要我说，这里恐怕找不出什么痕迹。”福尔摩斯说道，“天气这么干燥，想找痕迹也不太现实。你的仆人大概是缓过劲儿来了吧。刚才你说，你走的时候他靠在一把椅子上，是哪把椅子呢？”

“靠窗的那一把。”

“明白了，也就是小桌子旁边的这一把。你们可以进来了，地毯已经检查完毕。好了，咱们先来看看这张小桌子。当然喽，之前的事情可说是一目了然。这个人走进房间，从屋子中央的书桌上一张一张地拿起校样，然后就跑到窗边的桌子跟前去抄题。这样一来，如果你穿过庭院回来的话，他就可以提前看见，随即逃之夭夭。”

“事实上他逃不掉，”索姆斯说道，“因为我是从边门进楼的。”

“是吗？好极了！呃，不管逃不逃得掉，他反正是这么打算的。好了，咱们来看看这三张长条校样。没有指纹——糟糕！情形是这样，他首先拿起这一张，到窗边去抄了下来。拼了老命抄的话，他得抄多久呢？至少也得一刻钟。这之后，他把它扔到地上，开始抄第二张。他还没来得及抄完，你已经回来了，于是他只好展开十分匆忙的撤退行动。注意，我说的是十分匆忙，理由是他没时间把校样放回原位，没时间掩盖自己来过的事实。走进外门的时候，你没听见楼梯上有匆忙的脚步声吗？”

“没有，我记得是没听见。”

“呃，当时他抄得非常慌张，结果就弄断了铅笔芯。然后呢，就像你已经发现的那样，他不得不重新削笔。这一点很有意思，华生。他这支铅笔不太一般，比普通的铅笔要大一号，笔芯是软的，深蓝色的笔杆上印着银色的厂商名字，已经用掉了很多，剩下的长度只有一英寸半左右。去找这支铅笔吧，索姆斯先生，笔找到了，人也就找到了。我还可以再给你一点儿线索，这人的削笔刀比较大，而且非常钝。”

听了这一大堆情报，索姆斯先生显得有点儿晕头转向。“别的我都能明白，”他说道，“不过，老实说，你说的笔杆长度嘛——”

福尔摩斯把一小片笔屑递到了他的眼前，笔屑上印着“NN”两个字母，字母下方的一截则是空白。

“明白了吗？”

“不明白，恐怕我到现在——”

“华生啊，我对你的评价一直都有欠公允。不明白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个。这个‘NN’能是什么呢？当然是一个单词的结尾。你们肯定都知道，销量最大的铅笔厂商名叫‘Johann Faber’（约翰·辉柏）。‘Johann’这个词后方的那截笔杆通常都只有这么长，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说到这里，他把小桌子挪到了电灯下面。“希望他抄写时用的是很薄的纸，那样的话，他的笔迹就会印到光滑的桌面上。没有，什么也没看见。好了，这张桌子应该没什么可看的了。现在来看房间中央的书桌。照我看，这一小块东西就是你说的那个黑面团似的玩意儿吧。它大致是金字塔的形状，中间是空的。跟你说的一样，上面还沾着一些锯末似的渣子。天哪，这可真是太有趣了。还有你说的这道切口——看得出来，明显是撕裂的痕迹。痕迹从细细的划痕开始，最后发展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小洞。非常感谢你把这件案子介绍给我，索姆斯先生。那道门通到哪里呢？”

“通到我的卧室。”

“出事之后，你进过卧室吗？”

“没有，我直接找你来了。”

“我得进去看看才行。你这个古色古香的房间真漂亮！麻烦你等会儿再进来，我需要检查一下地板。没有，什么也没看见。这道帘子是干吗的呢？你用它来遮挡挂在后面的衣服。要是有人被迫躲进这个房间的话，那就只能往帘子后面躲，因为你的床太低，衣橱又太浅。要我说，帘子后面不会有人吧？”

福尔摩斯拉开帘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确是在提防什么紧急情况，因为他的神情略显僵硬，还带着一点儿警惕的意思。事实呢，帘子后面只有一排挂钩，上面挂着三四套衣服。福尔摩斯转身准备走开，突然又蹲到了地板上。

“哈！这是什么东西？”他说道。

眼前是一小块金字塔形的黑色东西，看起来像是镶玻璃用的腻子，跟书桌上的那块一模一样。福尔摩斯把它摊在手心，举到了电灯下面。

“你这位客人的踪迹并不限于你的起居室，你的卧室里也有，索姆斯先生。”

“他到卧室里去干什么呢？”

“依我看，这一点非常明显。你回来的路线出乎他的意料，他发觉你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到了门口。他能怎么办呢？只能拿上那些会暴露他身份的东西，然后冲进你的卧室，把自个儿藏起来。”

“天哪，福尔摩斯先生，你难道是说，我跟班尼斯特在这个房间里谈话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把他堵在了卧室里吗？”

“我的判断正是如此。”

“这事情肯定还有另外一种解释，福尔摩斯先生。你注意到我卧室里的窗子了吗？”

“格子窗，铅框子，一共三扇，其中一扇装有合页，大小够一个人钻进来。”

“一点儿不错。还有啊，卧室的窗子对着庭院的一个角落，因此就有一定的隐蔽性。这人可能是从卧室的窗子爬了进来，接着就从卧室里穿过，留下了一些痕迹，最后他发现起居室的门开着，于是就从门口逃了出去。”

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咱们还是说实际的吧。”他说道，“你刚才说，平常有三个学生要走这段楼梯，而且要从你门前经过，对吗？”

“是的，是有三个学生。”

“他们都要参加这次考试吗？”

“是的。”

“在你看来，他们当中有没有哪一个的嫌疑比其他人大呢？”

索姆斯犹豫了一阵。

“这件事情很难说。”他说道，“没有真凭实据，可不能瞎起疑心。”

“把你的疑心说来听听吧，真凭实据由我来找。”

“好吧，我这就简单地说一说住在这里的三个学生，给你介绍一下他们的性格。住在最下面的是吉尔克里斯特，既是个优秀的学生，又是个优秀的运动员。他加入了学院的橄榄球队和板球队，还代表大学参加跨栏和跳远比赛，是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好小伙子。他父亲是声名狼藉的杰贝兹·吉尔克里斯特爵士，赌马赌得倾家荡产，致使我这个学生落到了非常穷困的境地。即便如此，他依然非常勤勉、非常刻苦，将来会有出息的。

“三楼住的是道拉特·拉斯，也就是那个印度学生。跟大多数印度人一样，他也是沉默寡言，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成绩相当不错，希腊文却是他的弱项。他这个人非常可靠，做事情一板一眼。

“住在顶楼的是迈尔斯·麦克拉伦。愿意上进的时候，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学生，实际上，全校也没几个像他那么聪明的学生。可惜他反复无常，生活浪荡，做人也没有什么原则。进学校的头一年，他就差点儿因为打牌作弊遭到开除。这学期他一直都在混日子，这次考试肯定会让他心里发怵。”

“如此说来，你的怀疑对象就是他喽？”

“这我可不敢说。不过，就这三个人来说，不是他的可能性也许是最小的。”

“的确如此。好了，索姆斯先生，让我们见见你的仆人班尼斯特吧。”

班尼斯特年纪五十左右，小个子，斑白头发，白皙的脸庞刮得干干净净。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突然之间起了波澜，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他那张圆鼓鼓的脸紧张得变了形，手指也在不停地哆嗦。

“我们正在调查这件不幸的事情，班尼斯特。”他的主人说道。

“好的，先生。”

“我刚才听说，”福尔摩斯说道，“你把钥匙忘在了门上，对吗？”

“是的，先生。”

“偏偏是在房里有试题的这一天，你把钥匙忘在了门上，难道不是非常奇怪吗？”

“这件事情确实是糟糕极了，先生。不过，以前我也忘过几次。”

“你是什么时候进房间的呢？”

“大概是四点半吧，正好是索姆斯先生平常喝茶的时间。”

“你在房里待了多久呢？”

“看见他没在房里，我马上就出来了。”

“你看桌子上的这些文件了吗？”

“没看，先生，确实没看。”

“你怎么会把钥匙忘在门上呢？”

“我手里端着茶盘，原本是打算稍后来取钥匙的，后来就忘了。”

“外门装弹簧锁了吗？”

“没装，先生。”

“这么说的话，门一直都开着喽？”

“是的，先生。”

“屋里的人可以跑出去，对吧？”

“是的，先生。”

“索姆斯先生回来找你的时候，你觉得非常不安，对吧？”

“是的，先生。我在这里干了好些年，从来没碰上过这种事情。当时我差一点儿就晕了过去，先生。”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刚开始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你是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先生？还能在哪儿，就在这儿，在门边上。”

“这就怪了，因为你后来坐的是那把椅子，坐到了那边的墙角附近。你为什么不坐离你更近的那几把椅子呢？”

“我不知道，先生。我没留意自己坐的是哪把椅子。”

“说实在的，我也觉得他没有留意，福尔摩斯先生。当时他气色非常难看，说是可怕都可以。”

“主人走了以后，你还在这个房间里待着，对吗？”

“只待了一两分钟。然后我就锁上房门，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你怀疑谁呢？”

“噢，这我可不敢说，先生。要说这所大学里有哪位先生会干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情，我是不会相信的。不，先生，这种事情我不信。”

“谢谢你，你可以走了。”福尔摩斯说道，“等等，还有一句。考试的事情出了岔子，你没跟你服侍的这三位先生提过吧？”

“没有，先生，一个字也没提。”

“出事之后，你没跟他们见过面吗？”

“没有，先生。”

“很好。好了，索姆斯先生，你要乐意的话，咱们这就到庭院里去转转吧。”

夜幕低垂，我们的头顶却悬着三个明晃晃的黄色方块。

“你的三只鸟儿都已经回了巢。”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抬头观望，“嘿！那是什么？有一只鸟儿好像不太安分哩。”

原来是那个印度学生，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飞快地来回踱步，黑色的侧影突然映在了百叶窗帘上。

“我想去瞧瞧他们三个。”福尔摩斯说道，“没问题吧？”

“一点儿问题也没有。”索姆斯回答道，“这些房间的年头在学院里数一数二，经常都有人跑来参观。来吧，我亲自给你们当向导。”

刚刚敲响吉尔克里斯特的房门，福尔摩斯马上叮嘱了一句：“别提我们的名字，千万！”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瘦高、长着亚麻色头发的小伙子，听说我们想参观房间之后，他立刻向我们表示欢迎。他的房间里确实有一些非常少见的中世纪建筑内饰，其中一件还引起了福尔摩斯极大的兴趣，以致他坚持要把它画在自己的记事本上，画着画着又弄断了铅笔芯，只好向主人借了一支，最后还借了把刀来削他自己的那一支。同样的离奇意外在那个印度学生的房间里重演了一遍，后者是个寡言少语的小个子，长着一个鹰钩鼻子。他斜起眼睛瞅着我们，等到福尔摩斯的建筑研究终于完成的时候，他显然是非常高兴。看福尔摩斯的神色，两个房间里都没有他期望之中的线索。到了第三个房间，我们的参观终于中途夭折。我们敲不开外层的房门，关于门里面的情形，我们的了解仅仅是滚滚涌出的一大堆污言秽语。“不管你们是谁，都给我去死好了！”一个声音在怒吼，“明天要考试，谁也别来烦我。”

“没教养的家伙。”下楼的时候，已经气得面红耳赤的向导说道，“当然，他并不知道敲门的是我。即便如此，他这种行为仍然非常无礼，照眼下的情形来看，还得说是非常可疑。”

福尔摩斯的反应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他确切的身高吗？”他问道。

“这个嘛，福尔摩斯先生，我还真说不好。他比那个印度人高，可又没有吉尔克里斯特高。依我看，大概是五英尺六英寸吧。”

“这一点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道，“好了，索姆斯先生，祝你晚安。”

我们的向导又是惊愕又是着急，大声地嚷嚷起来：“天哪，福尔摩斯先生，你可千万不能说走就走，就这么把我扔下！看样子，你还没弄明白眼前的形势。明天就要考试，今晚上我必须拿出一个具体的办法。既然有人动过试题，我只能取消这次考试。这样的局面不处理不行啊。”

“你必须对这样的局面听之任之。我明天一大早就来找你，跟你好好谈谈这件事情。说不定，到时我就能教给你一个办法。在此期间，你得让事态维持原状，一点儿变动都不能有。”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

“你只管放一百个心，我们肯定能帮你找出摆脱困境的办法。我要把这两块黑泥拿走，还有这些笔屑。再见。”

走进漆黑的庭院之后，我们再次抬头看了看那几扇窗子。印度人仍然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窗子里面没有另外两个学生的身影。

“好了，华生，这事情你怎么看呢？”我俩走进了镇上那条主要的街道，福尔摩斯问道，“简直就是个用来娱乐客人的小游戏，跟那种三张牌挑一张的戏法差不多，对吧？咱们面前有三个人，其中一定有一个偷了题。你来挑一挑好了。你挑谁呢？”

“我挑顶楼那个满嘴脏话的家伙，因为他过去的表现最差劲。话说回来，那个印度人也挺狡猾的。他干嘛要在房间里走个不停呢？”

“他这种举动没什么蹊跷。拼命记东西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走来走去。”

“他瞧我们的眼神也不对劲。”

“如果你正在准备第二天的考试，一分一秒都非常宝贵，这时却有一群陌生人跑来打搅你，你也会这样的。不奇怪，我看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还有啊，他们的铅笔，再加上他们的刀子，全都瞧不出什么毛病。不过，那家伙的举动确实让我想不明白。”

“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班尼斯特，那个仆人。他在这里面搅和什么呢？”

“按我的印象，他是个再诚实不过的人。”

“我也是这种印象，就是这点让我想不明白。一个再诚实不过的人为什么要——好啦，好啦，这家文具店还挺大的，咱们就从它查起吧。”

镇上一共只有四家有点儿规模的文具店，福尔摩斯挨个儿转了一遍，每到一家就掏出他那些笔屑，出高价买一模一样的铅笔。四家店都说可以预订，同时又都说这种铅笔尺寸超常，店里很少会有存货。我朋友似乎并没有为这次失败感到沮丧，只是耸了耸肩膀，半真半假地表示投降。

“可惜呀，亲爱的华生。这是咱们最好的一条线索，也是惟一的一条可以盖棺论定的线索，就这么泡了汤。不过，说实在的，咱们肯定能把这件案子办成铁案，没它也一样。天哪！亲爱的伙计，都要到九点了，房东太太还念叨着七点半给咱们做豌豆汤呢。华生啊，你抽烟抽得没完没了，又总是不按时吃饭，再算上这回的事情，我看你肯定会被她扫地出门，连累我一块儿遭殃。话说回来，扫地出门之前，咱们肯定能解决这个问题，搞清楚这位神经兮兮的导师、这名粗心大意的仆人和这三个奋发上进的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福尔摩斯再也没有跟我提起这件事情，只不过，我俩吃完那顿迟来的晚餐之后，他坐在那里沉思了很长时间。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刚盥洗完毕，福尔摩斯就走进了我的房间。

“好了，华生，”他说道，“咱们该去圣路加学院了。你不吃早饭行吗？”

“没问题。”

“等不到咱们的明确答案的话，索姆斯会急死的。”

“你拿得出什么明确答案吗？”

“我看可以。”

“你已经有结论了吗？”

“是的，亲爱的华生，我已经解决了这件谜案。”

“可是，你究竟拿到了什么样的新证据呢？”

“哈！我六点钟就催命似的把自己赶下了床，怎么可能一无所获呢。我辛辛苦苦地工作了两个钟头，跑了至少五英里的路，总算是弄到了一点儿拿得出手的东西。瞧瞧这个！”

他把手伸了过来，掌心里是三小块金字塔形的黑色泥土。

“怎么回事，福尔摩斯，昨天你还只有两块呢！”

“今天早上又多了一块。第三块的源头也是第一块和第二块的源头，这么说应该不算离谱。对吧，华生？好了，咱们这就去解救索姆斯老兄的苦难吧。”

不幸的导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显然是陷入了一种极度焦虑的凄惨状态。考试开始的时间就在短短几个钟头之后，而他依然左右为难，不知道是该把事实公诸于众，还是该纵容作弊的人继续竞争这项丰厚的奖学金。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看到我们的时候，他伸着双手，迫不及待地跑到了福尔摩斯面前。

“谢天谢地，你可算来了！我还担心你想不出办法，就这么放弃了呢。我该怎么办？考试还可以照常举行吗？”

“可以，一定要照常举行。”

“偷题的无赖呢？”

“不让他参加就行了。”

“你知道他是谁了吗？”

“差不离吧。这事情既然不能公开，咱们就必须摆出一点儿权威派头，自己组织一个私人的军事法庭。麻烦你坐那边，索姆斯先生！华生，你坐这边！我来坐中间的这把扶手椅。依我看，咱们这就算是有了不小的排场，足以让那些愧疚的心灵瑟瑟发抖了。麻烦你，按铃吧！”

班尼斯特应声而入。看到这个恍如法庭的场面，他不由得缩了一缩，内心的惊愕和恐惧暴露无遗。

“麻烦你把门关上。”福尔摩斯说道，“好了，班尼斯特，关于昨天的那件事情，你能把实话告诉我们吗？”

班尼斯特的脸刷地一下白到了发根。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先生。”

“有没有补充呢？”

“什么也没有，先生。”

“是吗？那好，我只能自个儿来猜一猜了。昨天你之所以要坐那把椅子，是不是为了掩盖某件东西，免得别人发现房里有人呢？”

班尼斯特的脸色越发惨白。

“不是，先生，绝对不是。”

“仅仅是一个猜测而已。”福尔摩斯的语气十分温和，“坦白说，这一点我完全证明不了。话说回来，我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是符合事实的，因为索姆斯先生刚一出门，你就把藏在卧室里的人放了出去。”

班尼斯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房里没人，先生。”

“唉，真是太遗憾了，班尼斯特。在此之前，你说的兴许都是实话，现在呢，我可以断定你撒了谎。”

这个人脸色一沉，露出了挑衅的神情。

“房里没人，先生。”

“说吧，说实话，班尼斯特！”

“没有，先生，一个人也没有。”

“这么说的话，我们也指望不上你提供什么新情况了。麻烦你待在这儿别走，行吗？就站在卧室的门边上吧。好了，索姆斯，麻烦你辛苦一趟，上楼去找吉尔克里斯特，把他叫到你这里来。”

片刻之后，导师带着学生走了回来。学生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身材颀长、动作敏捷、脚步轻快、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开朗面庞。他那双不安的蓝眼睛从我们身上依次扫过，最后就张皇失措地落到了远端角落里的班尼斯特身上。

“把门关上吧。”福尔摩斯说道，“好了，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这里没有什么闲人，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咱们这次谈话的内容。咱们完全可以开诚布公，不需要隐瞒任何事情。我们想问一问，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你这么一个品格高尚的人，怎么会干出昨天的那种事情呢？”

不幸的小伙子踉跄着退了一步，瞥了班尼斯特一眼，目光里充满了憎恨和谴责。

“不，不是我，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先生，我一个字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仆人叫道。

“以前没说，可你现在说了。”福尔摩斯说道，“好了，先生，你应该看得出来，班尼斯特说了这句话之后，你已经无法抵赖，惟一的出路就是彻底坦白。”

吉尔克里斯特抬起一只手，打算摁住自己不停抽搐的脸。片刻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书桌旁边，双手捂住了脸，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抽泣。

“好啦，好啦，”福尔摩斯温言劝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怎么说，你终归还没有堕落成一个不知廉耻的罪犯。依我看，不如由我来给索姆斯先生讲讲事情的经过，你只需要纠正我说得不对的地方就行了。这样你兴许会好受一些。你觉得怎么样？好啦，好啦，你用不着劳神回答。好好听着，免得我冤枉了你。

“索姆斯先生，之前你告诉我，谁也不知道校样在你的房间里，包括班尼斯特在内。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对这件案子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当然，印刷厂方面的嫌疑完全可以排除。他们要是想看，尽可以在自个儿的办公室里看。那个印度人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来的时候校样是卷着的，所以他不可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另一方面，要说有人为别的事情闯进房间，仅仅是刚好赶在了桌子上摆着校样的这一天，这样的巧合实在是让人无法想象，所以我排除了这种可能性。由此可知，闯进来的人知道校样在房间里。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走到你房间外面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窗子。你当时的表现真让我暗自好笑，因为你竟然认为，我是在揣测会不会有人大白天破窗而入，不顾院子对面那些屋子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那样的想法只能说是荒唐透顶。实际上，我是在估量一个人得有多高的个子，才能在路过的时候看到起居室中央这张桌子上的文件。我有六英尺高，费点儿劲可以看到，比我矮的人是绝对看不到的。你瞧，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有理由推测，如果三个学生里有一个身材特别高的话，那他就是最值得注意的对象。

“进屋之后，我把我从边桌上查到的情况告诉了你。房间中央的书桌没给我什么提示，直到你说起吉尔克里斯特是一名跳远选手的时候，我才一下子看清了事情的全貌。这一来，剩下的工作仅仅是寻找确凿的证据而已，然后呢，我很快就找到了证据。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昨天下午，这个小伙子一直在运动场上练习跳远。练完之后，他拎着跳鞋走了回来。你肯定也知道，跳鞋上是有几枚尖钉的。他个子很高，从你窗边经过的时候看见了你桌子上的校样，并且猜出了是什么东西。看见了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不巧的是，从你门前经过的时候，他又看见了你的仆人不小心忘在门上的钥匙。他一时头脑发热，于是就闯进房间，想要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校样。这么做并没有什么风险，要是你在房里的话，他完全可以假装是进来请教一个问题。

“好了，他发现这些东西的确是校样，一时间顶不住诱惑，于是就把跳鞋放在了书桌上。对了，你放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的又是什么呢？”

“手套。”小伙子说道。

福尔摩斯得意洋洋地看了看班尼斯特。“他把手套放到那把椅子上，然后就一张一张地拿起校样，开始抄写试题。他以为导师肯定会穿过院子从正门回来，以为自己能够提前看见。可我们已经知道，导师是从边门回来的。突然之间，他听见导师到了门口，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他忘了拿手套，但却没忘了拎起跳鞋，跟着就一头冲进了卧室。你瞧，书桌上的痕迹刚开始很浅，之后却朝着卧室门口的方向逐渐加深。光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知道肇事者是把鞋子往那个方向拖的，还可以知道他躲进了卧室。鞋钉上的泥土洒了一些在书桌上，另一个样本则掉在了卧室里。需要补充的是，今天早上我到运动场去走了一遭，亲眼看到了跳远沙坑用的那种粘乎乎的黑色泥土，并且带上了一个样本，外加一些洒在地面防滑的浅褐色细粉，或者说是锯末。我说得对吗，吉尔克里斯特先生？”

这时候，学生已经站直了身子。

“对，先生，您说得没错。”

“天哪，你这就无话可说了吗？”索姆斯叫了起来。

“有的，先生，我有话要说，刚才是因为事情突然败露，我一下子羞愧得不知所措。我这儿有一封信，索姆斯先生，信是我今天凌晨写给您的，为这件事情，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经有了报应。信给您，先生。您一看就知道，我信里写的是：‘我决定退出此次考试，因为我得到了罗得西亚警察部队的聘任，准备即刻前往南非。’”

“听到你并不打算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来捞好处，我真是太欣慰了。”索姆斯说道，“可是，你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呢？”

吉尔克里斯特指了指班尼斯特。

“是他让我走上了正道。”他说道。

“说吧，班尼斯特，”福尔摩斯说道，“听了我刚才说的话，你自己也应该非常清楚，事情已经一目了然，能放走这个小伙子的人只有你，因为你当时留在了这个房间里，出去的时候也必然会把门锁上。要说他是从卧室的窗子逃走的，那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你能不能澄清一下这件谜案当中的最后一个疑点，说说你这么做的理由呢？”

“您要是知道内情的话，先生，就会发现我的理由非常简单，只不过您没法知道内情，多聪明也不管用。是这样，先生，我曾经是杰贝兹·吉尔克里斯特老爵士的管家，爵士就是这位年轻绅士的父亲。他破产之后，我成了这个学院的仆人，可我总是惦记着我的老东家，并不因为他走了背运就把他抛到脑后。念着往日的情分，我尽量看顾他的儿子。然后呢，先生，昨天出事之后，我走进这间屋子，第一眼就看见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的浅黄色手套摆在那把椅子上。我非常熟悉那双手套，也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事情。要是索姆斯先生看见的话，这事情就算是完了。于是我瘫倒在那把椅子上，在那里生了根，直到索姆斯先生出去找您为止。这之后，我可怜的小少爷跑了出来，跟我坦白了所有的事情。以前我还曾经把他抱在膝上呢，眼下我要救他，先生，难道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吗？我像他已故的父亲那样开导他，让他明白这样的便宜不能占，不也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吗？您能说出我什么不是吗，先生？”

“不能，确实不能。”福尔摩斯恳切地说道，跟着就一跃而起，“好了，索姆斯，依我看，你这个小问题我们已经解决了，家里还给我们预备了早饭呢。走吧，华生！至于你嘛，先生，我相信罗得西亚为你预备了光明的前程。这次你虽然跌落深谷，不过来日方长，将来你能够登上多高的山峰，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看着记录我俩一八九四年工作的三大本手稿，我不得不承认，面对数量如此惊人的素材，要想判断其中的哪些案子最为有趣，同时又最能彰显我朋友借以扬名的种种独特本领，实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浏览手稿的过程之中，我看到了那个让人反胃的故事，说的是红色水蛭和银行家克罗斯比的惨死，还看到了关于埃戴尔顿惨案的记述，其中牵涉到埋藏在那座不列颠古冢当中的古怪物品。著名的史密斯-莫蒂默继承权纠纷也发生在这一年，此外还有成功缉拿大道杀手休瑞特的行动，后者为福尔摩斯赢得了法国总统的亲笔感谢信和法国政府颁发的荣誉军团勋位。以上这些案子都值得动笔叙写，不过，整体看来，我还是认为它们都不像约克斯莱老宅事件这样奇峰迭起。这次事件当中不光有青年威洛比·史密斯的惨死，更有随之而来的诸多曲折，最终揭晓的罪案因由也十分地出人意表。

事情发生在十一月下旬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我和福尔摩斯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个晚上，他忙着用高倍放大镜解读一份重写手稿的原有内容，我则致力于钻研一篇新近发表的外科论文。暴风呼啸着扫过贝克街，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子。说来也怪，身处这座城市的中心，周围十英里之内都是人类的种种施设，我们却依然可以感受到造物主的无情铁腕，依然可以意识到，相较于种种自然伟力，整个伦敦也不过是鼹鼠在田间营造的一座座土丘而已。我走到窗前，看着下方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泥泞的主路和白亮亮的人行道映出了忽明忽灭的提灯光线，一辆孤零零的出租马车正在从牛津街方向飞驶过来，一路泥水四溅。

“呃，华生，今天晚上咱们不用出门，真算是一件幸事。”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把手稿卷了起来。“一口气看这么久已经够了，这可是一件伤眼睛的活计。按我的判断，这不过是十五世纪下半叶一间修道院的流水账而已，没什么更让人兴奋的内容。嘿！嘿！嘿！这是什么声音？”

呼呼的风声之中多了一阵得得的马蹄声，接着就是车轮急剧摩擦街沿的长声吱呀。我刚才看见的那辆出租马车已经停在了我们的门前。

“他这是想干什么呢？”看到一个男人走下车来，我不由得脱口问了一句。

“想什么！当然是想咱们。咱们呢，倒霉的华生啊，咱们要想的是大衣、围巾和橡胶套鞋，以及可以抵御狂暴天气的一切人类发明。等等，不用急！马车又走了！这么说的话，咱们还有希望。他要是想让咱们出去的话，肯定会让马车等着的。下楼去吧，亲爱的伙计，去帮他开下门，因为品行端正的人们早就已经上了床。”

门厅的灯光洒在了午夜访客的身上，我立刻认出他就是那名前程大好的探员，年轻的斯坦利·霍普金斯。在此之前，他的职业生涯曾经多次得到福尔摩斯大有裨益的关注。

“他在吗？”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上来吧，亲爱的先生，”楼上传来了福尔摩斯的声音，“今天晚上天气这么糟糕，你可别给我们安排什么差使。”

探员上了楼，我们屋里的灯光映照着他水光闪闪的雨衣。我帮他脱掉了雨衣，福尔摩斯则拨旺了壁炉里的火。

“好了，亲爱的霍普金斯，往这边靠一靠，暖暖你的脚。”他说道，“喏，拿上这支雪茄，医生会给你开一张热水加柠檬的处方，都是些特别适合这种夜晚的良药。风这么大你还来，事情一定非常紧急吧。”

“的确是非常紧急，福尔摩斯先生。跟您说吧，整个下午我都忙得喘不过气来。您在最新的报纸上看到约克斯莱案件的消息了吗？”

“今天我看到的消息，还没有晚于十五世纪的呢。”

“也好，报上只登了一则简讯，内容也是大错特错，所以您并没有错过什么。我一点儿工夫也没耽搁。案发地点在肯特郡，离切特姆镇有七英里，离铁道线则是三英里。我下午三点十五分收到电报，五点钟赶到约克斯莱老宅，马上展开调查，然后又坐最后一班火车回到查林十字车站，下火车就上出租马车，直接上您这儿来了。”

“照你这么说，意思就是你对案情没多少头绪，对吧？”

“意思是我完全没有头绪。在我看来，这案子比我以前办过的任何一件案子都要乱。可是，乍看起来，它又是一件简单得不可能弄错的案子。这案子没有犯罪动机，福尔摩斯先生。就是这一点让我心烦——我找不到任何动机。人确实已经死了，这事情不容否认，可我看来看去，哪个人也不会有害他的理由。”

福尔摩斯点起雪茄，靠到了椅子背上。

“说来听听吧。”他说道。

“我已经理清了各种事实，”斯坦利·霍普金斯说道，“可我并不明白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按我的理解，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几年之前，一个自称科瑞姆教授的老先生买下了这座名为‘约克斯莱老宅’的乡间别墅。科瑞姆身有残疾，半数的时间都躺在床上，其余的时间则要么是拄着拐杖在屋子周围颠上几步，要么就是坐上巴斯椅，让花匠推着在院子里转悠。拜访过他的邻居虽然不多，对他的印象倒是很好，那一带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以前他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管家马克尔太太，一个是名为苏珊·塔尔顿的女仆。他刚刚来到此地的时候，这两个女人就开始在他家里干活，两个人的人品似乎都很不错。教授正在撰写一本学术著作，所以呢，大概一年之前，他发现自己需要请个秘书。他请的前两个秘书都不怎么理想，第三个则是威洛比·史密斯先生，似乎特别符合东家的要求。史密斯非常年轻，刚刚才走出大学的校门。他上午的工作是给教授的口述做记录，晚上的事情则通常是查找资料，为第二天的工作做准备。不管是在阿平厄姆念中学的时候，还是在剑桥念大学的时候，这个威洛比·史密斯的履历都是无可挑剔。我看到了他的各种证明材料，他从头到尾都是个为人正派、性格沉静、学习勤奋的家伙，一个缺点都没有。没想到，这么个小伙子却在今天早上死在了教授的书房里。更怪的是，种种迹象表明，他肯定是死于谋杀。”

狂风在窗子上哀号尖叫，福尔摩斯和我往壁炉跟前挪了挪，年轻的督察则慢条斯理地接着往下讲，将他的离奇故事次第展开。

“依我看，走遍整个英格兰，”他说道，“你也找不出一户更自我封闭、更不受外界影响的人家。整户人可以全体待在家里，连续一个星期不出花园的大门。教授埋头写作，别的事情一概不理。年轻的史密斯不认识任何街坊邻里，生活跟他的东家相去无几，两个女人也没有什么非得出门去办的事情。推巴斯椅的花匠名叫莫蒂默，是个领年金的退伍军人，曾经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为人也是非常正派。他没有住在大屋里，住的是花园另一头的一座有三个房间的小屋。约克斯莱老宅的住客就是这些，再没有别的人。不过，花园的大门离切特姆到伦敦的大路不过一百码，门上只有一道门闩，谁都可以随便进去。

“接下来我说的都是苏珊·塔尔顿提供的证词，只有她能提供一点儿有用的情况。事情出在午前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当时她正在楼上正面的那间卧室里挂帘子。科瑞姆教授还没起床，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很少会在中午之前起身。管家在屋子背面忙活。威洛比·史密斯本来是在自己的卧室兼起居室里待着，出事的时候，女仆听见他穿过走廊，跟着就走进了楼下的书房，书房正好在她的脚下。她并没有看见他，同时又说她听得出他那种迅速有力的脚步声，绝对不会弄错。她没有听到书房关门的声音，不过，约摸一分钟之后，她听到脚下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可怕的尖叫，声音狂乱嘶哑，而且诡异至极，以致她无法判断声音的主人是男是女。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声沉重的闷响，震动了整座老宅，接下来就是一片寂静。女仆呆呆地站了片刻，然后才鼓起勇气跑到楼下。书房的门是关着的，她把门打开，发现年轻的威洛比·史密斯先生摊开四肢躺在书房的地板上。刚开始她没看见他身上的伤口，不过，伸手去扶他的时候，她看到他的脖根处血如泉涌。他脖根上有一道很深的小口子，伤到了颈动脉。伤人的凶器就在他身边的地毯上，是一把用来压实蜡封的小刀，刀柄是象牙的，刀身非常坚硬。老派人家的书桌上经常看得到这种刀子，这一把则是教授本人的书桌文玩之一。

“刚开始的时候，女仆以为史密斯已经死了，不过她还是拿起玻璃水瓶，往他的额头上浇了点儿水。有那么一瞬间，他睁开眼睛，喃喃地说了一句：‘教授，是她。’女仆发誓说这是他的原话。他拼命想说点儿别的，还把右手举到了空中，跟着却身子一沉，就这么断了气。

“这时候，管家也已经赶到了现场，只不过刚好没赶上听小伙子的最后遗言。她让苏珊守着尸体，自己则赶紧跑进了教授的房间。教授坐在床上，神情极其惶恐，因为他听到的声音足以让他确信家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教授当时仍然穿着睡衣，这一点马克尔太太可以发誓担保。实际上，他自己根本穿不上衣服，必须得靠莫蒂默帮忙，而莫蒂默当天得到的指示是十二点再来。教授说他听见了远处的惨叫声，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不明白小伙子最后为什么要说‘教授，是她’，只能猜测这是句神志不清的胡话。他认为威洛比·史密斯没有任何仇敌，也想不出任何犯罪动机。出事之后，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打发花匠莫蒂默去找当地的警察。不久之后，当地的警察局长就给我发了电报。我赶到那里之前，所有的东西都没动过，他们还封锁了现场，严禁任何人走进通往大屋的各条小径。这可是一个实际运用您那些理论的大好机会啊，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说实在的，该有的要素一个也不缺。”

“只缺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室友说道，脸上的笑容多少有点儿刻薄，“好吧，把你的意见说来听听。依你看，这是个什么类型的案件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得先请您看看这张草图。看过之后，您就可以对教授的书房和案子当中的各个细节有一个整体的概念，听我讲调查过程的时候，您也会更加明白。”

他打开一张粗略的方位图，把它摊在了福尔摩斯的膝盖上。我站起身来，走到福尔摩斯身后，隔着他的肩膀仔细观看。以下就是这张略图的复制件：

“当然，这张图非常简略，里面只有我自己觉得最重要的那些细节。其他的嘛，稍后您可以自己去看。好了，第一点，假设凶手来自宅子之外，他或者她是怎么进来的呢？毫无疑问，凶手走的是花园小径和小径尽头的后门，从这里可以直接走进书房。其他的任何路线对凶手来说都有点儿太过麻烦。从书房逃走的时候也只能选择这条路线，因为另外两条出路都行不通，一条已经被正在往楼下跑的苏珊堵死，另一条则直接通往教授的卧室。这一来，我立刻把目标转向了花园小径，小径浸透了新近的雨水，过路的人都会留下脚印。

“检查完小径之后，我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名极其谨慎的专家级罪犯。小径上没有任何脚印。不过，毫无疑问，有人曾经贴着小径边缘的草地走进来，目的正是不留下任何足迹。我找不到什么清晰的脚印，但却可以断定有人曾经从这里经过，因为地上的草已经被人踩倒。过路的人只可能是那个凶手，因为今天上午没有人来过这里，雨又是昨天夜里才开始下的。”

“等一等，”福尔摩斯说道，“这条小径通往什么地方？”

“通往大路。”

“有多长呢？”

“一百码左右。”

“到了花园的大门附近，小径上总该有脚印吧？”

“很不巧，到了大门附近，小径上就有地砖了。”

“那么，大路上有脚印吗？”

“没有，大路已经被踩成了一摊烂泥。”

“啧，啧！好吧，再来说说草地上的这些印迹，印迹的方向是进来还是出去呢？”

“没法判断，这些印迹完全不成形状。”

“脚的大小呢？”

“分辨不了。”

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从案发到现在，外面一直都是狂风暴雨。”他说道，“到这会儿，现场的痕迹肯定比那份重写手稿还不好认。算啦，算啦，这已经没法挽回了。好了，霍普金斯，等你确定自己什么都确定不了之后，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要我说，我还是确定了不少情况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确实知道，有人小心翼翼地从外面摸进了宅子。这之后，我检查了一下走廊。走廊里铺的是棕毛地毡，地毡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于是我只好走进书房，书房的陈设非常简单，主要的物件是一张带橱柜的大书桌。书桌的橱柜由三个部分组成，两边各是一列抽屉，中间是一个小柜。抽屉可以打开，小柜则上着锁。抽屉似乎是从来不上锁的，里面也没有任何贵重物品。小柜里倒是有一些重要文件，但却并没有遭人撬窃的痕迹。除此之外，教授也亲口跟我保证，家里并没有遗失任何东西。可以肯定，这件案子与盗窃无关。

“接下来，我开始检查小伙子的尸体。尸体离橱柜很近，就在橱柜左边一点儿的地方，跟图上标的一样。刀伤在脖子右侧，刀子是从后往前扎过去的。由此看来，自伤的可能性基本上可以排除。”

“除非他摔在了刀子上。”福尔摩斯说道。

“一点儿不错，当时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我们发现刀子跟尸体之间隔着几英尺的距离，要说他摔在了上面，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另一个反证是死者自己的临终遗言。最后呢，您瞧，我们还在死者紧握的右手里面找到了这么一件至关重要的证物。”

斯坦利·霍普金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跟着就打开纸包，取出了一副金边夹鼻眼镜，固定眼镜的黑色丝绳已经断开，两截绳头在眼镜的一端晃来晃去。“威洛比·史密斯的视力非常好，”他补充道，“毫无疑问，这是从凶手脸上或是身上抓下来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饶有兴致地拿起眼镜，全神贯注地检查起来。他把眼镜架到自己的鼻梁上，努力地尝试透过眼镜看清文字，还跑到窗边去张望外面的街道，接着又把眼镜举到灯光下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最后吃吃地笑了一声，坐到桌子跟前，在一张纸片上写了几行字，跟着就把纸片扔给了斯坦利·霍普金斯。

“我只能帮到这个程度了。”他说道，“兴许会对你有点儿用处吧。”

万分惊讶的探员大声念出了福尔摩斯写的纸条，内容如下：

寻人：此女风度优雅，衣着华贵，鼻子硕大，双目紧贴鼻根，额有皱纹，眼睛眯缝，两肩或显佝偻。种种迹象表明，前此数月之中，此女曾数次光顾某眼镜铺，最低限度亦有两次。鉴于此女之眼镜度数颇深，眼镜铺之数目亦属有限，寻获此女当非难事。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笑的是霍普金斯的惊愕表现，同样的惊愕一定也写在了我的脸上。

“说起来，我这些演绎实在是简单之极。”他说道，“比眼镜更能说明问题的物品可不好找，何况这还是一副十分特别的眼镜。我说它属于一位女士，理由是它小巧精致，当然，另一个理由是死者的临终遗言。至于风度优雅和衣着华贵嘛，你瞧，眼镜做工上乘，镜架还是纯金的，她戴了这么一副眼镜，其他方面自然不会邋遢粗鄙。眼镜的两片夹子隔得很开，你应该戴不上，说明这位女士的鼻根十分宽阔。一般说来，这样的鼻子应该粗短难看；不过，例外的情况相当多见，因此我不能过于教条，也不会坚称她必然具有这个特征。我的脸并不宽，可我刚才发现，我没法让眼睛对上镜片的中心，连贴近镜片中心都做不到，由此看来，这位女士的双眼一定是紧贴在鼻根两侧。你来看看，华生，镜片是凹的，度数非常之深。这位女士的视力既然如此之差，年深日久，免不了会在额头、眼睑、肩膀之类的部位留下一些相应的外貌特征。”

“没错，”我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不过，说老实话，我真的无法理解，两次光顾同一家眼镜铺的结论是怎么得来的。”

福尔摩斯又一次拿起眼镜。

“你瞧，”他说道，“两片夹子的边缘都镶了细细的软木条，作用是缓和鼻子承受的压力。其中的一条软木已经变了颜色，并且略见磨损，另一条却是新的。显而易见，新的这一条是刚换的，因为原来的那一条掉了。看得出来，旧的这一条也是几个月之前才换的。两条软木一模一样，由此可知，两次换软木条的时候，这位女士去的都是同一家店铺。”

“天哪，真是太妙了！”霍普金斯叫道，佩服得五体投地，“想想吧，所有证据都在我的手里，我自己竟然不知道！话说回来，我倒是想过，应该到伦敦的各家眼镜铺子去转转。”

“当然应该去转转。对了，关于这件案子，你还了解别的什么情况吗？”

“没了，福尔摩斯先生。要我说，眼下您知道的不但不比我少，没准儿还比我多哩。我们让人去查了，想知道有没有生人在附近的乡间道路或者火车站出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收获。最让我伤神的事情就是这桩罪行完全没有目的，连犯罪动机的影子都见不着。”

“哈！这一点我可帮不上你。不过，你希望我俩明天去一趟，对吧？”

“如果您不觉得我强人所难的话，福尔摩斯先生。早上六点，查林十字车站有一班去切特姆的火车，坐这班火车的话，咱们八九点钟就能赶到约克斯莱老宅。”

“就这么办吧。你这件案子显然有一些非常有趣的特征，我非常乐意参与调查。好了，马上就到一点了，咱们最好还是睡几个钟头吧。你就睡壁炉跟前的这张沙发，应该可以对付一宿。出发之前，我可以用我的酒精炉子给你煮点儿咖啡。”

到了第二天，狂风已经耗尽了力气，清晨出发的时候，天气却依然十分寒冷。冷冷的冬日太阳渐渐升起，照耀着泰晤士河岸的一片片阴郁沼地，还有一条条长长的灰暗河汊。每当看到这样的景象，我总是会想起我俩早年的一次经历，想起追捕那个安达曼岛民的情景。一段漫长枯燥的旅程之后，我们在一个小站下了车，小站跟切特姆镇隔着几英里的距离。趁着车站旅馆帮我们套轻便马车的工夫，我们草草地吃了顿早饭。这一来，赶到约克斯莱老宅的时候，我们全都做好了投入调查的准备。一名警员在花园的大门口迎候我们。

“呃，威尔逊，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先生，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来报告发现生人吗？”

“没有，先生。车站那边的人说得非常肯定，昨天没有生人来，也没有生人去。”

“你们到那些旅馆和出租公寓去问了吗？”

“问了，先生，没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人。”

“呃，这里离切特姆并不算远。有人从切特姆走路到这里来，或者是坐了火车却没有被人发现，都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这就是我说的那条花园小径，福尔摩斯先生。我可以发誓，昨天小径上是没有任何脚印的。”

“草地上的痕迹在小径的哪一边呢？”

“这一边，先生，就在小径和花圃之间的这条狭窄草地上。现在已经看不见了，昨天倒是很清晰的。”

“没错，没错，之前的确有人顺着草地往前走。”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俯身察看小径边缘的草地，“咱们这位女士一定是走得非常小心，想想也是，踩到小径就会留下足迹，踩到另一边的柔软土壤的话，足迹还会更加清晰，不小心行吗？”

“是啊，先生，她肯定是个头脑冷静的老手。”

这时我突然看见，福尔摩斯脸上掠过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说她肯定是原路返回的，对吗？”

“是啊，先生，没有别的路可走啊。”

“还是这块草地？”

“那是当然，福尔摩斯先生。”

“嗯！这人的身手可真是了得——真是了得。好了，小径上没什么可看的了，咱们往里走吧。朝着花园的这道门平常都是开着的，对吗？照这么说，这位客人什么劲儿也不用费，直接走进来就行了。当时她脑子里肯定没有杀人的念头，要不然她就会带上武器，不会落到非得用书桌上那把刀子的地步。她顺着这条走廊往前走，没有在棕毛地毡上留下痕迹。接下来，她走进了咱们眼前的这间书房。她在这儿待了多久呢？咱们没办法判断。”

“最多不过几分钟，先生。我忘了跟您说，出事之前不久，管家马克尔太太还在书房里打扫呢。按她的说法，是出事之前一刻钟左右。”

“很好，这就算是有了一个时限。咱们这位女士走进书房，接着又干了什么呢？她走到了书桌跟前。为什么呢？应该不是为了抽屉里的东西。如果装了什么值得她拿的东西的话，抽屉就肯定会上锁。不，她为的是这个木头柜子里的东西。嘿！柜子上的这道划痕是怎么回事？划根火柴照一照，华生。这事情你怎么没跟我说呢，霍普金斯？”

他正在检查的划痕从锁孔右侧的黄铜镶板开始，大约有四英寸长，一直延伸到了柜子的漆面上。

“当时我确实看见了这道划痕，福尔摩斯先生。可是，锁孔周围有划痕，并不是什么怪事啊。”

“这一道是新的，非常新。你瞧，划伤的地方铜色多么鲜亮。如果是旧划痕的话，颜色就应该跟没划伤的地方一样。用我的放大镜好好看看吧。再瞧瞧这块漆面，划痕两边的毛刺简直跟犁沟两侧的土堆一样。马克尔太太在吗？”

一个神色哀戚的老妇人走进了书房。

“昨天早上你擦过这个柜子吗？”

“是的，先生。”

“当时你看见这道划痕了吗？”

“没有，先生，没看见。”

“你当然是没看见，要不然的话，漆面上的毛刺肯定会被你的抹布带走的。这个柜子的钥匙在谁手里呢？”

“在教授手里，平常都穿在他的表链上。”

“是普通的钥匙吗？”

“不是，先生，是一把丘伯钥匙。”

“很好。马克尔太太，你可以走了。好啦，咱们已经有了一点儿进展。这位女士走进书房，走向橱柜，试图把它打开，打没打开眼下还不好说。她正在忙活的时候，年轻的威洛比·史密斯走了进来。她赶紧抽回钥匙，忙乱之中就在柜门上留下了这道划痕。他抓住了她，她呢，抄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样东西，碰巧就是这把刀子，然后朝他身上来了一下，为的是让他放开自己。这一下就要了他的命。他摔倒在地，她立刻逃离现场，可能带上了她前来寻找的那件东西，也可能没有。女仆苏珊在吗？你听到惨叫声之后，有没有人能从这道门逃出去呢，苏珊？”

“不能，先生，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走廊里有人的话，我在楼梯上就能看见，不用等跑到楼下。再说了，这道门当时压根儿就没有开过，要不我肯定会听见声音的。”

“按你的说法，这条出路就算是堵死了。如此说来，这位女士肯定是从来路出去的。我听说这条过道只能通到教授的卧室，这个方向没有别的出口吗？”

“没有，先生。”

“咱们应该过去看看，跟教授认识认识。嘿，霍普金斯！这一点非常重要，简直是重要极了。教授门前的这条过道铺的也是棕毛地毡。”

“怎么了，先生，这一点有什么蹊跷吗？”

“难道你看不出它跟这件案子之间的关系吗？算啦，算啦，当我没说过好了。我肯定是想错了。话说回来，我还是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跟我来吧，替我引见引见。”

这条过道跟通往花园的过道一样长，我们顺着过道走上了尽头的一小段楼梯，楼梯顶上是一道门。我们的向导敲了敲门，然后就把我们让进了教授的卧室。

卧室十分宽敞，里面堆着数不清的书籍，书架上满满当当，墙角和柜子周围也是成堆成垛。床摆在房间中央，宅子的主人坐在床上，身后垫着枕头。长相比这位先生还要奇特的人，我实在是很少见到。他转头对着我们，瘦削的脸庞好似鹰隼，黑色的眼睛咄咄逼人，眼窝深陷，突出的眉弓毛发丛生。他的头发和络腮胡子都是白色，嘴巴周围的一圈儿胡子却染着一种古怪的黄色。一支香烟在蓬乱的白须之中闪着红光，房间里充满了陈年烟雾的腐臭气味。他冲福尔摩斯伸出了一只手，手上也沾着尼古丁的黄渍。

“抽烟吗，福尔摩斯先生？”他的英语字斟句酌，同时又有点儿怪腔怪调，矫揉造作，“请您来一支。您呢，先生？我建议您来一支，这些香烟是埃及亚历山大城的爱奥尼德斯为我特制的。他按一千支一批给我送货，叫我伤心的是，我每隔十四天就得订一批新的。不应该啊，先生，真是不应该，不过，老年人难得有点儿乐趣。拿我来说吧，就只剩烟草和写作了。”

福尔摩斯已经点上了一支香烟，这会儿正在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

“烟草和写作，眼下却只剩了烟草。”老人高声说道，“唉！这次的打扰可真要命！这么可怕的祸事谁想得到！多规矩的一个小伙子啊！说真的，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他已经变成了一名非常可贵的助手。这事情您怎么看呢，福尔摩斯先生？”

“眼下还不好说。”

“我们全都是两眼一抹黑，您要能帮我们指点迷津的话，我可真是感激不尽。我不过是个可怜的书呆子，身上还有残疾，压根儿就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到现在，我似乎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不过，您是个敏于行动的人，又是个解决问题的专家。这种事情是您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任何紧急情况都不能让您方寸大乱。能得到您的帮助，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老教授唠唠叨叨的时候，福尔摩斯一直在房间的一侧踱来踱去。我发现他抽烟抽得特别快，显然是跟我们的主人一样，觉得这种新鲜定制的亚历山大香烟很对胃口。

“真的，先生，这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老人说道，“您瞧，那是我一辈子心血的结晶——就是边桌上的那堆稿纸。人们在叙利亚和埃及的科普特修道院里找到了一些文书，稿纸上就是我对那些文书的研究成果，足以彻底动摇天启宗教的根本。我身体这么虚弱，眼下又失去了助手，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把它写完。天哪，福尔摩斯先生，我说，您抽烟抽得比我还快啊。”

福尔摩斯笑了笑。

“我可是个懂得享用好烟的行家。”他一边说，一边从烟盒里拿起了他走进房间之后的第四支烟，用刚刚抽完的烟头把它点燃。“我不打算用没完没了的问题来折磨您，科瑞姆教授，因为我知道，案发当时您还在床上，肯定是对案情一无所知。我只想问一问，依您看，这个可怜的家伙最后那句‘教授，是她’是什么意思呢？”

教授摇了摇头。

“苏珊是个农村姑娘，”他说道，“您肯定知道，那个阶层的人全都是蠢得让人没法相信。依我看，这个可怜的家伙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不过是咕哝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胡话，苏珊却把它们错误地理解成了一条有意义的讯息。”

“我明白了。关于这场惨剧，您自个儿有没有什么解释呢？”

“或许是一次意外，又或许，咱们私下说啊，是一起自杀事件。小伙子们总喜欢把麻烦藏在心里——说不准，他这是感情出了问题，这种事情咱们可没法知道。跟谋杀相比，还是自杀的可能性大一些。”

“可是，眼镜的事情怎么解释呢？”

“咳！我不过是个搞学问的，成天只知道空想，没本事解释现实生活当中的具体问题。不过，朋友啊，咱们都知道，再怪的东西也可以用来充当爱情的纪念品。再来支烟吧，千万别客气。您也这么喜欢这种烟，真让人高兴。一把扇子，一双手套，一副眼镜——一个人打算自寻了断的时候，谁知道他会把什么样的宝贝或者纪念品捏在手里呢？这位先生提到了草地上的足迹，可是，说来说去，这一类的事情很容易就会搞错。至于刀子的事情嘛，倒下去的时候，这个不幸的家伙完全有可能把它甩得远远的。你们可能会认为我说的都是些孩子话，可我确实觉得，威洛比·史密斯死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教授抛出的这套妙论似乎让福尔摩斯非常震惊，他继续来来回回地踱了一阵，一边苦思冥想，一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告诉我，科瑞姆教授，”他终于打破了沉默，“书桌的小柜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没有什么能让小偷感兴趣的东西，有的只是一些家族文件、我可怜的妻子写的信，还有各个大学授予我的荣誉证书。喏，钥匙就在这里，您可以自己去看看。”

福尔摩斯拿起钥匙，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就把它还给了主人。

“不用，我觉得它帮不上什么忙。”他说道，“我倒想上您的花园里去静一静，好好想想前前后后的事情。说起来，您这个关于自杀的推测也值得我们考虑考虑。抱歉搅了您的清静，科瑞姆教授，我可以跟您保证，午饭之前，我们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下午两点，我们还会上这儿来，跟您汇报一下这段时间当中的进展。”

奇怪的是，福尔摩斯显得有点儿心不在焉。我们在花园的小径上来来回回地走了一阵，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有什么线索吗？”我终于开口发问。

“有没有线索，得看我抽掉的那些香烟。”他说道，“也没准儿，我想得完全不对。对与不对，那些香烟会给我提示的。”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大叫一声，“究竟是怎么——”

“行啦，行啦，你可以自个儿去看。如果我想得不对，也没有什么害处。当然喽，再怎么说，咱们也还有眼镜铺子的线索可以追查，我只是觉得，既然有一条捷径，不走也说不过去。哈，好心的马克尔太太来了！咱们去跟她聊五分钟吧，肯定能有不少收获。”

有一件事情，以前我就应该告诉大家，也就是说，如果愿意的话，福尔摩斯特别善于讨女人的欢心，可以轻而易举地赢得她们的信任。这不，说是说五分钟，可他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赢得了管家的好感，眼下正跟她聊得热火朝天，就跟相识多年的朋友似的。

“是啊，福尔摩斯先生，全让您说中了，先生。没错，他抽烟抽得厉害极了。整天整天地抽，有时候还整宿整宿地抽，先生。有一天早上，我走进他的房间——呃，先生，让您来看的话，没准儿还觉得是伦敦的大雾哩。可怜的史密斯先生也是个烟客，但却不像教授这么厉害。说到教授的健康嘛，呃，抽烟对他好还是不好，我可真说不上来。”

“是吗！”福尔摩斯说道，“可是，抽烟总归会影响胃口啊。”

“呃，这我可没听说过，先生。”

“照我看，教授的饭量肯定很小吧？”

“这么说吧，他的饭量时大时小，我反正是这么觉得的。”

“我敢打赌，他今天肯定没吃早饭。还有啊，我眼瞅着他抽了那么多烟，午饭他多半也吃不下了。”

“呃，说真的，要打赌您可就输了，先生，因为他今天早上吃得特别多。我真不记得他哪顿早饭吃得比这顿还多，这都不算完，午饭他还要了一大盘肉排。这可真让我吃惊，因为我昨天走进书房，看到史密斯先生躺在地板上，打那以后，我看见吃的就犯恶心。不过，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事情并没有影响到教授的胃口。”

就这样，我们在花园里晃荡了一个上午。斯坦利·霍普金斯已经到村里去了，因为他收到传言，昨天上午，村里的几个小孩在切特姆路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我朋友则显得无精打采，完全丧失了以往的那种活力，我从来没见过他用这么懒心无肠的架势来处理一件案子。从村里回来的时候，霍普金斯说他找到了那些小孩，他们的确看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模样也跟福尔摩斯的描述完全相符，就连这样的消息都没能让福尔摩斯表现出任何强烈的兴趣。侍候我们吃午饭的是女仆苏珊，她主动告诉我们，据她所知，史密斯先生昨天上午出去散了会儿步，惨案发生之前半个钟头才回来。听她说这件事情的时候，福尔摩斯倒是显得颇为专注。我看不出这件事情意义何在，可我看得非常清楚，福尔摩斯已经把这件事情纳入了他对这件案子的总体判断。突然之间，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看了看自己的表。“两点钟已经到了，各位，”他说道，“咱们得到楼上去，跟咱们的教授朋友谈个水落石出。”

老人刚刚吃完午饭，从他空空如也的盘子来看，管家关于他胃口好的说法绝非虚言。这会儿他转过头来，把鬃毛似的白色须发和亮闪闪的眼睛呈现在我们眼前，那副尊容着实有点儿稀奇古怪。永不消失的烟卷在他的嘴里袅袅生烟。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眼下坐在壁炉跟前的扶手椅上。

“好啦，福尔摩斯先生，这件谜案您解决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把身边那张桌子上的锡制大烟盒朝我朋友的方向推了推。他推烟盒的时候，福尔摩斯刚好伸手去拿香烟，两个人的手一错，烟盒就从桌子边缘翻了下来。接下来的一两分钟，我们都跪在地上，忙着从各式各样的犄角旮旯里捡拾散落的香烟。我们直起身来的时候，我看见福尔摩斯两眼放光，双颊也泛出了红晕。只有在戏剧性的转折关头，他脸上才会闪现这些发起冲锋的战斗讯号。

“是的，”他说道，“我已经解决了。”

斯坦利·霍普金斯和我一下子目瞪口呆，老教授的瘦削脸庞则漾起了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意。

“真的啊！在花园里解决的？”

“不是，在这儿。”

“这儿！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

“您肯定是在开玩笑吧，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不得不告诉您，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可不能用这种态度来应付。”

“我已经筑起了一根完整的演绎链条，并且对每一个环节进行了检验，科瑞姆教授，我可以担保它没有任何瑕疵。眼下我还不知道您的动机，也不知道您在这个离奇案件当中扮演的具体角色。不过，再过几分钟，我应该可以听到您的亲口陈述。在此之前，我准备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您听一听，也好让您知道，需要您补充的是些什么情况。

“昨天，有位女士走进了您的书房，目的是拿走您那个柜子里的一些文件。她自个儿也有柜子的钥匙，因为我之前已经得到了检查您那把钥匙的机会，您的钥匙并没有出现轻微变色的情况，说明漆面上的划痕与它无关。由此看来，您并不是她的同谋，根据我对现有证据的判断，她是瞒着您来偷文件的。”

教授喷了一口烟。“您这种说法真是太有趣、太有教益了。”他说道，“您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吗？当然喽，您既然对这位女士的行踪这么了解，肯定能说出她目前的下落吧。”

“等会儿我就会讲到她的下落。首先我要说的是，她让您的秘书逮了个正着，为了脱身就捅了他一刀。我倒觉得这出惨剧仅仅是一次不幸的意外，因为我已经断定，他遭受的致命伤害并不是这位女士的本意。理由很简单，本来就打算行凶的人是不会空着手来的。看到自己闯下的祸事之后，她惊慌失措，疯狂地逃离了惨剧现场。不巧的是，她在厮打的过程当中弄丢了眼镜，而她的视力非常糟糕，没了眼镜就什么也看不清楚。她顺着一条走廊往前跑，满以为这就是她进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走廊，因为两条走廊铺的都是棕毛地毡。等她发现自己跑错了走廊的时候，退路已经被人堵死，想回头也来不及了。她该怎么办呢？不能回头，也不能原地不动，只能继续往前跑。于是乎，她继续往前跑，跑上一段楼梯，推开一道门，最后就发现，她已经闯进了您的房间。”

老人坐在那里，张着嘴巴，直勾勾地紧盯着福尔摩斯，表情丰富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恐惧。接下来，他勉为其难地耸了耸肩膀，爆发出一阵空洞虚假的笑声。

“您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可惜的是，您这种精彩论断终归有一个小小的破绽。当时我就待在自个儿的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去过。”

“这一点我非常清楚，科瑞姆教授。”

“您难道是说，我明明就躺在房间里的床上，却不知道有个女人进了房间吗？”

“我可没这么说。您知道她进了房间。您跟她说了话。您认识她。您还帮着她逃跑。”

教授已经站了起来，灼灼的眼睛如同炭火的余烬。到这会儿，他再一次爆发出了调门儿很高的笑声。

“您肯定是疯了！”他叫道，“说的都是些疯话。我帮着她逃跑？她现在在哪儿呢？”

“她在那儿。”福尔摩斯说道，指向了立在墙角的一个高高的书柜。

我看见老人把双手举到空中，阴沉的脸猛烈地抽搐起来，跟着就颓然倒进了他那把扶手椅。与此同时，福尔摩斯指着的那个书柜绕着某条枢轴转到了一边，一个女人从书柜后面冲了出来。“您说对了！”她用一种怪腔怪调的外国口音高声喊道，“您说对了！我确实是在这儿。”

她身上满是尘土，还挂着一些蜘蛛网，全都是从藏身之处的墙壁上蹭来的。除此之外，她的脸上也带着一道道的污痕。用最客气的话来形容，我们也只能说她从来没有漂亮过，因为她的外貌特征跟福尔摩斯的推断一模一样，此外还多了一个又长又显眼的下巴。她本来就视力很差，眼下又突然从暗处走进了强光，于是就晕头转向地站在那里，眨巴着眼睛，努力想看清我们的位置和模样。可是，所有这些缺陷都不能掩盖这位女士身上的贵族气质，她倔犟的下巴和高高扬起的头颅诉说着一种侠肝义胆的高尚情操，让人不得不肃然起敬。

斯坦利·霍普金斯抓住她的胳膊，宣布她已经遭到逮捕，可她挥手让他放开自己，动作虽然轻柔，但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气度。老人仰在自己的椅子上，忧心忡忡地盯着她，面容不停抽搐。

“是的，先生，您已经逮住了我。”她说道，“我在藏身的地方听到了你们的所有对话，知道你们已经查明了真相。所有事情我都承认，杀死那个小伙子的人确实是我。不过，刚才我听见有个人说这是一次意外，这个人说得对。抓起那件东西的时候，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我抓的是一把刀，因为我当时走投无路，只是从桌子上胡乱抓了件东西来打他，好让他放我走。我说的都是实话。”

“夫人，”福尔摩斯说道，“这一点我绝不怀疑。据我看，您好像很不舒服啊。”

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再加上一道道黑乎乎的尘垢，简直可以说是惊心怵目。她在床边坐了下来，继续讲她的故事。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说道，“可我还是想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你们。我是这个人的妻子，他是从俄国来的，压根儿就不是英国人。我不想提他的名字。”

听到这里，老人终于有了一点儿反应。“上帝保佑你，安娜！”他叫道，“上帝保佑你！”

她朝老人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轻蔑得无以复加。“你干嘛要死乞白赖地保着你这条卑贱的性命呢，谢尔盖？”她说道，“你这一生害了不少人，没给任何人造福，包括你自己在内。不过，报应到来的时候，老天爷自然会收去你这条小命，轮不到我来动手。自从踏进你这座该死的房子以来，我的灵魂已经背负了太多的罪孽。可我必须把真相说出来，要不就来不及了。

“刚才我已经说了，诸位先生，我是这个人的妻子。我俩结婚的时候，他已经年过半百，而我只是个二十岁的傻丫头。那时我是在俄国的一个城市，在一所大学里——具体的地方我不想说。”

“上帝保佑你，安娜！”老人又咕哝了一句。

“我们是改良派、革命者、无政府主义分子，你们明白吧。我们两个都是，还有很多别的人。到后来，我们的事情出了岔子，一名警官被人杀害，许多人遭到了逮捕。官方需要证据，我丈夫就出卖了自己的妻子和伙伴，靠这个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换来了一大笔赏钱。没错，就是因为他告密，我们全都被抓了起来，有些人上了绞架，还有些人去了西伯利亚。我也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只不过不是终身流放而已。我丈夫带着自个儿的不义之财来到英格兰，从此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生活，因为他非常清楚，一旦我们的组织找到了他的下落，用不了一个星期，他就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老人伸出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拿了一支烟。“我听凭你的发落，安娜，”他说道，“你一直都待我非常好。”

“他最缺德的事情我还没跟你们说呢。”她说道，“在我们那个组织里面，有位同志跟我是特别投契的朋友。他人品高尚、大公无私、仁慈博爱，跟我丈夫截然相反。他特别厌恶暴力。要说使用暴力有罪的话，我们那帮人就都不能逃脱罪名，惟独他是个例外。他一直在给我们写信，劝我们放弃暴力手段。这些信件本来可以洗清他的罪名，我的日记也是一样，因为我每天都会记下我对他的感情，还有我和他对这些事情的看法。我丈夫发现了信件和日记，不光把这些东西藏了起来，还拼命地捏造证词，务必要把这个小伙子送上绞架。他的阴谋虽然没有得逞，亚历克斯却还是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此时此刻，他仍然在那儿的一个盐矿里做着苦工。想想吧，你这个恶棍，你这个恶棍——现在，就是现在，就是我说话的这个时刻，亚历克斯，一个你没资格指名道姓的人，正在像奴隶一样劳作，像奴隶一样生活。而你，我已经把你的小命攥在了手里，终究还是放过了你。”

“你一直都是个高贵的女人，安娜。”老人一边说，一边吞云吐雾。

她本来已经站了起来，这会儿又轻轻地呻吟了一声，颓然坐了回去。

“我一定要把话说完。”她说道，“刑满之后，我开始寻找我前面说的这些日记和信件，打算把它们交给俄国政府，好让他们释放我的朋友。我知道我丈夫来了英格兰，于是就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四处追查，终于查到了他的住址。我知道日记仍然在他的手里，因为我还在西伯利亚的时候，他写过一封信来斥责我，引用了日记里的一些文字。可我非常清楚，他这个人报复心很强，绝对不会主动交出日记，要想拿到日记，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为了拿到日记，我雇了一名私家侦探，让他以秘书的身份混进了我丈夫的宅子。我说的就是你请的第二个秘书，谢尔盖，在你这儿没待几天的那个。他查到文件保存在那个柜子里，还取到了柜门钥匙的模子，但却不愿意接着往下干了。他给了我一张宅子的地图，并且告诉我，上午的时候书房都是没人的，因为秘书工作的地点是你这个房间。到最后，我终于鼓足勇气，自己跑来拿这些文件。文件倒是拿到了，代价又是多么地沉重啊！

“我刚刚拿到文件，正在锁柜子的门，那个小伙子就抓住了我。就在同一天的早上，我还看见过他。我俩是在大路上碰见的，我跟他打听科瑞姆教授的宅子在什么地方，但却不知道他就是我丈夫请的秘书。”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福尔摩斯说道，“回来之后，秘书曾经跟东家说起路上碰见的女人。临死之前，他是想说凶手是她，是他刚刚才跟东家说过的那个‘她’。”

“您最好别打断我。”女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整张脸扭作一团，似乎非常痛苦，“他倒下之后，我赶紧冲出书房，没想到走错了路，跑进了我丈夫的房间。他威胁要告发我，而我告诉他，要告他尽管去告，他的命反正是在我的手里。他可以把我交给警察，我也可以把他交给组织。我不想死，并不是为了我自个儿，只是为了完成我的使命。他知道我说到做到，也就是说，他的命运取决于我的命运。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他才肯庇护我。他把我塞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藏身之处，那地方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所以就可以分我一份。我俩已经说好，警察走了之后，我就可以在夜里偷偷溜走，再也不回这儿来。可惜的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你们终归还是看穿了我俩的计划。”说到这里，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现在我要交代一下后事，”她说道，“这就是可以拯救亚历克斯的那个包裹，我把它托付给你们的良心和正义感。拿去吧！你们必须把它交给俄国使馆。好了，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而且——”

“快拦住她！”福尔摩斯大叫一声。话音未落，他已经从房间的另一头扑了上去，从她手里夺下了一个小小的药瓶。

“太晚了！”她应了一句，慢慢地瘫倒在床上，“太晚了！还没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服了毒。头晕啊！我要去了！这个任务交给您，先生，千万别忘了包裹的事情。”

“案情虽然简单，多少也有点儿教益。”我们返回伦敦的时候，福尔摩斯如是评论，“自始至终，这件案子的焦点一直都是那副夹鼻眼镜。依我看，要不是小伙子临死之前刚好抓到了那副眼镜的话，能不能破案还真是一个未知之数。根据眼镜的度数，我断定它的主人离了它寸步难行。霍普金斯，你应该记得吧，之前你打算让我相信她沿着一条狭窄的草地走了个来回，而且一步都没走错，当时我就告诉你，这人的身手可真是了得。实际上，当时我已经断定，她根本做不到这件事情，除非她身上还有一副眼镜。可是，还有一副眼镜的情形也是匪夷所思，所以我不得不认真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性，也就是说，她还在那座房子里。两条走廊既然非常相似，事情就变得一清二楚，她很可能会走错路，一旦走错就必然会进入教授的房间。因此我打醒了全副的精神，努力寻找跟这个假设相关的证据，同时还仔细地检查了教授的房间，想知道房间里有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地毯似乎没有断痕，而且钉得很牢，所以我排除了地板上有活门的可能性。与此同时，书柜后面完全可能存在暗室。你们也知道，年代久远的图书室里经常都有这种设施。接下来，我发现地板上到处都堆满了书，只有那个书柜的周围空了一块。这样看来，那个书柜多半就是暗门。我没看到什么能帮上忙的痕迹，好在地毯是暗褐色的，有了痕迹非常容易看见。于是乎，我接连抽了好几支那种非常不错的香烟，在那个可疑的书柜跟前弹了一大堆烟灰。这种把戏非常简单，同时也非常管用。接着我走到楼下，然后呢，华生，虽然你并没有意识到我跟管家谈话的目的，可我的确是当着你的面弄清了科瑞姆教授饭量大增的事实——假设他还要供应另一个人的伙食，这个事实自然不足为奇。回到教授的房间之后，我打翻了香烟盒子，由此得到了仔细观察地板的机会，进而通过烟灰上的痕迹得出了一个十拿九稳的结论，也就是说，咱们不在的时候，逃犯曾经走出她的藏身之地。好了，霍普金斯，查林十字车站已经到了，祝贺你圆满地解决了手头的案子。当然喽，你肯定得回局里去。依我看，华生，咱俩应该叫辆马车，一起去一趟俄国使馆。”

经常有人把稀奇古怪的电报发到我们的贝克街寓所，我们早已见惯不惊。尽管如此，七八年之前的一封电报还是给我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二月里一个阴郁的早晨，那封电报翩然而至，让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足足迷惑了一刻钟之久。电报是发给他的，电文则是：

请等我。万分不幸。右边卫失踪，明日无之不可。

奥弗顿

“斯特兰街的邮戳，十点三十六分发的。”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拿着电报看了又看，“拍电报的这位奥弗顿先生显然是十分激动，电文也有点儿颠三倒四。算啦，算啦，依我看，不等我翻完《泰晤士报》，他多半已经到了咱们这儿，咱们也就什么都知道了。眼下的业务这么清淡，再琐碎的问题也值得咱们鼓掌欢迎。”

这段时间，我俩确实非常空闲。与此同时，以往的经验告诉我，无所事事的日子值得警惕，因为我室友的头脑异常活跃，若是不给它一点儿可以咀嚼的材料，情况就会变得相当危险。通过多年的努力，我已经让他渐渐地戒除了服食毒品的恶习，这种恶习一度对他辉煌的职业生涯构成了威胁。如今我可以肯定，正常情况之下，他不会再对这种人为的刺激产生渴望，同时我也非常清楚，这个恶魔并未死去，仅仅是睡着了而已。更糟糕的是，每逢空闲无聊的时候，看到福尔摩斯那张苦行僧似的脸庞流露出不胜煎熬的表情，看到他那双高深莫测的凹陷眼睛里积起一团团愁云惨雾，我总是会意识到，这个恶魔睡得并不深沉，随时都可能再次苏醒。这样一来，不管这个奥弗顿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心里都对他万分感激，因为他带来了一条谜一般的讯息，足以打破这种危机四伏的平静。对我朋友来说，风平浪静的日子最是可怕，有甚于他动荡生活之中所有的狂风巨浪。

不出我们的预料，电报刚来没一会儿，拍电报的人就接踵而至。率先进门的是一张名片，写的是西里尔·奥弗顿先生，来自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紧随其后的则是一个十分魁梧的小伙子，一身结实的骨骼和肌肉怎么也得有十六石重，宽阔的肩膀把我们的门框塞了个满满当当。他来来回回地打量着我俩，英俊的面孔憔悴不堪，显然是非常焦虑。

“哪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室友点了点头。

“之前我去了苏格兰场，福尔摩斯先生。我见到了斯坦利·霍普金斯督察，他建议我来找您。他跟我说，按他的判断，这件案子不太适合官方侦探，由您来办比较合适。”

“请坐，把你的事情说来听听吧。”

“事情非常糟糕，福尔摩斯先生，糟糕极了！我的头发居然没有愁白，真是件怪事情。戈德弗雷·斯坦顿，您肯定听说过他，对吧？他不是别的，恰恰是整支队伍的灵魂人物。我宁愿少掉两名队员，也不愿意看到中卫线上没有斯坦顿。他的传球、拦截和运球技术都称得上无与伦比。与此同时，他还是全队的领袖，可以把大家凝聚到一起。我该怎么办呢？我要跟您请教的就是这个问题，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还有个名叫莫尔豪斯的第一替补，可惜他训练的时候打的是前卫，总喜欢挤到人堆里去争球，不懂得死守边线。他的定位球踢得不错，这一点不容否认，可他缺少判断力，冲刺的速度也不够快。不是吗？牛津那两个跑得飞快的家伙，不管是莫顿还是约翰逊，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截住。史蒂文森跑得倒是挺快，可他不善于踢二十五码线上的落地球，打中卫的必须擅长踢凌空球或者落地球，光跑得快是不够格的。不成，福尔摩斯先生，您要是不能帮我找到戈德弗雷·斯坦顿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来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一大篇，神情无比激动、无比认真，强健的手掌不停地猛拍自己的膝盖，把每一个要点阐发得无比透彻，我朋友听得津津有味，同时又显得十分惊讶。客人讲完之后，他把标有“S”的那一卷剪贴簿拿了下来。就这么一次，他没能从这座应有尽有的资料宝库当中发掘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我这里面有亚瑟·H．斯坦顿，一颗冉冉升起的伪造新星，”他说道，“还有亨利·斯坦顿，我亲手把他送上了绞架。可是，我真没听说过什么戈德弗雷·斯坦顿。”

这一来，惊讶的表情立刻转到了我们这位客人的脸上。

“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我还以为您什么都知道呢。”他说道，“那么，照我看，您既然没听说过戈德弗雷·斯坦顿，肯定也不知道西里尔·奥弗顿是谁吧？”

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摇了摇头。

“天哪！”这位运动员叫了起来，“我说，对威尔士的那场比赛，我可是英格兰队的第一替补啊。除此之外，今年我一直都是校队的队长。嗨，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我只是觉得，整个英格兰也不会有人不知道戈德弗雷·斯坦顿，他可是最优秀的中卫啊，代表剑桥大学和布莱克希斯，还曾经五次入选英格兰国家队。上帝啊！福尔摩斯先生，您真的是生活在英格兰吗？”

看到这位年轻巨人天真无邪的惊愕表现，福尔摩斯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生活的世界跟我的不一样，奥弗顿先生，你那个世界比较美好，也比较健康。我的职业生涯触及了社会生活当中的许多领域，可我非常高兴地告诉你，作为英格兰最美好、最健康的一样事物，业余体育运动从来不曾进入我的工作范围。不过，看到你今天上午不期而至，我禁不住觉得，即便到了你们那个空气纯净、竞争公平的世界，没准儿我还是有事可做。好了，亲爱的先生，麻烦你赶紧坐下，然后再不慌不忙、平心静气、原原本本地讲讲事情的经过，讲讲你要我帮什么忙。”

年轻的奥弗顿露出了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平常时候肌肉用得多，脑子却用得少。不过，他还是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离奇遭遇讲了出来。他的叙述当中有许多啰嗦含糊的地方，在此略去不录。

“事情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刚才我已经说了，我是剑桥大学橄榄球队的队长，戈德弗雷·斯坦顿是我最优秀的队员。明天要跟牛津队比赛，昨天我们就全体来到伦敦，住进了本特利旅馆。晚上十点的时候，我查了一遍岗，确定所有的队员都已经回房就寝，因为我觉得，严格的训练和充足的睡眠是保持队伍状态的关键。戈德弗雷回房之前，我跟他聊了几句。当时他脸色苍白，似乎是有什么心烦的事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稍微有点儿头疼。于是我跟他道了晚安，从他身边走开了。半个小时之后，旅馆的门房告诉我，有个长相粗野的大胡子来给戈德弗雷送了张便条。戈德弗雷还没有睡觉，门房就把便条送到了他的房里。读完便条之后，戈德弗雷一下子瘫在了椅子上，就跟挨了斧劈似的。门房吓了一大跳，正准备过来叫我，但却被戈德弗雷给拦住了。戈德弗雷喝了杯水，重新打起了精神，然后就走到楼下，跟等在门厅里的大胡子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一起走了。门房最后一眼看到他俩的时候，他俩正在往斯特兰街的方向匆匆赶路，几乎是跑了起来。今天早上，戈德弗雷的房间空无一人，床没人睡过，行李也没人动过，跟我昨晚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个生人来找他，他立刻跟了去，从此就没了任何音讯。依我看，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戈德弗雷是个真正的运动员，打心眼儿里喜欢运动，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是绝不会中止训练，让自己的队长抓瞎的。不会的。所以我觉得，他永远不会回来，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全神贯注地听完了这件古怪事情。

“你是怎么做的呢？”他问道。

“我给剑桥那边发了电报，问他们听没听到他的消息。他们已经答复了我，没有人看见过他。”

“他赶得及回剑桥吗？”

“赶得及，末班火车的时间是十一点一刻。”

“不过，据你所知，他并没有搭这班火车，对吧？”

“没有，没有人看见他。”

“接下来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我给蒙特-詹姆斯勋爵发了电报。”

“为什么要找蒙特-詹姆斯勋爵？”

“戈德弗雷是个孤儿，蒙特-詹姆斯勋爵是他最近的亲属。我没弄错的话，应该是他叔叔。”

“真的啊，这个情况倒可以给我们一点儿提示。蒙特-詹姆斯勋爵可是全英格兰数一数二的富翁哩。”

“戈德弗雷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朋友跟他是近亲，对吧？”

“是的，他是勋爵的继承人，老家伙已经快八十岁了，而且患有严重的痛风。他们说，他打台球都用不着壳粉，拿球杆往自个儿的指关节上蹭就行了。他这个人吝啬极了，活了这么一辈子，连一个先令都不肯给戈德弗雷。不过，他全部的财产早晚会转到戈德弗雷名下的。”

“蒙特-詹姆斯勋爵给你答复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觉得你朋友可能会去找蒙特-詹姆斯勋爵呢？”

“呃，昨天晚上，我看见他正在为什么事情犯愁，如果事情跟钱有关的话，他很可能会去找他这个关系最近钱又特别多的亲戚，当然，从我听说的情况来看，他要到钱的希望十分渺茫。戈德弗雷不喜欢这个老头，如果不是没办法的话，他肯定不会去。”

“他究竟去没去，咱们很快就能查出来。要说你朋友去了蒙特-詹姆斯勋爵那里的话，那你就得解释一下，深夜前来的那个长相粗野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让你朋友那么激动。”

西里尔·奥弗顿用双手抱住了脑袋。“我完全解释不了。”他说道。

“好啦，好啦，今天我刚好没事，非常乐意调查这件事情。”福尔摩斯说道，“我强烈建议你做好准备，制订出一套没有这个小伙子的比赛方案。你刚才也说了，他这么突然离队，一定是有什么万不得已的理由，这个理由多半会让他逗留在外，没法回来参加比赛。咱们一起去旅馆吧，看看那个门房能不能提供什么新的情况。”

歇洛克·福尔摩斯非常善于安抚那些身份卑微的证人，这么着，他把门房叫进了戈德弗雷·斯坦顿留下的那个空房间，很快就打听到了门房所知的一切情况。据门房所说，昨夜的访客既不是一位绅士，也不是一名工人，刚好是一个“中等模样的家伙”。那个人年纪五十左右，斑白胡须，脸色苍白，衣着朴素。那个人自个儿似乎也很激动，把便条交给门房的时候，他的手直打哆嗦。戈德弗雷·斯坦顿把便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下到门厅里的时候也没跟那个人握手。他俩交谈了几句，门房只听清了一个词，“时间”。这之后，他俩就像奥弗顿说的那样，急匆匆地走了。他俩走的时候，门厅里的钟刚好敲了十点半。

“我想想啊。”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坐到了斯坦顿的床上，“你是白班门房，对吗？”

“是的，先生，我十一点下班。”

“夜班门房什么也没看见，对吧？”

“没看见，先生。深夜回来的只有一帮出去看戏的客人，别的就没了。”

“昨天一天都是你在值班吗？”

“是的，先生。”

“斯坦顿先生还有别的信件从你手里经过吗？”

“有的，先生，有一封电报。”

“哈！这就有意思了。电报是什么时间来的呢？”

“晚上六点左右。”

“收到电报的时候，斯坦顿先生在什么地方呢？”

“就在这儿，在他的房间里。”

“他拆电报的时候，你在场吗？”

“是的，先生，我在旁边等着，看他需不需要回电。”

“那么，他回了吗？”

“是的，先生，他写了一封回电。”

“你去发的吗？”

“不是，他自个儿去发的。”

“你不是说他写电报的时候你在场吗？”

“是的，先生。当时我站在门口，他背朝着我在那张桌子上写，写完之后，他跟我说：‘好啦，门房，我自己去发。’”

“他用的是什么笔？”

“水笔，先生。”

“他用的就是那沓电报纸吗？”

“是的，先生，他用的是最上面的一张。”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拿着那沓电报纸走到窗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最上面的一张。

“可惜他用的不是铅笔。”他一边说，一边大失所望地耸了耸肩膀，把电报纸扔回了桌子上，“华生，你肯定也经常发现，铅笔的字迹往往会透到下一张纸上，这种情形不知道毁掉了多少桩美满的婚姻。可惜啊，这上面什么痕迹也没有。叫人高兴的是，我发现他用的是一支宽尖羽毛笔，因此我可以肯定，咱们肯定能在这沓吸墨纸上找到一点儿痕迹。哈，没错，咱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他把一张吸墨纸撕了下来，给我们看了看，纸上是以下一些古怪的符号：

西里尔·奥弗顿一下子来了精神。“把它举到镜子跟前吧！”他叫道。

“用不着，”福尔摩斯说道，“这张纸很薄，翻过来就可以看清上面的字迹。喏，你们看。”他把吸墨纸翻了一面，我们立刻看到了以下文字：

纸上文字的意思是：帮帮我们吧，看在上帝分上。

“如此说来，失踪几个小时之前，戈德弗雷·斯坦顿发了封电报，电报的末尾就是这么一句话。电文里至少还有六个咱们没看见的单词，不过，剩下这句‘帮帮我们吧，看在上帝分上’已经告诉咱们，小伙子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迫在眉睫的巨大危险，正在向其他某个人寻求保护。你们得注意一下，他说的是‘我们’！这事情还牵涉到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多半就是那个脸色苍白、自个儿也显得十分慌乱的大胡子，除了他还能是谁呢？这样的话，戈德弗雷·斯坦顿跟那个大胡子是什么关系呢？还有，他俩在危急关头跑去求助的这个第三方又是谁呢？你们瞧，咱们的调查范围已经缩小到了电报的内容上。”

“咱们只需要查清收报人的身份就行了。”我如是建议。

“一点儿不错，亲爱的华生。你这个想法固然很了不起，却也是我早已想到的东西。另一方面，我敢肯定你已经注意到了这样一个事实，如果你直接跑进邮局，要求查看其他人的电报存根，邮局的职员多半不会乐于从命。要想查看那些存根，官方的手续可真是麻烦极了！话说回来，只需要用上一点儿技巧和手腕，我保准儿可以办到这件事情。对了，奥弗顿先生，趁着你还在这里，我打算检查一下他落在桌子上的这些文件。”

桌子上有几封信、几张账单和几个记事本，福尔摩斯把它们翻了一遍，敏捷的手指微微颤抖，锐利的眼睛飞快地扫来扫去。“没什么发现。”他终于开了口，“顺便问一句，照我看，你这位朋友应该是个非常健康的小伙子——身体没什么毛病吧？”

“他壮得跟头牛一样。”

“你从来没见过他生病吗？”

“一天也没见过。他曾经在球场上被人踢伤胫骨，休息过一阵子，还有一次是膝关节错了位，不过，这些可算不上是生病。”

“兴许他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强壮。要我看，他多半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毛病。你不反对的话，我打算带走桌子上的一两份文件，没准儿会对以后的调查有所帮助。”

“慢着，慢着！”一个声音忿然喝道。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怪模怪样的小老头，抖抖索索地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褪了色的黑衣服，戴着一顶帽檐极其宽大的礼帽，系着一条松松垮垮的白色领带，整个人看着既像是偏远地区的乡村牧师，又像是葬礼上的专业吊客。不过，他的模样虽然寒酸到了可笑的程度，声音却又尖又脆，神态也火急火燎，让人不得不为之侧目。

“请问您是哪一位，先生，凭什么乱动这位先生的文件？”他问道。

“我是一名私家侦探，正在调查他失踪的事情。”

“哦，您这是在调查，是吗？谁让您来的，嗯？”

“这位先生是斯坦顿先生的朋友，是苏格兰场介绍他来找我的。”

“您又是哪一位，先生？”

“我是西里尔·奥弗顿。”

“这么说的话，给我拍电报的就是您喽。我是蒙特-詹姆斯勋爵。收到电报之后，我一刻都没耽搁，马上从贝司瓦特搭公共马车赶了过来。您请了一名侦探，对吗？”

“是的，先生。”

“费用由您来付吗？”

“先生，等我们找到我朋友戈德弗雷之后，他肯定会支付这笔费用的。”

“要是你们怎么也找不到他呢，嗯？回答我这个问题！”

“那样的话，他的家人肯定会——”

“想都别想，先生！”小老头尖声喊道，“你们别想从我这儿要走一个便士，一个便士都不行！您听明白了吧，侦探先生！这个小伙子只有我这么一个家人，可我必须告诉您，这事情我绝不负责。要说他将来还有点儿盼头的话，全都是因为我从来不浪费钱财，以前没浪费过，眼下也不打算开这个头。至于您正在由着性子乱翻的这些文件，我必须告诉您，要是里面有什么值钱东西的话，您可得负上全部的责任。”

“没问题，先生。”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顺便问一下，关于这个小伙子失踪的事情，您自个儿有没有什么解释呢？”

“没有，先生，我解释不了。他块头那么大，年纪也不小，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要是他蠢到连自个儿都看不住的话，我绝对不会承担寻找他的责任。”

“您的想法我完全明白。”福尔摩斯说道，眼睛里闪出了恶作剧的光芒，“我的想法呢，您可能还不太清楚。戈德弗雷·斯坦顿似乎是个穷人，要是有人绑架他的话，肯定不是为了得到他自个儿的什么东西。反过来，您的阔绰可是名声在外，蒙特-詹姆斯勋爵，所以呢，十之八九，眼下是有一帮匪徒绑架了您的侄子，目的是从他嘴里打探您的宅子、您的生活习惯，还有您的财宝。”

听了这话，这位不招人喜欢的小个子客人一下子脸色煞白，白得跟他的领带一样。

“天哪，先生，这简直太可怕了！没想到会有这么邪恶的勾当！世上竟然有这么没人性的恶棍！不过，戈德弗雷是个好小伙子，是个性格坚强的小伙子，什么也不能让他出卖自己年迈的叔叔。我得连夜把家里的贵重器皿送进银行。与此同时，尽力去找他吧，侦探先生！我恳求您，千万别放过任何线索，一定要把他安全地找回来。至于费用嘛，呃，您只管向我开口好了，五镑我还是拿得出的，甚至啊，十镑都行。”

即便是在被人教乖了之后，这个身份高贵的吝啬鬼还是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情况，因为他对自家侄儿的私生活一无所知。惟一的线索依然是那封有尾无头的电报，于是乎，福尔摩斯把电报抄了一份，拿着它去寻找演绎链条的下一个环节。出发的时候，我俩已经摆脱了蒙特-詹姆斯勋爵，奥弗顿也找其他队员商量救急方案去了。

旅馆附近就有一个电报局，我俩在电报局门口停了下来。

“这事情值得一试，华生。”福尔摩斯说道，“如果能弄来一张搜查令，咱们当然可以要求他们出示存根。不过，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依我看，这地方这么繁忙，他们肯定记不住主顾的模样。咱们不妨去赌一赌。”

“抱歉打扰，”他冲柜台栅栏里的那个姑娘说道，神态再自然不过，“昨天我在你们这儿发了封电报，电文里有一个小小的错误。我一直都没有收到答复，所以非常担心，我肯定是忘了在电报末尾署上名字。究竟署没署名，您能帮我看看吗？”

姑娘拿出了一沓子存根。

“什么时间发的？”她问道。

“六点多一点儿。”

“收报人是谁？”

福尔摩斯把一根手指举到唇边，疑神疑鬼地瞥了我一眼。

“最后一句话是‘看在上帝分上’。”他悄声说道，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一直没收到答复，我都快急死了。”

姑娘把一张存根抽了出来。

“喏，存根在这儿。电报确实没署名字。”她一边说，一边把存根摊平在柜台上。

“咳，不用说，收不到回复的原因就在这里。”福尔摩斯说道，“天哪，我可真是个十足的傻瓜，如假包换！再见，小姐，多谢您帮我解开了心里的疙瘩。”我俩回到大街上之后，他一边搓手，一边吃吃地笑了起来。

“怎么样？”我问道。

“有进展，亲爱的华生，确实有进展。我准备了七套偷看电文的方案，可我真没想到，第一套方案就取得了成功。”

“那你究竟有什么收获呢？”

“收获就是一个着手调查的突破口。”他叫住了一辆出租马车，然后就吩咐车夫，“国王十字车站。”

“咱们这是要去外地吗？”

“是的，要我说，咱们必须一起去一趟剑桥。种种迹象表明，那里才是我的方向。”

“告诉我，”马车驶入格雷学院路之后，我问了一句，“到现在，你对小伙子失踪的缘由有什么判断了吗？依我看，咱们办过那么多案子，动机最不明显的就是这一件。你肯定不是真的认为，有人绑了他来打探他那个财主叔叔的情况，对吧？”

“说老实话，亲爱的华生，我并不觉得这种解释非常符合情理。当时我只是觉得，这种解释最管用，最能让那个特别招人烦的老家伙产生兴趣。”

“它显然是起到了这种作用。不过，你真实的判断是什么呢？”

“我可以列出好几种解释。你肯定不会否认，这次意外发生在一场重要比赛的前夕，失踪者又似乎是其中一方取胜的关键人物，这些事实都可以说是非比寻常、意味深长。尽管这完全可能只是一种巧合，终归还是值得咱们注意。业余体育比赛本身并不牵涉赌博，外围投注的现象却还是非常普遍，说不定，有些人乐意下点儿工夫来对付一名选手，就跟马场里那些恶棍在赛马身上做手脚一样。这是一种解释。另一种非常明显的解释是，小伙子眼下再怎么穷，终归是一笔巨额遗产的继承人，有人绑架他来勒索钱财，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你这些解释都跟电报不沾边啊。”

“你说得对，华生。电报仍然是咱们手里惟一的一条实实在在的线索，咱们绝不能把它漏过去。眼下咱们之所以要去剑桥，就是为了追查这封电报的用意。具体会是什么情况还不好说，不过，天黑之前咱们肯定能解决这件案子，最不济也能有很大的进展，要不就真是怪了。”

我俩赶到这座历史悠久的大学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福尔摩斯在车站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吩咐车夫前往莱斯利·阿姆斯特朗医生的住宅。几分钟之后，我们的马车驶入了城里最繁华的那条通衢，停在了一座大宅跟前。仆人招呼我俩进了门，等了半天才把我俩带进医生的诊室，医生就坐在办公桌的后面。

调查这件案子的时候，我居然没听过莱斯利·阿姆斯特朗这个名字，足以说明我对自己的本行生疏到了什么程度。现在我已经知道，他不仅是剑桥大学医学院的负责人之一，更是在多个学科领域驰誉全欧的一位学者。不过，即便你对这个人的辉煌履历一无所知，他宽阔的方脸、浓眉之下的深邃眼睛，以及花岗岩雕塑一般的倔犟下巴依然会让你过目难忘。城府渊深、步步为营、严峻刻板、自奉俭薄、含蓄内敛、令人生畏，这就是莱斯利·阿姆斯特朗医生留给我的印象。这会儿，他把我朋友的名片拿在手里，抬起头来，阴沉的脸上是一种不太高兴的表情。

这会儿，他把我朋友的名片拿在手里，抬起头来，阴沉的脸上是一种不太高兴的表情。

“我听过您的名字，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也知道您做的是什么行当。您那个行当，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恭维。”

“您要是这么看的话，医生，就算是跟本国所有的罪犯达成了共识。”我朋友平心静气地说道。

“您的工作要是仅限于扑灭罪行，先生，自然会得到全社会有识之士的一致支持，不过我敢肯定，说到扑灭罪行，官方执法机构已经绰绰有余。您的行当之所以逃不脱别人的非议，是因为您刺探个人私隐，因为您揭开那些不宜公诸于众的家庭疮疤，还因为您往往会捎带着打搅那些没您那么闲的人，浪费他们的时间。举个例子说吧，眼下我应该做的事情是写论文，而不是跟您谈话。”

“您说得对，医生。不过，事实也许会证明，我们的谈话比您的论文更为重要。捎带着说一句，我们这一次的行动跟您刚才据理指责的那些事情恰恰相反，因为我们正在努力防止个人私隐公诸于众，一旦案子落到了警方手里，公诸于众倒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这样吧，您不妨把我看成走在本国正规警力前头的一支业余先遣队。我上您这儿来，是为了打听戈德弗雷·斯坦顿先生的事情。”

“打听他的什么事情？”

“您认识他，对吗？”

“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失踪了，您知道吗？”

“噢，是吗？”医生那张有棱有角的脸庞看不出任何变化。

“昨天夜里他离开了旅馆，到现在都没有任何音讯。”

“他肯定会回去的。”

“剑桥跟牛津的橄榄球比赛明天就要开始。”

“我并不支持这些儿戏一般的运动。小伙子本人的遭际我倒是非常关心，因为我了解他，而且喜欢他。橄榄球比赛压根儿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如此说来，我有权要求您的支持，因为我调查的正是斯坦顿先生的遭际。您知道他的下落吗？”

“一无所知。”

“从昨天开始，您一直没有见过他吗？”

“没有，没见过。”

“斯坦顿先生身体好吗？”

“好极了。”

“您见过他生病吗？”

“没见过。”

福尔摩斯突然掏出一张纸片，递到了医生眼前：“那么，我这儿有一张上个月的付讫账单，金额十三畿尼，付款人是戈德弗雷·斯坦顿先生，收款人则是剑桥的莱斯利·阿姆斯特朗医生。麻烦您解释一下，这到底是这么回事。账单是我在他桌子上的文件当中找到的。”

医生气得脸都红了。

“依我看，我并不需要向您解释，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把账单放回了自己的记事本里。“如果您更喜欢在公众面前解释，那样的机会早晚会属于您。”他说道，“我已经告诉过您，我能够守住那些其他人必然会张扬出去的秘密。说真的，您最好的选择就是把实情告诉我，不能有任何保留。”

“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没有收到斯坦顿先生从伦敦捎来的信吗？”

“当然没有。”

“天哪，天哪，又是邮局的事儿！”福尔摩斯发出了不胜其烦的哀叹。“昨天晚上六点十五分，戈德弗雷·斯坦顿从伦敦给您发了一封十万火急的电报，一封跟他的失踪脱不了干系的电报，可您居然没有收到。他们可真是太耽误事儿了。我一定得找这里的邮局投诉一下。”

莱斯利·阿姆斯特朗医生从桌子后面一跃而起，黝黑的脸庞气成了紫红色。

“麻烦您从我屋里出去，先生。”他说道，“您不妨告诉您的东家蒙特-詹姆斯勋爵，我不想跟他有任何交道，他的爪牙也是一样。住口，先生，一个字儿也别说了！”他怒不可遏地拉响了铃铛。“约翰，送这两位先生出去！”一名趾高气扬的男管家沉着脸把我俩领到门口，我俩灰溜溜地回到了大街上，福尔摩斯突然大笑起来。

“莱斯利·阿姆斯特朗医生显然是个干劲十足、性格刚强的人。”他说道，“在我见过的人当中，只有他最适合填补杰出的莫里亚蒂教授留下的空缺，如果他把自个儿的本事用到那个方面的话。可怜的华生啊，瞧瞧咱俩，就这么困在了一个无亲无故、待客无礼的城镇里，要说离开吧，又不能扔下手头的案子。瞧，正对阿姆斯特朗住宅的这家小旅馆特别适合咱们的需要。麻烦你去订一个临街的房间，再买点儿过夜用的东西，我好利用这段时间去打听几件事情。”

不过，打听这几件事情耗费的工夫超出了福尔摩斯的预期，因为他将近九点才回到旅馆。只见他脸色苍白，垂头丧气，满身尘土，又饿又累，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用桌上的冷餐填饱肚子之后，他点起烟斗，准备施展他出师不利之时的惯用伎俩，发表一点儿略带幽默富含哲理的见解。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辚辚的车声，他赶紧站起身来，往窗外瞥了一眼。一辆套着两匹灰马的四轮马车停在了医生门前的煤气灯下。

“马车在外面跑了三个小时，”福尔摩斯说道，“六点半就出去了，到现在才回来，说明他的目的地离这里有十到十二英里的路程。这条路他每天都要跑一趟，有时候还要跑两趟。”

“对于一名执业医师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是，阿姆斯特朗并不是一名真正的执业医师。他是一名讲师，也是一名会诊医生，可他并不接待一般的病人，为的是集中精力搞他的案头工作。既然如此，他干嘛要一趟又一趟地跑这段想必是不胜其烦的长路，他跑去看的人又是谁呢？”

“他的车夫——”

“亲爱的华生，我找的第一个人当然是他的车夫，这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不知道车夫是天生下流，还是受了主子的唆使，总之他蛮不讲理，竟然放出一只狗来咬我。还好，他和他的狗都觉得我的手杖不中看，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这之后，我和他的关系变得相当紧张，想打听消息自然是门儿都没有。我了解到的情况都来自咱们这个旅馆的院子，来自一位态度友善的本地居民。他跟我说了医生的生活习惯，还说了医生天天出去跑路的事情。他刚刚说完，那辆马车就跑到了医生的家门口，仿佛是为了证明他不打诳语。”

“你没有跟上去看看吗？”

“太对了，华生！今晚上你真是灵光四射。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可能注意到了，咱们这个旅馆的隔壁是一家自行车铺子，于是我冲进铺子，租上一辆自行车，赶在马车彻底消失之前追了上去。我很快就撵上了马车，然后就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百码左右的安全距离，尾随马车的灯光出了城。在乡间道路上跑了好一阵之后，突然发生了一起多少有点儿尴尬的事故。马车停了下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医生下了车，飞快地走到我的面前，用一种极其讽刺的口吻告诉我，他觉得道路有点儿窄，所以担心他的马车形成了一道障碍，弄得我的自行车没法通过。他的话说得巧妙极了，所以我立刻超到马车前面，顺着大路骑了几英里，然后才找了个方便的地方把车停住，看他的马车会不会过来。马车始终不见踪影，显然是转进了我路上看到过的某条岔路。我掉头往回骑，还是没看见马车的影子。现在呢，你也看见了，它回来的时间比我还晚。当然喽，起初我并不觉得，医生的奔波跟戈德弗雷·斯坦顿的失踪有什么特殊的关联，调查他的行踪仅仅是基于一种泛泛的推测，也就是说，在目前这个阶段，跟他有关的一切事情都值得咱们留意。不过，既然我发现他这么藏头露尾，这么害怕有人跟踪，事态就显得更加严重，不查个水落石出的话，我怎么也安不下心来。”

“咱们明天可以接着盯他的梢。”

“可以吗？你似乎觉得这件事情轻而易举，事实却并非如此。你并不熟悉剑桥郡的地形，对吧？这里可不适合打埋伏，今晚我经过的地方全都跟你的手掌一样平坦干净，更何况咱们的盯梢对象一点儿都不傻，今晚的事情就是一个绝好的证明。我给奥弗顿发了封电报，让他随时把伦敦方面的消息发到咱们的旅馆里来。与此同时，咱们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阿姆斯特朗医生的身上，多亏了电报局里那位乐于助人的姑娘，我才从斯坦顿那封紧急电报的存根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他知道这个小伙子的下落，这一点我可以发誓担保。他既然知道，咱们也应该有办法知道，要不就真是太没用了。到目前为止，咱们必须承认他赢了一着，可是华生，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并没有就此认输的习惯。”

然而，接下来的一天并没有让这件谜案露出任何端倪，我俩依然是在原地踏步。早餐之后，有人送来了一张便条。福尔摩斯笑了笑，把便条传给了我。便条是这么写的：

先生：

我可以跟您保证，跟踪我绝对是浪费时间。昨晚您肯定已经发现，我的四轮马车背面有个窗口，如果您还想来回白跑二十英里的话，只管跟着我好了。与此同时，我可以告诉您，盯我的梢对戈德弗雷·斯坦顿先生绝无好处，而我深信不疑，您要是真想帮助这位先生，最好的方法就是即刻返回伦敦，跟您的东家说您找不到他的下落。您在剑桥待着，只能是白费工夫。

您忠实的朋友

莱斯利·阿姆斯特朗

“这位医生倒是个坦诚直率的对手。”福尔摩斯说道，“好啦，好啦，他可算是吊足了我的胃口，不摸清他的底细，我实在没法善罢甘休。”

“他的马车又到门口了。”我说道，“瞧，他正在往马车里走，上车的时候还瞥了一眼咱们的窗子。我骑上自行车去试试运气吧，怎么样？”

“不行，不行，亲爱的华生！我绝不否认你天资聪颖，可我还是觉得，你斗不过这位不容小觑的医生。依我看，我一个人去打探一下就行了，应该也可以实现咱们的目标。你恐怕得自个儿去找点儿消遣了，原因嘛，要是宁静的乡野之中突然冒出了两个问东问西的生人，多半就会招来一些多余的闲言碎语。这座城市历史悠久，有的是名胜古迹，你肯定不会觉得无聊的。事情顺利的话，天黑之前我就能回来，向你呈上一张比较好看的成绩单。”

然而，我朋友又一次乘兴而往，败兴而归。他到夜里才回来，只见疲态，不见战果。

“这一天算是白跑了，华生。既然知道了医生的大致方向，今天我就把剑桥那一面的村子转了个遍，还跟酒馆老板之类的本地消息灵通人士交换了意见。路我可真没少跑，切斯特顿、希斯顿、沃特比奇和奥金顿我都去了，都没有任何收获。在这些睡谷一般的地方，一辆天天出现的双驾四轮马车是不可能逃过人们的眼睛的。你瞧，医生又赢了一着。有我的电报吗？”

“有的，我已经看过了，电文是这样的：

问三一学院的杰里米·狄克森要庞贝。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噢，意思非常明显。电报是我朋友奥弗顿发来的，回答了我提出的一个问题。我这就让人给杰里米·狄克森先生捎个信儿，然后呢，咱们肯定会时来运转。对了，比赛的事情有什么消息吗？”

“有的，最新的本地晚报登出了一篇精彩的报道。牛津队赢了一次射门和两次达阵，报道的最后几句是这样的：

淡蓝队伍之败绩或可悉数归咎于顶尖国手戈德弗雷·斯坦顿之不幸缺席。纵观全场，斯人缺席之憾恨时时可感。中卫线欠缺章法，攻守皆无力量，遂令此兢兢业业之强大队伍实力大减，绝非“削弱”二字所能形容。

“由此看来，咱们的朋友奥弗顿觉得事情不妙，并不是没有根据的。”福尔摩斯说道，“我个人的看法倒是跟阿姆斯特朗医生一样，橄榄球同样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今天晚上早点儿睡吧，华生，明天的事情多着呢。”

第二天早上，刚看见福尔摩斯，我就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因为他坐在壁炉跟前，手里拿着他那支小小的皮下注射器。一看到那件器具，我立刻联想到了他身上惟一的恶习，再看到它在他手里闪闪发光，我禁不住忧心如焚，担心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看到我惊惶失措的表情，他笑了笑，把注射器放到了桌子上。

“不，不是那样的，亲爱的伙计，你用不着紧张。这一次，这样东西可不是用来干坏事的，事实多半会证明，它就是破解咱们这件谜案的关键。我把全部的希望都托付给了这支注射器。我刚刚出去侦查了一番，所有情况都非常理想。好好吃顿早饭吧，华生，咱们今天要去揪阿姆斯特朗医生的尾巴。追踪一旦开始，我就得一直追进他的老巢，中途绝不会停下来休息，也不会停下来吃饭。”

“这样的话，”我说道，“咱们还是带着早饭上路好了，我看他今天是打算提前出发，马车已经停在了他的家门口。”

“没关系，让他走好了。他要能走出我的追踪范围的话，那可就真是太厉害了。吃完之后，你马上跟我一起下楼，我给你介绍一位探员。说到咱们今天的工作嘛，这位探员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专家哩。”

下楼之后，我跟着福尔摩斯走进了马厩的院子。他打开一间放养厩舍，一只狗跑了出来。这只狗黄白相间，又矮又肥，耷拉着耳朵，个头介于猎兔犬和猎狐犬之间。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庞贝’。”他说道，“庞贝是本地追踪猎犬之中的翘楚。瞧它的体型，你就知道它跑不了多快；不过，它追踪嗅迹的时候绝对是百折不挠。好啦，庞贝，你虽然跑得不快，可我还是担心，你的速度会让两位伦敦来的中年绅士吃不消，所以啊，我得冒昧在你的项圈上拴这么一根皮带。好了，小伙计，走吧，把你的本事亮出来看看。”他牵着狗儿走到了医生的门口，狗儿四处闻了闻，然后就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声呜咽，顺着街道使劲儿地跑了下去，把皮带拽得紧紧的。半个小时之后，我俩已经离开城镇，开始在一条乡间道路上匆匆前行。

“你搞了些什么名堂，福尔摩斯？”我问道。

“一套老掉了牙的陈年把戏，话说回来，有时候它也能管点儿用。今天早上，我走进医生家的院子，用我的注射器往他的马车后轮上打了足足一管子茴香油。碰上了茴香油，追踪猎犬能从这儿一直追到约翰·奥格罗茨。要想把庞贝甩掉，咱们的阿姆斯特朗老兄恐怕得从剑河里走才行。噢，这个恶棍可真狡猾！那天晚上他甩掉了我，用的原来是这种办法。”

狗儿已经突如其来地离开大路，转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走了半英里之后，小径接上了另一条大路，嗅迹陡然右转，伸向了我俩刚刚走出的城镇。这条大路一直兜到了城镇的南边，并且继续往前伸展，方向跟我俩出发之时的前行方向截然相反。

“这么说，他兜这个圈子完全是为了照顾咱们喽？”福尔摩斯说道，“怪不得我在那边的村子里什么也打听不到呢。这位医生显然是使尽了浑身解数，让人不得不好奇，他这种精心设计的障眼法到底是为了什么。咱们右边的这个村子应该就是特朗平顿。瞧，天哪！医生的四轮马车正在从那个拐角往这边来呢。快，华生，快，要不就全完了！”

他拖着不情不愿的庞贝，飞快地跑进了一个庭院的大门。我俩刚刚藏到树篱背后，医生的马车就吱吱呀呀地跑了过去。我往车里瞥了一眼，发现阿姆斯特朗医生佝偻着肩膀，双手托着耷拉的脑袋，活脱脱是“悲痛”这个词的写照。我同伴脸色一沉，医生的神情显然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要我说，咱们这次调查恐怕会以悲剧收场。”他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很快就能知道了。走吧，庞贝！噢，咱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庭院里的那座农舍！”

毫无疑问，我们已经抵达了这次旅程的终点。大门外面的四轮马车辙印依然清晰可见，庞贝在那里跑来跑去，不停地哼哼唧唧，看样子是十分兴奋。一条小径穿过庭院，一直通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农舍跟前。福尔摩斯把狗拴在了树篱上，我俩急匆匆地走上前去。他敲了敲那扇简陋的小门，稍后又敲了一次。屋里没有任何回应，但却显然不是空无一人，因为我们听见了一种低沉的声音，一种混合着痛苦与绝望的嗡嗡声，哀伤得无法形容。福尔摩斯犹豫不决地停在了门口，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我俩刚刚走过的那条大路。一辆四轮马车顺着大路跑了过来，拉车的两匹灰马清清楚楚地表明了主人的身份。

“天哪，医生又回来了！”福尔摩斯叫道，“这一来，咱们就没了选择，只能抢在他的头里，赶紧进去瞧瞧里面的情况。”

他推开屋门，我俩踏进了门厅。嗡嗡声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一种长声夭夭的低沉哀号。声音是从楼上来的，福尔摩斯便飞也似的冲了上去，我跟在他的后面。他推开一道半掩的房门，房间里的景象立刻把我俩惊得目瞪口呆。

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躺在床上，显然已经死去。她苍白的脸庞平静恬然，浓密的金色头发乱作一团，睁得大大的蓝眼睛已经没了光泽，直愣愣地看着上方。床脚是一个半坐半跪的小伙子，脸埋在床单里，哭得浑身颤抖。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哀恸之中，福尔摩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终于抬起了头。

“你是戈德弗雷·斯坦顿先生吗？”

“是，是，我是，可你们来得太晚了，她已经死了。”

小伙子悲痛得没了神志，怎么说也没法让他明白，我俩是什么人都有可能，惟独不可能是受命来帮他忙的医生。福尔摩斯竭尽全力地安抚了他几句，跟着又向他解释，因为他突然失踪，他的队友感到非常担忧。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转眼之间，阿姆斯特朗医生那张阴沉严峻、充满疑虑的脸庞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这么说，先生们，”他说道，“你们不光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显然还为自己的擅闯行径挑选了一个特别得体的时刻。我不会当着死者的面跟你们争吵，可我告诉你们，要是再年轻一点儿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们这种令人发指的行径。”

“不好意思，阿姆斯特朗医生，咱们之间好像有点儿误会。”我朋友郑重其事地说道，“麻烦您跟我们到楼下去，咱们可以就这件不幸的事情交换一下意见。”

一分钟之后，我俩已经跟脸色铁青的医生一起走进了楼下的客厅。

“有何见教，先生？”医生说道。

“首先我要告诉您，我并不是蒙特-詹姆斯勋爵的雇员，在这件事情当中，我的立场跟那位贵族截然相反。有人下落不明，找到失踪者自然是我的份内之事；失踪者既然已经找到，我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只要事情与罪行无关，我非常乐意消弭事涉个人私隐的流言，绝不愿意看到流言扩散。按我的判断，眼下的事情并没有违反法律，果真如此的话，您完全可以放心，我不但会保守秘密，还会向您提供帮助，不让相关的事实见诸报端。”

阿姆斯特朗医生快步向前，紧紧地握住了福尔摩斯的手。

“您是个正直的人，”他说道，“之前是我看错了您。谢天谢地，刚才我意识到自己不该让可怜的斯坦顿独自面对这样的悲惨处境，不得不掉转车头，这才有缘跟您结识。您已经了解到了这么多的情况，剩下的事情就非常容易解释。一年之前，戈德弗雷·斯坦顿在伦敦住了一段时间，深深地爱上了房东太太的女儿，后来就娶了她。她善良的心地配得上美丽的容貌，聪明的头脑也称得起善良的心地，哪个男人都会为这样的妻子感到自豪。可是，戈德弗雷是那个老贵族的继承人，一旦那个性情乖戾的老人听说了他的婚事，他的继承权多半就会化为泡影。我对这个小伙子非常熟悉，他身上有很多让我喜欢的优秀品质。于是我竭尽全力地帮他，免得他遇上麻烦。我们想尽了一切的办法，务必要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原因非常简单，一旦走漏了半点儿风声，这事情很快就会街知巷闻。幸运的是，这座农舍十分偏僻，戈德弗雷自己也非常谨慎，到目前为止，事情并没有传扬出去。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我，还有一个非常可靠的仆人，仆人这会儿是上特朗平顿找人帮忙去了。没想到，可怕的打击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他妻子染上了一种凶险的疾病，一种最为致命的肺结核。可怜的孩子难过得都要疯了，但却不得不上伦敦去打那场比赛，要不去总得有个解释，一解释就难免泄露秘密。我发了封电报给他，想让他振作起来，他也给我回了电报，恳求我全力施救。喏，这就是他的电报，您似乎看过这封电报，不知道您是怎么看到的。我觉得他待在家里也没什么用处，所以就没有告诉他，他妻子的病情究竟有多么危急。不过，我把真实的情况通知了姑娘的父亲，而他很不明智地转告了戈德弗雷。结果呢，他径直跑了回来，整个人跟疯了一样。一直到今天上午，死亡给他妻子的磨难画上句号的时候，他始终都是这样疯疯癫癫，跪在她的床脚不肯起来。事情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我完全相信，您和您的朋友都能够守住这个秘密。”

福尔摩斯握了握医生的手。

“走吧，华生。”他说了一句。就这样，我俩离开那座哀伤笼罩的农舍，走进了惨淡的冬日阳光。

一八九七年冬天，一个严霜凛冽的清晨，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扒拉我的肩膀。睁眼一看，原来是福尔摩斯。他手里拿着一支蜡烛，烛光映出了他俯到近前的热切脸庞，让我一眼就瞧出大事不妙。

“快，华生，快！”他叫道，“好戏开场啦。什么也别问！穿上衣服，快跟我走吧！”

十分钟之后，我俩已经坐上了马车。马车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道，辚辚驶向查林十字车站。冬日的天空刚刚泛上第一抹暗淡的晨光，透过白茫茫、臭烘烘的伦敦浓雾，间或可以看到零零星星的模糊身影从我们车边掠过，都是些上早班的工人。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地缩在厚厚的大衣里面，我也乐得照此办理，因为清晨的空气寒冷刺骨，我俩又都没来得及吃早饭。

在车站喝过一杯热茶，又在开往肯特郡的火车上找好座位之后，我俩才慢慢地暖和过来，他的嘴巴和我的耳朵也终于解了冻。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短笺，大声地念了起来：

肯特郡马尔夏姆福田宅邸

凌晨三点三十分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此处发生了一起情状十分奇特的案件，非常希望得到您直接的帮助。这件案子应该很对您的胃口。除了放开夫人之外，我会确保现场一切维持我刚到时的原状。不过我还是恳请您即刻前来，因为事有不便，我们不能让尤斯塔斯爵士一直留在现场。

您忠实的朋友

斯坦利·霍普金斯

“霍普金斯一共找过我七次，每一次都不是小题大做。”福尔摩斯说道，“依我看，华生，他经手的所有案件都已经进入了你的收藏。同时我必须承认，你的确有几分挑选案件的眼力，极大地弥补了我对你那种叙事方法的不满。你总是从铺排故事的角度来看待所有案件，而不是把它们看成一种科学问题。这些案子本来可以成为一系列富于教益的示范课，甚至会成为垂范后世的经典，结果却被你这种要命的习惯破坏殆尽。你把那些妙入毫颠的工作一笔带过，就为了不厌其烦地叙写种种耸人听闻的细节。那些东西固然可以挑动读者的情绪，但却绝不能带给他们任何教益。”

“你自己干嘛不写呢？”我忿忿不平地说道。

“会的，亲爱的华生，我会写的。你也知道，现在我确实有点儿忙，步入晚年之后，我打算认认真真地写一部教科书，囊括侦探艺术的方方面面。眼下的这件案子，似乎是一起谋杀哩。”

“这么说，你觉得这个尤斯塔斯爵士已经死了吗？”

“我看是死了。从笔迹来看，霍普金斯的情绪相当激动；与此同时，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没错，我看这肯定是一起暴力罪案，他们把尸体留在了现场，等着咱们去检查。仅仅是自杀的话，他是不会来找我的。至于‘放开夫人’嘛，多半是指她在惨剧发生之时被锁在了自个儿的房间里。咱们要去的可是个上流的所在，华生。挺括的信纸，上面还印着姓名首字母花押‘E．B．’和家族纹章，信上留的又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地址。依我看，霍普金斯老兄应该不会辜负我的期望，这个上午肯定很有意思。罪案发生的时间是昨天午夜之前。”

“这你怎么知道呢？”

“从火车时刻和办事时间推算出来的。他们先得找当地的警察，当地的警察得跟苏格兰场联系，霍普金斯得赶到现场，然后又得给我写信，所有这些事情，没有一宿是办不完的。好了，火车已经到了奇瑟赫斯特车站，咱们的疑问很快就有答案了。”

坐着马车在狭窄的乡村道路上跑了两英里之后，我俩进入了一道庭院大门。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门房，憔悴的脸上印着弥天大祸的痕迹。古榆成荫的马车道穿过壮观的庭院，尽头是一座占地宽广的低矮宅邸，门前的柱子用的是帕拉迪奥的样式。挂满常春藤的宅子中段显然是历史悠久，宽大的窗子却是现代化改造的表征，宅子的一厢更似乎是全新的建筑。敞开的门口有一个年轻的身影和一张机警热切的脸庞，斯坦利·霍普金斯督察正在那里迎候我俩。

“您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福尔摩斯先生。还有您，华生医生！不过，说真的，要是能从头再来的话，我一定不会打搅您，因为夫人已经苏醒过来，把事情的经过说得一清二楚，简直没给咱们留下什么调查的余地。您还记得刘易舍姆的那帮强盗吗？”

“什么，你是说兰德尔家的那三个家伙吗？”

“没错，就是他们父子三人。这事情就是他们干的，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两周之前他们在希登讷姆那边作过案，有人瞧见了他们，还把他们的模样告诉了警方。他们可真是胆大包天，刚作完一件案子，没多久又在这么近的地方再作一件，不过，这事情绝对是他们干的。这一回，他们犯的可是死罪。”

“这么说，尤斯塔斯爵士死了吗？”

“是的，他的脑袋叫他自个儿的拨火棍给打瘪了。”

“我听车夫说，爵士的全名是尤斯塔斯·布拉肯斯妥。”

“没错，他是肯特郡数一数二的富翁。布拉肯斯妥夫人这会儿是在日间起居室里。可怜的夫人，这次的事情真把她给吓坏了。我刚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半死不活了。我觉得您最好去看看她，听听她自个儿怎么说。然后呢，咱们再一起去检查餐厅的情况。”

布拉肯斯妥夫人是个非比等闲的人物，她的身姿如此优雅、神态如此妩媚、容颜又如此美丽，样样都是我很少看见的风景。她是个典型的金发美人，长着一双碧蓝的眼睛，若不是新近的不幸遭遇让她形容憔悴的话，她的肤色无疑会跟头发和眼睛形成最完美的搭配。看样子，她不光是心灵受了创伤，身体也吃了苦头，因为她一只眼睛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紫色鼓包，她那个身材高大、神情严峻的女仆正在兢兢业业地用醋和水替她擦洗。夫人斜倚在一张沙发上，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不过，当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却向我们投来了机敏的目光，美丽的脸庞也露出了警觉的神色，足以说明这次可怕的经历并没有撼动她的智慧和勇气。她穿着一件蓝银错杂的宽松晨衣，身边的沙发上却搭着一件缀满亮片的黑色晚装。

“事情的经过我都已经跟您说过了，霍普金斯先生。”她很不耐烦地说道，“您不能替我重复一遍吗？好吧，如果您认为确有必要的话，那我就跟这两位先生再说一遍好了。他们两位去过餐厅了吗？”

“我的意见是，他们应该先听听夫人的说法。”

“您要能早点儿把事情安排好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想到他还在餐厅里躺着，我觉得恐怖极了。”她哆嗦了一下，用双手捂住了脸。她抬起手的时候，宽松的晨衣袖子往下一滑，胳膊露在了外面，福尔摩斯惊叫了一声。

“您身上还有别的伤啊，夫人！怎么回事呢？”

夫人的胳膊白皙浑圆，有一只胳膊上却有两块鲜红扎眼的伤痕。听到福尔摩斯的惊叫，她赶忙把胳膊藏到了衣服下面。

“没事的，这跟昨晚那场惨剧没有关系。麻烦您和您的朋友坐下吧，我尽量跟你们讲讲事情的经过。

“我是尤斯塔斯·布拉肯斯妥爵士的妻子，结婚到现在大概有一年了。依我看，要想隐瞒我俩婚姻不幸的事实，完全是一种徒劳无益的举动。即便我尽力遮掩，邻居们恐怕也会把真相告诉你们。说起来，过错也许并不全在他那一方。我在澳大利亚南部长大，那边的空气比较自由，不像这边这么保守，所以呢，我很难适应英格兰生活之中的种种繁文缛节。不过，婚姻不幸的罪魁祸首还是那个人所共知的事实，也就是说，尤斯塔斯爵士是个怙恶不悛的酒鬼。跟这样的男人待在一起，哪怕是一个钟头也让人受不了。一个敏感骄傲的女人日日夜夜都得跟他拴在一起，这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你们能想象吗？要说这样的婚姻也应该具有约束力，实在是一种亵渎，一种犯罪，一种天理不容的恶行。要我说，你们这些令人发指的法律终究会给你们的国家带来诅咒，上帝是不会任由这样的邪恶继续存在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坐了起来，双颊绯红，双眼从怵目伤痕的眉弓之下喷出了怒火。紧接着，那名神情严峻的女仆坚定而又轻柔地把她的头摁回了垫子上，她歇斯底里的怒火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肝肠寸断的抽泣。良久之后，她接着说道：

“我这就告诉你们昨晚的事情。你们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家其余的仆人都住在新建的那排厢房里，中间的这段包括几间起居室、厨房和我们的卧室，厨房在后面，我们的卧室在楼上，我女仆特蕾莎的房间又在我卧室的上面。中间这段没有别人，声音再大也惊动不了那排新厢房里的人。这些强盗肯定是对屋里的情况非常熟悉，要不就不敢像昨晚那样胡作非为。

“尤斯塔斯爵士是十点半左右回房休息的。那时候，仆人们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的住处，只有我的女仆没有睡觉，还在顶楼她自个儿的房间里等候我的吩咐。我坐在这个房间里，看书看得入了迷，十一点之后才起身巡查各个房间，为的是确定一切正常，然后才好上楼。我平常都是自个儿巡查房间，因为我刚才已经说过，尤斯塔斯爵士并不总是那么可靠。我把厨房、餐具室、枪械室、弹子房和客厅挨个儿查了一遍，最后走进了餐厅。餐厅的窗子拉着厚厚的帘子，走到窗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寒风扑面，这才意识到窗子是开着的。我一把拉开帘子，刚好跟一个正在往屋里走的宽肩膀老头撞了个脸对脸。餐厅的窗子是那种落地长窗，实际上就跟通往草坪的一道门差不多。我手里端着卧室里的烛台，这时就借着烛光看见打头的人后面还有两个人，都在往屋里闯。我往后退了一步，打头的家伙却扑了过来，先是抓住了我的手腕，接着又卡住了我的脖子。我张嘴想要叫人，他就照我的眼睛狠狠地打了一拳，把我打倒在地。我一定是晕过去了几分钟，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已经扯断铃绳，用铃绳把我牢牢地绑在了餐桌上首的橡木椅子上。绳子绑得很紧，我一点儿都动不了，想出声也出不了，因为他们用一块手帕堵住了我的嘴。就在这个时候，我不幸的丈夫走进了房间。他显然是听到了什么可疑的动静，因此对眼前的场面有所准备。他身上穿着睡衣和长裤，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那根黑刺李手杖。进来之后，他立刻冲向其中一名强盗，另一名强盗——也就是那个老头——却俯身抄起壁炉护栅里的拨火棍，趁他走过的时候给了他可怕的一击。他马上倒了下去，哼都没哼一声，然后就再也不动了。我又一次晕了过去，不过，这一次也只晕了短短的几分钟。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已经把餐具柜里的银器拢到了一起，还从里面拿了瓶葡萄酒出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个玻璃杯子。刚才我已经说过，对吧，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大胡子老头，另外两个都是嘴上无毛的小伙子。看样子，他们三个兴许是父子。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跑到我身边看了看，确定我身上的绑绳没有松动，这才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窗子。足足过了一刻钟，我才弄掉了绑在嘴上的手帕，然后就开始大声尖叫。我的女仆闻声赶来，不久之后，其他的仆人也收到了警讯。我们找来了本地的警察，警察立刻跟伦敦方面取得了联系。我知道的情况真的就这么些了，先生们。要我说，以后该不会再要我重复讲述这么痛苦的经历了吧。”

“有什么要问的吗，福尔摩斯先生？”霍普金斯问道。

“我不想再榨取布拉肯斯妥夫人的耐性和时间。”福尔摩斯说道，然后就转头看着女仆，“去餐厅之前，我倒想听听你的经历。”

“那些人还没闯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瞧见了他们。”女仆说道，“我坐在自己卧室的窗前，借着月光看到庭院大门那边有三个人，只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多想什么。一个多钟头之后，我听到女主人大声尖叫，这才跑到楼下，看到了这只可怜的小羊羔，处境跟她说的一模一样，男主人则躺在地板上，鲜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想想吧，被人绑在那里，衣服上还溅着丈夫的血，换了哪个女人都得当场疯掉。可她没有，还是阿德莱德的玛丽·弗雷泽小姐的时候，她就是个勇敢的姑娘，成了福田宅邸的布拉肯斯妥夫人之后，她的勇气也没有走样。先生们，你们的盘问已经够久的了，她特别需要休息，这会儿就得回房，只需要老特蕾莎一个人的陪伴。”

带着一种母亲般的慈爱，瘦削的女仆揽住自己的女主人，领着她回房去了。

“从夫人出生的时候开始，这名女仆就一直在她身边。”霍普金斯说道，“女仆是她幼年时的保姆，一年半之前又跟她一起来到了英格兰，那是她们第一次离开澳大利亚。女仆名叫特蕾莎·赖特，她这样的女仆如今可不好找。走这边，福尔摩斯先生，来吧！”

福尔摩斯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上已经不再有兴致盎然的神情，而我完全明白他的心思，谜底既已揭开，案子也就不再有任何趣味。当然，罪犯尚未缉拿归案。可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恶棍算是哪门子人物，哪里配得上他弄脏自己的手呢？医术精妙、学识渊深的名家如果被人叫来处理麻疹之类的小毛病，心里多半也会产生此刻我在我朋友眼睛里看到的这种烦恼。不过，福田宅邸餐厅里的光景着实诡异，终究还是攫住了他的注意力，唤回了他渐渐消退的兴趣。

餐厅又高又大，天花板是雕花的橡木，其他位置的镶板也是橡木，四面的墙上排着一大堆鹿头和古代兵器。我们刚刚听过的那扇落地长窗开在对着门的那面墙上的右边有三扇小一些的窗子，小窗子没拉窗帘，房间里洒满了冷冷的冬日阳光。落地窗左边则是一个又大又深的壁炉，上方是又大又宽的橡木炉台。壁炉旁边有一把沉重的橡木椅子，两边有扶手，底部有横档。椅子上有一根深红色的绳子，穿在那些镂空的地方，绳子的两头分别绑在椅子两边的横档上。把夫人解下来的时候，他们只是撩开了绳子，并没有解开固定绳子的绳结。当然，刚开始我们并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因为我们全都把目光定在了壁炉跟前，全都在看躺在虎皮壁炉毯上的那件可怕物事。

我们眼前是一具尸体，死者是一名体格健壮的高个子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岁。他仰着脸躺在地板上，呲着白森森的牙齿，嘴巴周围是一圈儿短短的黑胡子。他紧握的双手举过了头顶，横在双手之上的是一根沉重的黑刺李手杖。他鹰隼一般的黝黑脸庞本来也算英俊，此时却拧成了一团穷凶极恶的仇恨，呈现出一副恶魔一般的可怖遗容。听到动静的时候，他显然已经上了床，因为他穿的是一件花里胡哨的刺绣睡衣，长裤下面支棱着一双赤脚。他的脑袋伤得惨不忍睹，与此同时，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证据，证明致他于死的那记重击实在是凶蛮至极。那根沉重的拨火棍就躺在他的身边，已经在剧烈的撞击之下弯成了弧形。福尔摩斯仔细地看了看拨火棍，又看了看拨火棍造就的这具莫可名状的可怕遗骸。

“这个老兰德尔一定得是个孔武有力的家伙。”他如是评论。

“没错，”霍普金斯说道，“我手上有关于他的一些资料，这家伙确实相当硬朗。”

“要抓他应该没什么困难。”

“一点儿困难也没有。我们一直在留意他的动向。不过，有传言说他已经逃到了美国。眼下呢，我们既然知道这帮匪徒还在国内，我看他们是逃不掉的。我们已经通知了所有的海港，天黑之前就会开出一个赏格。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们的手法为什么这么愚蠢，因为他们肯定知道夫人会把他们的长相告诉我们，也知道我们能通过夫人的描述认出他们。”

“一点儿不错。按常理说，为了灭口，他们应该不放过布拉肯斯妥夫人才对。”

“他们兴许没意识到，”我如是猜测，“夫人已经从昏迷当中醒了过来。”

“确实有这种可能。如果她看着像是不省人事的话，他们就用不着要她的命。这个倒霉的家伙是怎么回事呢，霍普金斯？从我刚才听到的事情来看，他这个人好像还挺古怪的哩。”

“他清醒的时候倒是个好心肠的人，喝醉之后却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说喝到半醉之后可能会更恰当，因为他很少会醉到十成。喝了酒之后，他就跟中了邪一样，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据我所知，他虽然有钱又有头衔，有那么一两次却还是差一点儿就犯在了我们手里。传言说他曾经拿煤油把一只狗浇透，然后再点上火，更要命的是，那只狗还是夫人养的。当时是颇费了一番周折，这件事情才没有闹大。还有一次，他拿玻璃水瓶去砸那个名叫特蕾莎·赖特的女仆，又惹出了不小的麻烦。总体上说，当然是咱们私下里说，这座宅子里没他更好。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福尔摩斯跪在地上，正在全神贯注地检查绑缚夫人的那根红绳上的绳结。接下来，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绳子的一端，那一端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强盗扯断铃绳的时候造成的。

“他们扯断铃绳的时候，厨房里一定会铃声大作啊。”福尔摩斯如是指出。

“厨房在屋子背面，没人能听见铃声。”

“强盗怎么知道没人能听见？怎么敢如此张狂地去扯一根铃绳？”

“您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说得对极了。您提的这个问题，我也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多遍。毫无疑问，这个家伙一定是对这座宅子和这家人的生活习惯相当熟悉。他一定是非常清楚，当时虽然还不算太晚，所有的仆人却都已经上了床，谁也听不见厨房里的铃声。由此看来，仆人当中一定有他的内应。这一点可以说是一目了然。话说回来，宅子里一共有八个仆人，品行都没有什么问题。”

“品行都没问题的话，”福尔摩斯说道，“嫌疑最大的自然是脑袋吃了主子的玻璃水瓶的那一个。不过，这种行为等于是出卖她的女主人，可她似乎对女主人非常忠心。算啦，算啦，这一点并不是问题的关键，逮到兰德尔之后，你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逮到他的同谋。显而易见，咱们眼前的所有细节都可以验证夫人的说法，如果夫人的说法还需要验证的话。”说到这里，他走到那扇落地长窗的跟前，一把推开了窗子。“这边没有什么痕迹，不过，地面既然硬得跟铁板一样，没有痕迹也很正常。依我看，案发当时，壁炉台上的这些蜡烛应该是点着的吧。”

“是的，那帮强盗东翻西找的时候，就是靠这些蜡烛和夫人的卧室烛台来照明的。”

“他们拿了些什么东西呢？”

“呃，没拿多少东西，只拿走了餐具柜里的六七件银器。布拉肯斯妥夫人认为，那帮强盗自己也被尤斯塔斯爵士的死吓得够戗，所以才放弃了原来的打算，没有把宅子洗劫一空。”

“她说得当然在理，可我刚才听说，他们还喝了一点儿葡萄酒哩。”

“喝酒也是为了压惊嘛。”

“一点儿不错。要我说，餐具柜上的这三个玻璃杯应该没有动过吧？”

“没动过，酒瓶也是在原来的位置。”

“咱们来瞧瞧好了。嘿！嘿！这是怎么回事？”

三个玻璃杯挨在一起，三个都沾着酒痕，有一个还残留着一些酒膜。酒瓶就在杯子近旁，瓶里的酒还剩三分之二，边上是一只长长的软木塞，塞子上的酒渍已经入木三分。从木塞的外观和酒瓶上的尘土来看，那帮凶手享用的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酒。

这时候，福尔摩斯的神态已经起了变化，脸上那种无精打采的表情不见了，深陷的锐利眼睛再一次闪出了警觉的光芒。他拿起那只木塞，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们是怎么把塞子拔出来的呢？”他问道。

霍普金斯指了指一个半开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几块桌布，还有一把硕大的开瓶器。

“布拉肯斯妥夫人说过他们用这把开瓶器的事情吗？”

“没有，您肯定还记得吧，他们开酒瓶的时候，她还没醒过来呢。”

“那倒也是。事实上，他们没有用这把开瓶器，用的是一把便携式的螺旋起子，起子多半是附带在一把刀上的，长度不超过一英寸半。你看看木塞的顶端，他们用起子钻了三次才把瓶塞拔出来，就这样也没把瓶塞钻透。反过来，这把开瓶器这么长，肯定能钻透瓶塞，钻一次就可以把瓶塞拔出来。逮到那个家伙的时候，你保准儿能从他身上搜出一把多用小刀。”

“妙极了！”霍普金斯说道。

“不过，说老实话，这些杯子可真是把我给搞糊涂了。布拉肯斯妥夫人确实看见了他们三个喝酒，对吗？”

“是的，这一点她非常肯定。”

“既然如此，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还能说什么呢？话说回来，霍普金斯，你必须承认，这三个杯子确实是非常蹊跷。什么，你没看出什么蹊跷！好啦，好啦，就这么拉倒吧。没准儿啊，一个人要是像我这样，掌握了一些特殊的学问和本领，往往就不肯接受现成的简单答案，非得去寻找一些更加复杂的解释。当然喽，杯子的事情肯定只是一种巧合。好了，霍普金斯，再见。照我看，你似乎已经把案情弄得一清二楚，用不着我帮忙了。如果你抓到了兰德尔，或者是有了什么新的情况，麻烦你通知我一声。我完全相信，要不了多久，我就得跟你道喜，祝贺你圆满结案。走吧，华生，要我说，回到家里之后，咱俩的用场可能还大一些。”

回家的路上，福尔摩斯的表情让我知道，他一直在为适才看见的某样东西困惑不已。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努力抛开心里的疑云，开始跟我交谈，就跟案子已经解决似的，可是，疑云很快就会再一次袭上他的心头，他也会再一次陷入眉头紧锁、眼色茫然的状态，说明他的思绪再一次回到了福田宅邸那间宽敞的餐厅，回到了这件午夜惨案的发生地点。到最后，正当我们的火车缓缓驶出一个市郊车站的时候，他突然发作起来，一下子跳到站台上，还把我拽出了火车。

我俩站在那里，看着火车的末尾几节车厢消失在了一段弯道之后。“对不住，亲爱的伙计，”他说道，“抱歉让你受了惊吓，因为你可能会觉得，这只是我突然发起了神经，不过华生，我拿我的性命起誓，我真的不能就这么扔下这件案子。我全部的直觉都在冲我大声疾呼，绝不能就此了事。这件事情不对劲，完全不对劲，我可以发誓，事情真的不对劲。可是，夫人的说辞有头有尾，女仆的证词无懈可击，现场的细节也没有什么破绽，我凭什么表示怀疑呢？就凭那三个玻璃酒杯，没别的了。不过，如果我没有那些先入为主的成见，如果我没有任由那个预先编好的故事左右我的头脑，如果在检查现场的时候，我拿出了没有偏见的情况之下必然会有的那种细致，能不能发现一些更加明确的疑点呢？当然可以。到这张长椅上来坐吧，华生，一边等下一班去奇瑟赫斯特的火车，一边听我跟你讲讲我的理由。首先，我得请你放下成见，不要以为那个女仆和她主人的说辞必然是真的。夫人的外表固然迷人，咱们可不能让它干扰自己的判断。

“冷静地推敲一下夫人的说辞，咱们就会发现，其中确实包含着一些值得怀疑的细节。两个星期之前，那帮强盗刚刚在希登讷姆抢劫了一大笔财物。报上有关于他们的报道，也说到了他们的长相，任何人想要捏造一个关于抢劫的故事，都会自然而然地往他们身上联想。事实呢，刚刚做了笔大买卖的强盗照例会踏踏实实地坐下来享用赃物，不太会立刻投入另一桩玩命的勾当。除此之外，强盗一般不会在这么早的时间动手，一般也不会用拳头来制止一位女士叫喊，因为可想而知，挨了拳头的女士叫得更欢。还有，他们一般不会在己方人多势众、足以降服对方的时候犯下杀人的罪行，一般也不会放过一大堆唾手可得的财物，拿上一点儿东西就算完事。最后我还得说，尤其不一般的是，像他们这样的家伙竟然会扔下半瓶酒不喝。听了这么多的不一般，华生，你作何感想呢？”

“加在一起，这些事情确实显得很不一般，不过，一件一件分开看的话，它们又都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依我看，他们竟然会把夫人绑在椅子上，这才是最不一般的地方。”

“呃，华生，这一点我倒不太觉得，因为当时的局面非常明显，如果不把她杀死的话，他们就必须限制住她的行动，免得她在他们走了之后立刻报警。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证明了夫人的说辞确有可疑之处，对吧？好了，咱们来说说最后的一个疑点，也就是那些酒杯。”

“那些酒杯有什么问题呢？”

“你能回忆起它们的样子吗？”

“它们的样子就在我眼前呢。”

“夫人告诉咱们，当时有三个人用那些酒杯喝了酒。依你看，她这种说法靠得住吗？”

“怎么靠不住？三个杯子都有酒痕啊。”

“确实有。话说回来，有酒膜的杯子却只有一个。你肯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么，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最后一个倒满的杯子最有可能盛上酒膜。”

“没那回事。酒瓶里的酒结满了酒膜，倒酒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出现前两个杯子干干净净，惟独第三个盛满酒膜的情形。这事情只有两种解释，其中之一是他们倒完第二杯之后使劲儿地晃动过酒瓶，致使酒膜出现在了第三个杯子当中。可是，这种解释似乎不合常理。不，不对。我敢肯定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那么，你的推测是什么呢？”

“喝酒的人只用了两个杯子，然后又把两杯残酒倒进了第三个杯子，以便制造出三个人喝酒的假象。这样的话，所有的酒膜自然会集中到第三个杯子当中，对吧？没错，我断定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可是，如果我对这个小小问题的解释幸而正确的话，只能说明布拉肯斯妥夫人主仆二人都在蓄意撒谎，说明她们的陈述一句也不能信，说明她们有包庇真凶的强烈动机，还说明咱们不能指望她们，只能自己去寻找相关的证据，这么一看，这件案子也就摆脱平庸，立刻进入了非同凡响的领域。寻找证据，正是摆在咱们眼前的任务。这不，华生，去奇瑟赫斯特的火车已经来了。”

看到我俩去而复返，福田宅邸的人颇为惊讶。不过，发现斯坦利·霍普金斯已经返回总部汇报工作之后，歇洛克·福尔摩斯立刻接管了宅子的餐厅，随即反锁房门，用两个钟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仔仔细细、勤勤恳恳的勘查。有了现场勘查的坚实基础，他那些美奂美轮的演绎楼阁才能够巍然屹立。我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注视着这件非凡工作的每一个步骤，感觉自己像一名学生，正在兴致盎然地观摩教授的示范。窗子、窗帘、地毯、椅子、绳子，他一件一件地认真检查，一件一件地仔细推敲。那位死于非命的从男爵已经被人抬走，其余种种则原封未动，跟我俩早上来的时候一样。接下来，福尔摩斯突然作出了一个让我十分惊讶的举动，爬到了那个硕大炉台的顶上。残存的几英寸红色铃绳从连接铃铛的铁丝上耷拉下来，远远高过了他的头顶。他仰起脑袋，盯着绳头看了好一会儿，跟着就单膝顶住墙上的一个木头托架，尽力去够那截绳头。顶住托架之后，他的手可以够到离绳头只有几英寸的地方。不过，更让他感兴趣的似乎是托架本身，并不是那截绳头。最后，他终于欢呼一声，从炉台上跳了下来。

“行了，华生，”他说道，“这件案子已经有了把握，在咱们经手的案子当中，它可以归入最不一般的那个类别。话说回来，天哪，之前我是多么地愚钝，离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又是多么地近啊！眼下我觉得，我的演绎链条大体上已经构筑完成，再补充几个环节就行了。”

“你知道那帮歹人的身份了吗？”

“那个歹人，华生，你得说是那个歹人。歹人只有一个，但却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他强壮得像头狮子，因为他一出手就把拨火棍给打弯了。他身高有六英尺三英寸，敏捷得像只松鼠，双手也十分灵巧。最后，他还有一颗转得非常快的脑袋，因为这整个活灵活现的故事都是他编出来的。错不了，华生，摆在咱们面前的是一位非凡人物留下的杰作。只不过，他终归还是露出了不该露出的马脚，在这根铃绳上留下了一条线索。”

“线索是什么呢？”

“是这样，华生，如果你打算把一根铃绳扯下来，它会从哪儿断呢？当然会断在跟铁丝相连的最高处。可是，这根铃绳为什么会断在离最高处还有三英寸的地方呢？”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地方有磨损呢？”

“你说得对。你瞧，咱们能够仔细检查的这个断口确实有磨损。他可真是狡猾，居然能想到用刀子划出磨损的痕迹。可是，另外一个断口并没有磨损的迹象。从现在的这个位置，你是看不清那个断口的，不过，爬到炉台上去的话，你就可以看到那个断口切得整整齐齐，完全没有磨损的痕迹。你不妨想象一下当时的情形。那家伙要用这根铃绳，同时又担心铃声惊动旁人，所以不敢把它扯下来。他是怎么干的呢？他跳到炉台上，还是有点儿够不着，于是就单膝顶住那个托架，然后才用刀子去割铃绳。托架上的尘土当中还有他压出来的印子呢。我够不到那个断口，怎么也得差三英寸，由此可知，他至少比我高三英寸。你再瞧瞧这把橡木椅子，瞧瞧椅面上的这个痕迹！是什么痕迹呢？”

“血迹。”

“百分之百是血迹。光凭这一点，咱们就可以驳倒夫人的说辞。要说凶手杀人的时候她坐在这把椅子上的话，椅面上怎么会有血迹呢？不，不可能。她是在丈夫死亡之后才被人安排到这把椅子上的。我敢打赌，她那件黑色晚装上一定有跟这块血迹相对应的痕迹。华生啊，咱们还没有赶上滑铁卢，眼下刚走到马伦戈，一开始虽然折了一阵，最终却会以胜利收场。好了，我这就打算去找那个名叫特蕾莎的保姆聊几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咱们还得多留点儿神，这样才能得到咱们想要的情报。”

这名神色严峻的澳大利亚保姆是个蛮有意思的人物，寡言少语，疑神疑鬼，冷若冰霜。福尔摩斯摆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架势，对她所说的一切大加赞同，好一阵之后才让她有所软化，换上了一种应答如响的友善态度。对于已故的东家，她毫不掩饰心里的憎恨。

“是的，先生，他确实朝我扔过水瓶子。当时我听见他骂我的女主人，所以就对他说，如果她兄弟在场的话，他肯定不敢这么说话。这么着，他就把水瓶子扔了过来。只要他能放过我那只漂亮的小鸟，要朝我扔一打水瓶子也随便他。他一直都在虐待她，只不过她天性高傲，不愿意在人前抱怨。他对她做的那些事情，她连我也不肯告诉。今早你们都瞧见了她胳膊上的那些伤痕，这件事她就没跟我说，可我非常清楚，那肯定是他用帽针扎的。这个狡诈的恶魔，愿上帝宽恕我，不该这么说一个死者，可是，要说这世上有恶魔的话，那就只能是他。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表现得乖巧极了，那不过是十八个月之前的事情，对我们两个来说却像是十八年。那个时候，她刚刚来到伦敦。是的，那是她第一次搭海船，在那以前，她从来都没有出过家门。他赢得了她的欢心，靠的是他的头衔和财产，还有他那种假模假式的伦敦派头。要说她当初走错了一步的话，那她也已经付出了代价，代价比哪个女人都大。我们遇见他是哪个月的事情？呃，跟您说吧，那是我们刚到不久的事情。我们六月份到的，七月份就遇上了他。他俩是去年一月结的婚。是的，她这会儿又在楼下的日间起居室里，我肯定她会愿意见您的；不过，您可千万别让她太过劳神，因为她吃的苦头已经到了极限。”

布拉肯斯妥夫人斜倚在原来的那张沙发上，气色却比先前好了一些。女仆跟着我俩一起走进了房间，这会儿便再一次开始替她的女主人热敷眉弓上的瘀伤。

“要我说，”夫人说道，“您该不会又想盘问我吧？”

“不会，”福尔摩斯回答道，语气温柔得无以复加，“布拉肯斯妥夫人，我不想给您增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一心只想帮您排忧解难，因为我深信不疑，您是一个受过许多磨难的女人。您要能把我当成朋友来信任的话，那您一定会发现，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您要我怎么做呢？”

“把真相告诉我。”

“福尔摩斯先生！”

“别，别这样，布拉肯斯妥夫人，这样是没有用的。我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名头，您兴许也听说过。我可以赌上所有的一切，赌您那套说辞纯属捏造。”

主仆二人直愣愣地盯着福尔摩斯，脸色苍白，眼神恐惧。

“你怎么这么放肆！”特蕾莎叫道，“你是说我的女主人撒了谎吗？”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您没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您。”

“再想想吧，布拉肯斯妥夫人。坦率一点儿不是更好吗？”

她那张美丽的脸庞闪出了一抹犹疑，转眼之间，她心里又涌起了某种执拗的念头，美丽的脸庞凝成了一张面具。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您了。”

福尔摩斯拿起自己的帽子，耸了耸肩膀。“太遗憾了。”他扔下这么一句，我俩就一起走出房间，离开了这座宅子。接下来，我朋友领着我走到了庭院里的一个池塘旁边。池塘结了冰，冰面上却凿了一个洞，为的是方便一只失群的天鹅。福尔摩斯盯着那个洞看了一阵，然后就走到宅邸的大门口，草草地写了一张短短的便条，让门房转交斯坦利·霍普金斯。

“这个猜测可能对也可能错。话说回来，咱们总得为霍普金斯老兄做点儿什么，至少证明咱们这第二趟没有白跑。”他说道，“眼下我还不打算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依我看，咱们的下一个战场应该是经营阿德莱德-南安普敦航线的那家航运公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家公司就在朴尔莫尔大街的尽头。另外一家汽船公司也经营澳大利亚南部和英格兰之间的航线。不过，咱们还是从大的这家查起吧。”

福尔摩斯递进名片，马上就得到了公司经理的接待。没一会儿，他就得到了他需要的所有资料。一八九五年六月，他们公司只有一艘船驶入本国的港口。这艘船名为“直布罗陀巨岩号”，是他们公司最大也最好的一艘船。那次航行的旅客名单当中的确有阿德莱德的弗雷泽小姐，同行的还有她的女仆。现在嘛，这艘船已经出发前往澳大利亚，这会儿是在苏伊士运河南边的某个地方。船上的管事跟一八九五年一模一样，惟一的例外是大副杰克·克罗克先生，他已经离开岗位，升任“贝斯巨岩号”的船长。“贝斯巨岩号”是他们的新船，两天之后就会从南安普敦启航。克罗克住在希登讷姆，不过，他今天上午多半会来公司接受训示，如果我们愿意等的话，应该可以见到他。

不，福尔摩斯先生不想见他，只是想多了解一点儿他的履历和人品。

他的履历非常光彩，公司的船队里没有哪个管事能跟他相提并论。说到人品嘛，他这个人恪尽职守，下了船却是个粗野莽撞、不管不顾的家伙。他性子急躁，一点就着，同时也称得上忠诚正派，古道热肠。离开那间阿德莱德-南安普敦航运公司的时候，福尔摩斯兜里揣上的主要就是这么一些情况。接下来，我俩坐车去了苏格兰场，到门口他却不肯下车，只是皱着眉头，坐在那里沉思默想。想了半天，他还是转头去了查林十字电报局，在那里发了一封电报。这之后，我俩终于踏上了返回贝克街的旅途。

“不，华生，我不能那么做。”我俩回到寓所的时候，他如是说道，“逮捕令一旦签发，他这个人就没救了。在我的侦探生涯当中，曾经有那么一两次，我觉得我亲手造成的实际伤害比涉案的罪犯还要大，尽管我做的事情是揭露罪犯，他做的事情是作奸犯科。现在我已经学会了谨慎从事，宁可戏耍英格兰的法律，也不能戏耍自己的良心。采取行动之前，咱们还是多了解一点儿情况吧。”

天快黑的时候，斯坦利·霍普金斯督察大驾光临。看样子，他的调查进行得不太顺利。

“我看您一定是个巫师，福尔摩斯先生。有些时候，我真的觉得您拥有一些超出凡人的本领。好了，失窃的银器在那个池塘里，您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可您让我去搜索那个池塘啊。”

“这么说，你找到啦？”

“是的，我找到了。”

“能帮上你的忙，我真是太高兴了。”

“可您并没有帮上我的忙，反倒是大大地增加了调查的难度。先是偷走银器，然后又把银器扔进最近的一个池塘，什么样的强盗才会这么干呢？”

“这种举动确实是非常古怪。当时我只是想，偷银器的人兴许并不想要这些东西，偷这些东西只是一种障眼法，果真如此的话，他们当然会迫不及待地扔掉银器。”

“可是，您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呃，我只是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走出那扇落地窗之后，他们马上就会看到那个池塘，冰面上还有个诱人的小洞，就摆在他们眼皮底下。要藏东西的话，还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吗？”

“哈，藏东西的地方，这么说就对了！”斯坦利·霍普金斯高声说道，“没错，没错，我全都明白了！当时还不算太晚，路上还有行人，他们怕人家看见自己带着赃物，所以就把银器沉到池塘里，打算找个风平浪静的时间再回来取。好极了，福尔摩斯先生，这可比您那种关于障眼法的解释更像那么回事。”

“的确如此，你的解释非常巧妙。毫无疑问，我自个儿的这些想法都有点儿不着边际，可你还是得承认，就是这些想法帮助你找到了银器。”

“是的，先生——是的。这都是您的功劳。还有啊，我遇上了一次严重的挫折。”

“挫折？”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今天早上，兰德尔匪帮在纽约遭到了逮捕。”

“天哪，霍普金斯！你的看法是他们昨天夜里在肯特郡杀了人。这个事实显然是在跟你的看法对着干啊。”

“这是个致命伤，福尔摩斯先生，绝对是个致命伤。不过，三个人的匪帮并不是只有兰德尔这家人，也有可能，事情是某个警方还不知道的新匪帮干的。”

“一点儿不错，这种可能性非常大。怎么，你要走了吗？”

“是啊，福尔摩斯先生。不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我心里是没法踏实下来的。您不能给我一点儿提示吗？”

“我已经给了你一个提示。”

“什么提示？”

“呃，刚才我不是说了嘛，这只是一种障眼法。”

“为什么是障眼法，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呢？”

“哦，当然，问题就在这里。不管为什么吧，总之我建议你往这个方面去想一想，兴许能想出点儿名堂来。你不留下来吃晚饭吗？好吧，再见，有什么进展的话，通知我们一声。”

我俩吃完了晚饭，桌子也已经收拾干净，福尔摩斯才再一次谈起了这件事情。这时他已经点上烟斗，还把穿着拖鞋的双脚伸到了欢腾的炉火跟前。突然之间，他看了看自己的怀表。

“事情就要起变化了，华生。”

“什么时候？”

“马上，几分钟之内。你肯定觉得我刚才对斯坦利·霍普金斯很不厚道，对吧？”

“我相信你的判断力。”

“答得好，华生。这事情你得这么看：我掌握的情况只属于我个人，他掌握的情况却属于官方。我拥有自行其是的权利，他却不具备这个条件。他必须把自己掌握的全部情况公诸于众，要不就对不起自己的职守。这件案子尚无定论，我不想把他摆到一个如此艰难的位置，所以我只能把我知道的情况扣在手里，等我自己想明白之后再说。”

“什么时候想明白呢？”

“时候已经到了。你等着看好了，这一场非同寻常的小小戏剧马上就要演到最后一幕。”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房门开了，踏进门来的是一个身材非常高的小伙子，仪表比以往的任何一个访客都更有男子气概。他拥有金色的髭须和蓝色的眼睛，皮肤被热带的太阳晒得黝黑，轻快的脚步表明他魁梧的身躯十分敏捷，不只是强壮而已。带上房门之后，他紧握双拳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不停，竭力控制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坐吧，克罗克船长。你收到我的电报了吗？”

我们的客人颓然坐进一把扶手椅，来回地打量着我俩，目光惊疑不定。

“我收到了你的电报，也赶在你吩咐的时间来了。我听说，你还到我们公司去过。既然我过不了你这关，你不妨把最糟糕的事情说来听听。你打算拿我怎么办？逮捕我吗？说吧，伙计！你可别干坐着不说话，跟我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

“给他一支雪茄。”福尔摩斯说道，“抽吧，克罗克船长，千万得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坐在这儿跟你一起抽烟，说明我没把你和那些普普通通的罪犯等量齐观，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跟我说实话吧，我们兴许可以帮你的忙。你要敢跟我耍花样，我就会让你翻不了身。”

“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昨天夜里，福田宅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得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注意，我说的是原原本本，不能添油加醋，也不能偷工减料。我已经掌握了很多情况，只要你有半句假话，我就会走到窗边去吹响这只警笛，接下来的事情嘛，我可就管不着了。”

水手想了一会儿，然后用黧黑的大手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我就赌一赌吧，”他嚷了一声，“我这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因为我相信你说话算话，是一个真正的白人。首先我想说一句，我自个儿一点儿也不后悔，一点儿也不害怕，这事情我乐意再干一次，心里还会觉得自豪。该死的畜生，哪怕他跟猫一样有九条命，那也得通通交代在我的手里！我只是担心这位女士，我说的是玛丽，玛丽·弗雷泽，因为我死也不会用那个该死的姓氏来称呼她。只要能为她那张可爱的脸庞增添一抹笑容，叫我赔上性命我都愿意，可是，这一回我却让她惹上了麻烦。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我才觉得心慌意乱。可是——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两位，我这就把我的事情说出来，然后呢，既然大家都是男人，我倒想问问你们，我还能怎么办。

“要把事情说清楚，我得稍微往前捋一捋。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想必也知道我跟她是在‘直布罗陀巨岩号’上认识的，我当时是船上的大副，她则是我们船上的旅客。第一天见到她，她就成了我心目中惟一的女人。航程之中，我对她的爱意与日俱增，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在黑漆漆的夜班时分跪下去亲吻船上的甲板，亲吻她娇美的双脚曾经踏过的地方。她从来不曾给我任何许诺，也不曾给我什么特殊的恩遇。这事情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我这边固然是痴心一片，她那边却只当我是好伙伴和好朋友。我俩分别的时候，她依然是一个自由的女人，可我却再也不是一个自由的男人。

“再一次从海上回来的时候，我听说她已经结了婚。当然喽，她既然找到了喜欢的人，干嘛不能结婚呢？还有谁比她更应该得到头衔和财富呢？她生来就应该拥有一切美好精致的东西。我并不为她结婚的事情感到痛心，因为我还没有自私到那种程度。我只是替她庆幸，庆幸她交上了好运，没有委身于一个一文不名的水手。对玛丽·弗雷泽，我就有这么痴心。

“呃，我本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她，可我在上一次航程之后升了职，新船又一时之间下不了水，所以我只好跟我的船员一起在希登讷姆等了两个月。有一天，我在乡间小路上碰见了她的老女仆特蕾莎·赖特。特蕾莎跟我说起了她，说起了她丈夫，还说起了他俩之间的种种事情。不怕告诉你们，两位，当时我气得都要疯了。那个下流的酒鬼连给她舔鞋子都不配，居然敢动手打她！我又跟特蕾莎见了次面，之后还见到了她本人。见了两次之后，她不愿意再和我见面了。不过，后来我得到通知，启航的日子定在了一周之内，于是决定临走之前再跟她见个面。特蕾莎一直都和我交情不错，因为她非常爱玛丽，同时也非常憎恨那个恶棍，心情跟我差不了多少。我从特蕾莎那里打听到了那家人的生活习惯，打听到玛丽通常会在楼下她自个儿的小房间里看书，一直看到深夜。昨天夜里，我偷偷摸到宅子跟前，敲了敲那个房间的窗子。一开始她不肯开窗，可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我，一定不会看着我在霜夜里受冻。后来呢，她低声叫我绕到屋子正面的落地窗跟前，又替我打开窗子，我就从那里走进了餐厅。这么着，我又一次听她亲口说起了那些让我血脉贲张的事情，又一次开始诅咒那个虐待我心上人的畜生。然后呢，两位，老天作证，我和她只是清清白白地站在窗子边上，她丈夫却像个疯子似的冲进了房间，嘴里是男人用在女人身上的最污秽的言语，手里的手杖也抡到了她的脸上。这时我已经抄起了拨火棍，于是就跟他来了一场公平决斗。他一上来就打中了我，你们瞧，我这只胳膊上还有伤痕呢。接下来该我打了，我一棍子结果了他，就跟他是只烂南瓜似的。你们说说看，当时我觉得内疚吗？没那回事！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我死还没什么，更要命的是，他不死玛丽就得死，我怎么能把她扔给那个疯子呢？这就是我杀死他的经过。我这么做有什么错吗？这么说吧，换成是你们两位的话，你们又会怎么做呢？

“他打玛丽的时候，玛丽尖叫了一声，老特蕾莎听到声音就下了楼。餐具柜上有一瓶酒，于是我打开瓶子，给玛丽灌了点儿酒，因为她已经吓得半死不活了。然后呢，我自己也喝了一点儿。特蕾莎一点儿也不慌张，整个故事都是她和我一起编出来的。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情伪装成一起抢劫杀人案。这么着，特蕾莎不停地向女主人重复我俩编好的说辞，我则跳上炉台，割断铃绳，把玛丽绑到椅子上，然后又在绳头上弄出自然磨损的痕迹，免得别人心里嘀咕，强盗为什么要跳到上面去割绳子。接下来，我拿上几件银质的盘盘罐罐，做足抢劫的假象，然后就跟她俩道别，叮嘱她俩一刻钟之后再去报警。我把银器扔进池塘，赶紧往希登讷姆那边跑，心里的感觉是我活了一辈子，就这个晚上算是做了一点儿好事。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就算要摊上一根绞索，总之我已经说出了事情的真相，而且是全部的真相。”

福尔摩斯抽了一阵闷烟，然后就走上前去，跟我们的客人握了握手。

“你说的跟我想的一样，”他说道，“我知道你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因为你每一句话都在我的意料之中。除了杂技演员和水手之外，谁也没法借着那个托架够到铃绳；与此同时，只有水手才会打椅子上的那种绳结。这位女士只有过一次接触水手的机会，那就是她来到英国的那次航程，然后呢，她竭力保护这名水手，说明她爱上了他，进而说明他的社会地位跟她自己大致相当。你瞧见了吧，对我来说，找到正确的方向之后，抓到你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我还以为警方永远也看不穿我们的计谋呢。”

“警方确实没有看穿，要我说，他们将来也不会看穿。好了，听着，克罗克船长，这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当然我绝不否认，你动手是因为一种最让男人无法忍受的义愤。照我看，既然你的行动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无罪判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这得由英国的陪审团来决定。与此同时，我个人非常同情你的遭遇，只要你能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之内远走高飞，我保证不会有人拦着你。”

“我走了之后，事情就会整个儿暴露出来吗？”

“当然会暴露出来。”

水手气得满脸通红。

“你竟然提出这种建议，当我不是男人吗？我多少也懂点儿法律，知道玛丽肯定会被当成同谋抓起来。你难道认为我会偷偷溜走，让她一个人承担后果吗？不会的，先生。他们尽可以用最严厉的刑罚来对付我，不过，福尔摩斯先生，看在老天爷分上，你一定得想想办法，别让他们把我可怜的玛丽送上法庭。”

福尔摩斯再一次把手伸到了水手面前。

“刚才我只是想敲打你一下，而你次次都是那么响当当。好啦，我揽到自己身上的是一份巨大的责任，可我已经给了霍普金斯一个绝佳的提示，他要是不懂得利用的话，那我也爱莫能助。听着，克罗克船长，咱们还是得一丝不苟地走完法律的程序。你是被告。华生，你代表英国的陪审团，因为你特别适合充任这个角色，我再没见过比你更合适的人。我来当主审的法官。好了，尊敬的陪审员，你们已经听到了所有的证词，按你们的意见，被告的罪名是否成立？”

“不成立，法官大人。”我说道。

“民众之声即是上帝之声。我宣布你无罪开释，克罗克船长。只要执法机构没有让别人来代你受过，我就不会去找你的麻烦。一年之后，你就可以回到这位女士身边；与此同时，但愿你的未来和她的未来都不会辜负我俩今夜的判决。”

写完《福田宅邸》之后，我本来打算就此封笔，不再向公众介绍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辉煌成就。我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缺乏素材，我的笔记里还有千百件我从未提及的案子，也不是因为读者诸君已经兴味索然，不再关注这位非凡人物的卓荦个性和独特方法；真正的原因在于，福尔摩斯先生已经明确表示，不希望我继续发表他的事迹。当他还在从事实际的侦探工作的时候，关于他成功案例的报道可以带给他一些实际的益处。可是，如今他已经毅然决然地离开伦敦，遁入萨塞克斯丘陵，以研究工作和蜜蜂养殖自娱。此种情形之下，他自然对无谓的声名深恶痛绝，并且不由分说地要求我尊重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不能有任何违拗。不过，我还是向他提出抗议，告诉他我已经承诺读者，一俟时机成熟就会发表“第二块血迹案”；同时又向他指出，在他应邀侦办的所有国际性案件当中，这件案子最为重大，十分适合成为这个漫长系列的收山之作。这样一来，我最终征得了他的同意，可以将经过慎重修饰的案情记述呈现在公众面前。故事之中若有含混模糊之处，实在也是不得不然，相信公众可以谅解。

我不能透露具体的年份，甚至是具体的年代，因此我只能说，某个年代的某一年，秋天里的某个周二上午，两位闻名全欧的客人大驾光临，踏进了我俩位于贝克街的区区寒舍。其中之一神情严峻、高鼻鹰眼、威仪赫赫，正是两度担任本国首相的贝林格勋爵，另一位则是本国最有前途的政治新星、欧洲事务大臣特瑞洛尼·霍普阁下，只见他肤色黝黑，轮廓分明，气度雍容，人虽然未到中年，体格和心智却已经臻于完美。他们肩并肩地坐进了我们那把堆满报纸的靠背长椅，两张憔悴焦灼的脸庞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他们屈驾来访，一定是为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事情。首相用青筋暴露的枯瘦双手紧紧抓着雨伞的象牙柄，来回打量着我和福尔摩斯，瘦削的脸上阴云密布。欧洲事务大臣则慌慌张张地捋了捋自己的髭须，然后就开始翻来覆去地摆弄穿在表链上的图章。

“福尔摩斯先生，今天早上八点钟，我发现文件不见了，之后就立刻通知了首相。我们上门拜访，正是首相的提议。”

“你们通知警方了吗？”

“没有，先生，”首相说道，用的正是他那种名闻遐迩的果决口吻，“我们没有这么做，也不可能这么做。长远看来，通知警方无异于通知公众，而这正是我们竭力想要避免的事情。”

“为什么呢，先生？”

“因为这份文件关涉极其重大，一旦公诸于众，很容易引起——甚至可以说，十之八九会引起——极其严重的全欧争端。不夸张地说，战争与和平就取决于这件事情的结果。如果我们不能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找回文件的话，那就跟找不回来没什么两样，因为那些人偷窃文件的惟一目的就是让大众知晓文件的内容。”

“我明白了。好了，特瑞洛尼·霍普先生，劳您大驾，给我讲讲文件失窃的详细情形吧。”

“几句话就可以讲完，福尔摩斯先生。六天之前，我们收到了这封信。是这样，我们说的文件其实是一位外国君主写来的信。这封信十分重要，我不敢把它留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每天晚上都会把它装进公文箱，锁上箱子，然后带回我在白厅巷的住宅，放到我的卧室里面。昨天晚上文件还在，这一点我完全肯定。换衣服准备去吃晚饭的时候，我曾经打开公文箱来看过，文件确实是在里面。今天早上，文件却不见了。公文箱整夜都在我卧室梳妆台的镜子旁边；与此同时，我妻子和我都是睡觉很轻的人。我俩都可以发誓，夜里绝不会有人进过卧室。可是，我还得重复一遍，文件确实是不见了。”

“您是什么时间去吃晚饭的呢？”

“七点半。”

“就寝之前，您在卧室外面待了多久？”

“我妻子看戏去了，我一直在等她回来。十一点半的时候，我俩才一起回房就寝。”

“如此说来，公文箱有四个小时没人看守，对吧？”

“可以进卧室的只有三个仆人，上房女仆早上可以进去，其他时间只有我的贴身男仆和我妻子的贴身女仆可以进去，他们两个都在我家里待了相当长的时间，品行十分可靠。除此之外，他们都不可能知道，公文箱里还放着比部里的日常公文更有价值的东西。”

“那么，知道这封信在箱子里的又有谁呢？”

“我屋里的人都不知道。”

“您的妻子总应该知道吧？”

“她不知道，先生。今早上发现文件失窃之前，我什么也没跟她说。”

首相赞许地点了点头。

“先生，我一向知道你十分重视自己的公共职责。”他说道，“毫无疑问，手握如此重大的秘密，再亲密的家庭关系也得服从公共职责的需要。”

欧洲事务大臣微微鞠了一躬。

“您说的正是我的实际行动，先生。直到今天早上为止，这件事我一个字也没告诉我的妻子。”

“她有没有可能猜到呢？”

“不可能，福尔摩斯先生。她不可能猜到，其他人也不可能。”

“以前您丢过文件吗？”

“没有，先生。”

“那么，全英格兰范围之内，究竟有哪些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呢？”

“所有的内阁成员昨天都听说了这封信的事情。不过，每一次的内阁会议都受到保密誓言的约束，这一次的会议还加上了首相本人的郑重叮嘱。天哪，想想吧，刚开完会不过几个小时，我自个儿就把文件给弄丢了！”说到这里，他英俊的面容在绝望之中扭作一团，双手也开始拉扯自己的头发。电光石火之间，我们瞥见了这个人热情冲动、极度敏感的真实天性。不过，他那种贵族式的淡漠面具瞬间恢复，温和节制的嗓音也回到了我们的耳边。“除了内阁成员之外，我部里还有两三名官员知道这封信的事情。我可以跟您保证，福尔摩斯先生，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全英格兰就只有这些。”

“外国呢？”

“我认为，除了写信的人之外，外国也没有人见过这封信。我完全肯定，写信的人手下的那些大臣——这么说吧，发这封信的时候，写信的人并没有使用正常的官方渠道。”

福尔摩斯沉吟了一小会儿。

“好吧，先生，眼下我必须请您说得具体一点儿。这份文件到底是什么内容，文件失踪的后果为什么会如此严重呢？”

两位政治家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首相的两道浓眉渐渐地拧在了一起。

“福尔摩斯先生，这封信装在一个狭长的信封里，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有红色的蜡封，蜡封的图案是一头蹲伏的狮子。信封上的字迹又粗又大，收信人写的是——”

“先生，”福尔摩斯说道，“您说的这些细节非常有趣，事实上还非常重要，可我不得不告诉您，我的调查必须触及那些更为核心的细节。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这是极其重大的国家机密，恐怕我不能让您知道；再者说，我觉得您并没有必要知道。如果您确实拥有传闻之中的那些本领，能够把我说的这个信封连同信封里的东西一起找回来，那您就为自己的国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我们也绝不会吝惜能力范围之内的任何奖赏。”

歇洛克·福尔摩斯微笑着站了起来。

“你们是我国最为繁忙的两个人。”他说道，“我这个人虽然微不足道，事情倒也相当不少。非常抱歉，这事情我帮不了你们，再谈下去嘛，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首相一下子跳了起来，深陷的眼睛里闪出了咄咄逼人的光芒，这样的光芒总是能让他的全体阁员俯首称臣。“我还真是很少听见，先生。”他开口说了半句，但却立刻控制住自己的怒气，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接下来一分多钟的时间里，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坐在原地。这之后，年迈的政治家耸了耸肩膀。

“我们只能接受您的条件，福尔摩斯先生。毫无疑问，您的意见是对的，如果不能对您推心置腹的话，我们也就没理由要求您采取行动。”

“我赞同您的意见，先生。”年轻的政治家说道。

“好吧，我这就告诉您，而我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我信任您和您同事华生医生的人品。与此同时，我也寄希望于两位的爱国主义精神，因为事情一旦泄露，我们的国家就会面临我所能想象的最严重的灾难。”

“我们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那好，这封信来自某位外国君主，此人对我国在殖民地事务方面取得的一些新成就感到忿忿不平。信写得相当草率，完全是他个人的意见。根据我们的调查，他那些大臣对此事一无所知。与此同时，这封信的措辞十分令人遗憾，个别语句更是具有极大的煽动性，一旦公诸于众，必然会在我国挑起一种极端危险的情绪，进而引发巨大的骚动。我可以毫不含糊地告诉您，先生，这封信一旦泄露，用不了一个星期，我国就会卷入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福尔摩斯在一张纸片上写了个名字，把纸片递到了首相眼前。

“没错，写信的就是他。很有可能，这封信会让我国付出十亿镑的金钱和十万人的生命；眼下呢，不翼而飞的恰恰是这封信。”

“您通知写信的人了吗？”

“是的，先生，我们已经给他发了一封密电。”

“兴许就是他想让这封信公诸于众吧。”

“不会的，先生，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已经认识到自己头脑发热，举措失宜。这封信泄露出去的话，他和他的国家所受的打击会比我们还要惨重。”

“既然如此，究竟有谁能从泄密事件当中得到好处呢？为什么会有人想偷这封信，想把它公诸于众呢？”

“这个问题嘛，福尔摩斯先生，自然牵涉到国际交往之中的高层政治。不过，您只需要看一看目前的欧洲局势，偷信的动机就可以说是一目了然。整个欧洲已经变成了一座武装营垒，眼下又分成了两个势均力敌的军事联盟，大英帝国则扮演着居间权衡的角色。一旦英国被迫跟其中一个联盟开战，另一个联盟不论参战与否，都可以取得欧洲大陆的霸权。您听明白了吗？”

“非常明白。如此说来，想要窃取并公开这封信的就是这位君主的敌人，目的是挑起他的国家和我国之间的争端，对吧？”

“是的，先生。”

“那么，敌人拿到这封信之后，会把它交给谁呢？”

“交给欧洲大陆任何一个强国的政府。此时此刻，这封信很有可能已经上了汽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海峡对岸。”

特瑞洛尼·霍普先生垂下头去，禁不住大声地呻吟起来。首相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只是你运气不好，亲爱的伙计。没人能说你什么，因为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防止这样的事情。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您。依您看，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对策呢？

福尔摩斯悲哀地摇了摇头。

“先生，按您的看法，文件找不回来的结果就是战争，对吗？”

“按我的看法，十之八九就是战争。”

“那么，先生，备战吧。”

“您这话可太无情了，福尔摩斯先生。”

“想想以下这些事实吧，先生。文件绝不可能是夜里十一点半之后丢的，因为霍普先生说了，从那个时间开始，到他发现文件丢失为止，他和他妻子一直都在房里。如此说来，文件是在昨晚七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失窃的，失窃的时间多半更靠近前一个时刻，因为偷文件的人显然是知道文件在那个公文箱里，按常理说肯定会尽早下手。好了，先生，这么重要的一份文件既然是在那个时间失窃的，眼下会在哪里呢？任何人也不会有任何理由让它在自己手里逗留，肯定会迅速地把它交给那些用得着它的人。不要说截下它，就说查到它的去向，咱们能有多大的希望呢？它已经不在咱们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首相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您说得很有道理，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也觉得，局面确实是脱离了咱们的控制范围。”

“为了便于分析，咱们不妨这么假设，文件是贴身女仆或者男仆偷的——”

“他俩都是忠诚可靠的老仆。”

“我估计您的卧室是在三楼，从外面爬不上去，从屋里的楼梯上去的话，肯定也会被人瞧见。这样看来，偷文件的一定是您屋里的人。接下来，窃贼会把文件交给谁呢？肯定是交给某个国际间谍或者特工。这样的人有那么几个，他们的名字我也算是略有所闻。在这些人当中，称得上行中翘楚的一共有三个；我的第一步打算是出去转转，看看他们三个在不在自己的老窝里。要是有哪个失了踪，尤其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失踪的话，文件的去向就有点儿眉目了。”

“他干嘛要失踪呢？”欧洲事务大臣问道，“他可以把信拿到伦敦的某个使馆去，这也是可能的吧。”

“我看这不可能。这些间谍独立开展工作，跟使馆之间的关系通常都是很僵的。”

首相点头表示赞同。

“我认为您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拿到了如此宝贵的一份战利品，他肯定会亲手交回总部。依我看，您选择的路子完全正确。对了，霍普，咱们还有其他的职责，可不能光顾着应付这场灾难。今天如果有什么新情况的话，我们会跟您联系；您的调查要是有了什么进展，也请您务必通知我们。”

两位政治家冲我俩欠身道别，神色严峻地走出了房间。

两位贵客走了之后，福尔摩斯默不作声地点起烟斗，坐在那里沉思了一阵。我打开当天的晨报，正在津津有味地阅读昨夜发生在伦敦的一起耸人听闻的罪案，我朋友突然高叫一声，跳将起来，把烟斗搁在了壁炉台上。

“就这么着吧，”他说道，“更好的办法也没有了。形势固然十分危急，但还不能说是全无指望。即便到了现在，只要咱们能查出是哪个间谍拿到了文件，仍然有可能发现文件尚未转手。说来说去，这些家伙的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我的靠山可是英国的国库呢。如果文件流到了市面上，那我就把它买下来，就算以后每一镑的收入要多交一便士的所得税也无所谓。那家伙有可能会把文件扣在手里，先看看这边能出多高的价钱，然后再到那边去碰运气。只有我刚才说的那三个家伙有胆子做这么大的买卖，一个是奥伯斯坦，一个是拉赫梯尔，还有一个是埃杜瓦多·卢卡斯。我得挨个儿去见见他们。”

我赶紧瞥了一眼手里的晨报。

“你说的是高道芬街的那个埃杜瓦多·卢卡斯吗？”

“是啊。”

“你见不着他了。”

“为什么见不着？”

“昨天夜里，他在自个儿的家里遭到了谋杀。”

在我俩的冒险生涯当中，我朋友很让我受了一些惊吓，眼下我看到他被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心里不免颇为自得。他目瞪口呆地站了片刻，然后就一把抓去了我手里的报纸。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读的就是以下这篇报道：

西敏寺凶案

昨日夜间，高道芬街16号发生离奇罪案。此街道地处泰晤士河与西敏寺之间，毗邻议会大厦，几与大厦塔楼阴影相接。街道两侧均为古朴幽僻之十八世纪房屋，16号亦复如此。埃杜瓦多·卢卡斯先生于此小巧精舍寓居有年，其人风度翩翩，国中顶尖业余男高音之誉亦非虚传，以此向为社交圈中著名人物。卢卡斯先生现年三十四岁，尚未婚娶，家中但有老管家普林格尔太太及贴身男仆米顿。管家向来早早安寝，卧室位于寓所顶楼，男仆昨晚亦已前往汉默史密斯街区访友，以故十时之后，卢卡斯先生即是独处房中。此后之事迄未查明，惟警员巴雷特于十一时三刻路经高道芬街，因见16号屋门半掩，遂往叩门问讯。屋中未有应答，前厅复有灯光，警员遂走入过道，再度叩门。此时亦无应答，警员乃推门入室，则见满室狼藉，家具悉数移位，集于房间一侧，房间中央更有仰天翻倒之椅子一把。不幸屋主横尸椅边，一手依然坚执椅腿。渠既心脏中刀，想系立时丧命。室中一壁饰有多种东方武器，凶器即自壁间摘来，为印度所产之弧形短刀一柄。贵重物品皆无移动迹象，凶案动机似非劫财。埃杜瓦多·卢卡斯先生声名如此煊赫，又得众人如许喜爱，此次离奇惨祸必将引发各界友人之痛切关注及深挚同情。

“呃，华生，这事情你怎么看呢？”沉默良久之后，福尔摩斯问道。

“这是个惊人的巧合。”

“巧合！咱们刚刚列出了最有可能出演这部戏的三名演员，他也是其中之一，然后呢，他突然横死家中，时间又刚好跟这部戏的上演时间对得上。这种巧合发生的几率实在是太小，小得没法用数字表达出来。不对，亲爱的华生，这两件事情有关联，必定有关联。到底是什么关联，就得靠咱们去查了。”

“既然这样，警方肯定是什么都知道了啊。”

“没那回事。高道芬街那些摆在眼前的事情，他们可以说是什么都知道；白厅巷的事情呢，他们只能说是什么都不知道，将来也不会知道。只有咱们同时知道这两件事情，能够去追查两者之间的关联。不管怎么说，卢卡斯身上本来就有一个明显的疑点，因为高道芬街在西敏寺附近，走路到白厅巷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与此同时，我说的另外两个间谍都住在西区的最西边。由此可知，要想跟欧洲事务大臣屋里的人搭上关系，或者是收取从他屋里来的情报，卢卡斯的条件最为便利。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可是，如果你考虑到一连串的变故都发生在短短几个钟头的时间之内，这一点兴许就十分重要了。嘿！来的是谁呢？”

哈德森太太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摆的是一位女士的名片。福尔摩斯瞥了一眼名片，眉毛一挑，随手把名片递给了我。

“请希尔达·特瑞洛尼·霍普夫人移驾上楼吧。”他说道。

片刻之后，伦敦最惹人怜爱的女士踏进门来，我们的寒舍今晨已然蓬荜生辉，眼下更是光华满室。我经常听人说，贝米尼斯特公爵的小女儿美若天仙，可是，传闻听得再多，没有色彩的相片看得再熟，我终归无法预料，她那张精缕细刻的脸庞居然能拥有如此妙不可言的魅力、如此美丽动人的色彩。尽管如此，秋天里的这个上午，她的脸留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并不是美丽。她的双颊秀美迷人，激动的情绪却让它苍白黯淡；她的双眼熠熠生辉，光亮却来自如焚的忧心；她的嘴唇敏感多情，此刻却紧紧地绷了起来，因为她正在强作镇定。天生丽质的客人停留在门框之中的那个瞬间，率先跃入我们眼帘的事物并不是美，而是恐惧。

“我丈夫来过这儿吗，福尔摩斯先生？”

“是的，夫人，他来过这儿。”

“福尔摩斯先生，我恳求您，千万别把我来这儿的事情告诉他。”福尔摩斯冷冷地欠了欠身，指了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夫人您实在让我非常为难。麻烦您坐下，跟我说说您到底有什么要求，不过，恐怕我给不了什么无条件的承诺。”

她施施然穿过房间，背对着窗子坐了下来。她可真是个女王一般的人物，个儿高挑，身姿优雅，千娇百媚。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道，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一会儿扣在一起，一会儿又各自分开，“我会跟您实话实说，希望能换来您的坦诚。我丈夫跟我无话不谈，只有一件事情例外，那就是政治。在这个问题上，他总是守口如瓶，什么也不跟我说。好了，我已经知道，昨天晚上，我家里发生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情。我还知道，有一份文件不见了。可是，因为事情牵涉到政治，我丈夫不肯把全部的实情告诉我。眼下呢，我必须彻底弄清这件事情的意义，这一点至关重要，相信我，真的是至关重要。除了那些搞政治的之外，只有您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我恳求您，福尔摩斯先生，您一定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果又会是什么。把全部的真相告诉我吧，福尔摩斯先生。您的沉默无非是为了主顾的利益，这一层您用不着担心，因为我可以跟您保证，对他来说，最有利的选择就是完完全全地信任我，只可惜他不明白这一点。失窃的文件到底是什么内容呢？”

“夫人，您这个问题我真的不能回答。”

她发出一声呻吟，用双手捂住了脸。

“您一定得明白，夫人，我确实不能回答您的问题。作出了保守秘密的职业承诺之后，我才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您说说看，连您的丈夫都认为不应该让您知道，我又怎么能透露他竭力保守的秘密呢？您不应该提出这样的问题，要问也只能去问您的丈夫。”

“我问过他了啊，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您的。不过，福尔摩斯先生，用不着透露任何明确的细节，您也可以帮我一个大忙，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了。”

“什么问题呢，夫人？”

“这次的事情会影响我丈夫的政治前途吗？”

“呃，夫人，事情如果不能挽回的话，肯定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

“啊！”她猛吸一口气，似乎是解开了心里的谜团。

“还有一个问题，福尔摩斯先生。我丈夫刚刚意识到这场灾难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所以我知道，文件丢失的事情可能会对公众的利益造成一些可怕的影响。”

“他如果这么说的话，我自然无法否认。”

“这些影响是什么性质呢？”

“无可奉告，夫人，您又提出了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虽然不肯把话说得明白一点儿，福尔摩斯先生，可我并没有抱怨的理由。还有啊，我急着分担丈夫的烦恼，甚至不惜违背他本人的意愿，相信您也不会见怪，觉得我心存歹念。我再次恳求您，别把我上门拜访的事情说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我俩，我又一次瞥见了那张美丽却憔悴的脸庞，那双惊恐的眼睛，还有那两片紧绷的嘴唇。转眼之间，她走出了我俩的视线。

衣裙的窸窣声音渐渐消逝，随之而来的是前门砰然关闭的声音。福尔摩斯微笑着说道：“好了，华生，研究女性可是你的专长啊。这位美丽的女士在玩什么把戏呢？她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呢？”

“她自个儿不是说得很清楚嘛，她的焦虑也很正常啊。”

“哼！好好想想她的模样吧，华生，她的神态、她强自压抑的激动情绪、她坐立不安的举止，还有她再三追问的执拗劲头。注意啊，她可是来自一个不轻易流露感情的阶层。”

“她确实是非常激动。”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刚才她跟咱们保证，对她丈夫最有利的做法就是让她了解全部的事情，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情认真得出奇。她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还有啊，华生，你肯定也留意到了，她刻意坐在了背光的地方，显然是不想让咱们看清她的表情。”

“没错，房间里只有那一把椅子是背光的，刚好就让她给挑上了。”

“话说回来，女人的心思确实莫名其妙。你还记得马盖特镇的那个女人吧，我对她的怀疑也是因为同样的事情，结果呢，正确的解释不过是她鼻子上没有扑粉。这一类的证据跟流沙一样靠不住，怎么能用作演绎的基础呢？她们最平凡琐碎的举动可能包含着最为重大的意义，最超常出格的行为倒可能只是因为一支发夹或者一把卷发钳。回头见，华生。”

“你要出门吗？”

“是啊，我打算去一趟高道芬街，跟咱们的正规军朋友一起消磨这个上午。咱们这个问题的答案肯定是在埃杜瓦多·卢卡斯的身上，当然我不得不承认，眼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答案会是什么模样。不等掌握事实就提前作出判断，这样的做法最要不得。麻烦你在这儿留守，好心肠的华生老弟，有客人就帮我接待一下。我尽量赶回来跟你一起吃午饭。”

这一天过完，接下来又是一天，再下来还是一天，福尔摩斯一直处于同一种状态，朋友们管这种状态叫做沉默寡言，其他人的说法则是乖张阴郁。他时而跑进跑出，时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时而用他的小提琴拉一些支离破碎的曲调，时而冥思苦想，还在各种稀奇古怪的时间大嚼三明治，几乎不回答我偶或提出的任何问题。我心里非常明白，他眼下情形不妙，他的调查工作也是一样。他闭口不谈案子的事情，我通过报纸才了解到死因调查的细节，了解到死者的贴身男仆约翰·米顿先是被捕继而获释的经过。死因调查陪审团得出了蓄意谋杀的显然结论，凶手的身份则依然毫无头绪，作案的动机也无从寻觅。发生凶案的房间里摆满了贵重物品，全部都是原封未动，死者的文件也没有被人翻动的迹象。警方仔细检查了那些文件，由此发现死者是一位痴迷于国际政治的观察家，也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闲话篓子，又是一名卓越不凡的语言专家，还是一个兢兢业业的信件作者，跟好几个国家的政坛显贵都有亲密的交往。不过，他那些文件虽然把一个个抽屉塞得满满当当，里面却没有什么耸人听闻的东西。他的男女关系似乎十分混乱，同时又都是浅尝辄止。他有很多女性熟人，算得上朋友的却没几个，爱人更是一个也没有。他的生活很有规律，举止也不招人讨厌。他的横死完全是一个谜，这个谜多半还会持续下去。

说到贴身男仆约翰·米顿被捕的事情，这只是因为警方不愿意显得毫无作为，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不过，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控他的证据。案发当晚他在汉默史密斯街区访友，拥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诚然，根据他起身回家的时间来推算，他应该可以在警员发现凶案之前赶到西敏寺附近，可他自己的解释是他徒步走了一段，所以耽搁了时间。考虑到当晚天气宜人，他这种解释显得相当可信。事实上，他十二点钟才到家，看到那场飞来惨祸的时候，他表现得极为惊骇。除此之外，他跟主人的关系一向都非常不错。警方在男仆的箱子里找到了死者的一些物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一小盒剃刀。男仆解释说，这是死者以前送他的礼物，管家也证实了他的说法。米顿已经在卢卡斯那里干了三年，奇怪的是，卢卡斯从来不曾带他去欧洲大陆。有那么几次，卢卡斯在巴黎一口气待了三个月，其间却让米顿留在高道芬街看房子。至于那名管家，案发当晚她什么也没听见。按她的说法，如果有客人到访的话，肯定也是主人自己去开的门。

就这样，根据我从报纸上读到的情况来判断，这桩谜案一直持续了三个上午。要说福尔摩斯掌握的情况比我多的话，那他也没有告诉我。不过，他曾经跟我提起，雷斯垂德督察把案子的详情告诉了他；由此看来，他可以随时掌握案子的动向。案发之后的第四天，《每日电讯报》刊载了一篇来自巴黎的冗长专电，整件案子似乎就此水落石出。报道内容如下：

据巴黎警方最新发现，埃杜瓦多·卢卡斯先生惨死之谜已得破解。其人遇害乃在本周一晚间，地点则为西敏寺左近之高道芬街。读者谅可记得，案发当时，警方发现事主于家中遭人刺杀，并将事主之贴身男仆指为疑凶，男仆随即提交不在场证明，调查无疾而终。巴黎警方昨日接获仆人举报，家住奥斯特里茨街某小别墅之女主业已疯狂。女主号为昂热·方纳依太太，勘验结果表明，此女确已罹患危害甚大之永久疯病。警方并已询知，昂热·方纳依太太周二方自伦敦返回，更有迹象表明，此女与西敏寺罪案不无关涉。相片比对已有确凿结论，昂热·方纳依先生与业已遇害之埃杜瓦多·卢卡斯实为一人，但因某等情由于伦敦巴黎分饰两角而已。方纳依太太为克里奥尔族裔，性情极之暴烈，此前即多次由悍妒而入疯狂。据警方推测，方纳依太太此次亦因嫉妒成狂，故而制造此等可怖罪案，致令伦敦全城哗然。此女周一晚间之行踪迄未查明，所可确证者，则周二晨间曾有一女现身查林十字车站，不惟相貌与此女相符，更兼仪容狂野、举止暴悍，颇令旁人侧目。以理推之，此不幸女子之疯狂情状可为罪行因由，亦可为罪行引发之直接后果。此女目下无法就先前经历提供任何清晰陈述，据医生所言，恢复此女神志实属渺茫之事。另有目击证人声称，周一晚间曾有一女于高道芬街窥视死者房舍达数小时之久，或即方纳依太太亦未可知。

“这事情你怎么看呢，福尔摩斯？”这时候，我已经把报道念给福尔摩斯听了一遍，而他也刚好吃完了早饭。

“亲爱的华生啊，”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你可真沉得住气。不过，前面这三天我什么都没跟你说，实在也是因为没东西可说。即便到了现在，来自巴黎的这篇报道依然帮不上咱们的忙。”

“再怎么说，它也让这个人的死因有了定论啊。”

“跟咱们的真正使命相比，这个人的死只不过是一次事故，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咱们要做的事情是找到文件，阻止一场戕害全欧的弥天大祸。前面这三天只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几乎每个钟头都会收到政府的通报，可以肯定的是，欧洲的任何地方都还没有出现大事不妙的征兆。好了，假设这封信已经流了出去的话——不，它不可能已经流了出去——可是，没流出去的话，它会在什么地方呢？拿着它的是谁？为什么按兵不动？这些问题就像钉锤一样，敲得我脑袋嗡嗡直响。难道说，卢卡斯死在了信件失踪的那个晚上，真的只是一种巧合吗？信到他手里了吗？到了的话，他的文件里为什么没有呢？难不成，是他那个疯疯癫癫的妻子把信拿跑了吗？果真如此的话，信会在巴黎，会在他妻子的房子里吗？我怎样才能搜查他妻子的房子，同时又不惹起法国警方的疑心呢？亲爱的华生啊，就这件案子而言，执法人员对咱们的威胁跟罪犯一样大。所有的人都在跟咱们作对，事情又实在是极其重大。要是我能够圆满结案的话，这件案子无疑会成为我侦探生涯当中的至高荣耀。哈，火线上的最新消息来了！”他匆匆地扫了一眼仆人刚刚送来的便条，“嘿！雷斯垂德似乎有了一点儿有趣的发现。戴上你的帽子，华生，咱们一起去西敏寺那边蹓跶蹓跶吧。”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件案子的事发现场，眼前是一座又高又窄、沾满煤烟的房子，看起来跟房子落成的那个世纪一样刻板庄重、分量十足。雷斯垂德那张牛头犬一般的面孔出现在了房子的前窗里面，正在注视我俩。接下来，一名大块头警员打开房门，把我俩让了进去。雷斯垂德非常热情地跟我俩打了个招呼。我俩走进的房间正是凶案现场，凶案的痕迹却已经消失殆尽，只有地毯上还残留着一块不规则的血迹，看起来十分碍眼。这是一块小小的粗毛方毯，铺在宽大房间的中央，周围是漂亮的老式地板，由一块块十分光洁的方形木板拼砌而成。壁炉台上方陈列着一份精美的武器收藏，其中一件藏品还曾经在那个悲惨的夜晚派上了用场。窗子跟前摆着一张华丽的写字台，房间里陈设着各式各样的油画、毛皮小毯子和帘帷，每个细节都体现着一种奢靡得近于阴柔的品味。

“看到巴黎来的消息了吗？”雷斯垂德问道。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这一回，咱们的法国朋友似乎搔到了痒处。毫无疑问，事情就跟他们说的一样。他妻子敲响了他的房门，要我说，他肯定觉得非常意外，因为他一直都把自己在这边的生活捂得密不透风。他不能让她在大街上站着，于是就让她进了门。她告诉他，她是怎么查到了他的踪迹，跟着就开始数落他，越数落越来气，然后呢，短刀既然近在手边，结局自然不会太远。不过，结局肯定不是瞬间来到的，因为这些椅子当时都被掀到了那边，死者手里也抓着一把，似乎是想用它来抵挡攻击。我们已经把当时的情形弄得一清二楚，就跟亲眼看见没什么两样。”

福尔摩斯挑起了眉毛。

“那你还叫我来干什么呢？”

“哦，这样的，我找你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仅仅是件小之又小的事情，只不过刚好属于你感兴趣的那一类。这件事情很古怪，你知道吧，说是反常也可以。它跟主要的案情没有任何关系——不可能有关系，表面上反正看不出来。”

“究竟是什么事情？”

“是这样，你知道吧，赶上这种罪案的时候，我们总是非常注意保护现场。房间里的东西都没有动过，还有警员在这里昼夜看守。今天早上，死者已经下葬，调查也结束了，呃，这个房间里的调查反正是结束了，所以呢，我们决定把房间收拾一下。收拾就收拾到了这块地毯。你瞧，地毯只是摊在地板上的，并没有进行固定。中间有那么一次，我们需要把地毯掀起来，然后呢，我们发现——”

“什么呢？你们发现——”

福尔摩斯露出了紧张的神色，显然是迫不及待。

“呃，我们发现了什么，我保证你猜一百年也猜不出来。地毯上的那块血迹，你瞧见了吗？看情形，一定有很多血渗到了地毯下面，对吧？”

“毫无疑问。”

“很好，接下来你就该觉得意外了，因为我要说的是，白色的木地板上并没有跟它对应的血迹。”

“没有血迹！可那儿肯定得——”

“是得有，你完全可以这么说。可是，事实明摆着，没有就是没有。”

他抓住地毯的一角，把那个角翻了过来，以此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可是，地毯背面的血迹跟正面一样深啊，肯定会在地板上留下印迹的。”

眼看这位名闻遐迩的专家被自己弄得一头雾水，雷斯垂德喜不自禁，格格地笑了起来。

“好啦，我这就给你揭晓答案。第二块血迹确实存在，只不过不在跟第一块相对应的位置。自个儿看看吧。”他一边说，一边把地毯的另一角掀了起来，果不其然，老式地板的一个白色方格里印着一大块深红的血迹，“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福尔摩斯先生？”

“咳，这还不简单嘛。两块血迹本来是对应的，只不过地毯被人转了一下而已。地毯是方形的，又没有固定在地板上，转起来非常容易。”

“地毯被人转了一下，福尔摩斯先生，警方并不需要从你这里知道。这一点非常明显，因为两块血迹完全重合——如果你把它们叠起来的话。我想知道的是，转动地毯的人是谁？为的又是什么？”

福尔摩斯的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是兴奋到了心里发颤的地步。

“听我说，雷斯垂德，”他说道，“看守房子的一直都是过道里的那名警员吗？”

“是的，一直都是他。”

“这样的话，你不妨听听我的建议，好好地盘问他一下。别当着我俩的面，我俩在这儿等你，你带他去里屋好了。私下盘问的话，更容易问出实话。你得这么问他，他怎么这么大胆，不但放外人进来，还让外人自个儿在屋里待着。别问他有没有这么干，只当他确实干了。你得告诉他，你知道有人进过这个房间。你要逼问他，还要让他明白，只有彻底坦白才有可能得到宽恕。去吧，严格按我说的去办！”

“老天作证，只要他知道，我就一定能让他说出来！”雷斯垂德高喊一声，一头冲进了过道。片刻之后，里屋就传来了他盛气凌人的声音。

“快，华生，快！”福尔摩斯高声喊道，看样子是急得发了狂。他已经扯下了那副无精打采的面具，全身上下那些着魔一般的邪乎劲儿一下子抽风似的爆发出来。他一把掀开地毯，紧接着就开始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挨个儿地扒拉那些方形的木板。他的指甲抠到了其中一块木板的边缘，木板往上一翘，跟着就像盒盖一样绕着活页翻了开来，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小洞。福尔摩斯迫不及待地把手伸了进去，然后又抽了出来，恨恨地吼了一声，又是恼怒又是失望。洞里什么也没有。

“快，华生，快！赶紧让这儿恢复原样！”我俩刚刚扣上木板、抻平地毯，过道里就传来了雷斯垂德的声音。他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是福尔摩斯有气无力地倚在壁炉台上，一边无可奈何地耐心等候，一边竭力掩藏抑制不住的哈欠。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福尔摩斯先生。看得出来，你觉得这些事情无聊得要命。好了，他已经招了，还不错。进来，麦克弗森，给这两位先生说说你这种完全不可饶恕的行为。”

大块头的警员忸忸怩怩地蹩了进来，红彤彤的脸上写满了悔恨。

“我没想干什么坏事，先生，真的。昨天傍晚，那位年轻的女士走到了门口。她认错了房子，所以走到了这儿。然后呢，我俩就聊了起来。成天在这儿值班，确实有点儿寂寞。”

“那么，接下来怎么样呢？”

“她想看看凶案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说是在报纸上读到了这件案子。那是个非常体面的年轻女士，而且很会说话，先生，所以我想，让她进去瞄一眼也不要紧。看到地毯上的血迹，她一下子就倒在地板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跟死了一样。我跑到后面去弄了点儿水，但却怎么也弄不醒她。接下来，我跑到街角的‘常春藤’酒馆，从那里弄了点儿白兰地。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位年轻女士已经醒过来，自个儿走掉了。我敢说，她肯定是觉得非常害臊，不好意思再跟我碰面了。”

“地毯有人动过，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呃，先生，我回来的时候，确实看到地毯有点儿皱。您也知道，当时她摔在了地毯上，地毯没有固定，下面的地板又非常滑溜。后来呢，我就把它给抻平了。”

“有了这个教训，麦克弗森警员，以后你就应该明白，你是骗不了我的。”雷斯垂德庄严宣告，“毫无疑问，你以为你的渎职行为永远也不会被人察觉，可我只是扫了一眼那张地毯，立刻就断定你放了人进来。你运气不错，伙计，房间里没少什么东西，要不然的话，你的麻烦可就大了去了。不好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为这点儿小事情让你跑了一趟，可我本来以为，你兴许会觉得，两块血迹对不上的事情很有意思。”

“确实有意思，有意思极了。那个女人只来过一次吗，警员？”

“是的，先生，只来过一次。”

“知道她是谁吗？”

“名字我不知道，先生。她是来应征打字员的，不小心弄错了门牌号码。还有，那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年轻女士，非常斯文，先生。”

“高个子？挺好看的？”

“是的，先生，那位年轻女士个子很高。照我看，您说她长得好看也可以，还有些人没准儿会说她长得特别好看。她跟我说：‘噢，警官，让我进去瞧一眼吧！’这么说吧，她那种口气特别可爱、特别让人心软，所以我就想，让她伸个脑袋进去瞧一瞧也不要紧。”

“她什么打扮呢？”

“挺素净的，先生，穿的是一件拖到脚面的罩袍。”

“这是什么时间的事情？”

“天刚刚开始黑的时候。我拿着白兰地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在掌灯呢。”

“很好，”福尔摩斯说道，“走吧，华生，依我看，其他地方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在等咱们呢。”

我俩离开屋子的时候，雷斯垂德仍然在前厅里待着，开门放我俩出去的是那名悔过自新的警员。走到门口台阶上的时候，福尔摩斯转过身去，举起了一样东西，警员盯着它看了片刻。

“天哪，先生！”警员大叫一声，脸上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福尔摩斯把一根手指竖到唇边，又把手里的东西揣进怀里。等我俩走到大街上的时候，他一下子大笑起来。“好极了！”他说道，“走吧，华生老兄，最后一场的幕布已经拉开了。眼下你尽管放心，接下来不会有什么战争，特瑞洛尼·霍普阁下的锦绣前程不会有什么阴影，那位冒失的君主不会因为冒失受到什么惩罚，首相也不会面对什么欧洲争端。还有啊，咱们只需要用上一丁点儿手腕和策略，这件原本可能酿成巨祸的事情就不会让任何人蒙受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损失。”

我心里充满了对这位非凡人物的崇敬之情。

“问题你已经解决了！”我叫道。

“不能这么说，华生。有一些细节跟以前一样，仍然是不清不楚。不过，咱们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查不出剩下的就只能怪自个儿笨了。咱们这就直接去白厅巷，把这部戏唱到高潮。”

我俩赶到欧洲事务大臣私邸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通名求见的是希尔达·特瑞洛尼·霍普夫人。仆人把我俩领进了日间起居室。

“福尔摩斯先生！”夫人气得脸泛桃红，“您这可真是太没信用，太没风度了。我跟您说过，希望您不要泄露我去找您的事情，免得我丈夫觉得我干预他的事情。您呢，竟然跑到我这里来，让人知道我跟您有过什么业务来往，这不是坏我的名声嘛。”

“很不巧，夫人，我实在是别无选择。我受托找回这份极其重要的文件，眼下只能请求夫人您大发慈悲，把文件交到我的手里。”

夫人猛一下站起身来，美丽的脸庞转眼变成了一张白纸。她眼色迷茫，身形踉跄，看上去马上就要晕倒。接下来，她拿出一股可钦可佩的力量，捱过了这次冲击，极大的震惊与愤慨占据了她的脸庞，将其他表情通通扫除干净。

“您——您这是人身攻击，福尔摩斯先生。”

“行啦，行啦，夫人，这一套没有用。把信交出来吧。”

她冲到了唤人铃旁边。

“管家会送你们出去的。”

“别摇铃，希尔达夫人。您要是摇铃的话，等于是白费了我遏止丑闻的一片苦心。把信交出来吧，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只要您跟我合作，我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您要是跟我作对的话，我只好揭穿您的把戏。”

她无比桀骜地站在那里，身姿宛如一位女王，眼睛则死死地盯着福尔摩斯的眼睛，仿佛是想看穿他的灵魂。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铃铛上，不过，她终归还是克制住了摇铃的冲动。

“您这是想吓唬我。您跑到这儿来吓唬一个女人，福尔摩斯先生，这可算不上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您刚才说您知道一些事情，您都知道些什么呢？”

“麻烦您坐下吧，夫人。不小心摔一跤的话，您就该伤着自己了。您要是不肯坐下，那我就什么也不说。谢谢您。”

“我给您五分钟的时间，福尔摩斯先生。”

“一分钟就够了，希尔达夫人。我知道您见过埃杜瓦多·卢卡斯，知道您把这封信给了他，知道您昨天晚上非常机灵地跑回了那个房间，还知道您怎么把信从地毯下面的藏匿地点拿了出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脸色灰败，一连咽了两次口水，这才说出话来。

“您疯了吧，福尔摩斯先生，您肯定是疯了！”说到最后，她终于喊叫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是一个女人的头像，头像是从一张相片上剪下来的。

“我随身带着这样东西，是因为我觉得它可能会派上用场。”他说道，“那名警察认出了它。”

她吸了一口凉气，脑袋仰到了椅背上。

“好啦，希尔达夫人。信在您的手里，事情还可以补救。我并不想给您添什么麻烦，我的任务只限于把丢失的信件还给您的丈夫，没有什么别的。希望您接受我的建议，把实情告诉我。这是您惟一的出路。”

她的勇气着实可嘉，此时依然不肯投降。

“我得再跟您说一遍，福尔摩斯先生，您肯定是产生了某种十分荒唐的幻觉。”

福尔摩斯站了起来。

“我真是替您感到遗憾，希尔达夫人。我对您已经仁至义尽，看样子都是枉费心机。”

他摇响了铃铛，男管家应声而入。

“特瑞洛尼·霍普先生在家吗？”

“他十二点三刻回来，先生。”

福尔摩斯看了看自己的表。

“还差一刻钟，”他说道，“行啦，我等等好了。”

管家刚刚带上房门，希尔达夫人就跪在了福尔摩斯的脚边。她摊开双手，仰头看着福尔摩斯，美丽的脸庞沾满泪水。

“噢，放过我吧，福尔摩斯先生！放过我吧！”她疯了似的苦苦哀求，“看在老天分上，别告诉他！我实在太爱他了！我不愿给他的生活抹上哪怕是一丝阴影，可我知道，这事情一定会打碎他那颗高贵的心。”

福尔摩斯把夫人扶了起来：“谢天谢地，夫人，临到这个最后关头，您终于恢复了理智！咱们一秒钟也不能耽搁。信在哪儿呢？”

她冲到房间的另一头，用钥匙打开一张写字台，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蓝色信封。

“就在这儿，福尔摩斯先生。老天在上，我要是从来没看见过它就好了！”

“咱们怎么把它还回去呢？”福尔摩斯咕哝了一句，“快，快，咱们必须想出个办法来！公文箱在什么地方？”

“这会儿还在他的卧室里。”

“咱们的运气真是好！快，夫人，快把它拿到这儿来！”

片刻工夫，她已经回到了起居室里，手里拎着一只扁扁的红色箱子。

“上次您是怎么把它打开的？您有复制的钥匙？是啊，您当然会有。把它打开！”

希尔达夫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小的钥匙。公文箱“啪”的一声弹开了，里面装满了文件。福尔摩斯把蓝色的信封深深地塞到那些文件的中央，把它夹在某份文件的两页之间。接下来，他合上公文箱，夫人把箱子锁上，送回了卧室。

“好了，他回来也不怕了。”福尔摩斯说道，“咱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希尔达夫人，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来替您打掩护，作为回报，您不妨利用这点儿时间，把这次离奇事件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

“福尔摩斯先生，我这就把一切都告诉您。”夫人高声说道，“噢，福尔摩斯先生，我宁愿砍掉自己的右手，也不愿意带给他片刻的伤心！全伦敦也没有哪个女人能像我这样爱自己的丈夫，可是，要是他知道了我做的事情，应该说是我被迫做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原谅我的。他对自己的要求实在是太过严格，因此也绝不会忘记或者原谅别人的失足。帮帮我，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幸福，他的幸福，甚至是我俩的性命，全都看您的了！”

“快，夫人，时间不多了！”

“事情的由头是我写的一封信，福尔摩斯先生。那封信是我结婚之前写的，内容不太谨慎，可以说是非常愚蠢，让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姑娘就是这么写信。那封信本来无伤大雅，他却会觉得它非常可耻。要是读到那封信的话，他对我的信任就会荡然无存。写信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些年，我还以为整件事情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呢。没想到，我最终还是收到了卢卡斯这个家伙写来的信，说我的信到了他的手里，而他打算把信交给我的丈夫。我恳求他放过我。他回答说，我丈夫的公文箱里有一份什么什么样子的文件，如果我把文件拿给他，他就可以把信还给我。政府里有他安插的间谍，文件的事情是那个间谍告诉他的。他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件事情绝不会连累我的丈夫。您设身处地地替我想想吧，福尔摩斯先生！我还能怎么办呢？”

“把事情告诉您的丈夫。”

“不行啊，福尔摩斯先生，不行！这一边显然是确定无疑的毁灭，另一边呢，拿我丈夫的文件虽说也显得非常可怕，可它终归是件政治范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后果如何；与此同时，关于爱和信任的这件事情，后果我却是再清楚不过了。我拿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取了钥匙的模子，卢卡斯这个家伙帮我复制了一把。我打开丈夫的公文箱，拿走文件，还把文件送到了高道芬街。”

“那边的情形怎样呢，夫人？”

“我按约定的方法敲了敲门，卢卡斯给我开了门。我跟着他走进了房间，没有把屋门关严，因为我害怕跟这个人单独相处。我还记得，进屋的时候，我看见屋外有个女人。没一会儿，我俩就做完了交易。他已经提前把我的信摆在了写字台上，我把文件给他，他就把信给了我。就在这个时候，屋门响了一下，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卢卡斯飞快地翻开地毯，把文件塞进了地板上一个藏东西的地方，然后又把地毯盖了回去。

“接下来的事情简直是一场噩梦。我突然看见了一张疯疯癫癫的黝黑面孔，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用法语高叫：‘我可算没有白等。到头来，到头来我终于把你们俩捉了双！’然后就是一场野蛮的打斗，我看见他抄起了一把椅子，她拿的则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子。我赶紧逃出那个恐怖的现场，逃离了那座房子，第二天早上才从报纸上看到这件事情的可怕下文。当天晚上我还是挺高兴的，因为我拿回了自己的信，那时又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才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把旧的烦恼换成了新的。我丈夫发现文件丢了，痛苦的样子真让我揪心。我差一点儿就当场跪在他的脚下，把我做的事情告诉了他。可是，那样做的话，我还是得坦白自己的过去。同一天上午，我去找了您，为的是搞清楚我的过失究竟有多么严重。从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后，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设法把我丈夫的文件拿回来。文件肯定还在卢卡斯搁的那个地方，因为在那个可怕的女人闯进房间之前，他已经藏好了文件。要不是那个女人刚好跑来的话，我是绝对不可能知道他藏东西的地方的。怎样才能走进那个房间呢？我跑到那个地方，接连观察了两天，屋门从来都没有不小心敞着的时候。昨天晚上，我进行了最后的尝试。我做了些什么，目的是怎么达到的，您都已经知道了。我带着文件回了家，当时还想过把它毁掉，因为我想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既能把文件还回去，又不用向我丈夫坦白自己的过失。天哪，我听到他上楼的声音了！”

紧接着，欧洲事务大臣万分激动地冲进了房间。

“有消息吗，福尔摩斯先生，有消息吗？”他高声问道。

“有点儿希望。”

“噢，谢天谢地！”他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首相已经来了，正打算跟我一起吃午饭。您能把您的希望讲给他听听吗？他虽然拥有钢铁一般的神经，可我确实知道，这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几乎是没有合过眼。雅各布斯，你能下楼去请首相上来吗？你呢，亲爱的，我们要谈的事情恐怕会牵扯到政治。你先去餐厅吧，我们过几分钟就来找你。”

首相表现得相当克制，不过，看到他闪闪发亮的双眼，还有他颤抖不已的枯瘦双手，我立刻知道，他心里的激动并不亚于他这位年轻的同僚。

“福尔摩斯先生，听说您带来了一些消息，对吗？”

“目前还只有坏消息。”我朋友回答道，“不过，文件可能出现的地方我都已经查过了，而且我可以肯定，眼下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险情。”

“这样是不够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可不能坐在这样一个火山口上过日子。文件必须得有确切的下落才行。”

“要我说，确切的下落还是有希望找到的，所以我才上这儿来。越是琢磨这件事情，我越是觉得，这封信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座房子。”

“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它离开过的话，眼下肯定已经泄露出去了。”

“可是，偷信的人干嘛要把信藏在原主的家里呢？”

“我倒不觉得有人偷信。”

“既然如此，信为什么会从公文箱里消失呢？”

“我倒不觉得，信曾经从公文箱里消失。”

“福尔摩斯先生，您这个玩笑开得可不是时候。我可以跟您保证，信确实从公文箱里消失了。”

“周二早上之后，您仔细检查过公文箱吗？”

“没检查过，也没有这个必要。”

“您一时疏忽没看到信，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要我说就是不可能。”

“我倒不觉得这不可能，同样的事情以前我也见过。依我看，公文箱里肯定还装着别的文件。这么说吧，信兴许是跟别的文件混在了一起。”

“信是摆在最上面的。”

“兴许有人晃动过公文箱，信掉到了别的地方。”

“不对，这不可能，当时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这一点很容易弄明白，霍普，”首相插了一句，“把公文箱拿过来看看就行了。”

欧洲事务大臣摇了摇铃铛。

“雅各布斯，把我的公文箱拿下来。这样的闹剧完全是浪费时间，不过，如果您非得这样才满意的话，我也就遂您的愿。谢谢你，雅各布斯，箱子放这儿就行了。我一直都把箱子的钥匙穿在表链上，您瞧，文件都在这里。这是默劳勋爵写来的信，这是查尔斯·哈迪爵士交来的报告，这是来自贝尔格莱德的备忘录，这是关于德俄农作物关税协定的说明，这是从马德里来的信，这是弗劳尔勋爵写来的短笺——天哪！这是什么？贝林格勋爵！贝林格勋爵！”

首相一把抓过了欧洲事务大臣手里的蓝色信封。

“没错，就是它——而且没有拆过。霍普，我向你表示祝贺。”

“谢谢您！谢谢您！我心里这块大石头可算是落了地。可是，这事情简直没法想象——实际上是绝对不可能。福尔摩斯先生，您真是个天才，真是个魔法师！您怎么知道信在公文箱里呢？”

“因为我知道，它不在其他任何地方。”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发疯似的跑到了门口，“我妻子在哪儿呢？我必须马上告诉她，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希尔达！希尔达！”转眼之间，他的声音已经到了楼梯上。

首相紧盯着福尔摩斯，双眼炯炯放光。

“说吧，先生。”他说道，“事情绝不像看起来这么简单。信是怎么回到公文箱里去的呢？”

福尔摩斯微笑着扭开了脸，躲开了那双锐利眼睛的咄咄逼视。

“我们也有我们的外交秘密。”说完之后，他拿起自己的帽子，转身向门口走去。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插图新注新译本）
第五册

【英】亚瑟·柯南·道尔　著

李家真　译注

中华书局

题　献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罗宾森吾友：

端赖足下齿及之西部传奇，不才乃有动笔撰写此区区短章之念。不才既荷此德，铺排故事之时复蒙足下盛情相助，在此一并申谢。

亚瑟·柯南·道尔　谨启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首次发表于1901年8月至1902年4月，连载于《斯特兰杂志》（The Strand Magazine）。题献当中的“罗宾森”指的是英国记者及作家弗莱彻·罗宾森（Bertram Fletcher Robinson，1870—1907），这篇故事的灵感因他而来。这个题献据美国单行本译出。在《斯特兰杂志》连载第一部分的脚注当中，柯南·道尔也向罗宾森表示了感谢，措辞比这个题献明确得多：

“此故事灵感来自吾友弗莱彻·罗宾森先生，故事大纲及风土细节皆得罗宾森先生之助。”

这个题献当中的“西部”（west country）是对英格兰西南部一片地区的统称，其中包括德文郡。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还在桌子上用早餐，因为他通常都起得相当晏，除非是赶上了一种不在少数的例外情况，那就是彻夜不眠。我站在壁炉跟前的小毯子上，拿起了昨晚的访客落下的手杖。这是一根做工精细的沉重木杖，带有圆头，正是人们常说的“槟榔讼棍”。紧靠圆头下方的位置有一圈将近一英寸宽的银箍，上面刻着“皇家外科医师学会会员詹姆斯·莫蒂默惠存，C.C.H.友人敬赠”，日期则是“1884”。老派的家庭诊所医生往往喜欢使用这种手杖，因为它庄重威严，分量十足，令人心安。

“喂，华生，这东西你怎么看呢？”

福尔摩斯是背对我坐着的，而我摆弄手杖的时候并没有弄出任何动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看你是脑后长了眼睛吧。”

“我脑后虽然没长眼睛，面前却有一只精光锃亮的镀银咖啡壶。”他说道，“好了，华生，说说看，咱们这位客人的手杖给了你一些什么提示呢？不巧的是咱们没跟他见上面，没能了解到他的来意，既然如此，这个意外落下的纪念品就显得格外重要。你好好看看这根手杖，把手杖主人的情况说给我听听吧。”

“依我看，”我一边说，一边尽量模仿我室友的方法，“既然莫蒂默医生的友人用这么一根手杖向他致敬，他应该是医学界的一位成功人士，年纪不小，名望很高。”

“很好！”福尔摩斯说道，“好极了！”

“我还觉得，他很可能是一名乡村医生，出诊的时候经常都是步行。”

“为什么呢？”

“原因在于，这根手杖虽然十分精致，上面却留下了许多磕碰的痕迹，城里的医生肯定不愿意拿着它到处走。手杖末端的加厚铁箍也磨损得非常厉害，主人显然是经常带着它走路。”

“很有道理！”福尔摩斯说道。

“还有啊，手杖上刻着‘C.C.H.友人’字样，这个‘C.C.H.’的意思多半是‘某某狩猎俱乐部’。他兴许是给当地某个狩猎俱乐部的会员治过伤，俱乐部就用这根手杖作为小小的谢礼。”

“说实在的，华生，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福尔摩斯说道，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点上了一支香烟，“我不得不指出，在费心记述我那些小小成就的时候，你总是习惯性地低估你自个儿的本领。你也许并不是发光体，可你是光的导体。有些人本身没有天才，激发天才的本领却十分可观。坦白说，亲爱的伙计，我确实欠了你很大的恩情。”

他从来没有给过我如此称誉，经常都对我的衷心赞美无动于衷，对我宣传他那些方法的努力嗤之以鼻，致使我深感颜面伤损，所以我必须承认，听到他这些话的时候，我真是喜不自禁。与此同时，我还觉得非常自豪，因为我感到自己已经对他的方法颇有心得，不但能够实际运用，甚至能够赢得他的赞赏。接下来，他从我手里拿过手杖，仔仔细细地看了几分钟，然后就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神情，放下香烟，把手杖拿到窗边，用放大镜看了起来。

“简单归简单，多少也有点儿意思。”他坐回了长椅上他最喜欢的那个角落，如是说道，“这根手杖确实给出了那么一两点提示，咱们可以据此得出几个推论。”

“有什么我看漏了的地方吗？”我问话的口气多少有点儿自鸣得意，“依我看，我应该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细节吧？”

“恐怕我不得不说，亲爱的华生，你的大多数结论都是错的。刚才我说你激发了我，意思说白了就是，我偶尔可以通过发现你的错误来找到正确的方向。当然喽，这次你也不能说是全错。这个人确实是一名乡村医生，确实也经常走路。”

“那我就说对了啊。”

“只有这两点是对的。”

“全部的情况也只有这两点啊。”

“不，不是，亲爱的华生，不是全部——绝对不是全部。举个例子吧，让我来说的话，我倒是觉得，当医生的人不大可能从什么狩猎俱乐部收到礼物，礼物多半是来自一家医院。‘C.C.’这两个字母既然摆在‘医院’的前头，显然就是‘Charing Cross’的缩写。”

“也许你是对的。”

“多半是对的。好了，这个推测没错的话，咱们就有了一个全新的出发点，可以据此演绎这位神秘访客的其他情况。”

“好吧，假设‘C.C.H.’确实代表‘查林十字医院’的话，咱们又能演绎出什么情况呢？”

“就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一目了然的情况吗？我的方法你是知道的，用啊！”

“我能想出来的只有那个十分明显的结论，也就是说，下乡之前，这个人曾经在城里行医。”

“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大着胆子往前捋一捋。咱们不妨从这个方面来想，人家送他这么一件礼物，最应景的场合是什么呢？碰上什么样的情形，他那些朋友才会凑钱送他一件表示友情的纪念品呢？显然是在莫蒂默医生离开医院自己创业的时候。咱们知道朋友们送了这么一件礼物，又推测到他经历过一次从城镇医院到乡村诊所的转变，在此基础之上，说礼物是在转变来临的时候送的，有什么特别牵强的地方吗？”

“听起来确实很有可能。”

“好了，你应该看得出来，他不会是医院的正式医师，原因在于，能拥有这种身份的都是在伦敦很有名望的医生，这样的医生也就不会往乡下跑了。如此说来，他会是什么身份呢？既然他待在医院里，又不是医院正式聘任的医生，那就只能是一名见习外科医生或者见习内科医生，地位比高年级医科学生高不了多少。除此之外，他离开医院不过是五年之前的事情，日期就刻在手杖上呢。这么一看，亲爱的华生，你那个严肃稳重、人到中年的家庭诊所医生立刻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他随和可亲，淡泊名利，丢三落四，还养着一只心爱的狗儿。大致说来，他的狗儿应该比犬大，同时又比獒犬小。”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歇洛克·福尔摩斯则靠回椅背，喷出一个个小小的烟圈，袅袅地升向天花板。

“你刚才说的后面几点，我没有办法检验，”我说道，“不过，再怎么说，这个人的年龄和专业履历之类的细节并不是什么特别难查的东西。”我那个小书架上摆的都是些医学书籍，于是我把那本医生名录拿了下来，翻到了“莫蒂默”这个姓氏。名录里有好几个姓莫蒂默的人，其中却只有一个跟我们的访客对得上。我把这个人的介绍念了出来：

詹姆斯·莫蒂默，一八八二年成为皇家外科医师学会会员，现居德文郡达特莫尔荒原格林盆村，曾于一八八二至一八八四年间在查林十字医院担任见习外科医生，并曾凭借《疾病属于返祖现象吗？》一文赢得杰克逊比较病理学奖，为瑞典病理学学会通讯会员，著有《返祖现象之若干变态》（发表于一八八二年的《柳叶刀》）及《我们真的在进化吗？》（发表于一八八三年三月的《心理学杂志》）。此人现为教区医官，职责范围为格林盆、索尔斯莱及海巴罗等教区。

“里面没提到你那个当地的狩猎俱乐部啊，华生，”福尔摩斯露出了恶作剧式的笑容，“不过，他的确是一名乡村医生，这一点你看得非常准。依我看，这段文字基本上证实了我的推测。至于他的个性嘛，我记得我用的词汇是‘随和可亲’、‘淡泊名利’和‘丢三落四’。按我的经验，如今的这个世道，只有随和可亲的人才会收到临别赠礼，只有淡泊名利的人才会扔掉伦敦的工作往乡下跑，也只有丢三落四的人才会在别人的房间里等上一个小时，没留下自己的名片，倒是把自己的手杖给留下了。”

“狗儿的事情又怎么说呢？”

“这只狗儿经常都叼着这根手杖跟在主人身后，手杖十分沉重，狗儿只好紧紧地咬住手杖的中段，由此留下了十分清楚的牙印。从牙印的间隔来看，这只狗儿的嘴巴比犬宽，同时又没有獒犬那么宽，兴许是——没错，我敢打包票，确实是一只卷毛的斯班尼犬。”

之前他已经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会儿则停在了凸肚窗的凹处。他说话的口气肯定得让人惊讶，我不由得抬头看了看他。

“亲爱的伙计，这一点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

“原因非常简单，这只狗已经出现在了咱们的家门口，拉门铃的就是它的主人。别走，华生，听我的。他是你的同行弟兄，你在场可能会对我有所帮助。华生，眼下可是个决定命运的转折关头，你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知道有个人正在走进你的生活，可你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是吉是凶。研究科学的詹姆斯·莫蒂默医生上门造访研究罪行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究竟能有什么事情呢？请进！”

我本以为我们的客人会是个典型的乡村医生，看到他之后不免吃了一惊。他个子非常高，身材非常瘦，金边眼镜后面是一双精光闪亮的灰色眼睛，两只眼睛挨得很近，中间支棱着一个鸟喙一般的长鼻子。他的打扮倒符合专业人士的身份，同时又显得相当邋遢，因为他的双排扣礼服大衣脏兮兮的，裤子也磨得起了毛。他年纪还轻，长长的脊背却已经有点儿佝偻，走路的时候头往前伸，总的看来像是个爱管闲事的好心人。走进房间之后，他立刻瞧见了福尔摩斯手里的手杖，于是便欢呼一声，冲着手杖跑了过去。“这可真叫人高兴，”他说道，“我一直都没想起来，手杖是落在了这儿，还是落在了航运公司。这根手杖可是我的宝贝，说什么也不能弄丢了。”

“看得出来，这是别人送的礼物。”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先生。”

“是查林十字医院的人送的吗？”

“是那边的几个朋友送我的结婚礼物。”

“天哪，天哪，这可真是太糟糕了！”福尔摩斯开始大摇其头。

莫蒂默医生显然是有点儿惊讶，眼镜后面的眼睛眨巴了一下。

“这有什么糟糕的呢？”

“没什么，不过是我俩的小小演绎叫您给推翻了而已。您刚才说是结婚礼物，对吗？”

“是的，先生。我结了婚，然后就放弃了那家医院，放弃了成为正式医师的所有希望，因为我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园。”

“瞧啊，瞧啊，说到底，咱俩的错误并不是那么离谱嘛。”福尔摩斯说道，“好了，詹姆斯·莫蒂默医生——”

“还是叫我‘先生’吧，先生，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皇家外科医师学会会员。”

“看得出来，还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一个爱好科学的半瓶醋，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是在未知领域的大洋边上捡点儿贝壳而已。依我看，您应该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而不是——”

“不是，这位才是我朋友华生医生。”

“很高兴见到您，先生。听到您朋友的大名的时候，我也听到了您的大名。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您让我产生了特别大的兴趣，真没想到，你的颅骨这么长，额骨又这么突出。我来摸摸您顶骨的裂缝，您不会介意吧？在拿到您颅骨的实物之前，先生，如果能给您的颅骨做个模型的话，随便哪家人类学博物馆都会拿它当个宝的。我这可不是假模假式地恭维您，说实在的，您的颅骨真让我垂涎三尺。”

歇洛克·福尔摩斯摆了摆手，请这位古怪的客人坐到椅子上去。“看得出来，您跟我一样，也对自己的学科非常投入。”他说道，“从您的食指来看，您抽的烟应该都是您自个儿卷的。点一支吧，用不着顾忌。”

这人掏出一张纸片和一些烟丝，迅速地卷好了一支烟，动作娴熟得叫人吃惊。他长长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昆虫的触角一般灵敏多动。

福尔摩斯没有说话，眼睛却飞快地扫来扫去，显然是对这个怪异的客人很感兴趣。

“依我看，先生，”他终于开了口，“昨晚您屈驾来访，今天又再度光临，应该不仅仅是为了研究我的颅骨吧？”

“不，先生，不是。当然喽，捎带着赶上了研究您颅骨的机会，我确实也很高兴。福尔摩斯先生，我之所以来找您，是因为我突然碰上了一个非同一般的严重问题，而我自己心里明白，我并不擅长应付现实当中的事情。与此同时，我还知道，您是全欧洲排名第二的专家——”

“真的吗，先生！我能不能问一问，第一的荣耀属于谁呢？”福尔摩斯问道，声音多少有点儿刺耳。

“对于讲求精确的科学爱好者来说，贝蒂永先生的成就当然是十分令人佩服。”

“那您去找他不是更好吗？”

“我刚才说了，先生，这只是对讲求精确的科学爱好者来说。说到处理问题的实际经验嘛，众所周知，您才是独一无二。要我说，先生，我该不是无意之中——”

“一点点而已。”福尔摩斯说道，“依我看，莫蒂默医生，您最好还是别再东拉西扯，赶紧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您找我帮忙，究竟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第二章
巴斯克维尔家族的诅咒

“我兜里有份手稿。”詹姆斯·莫蒂默医生说道。

“您刚进房间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福尔摩斯说道。

“一份古老的手稿。”

“十八世纪早期的手稿，如果不是赝品的话。”

“您是怎么知道的呢，先生？”

“您刚才说个没完的时候，手稿始终都有一两英寸长的部分暴露在我的眼前。如果不能正确估计出一份文件的年代，把误差控制在十年左右的话，这样的专家不要也罢。我还就这个问题写过一篇小小的论文哩，没准儿您已经读过了吧。依我看，这份手稿应该是一七三〇年写成的。”

“准确的年代是一七四二年。”莫蒂默医生把手稿从胸前的口袋里掏了出来，“这份家族文件是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托付给我的。大概三个月之前，爵士突然惨死，在德文郡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这么说吧，我不光是爵士的私人医生，还是爵士的朋友。他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先生，精明能干，注重实际，想象力跟我一样贫乏。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重视这份文件，那场厄运最终降临到他头上的时候，他心里并不是没有准备的。”

福尔摩斯伸手接过文件，摊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你瞧，华生，文件里的‘s’字母是长短交替的，这是我确定年代的依据之一。”

隔着他的肩膀，我看到了那张字迹已然褪色的黄纸。黄纸的顶端写着“巴斯克维尔宅邸”，接下来的一行则是一个又大又潦草的数字：“1742”。

“这似乎是一篇札记。”

“没错，这确实是一篇札记，讲的是巴斯克维尔家族世代相传的一个传说。”

“可是，依我看，您找我应该是为了某个更加晚近、更加实际的问题吧？”

“再晚近不过了，同时也极其实际、极其紧迫，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必须有个决定。不过，这份手稿并不长，又跟这个问题密切相关，您要是允许的话，我这就念给您听一听。”

福尔摩斯靠回椅子背上，双手的指尖顶在一起，两眼一闭，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架势。莫蒂默医生把手稿举到光亮的地方，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念出了以下这个年代久远的离奇故事：

巴斯克维尔猎犬其来何自，前人已有诸多记述。惟吾身为雨果·巴斯克维尔之直系后裔，曾自先父口中亲闻此事，先父复闻之先祖，故此提笔为记，深信吾之所记，恰是此事本来面目。吾儿须当谨记，上苍不容罪孽，亦存宽仁之心，无论何等诅咒，皆可由祈祷忏悔而得祛除。此记之意，非欲令汝等畏惧过往恶因，但望汝等戒慎将来，庶几可收束祸患吾家之种种邪恶嗜欲，勿令其死灰复燃，覆族亡宗。

汝等当知，大叛乱时期（博雅多闻之克拉伦顿一世勋爵撰有此一时期历史，万望汝等留意），吾家之巴斯克维尔宅邸主人即为雨果·巴斯克维尔。毋庸讳言，此人凶蛮粗鄙，不敬神明。以实言之，此乡向非圣教广布之地，此人恶行若止于此，或亦可得诸邻原宥。讵料此人性情既淫且暴，终令恶名传遍西陲。此地有一农户，田产适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左近。事有偶然，此人竟对农户之女心生爱慕（未知“爱慕”嘉名，果可加于如此邪恶之嗜欲乎？）。少女天性慎重，向有令名，既知此人声名狼藉，自是避之惟恐不及。及至某圣米迦勒节期，此人遂纠合五六帮闲无赖，借少女父兄外出之机潜往农庄，悍然劫走少女。既已将少女安置于宅邸楼上，雨果等辈遂安坐楼下，行长夜纵饮之常例。耳闻楼下狂歌乱叫、污言秽语，不幸少女想已魂不附体，此因故老常言，雨果·巴斯克维尔之酒后言语，足令出语之人身遭天殛。宅邸南墙覆满常春藤（今日犹然），万般恐惧之下，少女终于挺身行险，借藤蔓之助自屋檐攀援而下。此一壮举，或令须眉中之最勇健者望而却步。下地之后，少女遂穿越荒原逃往其父农庄，此段行程足有三里格。

合当有事，少女去后不久，雨果即离席上楼，虽携酒食以飨囚徒，恐亦有叵测之心。既见鸟去巢空，雨果之情状不问可知。此人立如恶鬼上身，冲入楼底餐厅，跃上宴饮大桌，脚下杯盘乱飞，口中高声咆哮，当众声言今夜若能追获村姑，即可将本身灵肉尽数献与恶魔。目睹此人狂怒之状，饮宴众人悉数呆立当场，中一人或因心肠尤毒，或因饮酒尤多，竟此高声倡言，当以猎犬围追少女。雨果立时冲出宅邸，唤来一众马夫，吩咐彼等牵马装鞍，纵犬出笼，随即引群犬闻嗅少女头巾，复将群犬驱入道路。狂吠声中，群犬络绎奔入月夜荒原。

饮宴众人瞠目僵立，未明此番忙乱究属何谓。顷刻之后，众人如梦方醒，皆知荒原之中将有何事发生。场面由是鼎沸，命人取枪者有之，呼奴备马者有之，酒兴未阑、更索一樽者亦有之。及至后来，癫狂众人渐得些许理性，十三人遂一同上马，循少女返家必经之路追入荒原。清朗月光照耀之下，十三骑联辔飞奔。

驰出一二英里，众人路遇某夜间放牧之荒原牧人，由是高声喝问，可曾见追逐情景。故老相传，牧人业已骇惧成狂，几不能言，良久乃云确曾见不幸少女，亦曾见群犬追踪而至。牧人复曰：“我所见尚不止此。雨果·巴斯克维尔亦跨黑色牝马自此经过，更有一猎犬在后无声尾随，形同地狱恶兽。上苍见怜，万勿令此等恶兽窥伺我后。”听闻此言，一众酒醉乡绅齐声痛骂牧人，又复策马上路。此后少顷，荒原之中忽有奔马蹄声，雨果之黑色牝马自众人身边飞驰而过，口吐白涎，缰绳曳地，鞍上无人。众人顿觉不寒而栗，惊恐莫名，即时挤作一团。设若形单影只，诸人早已勒马回头，于此但恃人多胆壮，乃敢循路深入荒原。众人挨挨挤挤，缓辔徐行，终于追至群犬所在之处。但见荒原之中突现狭窄深谷一道，群犬虽皆称血统纯正，勇猛无畏，此时亦簇聚谷口，呜咽有声，数犬瑟瑟欲走，更有数犬凝视谷中，颈毛直竖，双目圆睁。

“……更有一猎犬在后无声尾随，形同地狱恶兽。上苍见怜，万勿令此等恶兽窥伺我后。”

众人齐齐勒马，可想而知，酒意亦已减却几分，不似出发之时。其中太半绝无前行之意，惟有三人或因胆气尤壮，或因中酒尤深，犹自策马入谷。前行不久，则见宽敞空地一处，立有巨石二方，为久远年代某湮灭民族之遗迹，今日犹在原处。空地之上月明如昼，不幸少女僵仆于空地中央，已因恐惧疲累而死。虽然，此三名胆大酒徒之所以毛发耸立，非因少女尸身，亦非因女尸左近之雨果·巴斯克维尔尸身，乃因一狰狞恶兽赫然踞于雨果之身，正自撕扯雨果咽喉。此兽通体黢黑，形似猎犬，而体躯庞大，非世间任何猎犬所能比拟。三人犹在一旁观看，此兽已将雨果·巴斯克维尔咽喉扯断，随即转向三人，目中凶焰腾腾，嘴边血水滴沥。三人骇然尖叫，纵马逃命，飞驰荒原之上，一路狂叫不止。故老相传，中有一人当夜即因惊骇而死，余二人亦是癫狂终身。

故老相传，此猎犬降巨祸于吾族，令我族人从此不得安宁。吾儿当知，以上即是此犬来由。汝父记之于此，乃因明白知悉之祸事纵然可怖，究愈于隐约暧昧之莫名疑虑。毋庸讳言，血腥离奇之暴卒，吾族之中实不鲜见。即令如此，吾人亦可托庇于上帝之无穷仁德，上帝亦必不致令无辜者永受祸灾，惩罚当可依《圣经》警示，止步于三四代之内。吾儿谨记，务必仰赖上帝仁慈，除此而外，汝等亦须谨慎行事，万勿在邪焰高张之黑暗时分穿越荒原。

（此记为雨果·巴斯克维尔所撰，付与二子罗杰及约翰，并嘱二子不得将此记内容转告其姊伊丽莎白。）

念完这篇奇异的札记之后，莫蒂默医生扶了扶眼镜，紧紧地盯着歇洛克·福尔摩斯，后者打了个哈欠，将烟头扔进了壁炉。

“怎样？”他说道。

“您不觉得它很有趣吗？”

“收集神话故事的人会觉得有趣的。”

莫蒂默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起来的报纸。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这就给您一点儿更晚近的东西。这是今年五月十四号的《德文郡纪事报》，上面有一篇关于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情形的简短报道。爵士的死是这张报纸出版之前几天的事情。”

我朋友稍稍往前欠了欠身，脸上的表情也专注起来。我们的客人又扶了扶眼镜，然后就开始念报纸：

或将成为中德文选区下届自由党候选人之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新近猝死，致令本郡愁云惨淡。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性情和蔼、极度慷慨，入主巴斯克维尔宅邸时虽未久，业已赢得过从众人之衷心敬爱。今时今日，平民暴发户比比皆是，爵士出身于久已败落之本郡世家，竟能白手致富，并将财富带回故土，致力恢复家族之往昔荣光，实属罕见之例。众所周知，查尔斯爵士投资南非产业，由是赚得巨额金钱。他人往往不知适可而止，坐待霉运降临，爵士则棋高一着，及早兑现收益，携款返回英格兰。爵士接掌巴斯克维尔宅邸不过两年，种种规模庞大之重建及扩建计划早已众口轰传，惜皆因爵士去世而告中断。爵士本人无有子嗣，此前曾公开表示，有生之年必将以自家财富为乡区全境谋得福祉。可想而知，爵士非时早逝，众多乡人皆有私人理由为之痛悼不已。除此而外，本郡本乡各慈善机构亦多蒙爵士慨然捐助，相关事迹本报屡有报道。

死因调查虽已完成，爵士死亡情状仍存疑问，所可欣幸者，调查已有相当成果，足以驱散由当地迷信而起之种种流言。并无任何迹象显示爵士之死涉及罪行，亦无迹象显示，爵士之死非出自然原因。查尔斯爵士丧偶鳏居，就一二方面言之，思维或有异于常人之处。爵士虽身家富厚，平素则清心寡欲，巴斯克维尔宅邸之宅内仆役惟有巴里莫尔夫妻二人，夫任管家之责，妻执女佣之役。巴里莫尔夫妇证称，查尔斯爵士历来身体欠佳，心脏疾病尤为堪虞，症候为面色骤变、呼吸困难及急剧发作之精神抑郁。二人证词与爵士数位友人之证词不谋而合，詹姆斯·莫蒂默为爵士友人兼私人医生，证言亦与此大致相同。

相关事实并无复杂之处。巴斯克维尔宅邸之紫杉大道远近闻名，每晚就寝之前，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例往大道散步，并于散步途中吸食雪茄一支。巴里莫尔夫妇亦已证明，东家确有此等习惯。五月四日，查尔斯爵士宣布次日将往伦敦，同时吩咐巴里莫尔代为备妥行装。是日夜间，爵士照常出门散步，就此去而不返。午夜十二时，巴里莫尔惊见宅子正门依然开启，由是心生疑窦，随即点亮提灯，出门寻觅东家踪影。日间曾有雨水，大道之上清晰可见查尔斯爵士之足迹。大道半途有边门一道，出门即入荒原。相关迹象表明，查尔斯爵士曾于门首小立有顷，随后缘大道继续前行，终至陈尸大道尽头。据巴里莫尔所言，穿过边门之后，东家足迹即生变化，似是改用脚尖行路，此一情节，至今未有合理解释。事发当时，名为墨菲之吉普赛马贩适在荒原之中，位置距事发现场不远。此人自称当时业已酒醉，虽曾听闻喊叫之声，亦不能辨识声起何方。查尔斯爵士遗体并无暴力伤害痕迹，惟医生证词显示，死者面容极度扭曲，几近不可思议。初见遗体之时，莫蒂默医生竟至无法相信，死者确系其友人兼病人。虽则如此，医生已有解释，呼吸困难及死于心脏衰竭者常有此状。验尸结果表明死者早已罹患器质性疾病，此种解释可以成立。死因调查陪审团遂采信医学证据，裁定死者为自然死亡。显而易见，至关紧要之事乃是查尔斯爵士之继承人须当入主宅邸，接续不幸中断之种种善举。以此观之，陪审团之裁量实属大佳。设非验尸官以平凡朴实之发现终结异想天开之流言，巴斯克维尔宅邸势将难觅住客。据知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之弟育有一子，名亨利·巴斯克维尔。此青年绅士若在世间，即为爵士之顺位继承人。此人之最后音讯来自美洲，有关方面业已展开调查，意将遗产事宜告知此人。

莫蒂默医生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福尔摩斯先生，关于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之死，公开报道的情况就是这些。”

“我得向您道个谢，”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因为您带来的这件案子显然具有一些值得关注的特征。案发当时，我倒是留意到了报纸上的一些评论，只不过，那时候我正在侦办关于梵蒂冈宝石雕刻的那个小小案件，忙得不可开交，光顾着帮教皇的忙，结果就跟本国的几件有趣案子失之交臂。您刚才说，公开报道的情况都在这篇文章里面，对吗？”

“是的。”

“那好，您私人掌握的情况又是什么，说来听听吧。”他往后一靠，双手的指尖顶在一起，挂出了他那副最为淡定漠然、最为慎思明辨的表情。

“这些情况，”到这会儿，莫蒂默医生已经流露出了一些情绪激动的迹象，“我还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呢。我之所以没有告诉死因调查陪审团，是因为我毕竟是个相信科学的人，不愿意让众人觉得，我是在对一种流行的迷信表示赞同。此外我还有一层顾虑，因为事情正像报纸所说的那样，巴斯克维尔宅邸本来就有恐怖的名声，要是再添点儿什么作料的话，肯定是没人敢住了。由于这两个原因，我当时的想法是少说为妙，反正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实际的作用。不过，在您的面前，我觉得我完全可以和盘托出。

“达特莫尔荒原人烟稀少，碰巧成了邻居的话，彼此之间的来往就会十分密切。因为这个缘故，我经常都会见到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除了爵士、博物学家斯泰普顿先生和拉夫特宅邸的弗兰克兰先生之外，方圆许多英里之内再没有任何受过教育的人。查尔斯爵士不好交际，我俩结识的由头是他的疾病，维系友情的纽带则是我俩对科学的共同兴趣。他从南非带回了很多科学资料，许多个美好的夜晚，我俩都聚在一起，讨论布须人和霍屯督人的比较解剖学问题。

“查尔斯爵士去世之前的几个月里，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接近崩溃的地步。对于我刚才念给您听的这个传说，他特别地往心里去，以至于他虽然会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但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夜里走进荒原。您可能觉得这只是天方夜谭，福尔摩斯先生，可他确实深信不疑，他的家族背负着一种可怕的命运。话说回来，他那些祖先的生平的确不太让人精神振奋。他总觉得自己身边有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还不止一次地问我，夜间出诊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什么怪异的动物，有没有听到过猎犬的吠叫。后一个问题他问过我好几次，每一次都是情绪激动，声音颤抖。

“到现在，我仍然记得非常清楚，出事前大概三个星期的一天傍晚，我驾着我的轻便马车去他家。当时他正好待在宅子的正门旁边，于是我走下马车，站到了他的面前，但却看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某个地方，眼里带着极其恐惧的神色。我赶紧回过头去，刚刚来得及瞥见一个东西从马车道的尽头一闪而过。按我的印象，那东西似乎是一头黑色的大牛犊。爵士表现得非常激动，非常紧张，所以我不得不走回那东西闪现的地方，四处张望了一番。不过，那东西已经不见了。看样子，这次事件对他造成了无比沉重的打击。我陪他待了一个晚上，就是在那个晚上，为了解释自己的激烈反应，他拿出了我刚才念给您听的那篇札记，委托我替他保存。联系到后来的悲剧，这段小小的插曲显然不容忽视，所以我才跟您提起。不过，当时我却认定这完全是件微不足道的琐事，而他的紧张情绪也完全是庸人自扰。

“就是听了我的建议，查尔斯爵士才产生了前往伦敦的打算。我知道他的心脏本来就不好，与此同时，他这种持续不断的焦虑状态再怎么荒诞无稽，终归是对他的健康造成了显而易见的严重影响。当时我认为，他应该上城里去消遣那么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就会面目一新。斯泰普顿先生的看法和我一样，他是我和爵士共同的朋友，也为爵士的健康状况感到十分担忧。没想到，就在即将成行的最后一刻，爵士却赶上了这么一场可怕的灾难。

“查尔斯爵士去世当晚，发现出事之后，管家巴里莫尔立刻打发马夫珀金斯骑马来找我。当时我还没有睡觉，这一来，出事还不到一个钟头，我已经赶到了巴斯克维尔宅邸。死因调查过程当中涉及的所有事实，我全都进行了检查和核对。我循着爵士的足迹走完了那条紫杉大道，看见了边门旁边他似乎曾经站着等人的那个地点，观察到了他离开边门之后足迹形状的变化，留意到了松软的砾石地面上只有他和巴里莫尔的脚印，最后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尸体。在我赶到之前，并没有任何人动过尸体。查尔斯爵士趴在地上，双臂伸开，手指抠进了地面，某种强烈的情绪让他的脸抽搐得面目全非，致使我一时之间无法确认他的身份。毫无疑问，他并没有遭受任何身体上的伤害。不过，向死因调查陪审团提供证词的时候，巴里莫尔有一点说得不对。他说尸体周围的地面上没有任何足迹，那是因为他没有留意。可我留意到了——跟尸体之间虽然有点儿距离，但却非常清楚，非常新鲜。”

“足迹吗？”

“足迹。”

“男人的足迹，还是女人的足迹？”

莫蒂默医生用古怪的眼光看了看我俩，然后才开口作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福尔摩斯先生，是一头巨型猎犬的爪印！”

第三章
问题所在

坦白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一下子觉得不寒而栗。医生的声音微微发颤，不难看出，他自个儿也被他告诉我们的事情吓得够戗。福尔摩斯兴奋得身体前倾，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的精光，显然是对这件事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您真的看见了吗？”

“清楚得就跟我眼下看见您一样。”

“可您当时什么也没说，对吗？”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其他人为什么都没看见呢？”

“这些爪印离尸体大概有二十码，谁也没去留意。依我看，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那个传说的话，我也不会去留意的。”

“荒原里应该有很多牧羊犬吧？”

“那是当然。不过，这可不是什么牧羊犬。”

“您刚才说它个头很大，对吗？”

“大极了。”

“可它并没有靠近尸体，对吧？”

“对。”

“当晚的天气怎么样呢？”

“又潮又冷。”

“同时又没有下雨，对吧？”

“对。”

“那条大道是什么样的呢？”

“大道两边各有一道古老的紫杉树篱，有十二英尺高，人是没法通过的。大道中央的路面大概有八英尺宽。”

“树篱和路面之间有什么间隔吗？”

“有的，路面两边都有草地，宽度大概是六英尺。”

“我没理解错的话，紫杉树篱当中的某个地方开了一道可以通过的门，对吧？”

“是的，就是那道通往荒原的边门。”

“还有其他的开口吗？”

“没有。”

“如此说来，只有通过宅子或是边门才能走进那条紫杉大道，对吗？”

“紫杉大道的远端有一座凉亭，那里还有一个出口。”

“查尔斯爵士走到那个出口了吗？”

“没有，他倒下的地方离那个出口还有大概五十码。”

“好了，莫蒂默医生，有一个重要的细节，麻烦您说明一下，您看到的爪印是在路面上，并不是在草地上，对吧？”

“草地上是留不下爪印的。”

“爪印是在路面上靠边门的那一侧吗？”

“是的，爪印在路面上靠边门的那一侧。”

“您说的这些情况真是太有意思了。还有一点，边门当时是关着的吗？”

“关着的，而且上了锁。”

“边门有多高呢？”

“大概四英尺。”

“这么说的话，谁都可以翻进来喽？”

“是的。”

“您在边门附近看到什么痕迹了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天哪！难道就没有人仔细地检查检查吗？”

“有啊，我就检查得挺仔细的。”

“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现？”

“所有的发现都让人一头雾水。非常明显的事情是，查尔斯爵士曾经在门边上站了五到十分钟。”

“这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他的雪茄掉了两次烟灰。”

“好极了！华生啊，这位老兄可真是咱们的同道中人。不过，门边上的脚印呢？”

“那块小小的砾石地面上到处都是他自个儿的脚印，其他人的脚印我倒没看见。”

歇洛克·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要是在现场就好了！”他高声说道，“这件案子显然非常有趣，而且为注重科学的探案专家提供了不计其数的机会。我本来是可以从那张砾石书页上读出很多内容的，眼下呢，它早就已经被雨水泡软，又被那些好奇农夫的木底鞋子踩了个稀烂。噢，莫蒂默医生啊，莫蒂默医生，想想吧，您竟然没有一早就把我请去！说实在的，您的责任可真是不小。”

“福尔摩斯先生，要请您去的话，我就必须把我知道的情况公之于众，而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我为什么不愿意那么做。还有啊，还有——”

“您这是犹豫什么呢？”

“世上有那么一些事情，任何侦探都帮不上忙，脑子再机敏，经验再丰富也没用。”

“您难道是说，这是件超自然的事情吗？”

“我可没有下这样的结论。”

“确实没有，可您心里显然是这么想的。”

“福尔摩斯先生，悲剧发生之后，我听到了一些很难用自然法则加以解释的事情。”

“比如？”

“我已经发现，惨剧发生之前，好几个人都在荒原上看到过一头野兽。那头野兽跟科学界所知的任何动物都对不上，倒是跟那个巴斯克维尔恶魔十分吻合。看见的人都说，那头野兽体型巨大，闪闪发光，狰狞可怖，形同鬼魅。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头脑冷静的本地居民、一个钉马掌的铁匠和一个荒原里的农夫。我反复地盘问过他们，他们众口一词，都说那是个可怕的鬼怪，跟传说当中的巴斯克维尔地狱猎犬一模一样。不怕跟您说，整个地区眼下都笼罩在恐怖之中，要是有谁还敢在夜里走进荒原的话，那可真算得上是个勇士了。”

“可是，您是一名训练有素的科研人员，难道也相信那是一种超自然的事物吗？”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才好。”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膀。

“到目前为止，我的侦探工作从来不曾越出现实世界的范围。”他说道，“我一直在以一种微不足道的方式抗击邪恶，不过，如果要追溯到一切邪恶的源头，直接挑战魔王本人的话，我兴许会有点儿力不从心。话说回来，爪印终归是一种现实存在的事物，这您总不能否认吧。”

“传说里的猎犬也很现实，现实得可以扯断一个人的咽喉，尽管如此，它照样是来自恶魔世界的生物。”

“看得出来，您已经改弦易辙，朝超自然主义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不过，莫蒂默医生，我想请您回答这么一个问题，既然您已经产生了这样的看法，干吗还要来找我呢？您一边跟我说查尔斯爵士之死是一件查了也白查的事情，一边又希望我去查。”

“我没说我希望您去查啊。”

“既然如此，我还能帮您什么忙呢？”

“您可以指点我一下，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事情该怎么处理。他很快就会到达滑铁卢车站。”——说到这里，莫蒂默医生看了看自己的表——“到达的时间刚好是在一小时十五分钟之后。”

“他是查尔斯爵士的继承人吗？”

“是的。查尔斯爵士去世之后，我们立刻着手寻找这位青年绅士的下落，最后发现他一直在加拿大务农。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小伙子各方面都很优秀。我上这儿来，并不是因为我是一名医生，而是因为我受托监管并执行查尔斯爵士的遗嘱。”

“有权继承遗产的只有他一个人，对吧？”

“是的。我们能查到的其他亲属只有罗杰·巴斯克维尔。不幸的查尔斯爵士共有兄弟三人，爵士是老大，罗杰是老三，亨利这孩子的父亲排行老二，年纪轻轻就离开了人世。名叫罗杰的老三是这家人当中的败类，继承了巴斯克维尔家族那种作威作福的古老秉性，听人家说，长得也跟那个老雨果的家传肖像一模一样。他把自个儿搞得在英格兰待不下去，于是就逃到了中美洲，又在一八七六年的时候染上了黄热病，死在了那个地方。巴斯克维尔家只剩了亨利这根独苗，一小时五分钟之后，我就会在滑铁卢车站见到他。我收到一封电报，说他今天早上到了南安普敦。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依您看，我应该怎么安排他呢？”

“那里是他祖祖辈辈居住的老家，干吗不让他回去呢？”

“按理说应该这样，对吧？可是，您想想啊，只要是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去那里都是以悲剧收场。我敢肯定，查尔斯爵士要是能跟我说上几句遗言的话，一定会嘱咐我不要把亨利领到那个要命的地方去，因为他是这个古老家族的最后苗裔，又是一笔巨大财富的继承人。话说回来，不容否认的是，他如果不回去，那片贫穷荒凉的乡区就别想繁荣兴旺。宅邸没有主人的话，查尔斯爵士生前的种种善举都会付之流水。我担心自己跟这件事情太过休戚相关，想法难免会发生偏差，所以才把问题带来您这儿来，想听听您的意见。”

福尔摩斯考虑了一小会儿。

“简单说来，形势是这样的，”他说道，“按您的意见，由于某种邪恶力量的影响，巴斯克维尔家的人没法在达特莫尔荒原安居——您的意见是这样吗？”

“至少我可以说，有迹象表明，情形可能是这样的。”

“说得对。不过，毫无疑问，假设您的超自然解释符合事实的话，这种邪恶力量肯定可以轻而易举地祸害到这个小伙子，不管他是在伦敦还是在德文郡。要说恶魔跟教区委员会一样，势力只限于某个特定的地区，那可就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您要是亲身接触过这些事情的话，福尔摩斯先生，兴许就不会把话说得这么轻巧了。好吧，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的意见就是，对这个小伙子来说，待在德文郡跟待在伦敦一样安全。他过五十分钟就到，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我觉得啊，先生，您应该叫上一辆出租马车，再叫上您那只正在抓挠我家大门的斯班尼犬，接着就去滑铁卢车站迎接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然后呢？”

“然后您什么也别跟他说，先等我一段时间，容我把这件事情考虑清楚。”

“您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考虑清楚呢？”

“二十四小时。莫蒂默医生，劳您大驾，明早十点再上我这儿来一趟吧，您要是能把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带来的话，我还可以把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得更加妥帖。”

“就按您说的办，福尔摩斯先生。”医生把明天的约会草草地记在了衬衫的袖口，然后就匆匆离去，还是那么一副东瞅西看、心不在焉的古怪模样。他刚刚走到楼梯口，福尔摩斯就叫住了他。

“再问您一个问题，莫蒂默医生。您刚才说，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去世之前，有几个人曾经看见那个鬼怪在荒原上现身，对吗？”

“一共有三个人看见。”

“爵士去世之后，还有人看见吗？”

“这我倒没听说。”

“谢谢您。再见。”

福尔摩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挂着一副暗自高兴的平静表情，显然是对这件工作十分满意。

“你要出门吗，华生？”

“如果你用不着我帮忙的话。”

“用不着，亲爱的伙计，展开行动的时候我才需要你的帮助。要我说，从某些方面来看，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意思，简直可以说是独一无二。路过布拉德利那间铺子的时候，麻烦你叫他送一磅劲道最大的粗切烟丝上来，行吗？谢谢。你自个儿安排一下，天黑之前最好别回来。等你回来之后，我非常乐意跟你交换一下意见，谈谈咱们今天上午接到的这个极其有趣的问题。”

我心里明白，我朋友非常需要几小时自我隔离的独处时间，以便集中全副的精神，反复掂量每一个微小的证据，作出这样那样的推测，比较各种推测的高低优劣，确定各种事实的轻重主次。这么着，我就到我的俱乐部去消磨了一整天，天黑之后才返回贝克街。等我再一次走进寓所客厅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九点。

打开房门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感觉是碰上了火灾，因为整个房间烟雾弥漫，就连桌上的台灯也变得光影朦胧。不过，进屋之后，我立刻发现这只是一场虚惊，呛得我咳嗽不止的仅仅是烈性粗切烟丝的刺鼻浓烟而已。透过烟雾，我依稀瞥见了福尔摩斯的身影，看到他蜷在一把扶手椅里面，身上穿着睡袍，嘴里叼着他那只黑陶烟斗，椅子周围还摆着几张卷起来的纸。

“你感冒了吗，华生？”他说道。

“没有，这都是房间里的毒气闹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觉得，房间里确实挺闷的。”

“闷！要我说是无法忍受。”

“那么，把窗子打开吧！我看出来了，你一整天都待在你的俱乐部里。”

“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说得不对吗？”

“当然对，可你是怎么——？”

看到我惊愕的表情，他笑了起来。

“你眼下这种神清气爽的样子特别地讨人喜欢，华生，所以我特别想用我这点儿小小的本事来跟你开开玩笑。一位绅士在一个泥泞的雨天出了门，晚上却干干净净地跑了回来，帽子和靴子仍然跟出门的时候一样光亮。这样看来，他肯定是整天都待在同一个地方。与此同时，他没有任何亲密的朋友。既然如此，他去的是什么地方呢？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呃，确实是明摆着的。”

“这世上到处都是明摆着的事情，只不过从来没有人留意而已。你说说看，我去了什么地方呢？”

“你也是一整天都没挪窝。”

“恰恰相反，我去了德文郡。”

“神游吗？”

“一点儿不错。我的肉身在这张扶手椅里没动，并且，我遗憾地发现，还趁我不在的工夫消耗了两大壶咖啡和不计其数的烟草。你一走，我就打发人去斯塔福德的铺子弄来了荒原里这片区域的军用地图，然后呢，我的灵魂就在这片区域的上空盘旋了一整天。不是吹牛，我已经对这片区域熟门熟路了。”

“地图的比例尺很大，对吧？”

“大极了，”他把地图的一部分摊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你瞧，这就是跟咱们的问题相关的那片区域，区域的中央就是巴斯克维尔宅邸。”

“宅邸是在一片树林当中吗？”

“没错。依我看，地图上虽然没有标出‘紫杉大道’这个名字，可它一定是沿着这条线延伸出去的。荒原呢，你瞧，就在这条线的右边。这边的一小片建筑是格林盆村，咱们的朋友莫蒂默医生就住在这里。你看见了吧，方圆五英里之内只有一些非常分散的住宅。喏，这是拉夫特宅邸，莫蒂默医生曾经提起过它。这儿还标着一座房子，兴许就是那个博物学家的住所，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姓氏应该是斯泰普顿。这儿是两座荒原农庄，一座名叫‘高岩’，另一座名叫‘危泽’。还有呢，王子镇的那座大监狱就在十四英里之外的地方。除了这几座彼此相隔遥远的孤岛之外，整片区域之内只有生机杳然的惨淡荒原。好了，这就是曾经上演悲剧的那个舞台。现在呢，咱们不妨尝试一下，在这个舞台上重现这出悲剧的过程。”

“这一定是个蛮荒之地。”

“是啊，这样的布景非常合适。如果恶魔真的想插手人类事务的话——”

“看样子，你自己也倾向于超自然的解释啊。”

“恶魔的爪牙完全可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吗？要重现这出悲剧，咱们首先得解决两个问题。第一，这出悲剧当中究竟有没有罪行；第二，如果有罪行的话，罪行究竟是什么性质，又是怎么实施的呢？当然喽，假设莫蒂默医生的解释符合事实，咱们面对的确实是一种不受自然法则管辖的力量，那么，咱们的调查就应该到此为止。可是，接受这种解释之前，咱们必须逐个核查其他的所有解释。依我看，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咱们还是把窗子重新关上吧。说来也怪，可我确实发现，高密度的空气有助于产生高密度的思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把这种认识发挥到钻进箱子去思考的地步，话说回来，既然有这种认识，钻进箱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你仔细考虑过这件案子吗？”

“是的，关于这件案子，今天我进行了大量的思考。”

“结论是什么呢？”

“这件案子非常让人迷惑。”

“这件案子确实独具特色，包含着一些与众不同的细节，足迹的变化就是一个例子。关于这一点，你是怎么看的呢？”

“莫蒂默的说法是，走进边门前方的那段大道之后，死者就开始踮起脚走路了。”

“在死因调查过程当中，某个傻子也说过同样的话，莫蒂默不过是在重复而已。谁会在那条大道上踮起脚走路呢？”

“不是这样又是怎样呢？”

“死者当时是在奔跑，华生——绝望地奔跑，为了逃命而奔跑，直跑到心脏破裂、伏地身亡为止。”

“他这么跑是为了躲什么呢？”

“这就是咱们需要解决的问题。种种迹象表明，还没开始跑的时候，死者就已经吓疯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我已经假定，让他恐惧的东西是从荒原上来的。果真如此的话，咱们就可以十拿九稳地断定，只有吓疯了的人才会逃离宅子，而不是逃向宅子。如果那个吉普赛人所言属实的话，他当时就是在一边跑一边高声求救，奔跑的方向却与求救的意图背道而驰。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当晚他是在等谁，又为什么不在自个儿的屋里等，非要到紫杉大道上去等呢？”

“你觉得他当时是在等人吗？”

“死者上了年纪，身体又很虚弱。夜间散步的举动当然不悖情理，不过，当晚天气恶劣，地面又很潮湿。与此同时，凭借一种出乎我意料的生活智慧，莫蒂默医生通过死者的雪茄烟灰推断出他曾经在边门那里站了五到十分钟。你说说看，死者的这种举动符合常理吗？”

“可他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散步啊。”

“我倒不觉得，他每天晚上都会站在那道通往荒原的边门跟前等候。恰恰相反，明摆着的事情是他竭力避开荒原。可是，当晚他确实站在那里等候，当晚又恰恰是他动身上伦敦来的前夜。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华生，脉络已经显现出来。麻烦你把小提琴递给我，这事儿今天就到此为止，进一步的思考不妨留待明天早上，留待咱们见到莫蒂默医生和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之后。”

第四章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早餐的桌子一早就已经收拾干净，福尔摩斯穿着睡袍等待昨天约定的会面。两位主顾非常守时，时钟刚刚敲过十点，仆人就把莫蒂默医生领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则是那位年轻的从男爵。从男爵年纪三十上下，小个子，黑眼睛，神情机警，体格十分健壮，拥有两道黑色的浓眉和一张咄咄逼人的坚毅脸庞。他穿着一套略带红色的花呢西装，饱经风霜的外表说明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从事户外劳作，与此同时，看看他坚定的眼神和沉静自信的举止，他的绅士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这位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莫蒂默医生说道。

“没错，是我。”爵士说道，“奇怪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即便我这位朋友没有提出这样的建议，我自个儿也会在今天早上过来找您。我知道您擅长解答谜题，今天早上呢，我刚好收到了一道我自己解答不了的谜题。”

“请坐，亨利爵士。照您这么说，到达伦敦之后，您自个儿已经碰上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对吗？”

“倒不是什么重要事情，福尔摩斯先生。要我看，很可能只是一种恶作剧。喏，我说的就是今天早上收到的这封信，如果您觉得它可以算是一封信的话。”

他把一个信封摆在了桌子上，我们都俯下身去观看。信封材质普通，颜色发灰，收信人写的是“诺森伯兰旅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用的是十分拙劣的印刷字体，邮戳上写的是“查林十字”，发信的时间则是头一天晚上。

“都有谁知道您会住进诺森伯兰旅馆呢？”福尔摩斯问道，锐利的目光投向了我们的客人。

“谁也不会知道。见到莫蒂默医生之后，我俩才商量好住哪里的事情。”

“可是，毫无疑问，莫蒂默医生之前就已经住进去了吧？”

“不是这样的，之前我住在一个朋友那里。”医生说道，“住进这家旅馆之前，并没有任何迹象能让人知道我们有这样的意图。”

“嗯！看样子，有人对你们的动向很感兴趣啊。”信封里是半张叠成四折的富士纸，福尔摩斯把它掏了出来，平摊在桌子上。仅有的一个句子出现在纸片的中央，是用印刷出来的文字拼贴而成的，内容如下：

汝若以汝之性命及汝之理性尚有价值，远离荒原。

整个句子当中，只有“荒原”这个词是用墨水写的。

“好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谁对我的事情这么感兴趣呢？”

“您怎么看呢，莫蒂默医生？再怎么说，这东西也不具备任何超自然的特性，这您总得承认吧？”

“是不具备，先生，不过，它完全可能是来自某个相信这件事情超乎自然的人。”

“哪件事情？”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高声喝问，“照我看，对于我的事情，在座诸位比我自己还要清楚得多哩。”

“亨利爵士，走出这间屋子之前，您就会跟我们一样清楚，这一点我可以跟您保证。”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眼下呢，您不反对的话，咱们还是集中精力研究这份极其有趣的文件好了。依我看，这封信一定是昨天晚上粘好并寄出的。你有昨天的《泰晤士报》吗，华生？”

“就在这边的角落里啊。”

“麻烦你帮我拿一下，拿里边的那一张，刊登社论的那一张，好吗？”他开始飞快地浏览报纸，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过一个又一个通栏。“这篇评述自由贸易的文章写得真不赖，我来给你们念一段吧。

汝或为甘言所惑，误以保护性关税必能促进汝之生意及汝之行业，然自理性观之，此等法规若行之长久，必将令财富远远遁离本国，令进口产品总价值日益减少，由此降低本岛之整体生活水平。

“你怎么看呢，华生？”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大声发问，洋洋自得地搓着自己的双手，“你难道不觉得，这种观点非常值得赞赏吗？”

莫蒂默医生注视着福尔摩斯，看架势是对他产生了某种专业上的兴趣。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则把目光转到我的身上，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

“关税之类的事情我倒不怎么了解，”爵士说道，“我只是觉得，它跟我收到的信没什么关系，咱们好像偏离了正题。”

“恰恰相反，亨利爵士，我觉得咱们牢牢地抓住了正题。华生比你们更了解我的方法，不过，恐怕连他也没有看出这个句子的真正含义。”

“确实没有，坦白说，我没看出它跟这封信之间有什么联系。”

“但是，亲爱的华生，一个句子是从另一个句子当中抽出来的，这可是一种非常紧密的联系啊。‘汝’、‘汝之’、‘汝之’、‘性命’、‘理性’、‘价值’、‘远’、‘离’。这些字都是从这句话里抽出来的，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天哪，您说得没错！我说，这可真是太高明了！”亨利爵士叫了起来。

“你们不妨再看一看，‘远’和‘离’这两个字原本是连在一起剪下来的，这一来，你们应该不会再有任何疑问了吧。”

“呃，我瞧瞧——果然如此！”

“说实在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可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莫蒂默医生一边说，一边惊叹不已地盯着我的朋友，“要是有人说信里的字来自某张报纸，我不会觉得惊讶。可您不光能说出具体是哪张报纸，还能说出它来自这张报纸的社论，那我就不得不承认，这是我生平所见最了不起的事情之一。您是怎么办到的呢？”

“依我看，医生，您应该可以分辨黑人和爱斯基摩人的头骨吧？”

“当然可以。”

“怎么办到的呢？”

“这是我的特殊爱好啊。两者之间的差异可以说是一目了然，眉弓啦，面角啦，上颌骨的弧度啦，还有——”

“好了，我说的也是我的特殊爱好啊，其间的差异也是一目了然。在我看来，《泰晤士报》这种加大行距的小五号字体跟半便士廉价晚报那种吊儿郎当的字体大不相同，就像您觉得黑人和爱斯基摩人大不相同一样。对于破案专家来说，辨认印刷字体是一项最为基本的技能，当然我也承认，年纪还非常轻的时候，我曾经把《利兹信使报》跟《西部晨报》搞混过一次。不过，《泰晤士报》社论的字体十分独特，信上的这些字不可能来自其他任何地方。信既然是昨天炮制出来的，十之八九，咱们就能在昨天的报纸上找到这些字。”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照您说的来看，”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道，“某个人用剪刀炮制出了这条讯息——”

“您得说是指甲剪才对，”福尔摩斯说道，“您瞧，那把剪刀的刀刃非常短，剪‘远’这个字都用了两下。”

“的确如此。好吧，某个人用一把短刃的剪刀炮制出了这条讯息，又用浆糊把它粘——”

“胶水。”福尔摩斯说道。

“用胶水把它粘到了纸上。我想知道的是，‘荒原’这个词为什么要用手写呢？”

“因为报纸上没有现成的。其他的字都很平常，哪张报纸上都有，‘荒原’这个词就不那么常见了。”

“咳，当然，您一说我就明白了。看过了这条讯息，您还有些什么发现呢，福尔摩斯先生？”

“还有那么一两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不过，写信的人确实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来抹掉所有的线索。您瞧，这个人写信封的时候用的是十分拙劣的印刷字体，与此同时，《泰晤士报》的读者几乎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由此可知，写信的是一个企图伪装成文盲的饱学之士，而他之所以竭力隐藏自己的笔迹，说明您有可能认得他的笔迹，或者是将来有可能认得他的笔迹。您还可以看出，这些字并没有粘成整齐的一行，其中一些字比其他的字高了不少，举个例子说吧，‘性命’这个词就大大偏出了合适的位置。这可能是因为写信的人粗心大意，也可能是因为写信的人慌里慌张，手忙脚乱。总体看来，我倾向于后面一种解释，因为这件事情显然是非常重要，写信的人懂得用这种方法写信，多半就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如果他确实是慌里慌张的话，咱们就有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新问题，也就是说，他为什么要慌里慌张，因为他有的是时间，只要能在清早之前寄出信件，亨利爵士就可以在离开旅馆之前收到。会不会，写信的人是害怕别人打扰——怕谁打扰呢？”

“到这会儿，咱们基本上只能瞎猜一气了。”莫蒂默医生说道。

“应该这么说，到这会儿，咱们只能对各种可能性进行比较，从中挑选出几率最大的一种。这就是想象力的科学用途，当然，不管怎么推测，咱们总归要以某种事实依据为出发点。好了，您肯定会觉得我是瞎猜一气，可我几乎可以断定，信封上的字是在一家旅馆里写的。”

“您这话究竟有什么依据呢？”

“只需要好好看看信封上的字迹，您就会发现，水笔和墨水都给写信的人添了不少麻烦。笔尖开了两次叉才写完一个词，蘸了三次墨水才写完这么一个简短的姓名地址，说明墨水瓶里的墨水已经快要干了。好了，私人家里的水笔和墨水瓶很少会遭受如此怠慢，两样东西同时不好用的情况更是绝无仅有。与此同时，您肯定也知道，水笔和墨水瓶要是到了旅馆里面，好用的时候倒是绝无仅有。没错，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说，咱们只要能把查林十字附近那些旅馆的废纸篓翻一翻，翻出那篇残缺不全的《泰晤士报》社论，这条古怪讯息的作者就可以手到擒来。嘿！嘿！这是什么东西？”

他正在仔细地检查那张贴有文字的富士纸，把它举到了离自己的眼睛只有一两英寸的地方。

“怎样？”

“没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扔下了信纸，“仅仅是半张白纸，上面连个水印都没有。依我看，这封古怪的信件已经给不了咱们更多的提示了。好了，亨利爵士，到了伦敦之后，您还碰上过别的怪事吗？”

“咳，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是没有。”

“您没发现有人跟踪或者监视您吗？”

“我怎么觉得自己栽进了一本十分钱小说的高潮章节啊。”我们的客人说道，“老天爷，谁没事会来跟踪我，监视我呢？”

“咱们马上就会谈到这个问题。在此之前，您没有别的事情要向我们通报了吗？”

“呃，这个嘛，得看您认为什么样的事情才值得通报。”

“我认为，一切超出生活常规的事情都非常值得通报。”

亨利爵士笑了起来。

“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美国和加拿大度过的，眼下还不怎么了解英国的生活。不过，我倒是希望，丢一只靴子的事情并不是这边的生活常规。”

“您丢了一只靴子吗？”

“亲爱的先生啊，”莫蒂默医生嚷了起来，“靴子肯定是一时放错了地方，回酒店就会找到的。干吗要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来打搅福尔摩斯先生呢？”

“呃，他叫我通报一切超出常规的事情啊。”

“没错，”福尔摩斯说道，“不管它看起来有多么愚蠢。您刚才说您丢了一只靴子，对吗？”

“呃，放错了地方，这么说也可以。昨天晚上，我把一双靴子放在了门外，早上起来就只剩一只了。我问了问擦鞋的伙计，什么也没问出来。最糟糕的是，靴子是我昨晚才在斯特兰街买的，压根儿就没有穿过呢。”

“既然靴子没有穿过，您干吗要把它放在外面让人擦呢？”

“靴子是黄褐色的，从来没有上过油，所以我才把它放在外面。”

“如此说来，昨天来到伦敦之后，您马上就跑出去买了一双靴子，对吧？”

“我买了一大堆东西，莫蒂默医生陪我去的。您瞧，我眼看就要到那边去过乡绅的生活，肯定得有乡绅的行头，再者说，我在美洲那边待惯了，穿着方面可能已经算不上讲究了。其他东西就不说了，总之我买了这么一双褐色的靴子，花了整整六美元，结果呢，靴子还没上脚，有一只就叫人给偷走了。”

“竟然有人偷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实在是一件怪事。”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老实说，我也赞同莫蒂默医生的看法，要不了多久，失踪的靴子就会回来的。”

“好了，听我说，先生们，”从男爵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就知道这么一点点情况，依我看也抖搂得差不多了。眼下呢，你们应该兑现承诺，把咱们这次会面的目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您这个要求非常合理。”福尔摩斯回答道，“莫蒂默医生，您如果能按昨天的方法把事情再讲一遍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受此鼓励，我们这位注重科学的朋友掏出兜里的文件，按头天上午的方法把整件事情讲了一遍。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听得全神贯注，间或发出一声惊呼。

“看样子，我继承的这份遗产确实是分量十足啊。”听完医生的长篇讲述之后，爵士说道，“当然喽，我在孩提时代就听过这头猎犬的故事。家里人总把这个故事挂在嘴边，以前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它居然可以当真。不过，说到我伯父去世的事情嘛——呃，这事情把我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眼下我还理不清其中的头绪。看情形，这事儿究竟是该警察管还是该牧师管，你们也没有什么准主意。”

“是啊。”

“好了，眼下又有人把这么一封信寄到了我的旅馆里，依我看，这跟前面的事情倒可以算是一脉相承。”

“这似乎可以说明，有些人比我们更了解荒原之上的内情。”莫蒂默医生说道。

“还可以说明，”福尔摩斯说道，“那些人对您并没有歹意，因为他们向您发出了警报。”

“也有可能，他们另有目的，所以才想把我吓跑。”

“呃，当然，您这种说法也是有可能的。莫蒂默医生，您介绍给我的这个问题包含着好几种妙趣横生的解答，我真是感激不尽。不过，亨利爵士，咱们眼下就得解决一个实际的问题，也就是说，您到底该不该去巴斯克维尔宅邸。”

“干吗不去呢？”

“似乎有点儿危险哩。”

“您所说的危险，到底是来自纠缠我家的这个恶魔，还是来自人类？”

“这个嘛，正是咱们需要解决的问题。”

“不管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我的答案反正是只有一个。福尔摩斯先生，不管是地狱里的恶魔，还是人世间的恶棍，都不能阻止我返回我祖祖辈辈的家园，您只管相信，这就是我最后的答案。”说话的时候，他乌黑的双眉拧作一团，脸膛也涨成了暗红色，一望而知，巴斯克维尔家族的暴烈性情并没有从这个最后传人的身上绝迹。“话说回来，”他接着说道，“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掂量你们告诉我的这些情况。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要想一口气把它弄明白，同时还得拿出一个决定，实在是不太容易。我打算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把这件事情琢磨清楚。好了，听我说，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是十一点半，我这就回旅馆去。两点钟的时候，您不妨和您的朋友华生医生一起过来，咱们一块儿吃午饭。到那个时候，我应该可以把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说得更加明白。”

“到时候你方便吗，华生？”

“没问题。”

“那好，到时候我们会去的。需要我帮您叫辆出租马车吗？”

“我还是走走好了，这件事情搞得我挺心烦的。”

“我非常乐意陪你走走。”他的同伴说道。

“好吧，两点见。再会，再见！”

耳边传来了两位客人下楼的脚步声，跟着就是大门砰然关上的声音。转眼之间，福尔摩斯已经脱胎换骨，从一个无精打采的空想者变成了一个摩拳擦掌的实干家。

“你的帽子和靴子，华生，快！一秒钟也不能耽搁！”他冲进自己的房间，几秒钟之后又冲了出来，身上的睡袍已经变成了双排扣礼服大衣。我俩急匆匆地下了楼，走到了大街上。莫蒂默医生和巴斯克维尔的身影还在前方，正在往牛津街的方向走，离我们大概有两百码。

“需要我跑上去叫住他们吗？”

“万万使不得，亲爱的华生。你要不嫌弃我的话，我倒是有你陪伴就够了。咱们这两位朋友挺明智的，今天上午确实很适合散步。”

他加快步伐，把我俩跟他俩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原来的一半左右。接下来，我俩尾随他俩走上牛津街，然后又转进摄政大街，始终跟他俩保持着一百码的距离。突然之间，他俩停了下来，开始打量一家商店的橱窗，福尔摩斯立刻采取了同样的行动。片刻之后，他轻轻地欢呼了一声，顺着他热切目光的方向，我看到了一辆双轮出租马车，车里坐着一个男的。那辆马车刚刚才在街对面停了下来，眼下又开始缓缓前行。

“那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华生！快！就算干不了什么别的，咱们总得把他的模样瞧清楚吧。”

就在这一刻，透过那辆马车的侧窗，我瞥见了一部浓密的黑色胡须和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那个人已经把脸转向了我俩。紧接着，车顶的活门猛然翻起，那人冲车夫吼了句什么，马车发疯似的跑了起来，顺着摄政大街冲了下去。福尔摩斯急不可耐地东张西望，视野之中却没有空着的出租马车。接下来，他一头扎进车马的洪流，展开了疯狂的追踪，可是，马车已经跑出了很远的距离，转眼就看不见了。

“瞧瞧！”福尔摩斯恨恨不已地嚷了一声。这会儿他刚刚从车流之中钻回来，脸色苍白，气喘吁吁。“还有比这更差的运气，比这更差劲的战术吗？华生啊，华生，你要是足够诚实的话，那就得把这一次的事情也记下来，拿它跟我的成功案例作个对比！”

“那个人是谁？”

“眼下我还不知道。”

“是盯梢的吗？”

“呃，咱们听说的事情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从巴斯克维尔刚到伦敦的时候开始，有人就紧紧地盯上了他。不然的话，他们怎么能立刻知道他住的是诺森伯兰旅馆呢？原先我是这么估计的，第一天他们既然盯了他的梢，第二天也会照此办理。你应该注意到了吧，在莫蒂默医生再次念诵他那篇传说故事的时候，我曾经两次走到窗子边上。”

“是啊，我想起来了。”

“我是在看街上有没有无所事事的闲人，但却一个也没看见。咱们的对手可是个聪明角色，华生。这件事情非常复杂，眼下我仍然不能最终确定，对方存的是好心还是歹意，可我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他们又有力量又有计谋。咱们这两位朋友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跟了出去，指望着能把他们那个看不见的随从当场揪住。那家伙可真够狡猾的，连自己的双脚都信不过，竟然用上了出租马车。这样一来，他既可以慢慢悠悠地跟在他俩后面，也可以加速冲到他俩前面，免得引起他俩的注意。他这种方法还有一个好处，也就是说，如果他俩坐进了出租马车的话，他依然可以照跟不误。话说回来，他的方法还是有一个明显的缺陷。”

“他的举动会被车夫看在眼里。”

“一点儿不错。”

“咱们竟然没有记下车号，真是太可惜了！”

“亲爱的华生啊，我虽然笨头笨脑，可你总不至于真的以为，我会忘了记车号吧？咱们需要的车号是‘2704’，不过，这个情报暂时还派不上什么用场。”

“可我真没看出来，刚才你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看到那辆马车之后，我应该立刻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然后呢，我应该不慌不忙地雇上一辆出租马车，叫车夫跟着前面的那辆，同时要保持一种有礼有节的距离，又或者，我还可以选择一种更好的办法，直接赶到诺森伯兰旅馆去等他。等咱们这位神秘人物跟着巴斯克维尔回到旅馆之后，咱们就有机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看他接下来要去哪里。事实呢，因为一次很不理智的轻举妄动，咱们的对手采取了极为机敏的断然措施，结果就是咱们暴露了自己的意图，失去了追踪的目标。”

说话的时候，我俩一直沿着摄政大街慢慢蹓跶，莫蒂默医生和他的同伴早已经走出了我俩的视线。

“跟着他俩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福尔摩斯说道，“那个尾巴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眼下咱们得算算手里还有什么牌，算好之后就毅然决然地打出去。你记清楚车里那个人的长相了吗？”

“我只记清了他的大胡子。”

“我也是——按我的印象，他的胡子十有八九都是假的。细致的人赶上这样的细致活计，大胡子的用途只可能是遮掩自己的长相。进来，华生！”

他走进了一家地区信差房，受到了管事的热烈欢迎。

“嗯，威尔逊，看得出来，你还记着我有幸为你效劳的那件小案子，对吧？”

“记着呢，先生，记得清楚极了。您挽救了我的名誉，说是救了我的命也不为过。”

“亲爱的伙计，这么说就有点儿夸张了。我还记得，威尔逊，你手下有个名叫卡特莱特的小信差，上次办案的时候还挺机灵的。”

“是的，先生，他还在我们这儿。”

“你能把他叫来吗？——谢谢你！还有，麻烦你帮我把这张五镑的钞票换成零钱。”

奉命赶来的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脸上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他站在那里，紧紧地盯着这位著名的侦探，眼神之中带着极大的敬意。

“把旅馆名录递给我看看。”福尔摩斯说道，“谢谢你！好了，卡特莱特，这里有二十三家旅馆，全部都紧挨着查林十字。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先生。”

“你得挨个儿跑一趟。”

“好的，先生。”

“每到一家，你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塞给旅馆的大门门房一个先令。喏，这里是二十三个先令。”

“好的，先生。”

“你得告诉门房，你想看看昨天的废纸，理由是你把一封重要的电报送错了地方，眼下想把它找回来。明白了吗？”

“明白，先生。”

“不过，你真正要找的是一张《泰晤士报》的中心页，上面有一些剪刀剪出来的小洞。喏，这儿有一张《泰晤士报》，你要找的就是这一页。你很容易就能把这一页认出来，对吧？”

“是的，先生。”

“接下来，各家旅馆的大门门房都会把厅堂门房找来，你也给他一个先令。喏，这又是二十三个先令。二十三个当中大概有二十个会告诉你，昨天的废纸已经烧掉，要不就是运走了。剩下的三个会领你去看一大堆废纸，你就在里面找《泰晤士报》的这一页。说实话，找到的可能性非常之小。这儿还有十个先令，你拿着应付不时之需。天黑之前，你得发个电报到贝克街，告诉我结果如何。好了，华生，剩下的事情就是发电报去问2704号车夫的身份了。发完电报，咱们就到邦德街的那些画廊去逛逛，把去旅馆之前的这段时间消磨过去。”

第五章
三条线索悉数中断

歇洛克·福尔摩斯拥有一种十分惊人的本领，可以随心所欲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两个钟头的时间里面，他似乎彻底忘记了自己手里的离奇案件，全部的心思都投入了比利时诸位当代名家的画作。接下来，在我俩从画廊走到诺森伯兰旅馆的路上，他拒绝谈论任何话题，满嘴都是他只有皮毛认识的艺术。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在楼上等你们。”旅馆门房说道，“他跟我交代过，你们一到就招呼你们上去。”

“我想看看你们的住客登记簿，没问题吧？”福尔摩斯说道。

“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按照登记簿上的记录，在巴斯克维尔之后入住的客人共有两拨，一拨是纽卡斯尔的瑟奥菲勒斯·约翰逊一家，另一拨是奥尔顿镇海罗奇宅邸的奥德摩尔太太和女仆。

“这肯定是我认识的那个约翰逊，”福尔摩斯对门房说道，“他是个律师，花白头发，走路还有点儿瘸，对吧？”

“不对，先生。这位约翰逊先生是开煤矿的，手脚非常利落，年纪也不比您自个儿大。”

“你肯定把他的行当记错了吧？”

“不会，先生！多年以来他一直是我们旅馆的主顾，我们都对他非常熟悉。”

“哦，这么说是我弄错了。对了，这个奥德摩尔太太的名字我好像也听过。我这么喜欢打听，你得包涵一下，不过呢，拜访这个朋友的时候又碰上那个朋友，这也是常有的事嘛。”

“这是位病得很厉害的夫人，先生。她丈夫曾经当过格洛斯特的市长。到伦敦的时候，她都是在我们这儿住的。”

“谢谢你。要我说，我恐怕跟她攀不上什么交情。华生，问完这几个问题之后，咱们就查明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事实。”我们一起上楼的时候，他低声接着说道，“眼下咱们已经知道，那帮人虽然对咱们这位朋友特别地感兴趣，但却并没有住进他住的这家旅馆。由此可知，他们一方面是千方百计地想要监视他的行动，正像咱们看见的那样，另一方面又千方百计地想要隐藏自己，免得被他看见。要我说，这可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事实。”

“那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它意味着——嘿，亲爱的伙计，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呢？”

原来，刚刚走到楼梯顶上，我们就跟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撞了个正着。他气得满脸通红，手里还拎着一只沾满灰尘的旧靴子。他实在是怒不可遏，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一句明白的话来，等到他终于能把话说明白的时候，说出来的东西也比他上午说的所有话语都要露骨得多，美洲味儿也更浓。

“要我说，他们这家旅馆分明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冤大头。”他大声喊道，“不给我小心点儿的话，他们马上就会发现，我可不是给他们当猴耍的。老天在上，如果那个家伙不把我那只靴子找回来的话，那我可饶不了他们。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个人并不是开不起玩笑，可是，这一回他们确实是太过分了。”

“还在找您的靴子吗？”

“是啊，先生，非把它找回来不可。”

“可是，您说您丢的是只褐色的新靴子啊，难道不是吗？”

“那是上一回的那只，先生。这一回是一只黑色的旧靴子。”

“什么！您的意思该不会是——？”

“我确确实实就是这个意思。我总共就这么三双靴子，新买的褐靴子，旧的黑靴子，再加上我脚上的这双漆皮靴子。昨晚他们刚刚弄走我一只褐靴子，今天又偷了一只黑的。怎么样，你找到了吗？说吧，伙计，别站在那儿干瞪眼！”

来到现场的是一名诚惶诚恐的德国裔侍者。

“没找到，先生。整个旅馆我都打听遍了，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好吧，要么你们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靴子，要么我就去找经理，跟他说我打算立刻退房。”

“会找到的，先生——我跟您保证，只要您稍微再等一等，靴子会找到的。”

“你最好是给我找到，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落在你们这个贼窝里。好啦，好啦，福尔摩斯先生，您得多多担待，我又让您劳神了，就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

“我倒是觉得，这事情非常值得劳神。”

“怎么，您好像觉得这事情很严重哩。”

“您觉得这事情该怎么解释呢？”

“我压根儿就不想去解释，依我看，这是我这辈子碰上的最最疯狂、最最古怪的一件事情。”

“最古怪的地方兴许在于——”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

“您是怎么看的呢？”

“呃，眼下我还不能说，我已经看清了其中的奥妙。您这件案子非常复杂，亨利爵士。如果再跟您伯父去世的事情合起来看的话，我敢说，在我以前办过的五百宗重大案件当中，像您这件这么复杂的还真是不好找。不过，咱们已经掌握了几条线索，一般说来，总有一条能引领咱们查明真相。即便咱们为某条错误的线索浪费了一点儿时间，迟早也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我们一起享用了一顿愉快的午餐，谁也不曾提起把大家聚到一起的那个由头。直到大家一起走进没有外人的起居室之后，福尔摩斯才问起了巴斯克维尔下一步的打算。

“我打算去巴斯克维尔宅邸。”

“什么时候动身呢？”

“这个周末。”

“总体看来，”福尔摩斯说道，“我认为您的决定是正确的。有人在伦敦盯您的梢，这一点我有充分的证据。与此同时，这座大城市拥有几百万的人口，我们很难查出盯梢者的身份，也很难知道他们的意图。如果他们居心不良，那就很可能会对您下手，而我们也没有能力预先阻止。莫蒂默医生，今天上午，你们刚离开我的屋子就被人给盯上了，这您还不知道吧？”

莫蒂默医生惊得猛一激灵。

“被人盯上了！被谁盯上了？”

“很不巧，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您在达特莫尔的那些邻居或者熟人当中，有没有哪个蓄着一把浓密的黑胡子呢？”

“没有——等等，我想想看——咳，没错。查尔斯爵士的管家巴里莫尔就蓄着一把浓密的黑胡子。”

“哈！巴里莫尔眼下在哪儿呢？”

“他负责照看宅邸。”

“咱们最好核实一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搞不好，他眼下正在伦敦哩。”

“怎么核实呢？”

“给我一张电报纸。‘亨利爵士一应所需是否备妥？’这样就可以了。把电报发给巴斯克维尔宅邸的巴里莫尔先生。离宅邸最近的邮电所在哪儿呢？格林盆村。很好，咱们再给格林盆村的邮电所长发一封电报，‘巴里莫尔先生之电报务交本人。本人若已外出，请回电诺森伯兰旅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这一来，咱们不等天黑就可以知道，巴里莫尔是不是在德文郡坚守岗位。”

“就这么办吧。”巴斯克维尔说道，“对了，莫蒂默医生，这个巴里莫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他是宅邸老总管的儿子，老总管已经去世了。他家的人一直都在照看那座宅邸，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四代了。据我所知，他们两口子的品行都很好，不比郡里的任何人差。”

“换个角度来看，”巴斯克维尔说道，“显而易见的事情是，只要我们家没人住进那座宅邸，他们这些人就可以白白享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房子，什么事情也不用干。”

“那倒也是。”

“巴里莫尔有没有从查尔斯爵士的遗嘱当中得到什么好处呢？”福尔摩斯问道。

“他们两口子每人得到了五百镑。”

“哈！他们事先知道自己能得到这么多钱吗？”

“知道，查尔斯爵士成天都把自个儿的遗嘱条款挂在嘴边。”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要我说，”莫蒂默医生说道，“您可别把所有得到查尔斯爵士遗赠的人都看成嫌疑犯，爵士还给我留了一千镑呢。”

“真的啊！受益的还有别人吗？”

“很多人都得到了数目不大的遗赠，还有一大笔钱给了那些公共的慈善机构，剩下的都归亨利爵士。”

“剩下的有多少呢？”

“七十四万镑。”

福尔摩斯惊讶地挑起了眉毛。“真没想到，这案子竟然牵涉到如此庞大的一个数目。”他说道。

“大家都知道查尔斯爵士非常富有，不过，我们也是在清点完他那些证券之后，才知道他竟然富到了这种程度。他名下所有产业的总值差不多有一百万镑呢。”

“天哪！这么大的赌注确实可以让人铤而走险。我还有一个问题，莫蒂默医生，假设在场的这位年轻朋友赶上了什么意外的话——您千万得原谅我这张乌鸦嘴！——继承这份产业的会是谁呢？”

“查尔斯爵士的弟弟罗杰·巴斯克维尔没结婚就死了，所以呢，产业将会转给他们家的远房表亲，也就是德斯蒙德家族。詹姆斯·德斯蒙德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牧师，住在威斯特莫兰郡。”

“谢谢您。这些细节都非常重要。您见过詹姆斯·德斯蒙德先生吗？”

“见过，他来拜访过查尔斯爵士一次。他看起来非常可敬，过的也是圣徒一般的生活。我还记得，当时他拒绝接受查尔斯爵士的任何馈赠，逼着他要都没有用。”

“可是，这么个无欲无求的人却要继承查尔斯爵士的偌大产业。”

“地产归他继承，因为这属于限定继承的范围。他还可以继承爵士的钱款，前提则是钱款现在的主人没有在遗嘱里另作规定。当然，现在的主人完全可以随意支配这些钱款。”

“您立遗嘱了吗，亨利爵士？”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我没有。我还没来得及，因为我昨天才知道这些情况。可我觉得，不管怎么样，钱款也不能跟爵位和地产分家。我这位不幸的伯父就是这么想的。如果没有足够的钱来维持地产的话，地产的主人靠什么恢复巴斯克维尔家族的荣光呢？没错，宅邸、土地和钱款必须归到同一个人名下。”

“您说得对。好了，亨利爵士，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您确实应该立刻前往德文郡。只有一个条件我必须坚持，您绝对不能一个人去。”

“莫蒂默医生会跟我一起回去的。”

“莫蒂默医生得履行自己的医生职责，你们两位的住宅又隔着几英里的距离。哪怕他心里一百个情愿，恐怕也对您爱莫能助。不成，亨利爵士，您必须带上一个靠得住的人，让他时刻守候在您的身边。”

“您自个儿能不能去呢，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事情发展到了紧要关头，我怎么也会抽点儿时间自个儿去的。不过，您应该可以理解，我的顾问侦探业务十分繁忙，求援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滚滚涌来，所以呢，我实在不敢无限期地离开伦敦。就在我跟您说话的这个时刻，有一个举国景仰的名字正在遭受勒索者的污蔑和威胁，能够阻止这桩灾难性丑闻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去达特莫尔的事情有多么不好安排，现在您应该明白了吧。”

“那么，您说我找谁合适呢？”

福尔摩斯抓住了我的胳膊。

“如果我这位朋友愿意去的话，他就是您最理想的人选，最适合担当您危难时刻的左膀右臂。说到这一点，世上再没有谁比我更有把握。”

他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可是，没等我开口作答，巴斯克维尔已经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满腔热忱地摇晃起来。

“咳，听我说，您可真是太热心了，华生医生。”他说道，“您知道我这个人怎么样，对这件事情也跟我本人一样清楚。如果您肯去巴斯克维尔宅邸，陪我度过难关的话，我一辈子都会记着的。”

冒险的前景向来都会让我心旌摇动，更何况，眼下我觉得格外受用，一方面是因为福尔摩斯的话语，一方面也因为这位从男爵邀我作伴的殷切态度。

“乐于从命，”我说道，“在我看来，这样的任务再有意义不过了。”

“你还得向我提供详尽的报告。”福尔摩斯说道，“紧要关头迟早会来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指示你下一步该怎么做。依我看，周六应该可以动身了吧？”

“华生医生安排得过来吗？”

“没问题。”

“那好，如果您没有收到变动通知的话，周六的时候咱们就在帕丁顿车站碰头，一起坐十点半那班开往德文郡的火车。”

我俩起身告辞，巴斯克维尔却突然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一下子冲进房间的一个角落，从一个柜子下面拖出了一只褐色的靴子。

“我那只丢了的靴子！”他大叫一声。

“所有的难题都这么容易解决就好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可是，这事真是古怪极了。”莫蒂默医生插了一句，“午饭之前，我明明是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房间的。”

“我也是，”巴斯克维尔说道，“哪个角落都没放过。”

“那时候，房间里绝对没有什么靴子。”

“这么说的话，一定是侍者趁咱们吃午饭的时候把靴子放在那里的。”

我们叫来了那名德裔侍者，可他声称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再找其他人打听，其他人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么着，接二连三的小小神秘事件当中又增添了一个新的成员，件件都显得毫无目的。刨去查尔斯爵士去世前后的那些阴森情节不算，短短两天之内，我们就碰上了一连串无法解释的事件，其中包括亨利爵士收到的拼贴信件、坐在马车里盯梢的黑胡子、不翼而飞的褐色新靴、不翼而飞的黑色旧靴，眼下呢，又有了去而复返的褐色新靴。坐马车返回贝克街的路上，福尔摩斯始终一言不发。看到他紧皱的眉头和严峻的神情，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也在竭力勾勒一个故事大纲，好把这些看似没有关联的离奇情节贯串起来。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一直到入夜时分，他一直都坐在烟雾之中冥思苦想。

刚要吃晚饭的时候，邮差送来了两封电报。第一封的内容是这样的：

适才获悉，巴里莫尔确在宅邸。

巴斯克维尔

第二封则是：

遵命遍寻二十三家旅馆，未能寻获残损《泰晤士报》，抱歉。

卡特莱特

“瞧瞧吧，华生，我的线索一下子断了两条。再没有比一件事事不顺的案子更让人兴奋的东西了。咱们必须去物色别的线索。”

“咱们不是还有那个替盯梢者赶车的车夫嘛。”

“一点儿不错。我已经给马车牌照登记处发了电报，让他们把车夫的姓名和住址告诉我。嗬，这一次来的如果是回电的话，我是不会觉得惊讶的。”

不过，事实证明，门铃声带来的是比回电还要让人满意的结果。房门开处，一个长相粗野的家伙走了进来，显然正是车夫本人。

“车行的人告诉我，这儿有位先生要找2704号车夫。”他说道，“我赶了整整七年的出租马车，从来没听过半句怨言。所以我直接从车行赶了过来，打算当面跟您请教一下，我怎么得罪了您。”

“我可没有抱怨你的意思，好伙计。”福尔摩斯说道，“恰恰相反，如果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的话，我就给你半个金镑。”

“这么说，今天我运气还真不错。”车夫咧开嘴笑了起来，“您想问什么呢，先生？”

“首先是你的姓名和地址，再找你的时候用得着的。”

“约翰·克莱顿，家住故区特尔佩街3号。我的马车属于希普莱车行，就在滑铁卢车站附近。”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这些情况记了下来。

“好了，克莱顿，你的一位客人今早十点跑来监视我的房子，然后又跟着两位先生去了摄政大街，你给我说说他的详细情况吧。”

车夫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同时还显得有点儿尴尬。

“咳，我看您好像跟我一样清楚啊，那我还说什么说呢。”他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那位先生说他是个侦探，还叫我别跟任何人提起他的事情。”

“我的好伙计，这可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你要是打算跟我隐瞒什么情况，很可能就会遇上相当大的麻烦。你刚才说，你的客人说自己是个侦探，对吗？”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

“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下车的时候。”

“他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了他的名字。”

福尔摩斯飞快地冲我投来了一个洋洋自得的眼神。“噢，他说了他的名字，真的吗？这可真是太不小心啦。他说他叫什么名字呢？”

“他的名字，”车夫说道，“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听了车夫的回答，我朋友立刻大惊失色。据我所知，他脸上从来都不曾有过比当时还要吃惊的表情。他惊愕地坐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接下来，他突然开怀大笑。

“点中了，华生，真的叫他给点中了！”他说道，“我感觉到了一柄利剑，跟我自己这把一样迅捷轻灵。他这招可真是耍得非常漂亮。这么说，他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对吗？”

“是的，先生，那位先生就叫这个名字。”

“好极了！说说吧，你是在哪儿接上他的，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九点半的时候，他在特拉法尔加广场叫住了我的车，跟我说他是个侦探，还说他可以给我两个畿尼，条件是我拉着他跑一天，严格听从他的吩咐，什么问题也别问。我当然求之不得，马上就同意了。我们先是去了诺森伯兰旅馆，等那两位先生出门坐上马车之后，就跟在了他们后面，一直跟到他们的马车在这附近停下来的时候为止。”

“他们的马车就停在我的门口吧。”福尔摩斯说道。

“呃，这我可说不好，不过我敢说，我那位客人什么都知道。我们停在这条街的中段，足足等了一个半钟头。然后呢，那两位先生从我们跟前走了过去，我们就跟着他们穿过贝克街，然后又顺着——”

“这些我都知道。”福尔摩斯说道。

“摄政大街走完四分之三的时候，我那位先生突然掀开车顶的活门，大声吩咐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滑铁卢车站。我猛抽几鞭，没用十分钟就跑到了车站。他倒是说话算话，老老实实地付了我两个畿尼，然后就走进了车站。只不过，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跟我说：‘有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今天你一直在替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赶车。’这么着，我就知道了他的名字。”

“我明白了。后来你再也没看见过他吗？”

“他进了车站之后，我再也没看见过他。”

“你给我形容一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长什么样呢？”

车夫挠了挠脑袋：“呃，他的长相还真是不太好形容。我觉得他应该是四十上下，还有呢，他中等身材，比您矮那么两三英寸，先生。他穿得挺讲究的，脸色苍白，蓄着黑色的大胡子，还把胡子的下沿儿剪成了平的。依我看，别的我也说不上来了。”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不知道，说不好。”

“你还记不记得什么别的呢？”

“记不得，先生，没别的了。”

“好吧，这是你的半个金镑。如果你又想起了什么情况的话，还有半个金镑在等着你。晚安！”

“晚安，先生，谢谢您！”

约翰·克莱顿格格地笑了起来，就这么走了出去。福尔摩斯转过头来，冲着我耸了耸肩膀，脸上带着苦笑。

“啪！第三条线索也断了，咱们又回到了原地。”他说道，“这个无赖可真狡猾！他知道咱们的底细，由此知道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来找了我，然后又在摄政大街认出了我，断定我已经记下了车号，肯定能找到这个车夫，所以就给我留了这么一条胆大包天的讯息。听我说，华生，这一次，咱们总算是碰上了一个值得一斗的敌手。我在伦敦让人将了一军，但愿你能在德文郡交上好运。不过，我终归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呢？”

“不放心派你去啊。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华生，又烫手又危险，我越是往下看，心里就越是不喜欢。咳，亲爱的伙计，要笑你尽管笑，可我敢跟你保证，你要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贝克街的话，我真的会觉得非常高兴的。”

第六章
巴斯克维尔宅邸

到了约定的日子，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和莫蒂默医生做好了动身的准备，我们便按照计划，一同前往德文郡。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陪着我坐马车去了车站，临别的时候又是好一番叮咛和嘱咐。

“华生，我不想用我的推论和假想来干扰你对事实的判断。”他如是说道，“我只希望你向我通报各种事实，越详尽越好，演绎的工作留给我好了。”

“什么类型的事实？”我问道。

“看上去跟案子有关联的任何事实，关联再间接也不能放过，尤其需要注意的则是小巴斯克维尔和邻居之间的关系，以及与查尔斯爵士死亡相关的新情况。前面这几天，我自个儿也进行了一些调查，结果呢，恐怕只能说是很不理想。可以确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情，也就是说，身为顺位继承人的詹姆斯·德斯蒙德先生是一位年事已高的绅士，性情又十分温良，这样的迫害行径不会是他的杰作。我确实觉得，咱们可以彻底排除他的嫌疑。这一来，剩下的就只有荒原上的那些人了。与此同时，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马上就会实实在在地陷入他们的包围。”

“先把巴里莫尔这两口子辞掉不好吗？”

“绝对不行，再没有比这更大的错误了。假设他俩清白无辜，这么做就等于昧着良心制造冤狱；假设他俩罪有应得，咱们就彻底失去了追究到底的机会。不，不行，咱们得把他俩留在嫌犯名单当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替宅邸干活的还有一名马夫。然后呢，有两户荒原农家，有咱们的朋友莫蒂默医生，我相信他这个人完全可靠，有他的妻子，咱们对她一无所知，有那个名叫斯泰普顿的博物学家，有斯泰普顿的妹妹，据说是一位迷人的年轻女士，有拉夫特宅邸的弗兰克兰先生，他也是一个未知因素，最后还有一两个别的邻居。这帮人就是需要你潜心研究的对象。”

“我会尽力而为的。”

“你带了武器，对吧？”

“带了，我觉得带上也好。”

“那是当然。日日夜夜你都得把左轮手枪带在身边，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我们的两位朋友已经订下了一节头等车厢，眼下正在站台上等我们。

“没有，我们这边什么消息也没有。”莫蒂默医生如是回答我朋友的问题，“有件事情我倒可以打包票，前两天并没有人盯我们的梢。每次出门的时候，我们都非常留意周围的情况，有人盯梢的话，我们肯定会发现的。”

“你们两位一直都待在一起，对吧？”

“除了昨天下午以外。到伦敦来的时候，我通常都会牺牲掉一天的时间，用来进行纯粹的消遣，所以呢，昨天我就到外科医师学会博物馆去消遣了一下。”

“我呢，就到公园里看热闹去了。”巴斯克维尔说道，“不过，我们并没有遇上任何麻烦。”

“即便如此，你们的举动仍然是不够谨慎。”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神色严峻地大摇其头，“亨利爵士，我恳求您再也不要单独出门。您要是再这么干，很可能就会大祸临头。另一只靴子找到了吗？”

“没有，先生，再也找不到了。”

“真的啊，这可真是有意思。好啦，再见。”火车慢慢驶出站台的时候，他又补了几句，“亨利爵士，莫蒂默医生念给咱们听的那段古老传说虽然古怪，有一句您可千万得放在心上，万勿在邪焰高张之黑暗时分踏入荒原。”

火车已经驶出了老远的距离，回头看去，福尔摩斯那颀长肃穆的身影依然纹丝不动地伫立在站台之上，依然在凝望我们的方向。

惬意的旅程过得飞快，其间我跟两位旅伴建立了更加亲密的友情，还时不时地逗弄莫蒂默医生的斯班尼犬。短短几个小时之后，褐色的土壤变成了红色，砌墙的材料从砖块变成了花岗岩，皮色棕红的奶牛在篱墙整饬的田野之中吃草，茂盛的青草和更加葱郁的植被代表着一种更加滋润的气候，兴许也得说是更加潮湿。小巴斯克维尔热切地凝视着窗外的德文郡原野，一旦看到什么熟识的景物，他就会喜不自禁地大声叫喊。

“华生医生，离开这里之后，我走遍了大半个世界，”他说道，“可我从来没见过能跟这里相提并论的地方。”

“我也从来没见过不对自己的家乡死心塌地的德文人。”我如是评论。

“这一方面是因为本郡的风土，一方面也是因为本地人的血脉。”莫蒂默医生说道，“瞧瞧咱们这位朋友，你马上就会发现他长的是一颗凯尔特式的圆脑袋，里面装的都是凯尔特人的热情与忠诚。不幸的查尔斯爵士长着一颗非常稀有的脑袋，一半是盖尔式，一半是伊威尼式。不过，最后一次看到巴斯克维尔宅邸的时候，你年纪应该还小吧，不是吗？”

“我父亲住在本郡南部海滨的一个小农庄里，他去世的时候我只有十几岁，然后我就直接投奔美洲的朋友去了，所以呢，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我们家的宅邸。不瞒你说，我跟华生医生一样，对那座宅邸一无所知。还有啊，我特别想看到荒原的模样，简直是迫不及待了。”

“是吗？那好，你这个愿望非常容易实现，喏，那就是荒原呈现给你的第一道风景。”莫蒂默医生指着窗外说道。

窗外是一片片棋盘似的青葱田野和一道由低矮树林构成的弧形屏障。田野和树林之外，远远的地方耸立着一列苍茫的灰色山丘，参差不齐的山脊勾勒出古怪的线条，又因距离遥远而显得晦暗朦胧，仿佛是梦中才有的缥缈景象。巴斯克维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那列山丘。看到他脸上的热切表情，我立刻意识到了这一刻在他心目当中的分量。这一刻，他第一次看见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他的先人在那里统治了那么长久的时间，又在那里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迹。眼前不过是一节司空见惯的火车车厢，而他坐在角落里，一身花呢西服，一口美洲腔调，可是，仔细看看他那张表情丰富的黝黑脸庞，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切地感觉到，他的确属于那个血统高贵、性情刚烈、专横跋扈的古老家族，的确是他们的嫡系苗裔。他浓浓的眉毛、抖颤的鼻翼，还有浅褐色的大眼睛，全都是尊严、勇气和力量的证明。倘若那片令人却步的荒原之上真的横亘着什么艰险的关隘，这个人至少是一个可靠的盟友，你乐意为他以身犯险，也知道他会勇敢地分担患难。

火车在一个路边小站停了下来，我们都下了车。一辆四轮轻便马车在低矮的白色栅栏外面等候我们，车上套的是两匹壮健的矮马。我们的到来显然是当地的一件盛事，车站站长和几名搬运工忙不迭地围了上来，替我们把行李搬了出去。这是个简朴可爱的乡村车站，可我却惊讶地发现，车站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模样的男人，穿的是深色的制服，权充拐杖的则是短筒的来复枪。我们经过的时候，他俩冲我们投来了十分锐利的目光。车夫是个身材矮小的家伙，冷峻的脸庞饱经风霜。他冲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敬了个礼，几分钟之后，马车就沿着宽阔的白色道路飞奔起来。缓缓升高的牧场坡地在我们两边起伏绵亘，古老的山墙住宅时不时地从葱郁的树丛之中探出头来。然而，放眼望去，阳光明媚的宁静原野背后始终都是那片赫然耸立的高地荒原。荒原的黝黑剪影在暮色之下勾勒出一道阴森可怖的漫长弧线，打破弧线的则是一座座参差嶙峋的险恶山丘。

马车转进一条岔路，我们顺着一道道数百年车轮碾压而成的深深辙迹曲折上行。道路两边都是高高的山壁，盖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叶子肥厚的鹿舌蕨。色转古铜的欧洲蕨和枝叶斑驳的树莓在落日的余晖之中闪闪发光。我们渐行渐高，跨过一道狭窄的花岗岩石桥，然后便沿着一条喧闹的溪涧继续行进。奔涌的溪水冲向下方，撞击着一块块灰色的巨石，白沫四溅，声若雷鸣。道路和溪涧一同上攀，从一道山谷之中蜿蜒而过，山谷里是密密匝匝的矮橡树和杉树。每转过一道弯，巴斯克维尔就会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一边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一边没完没了地询问各种情况。他看到的似乎只有美景，我却看到了笼罩在这片乡野之上的淡淡凄凉，看到了凋零时节留下的清晰印迹。路上的黄叶覆满了一道道辙迹，枝头的黄叶则在我们经过的时候簌簌飞落。我们的车轮时或碾上成堆的枯枝败叶，辚辚的车声随之黯然消隐。我不禁觉得，巴斯克维尔家族的继承人此番重归故土，大自然却把这样的礼物抛到他的马车跟前，实在不算是一种特别友善的举动。

“嘿！”莫蒂默医生叫道，“那是什么？”

前方出现了一道长满石南的陡峻斜坡，正是从高地荒原延伸出来的一个山嘴。坡顶有一个马背上的士兵，清晰鲜明得如同一尊矗立在基座之上的骑手雕像。他黢黑的身影显得咄咄逼人，来复枪架在胳膊上，做好了开火的准备。原来，他正在监视我们脚下的这条道路。

“这是怎么回事，珀金斯？”莫蒂默医生问道。

车夫在座位上扭了扭身，侧对着我们。

“有个犯人逃出了王子镇监狱，先生，到现在已经三天了。那些狱卒在所有的道路和车站布下了岗哨，但却始终没找到他的踪影。这一带的农户都很担心这件事情，先生，真的是很担心。”

“呃，据我所知，如果能提供线索的话，他们不是可以得到五镑的赏金嘛。”

“没错，先生。可是，跟被人割断喉咙的危险相比，五镑的赏金只能说是少得可怜。您得知道，那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跟普通的罪犯可不一样。”

“那么，他究竟是谁呢？”

“他就是瑟尔登，诺丁山谋杀案的那个凶手。”

那件案子我记得非常清楚，原因是凶手作案的手法残忍得出奇，一举一动都体现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兽性，竟至于引起了福尔摩斯的兴趣。他之所以逃脱了死刑的判决，原因在于他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凶暴，人们怀疑他并不具备健全的理性。说话的时候，我们的马车已经攀上了一座小山，广袤的荒原在我们前方崛起，其间散布着一些疙疙瘩瘩的石冢和巨岩。凛冽的风从荒原上俯冲下来，刮得我们瑟瑟发抖。那个凶恶的魔鬼就潜伏在这片荒凉高地之中的某个所在，像野兽一般藏身于某个洞穴，一心想要报复这个容他不得的人类社会。荒瘠的土地、刺骨的寒风、昏暝的天色，再加上逃犯的存在，恐怖的气氛浓重到了十分。就连巴斯克维尔也陷入了沉默，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这时候，我们已经把适才经过的肥沃原野抛在了身后的低处。回头望去，落日的斜晖将一条条溪流染成了一根根金线，又将新近翻耕的红色田地和纵横交错的片片丛林映照得熠熠生辉。与此同时，前方的道路却越来越阴森，越来越荒凉。我们翻过一座又一座交织着黄褐色与橄榄色的巨大斜坡，坡上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庞然砾石。路边时或闪现一座孤零零的荒原农舍，石头墙壁，石头屋顶，形状简陋之极，连一株聊为点缀的攀援植物都没有。突然之间，下方出现了一片形如杯子的凹地，凹地里长着一片片矮小的橡树和杉树，全都被多年的风暴折磨得歪歪扭扭。两座又高又窄的塔楼赫然耸立在林梢之上，车夫用马鞭指了指那个地方。

“巴斯克维尔宅邸。”他说道。

宅邸的主人已经站了起来，正在直愣愣地盯着它看，脸颊涨得通红，眼睛也炯炯放光。几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宅邸的大门口。熟铁锻造的大门饰有繁复精美的图案，两侧各有一根风雨剥蚀的门柱，柱身苔痕斑驳，柱头立着巴斯克维尔家族的野猪头徽记。大门旁边的门房已经变成了一堆黑色的花岗岩瓦砾，房椽光溜溜地露在外面。与它相对的地方却矗立着一座盖了一半的新建筑，正是查尔斯爵士的南非金元结出的第一枚果实。

穿过大门进入马车道，我们的车轮再一次被落叶抹去了声息，夹道的老树枝叶相接，在我们的头顶筑起了一条阴森可怖的拱廊。顺着漫长黑暗的马车道往前看，微光闪烁的宅子像鬼魅一般出现在了车道远端。见此情景，巴斯克维尔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出事的地方就是这儿吗？”他低声问道。

“不，不是，紫杉大道在宅子的背面呢。”

年轻的继承人沉着脸张望了一番。

“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怪不得我伯父老是会有大难临头的感觉。”他说道，“谁来了都会觉得心惊肉跳。半年之内，我就要在这儿装一排电灯，等宅子正门前面有了一千支光的‘斯旺牌’和‘爱迪生牌’灯泡之后，你们就认不得这个地方了。”

顺着马车道进入一片宽阔草坪之后，宅子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借着昏暗的天光，我看到了宅子中央那座敦实的主楼，看到了楼前的突出门廊。爬满主楼正面的常春藤形成了一道黑黢黢的帷幕，但却被人挖出了东一个西一个的破洞，为的是让帷幕后面的窗子或者族徽见到阳光。主楼两端各有一座年代久远的高耸塔楼，塔楼上开有许多射击孔，楼顶还有雉堞。塔楼两侧是宅子的两厢，厢房的年代较为晚近，用的是黑色的花岗岩。坚固的直棂窗户只有一扇透着昏暗的灯光，一缕黑色的孤烟从陡峻房顶的栉比烟囱当中袅袅升起。

“欢迎您，亨利爵士！欢迎您来到巴斯克维尔宅邸！”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黑暗的门廊里走了出来，替我们打开了车门。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剪影出现在了大厅的黄色灯光之中。女人也跑到了门外，帮着男人把我们的行李卸了下来。

“你不介意我直接赶车回家吧，亨利爵士？”莫蒂默医生说道，“我妻子还在等我呢。”

“怎么也得吃了晚饭再走吧？”

“不行，我必须得走，说不定，家里还有工作在等着我哩。我倒想领你参观一下宅子，不过，要说当向导的话，巴里莫尔肯定比我强。再见，需要我帮忙的话，只管通知我好了，白天晚上都没关系。”

马车道上的车轮声渐渐消逝，亨利爵士和我转身进了大厅，大厅的门“咣当”一声关了起来。眼前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房间，高大宽敞，一根根粗大的橡木椽子密密匝匝地排在房顶，已经被悠长的岁月变成了黑色。巨大的老式壁炉当中，熊熊的柴火在高高的铁制炉栅后面噼啪作响。亨利爵士和我不约而同地把手伸到了炉火跟前，因为我俩都在漫长的旅途当中冻得浑身僵硬。接下来，我俩环顾四周，打量着那扇镶有古老彩色玻璃的狭长窗子、橡木镶板，还有挂在墙上的鹿头和纹章。大厅中央的孤灯投射出朦胧的光线，一切都显得昏暗阴沉。

“这跟我原来的想象一模一样。”亨利爵士说道，“‘祖居’这个字眼儿，说的不就是这样的屋子吗？想想吧，就是在这个厅堂里面，我的族人已经住了整整五百年。想到这一点，我不得不肃然起敬。”

他不停地东张西望，孩子似的热情点亮了他黝黑的脸庞。灯光照到了他的脚下，一道道长长的阴影却从墙上垂下来，仿佛是在他的头顶支起了一个黑色的天棚。巴里莫尔已经把行李搬进我俩的房间，回到了大厅里，眼下正恭恭敬敬地站在我俩面前，一看就是个训练有素的仆役。他长得一表人才，高高的个子，英俊的相貌，黑色的络腮胡子修剪得方方正正，苍白的面容卓尔不群。

“您打算现在就用晚餐吗，先生？”

“准备好了吗？”

“几分钟就好，先生。你们两位的房间里都已经备好了热水。亨利爵士，我和我妻子很乐意继续伺候您，直到您按您自个儿的心意安排好宅邸的事情为止。不过，您得知道，按照新的规矩，这座宅子将会需要相当多的人手。”

“什么叫新的规矩？”

“我只是说，先生，查尔斯爵士的生活非常安静，光是我们两个人就可以把他照应好。您呢，自然会需要更多的交际，这一来，您就得改改宅子里的规矩。”

“你是说你们夫妻俩打算离开这里，是吗？”

“当然得等到不会给您造成不便的时候，先生。”

“可是，你家的人一直都跟我家的人在一起，已经好几代了啊，不是吗？要是我在这儿的生活从断绝一份世代的交情开始，那可就太遗憾了。”

我似乎觉得，管家的苍白脸庞呈现出了一些情绪激动的迹象。

“我也觉得遗憾，先生，还有我的妻子。不过，跟您说实话吧，先生，我俩都对查尔斯爵士很有感情，他的去世让我俩觉得很受打击，也让宅子里的一切变成了不堪回首的东西。我觉得，继续待在巴斯克维尔宅邸的话，我俩恐怕是不会安心的。”

“可是，你们打算干什么去呢？”

“我有十足的把握，先生，我俩应该能够通过某种营生自食其力。查尔斯爵士非常慷慨，给我俩创造了这样的条件。好了，两位先生，我还是领你们去房间吧。”

古老厅堂的两侧各有一段楼梯，楼梯顶上是一圈儿带有栏杆的口字形回廊。回廊在宅子的正中央，两边各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分别向宅子的左右两侧延伸，直到宅子的两端。宅子里所有的卧室都在这两条走廊里。

我的卧室跟巴斯克维尔的卧室在宅子的同一厢，几乎是隔壁。看起来，这些房间的历史比宅子的主楼短得多。房间里有色调明快的墙纸，又点着不计其数的蜡烛，多少把我俩刚到时的阴郁印象冲淡了一点儿。

然而，与大厅相接的餐厅却是个暗影幢幢的地方。餐厅很长，家庭成员用餐的地方是高出地面的一个台子，台子下面则是下人们吃饭的地方。餐厅一端还有一个悬空的包厢，那是乐手们演奏娱宾的舞台。一根根黑黢黢的房梁横过我俩的头顶，房梁之上则是熏黑了的天花板。如果能点上一排排熊熊的火炬，再加上古代宴席那种声色犬马的气氛，餐厅里的空气当然不会显得这么凝重。眼下呢，餐厅里只点着一盏带有灯罩的孤灯，小小的光晕之中坐着两个身穿黑衣的绅士，一个默然不语，另一个意兴阑珊。墙上是一排昏暗朦胧的先人，打扮各式各样，有的像伊丽莎白时代的骑士，有的像摄政时期的花花公子。他们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俩，这样的无声同伴只能让我俩胆战心惊。吃饭的时候，我俩几乎没有交谈。等到饭终于吃完，可以到新式的弹子房去抽支烟的时候，不知道爵士是什么心情，我反正非常高兴。

“说真的，这地方的气氛可算不上特别欢快。”亨利爵士说道，“依我看，这倒并不是没法适应，只不过，眼下我确实有点儿不知所措。我伯父独个儿住在这么一个地方，心里发怵也不足为奇。好了，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今晚咱们还是早点儿休息吧。等到明天早上，气氛没准儿会显得欢快一点儿呢。”

上床之前，我拉开卧室的窗帘，往窗外看了看。窗子对着宅子正面的草坪，草坪远端有两丛矮树，正在越来越猛的晚风之中摇摆呻吟。云朵在天空里飞奔，半圆的月亮从云隙中探出了头。借着冷冷的月光，我看到了树林背后的一堵参差山崖，看到景色凄迷的荒原贴着山崖勾出了一条漫长的弧线。拉上窗帘的时候，我暗自想道，最后的这个印象，倒是跟之前的种种见闻没什么抵触。

没想到，这还不能算是最后的印象。虽说已经十分疲惫，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在床上辗转反侧，努力进入无法进入的梦乡。除了整刻报时的遥远钟声之外，这座老宅的四周完全是一片死寂。突然之间，鸦雀无声的深夜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又清晰又深沉，绝对不会听错。一个女人正在啜泣，强自压抑的哽咽声音诉说着无法抑制的悲恸。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支起耳朵听了一阵。声音的源头离我的房间不远，必定是在这座宅子里。我全神贯注地听了半个小时，耳边却只有钟声和墙外那些常春藤的窸窣声响，再没有什么别的动静。

第七章
梅里陂宅邸的斯泰普顿兄妹

晨间的光景美好清新，多少冲淡了巴斯克维尔宅邸压在我俩心头的那种阴森灰暗的第一印象。我和亨利爵士坐下来准备吃早饭的时候，阳光穿过一扇扇高高的直棂窗子倾泻进来，投下了一个个朦胧的彩色光斑，色彩来自画在窗玻璃上的那些纹章。深色的镶板在金色的阳光之中闪着青铜一般的光泽。让人简直难以想象，这的确就是昨夜那个叫我俩黯然神伤的房间。

“要我说，该怪的并不是这座宅子，而是咱们自己！”从男爵说道，“咱们被昨天的旅途弄得又冷又累，所以才觉得这地方阴森灰暗。眼下呢，咱们都精神焕发，气氛可不就欢快起来了嘛。”

“不过，昨晚的光景并不完全是咱们的想象。”我回答道，“比方说，夜里好像有人在哭，我觉得应该是个女人，你有没有听见呢？”

“说起来还真是挺古怪的，昨晚我朦朦胧胧正要睡过去的时候，确实觉得自己听见了你说的这种声音。后来我还等了好一阵，声音却没有了，所以我断定自己是在做梦。”

“我听得非常清楚，而且我敢肯定，确实是女人抽泣的声音。”

“咱们得马上把这件事情问个明白。”他摇铃唤来了巴里莫尔，问他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照我的感觉，听到主人问话的时候，管家的苍白面容似乎有点儿白上加白。

“宅子里一共只有两个女人，亨利爵士，”他回答道，“一个是帮厨的女佣，她睡在另外一厢；另一个就是我的妻子，而我可以保证，您说的声音跟她没有关系。”

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句谎话。吃完早饭之后，我刚巧在长长的走廊里碰见了巴里莫尔太太，阳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身材高大，神情淡漠，面色阴沉，紧绷的嘴巴显得十分严厉。不过，她眼睛红红的，眼皮也肿了起来，其中的含义自然是不言而喻。如此说来，在夜里哭泣的人只能是她，是她的话她丈夫就不可能不知道。尽管如此，她丈夫却矢口否认有这回事，完全不顾自己的谎话很容易被人拆穿。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她又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呢？这样一想，一层阴沉的疑云渐渐地聚了起来，将这个面色苍白、相貌英俊的黑胡子男人团团围住。是他第一个发现了查尔斯爵士的尸体，爵士死亡之前的所有情状也都是他一个人说的。说来说去，我们在摄政大街看到的那个出租马车乘客会不会就是巴里莫尔呢？他的大胡子跟那个人完全对得上。车夫嘴里的那个乘客虽然没他这么高，可是，关于身高的印象本来就很容易出错。怎样才能彻底弄清这个问题呢？显而易见，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去找格林盆村的邮电所长，问清楚之前那封查岗的电报是不是真的送到了巴里莫尔本人的手里。不管问到的是什么样的结果，我总归可以得到一点儿值得向歇洛克·福尔摩斯汇报的情况。

亨利爵士的饭后工作是阅读一大堆的文件，我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去完成我的调查之旅。这是一次非常惬意的旅程。我贴着荒原的边缘走了四英里，最终走进了一个灰扑扑的小村庄。村里有两座鹤立鸡群的大房子，后来我发现，其中一座是客栈，另一座则是莫蒂默医生的住宅。邮电所长同时也是村里的杂货商，电报的事情他记得非常清楚。

“没错，先生，”他说道，“当时我把电报送到了巴里莫尔先生手里，完全是按你们的吩咐做的。”

“谁去送的呢？”

“我儿子，就在您眼前呢。詹姆斯，上星期是你把那封电报送到巴里莫尔先生那里去的，对吧？”

“是的，父亲，是我送的。”

“送到他本人手里了吗？”我问道。

“呃，当时他在阁楼上，所以我没办法送到他本人手里。不过，我把电报交给了巴里莫尔太太，她答应马上替我转交的。”

“当时你看到巴里莫尔先生了吗？”

“没有，先生，刚才我说了，当时他在阁楼里。”

“你既然没有看到他，怎么知道他在阁楼里呢？”

“咳，他自个儿的老婆还不知道他在哪里吗？”邮电所长很不耐烦地说道，“难道说他没收到那封电报吗？就算是出了什么岔子，找我们抱怨的也只能是巴里莫尔先生本人。”

看情形，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指望。不过，事情已经非常明显，尽管福尔摩斯耍了这么一个花招，我们还是证明不了，巴里莫尔一直没到伦敦去过。假定他去过，假定他不光是最后一个看到查尔斯爵士活着的人，同时也是第一个对刚刚返回英格兰的爵位继承人进行盯梢的人，情形会怎么样呢？他究竟是在充当别人的帮凶，还是自个儿有什么险恶的图谋呢？他这么迫害巴斯克维尔家的人，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这时候，我想到了用《泰晤士报》社论拼成的那个古怪警告。炮制那封信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又会不会是某个决心挫败他阴谋的人呢？这样的阴谋只有一个可以说得通的动机，亨利爵士已经提过，也就是说，如果能把巴斯克维尔家的人通通吓跑，巴里莫尔夫妇就可以永久享用一座舒适的住宅。话说回来，眼前的阴谋如此复杂，如此巧妙，仿佛是要在年轻的从男爵周围织起一张无形的网。与之相较，前面这种解释显然是太过简单苍白。福尔摩斯自己也说过，他办过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案子，但却从来没接到过比这还要复杂的案件。沿着那条灰暗荒凉的道路往回走的时候，我不由得暗自祈祷，但愿我朋友能够及早结束手头的案件，赶来这里，接过我肩上的这副重担。

突然之间，我这番思绪戛然而止，因为我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还叫出了我的名字。我转过身去，满以为眼前的人会是莫蒂默医生，跟着却惊讶地发现，从我身后追来的是一个陌生人。他年纪在三十到四十之间，身材瘦小，表情严肃的脸庞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是亚麻的颜色，下巴又长又尖，身穿一套灰色的衣服，头戴一顶草帽。他肩上挎着一个装植物标本的马口铁盒子，手里还拿着一个绿色的捕虫网。

“我这么，冒昧打扰，您千万不要见怪，华生医生。”他一边说，一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我的面前，“我们这些荒原住户都比较随和，不搞那些正式引见之类的名堂。您兴许听咱俩共同的朋友莫蒂默提过吧，我姓斯泰普顿，住在梅里陂宅邸。”

“您的网子和盒子已经替您作了介绍。”我说道，“因为我听人说过，斯泰普顿先生是位博物学家。不过，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刚才我在莫蒂默那里。您从他的诊疗室窗前走过的时候，他把您指给我看了。咱俩都要去同一个方向，所以我就想，我不妨追上来，向您作个自我介绍。依我看，亨利爵士这一路都挺顺利的吧？”

“他很好，谢谢关心。”

“查尔斯爵士惨死之后，大家都很担心新一代的从男爵不肯到这里来住呢。要求一个富人把自己埋没在这种地方，实在是有点儿强人所难，不过，我不说您也知道，对于这片乡区来说，他的到来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要我说，亨利爵士该不会对这件事情产生什么迷信的恐惧心理吧？”

“我看他应该不会。”

“纠缠他家的那只地狱恶狗的传说，您肯定知道吧？”

“我听说过。”

“这边的农户可真是轻信得出奇！随便谁都愿意跟大家赌咒发誓，说自己在荒原上看见过这样一头畜生。”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笑容，可我却觉得，他的眼神似乎并不像表情那么轻松，“这个故事扎到了查尔斯爵士的心坎儿里，我敢肯定，就是它导致了爵士的悲惨结局。”

“怎么会呢？”

“这个故事把爵士的神经搞得特别脆弱，随便哪只狗在他面前出现，都可能会对他原本就有病的心脏造成致命的打击。据我估计，最后的那个晚上，他确实是在紫杉大道上看到了什么类似的东西。以前呢，我一直都在担心会出什么祸事，因为我非常敬爱这位老人，同时又知道他心脏不好。”

“您怎么知道他心脏不好呢？”

“我朋友莫蒂默说的。”

“照您的意思，那天是有一只狗在追查尔斯爵士，爵士是被吓死的，对吗？”

“您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吗？”

“我还没想出什么解释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窒了一窒，不过，看到他平静如水的面容和一瞬不瞬的眼睛，我知道他并不是故意用这样的问题来惊吓我。

“华生医生，我们明明知道您是谁，装不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说道，“您那位侦探朋友的故事，我们这边也有耳闻。还有啊，您没办法光是替他扬名，自个儿却保持默默无闻的状态。莫蒂默跟我说了您的大名，自然就不能不提您的身份。您已经到了这儿，可想而知，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本人也对这件事情产生了兴趣。我呢，自然想听听他的高见。”

“恐怕我不能回答您这个问题。”

“那我能不能问一问，他本人会不会大驾光临呢？”

“眼下他正在侦办其他案子，没办法离开伦敦。”

“真是太遗憾了！我们都对这件事情两眼一抹黑，还指望着他带给我们一点儿光明呢。至于您自个儿的调查嘛，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千万不要客气。如果能对您的案情推测或者调查计划有点儿概念的话，兴许我现在就能给您一些帮助和建议。”

“不瞒您说，我来这里仅仅是为了拜访我朋友亨利爵士，并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帮助。”

“对极了！”斯泰普顿说道，“您这么小心谨慎，完全是理所当然。我自己也觉得我这种刺探行为毫无道理，确实该受指责。我这就跟您保证，再也不提这件事情。”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大路与一条小径交会的岔口，狭窄的小径杂草丛生，蜿蜒伸向荒原深处。我们的右侧是一座乱石嶙峋的陡峭山丘，多年之前就已经被人挖开，变成了一座花岗岩采石场。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堵黑色的断崖，崖壁的裂隙之中长着蕨类和树莓。远处的一座小丘后面，一缕灰色的烟雾正在袅袅上升。

“顺着这条荒原小径往前走，用不了多久就能走到梅里陂宅邸。”他说道，“不知道您能不能腾出一个钟头的时间，容我把您介绍给我的妹妹。”

一开始，我觉得自己应该回到亨利爵士的身边。不过，接着我就想起了堆在他书房桌子上的那一大堆文件和账单。毫无疑问，那些事情我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再者说，福尔摩斯说得非常明白，我应该仔细研究荒原上的各位邻居。这么一想，我也就接受了斯泰普顿的邀请，跟他一起转进了小径。

“这是个非常奇妙的地方，我是说这座荒原。”他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起伏的丘原形成了一道道长长的绿色波浪，波浪之中涌起一座座嶙峋的花岗石峰峦，宛如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浪峰。“你永远也不会对这座荒原感到厌倦，永远也琢磨不透蕴藏其中的神奇奥秘，因为它如此广大，如此荒芜，同时又如此神秘。”

“这么说，您对它非常了解喽？”

“我才在这里待了两年，要让本地居民来看的话，只能算是初来乍到。我们到这里的时间比查尔斯爵士还要稍晚一些。不过，因为个人的爱好，我已经走遍了这片地方的每一个角落，依我看，没多少人能比我更了解这个地方。”

“了解起来很困难吗？”

“非常困难。举个例子说吧，您往咱们的北边看看，看看那片点缀着几座古怪小山的宽广平地。您觉得它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要想纵马飞奔的话，那倒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您这种想法非常自然，不过，就是这种想法让好几个人送掉了性命。那片平地上到处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嫩绿色，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嫩绿色的地方应该是比其他地方肥沃一些吧？”

斯泰普顿笑了起来。

“那片平地就是格林盆大泥潭。”他说道，“不管是人还是野兽，走错一步就是死路一条。就在昨天，我还看见一匹荒原小马蹓跶着跑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我看见它使劲儿把脑袋伸在泥坑外面，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到最后，泥坑还是把它给吸了进去。即便是在干旱的季节，从那里穿过也是件危险的事情。最近下了几场秋雨，那地方就更是可怕。可我却认得泥潭里的路，不但有本事走到泥潭中心，还有本事活着回来。天哪，又一匹小马遭殃了！”

一个褐色的身影正在绿色的苔草之中翻滚挣扎。接下来，一段痛苦万状、不停扭动的长脖子猛一下竖了起来，一声可怕的哀号在荒原之中久久回荡。眼前的情景吓得我浑身发冷，不过，我这位旅伴的神经好像比我坚强一些。

“它完了！”他说道，“泥潭把它收去了。两天里就葬送了两匹，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呢，因为它们在天旱的时候养成了去那里的习惯，又不可能懂得情况会有变化，要到掉进泥潭的时候才会明白。这个格林盆大泥潭啊，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您刚才不是说您能够穿越它吗？”

“是啊，里面有那么一两条小路，身手特别灵活的话，走进去是没问题的。那些路都是我找出来的。”

“可是，那地方既然这么可怕，您干吗还会有进去的念头呢？”

“这个嘛，您看见远处的那些小山了吗？认真说的话，它们都是孤岛，多年以来，无法穿越的泥潭一直在那些小山周围缓缓移动，切断了通往小山的所有路径。就是在那种地方才有珍奇的植物和蝴蝶，前提是你有那个本事，能够进得去。”

“改天我也得去试试运气。”

他惊讶不已地看着我。

“看在上帝分上，您可千万得打消这个念头，”他说道，“不然的话，等于是我害了您。不怕跟您说，您要想活着出来，一丁点儿机会都没有。我能够进去，完全是因为我能够记住一些非常复杂的景物特征。”

“嘿！”我不由得叫了起来，“这是什么声音？”

响彻荒原的是一阵长声夭夭的低沉哀号。这声音充塞天地，悲凉得无法形容，来源却无从辨别。它越来越响，从含混的呜咽变成了深沉的咆哮，跟着又低了下来，再一次变成了令人心悸的凄惨呜咽。斯泰普顿看着我，表情十分古怪。

“真是个怪地方，这座荒原！”他说道。

“这究竟是什么声音呢？”

“农夫们说，这是巴斯克维尔猎犬召唤猎物的声音。以前我也听见过一两次，只不过都不像这次这么大声。”

我扫视着那片吸饱了雨水的宽广平地，扫视着散布其间的一片片青葱水草，满心都是寒意。广袤的原野之中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两只乌鸦在我们身后的一块危岩上大声嚎叫。

“您受过很好的教育，肯定不会相信如此荒唐的胡话吧？”我说道，“依您看，这种古怪至极的声音是怎么来的呢？”

“有些时候，泥潭确实会发出古怪的声响，可能是因为淤泥下陷，可能是因为水流上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不对，刚才的声音是有生命的。”

“呃，也许吧。您听过麻鳽的叫声吗？”

“没有，从来没听过。”

“这种鸟在英格兰已经非常罕见，基本上算是绝了种。话说回来，到了这座荒原里，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没错，如果事实证明，咱们刚才听到的确实是残存麻鳽的叫声，我也不会觉得大惊小怪。”

“我这辈子还从来没听过这么怪诞、这么奇特的声音呢。”

“是啊，这本来就是个诡异的地方嘛。您再往那边的山坡上看看，您觉得那是什么东西呢？”

陡峭的山坡上到处都是灰色石头排成的圆圈，至少也得有二十个。

“究竟是什么东西？羊栏吗？”

“不是，那都是咱们那些可敬先人的住宅。史前时代，这座荒原是个人烟稠密的地方。史前人类离开之后，您看到的那片地方就再也没有人居住，这一来，史前人类的小小施设全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那些是他们的棚屋，只不过没了屋顶。您要是有兴趣到里面去看看的话，还可以看到他们的炉灶和床榻哩。”

“规模都跟个镇子差不多了呢。屋主是什么时期的史前人类呢？”

“新石器时期吧，没有具体的年代。”

“他们是怎么生活的呢？”

“他们在这些坡地上放牧，后来又学会了采掘锡矿，渐渐用青铜刀剑替代了石斧。您看看对面山上的大壕沟，那也是他们留下的遗迹。说真的，华生医生，这座荒原确实有一些十分独特的地方。噢，容我失陪片刻！这一只肯定是独眼蝶。”

一只又像蝴蝶又像飞蛾的小东西振翅飞过小径，斯泰普顿立刻追了上去，劲头和速度都堪称不同凡响。叫我惊愕不已的是，那东西径直飞向了大泥潭，我这位新相识却在后面紧追不舍，一刻不停地从一丛灌木跳向另一丛灌木，绿色的捕虫网在空中摆来摆去。一身灰衣的他在那里一蹦一跳地辗转腾挪，自个儿也像是一只巨型的飞蛾。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追赶蝴蝶，一方面为他的敏捷身手赞叹不已，一方面又替他捏了一把汗，担心他失足掉进那个诡谲的泥潭。正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已经沿着小径走到了很近的地方。适才所见的那缕烟雾标出了梅里陂宅邸的位置，她就是从宅邸那边来的。之前我一直没有看见她，是因为她走过的地方正好是荒原之中的一片低洼地带。

毫无疑问，眼前这位就是我已有耳闻的斯泰普顿小姐，因为定居荒原的女士想必是寥若晨星，而我又记得有人说过，斯泰普顿小姐是个美人。迎面而来的女人确乎是个美人，而且属于一种十分少见的类型。世上再不会有比他俩长得更不相像的兄妹，因为斯泰普顿肤色不深不浅，还长着浅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她的肤色却特别地深，超过了我在英格兰见过的任何一个褐皮肤女人。她身材颀长，仪态优雅，轮廓分明的骄傲脸庞长得极其周正，若不是有敏感的嘴唇和美丽热情的黑眼睛作为调剂的话，简直可以说是有点儿刻板。在这样一条幽僻的荒原小径上，她的曼妙身姿和高雅衣着实在是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幻影。我转过头去的时候，她正在看她的哥哥。紧接着，她加快脚步朝我走了过来。我刚刚脱下帽子，打算向她解释一下眼前的情况，可她却抢先开口，把我的思绪转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回去吧！”她说道，“直接回伦敦去，马上就走。”

我呆头呆脑地望着她，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急得跺起脚来。

“我干吗要回去呢？”我问道。

“我没法跟您解释。”她的嗓音低沉急切，口齿则有点儿含混不清，听起来很是奇怪，“可是，看在上帝分上，您一定得按我说的去做。回去吧，再也别踏进这座荒原。”

“可我刚刚才来啊。”

“您啊，您可真是的！”她嚷嚷起来，“您难道听不出来，我这是为您好吗？回伦敦去吧！今天晚上就走！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个地方！嘘，我哥哥来了！我刚才说过的话，您一个字儿也别提。那边那丛杉叶藻当中有朵兰花，您能帮我采来吗？我们这座荒原上有的是兰花，不过呢，您来得确实有点儿晚，没赶上景色最好的时候。”

斯泰普顿已经放弃了那只蝴蝶，回到了我俩跟前，适才的追逐弄得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嘿，柏丽尔！”他招呼了一声。按我的感觉，他打招呼的腔调并不是特别地热忱。

“呃，杰克，瞧你热得跟什么似的。”

“是啊，我刚才在追一只独眼蝶。这种蝴蝶非常少见，晚秋时节就更不好找。我竟然没逮到，真是太可惜了！”他说话的口气漫不经心，又小又亮的眼睛却在我和姑娘之间不停地逡巡。

“看得出来，你们已经相互认识了吧。”

“是啊，我正在跟亨利爵士说，他来得有点儿晚，错过了荒原上景色最美的时候。”

“什么，你把这位先生当成谁了呢？”

“我觉得他肯定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不，不是，”我说道，“区区乃一介平民，不过是爵士的朋友而已。我姓华生。”

她那张会说话的脸庞露出了一抹懊恼的红晕。“这么说，咱俩原来是在各说各的啊。”她说道。

“是吗，你们也没多少说话的工夫啊。”她哥哥插了一句，眼睛里依然充满疑问。

“刚才说话的时候，我把华生医生当成了这里的住户，没想到他只是来这里游玩的客人。”她说道，“赶没赶上兰花时节，对他来说肯定不是什么要紧事情。不过，您这是要去参观我们的梅里陂宅邸，对吧？”

前行不远就是梅里陂宅邸，一座孑孑独立的荒原住宅，往昔的繁荣年代里曾经是牧人的农庄，眼下则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处新式的寓所。宅子周围有一片果园，园子里的果树则跟荒原里其他地方的树木一样发育不良，整个地方显得又简陋又凄凉。替我们开门的是一名怪里怪气的老年男仆，模样干瘪，衣衫破旧，看起来倒是跟宅子本身十分搭调。不过，宅子里面的一个个宽大房间却拥有雅致的装潢，依我看是体现着这位女士的品味。放眼窗外，点缀着花岗石峰峦的起伏荒原绵延无际，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的尽头。见此情景，我不由得暗自好奇，这个学识渊博的男子和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子把家安在了这样的一个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样的安家地点选得挺怪的，是吗？”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可我们还是过上了相当快活的日子，对吧，柏丽尔？”

“是挺快活的。”她应了一句，语气却显得相当苍白。

“以前我办过一所学校，”斯泰普顿说道，“地点是在我国的北部。以我的性情而论，办学是一件枯燥乏味的工作。另一方面，我也非常珍惜这样的机会，能够跟年青人待在一起，勉力塑造那些年青的心灵，用自身的品格和观念去影响他们。可惜的是我们时运不济，学校里爆发了一场严重的流行病，夺去了三个学生的生命。这件事情让学校一蹶不振，也把我的大部分资金吞了进去，再不会吐出来。不过，若是不考虑我从此失去了跟孩子们相处的乐趣的话，我反倒会为这场祸事感到庆幸，因为我非常喜欢植物学和动物学，在这边有的是事情可做，而我妹妹也跟我本人一样爱好自然。华生医生，看您的表情就知道，刚才您从我家的窗户眺望荒原的时候，我说的这些您都已经想到了。”

“刚才我确实想过，这地方可能有点儿单调——说不定，您妹妹的感受会比您强烈一些。”

“没有，没有，我从来都不觉得单调。”她赶紧说了一句。

“我们有书可以读，有研究工作可以做，又有一些很有意思的邻居。莫蒂默医生拥有极其渊博的专业知识，不幸的查尔斯爵士也是个非常不错的伙伴。我们都对他十分了解，对他的怀念更是无法言表。依您看，如果我今天下午就去拜识亨利爵士的话，会不会有点儿唐突呢？”

“我敢肯定，见到您他会非常高兴的。”

“那么，麻烦您跟他提一句，说我打算去拜访他。说不定，我们可以略效犬马之劳，帮助他尽快适应新的环境。华生医生，您愿意上楼看看我收藏的鳞翅类标本吗？要我说，英格兰西南部应该找不出比这更全的了。等您看完标本之后，午饭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可我已经迫不及待，一心想要回去履行自己的职责。荒原上的惨淡光景，那匹惨死的小马，再加上与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可怖传说联系在一起的那种诡异声音，所有这些都让我心情沉重。要说这些印象还有点儿含糊不清的话，斯泰普顿小姐的警告却绝对是明白无误，而她的恳切口吻也让我不得不相信，她的举动的确有什么深层次的重大理由。这么着，我谢绝了主人留客的万般盛情，就此踏上归程，再次走进了来时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不过，这地方显然是另有一条外人不知道的捷径，结果呢，还没等到走上大路，我就看到斯泰普顿小姐坐在小径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走得急了的缘故，她一只手叉在腰间，脸上泛着美丽的红晕。

“为了截住您，华生医生，我跑了整整一路，”她说道，“连帽子都没顾上戴。我不能在这儿久留，要不我哥哥就该找我了。我跑来是想好好跟您赔个不是，因为我犯了个愚蠢的错误，竟然把您认成了亨利爵士。您把我说的那些话忘了吧，本来也不是冲您说的。”

“我想忘也忘不了啊，斯泰普顿小姐。”我说道，“我是亨利爵士的朋友，他的安危自然是跟我休戚相关的事情。告诉我，您为什么那么想让亨利爵士回伦敦去。”

“女人的胡思乱想而已，华生医生。熟了您就明白了，我的言行并不都是说得出道理的。”

“不，不是这样，我记得您当时声音发颤，也记得您那种眼神。求您了，斯泰普顿小姐，跟我说实话吧，说真的，从刚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我一直都觉得自己陷进了重重迷雾。生活已经变得跟那个格林盆大泥潭毫无二致，到处都是绿意盎然的小小陷阱，指路的向导却一个也没有。告诉我吧，您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可以跟您保证，我一定会把您的警告转达给亨利爵士。”

有那么一瞬间，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不过，等到她开口作答的时候，眼神已经跟刚才一样坚定了。

“您想得太多了，华生医生。”她说道，“查尔斯爵士去世的时候，我和我哥哥都感到十分震惊。我们对爵士非常了解，因为他散步的时候特别喜欢穿过荒原到我家来。他对纠缠他家的那个诅咒非常在意，心里的恐惧溢于言表，那场悲剧发生之后，我自然觉得他的恐惧并不是无凭无据。

所以呢，看到他们家族的另一个成员来这里定居，我觉得很是担心，还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他意识到眼前的危险。这就是我当时想表达的意思，没别的了。”

“可是，您说的危险究竟是什么呢？”

“您知道那头猎犬的故事吗？”

“您知道那头猎犬的故事吗？”

“我并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可我是相信的。您要是能说动亨利爵士的话，那就带他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只会给他的家族带来厄运的地方。世界这么大，他为什么要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呢？”

“不为别的，恰恰是因为这地方危机四伏，这就是亨利爵士的脾性。依我看，除非您能告诉我一些更加具体的情况，否则的话，要让他离开恐怕是不可能的。”

“具体的情况我可说不上来，因为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具体的情况。”

“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斯泰普顿小姐。如果您当时只是想告诉我这一点的话，干吗不愿意让您的兄长听到呢？他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都没有理由反对您这么做啊。”

“我哥哥非常希望巴斯克维尔宅邸有个主人，因为他觉得，这可以给荒原里的穷人带来好处。要是知道我劝说亨利爵士离开的话，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不过，我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以后也不会再说什么了。我得回去了，免得他找不着我，怀疑我找您来了。再见！”她转身离去，几分钟之后就消失在了乱石丛中。接下来，我继续赶往巴斯克维尔宅邸，心里装满了模模糊糊的恐惧。

第八章
华生医生的第一份报告

从这个地方开始，我打算转录我当时写给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几封信，借此呈现后来的种种曲折。这些信就摆在我眼前的桌子上，跟刚刚写成的时候一模一样，仅仅是缺了一页而已。除此之外，尽管我对这些悲剧性的事件记忆犹新，这些信件终归还是比记忆更胜一筹，更为准确地反映了我当时当地的种种感想。

巴斯克维尔宅邸，十月十三日

亲爱的福尔摩斯：

看过我之前的信件和电报，你想必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世上罕有的荒凉角落眼下是什么状况。你在这里待得越久，荒原的精魂就往你心里沁得越深，你也就越能体会到它的广袤无垠，体会到它那种严酷的魅力。一旦你投入荒原的怀抱，眼前就不再有英格兰现代文明的任何表征，与此同时，史前人类栖居和劳作的痕迹倒是无处不在。漫步荒原之上，四面都可以看见那个湮灭民族留下的房屋和坟冢，还有那些据说是庙宇遗迹的巨大石柱。看着他们的灰色石屋映现在疮痍满目的山坡之上，你会不由自主地忘却自己所处的时代。若是看到某个身穿兽皮的长毛家伙从低矮的屋门里爬将出来，将石镞的羽箭搭上弓弦，你一定会觉得，他比你更有资格在这片天地之中出现。他们居然会把这么一片想必是终古荒瘠的土地变成一个人烟稠密的所在，实在是奇哉怪也。我对古代文明并没有什么研究，不过我可以想象，他们一定属于某个饱受蹂躏的和平种族，被迫选择了这么一个没人愿意占领的地方。

当然，以上这些都跟你派给我的这项任务没有什么关系，用你那种只讲实效的眼光来看，恐怕也是无趣之极。我仍然记得，关于太阳和地球谁绕谁转的问题，你不曾表露哪怕是一丝的兴趣。既然如此，我还是换个话题，给你讲讲与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相关的种种事实吧。

前几天你没有收到我的报告，原因是这段时间一直都是风平浪静。今天发生了一件非常出人意料的事情，我这就给你一份适时的报告。不过，眼前的局面还牵涉到其他的一些要素，我必须先向你做个介绍。

其中之一就是荒原里的那名逃犯。之前我没怎么提起过他，眼下呢，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已经远走高飞。对于住得非常分散的本地住户来说，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宽心的消息。到现在为止，他出逃已有两个星期，其间没有人看见过他，也没有人听到过他的音讯。毫无疑问，他不可能在荒原里坚持这么长的时间。光是想躲避追踪的话，荒原里有这么多的石屋，他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藏身之处，可是，除非他有本事抓到荒原里的那些野羊，否则就弄不到任何食物。这一来，大家都觉得他已经去了别的地方，荒原周边的农户也睡得安稳一些了。

我们这座宅子里住着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不过，说老实话，一想到斯泰普顿那家人，我心里总是不太踏实。他们家周围几英里之内都没有任何救援，家里又只有一名女仆和一名老年男仆，再就是他们兄妹二人，做哥哥的还算不上十分强壮。这名诺丁山凶手显然是个不要命的家伙，一旦他闯到了他们家里，他们多半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我和亨利爵士都很担心他们的处境，还提议让马夫珀金斯到他们那边去睡，斯泰普顿却怎么也不肯答应。

事实上，咱们这位从男爵朋友已经对他的芳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生性好动，在这个荒凉的地方难免会有度日如年的感觉，而她又是个非常迷人的美丽女子。她身上有一种火辣辣的热带风情，跟她那个不动感情的淡漠兄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话说回来，她哥哥倒是也给人一种外冷内热的感觉。一看就知道，妹妹对哥哥言听计从，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往哥哥那边瞟，似乎是在向哥哥申请许可。照我看，哥哥还是很疼妹妹的。他眼里有一种冷冰冰的光芒，薄薄的嘴唇也总是绷得紧紧的，说明他性格专横，兴许还有点儿苛刻。你肯定会觉得他是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头一天他就来拜访了巴斯克维尔。第二天上午，他又带着我俩去参观了一个地方，据说，关于邪恶雨果的传说就是从那个地方起的头。我们在荒原上走了好几英里才走到那个地方，结果发现它阴森可怖到了极点，本身就足以成为那个故事的灵感来源。那是夹在嶙峋山崖之间的一小段山谷，山谷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长满了顶着白絮的羊胡子草，中央矗立着两块巨石，上端已经被风雨削尖，看起来就像是两枚渐渐蚀损的巨型獠牙，来自某种硕大无朋的怪兽。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那地方都跟那个古老惨剧的场景完全吻合。亨利爵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止一次地询问斯泰普顿，问他是否真的相信，超自然力量有可能会对人类的事务进行干预。爵士问话的口气虽然轻松，但却显然在很大程度上当了真。斯泰普顿回答得非常审慎，同时又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并没有说出全部的想法，有所保留也只是为了照顾从男爵的情绪。他跟我们说起了一些类似的例子，说起了另一些恶魔作祟的人家，最后就让我俩觉得，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不过是依违从众而已。

回来的路上，我俩在梅里陂宅邸吃了顿午饭，亨利爵士和斯泰普顿小姐就是这么认识的。看起来，爵士对她似乎是一见倾心，与此同时，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这种感觉应该是相互的。步行回家的时候，爵士一直都把她挂在嘴边。从那以后，我俩几乎天天都会跟这对兄妹有所接触。今晚他俩就是在这儿吃的饭，席间还谈到了我俩下周去他家回访的计划。按常理说，斯泰普顿应该会对这样的亲事十分赞成，可是，在亨利爵士对他妹妹表示好感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在他脸上看到了极其不以为然的表情。毫无疑问，他对妹妹非常依恋，妹妹不在身边的话，他的日子当然会十分寂寞。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阻挠妹妹缔结如此良缘的话，显然就是自私到了极点。即便如此，我仍然可以断定，他并不希望他俩的亲密关系发展成爱情。而我还三番五次地注意到，他不遗余力地阻隔他俩，不让他俩得到单独相处的机会。顺便提一句，你那道不让亨利爵士单独外出的指示本来就面临着种种困难，要是再加上一场恋爱的话，难度必然会急剧增加。若是要一丝不苟地执行你的命令，我在这里的人缘势必岌岌可危。

前面有一天，准确说的话就是星期四，我俩跟莫蒂默医生一起吃了顿午饭。他一直在发掘长丘那边的一座古冢，并且挖到了一个史前人类头骨，简直是乐开了花。真没见过像他这么一根筋的狂热分子！这之后，斯泰普顿兄妹也来了。按照亨利爵士的请求，热心的医生领着大家走进了那条紫杉大道，给大家讲了讲那个悲惨夜晚的详细情况。只供步行的紫杉大道又长又阴森，两边各有一道修剪整齐的高高树篱，外加一块窄窄的草地。大道尽头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古老凉亭，半道上则是那道通往荒原的边门，也就是那位老绅士曾经留下烟灰的地方。白色的木制边门带有门闩，门外就是广阔的荒原。我还记得你对这件事情的推测，于是就努力在心里描画当时的情景。站在门边的时候，老人看到了从荒原上跑来的某种东西，一下子吓得失去了理智。他开始拼命奔跑，最后死于纯粹的恐惧和衰竭。逃跑的时候，他走的就是我眼前这条隧洞一般漫长阴郁的大道。可是，他在躲避什么呢？是荒原里的牧羊犬吗？还是一头通体黑色、无声无息、硕大无朋的幽灵猎犬呢？这里面存在人为的因素吗？会不会，那个脸色苍白、满怀戒心的巴里莫尔还知道一些别的情况，就是不愿意说出来呢？整件事情都显得模糊暧昧，背景却始终是一层罪恶的暗影。

写完上一封信之后，我又结识了一位邻居。此人就是拉夫特宅邸的弗兰克兰先生，住在我们南边大概四英里的地方。他已经上了年纪，红脸膛，白头发，脾气十分暴躁。他对英国的法律情有独钟，偌大的家产都消耗在了官司上面。他跟人争执，仅仅是为了享受争执的乐趣，只要可以跟人争执，正方反方的角色他都乐于承担。这一来，他发现这种消遣相当昂贵，实在也是不足为奇。他时而封闭某条道路，不允许别人通过，并且拒不执行教区当局让他开放道路的命令；时而又亲手拆除别家庭院的大门，声称那里在某个湮灭的年代曾经是一条公用道路，然后就等着屋主去告他非法侵害。他对那些古老的领主权益和公共权益了如指掌，时而运用自己的学识去帮助弗恩沃兹的村民，时而又反其道而行之，结果就是村民时而抬着他在村里的街道上展开胜利的巡行，时而又焚烧按他的模样做成的假人。究竟如何，得看他最近一次的成就是什么。听人说，目前他手里还有六七件未了的官司。这些官司多半会吞掉他剩余的家产，由此拔除他的毒刺，让他再也无法骚扰他人。除去法律方面的事情之外，他倒像是个心地和脾气都不坏的人。我之所以提到他，也只是因为你特地关照过我，务必要让你知道我们周围都有些什么样的人物。他是个业余的天文爱好者，拥有一架非常不错的望远镜，眼下就投入了一项古怪的工作，成天趴在自家的屋顶上，通过望远镜扫视荒原，一心想要瞥见那个逃犯的身影。如果他把自个儿的精力都耗在这项工作上，那倒也是件好事，只可惜外面已经有了传言，说他打算控告莫蒂默医生，罪名是未经亲属允许擅发他人陵墓，由头则是医生从长丘的那个古冢里挖出了一个新石器时期的头骨。他为我们的单调生活增添了一点儿色彩，又给我们提供了一点儿时下急需的笑料，也算是功德一件。

好了，我已经向你逐一通报了那名逃犯、斯泰普顿兄妹、莫蒂默医生以及拉夫特宅邸弗兰克兰先生的最新情况，最后再来说说最为重要的一些事情，说说巴里莫尔夫妇的其他表现，尤其是昨夜那场惊人的变故。

首先我得提一提你从伦敦发来的查岗电报，就是你用来查证巴里莫尔是否确在此地的那一封。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从邮电所长的说法来看，查岗行动全然无用，在与不在都没有任何证据。我跟亨利爵士说起这件事情之后，爵士立刻拿出惯有的率直作派，把巴里莫尔叫了过来，问他是不是亲手接到了那封电报。巴里莫尔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个孩子把电报交到你本人手里了吗？”亨利爵士问他。

巴里莫尔显得相当惊讶，站在那里想了一小会儿。

“没有，”他说，“当时我在杂物间里，电报是我妻子拿上来的。”

“电报是你自己回的吗？”

“不是，我告诉我妻子该怎么回，她下楼去写的。”

到了晚上，巴里莫尔自己又把这个话题提了出来。

“我不太明白，亨利爵士，今天上午您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他说，“照我看，该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辜负您信任的事情吧？”

亨利爵士不得不向他保证，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爵士在伦敦置办的衣装已经全部运到，这时就把自己的一大堆旧衣服送给了他，作为一种抚慰。

巴里莫尔太太让我很是好奇。她是个庄重严谨的人物，十分规矩，刻板之极，举止跟个清教徒差不多，比她还不容易动感情的人可不好找。可我已经跟你讲过，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听到了她哀恸啜泣的声音。打那以后，我不止一次看见她脸上带着泪痕。显而易见，某种深重的痛苦一直在啃啮她的心。有些时候，我猜测她脑子里装着什么挥之不去的罪孽记忆，也有些时候，我怀疑巴里莫尔是个凌虐家人的暴君。我始终觉得这个男人的品行有点儿蹊跷，昨天夜里的遭遇更是把我的疑心推到了顶点。

话又说回来，事情本身倒显得微不足道。你知道我睡觉本来就不怎么沉，在这座宅子里担起警戒之责以后，我睡得就比以前还要轻。昨天夜里大概两点的时候，有人鬼鬼祟祟地从我卧室门口走过，脚步声惊醒了我。我起身打开房门，探头窥视外面的情形。走廊里拖着一条长长的黑影，黑影的来源是一个手拿蜡烛的男人，正在轻手轻脚地顺着走廊往前走。他穿着衬衫和长裤，打着一双赤脚。我虽然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却可以从身高判断出那人就是巴里莫尔。他走得非常缓慢，非常小心，整个儿模样说不出地心虚，说不出地诡秘。

之前我跟你说过，走廊伸向环绕大厅的回廊，然后又从回廊的对面往前延伸，于是我等了一会儿，等他走出视线之后才跟了上去。绕过回廊之后，我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回廊对面那段走廊的远端，而且知道他走进了那边的一个房间，因为那个房间的门开着，暗淡的烛光照进了走廊。那些房间都没有住人，房里也没有家具。这一来，他这番举动就显得更加神秘。他似乎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里，因为走廊里的烛光非常稳定。我顺着走廊摸到了那个房间跟前，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息，然后从门边窥视房里的情形。

巴里莫尔伏在窗边，手里的蜡烛凑在玻璃后面。他侧对着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的荒原，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似乎是有所期待。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看了几分钟，然后就深深地叹了口气，很不耐烦地灭掉了蜡烛。我即刻跑回自己的卧室，紧接着，那种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再一次从我门口经过，说明他已经踏上归程。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已经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但却突然听见了钥匙开锁的声音，只不过辨不清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我想不出这件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座阴森的宅子里确实存在着某种秘密活动，而我们迟早会把它查个水落石出。你要求我只向你报告纯粹的事实，我自然谨遵台命，不拿我的猜测来烦你。今天上午，我跟亨利爵士长谈了一次，我俩已经根据我昨夜的见闻制订了一份作战计划。眼下我还不打算透露计划的内容，不过我可以肯定，它应该能让我的下一份报告变得引人入胜。

第九章
华生医生的第二份报告

荒原里的烛光

巴斯克维尔宅邸，十月十五日

亲爱的福尔摩斯：

来此调查的初期，我没能向你提供多少消息，实在也是事出无奈。可你必须承认，眼下我正在竭力弥补时间上的损失，事态的演变也是纷至沓来。撰写上一份报告的时候，我在巴里莫尔现身窗前的高潮时刻戛然而止，现在呢，我已经攒下了相当不少的材料，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让你大吃一惊。过去四十八小时之内，局面发生了我完全无法预料的转折，从某些角度来看是比以前清楚了许多，从另一些角度来看却比以前还要复杂。不管怎样，我这就把所有的情况如数奉上，你尽可自行判断。

那次奇遇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我赶在早饭之前穿过走廊，检查了一下巴里莫尔头天夜里去过的那个房间。他用来专心凝望外间情形的那扇窗子在宅子的西侧，我发现它拥有一个宅子里别的窗子都不能比拟的优势，可以提供距离最近的荒原景观。那扇窗子外面的两棵树之间有个缺口，透过缺口就可以直接看到下方的荒原，而别的窗子都只能让人眺望远处的荒原。鉴于那扇窗子提供了惟一的一个近距离观察荒原的视点，巴里莫尔当时一定是在张望荒原上的某个人或者某件东西。头天夜里非常黑，我觉得他应该是什么人也看不到。接着我突然想到，摆在我眼前的兴许是一桩风流韵事。果真如此的话，不光可以解释他偷偷摸摸的举动，还可以解释他妻子惶恐不安的表现。这家伙长得一表人才，可以说是怀有窃取乡村姑娘芳心的利器。这样看来，我这种推测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我回房之后还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正好可以用他出门赶赴幽期密约来解释。当天早上，我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眼下呢，我也把自己的种种推测告诉了你，不管它们当中有多少会被后来的事实驳得体无完肤。

可是，不论巴里莫尔的这些举动到底应该作何解释，我终归觉得自己承担不了那么大的责任，不能把这些事情捂到我拿得出解释的时候。早饭之后，我跟从男爵在书房里聊了聊，把我的所有发现告诉了他。他的反应倒不像我预计的那么惊奇。

“我以前就知道巴里莫尔总是深更半夜地走来走去，本来还打算找他谈谈这件事情呢。”他说道，“有那么两三次，我听见了他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来一趟去一趟，时间也跟你说的差不多。”

“这么说的话，兴许他每天夜里都在往那扇窗子跟前跑呢。”我这么提醒他。

“兴许吧。果真如此的话，咱们就有机会盯他的梢，瞧瞧他到底是什么意图。我倒想知道你朋友福尔摩斯会怎么做，假设他在这儿的话。”

“要我说，他的做法一定跟你刚才提议的一样。”我说，“他一定会跟踪巴里莫尔，瞧瞧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好，咱们一起干吧。”

“可他肯定会听见咱们的动静的。”

“这家伙的耳朵很不好使，再说了，咱们怎么也得试一试才行。今天晚上，咱们不妨坐在我的房间里，等着他从我的门口经过。”说到这里，亨利爵士兴奋地搓起手来。显而易见，他觉得这场冒险可以调剂他多少有点儿过于平静的荒原生活，实在值得鼓掌欢迎。

从男爵已经联系上了曾为查尔斯爵士进行规划的那名建筑师，还跟伦敦的一名建筑承包商搭上了线，由此看来，这个地方不久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普利茅斯的一些装潢设计师和家具商也来过这里。一望而知，咱们这位朋友已经订下了一些庞大的计划，决意恢复自己家族的辉煌，不吝惜任何力气和代价。翻修完毕、陈设一新之后，这座宅子欠缺的不过是一位女主人而已。咱们私下说吧，眼下已经有了一些非常清晰的迹象，只要那位女士愿意，这也不成其为一个欠缺，因为我很少见到，有哪个男人迷恋女人有甚于他迷恋我们那位美丽的邻居，也就是斯泰普顿小姐。不过，眼前虽然看不到什么艰险的形势，真爱的道路却不像大家想的那么一马平川。举个例子说吧，恰恰是在今天，路面就出现了一道非常意外的沟坎，致使咱们这位朋友困惑不已，烦恼不堪。

前面那段关于巴里莫尔的对话结束之后，亨利爵士戴上帽子准备出门。我立刻照此办理，如同一种条件反射。

“怎么，你也去吗，华生？”他一边问，一边用古里古怪的眼神瞅着我。

“那得看你是不是要去荒原。”我说。

“是的，我是要去荒原。”

“呃，我接到了什么样的指示，你也是知道的。我并不想妨碍你，可你也亲耳听到了福尔摩斯的嘱咐是多么地恳切，听到了他嘱咐我不能让你独自出门，更不能让你独自去荒原。”

亨利爵士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了讨人喜欢的笑容。

“亲爱的伙计，”他这么说，“福尔摩斯虽然神机妙算，终归也没有算到我来荒原之后的一些新情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善解人意的人了。我一定得自个儿出去。”

我顿时觉得万分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然后呢，没等我拿定主意，他已经拿起手杖，一溜烟地走了。

不过，仔细思量之下，我还是觉得十分内疚，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我都不该让他走出我的视线。我禁不住开始想象，万一我罔顾指示的行为导致了不幸的后果，致使我不得不回去向你承认错误，我心里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不瞒你说，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耳根子都红了。兴许，这会儿追上去也还不算太晚，于是我立刻起身，往梅里陂宅邸的方向赶去。

我沿着大路全速追赶，一直跑到了大路与那条荒原小径交会的岔口，始终没看见亨利爵士的踪影。到了岔口之后，我担心自己最终还是跟错了方向，于是就爬上了一座可以俯瞰四周的小山。我选中的小山不是别的，正是被人挖成了黑黢黢的采石场的那一座。上山之后，我立刻看见了他。他就在小径之上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开外的地方，身边还有一位女士，当然是斯泰普顿小姐，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他俩之间显然是有了某种默契，这一次的见面也是出自事先的安排。他俩慢慢地沿路前行，聊得热火朝天。我看见她的双手飞快地比划着什么，似乎是想强调她的话句句当真，而他侧耳聆听，有一两次还摇头表示强烈的抗议。我站在乱石丛中看着他俩，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跟上去打断他俩的亲密交谈吧，似乎是一种天理难容的暴行；不跟上去吧，我的职责又明摆在那里，一刻也不能让他走出我的视线。盯朋友的梢实在是一件让人深恶痛绝的差使，可我最终还是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站在小山上观察他的动静，事后再向他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以此解除良心上的负担。当然喽，如果他真的遇上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危险，我确实是鞭长莫及。可我相信你一定能够理解，当时的处境真的是非常困难，没给我留下什么更好的选择。

接下来，咱们的朋友亨利爵士和那位女士停在了小径上，全神贯注地继续交谈。这时我突然发现，见证他俩这次会面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飘曳空中的一抹绿色抓住了我的视线。定睛一看，绿色的东西挑在一根竿子上，举着竿子的是一个男人，正在崎岖的地面上行进。原来，我眼前的正是手持捕虫网的斯泰普顿。他跟那一对之间的距离比我近得多，似乎还正在向他俩靠近。就在这时，亨利爵士突然把斯泰普顿小姐拉到了自己的怀里。他用一只手搂住了她，可我觉得她正在竭力挣脱他的怀抱，还把脸扭到了一边。他低头凑近她的脑袋，而她抬起了一只手，似乎是想要制止他。转眼之间，我看见他俩触电似的两下分开，慌里慌张地转过身来，原来是受了斯泰普顿的惊扰。斯泰普顿发疯似的冲向他俩，那个滑稽可笑的捕虫网在他身后摇来摆去。接下来，他万分激动地在那对恋人面前拼命比划，简直可以说是手舞足蹈。我想不出这一幕到底是什么意思，大致的感觉是斯泰普顿正在辱骂亨利爵士，爵士则试图进行解释，看见对方不听解释，解释的言辞也带上了几分火气。女士站在一旁，高傲地保持着沉默。到最后，斯泰普顿转过身去，冲他的妹妹做了个不容分说的手势，后者犹犹豫豫地看了看亨利爵士，然后就和哥哥肩并肩地离去了。从博物学家的愤怒姿态来看，那位女士也已经得罪于他。从男爵站在那里看着他俩的背影，一分钟之后才慢慢地顺着原路往回走，只见他蔫头耷脑，将“沮丧”这个字眼儿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搞不懂他们唱的这是哪一出，只知道自己偷偷窥见了朋友生活当中如此私隐的一幕，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于是我赶紧跑下小山，在山脚截住了从男爵。他气得满脸通红，眉头也紧紧地皱在一起，显然是彻底没了主意。

“嘿，华生！你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他这么说，“你该不会告诉我，你终究还是跟了来吧？”

我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是怎么认识到自己不能待在家里，怎么追了过来，又是怎么看见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他瞪着我看了片刻，眼睛里怒火熊熊，可我的坦诚终于化解了他的怒气，到最后，他爆发出了一阵相当苦涩的笑声。

“换了你也会觉得，那片空地的中央是个避开众人耳目的安全所在。”他说，“没想到，天哪，这片乡区的人好像已经倾巢出动，全都看到了我的求爱表演，而且还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求爱表演！你的座位在哪儿呢？”

“我在那座小山上。”

“那可是相当后排的位置，对吧？话又说回来，她哥哥倒是挤到了最前排。你看到他冲向我们的场面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

“以前他有没有给你留下过疯疯癫癫的印象——我说的是她那个哥哥，有吗？”

“要我说就是没有。”

“我看也是没有。今天以前，我一直都觉得他神志相当健全。可是，你只管相信我好了，照眼下的情形看，我和他之间总有一个应该穿上束缚衣。说到底，我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好呢？华生，你好歹也在我身边待了几个星期。请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照直说吧！如果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有没有什么东西妨碍我成为她的好丈夫呢？”

“我看没有。”

“他不可能对我的身家地位有什么不满，不满的态度只可能是针对我这个人。他对我有什么不满呢？就我所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可是，他竟然这么反感我靠近她，连碰碰她的指尖都不行。”

“他这么说了吗？”

“不光说了这个，还有一大堆别的呢。不瞒你说，华生，我认识她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星期，可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她是为我而生的，她呢，也是这种感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开心，这一点我可以跟你发誓。女人眼里有一种光彩，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她哥哥倒好，死活不让我俩待在一起，今天我才第一次得到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她非常乐意跟我见面，见了面却不愿意谈论爱情，而且还竭力阻止我谈论这个话题。她绕来绕去都是同一句话，无非是这地方非常危险，我一天不走，她一天就不会高兴。我跟她说，既然我已经遇上了她，哪里还会有急着走的道理，如果她真的想让我走，惟一的办法就是跟我一起走。我还向她求婚，措辞也毫不含糊。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她那个哥哥就从天而降，直接冲到了我俩面前，脸上的表情跟疯子一样。他气得脸色煞白，浅色的眼睛里也腾起了熊熊的怒火。我打算把这位女士怎么样？我怎么敢不顾她的厌恶，腆着脸向她表示好感？莫非我以为自己拥有从男爵的头衔，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吗？如果他不是她哥哥的话，我应该会有更好的回答方法。事实呢，我只是跟他解释，我对他妹妹的感情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而我还希望他妹妹屈尊接受我这个丈夫。这些话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于是我也发起了脾气，回敬他的话就变得激烈起来，考虑到他妹妹还在边上站着，我那些话兴许是远远地超过了应有的尺度。结果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他带着妹妹一走了之，我却变成了本郡居民当中最最晕头转向的一个。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华生，我一辈子都会对你感激不尽。”

我试着提出了一两种解释，可是，说实在的，我自己也已经彻底地晕头转向。论头衔、论身家、论年龄、论人品、论长相，咱们这位朋友都可以说是上上之选，除了纠缠他家族的那种厄运之外，我完全想不出他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那位女士的哥哥如此粗暴地拒绝了他的求婚，完全不考虑女士本人的意愿，而那位女士也接受了这样的局面，完全没有表示抗议，实在是叫人非常惊讶。不过，当天下午，斯泰普顿就亲自登门，给我俩的种种猜疑画上了句号。他专程来为上午的粗暴举止表示歉意，后来又跟亨利爵士去爵士的书房里单独谈了很长时间。长谈的结果是两人之间的裂痕基本愈合，具体的表现则是大家商定，这个星期五，我俩会到梅里陂宅邸去吃饭。

“眼下我还不能说，他并不是一个疯子。”亨利爵士说，“今天上午他冲向我那一刻的眼神，我实在是忘不了。可我必须承认，要说道歉这件事情嘛，再没有人能做得比他更漂亮了。”

“他有没有为上午的举止给出一个解释呢？”

“他说，他妹妹就是他生活当中的一切。这当然是人之常情，我也很高兴他能认识到他妹妹的可贵。他俩一直都在一起生活，按他自个儿的说法呢，他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妹妹就是他惟一的同伴，这一来，没有妹妹的日子他实在是连想都不敢想。他还说，他本来并不知道我已经爱上了他妹妹，今天上午，他亲眼看到情形确实如此，看到我可能会把妹妹从他身边带走，于是就惊得六神无主，一时之间已经不能为自个儿的言行负责了。他为之前的所有事情感到十分抱歉，并且已经认识到自己确实是非常愚蠢，非常自私，居然想把妹妹这样的美丽女子一辈子拴在自己身边。如果妹妹早晚都要离开的话，他倒是情愿妹妹选择像我这样的邻居，总比别的人要好。不过，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终归是个沉重的打击，因此他需要一点儿时间来做好心理上的准备。只要我答应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当中暂时放下这件事情，只满足于跟这位女士发展友情，不求取她的爱意，他那边就不会再有任何反对意见。我答应了他的这个要求，这一次的事情就算是消停了。”

这么着，咱们面前的小小谜题就算是少了一个。咱们在这片泥潭当中挣扎前行，能碰上一个踩得到底的地方，实在是值得高兴。眼下咱们已经知道，斯泰普顿为什么不待见他妹妹的追求者，尽管追求者拥有像亨利爵士这么好的条件。好了，我这就转入我从这团乱麻当中抽出的另一条线索，转入夜间的啜泣声、巴里莫尔太太泪痕斑斑的脸以及管家造访西边那扇格子窗的诡秘旅程，转入与这些事情相关的那个谜题。向我表示祝贺吧，亲爱的福尔摩斯，告诉我，我这个特使没有让你失望，告诉我，你不后悔差我前来，不后悔寄予我这份信任。只不过耗费了一夜的工夫，所有这些事情就已经真相大白。

说是说一夜的工夫，实际上是用了两夜，原因在于，开初的一夜我们一无所获。我和亨利爵士一起坐在他的房间里，直到凌晨三点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惟一的声响来自楼梯上的那个自鸣钟。那次守夜可真是让人扫兴，结果是我俩都在椅子上睡了过去。好在我俩没有灰心，打定主意再试一次。第二个夜晚，我俩调暗了房间里的灯光，然后就坐在那里抽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时间过得真慢，慢得叫人没法相信，可我俩还是熬了过来，靠的就是猎人等待猎物踏进陷阱的那种耐性。钟敲了一点，跟着又是两点，然后呢，就在即将再一次绝望放弃的那个时刻，我俩猛一下坐直了身子，所有那些疲乏倦怠的感官重新回到了警醒的状态。原来，我俩都听见了走廊里传来的“嘎吱”一声脚步。

我俩听见脚步声鬼鬼祟祟地穿过走廊，渐渐消失在了遥远的地方。接下来，从男爵轻轻地打开房门，我俩一起展开了追踪。目标此时已经转进回廊，走廊里一片漆黑。我俩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往前走，一直走进宅子的另外一厢，刚好在一瞬间瞥见了走廊里那个蓄着黑胡子的颀长身影。因为踮着脚尖的缘故，那人的背脊看起来有些佝偻。紧接着，他按例走进了同一道门，烛火勾出了门的轮廓，又投出一道孤零零的黄光，横亘在黑暗的走廊之中。我俩小心翼翼地摸向门边，每块木板都要先用脚试一试，然后才敢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保险起见，我俩已经事先脱掉了靴子，即便如此，古旧的木板仍然在我俩脚下发出了噼啪吱呀的声响。有些时候，我俩禁不住觉得，他不可能听不见我俩渐渐靠近的脚步。万幸的是，那家伙的耳朵确实很不灵光，更何况，他还在一心一意地忙活自己的事情。到最后，我俩终于走到门边，向房里望了望，只见他拿着蜡烛伏在窗前，专注的苍白脸庞贴到了窗玻璃上，跟我两夜之前看见的情形一模一样。

我俩并没有定下具体的作战计划，不过，从男爵这个人向来认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最合理的方法。他径直走进房间，吓得巴里莫尔猛吸一口凉气，一下子从窗边跳开，站在我俩面前，面如死灰，浑身抖颤。他看了看亨利爵士，然后又看了看我，黑色的眼睛在面具一般的白脸上闪着精光，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惊骇。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巴里莫尔？”

“没干什么，先生，”他慌乱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手里的蜡烛不停摇晃，各种东西的影子上蹿下跳，“就是来看看窗子，先生。夜里我总是会到处转转，看窗子关没关好。”

“三楼的窗子也用得着看吗？”

“是的，先生，所有的窗子都得看。”

“听着，巴里莫尔，”亨利爵士厉声说，“我们已经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得让你把实话说出来。所以呢，你晚说不如早说，这样还可以替自己省点儿麻烦。说吧，快说！别撒谎！你在这扇窗子跟前干什么呢？”

这家伙失魂落魄地看着我俩，使劲儿地绞着自己的双手，心里的犹豫和愁苦似乎都达到了极点。

“我没干什么坏事，先生。我只是把蜡烛举到窗边而已。”

“你干吗要把蜡烛举到窗边呢？”

“别问我，亨利爵士——别问我！我可以跟您保证，先生，这个秘密不属于我，我无权把它讲出来。如果它只牵涉到我自己的话，我绝不会瞒着您的。”

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于是就从管家颤抖的手里把蜡烛拿了过来。

“他肯定是在用蜡烛打信号。”我说，“我们这就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得到回应。”我按他的方法把蜡烛举到窗边，同时紧盯着窗外的黑暗。月亮躲在云里，所以我只能依稀看到一堵黑漆漆的树墙，还有那片颜色略浅的广袤荒原。接下来，我情不自禁地欢呼了一声，因为一点针尖似的黄光突然刺穿了黑夜的面幂，久久停留在窗子围成的这个黑色方块的正中央。

“就在那儿！”我大叫一声。

“不，不是，先生，那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管家赶紧插嘴，“我可以跟您保证，先生——”

“你横着晃一晃蜡烛，华生！”从男爵嚷了起来，“瞧，那个光点也跟着动了！好了，你这个无赖，你还敢否认这是信号吗？说吧，痛快点儿！那个同伙是谁？你们这是在搞什么阴谋？”

管家换上了一副公然对抗的表情。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您没有关系。我不会说的。”

“那你就不再是我的仆人，这就给我走吧。”

“很好，先生。非得走的话，那我就走好了。”

“而且还走得很不光彩。天哪，你真该替你自个儿感到害臊。你的家人和我的家人在这个屋檐底下一起生活了一百多年，眼下我却发现，你竟然彻底卷进了一桩险恶的阴谋，打算对付我。”

“不，不是，先生。不，不是对付您啊！”我们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巴里莫尔太太已经站在了门口，面容比她的丈夫还要苍白，还要惊恐。若不是表情极其激动的话，她那个包裹在披肩和裙子里面的庞大身躯还真是有点儿喜剧色彩呢。

“咱们必须得走，伊莉萨。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你去收拾咱们的东西吧。”管家说道。

“噢，约翰，约翰，你这不都是让我害的吗？这事该怪我，亨利爵士——全都怪我。他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我，是我叫他这么做的。”

“那么，说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那个悖时的弟弟正在荒原上挨饿呢，我们总不能看着他死在我们的家门口吧。烛光是我们给他的信号，为的是让他知道食物已经准备好了。他在那边发信号，为的是让我们知道该把食物往哪儿送。”

“这么说的话，你弟弟是——”

“就是那个逃犯，先生——瑟尔登，那个罪人。”

“她说的是实话，先生。”巴里莫尔说，“我刚才也说了，这个秘密不属于我，我无权把它讲给您听。不过，眼下您已经听见了，所以您应该看得出来，就算我们有什么图谋，也不是用来对付您的。”

原来，深夜潜行和窗前烛光的秘密就在这里。我和亨利爵士直勾勾地看着这个女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规矩得近于刻板的人物竟然跟本国最恶名昭彰的罪犯同出一脉，世上有这样的事情吗？

“是的，先生，我的娘家姓就是瑟尔登，他是我的弟弟。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们对他太过娇惯，什么事情都由着他，结果呢，他觉得这世界是为了他高兴才存在的，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年纪大一点儿之后，他交上了一些坏朋友，整个人跟中了邪一样，不光让我的母亲伤透了心，还让我家的姓氏蒙上了污垢。他犯下一桩又一桩罪行，一天比一天堕落，到最后，全都是因为上帝的怜悯，他才侥幸地逃过了绞架。可是先生，我是他的姐姐，以前我照料他，跟他一起玩耍，对我来说，他永远都是那个卷头发的小男孩。他之所以胆敢越狱，原因就在这里，先生。他知道我在这儿，知道我们不可能不管他。有一天晚上，他拖着又累又饿的身体跑到了这里，身后还有紧追不舍的狱卒。您说说，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我们让他进了门，给他东西吃，还给他关心和照顾。然后呢，您回到了这里，先生。我弟弟觉得外面的荒原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可以让他避过风头，所以就上那里躲着去了。不过，每隔一个晚上，我们就会在窗前给他打烛光信号，看他还在不在那里。如果收到了他的回应，我丈夫就会给他送点儿面包和肉食。每一天，我们都希望他已经走了，可是，只要他还在这儿，我们就不能撇下他不管。我是个诚实的基督徒，这些就是全部的真相，您肯定已经听明白了吧。如果这事做得不对，该受谴责的人也只能是我，并不是我的丈夫，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我。”

这个女人说话的语气极其诚恳，听起来十分可信。

“这是真的吗，巴里莫尔？”

“是的，亨利爵士，每个字都是真的。”

“好吧，你向着自己的妻子，这我不能怪你。把我刚才说的话忘了吧。你们两个回房去吧，这件事情明天早上再谈。”

他俩走了之后，我俩又一次望向窗外。亨利爵士已经推开了窗子，凛冽的夜风抽打着我俩的脸。漆黑夜色之中，那个孤零零的黄色光点依然在远处闪烁。

“他的胆子真是大得莫名其妙。”亨利爵士说。

“兴许他那个信号摆得很巧妙，只有在这里才能看见吧。”

“很有可能。你觉得那地方离这儿有多远呢？”

“照我看，应该是在‘半边崖’附近吧。”

“距离怎么也超不过一两英里。”

“应该超不过。”

“呃，既然巴里莫尔得给他送吃的，那地方就远不到哪儿去。好一个恶棍，他这会儿就在烛光旁边等着呢。老天在上，华生，我一定得出去抓他！”

他的话正中我的下怀。这么做并不算是辜负巴里莫尔夫妇的信任，因为这个秘密是我俩逼着他俩说出来的。那家伙是一个为害社会的危险人物，一名怙恶不悛的恶棍，不值得我俩的同情和宽恕。我俩利用这个机会把他送回那个可以制止他作恶的地方，只能说是一份应尽的义务。如果我们袖手旁观，他那种残忍凶暴的天性就可能会让其他人付出代价。举例说吧，说不定哪天晚上，我们的邻居斯泰普顿兄妹就会遭到他的袭击。没准儿，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亨利爵士才会对这场冒险如此上心。

“我也去。”我应了一句。

“那你就带上你的左轮手枪，穿上靴子吧。咱们越早出发越好，那家伙没准儿会灭掉蜡烛跑掉呢。”

五分钟之后，我俩已经走出屋门，踏上了这段征程。我俩急匆匆地穿过黑暗的灌木丛，耳朵里灌满了秋风的低沉呼啸和落叶的沙沙声响。夜间的空气中充满了潮湿腐朽的味道，月亮时不时地探出头来瞧我俩一眼，云朵却在天空里疾速奔驰。我俩刚刚跑进荒原，天上就下起了细细的小雨。前方的烛光依然闪亮，不动不摇。

“你带武器了吗？”我问他。

“我带了一根猎鞭。”

“咱们必须一拥而上，因为我听说他是个不要命的家伙。咱们得出其不意地把他制住，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我说，华生，”从男爵问我，“看见咱们这么干的话，福尔摩斯会怎么说呢？眼下不就是‘邪焰高张之黑暗时分’吗？”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广袤无垠的黑暗荒原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诡异的哀号，跟我在格林盆大泥潭边缘听到的那种声音一模一样。它随风穿过阒寂的深夜，先是一阵漫长深沉的咕哝，继而变成一种越来越响的咆哮，跟着又变成一种越来越低的凄惨呜咽，渐渐地归于沉寂。哀号声阵阵传来，尖利刺耳，狂野凶蛮，来势汹汹，整个夜晚都为之震颤悸动。从男爵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惨白的脸庞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

“天哪，华生，这是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荒原上老有这种声音，我以前也听过一次。”

声音终于消逝，鸦雀无声的死寂将我俩紧紧包围。我俩站在那里凝神细听，但却什么也听不见。

“华生，”从男爵开了口，“这是猎犬的叫声。”

我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因为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异样，说明他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恐惧牢牢攫住。

“他们管这种声音叫什么呢？”他问我。

“他们是谁？”

“就是这儿的乡里人。”

“哦，他们都是些没有见识的人，你干吗要关心他们的叫法呢？”

“告诉我吧，华生。关于这种声音，他们说了些什么呢？”

我踌躇了一阵，但却不能不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说这是巴斯克维尔猎犬的叫声。”

他哀叹一声，沉默了一小会儿。

“咱们刚才听到的确实是猎犬的声音，”他终于开了口，“不过，声音好像是来自好几英里之外的地方，照我看，应该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很难说是从哪里来的。”

“声音一直在随风起落，风不就是从格林盆大泥潭那个方向刮来的吗？”

“没错，是从那边来的。”

“这么说，声音的来源就在那边。告诉我，华生，照你自己的感觉，刚才听到的是猎犬的叫声吗？我不是小孩子了，你用不着担心说实话的后果。”

“上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我刚好跟斯泰普顿在一起。当时他告诉我，这可能是一种怪鸟的叫声。”

“不，不对，这的确是猎犬的叫声。天哪，难道说，那些传说竟然包含着真实的成分吗？难不成，我真的面临着一个如此邪恶的诅咒吗？你不会相信这种说法吧，对吗，华生？”

“不，我不相信。”

“在伦敦的时候，我可以把这种说法当成笑话来听，可是，眼下我站在这片黑暗的荒原上，又听到这样的叫声，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还有我伯父的事情！他倒下的时候，身边就有那头猎犬的爪印。这些事情都可以拼到一起。华生，我觉得我胆子并不算小，刚才这种声音却似乎把我的血液冻成了冰。你摸摸我的手！”

他的手一片冰凉，如同一块大理石。

“明天你就没事了。”

“依我看，这种叫声会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的。依你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咱们回去吧，你说呢？”

“不行，绝对不行。咱们是出来抓犯人的，当然不能半途而废。咱们这是在追踪逃犯，说不定，还有一头地狱猎犬在追踪咱们呢。走吧！就算地狱里的恶魔全都跑进了这座荒原，咱们也得坚持到底。”

我俩在黑暗之中磕磕绊绊地缓缓前行，周围都是嶙峋山丘的朦胧黑影，前方则是那一点不动不摇的黄色亮光。漆黑夜晚之中一点孤光的远近，实在是一种再有欺骗性不过的东西，那点微光时而像是远在天边，时而又像是近在咫尺。不过，我俩最终还是看清了它的位置，由此发现它的确已经近在眼前。一道岩缝里立着一支蜡泪滴沥的蜡烛，两边的岩石不光替它挡住了风，还把它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从巴斯克维尔宅邸的方向才能看见。前方有一块花岗岩巨石，我俩借着它的掩护走到了蜡烛附近，然后伏下身子，从巨石后面观察那个用作信号的光源。眼前的景象十分诡异，荒原深处燃着一支孤零零的蜡烛，附近却没有任何人类生活的迹象——只有一条竖直向上的黄色火苗，还有它映在两边岩石上的微弱亮光。

“咱们该怎么办呢？”亨利爵士悄声问了一句。

“就在这儿等着。他肯定会守在烛光附近，咱们等等吧，看看能不能瞧见他。”

这句话刚刚说完，我俩就同时瞧见了他。就在立着蜡烛的那道岩缝里，石头后面探出了一张恶毒的黄脸，一张野兽一般的可怕脸庞，疤痕满布，沟壑纵横，全都是种种邪恶嗜欲留下的烙印。这张脸沾满污泥，再加上猬毛一般的络腮胡子和乱草一般的头发，看起来就跟那些生活在坡地洞穴里的远古野人一模一样。下方的烛光照进了他那双狡黠的小眼睛，只见他恶狠狠地窥视着左右两边的暗处，活像一头凶残狡诈的野兽，刚刚听见了猎人的脚步声。

一望而知，有什么东西让他起了疑心。可能是因为巴里莫尔跟他约定了什么隐秘的暗号，我俩出门之前没有打给他看，也可能是因为这家伙看到了其他什么事情不妙的征兆，总而言之，我从他那张邪恶的脸上看到了恐惧的神色。看样子，他随时都可能冲出烛光照耀的范围，就此消失在黑暗之中。于是我猛然扑向前方，亨利爵士也跟了上来。说时迟那时快，逃犯尖声骂了一句，冲我俩扔来一块石头，石头在之前遮蔽我俩的那块花岗岩巨石上砸得粉碎。他跳将起来，转身就跑，电光石火之间，我瞥见了他又矮又壮、孔武有力的身形。幸运的是，月亮恰在此时钻出了云层。我俩飞快地翻过前方那道低矮的山梁，逃犯正在沿着山梁的那一面往下跑。他跑得非常快，碰见挡路的石头便一跃而过，动作敏捷得跟山上的野羊一样。我要是用上左轮手枪，运气好的话当然可以把他打瘸，可我带枪的目的只是抵御攻击，并不是为了射击一个手无寸铁、落荒而逃的人。

我和爵士都有一双快腿，身体状况也很不错，即便如此，我俩很快就发现，追上逃犯是一件全无指望的事情。借着月光，我俩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之内都还看得见他，看着他跑上远处的一座小山，变成了在乱石丛中飞速移动的一个小点。我俩一个劲儿地跑啊跑啊，直跑得肺都炸了，他跟我俩之间的距离反倒是越拉越大。最后，我俩终于停了下来，各自坐到一块石头上，一边拼命喘气，一边看着他消失在了远方。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极其古怪、极其出人意料的事情。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俩已经放弃了无望的追捕，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正准备转身回家。银盘似的月亮低低地悬在我俩的右方，银盘的下半部衬出了一座花岗石山崖的参差尖顶。我突然看见，尖顶之上，一个男人的身影映现在闪亮的银盘之中，漆黑鲜明，宛如一座乌木制成的雕像。你可别以为这只是我的幻觉，福尔摩斯。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这辈子还从来不曾有过看得更真切的时候呢。按我的判断，那应该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只见他站在那里，两腿微微叉开，双臂抱在胸前，低着头，似乎是正在凝神揣度山下那片满布泥炭和花岗石的浩瀚荒野。要我说，他没准儿就是这片可怕荒野孕育出来的精灵呢。他肯定不是那个逃犯，因为他离逃犯消失的地方非常远，再者说，他的个子也比逃犯高得多。我惊呼一声，打算把他指给从男爵看看，可是，我刚刚转身去拉从男爵的胳膊，他一下子就消失了。月亮的下缘依然是那座花岗岩尖峰的参差折线，峰顶那个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的身影却已经无迹可寻。

我本打算往那边走走，到山崖上去搜一搜，只可惜那地方离我俩有点儿远。刚才那阵叫声让从男爵想起了自己家族的恐怖传说，到这会儿他依然有点儿心惊胆战，没有心情去展开新的冒险。他没有看见山崖上那个孤独的人影，因此就感受不到那个气势逼人的诡异存在给我造成的震撼。“一名狱卒而已，错不了。”他这么跟我说，“自从那家伙逃了之后，荒原里到处都是狱卒。”怎么说呢，他的解释也许是对的，可我还是得看到进一步的证据才能相信。今天我俩一定会跟王子镇监狱的人联系一下，告诉他们该到哪个地方去抓逃犯。当然喽，说起来也是运气欠佳，因为我俩毕竟没能亲手把逃犯押送回去，没能真正领略到胜利的喜悦。亲爱的福尔摩斯，以上就是我昨天夜里的种种经历，而你必须承认，我这份报告非常对得起你。毫无疑问，我的报告里有很多跟案子没什么关系的东西，可我始终觉得，最好的做法还是把所有事实都告诉你，让你自己去挑选那些最能帮助你推断案情的材料。显而易见，咱们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最低限度，咱们已经查明了巴里莫尔夫妇那些举动的意图，极大地廓清了眼前的形势。不过，眼前这座怪人怪事层出不穷的荒原还是跟以前一样莫测高深。说不定，给你写下一份报告的时候，这方面的事情我也能给你一点儿提示。如果你能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不管怎样，几天之内，你就会再次收到我的报告。

第十章
华生医生日记摘抄

叙述前面那些事情的时候，我采用的方法是引用我在调查初期写给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报告。可是，故事讲到这里，我不得不放弃这种方法，再次仰仗自己的记忆，辅以我当时写下的一些日记。当时的种种场面给我留下了铭心刻骨、历历如新的记忆，日记当中的一些片断更可以让我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前面已经讲到了我和爵士那次无疾而终的追缉行动，也讲到了当晚我俩在荒原里的另一些奇异经历。接下来，我就从第二天早上讲起吧。

十月十六日

天阴雾重，细雨如丝。云雾在宅子四周滚滚涌动，时不时地掀起一角，让人窥见起伏荒原里那些单调乏味的弧线、山坡上那些细细的银色脉管，还有远处那些映着天光微微发亮的洇湿巨石。屋里的气氛也跟屋外一样阴郁。昨夜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从男爵染上了情绪低落的后遗症。我自己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某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应该说是某种始终存在的危险，可怕就可怕在我说不出它到底是什么性质。

难道说，我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吗？细想起来，前面的一长串事件都可以说明，某种邪恶的力量正在我们的周围活动。宅邸的上一任主人已经死了，死状与他们家族的传说完全吻合。农夫们又三番五次地说，荒原上出现了一头怪异的野兽。之前有那么两次，我自己也亲耳听见了那种很像是遥远犬吠的声音。不过，这事情不可能真的超出了自然法则的范围，那样的说法让人无法相信。不用想也知道，一头幽灵猎犬绝不会留下实实在在的爪印，也不会发出充塞天地的咆哮。斯泰普顿可能会受这种迷信的蛊惑，莫蒂默也是一样，可是，我这个人就算一无是处，常识还是有的，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事情。相信这样的事情，等于是把自己降低到了那些愚昧农夫的层次。他们编出了一头恶魔猎犬还嫌不够，非得把它描绘成嘴巴眼睛都喷着地狱之火的模样。福尔摩斯绝不会相信这一类的天方夜谭，我呢，恰恰是他的代表。话又说回来，事实终归是事实，我的确两次听见了荒原里的那种叫声。假设荒原里真有一头四处乱跑的巨型猎犬的话，很多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释。然而，这样的一头猎犬能在什么地方藏身，在什么地方觅食，从什么地方来，白天又为什么从来不曾被人看见呢？必须承认，合乎自然法则的解释跟超自然的解释一样破绽百出。抛开猎犬的事情不说，绕不过去的事实还有伦敦的那些人类作为，一是出租马车里的那个男人，二是那封警告亨利爵士远离荒原的信。这些事情总归不是编出来的，只不过，搞这些名堂的人既可能是一个仇敌，也可能是一个想要保护爵士的朋友。这个朋友或者仇敌眼下在哪里呢？他是留在了伦敦，还是跟着我们来了这儿呢？他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我在山崖上看到的那个陌生人呢？

千真万确，我对那个陌生人的认识只限于昨夜的匆匆一瞥，即便如此，有几件事情我还是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他不是我在这边见过的人，因为我已经见过了所有的邻居。他的身材比斯泰普顿高得多，又比弗兰克兰瘦得多。他倒是跟巴里莫尔有点儿相像，可我俩出门的时候巴里莫尔还在家里，而我可以肯定他没有跟出来。如此说来，伦敦有陌生人盯我们的梢，这边也不例外，我们始终都没有摆脱陌生人的跟踪。要是我能逮到他的话，我们兴许就会发现，到头来，所有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从现在开始，逮到他就是我惟一的目标，我必须把全部的力气集中到这上面。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把自己的计划通通告诉亨利爵士，转念一想，最明智的做法还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干，尽量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打算。眼下他寡言少语，神情恍惚，荒原里的那种声音对他的神经造成了莫名其妙的震撼。我不想再拿什么事情来增加他的焦虑，只能靠自个儿的力量去实现自个儿的目标。

今天早饭之后，宅子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闹剧。巴里莫尔要求跟亨利爵士私下谈谈，两个人就在爵士的书房里关起门来待了一小会儿。我坐在弹子房里，不止一次地听见了提高嗓门儿的说话声，以至于对他俩的话题有了相当清楚的了解。过了一阵，从男爵打开房门，招呼我进去说话。

“巴里莫尔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爵士说，“按他的看法，他自觉自愿地把秘密告诉了咱俩，咱俩还跑去追捕他的内弟，实在是不讲道义。”

管家站在我俩面前，脸色虽然十分苍白，神态倒是十分镇定。

“我说话的态度可能有点儿过火，先生，”管家说，“真是那样的话，我这就给您赔个不是。话说回来，今早我听见你们两位回来，又得知两位是追瑟尔登去了，我实在是觉得非常惊讶。这个倒霉的家伙本来就已经惹上了一身的麻烦，并不需要我来给他添乱。”

“如果秘密确实是你自愿告诉我们的，事情当然有所不同。”从男爵说，“可你之所以告诉我们，应该说是你妻子之所以告诉我们，仅仅是因为我们的逼迫，因为你们不得不说。”

“可我没想到你们会觉得有机可乘，亨利爵士，真的没想到。”

“这个人对公众来说是个威胁。荒原里的住户非常分散，他又是个无所顾忌的家伙。只需要看一看他的脸，你就会明白这一点。比如说吧，你想想斯泰普顿先生家里的情况，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点儿反抗能力。要是不把瑟尔登送回监狱的话，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他不会往任何人家里闯的，先生，我可以给您一个最郑重的保证。还有啊，他再也不会骚扰这个国家里的任何人了。您只管放心，亨利爵士，过不了几天，事情就会安排妥当，他也就动身上南美洲去了。看在上帝分上，先生，我恳求您别去找警察，别让他们知道他还在荒原里。他们已经放弃了搜寻，他可以安安心心地等他的船。您要是告发他的话，我和我妻子也会受牵连的。我求您了，先生，什么也别跟警察说。”

“你怎么看呢，华生？”

我耸了耸肩膀：“如果他老老实实离开这个国家的话，倒是可以让纳税人少个包袱。”

“可是，万一他临走之前又去抢谁一买卖呢？”

“他不会蠢到那种地步的，先生。他需要的东西我们都给他准备好了。他要是再犯事儿的话，等于是主动暴露自己的藏身地点。”

“那倒也是，”亨利爵士说，“好吧，巴里莫尔——”

“上帝保佑您，先生，我打心眼儿里感激您！要是他再让人抓去的话，我可怜的妻子就没法活了。”

“照我看，咱们这是在助长一起重大的罪行，对吧，华生？不过，听了这些情况，我觉得我没法把这个人交出去，所以呢，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好了，巴里莫尔，你可以走了。”

管家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转过身去，犹豫了一下，跟着就回过身来。

“您待我们非常不错，先生，我也乐意尽力回报您的好意。我知道一件事情，亨利爵士，兴许我以前就应该说出来，不过，我知道的时候，死因调查早就已经结束了。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呢。这事情跟查尔斯爵士的惨死有关。”

我和从男爵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先生，这我可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到边门那里去。他是去见一个女人。”

“见一个女人！他吗？”

“是的，先生。”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呢？”

“全名我没法告诉您，先生，可我能告诉您名字的缩写。她的姓名缩写是‘L.L.’。”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巴里莫尔？”

“呃，亨利爵士，您伯父去世的那天早晨，收到了一封信。他的信总是很多，因为他是个公众人物，出了名的心眼儿好，谁有了麻烦都乐意找他帮忙。不过，那天早晨刚好只有那么一封信，所以我格外留意。信是从库姆·特拉西村来的，信封上是女人的笔迹。”

“然后呢？”

“呃，先生，然后我就忘了这件事，要不是我妻子的话，我看我永远也不会回想起来。几个星期之前，她跑去打扫查尔斯爵士的书房，因为书房从爵士去世之后就没有动过。她在书房的壁炉格栅背后找到了一封信的余烬，大部分的内容都已经烧成了灰，只有一小片还比较完整。那是其中一张信纸的末尾部分，纸上的内容虽然变成了黑底上的灰字，但却依稀可以辨认。依我们看，那应该是信末的附言，具体是这么写的：‘您是一位绅士，千万，千万得把这封信烧掉，十点钟的时候在边门那里等我。’署在下边的就是‘L.L.’这个姓名缩写。”

“那片纸还在你们手里吗？”

“不在，先生，我们手一碰，它就变成了碎片。”

“在那之前，查尔斯爵士还收到过同样笔迹的信吗？”

“呃，先生，我没怎么留意他的信件。那封信如果不是单独到来的话，我应该也不会留意的。”

“你不知道这个‘L.L.’是谁吗？”

“不知道，先生。这事情我并不比您更了解。不过，照我看，如果能找到这位女士的话，咱们肯定能对查尔斯爵士的死因有更多的了解。”

“我真是不明白，巴里莫尔，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情况瞒着不说。”

“是这样，先生，我们刚刚发现这件事情，自家的麻烦就找上了门。再说了，先生，我们都很敬爱查尔斯爵士，他待我们那么好，我们敬爱他也是理所当然的。把这件事情张扬出去不会对我们可怜的东家有什么好处，何况这当中还牵涉到一位女士，我们就更应该小心从事。就算是最了不起的人——”

“难道你认为这事会损害他的声誉吗？”

“呃，先生，当时我觉得，害处有没有不好说，好处是肯定不会有的。眼下呢，您待我们这么好，我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要不就对不住您。”

“很好，巴里莫尔。你下去吧。”管家走了之后，亨利爵士转头对我说，“呃，华生，这条新线索你怎么看呢？”

“我觉得，有了这条线索，事情反倒是更理不清了。”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要是能把这个‘L.L.’查出来的话，咱们多半就能弄清楚整件事情。这条线索就有这么点儿作用。咱们知道有个女人了解事情的真相，找到她就可以解决问题。依你看，咱们应该怎么办呢？”

“咱们得立刻通知福尔摩斯，这应该就是他一直都在寻找的线索。我没估计错的话，看到这条线索，他一定会赶过来的。”

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今早的这番对话写进了发给福尔摩斯的报告。照我的感觉，最近他显然是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我从贝克街收到的讯息又稀少又简短，既没有对我提供的材料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提到我的任务。毫无疑问，那件勒索案子逼得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即便如此，这个新发现肯定能引起他的重视，再次激发他对这件案子的兴趣。他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十月十七日

今天一天都是大雨如注，常春藤簌簌作响，檐下水流不断。我想到了外面的那个逃犯，想到他还待在寒冷荒凉、无遮无挡的荒原上。可怜的家伙！不管他犯的是什么罪，眼下的这番苦头也算得上是一种弥补了。接着我又想到了另一个人，想到出租马车里的那张面孔，想到映在月轮之中的那个身影。那个看不见的观察者，那个隐身黑暗的人，会不会也暴露在这场滂沱大雨之中呢？傍晚时分，我穿上雨衣，在浸透雨水的荒原上走了很远，脑子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阴郁想象。雨点敲打着我的脸，风在我的耳边不停呼啸。愿上帝保佑流落到这个大泥潭当中的生灵吧，因为此时此刻，就连那些坚实的高地也渐渐地变成了沼泽。我找到了那个孤独观察者现身的黑色山崖，攀上乱石嶙峋的峰顶，亲眼看到了山崖下面的凄迷丘原。狂风挟着暴雨扫过黄褐色的丘原表面，沉甸甸的铅色云团低低地压着下方的景物，释放出一个又一个灰色的涡卷，贴着奇形怪状的山丘缓缓涌动。左方远处的洼地里面，巴斯克维尔宅邸那两座窄窄的塔楼挺出林梢，半隐半显地矗立在云雾之中。除了那些遍布山坡的史前石屋之外，我视野当中的人类活动迹象只有那两座塔楼。脚下就是那个独行怪客前天夜里现身的地点，此刻却没有他的任何踪迹。

回家的路上，莫蒂默医生从我后面追了上来。他驾着他的轻便马车走在一条崎岖的荒原小径上，那条小径是从那座名为“危泽”的偏僻农庄延伸出来的。他一直都很关心我们，差不多天天都要到宅子里来问寒问暖，这会儿就硬拉我坐进他的马车，带着我往家里去。他说他那只小小的斯班尼犬不见了，弄得他非常担心。那只小狗不小心跑进了荒原，再也没有回去。我竭尽全力地安慰他，暗地里却想起了格林盆大泥潭里的那匹小马。依我看，他再也不可能见到他的小狗了。

“对了，莫蒂默，”我俩在崎岖小径上颠簸前行的时候，我开口问他，“依我看，在这片地方，马车能到的范围之内，你不认识的人应该不多吧？”

“要我说的话，应该是一个也没有。”

“那么，有些女人的姓名缩写是‘L.L.’，你能不能随便给我举个例子呢？”

他想了几分钟。

“举不出，”他这么回答我，“有几个吉普赛人和佣工的名字我不熟悉，农夫和乡绅里面没有谁的姓名缩写是这样的。呃，等一等，”他顿了一顿，然后又接着说，“有个叫劳拉·莱恩斯的，她的姓名缩写就是‘L.L.’，可她不住这里，她家在库姆·特拉西村。”

“她是个什么人物呢？”我问他。

“她就是弗兰克兰的女儿。”

“什么！你说的是那个老怪物弗兰克兰吗？”

“没错。她嫁给了一个姓莱恩斯的艺术家，认识的由头是那人跑到荒原上来写生。没想到那人是个流氓，抛下她不闻不问。不过，从我听说的情况来看，两个人好像都有责任。她父亲跟她断绝了来往，理由是她没经他同意就擅自结了婚，也可能还有别的什么理由。这一来，这姑娘夹在一老一少两个恶棍中间，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她怎么生活呢？”

“我估计老弗兰克兰会给她一点儿生活费，只不过肯定为数不多，因为他自个儿也已经焦头烂额。她再怎么自作自受，大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无可救药地往坏道上走。她的事情传开了之后，这边有几个人就帮了她一把，让她能够靠正当的营生养活自己。斯泰普顿和查尔斯爵士都伸了手，我自己也出了一点儿小小的力气，帮着她开起了一间打字行。”

他问我打听这些事情干什么，而我成功地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同时又没有告诉他太多实情，因为我没有理由跟任何人分享我们的秘密。明早我就去库姆·特拉西村，如果能见到这位名声暧昧的劳拉·莱恩斯太太的话，一长串谜题当中的一个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澄清。毫无疑问，我已经变得像蛇一样狡猾，证据嘛，就是当莫蒂默的追问开始令人尴尬的时候，我随口问了问弗兰克兰的头骨属于哪种类型，此后的路途当中就再没听见过头骨学之外的东西。我在歇洛克·福尔摩斯身边待了这么些年，可不是白待的。

在阴沉狂暴的天气之中过了这么一天，需要记录的其他事情只有一件，不是别的，就是我适才跟巴里莫尔之间的一番谈话。这番谈话之后，我手里又多了一张可以伺机打出的王牌。

莫蒂默留下来吃了晚饭，饭后跟从男爵玩起了埃卡泰牌。我待在图书室里，趁着管家端咖啡来的时候问了他几个问题。

“呃，”我问他，“你那位贵戚走了吗，还是仍然在那边藏着呢？”

“我不知道，先生。老天在上，我巴不得他已经走了，因为他带给我们的只有麻烦！上次给他送完食物之后，我一直都没收到他的消息，到现在已经三天了。”

“上次送食物的时候，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先生。不过，等我再一次路过那里的时候，食物已经不见了。”

“这么说的话，他肯定还在那边吧？”

“应该是吧，先生，除非食物是另外那个人取走的。”

我坐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巴里莫尔，手里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

“这么说，你知道那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对吗？”

“这么说，你知道那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对吗？”

“是的，先生，荒原里还有个人。”

“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先生。”

“那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人呢？”

“一周之前，兴许还要早一点儿，瑟尔登跟我说起过他，先生。他也在躲躲藏藏，按我的判断呢，又不像是个逃犯。我觉得这事不妙，华生医生——实话跟您说吧，先生，我觉得这事不妙。”突然之间，他说话的口气变得十分沉重。

“喂，听我说，巴里莫尔！我对这件事情毫无兴趣，关心的只是你东家的利益。完全是为了帮他，我才上这儿来的。告诉我，敞开了说，你觉得什么地方不妙。”

巴里莫尔犹豫了一阵，看他的模样，他要么是正在后悔自己冲动失言，要么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形容自己的感觉。

“所有这些事情都不妙，先生。”他终于嚷了起来，还冲图书室的窗子挥了挥手。窗子对着荒原，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外头有一桩邪恶的勾当，有某种黑暗的罪行正在酝酿，这一点我可以发誓！要是能看到亨利爵士返回伦敦的话，先生，那我可真要谢天谢地了！”

“可是，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紧张呢？”

“想想查尔斯爵士是怎么死的吧！不管验尸官怎么说，这件事情终归是非常可怕。再想想夜晚时候荒原里的这些动静。谁都不会在天黑以后穿过荒原，给多少钱也不行。再想想藏在荒原里的这个陌生人，他就在那儿看着，就在那儿等着！他在等什么呢？这事又是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姓巴斯克维尔的人要有祸事，等亨利爵士有了照看宅邸的新仆人之后，我马上就会欢天喜地地离开，一天都不等。”

“说到这个陌生人，”我说道，“你还知道些什么情况吗？瑟尔登是怎么说的呢？他知道这人藏在哪里，知道这人在干些什么吗？”

“他看见过这人一两次。可这人非常狡猾，一点儿都不露痕迹。刚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这人是个警察，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人有自个儿的目的。按他看见的情况来说，这人似乎有点儿身份。至于这人在干什么，他完全看不出来。”

“他说这人住在哪儿呢？”

“住在山坡上的那些老屋子里，就是古代人住的那些石头房子。”

“这人吃什么呢？”

“瑟尔登发现他有个小跟班。他要什么东西，那个小跟班就会给他送去。我敢肯定，他要的东西都是从库姆·特拉西村弄来的。”

“很好，巴里莫尔。说不定，改天我还会再找你谈这件事情。”管家走了之后，我走到黑暗的窗子跟前，透过模模糊糊的窗玻璃看着那些飞奔的云团，看着狂风之中的婆娑树影。即便是站在室内，这样的夜晚也叫人胆战心惊。身处某座荒原石屋，滋味更是可想而知。能让人在这样的时刻潜伏在那样的地方，得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啊！能够甘心承受这样的磨难，这个人的目标又得有多么重大，多么笃定啊！这一次的难题缠得我痛苦不堪，现在看来，难题的核心不在别处，就在荒原上的某座石屋里面。我暗暗发誓，不等明天结束，我就要使尽一切办法，直捣这件谜案的心脏地带。

第十一章
山崖上的人

上一章当中的日记摘抄已经把我的故事推到了十月十八日，从这一天开始，种种离奇事件纷至沓来，整件案子也向着那个可怕的结局迅速逼近。此后几天的事情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因此我无需借助当时的记录，单凭记忆就可以把它们复述出来。前面我已经讲到，我确定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其一，库姆·特拉西村的劳拉·莱恩斯太太曾经致信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信里约定的那次会面在时间和地点上都跟爵士的死亡完全一致；其二，山坡上那些石屋就是荒原里那个潜伏者的栖身之地。接下来，我打算从我取得前述发现的第二天讲起。当时我深深感到，手里握着这两个事实，如果我还不能让这些黑暗的处所显现出更多光明的话，只能说明我要么是脑子不好使，要么就是勇气不够用。

头天晚上，我没有机会跟从男爵提起莱恩斯太太的事情，因为莫蒂默医生一直在陪他打牌，很晚才离开宅邸。不过，吃早饭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并且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库姆·特拉西村。刚开始的时候，他表现得十分踊跃，转念一想，我俩又都觉得，还是我独自前往效果更好。可想而知，上门拜访的架势越是隆重，能了解到的情况也就越少。这么着，我不无歉疚地撇下了亨利爵士，坐着马车踏上了新的征程。

到达库姆·特拉西村的时候，我吩咐珀金斯把马儿安顿好，自己则向人打听我前来盘问的那位女士。她的屋子在村子中央，外观也相当漂亮，找起来非常容易。一名女仆把我领进屋子，没有向主人通报我的姓名。我走进起居室的时候，一位女士从一台雷明顿打字机跟前一跃而起，喜笑颜开地转过身来。不过，发现来的是个陌生人之后，她脸色一沉，坐了回去，然后就问我有何贵干。

莱恩斯太太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美艳惊人。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是一种鲜明的榛子色，双颊虽然有不少雀斑，但却染着褐皮肤女人特有的那种细腻明艳的红晕，染着硫磺蔷薇花蕊之中那种娇美的粉色。不过我必须重申，衷心赞叹仅仅是第一个印象，第二个印象却是不以为然。她的脸上隐隐约约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表情稍稍有点儿粗鄙，眼神兴许有点儿俗气，嘴唇也略微有点儿放浪，所有这些都让她完美的容颜出现了瑕疵。当然，所有这些都是我后来的想法，此时此刻，我只知道我见到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对方正在询问我的来意。听到她发问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次的任务实在是非常微妙。

“非常荣幸，”我说道，“我是令尊的一个熟人。”

这样的自我介绍可谓相当笨拙，女士也毫不客气地让我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和我父亲之间并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她说道，“我不欠他什么，他的朋友也跟我没有关系。我父亲对我不闻不问，要不是已故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和其他几位好心人伸手帮忙的话，我早就已经饿死了。”

“我来找您，为的正是已故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

女士脸上的雀斑一下子变得格外明显。

“您想从我这儿打听他的什么事情呢？”她问道，手指抖抖索索地抚弄着打字机的键盘。

“您认识他，对吧？”

“刚才我已经说了，我欠了他很大的恩情。眼下我能够自立，一大半都是因为他同情我的艰难处境。”

“您跟他通过信吗？”

女士猛一下抬起头来，榛子色的眼睛里闪出了愤怒的火花。

“您问这些干什么呢？”她尖声问道。

“不干什么，只是为了避免公开的丑闻。我在这儿私下问您，总比让事态发展到超出我们的控制要好。”

她陷入了沉默，脸色依然苍白至极。最后，她又一次抬起头来，摆出了一副不管不顾的挑衅姿态。

“好吧，我可以回答您的问题。”她说道，“您刚才问什么来着？”

“您跟查尔斯爵士通过信吗？”

“我确实写过一两封信给他，为的是感谢他的体贴和慷慨。”

“您还记得这些信的日期吗？”

“不记得。”

“您见过他吗？”

“见过一两次，都是在他上库姆·特拉西来的时候。他这个人非常低调，做好事也不想让人知道。”

“可是，既然您没跟他见过几次面，而且没跟他通过几次信，他怎么能对您的情况有足够的了解，由此向您提供您刚才提到的那些帮助呢？”

听了我提出的这个难题，她毫不迟疑地给出了回答。

“有几位绅士知道我的不幸遭遇，所以就联合起来帮我。其中之一是斯泰普顿先生，他是查尔斯爵士的邻居，也是爵士的亲密朋友。他这个人心肠特别好，查尔斯爵士就是通过他了解到我的情况的。”

据我所知，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曾经多次让斯泰普顿帮着分发救济金，由此看来，这位女士的说法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您有没有写过要求与查尔斯爵士会面的信呢？”我接着问道。

莱恩斯太太又一次气红了脸。

“说真的，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奇怪。”

“我很抱歉，太太，可我必须重复这个问题。”

“那我就告诉您，绝对没有。”

“查尔斯爵士去世当天也没写过吗？”

愤怒的红晕即刻褪去，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全无血色的脸。她焦枯的嘴唇做出了“没有”的口型，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您肯定是记错了，”我说道，“我甚至能把您这封信里的一段话背出来，您写的是：‘您是一位绅士，千万，千万得把这封信烧掉，十点钟的时候在边门那里等我。’”

我以为她已经当场晕了过去，可她还是凭借一股非比寻常的力量挺了过来。

“难道说，这世上已经没有绅士这样东西了吗？”她吸了一口凉气。

“您这是错怪了查尔斯爵士。当时他确实是烧掉了这封信，只不过有些时候，信虽然烧过，字迹却依然可以辨认。现在您可以承认您写过信了吧？”

“是的，我确实写过，”她大叫一声，跟着就一口气把满心的苦水倒了出来，“我确实写过。干吗要否认呢？这事情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我希望得到他的帮助，觉得见面之后他就会答应帮我，所以就写信求见。”

“可是，您为什么要挑这样的一个时间呢？”

“因为我刚刚听说他第二天就要去伦敦，兴许得好几个月才能回来。当时我又有一些别的事情，没法在更早的时间去见他。”

“可是，您干吗不上他屋里去，非得约在庭院里呢？”

“时间那么晚，一个女人独自上一个单身汉的屋里去，您觉得合适吗？”

“呃，您去了那里之后，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呢？”

“我压根儿就没去。”

“莱恩斯太太！”

“真的没去，我可以凭我信仰的一切事物跟您发誓。我压根儿就没去。当时出了点儿别的事情，所以我没去成。”

“什么事情呢？”

“那是我私人的事情，我不能告诉您。”

“如此说来，您承认您跟查尔斯爵士相约会面，会面的时间地点都跟爵士的死亡完全一致，与此同时，您否认您曾经实际践约。”

“事实就是这样。”

我翻来覆去地盘问了一阵，再也问不出什么别的东西。

“莱恩斯太太，”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打算结束这次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漫长会面，“您不肯把您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不光给自己揽上了一份巨大的责任，还把自己摆在了一个非常不利的位置。要是我被迫向警方求助的话，您马上就会发现，自己的处境究竟有多么糟糕。如果您没做什么错事的话，刚开始为什么要否认，当天您给查尔斯爵士写过信呢？”

“因为我担心，这事情会让别人产生一些错误的看法，给我招来难听的名声。”

“那您又为什么如此急切，非得让查尔斯爵士销毁您的信呢？”

“您既然读过这封信，原因自然不用我说。”

“我没说我读过这封信的全文。”

“可您刚才还背了一段。”

“我背的那段是信末的附言。刚才我说了，信是烧过的，并不是整封信都能辨认。眼下我得再问一遍，您为什么如此急切，非得让查尔斯爵士销毁他在去世当天收到的这封信？”

“您这个问题牵涉到了非常隐私的事情。”

“正因为非常隐私，您才更应该尽量避免公开的调查。”

“那好，我这就告诉您。如果您对我的不幸遭遇有所耳闻的话，那您肯定知道，我结婚结得非常草率，确实有理由感到后悔。”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我的生活就是一场无休无止的苦刑，全都是因为那个让我深恶痛绝的丈夫。法律站在他那一边，每天我都得面临被迫跟他一起生活的危险。当时我之所以要给查尔斯爵士写这封信，是因为我听说，如果我拿得出一笔费用的话，就可以恢复自由之身。对我来说，这件事情意味着所有的一切，内心的平静也好，幸福也好，自尊也好，全都得指望它。我知道查尔斯爵士向来慷慨，所以就想，如果我亲口把事情的原委讲给他听的话，他一定会帮助我的。”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是没去呢？”

“因为我从别处得到了帮助，用不着去了。”

“那么，您为什么不写信给查尔斯爵士解释一下呢？”

“我是打算写的，可惜我第二天上午就从报纸上看到了爵士的死讯。”

这个女人的说辞天衣无缝，我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破绽。要想知道她的话是否属实，惟一的办法就是去查一查，她是不是真的在惨剧前后向她的丈夫提起了离婚诉讼。

如果她确实去过巴斯克维尔宅邸的话，她多半不敢说没有去过，因为她必须雇上一辆轻便马车才能去，而且得到第二天凌晨才能回到库姆·特拉西村，这样的远途旅行是瞒不过众人的耳目的。这样看来，她说的多半是事实，至少是一部分真相。离开的时候，我觉得既困惑又沮丧。通往我使命终点的每一条道路似乎都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高墙，这一次又让我撞得鼻青脸肿。不过，越是回想那位女士的面容和神态，我越是觉得她对我隐瞒了什么。她的脸色为什么会变得那么苍白呢？为什么步步为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吐实呢？惨剧刚刚发生的时候，她为什么把嘴巴捂得那么严实呢？毫无疑问，这些事情的内幕绝不像她竭力想让我相信的那么单纯。就眼下来说，这个方向已经是此路不通，我只能转头去追踪荒原石屋里的那条线索。

可是，那条线索只能说是非常模糊。我是在坐马车回去的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因为一路之上，我看到了一座又一座留有古人遗迹的山丘。巴里莫尔只是说，那个陌生人住在某一座废弃的石屋里，然而，散布在荒原各处的石屋足足有好几百座。还好，我自己的经历可以提供一点儿参考，因为我亲眼看见过那个人站在一座黑色山崖的峰顶。由此看来，我应该以那座山崖为中心展开搜索，应该从那里开始挨个儿搜查荒原里的所有石屋，不找到正确的那一座绝不罢休。如果那个人刚好在屋里的话，我就得让他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亲口说出长期跟踪我们的理由，必要的时候，我还可以用手枪来撬开他的嘴巴。摄政大街人潮汹涌，他当然可以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走，可是，到了这片人烟稀少的荒原里，他就没那么容易溜掉了。反过来，如果我找到石屋的时候屋主不在的话，我就要坐在屋里等他回去，不管多久都要等。在伦敦的时候，他逃出了福尔摩斯的手心。我要是能逮到他的话，那就真可以算是一次青出于蓝的巨大成功了。

调查这件案子的过程当中，运气一次又一次地为难我们，眼下呢，它终于帮了我一次忙。幸运的使者不是别人，恰恰是弗兰克兰先生。他家庭院的大门就开在我此刻经过的这条大路上，而他正好站在门外，胡须斑白，脸色红润。

“中午好，华生医生，”他高喊一声，兴致好得出奇，“您真的应该让您的马儿歇一歇，进来喝杯酒，顺便向我表示祝贺。”

听说他对待自己女儿的方式之后，我对他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可我急着把珀金斯和马车打发回去，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于是我下了车，让珀金斯转告亨利爵士，我打算步行回去，应该可以赶上晚饭。这之后，我跟着弗兰克兰走进了他家的餐厅。

“今天可是我的好日子，先生，简直可以说是我这辈子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个日子。”他一边高喊，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我一下子就完成了两件壮举。无论如何，我也得让这一带的人明白，法律就是法律，与此同时，他们身边还有一个敢于依法行使权利的人。我已经成功地证明了大家有权使用一条道路。那条路就在老米德尔顿家的庭院中央，直接穿过他家的庭院，先生，离他宅子的正门还不到一百码。您觉得怎么样？我们就得给这些大亨一点儿教训，让他们不敢随便践踏老百姓的权利，叫他们见鬼去吧！除此之外，我还成功地封闭了弗恩沃兹村民经常去野餐的那片林子。那帮无法无天的家伙似乎是以为世上没有产权这样东西，以为自己可以带上报纸和酒瓶，想上哪儿扎堆就上哪儿扎堆。两桩官司都有了结果，华生医生，两桩都是我赢了。我好久都没赶上这么高兴的日子了。上一次还是在我告倒约翰·莫兰德爵士的时候呢，当时他在他自个儿的围场里放枪，我就给他安上了擅闯私地的罪名。”

“这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您到法庭记录里去翻翻吧，先生，值得一读的——弗兰克兰诉莫兰德，王座法院。这桩官司花了我两百镑，可我终归拿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判决。”

“它带给您什么好处了吗？”

“没有，先生，什么好处也没有。我可以自豪地说，这桩官司跟我的个人利益没有瓜葛。我打这些官司，完全是基于一种为公众服务的责任感。举个例子说吧，今天晚上，弗恩沃兹的村民肯定会焚烧按我的模样做成的假人。村民们上一次这么干的时候，我就跟警方说过，他们应该制止这种可耻的闹剧。本郡的警局简直是丢人现眼，先生，完全没有向我提供我依法享有的保护。马上就会有一场弗兰克兰诉女王政府的官司，把他们的丑态摆到公众眼前。我告诉过他们，他们用这种方法来对待我，迟早得有后悔的时候。这不，我的话已经应验了。”

“怎么应验的呢？”我问道。

老人换上了一副万事皆知的狡黠神情。

“因为我手头有一份他们拼了命也想知道的情报，可我死也不会向这帮恶棍提供任何帮助。”

之前我一直在搜肠刮肚地寻找脱身的借口，不想听他在这儿说是道非，眼下却一下子来了精神，巴不得听他多说几句。不过，我已经对这个老怪物的牛脾气十分了解，心里也非常明白，一旦我流露出强烈的兴趣，他必定会立刻捂上自己的嘴巴。

“您说的肯定是一件偷猎案子，对吧？”我爱搭不理地说了一句。

“哈，哈，我的小伙计，比那可要重要得多哩！知道荒原里的那个逃犯吗？”

我做出了吃惊的模样。“您该不会是说，您知道他的下落吧？”我说道。

“我倒不知道他确切的下落，可我敢打包票，我能够帮助警方逮到他。逮他的最好办法就是查出他的食物来源，然后顺藤摸瓜，难道说，您从来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显而易见，他跟真相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让人不安的地步。“您说得当然对，”我说道，“可是，您怎么知道他肯定在荒原里呢？”

“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给他送食物的那个跟班。”

我一下子替巴里莫尔担心得不行。要是落到了这个心肠歹毒、专管闲事的老家伙手里，事情可就严重了。不过，听了他接下来的话，我心里的石头马上就落了地。

“您肯定料想不到，给他送食物的竟然是一个孩子。我每天都能看见那个孩子，靠的是我架在屋顶上的望远镜。他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走上同一条小路，不是找那个逃犯又是找谁呢？”

这样的运气可真是难得！不过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一个孩子！巴里莫尔曾经说过，替我们那位神秘人物跑腿的就是一个孩子。如此说来，被弗兰克兰撞破行藏的并不是那个逃犯，而是我们要找的那位神秘人物。要是我能从弗兰克兰嘴里套出情报的话，多半就可以省去一件费时费力的搜寻工作。当然，要想套到他的情报，我手里最大的两张牌就是“不相信”和“没兴趣”。

“照我看，那孩子八成是某个荒原牧人的儿子，不过是在给父亲送饭而已。”

一丁点儿抗拒的火星就点燃了这个老恶霸的怒火。他恶狠狠地盯着我，花白的连鬓胡子也气得竖了起来，活像是发怒小猫的胡须。

“是吗，先生！”他指着辽阔无垠的荒原说道，“您瞧见那边的黑色山崖了吗？很好，您再往山崖那边瞧瞧，瞧见那座长着荆棘的小山了吗？那是整座荒原里石头最多的地方。牧人会跑到那种地方去放牧吗？您这种说法，先生，实在是荒唐透顶。”

我低声下气地表示，我刚才的说法只是因为我没能了解到所有的情况。看到我服了输，他十分得意，谈兴也越发地高了起来。

“您一定得知道，先生，没有充分的依据，我这个人是不会随便发表意见的。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那个扛包袱的孩子。每一天，有时候还是一天两次，我都能够——呃，慢着，华生医生。是我看花了眼，还是这会儿确实有东西在那道山坡上移动呢？”

那地方远在几英里之外，可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暗绿色和灰色相间的背景之中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来吧，先生，来吧！”弗兰克兰一边高喊，一边往楼上冲，“您可以用您自个儿的眼睛瞧一瞧，自个儿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望远镜是一台带有三脚架的巨型仪器，就支在他家的铅板屋顶上。弗兰克兰把眼睛凑到望远镜跟前，立刻发出了一声欢呼。

“快来，华生医生，快来，别等他走到小山背后！”

果不其然，那座小山上有一个身材矮小的孩子，肩上扛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正在辛辛苦苦地慢慢往上爬。他爬到山顶的那个瞬间，冷冷的碧空将他衣衫褴褛的笨拙身影衬托得格外鲜明。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似乎是担心有人跟踪。紧接着，他消失在了小山背后。

“哈！我说对了吧？”

“对极了。看样子，那个小孩确实是在办一件秘密的差使。”

“他办的是什么差使，就连郡里的那些警察都猜得出来。不过，他们别想从我嘴里听到一个字，还有啊，您也得替我保守秘密，华生医生。一个字也不能说！您明白了吧！”

“我会照您的意思办的。”

“他们对待我的方法非常可耻，确实是非常可耻。我敢说，弗兰克兰诉女王政府一案的种种事实一旦披露出来，义愤的浪潮一定会席卷全国。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向警方提供任何帮助。他们什么都不管，哪怕被那些恶棍绑上火刑柱的是我本人，而不是按我的模样做的假人。您可千万不能走！为了纪念这个伟大的日子，您得帮着我把这一瓶干掉！”

我顶住了他的万般恳求，并且成功地驳回了他陪我步行回家的提议。我沿着大路走到了他无法看见的地方，然后就一头扎进荒原，径直冲向那个孩子刚才翻过的那座嶙峋小山。一切都在朝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而我暗自发誓，一定要抓住眼前的天赐良机，绝不能输在我自个儿的干劲和毅力上。

我爬到那座小山顶上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下方的一道道漫长山坡全都是一面金绿斑驳，一面灰影幢幢。一层薄薄的雾霭低低地悬在地平线的尽头，美人崖和刁妇崖的怪异轮廓赫然显现在雾霭之中。广袤的荒原之上没有任何动静，一只灰色的大鸟在碧空之中独自高翔，看起来像是海鸥或者麻鹬。穹庐似的浩瀚天空笼罩着下方的荒瘠大地，我和那只鸟似乎是天地之间仅有的活物。凄凉的景象、孤独的感觉，还有手头这件迷雾重重、十万火急的任务，全部都让我心生寒意。那个孩子已经不见踪影，下方的垭口之中却有一圈儿远古的石屋，中间那座的屋顶还保存得相当完好，足以遮风避雨。看到那座石屋，我的心一下子怦怦地跳了起来。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陌生人潜伏的巢穴。此时此刻，我终于踏上了他藏身之所的门槛，他的秘密已经落入了我的掌握。

我蹑手蹑脚地走向石屋，斯泰普顿举着捕虫网靠近停稳了的蝴蝶的时候，小心的程度想必也不过如此。走到近处的时候，我已经完全肯定，石屋确实有人居住。乱石丛中是一条若有若无的小径，通向一个权充屋门的破败入口。屋里没有任何声息，那个神秘人物有可能潜伏在里面，也可能上荒原里游荡去了。冒险的刺激让我头皮发麻，于是我扔掉烟头，一只手按住了左轮手枪的枪把，跟着就疾步走到门边，往里面张望了一番。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与此同时，许许多多的迹象表明我并没有找错地方。千真万确，这就是那个人的栖身之所。新石器时期的古人曾经安寝的那张石床上摆着一个用雨衣打成的包袱卷儿，里面卷着几张毯子。粗陋的火炉里堆着生火的余烬。火炉旁边有几件厨具，还有一只半满的水桶。满地都是空罐头，说明那个人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些日子，等眼睛习惯屋里的斑驳光影之后，我还看到角落里立着一只小小的金属杯子和一个半满的酒瓶。屋子中央有一块权充桌子的石板，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毫无疑问，它就是我通过望远镜在那个小孩肩上看到的东西。包袱里装着一条面包、一听牛舌罐头和两听糖水桃子。检查完包袱之后，我正要把它放回原处，突然却瞥见了包袱下面的一张字条，一下子心跳加速。我拿起字条，看到的是用铅笔写下的一行潦草字迹：

华生医生到库姆·特拉西村去了。

我拿着字条站了足足一分钟，努力思考这条简短讯息的含义。如此说来，这个神秘人物的盯梢对象是我，并不是亨利爵士。他没有亲自跟在我后面，跟着我的是他的一名爪牙，兴许就是那个孩子。字条则是爪牙写来的报告。说不定，自打我来到荒原之后，我的每一步行动都落在了别人的眼里，相关的报告也都送到了这个人的面前。一直以来，我总是觉得周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有一张罩在我们身上的细密罗网，这张网无比精巧，无比微妙，约束我们的力道也无比轻微，这样一来，只有到了某个最后关头，我们才能恍然发现，自己确实是网中之鱼。

报告不可能只有孤零零的一份，于是我在石屋里四处搜寻。屋里却没有别的报告，也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让我从中推断，这个古怪居所的住客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怀着一些什么样的意图。惟一的结论是他必然具有斯巴达人的秉性，完全不在乎生活舒适与否。看着豁口大开的屋顶，又想到前些日子的暴雨，我深深地意识到，他能够忍受如此不宜居住的寓所，必定怀有某种百折不挠的重大图谋。他会是一名不怀好意的敌人吗？会不会碰巧是我们的守护天使呢？我暗自发誓，不把这一点弄清楚，我绝不离开这座石屋。

屋外落日低沉，西边的天空铺满金红错杂的绚烂霞光。远处的一块块地面在斜晖之中闪着红光，那是格林盆大泥潭的一个个水洼。我看到了巴斯克维尔宅邸的两座塔楼，还看到了远远的一片朦胧烟雾，格林盆村就在那片烟雾之中。塔楼和烟雾之间，斯泰普顿家的房子矗立在一座小山背后。金色暮光照耀之下，一切都显得醇美悦目，恬静安详。可是，面对眼前的美景，我的心不但不能接纳大自然的宁静，反倒是装满了悬疑和恐惧，为这场步步逼近的会面发起抖来。带着瑟瑟震颤的神经和岿然不动的决心，我如临大敌地坐在石屋的黑暗深处，耐心地等待着住客的归来。

等到最后，我终于听见了他的动静。远远的地方传来了靴子踏上石头的清脆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近。我赶紧退到最黑暗的屋角里，扳好了兜里那把手枪的击铁，暗自打定主意，要等到看清这个陌生人之后才现身。外面沉寂了好一阵子，说明他停住了脚步。接下来，脚步声又一次渐渐靠近，一道影子横在了石屋的门口。

“暮色十分宜人，亲爱的华生，”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说道，“我真的觉得，外面会比里面舒服一点儿。”

第十二章
惨死荒原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之后，我终于反应过来，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心里那个不堪负荷的重担也似乎在转瞬之间化为乌有。刚才这种冷峻犀利、藏针带刺的嗓音，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用。

“福尔摩斯！”我大叫起来——“福尔摩斯！”

“出来吧，”他说道，“小心别让你的手枪走火。”

我躬身钻过粗陋的门楣，千真万确，福尔摩斯坐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上，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开心的光芒，为的是我脸上的惊愕表情。他显得消瘦憔悴，同时又干净利落，精神抖擞。他机敏的脸庞经过风吹日晒，看起来又黑又粗糙，穿的是一套花呢西服，戴的是一顶布帽子，打扮跟寻常的荒原游客毫无二致。他向来都有猫儿一样的洁癖，眼下也设法维持住了光溜溜的下巴和整洁的衣装，跟在贝克街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这辈子不管是见到了谁，我都没有现在见到你这么高兴。”我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也没有现在这么惊奇吧，嗯？”

“呃，这我也不能不承认。”

“不瞒你说，惊奇并不是单方面的事情。我完全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我临时藏身的地点，更没想到你还会待在里面，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离屋门已经不到二十步了。”

“是因为我的脚印，对吧？”

“不是，华生。照我看，世上的脚印这么多，恐怕我没本事通过脚印认出你来。如果你真的想瞒过我的话，那你一定得换一家香烟铺子，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印着‘牛津街布拉德利烟草行’的烟头，立刻知道我朋友华生就在附近。烟头就在小径旁边，你自己也可以看见。毫无疑问，临到往空屋发起冲锋的那个重大时刻，你才扔掉了手里的烟头。”

“没错。”

“我就知道是这样——然后呢，既然知道你那种令人敬佩的执拗劲儿，我立刻断定你埋伏在屋里，武器摆在手边，正在等石屋的住客回来。这么说，你真的把我当成了罪犯，对吧？”

“我并不知道你是谁，只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个问题查清楚。”

“妙极了，华生！可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你们追捕逃犯的那个晚上，我实在是太不小心，竟然没注意到月亮从我身后升了起来，说不定，当时你已经看见我了吧？”

“是的，当时我看见你了。”

“然后呢，你肯定是挨个儿搜查所有的石屋，最后就找到了这一座，是吗？”

“不是，你那个小跟班被人给盯上了，我是跟着他找来的。”

“不用说，这是那个有望远镜的老先生干的好事。我看到了镜片的反光，刚开始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他站起身来，往石屋里看了看，“哈，我看见了，卡特莱特又给我送了点儿口粮。这张字条上写了什么呢？这么说，你已经去过库姆·特拉西村了，对吧？”

“对。”

“是去找劳拉·莱恩斯太太吗？”

“没错。”

“干得好！咱俩的调查路线显然是并行不悖。依我看，咱俩要是把各自的调查结果合到一起的话，肯定能对案情有一个相当完整的了解。”

“呃，你到这里来，我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因为说实话，这份责任和这件谜案都让我觉得有点儿不堪负荷。可是，你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些日子又在忙些什么呢？我还以为你在贝克街忙那件勒索案呢。”

“你这么以为就对了，正好符合我的打算。”

“这么说，你完全是在利用我，根本谈不上什么信任！”我大声说道，语气多少有点儿辛酸，“要我说，福尔摩斯，我配得上你更多的尊重。”

“亲爱的伙计，你的帮助对我来说无比重要，这句话适用于以前的许多案子，这一件也不例外。如果我似乎对你耍了什么花样的话，请你务必谅解。实际上，我之所以这么做，一部分也是由于你的缘故。正是因为意识到了你所面临的危险，我才亲自跑来调查这件事情。显而易见，如果我跟你和亨利爵士待在一起，看问题的角度必然会跟你俩一样。与此同时，我的存在也会惊动咱们那些十分可怕的对手，让他们加强戒备。事实呢，眼下我不光享有住在宅邸里无法享有的行动自由，还在这件案子当中保持着不为人知的状态，可以在关键的时刻发出全力一击。”

“可你为什么要把我蒙在鼓里呢？”

“原因在于，告诉你也不会对咱们的调查有什么帮助，搞不好还会使我暴露在别人的视线当中。你没准儿会有事情想告诉我，没准儿又会好心好意地给我送来各种各样改善生活的物品，这些举动都会导致多余的风险。来这里的时候，我带上了卡特莱特，你应该还记得他吧，就是信差房里的那个小伙计。他可以照应我的简单需要，不过是一条面包和一件干净的衬衫而已。其他东西要来做什么呢？有了他，我等于是多了一双眼睛，外加两条跑得飞快的腿，这两样东西都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这么说的话，我那些报告全都是白写了！”——想到自己撰写报告的艰辛，想到当时的自豪心情，我不由得嗓音发颤。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纸。

“你的报告都在这里，亲爱的伙计。我可以跟你保证，我全都已经读得滚瓜烂熟。我作了一些非常妥善的安排，它们只会在路上多走一天。这是件极其棘手的案子，而你表现出了非凡的热忱和才智，我必须向你奉上极大的敬意。”

我还在为自己蒙受的愚弄怨恨不已，福尔摩斯的恳切赞誉却扑灭了我心头的怒火。与此同时，我也从心底里承认，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不让我知道他在荒原里，的确是最有利于调查的一种做法。

“这就对了。”看到我的脸色已经由阴转晴，他如是说道，“好了，你给我说说你拜访劳拉·莱恩斯太太的成果吧。要推断你去库姆·特拉西村是为了找她，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因为我本来就知道，那个村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能对咱们的调查有所帮助。说实在的，今天你不去找她的话，十之八九，明天我自己也会去的。”

太阳已经落山，荒原上暮色沉沉。空气变得格外凛冽，我俩只好躲到石屋里去避寒。屋里的光线十分昏暗，我俩坐在一起，我把自己跟那位女士的谈话内容告诉了福尔摩斯。他听得十分仔细，甚至还要求我把其中的一些片段重复了一遍。

“你说的事情非常重要。”听完之后，他如是说道，“它填上了我一直都填不上的那个空白，可以帮助咱们理清这件极其复杂的案子。这位女士跟斯泰普顿这个家伙关系非常亲密，兴许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并不知道他俩之间有什么亲密关系。”

“这是件铁板钉钉的事情。他俩经常见面、经常通信，两个人已经默契无间。好了，咱们等于是掌握了一件非常强大的武器，只要我能用它来分隔他和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你告诉了我这么多情况，我这也算是投桃报李啦。本地居民称为斯泰普顿小姐的那位女士，实际上是斯泰普顿的妻子。”

“天哪，福尔摩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他怎么能允许亨利爵士爱上她呢？”

“亨利爵士爱上她，因此受害的人只有亨利爵士自己。你自己也看见了，他曾经处处设防，绝不允许亨利爵士向她表白。重复一遍，那位女士是他的妻子，并不是他的妹妹。”

“可是，他干吗要煞费苦心地安排这么一个骗局呢？”

“因为他一早就知道，他妻子如果能以自由之身示人的话，对他来讲就会有用得多。”

刹那之间，我心里那些未曾形诸言语的直觉，那些模模糊糊的怀疑，全部都清清楚楚地集中到了那位博物学家身上。透过他那个头戴草帽、手执捕虫网、不动声色、平淡乏味的形象，我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看到了某种老谋深算、笑里藏刀的生物。

“如此说来，咱们的敌人就是他——在伦敦跟踪咱们的也是他，对吗？”

“我认为这就是正确的谜底。”

“还有那封警告信——肯定是他妻子寄来的！”

“一点儿不错。”

一桩滔天罪行的轮廓渐渐从长期围困着我的那团黑暗云雾之中浮现出来，一半是我们亲眼所见，一半则出自我们的推测。

“可是，这一点你有绝对的把握吗，福尔摩斯？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是他妻子呢？”

“因为他实在是太过得意忘形，以至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向你透露了一段真实的履历。我敢说，从那个时候算起，他已经不知道为这次失言后悔了多少次。当时他告诉你，他曾经在英格兰北部当过校长。这下可好，再没有比学校校长更容易追查的人物了。本国有那么一些教育机构，可以把从事过这个行当的任何一个人的情况告诉你。我作了一番小小的调查，结果就发现，有一所学校在极为恶劣的情形之下关了门，学校的东家——名字倒不叫斯泰普顿——也带着妻子销声匿迹。那两口子的长相跟他俩完全吻合。等我听说失踪的校长对昆虫学非常热衷的时候，确认身份的工作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黑暗的云雾渐渐消散，许多真相却依然隐没在阴影之中。

“如果那个女人确实是他妻子的话，劳拉·莱恩斯太太的事情又是从何说起呢？”我问道。

“你自己的调查揭示了不少真相，这件事情也是其中之一。你跟这位女士的谈话已经极大地澄清了这个问题。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她打算跟丈夫离婚。如果她确实有离婚的想法，又把斯泰普顿当成了一个单身汉，毫无疑问，她心里的算盘是成为他的妻子。”

“要是她发现自己上了当，那又会怎么样呢？”

“那还用说吗，咱们就会发现这位女士很有用处。咱们必须把拜访她作为明天的首要任务，咱们两个一起去。我说华生，你难道不觉得你缺勤的时间有点儿太长了吗？你的岗位可是在巴斯克维尔宅邸啊。”

最后一抹红色的霞光已经从西方的天空里褪去，夜幕遮蔽了荒原。紫罗兰色的天空之中，几颗星星闪着暗淡的微光。

“还有个问题，福尔摩斯，”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咱俩之间总不至于还要保密吧。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开口作答的时候，福尔摩斯的声音显得十分沉重：

“意思就是谋杀，华生，手段高明、冷酷无情、处心积虑的谋杀。具体的细节你就别问了。就跟他的网正在亨利爵士身上收紧一样，我的网也正在他的身上收紧，再加上你的帮助，他差不多已经落入了我的掌心。咱们需要担心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抢先下手，不等咱们做好出击的准备。再等一天，充其量再等两天，我就可以把整件案子调查清楚。在此之前，你必须扮演一位慈爱的母亲，把你的照管对象当成生病的孩子。你今天的行动当然是成效卓著，可我心里还是不太踏实，简直觉得你没离开他身边才好呢。听！”

寂静的荒原之中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声充满恐惧与痛苦的绵长哀号。听到这一声可怕的叫喊，我全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

“啊，上帝呀！”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声音？发生了什么事情？”

福尔摩斯已经一跃而起，矫健的黑色身影出现在了石屋门口。他佝偻着肩膀，脑袋伸向前方，正在向黑暗之中凝神窥视。

“嘘！”他低声说道，“嘘！”

刚才的叫喊声只是因为凄厉才显得十分响亮，实际上却是来自远处那片暗黑平地上的某个地方。眼下它又一次震动了我俩的耳膜，距离更近，声音更响，听起来也更加绝望。

“从哪边来的？”福尔摩斯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说明这个钢铁一般坚强的人也从心底里受到了震撼。“从哪边来的，华生？”

“应该是那边吧。”我往黑暗之中指了指。

“不对，是那边！”

痛苦的叫喊声又一次扫过静寂的夜晚，不光更加响亮，还比先前近了许多。紧接着，叫喊声里掺上了一种新的声音，一种模模糊糊的深沉咕哝，听起来虽然悦耳，同时又十分险恶。这声音起起落落，宛如大海的曼声低吟。

“是那头猎犬！”福尔摩斯叫道，“快，华生，快！老天啊，咱们不会赶不及了吧！”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飞快地跑进了荒原，我也已经紧紧地跟了上去。可是，此时此刻，就在我俩的正前方，崎岖地面上的某个地方突然响起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号，跟着就是重重的一声闷响。我俩停住脚步，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阵。无风的夜里再没有任何声响，有的只是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我看见福尔摩斯以手加额，似乎已经方寸大乱。紧接着，他使劲儿地跺起脚来。

“他打败了咱们，华生。咱们来得太晚了。”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

“我这么引而不发，简直是愚蠢之极。还有你，华生，瞧瞧吧，撇下你的照管对象是个什么后果！不过，老天作证，要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的话，咱们会替他报仇的！”

我俩没头没脑地跑过黑暗的原野，时而在乱石之间磕磕绊绊，时而在荆豆丛中横冲直撞，时而在小山顶上气喘吁吁，时而沿着斜坡疾速俯冲，始终都朝着刚才那些可怕声音传来的方向。每到高处，福尔摩斯就开始火急火燎地举目四望，只可惜荒原之上暗影幢幢，阴沉单调的地面上看不见任何动静。

“你看见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看见。”

“等等，听，什么声音？”

传到我俩耳边的是一声低沉的呻吟，接下来又是一声，就在我俩的左方！左方有一道岩石形成的山梁，山梁尽头是一座陡直的断崖，断崖下面是一片乱石纵横的斜坡。高低错落的坡面上有一件黑乎乎的东西，奇形怪状，保持着一种大鹏展翅似的姿势。我俩冲了过去，模糊的形状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那是个匍匐在地的男人，脑袋以一种十分可怕的角度窝到了身体下面，脊背佝偻着，整个身体拱了起来，就像是正在翻筋斗似的。这人的姿势实在是太过怪诞，以致我一时之间没有意识到，刚才的呻吟是他断气之前的最后哀鸣。此时此刻，我俩正在俯身察看的这个黢黑身影再没有发出任何声息，连一点儿窸窣的响动都没有。福尔摩斯伸手碰了碰这个人，跟着就抽回手来，惊恐地叫了一声。他划燃一根火柴，微光照出了他瘦骨嶙峋的手指，也照出了一摊可怕的液体。液体是从受害者崩裂的头颅里流出来的，面积越摊越大。这都不算完，火光还照出了一件让我俩天旋地转、几欲晕厥的东西——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尸身！

我俩都不可能忘记这套略带红色的花呢西服。我俩在贝克街与爵士初次见面的那个早晨，爵士穿的就是这么一身。一瞬间，我俩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身衣服，火柴的摇曳微光随即熄灭，同时熄灭的还有我俩心里的希望。福尔摩斯哀叹一声，惨白的脸庞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

“好一个畜生！好一个畜生！”我握紧双拳，大声叫喊，“唉，福尔摩斯，我竟然任由他承受这样的厄运，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更应该遭受谴责的人是我，华生。就为了把我的案子办得圆满妥帖，我竟然置主顾的生命于不顾。我办了一辈子的案，从来都没遇到过这么大的打击。可是，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真的会不顾我所有的警告，也不顾自己的性命之虞，孤身跑到荒原里来呢？”

“想想吧，咱们已经听到了他的惨叫——上帝啊，他那些惨叫！——但却没能挽救他的生命！置他于死地的那头恶魔猎犬到哪儿去了呢？这会儿它多半还潜伏在周围的乱石当中。还有斯泰普顿，他又躲在哪儿呢？咱们一定得让他血债血偿。”

“他会的，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伯父和侄子都遭到了谋杀，一个是看见了一头他认为是鬼怪的畜生，被它活活吓死；另一个则是疯狂躲避这头畜生，最终被赶进了死路。不过，眼下咱们必须证明这个家伙和这头畜生之间的联系。要不是听到了那些声音的话，咱们甚至不能断定这头畜生的确存在，因为亨利爵士显然是摔死的。可是，老天作证，不管这个家伙究竟有多狡猾，过不了明天，他就会落进我的手心！”

我俩一边一个，站在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跟前，满心都是苦涩。这场无可挽回的飞来横祸为我俩漫长艰辛的努力画上了一个如此惨淡的句号，一时之间，我俩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之后，月亮升了起来，我俩攀上这位朋友不幸跌落的那座山崖，从崖顶俯瞰一半银色一半灰色的阴郁荒原。格林盆村的方向，几英里之外的遥远地方亮着一点孤零零的稳定黄光，只可能是来自斯泰普顿家那座孤零零的住宅。看着看着，我不由得恨恨地骂了一句，冲那座房子挥了挥拳头。

“咱们干吗不马上冲过去抓他呢？”

“咱们的证据还不完备。这家伙机警到了极点，也狡猾到了极点。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咱们知道些什么，而在于咱们能证明些什么。即便是到了现在，如果咱们走错一步的话，这个恶棍仍然有可能逃之夭夭。”

“咱们该怎么办呢？”

“到了明天，咱们有的是事情可干。今晚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料理这位不幸朋友的后事。”

我俩一起走下陡峻的山坡，走向那具尸体。黑黢黢的尸体清清楚楚地摆在洒满银光的岩石之间，扭曲的四肢诉说着极大的痛苦。见此情景，我不由得悲从中来，泪眼蒙眬。

“咱们得去找人帮忙，福尔摩斯！咱们两个没办法把他抬回宅邸。天哪，你疯了吗？”

刚才他惊呼一声，弯下腰贴近了尸体，这会儿则又蹦又跳，一边笑，一边抓着我的手使劲儿地摇。眼前的人真的是我那个冷峻内敛、端重自持的朋友吗？这可真是冰山里腾起了烈火，错不了！

“大胡子！大胡子！这人是个大胡子！”

“大胡子？”

“他不是从男爵——他是——咳，他不就是我那个邻居，那个逃犯嘛！”

我俩火急火燎地把尸体翻了过来，看到一蓬淌着鲜血的络腮胡子翘向上方，指着天空里的皎洁冷月。死者长着突出的额头，还有野兽一般的深陷眼睛，错不了，眼前的正是曾在烛光之中隔着岩石怒视我的那张面孔——逃犯瑟尔登的面孔。

电光石火之间，我已经恍然大悟，因为我想起从男爵曾经跟我说过，他把自己的旧衣服给了巴里莫尔。后来呢，巴里莫尔又把衣服给了瑟尔登，为的是帮助他逃跑。靴子、衬衫、帽子——全都是亨利爵士的东西。这一次的事情当然是一场十分惨烈的悲剧，万幸的是，再怎么说，按受害者自己国家的法律来看，受害者终归不算是含冤而死。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福尔摩斯，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喜悦。

“如此说来，就是这些衣物夺去了这个倒霉鬼的性命。”福尔摩斯说道，“显而易见，把猎犬放出来之前，有人牵着它去闻过亨利爵士的某件物品，十之八九，就是从伦敦的旅馆里偷走的那只靴子。这一来，猎犬就追着这个人不放。说到这里，有一件事情还是非常奇怪：周围既然一片黑暗，瑟尔登怎么能知道猎犬在追自己呢？”

“他肯定是听见了它的声音。”

“这个逃犯十分凶悍，如果他仅仅是听见了荒原里有猎犬的声音，绝不会吓成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冒着被人抓回去的危险疯狂求救。从他的喊叫声来看，发现那头畜生盯上自己之后，他一定是跑出了很长的一段距离。他怎么能知道它在追自己呢？”

“在我看来，更奇怪的事情是，假设咱们的推测完全正确的话，为什么那头猎犬——”

“我说的都是事实，并不是假设。”

“呃，好吧，为什么那头猎犬刚好会在今天晚上被人放出来。照我看，它肯定不是天天都在荒原里乱跑的。如果不是有理由断定亨利爵士在荒原里的话，斯泰普顿是不会把它放出来的。”

“我这个难题比你那个更麻烦，因为我觉得，咱们很快就能找到你那个难题的答案，我这个倒有可能成为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先不说这个，眼下的问题是，咱们该怎么处理这个倒霉鬼的尸体呢？总不能把他留在这儿，便宜狐狸和乌鸦吧。”

“要我说，联系上警察之前，咱们可以先把他抬进一座石屋。”

“没错，我敢肯定，抬这么一段距离咱俩还是吃得消的。嘿，华生，那边来的是谁呢？不是别人，恰恰是猎犬的主人，无巧不成书，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你可千万别流露出一个字的疑心——一个字也不行，要不然，我的计划就会全部泡汤。”

一个身影正在穿过荒原走向我俩所在的地方，我看到了一支雪茄的暗淡红光。月光照到了来人身上，我立刻看清了博物学家那短小精悍的身形和洋洋自得的步态。看到我俩之后，他顿了一顿，跟着就继续走上前来。

“咳，华生医生，真的是你，对吗？夜里的这个时间，又是在荒原里，碰见谁我也想不到会碰见你啊。啊，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受伤了吗？不会——你该不会告诉我，这是咱们的朋友亨利爵士吧！”他急步走过我的身边，俯下身去察看死者。只听他猛吸一口凉气，雪茄从他的指间掉了下去。

“这——这是谁？”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是瑟尔登，王子镇监狱的那个逃犯。”

斯泰普顿转头对着我俩，脸白得跟死人一样，不过，他马上就借着一种非凡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惊愕和失望，锐利的眼睛先是看了看福尔摩斯，然后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天！这可真叫人吃惊！他是怎么死的呢？”

“他好像是在这些石头上摔断了脖子。我和我朋友正在荒原上蹓跶，刚好听到了一声惨叫。”

“我也听到了一声惨叫，所以才从家里跑了出来。我担心亨利爵士出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偏偏要担心亨利爵士呢？”我脱口问了一句。

“因为我请了他上我家去作客。他没有去，我本来就觉得有点儿惊讶，后来又听到了荒原里的惨叫声，自然就非常担心他的安危。对了，”——他的目光再一次离开了我的脸，飞快地落到了福尔摩斯脸上——“除了这声惨叫之外，您还听见什么别的了吗？”

“没听见，”福尔摩斯说道，“您呢？”

“也没听见。”

“那么，您为什么这么问呢？”

“哦，您肯定也知道农夫们说的那些故事，说是有一头幽灵猎犬，如此等等。据他们说，到了夜里，就能听见猎犬在荒原里叫唤。刚才我是想知道，今天晚上有没有他们说的那种声音。”

“我们没听见那种声音。”我说道。

“那么，按你的推测，这个可怜的家伙是怎么死的呢？”

“毫无疑问，他已经被担惊受怕、风吹日晒的生活给逼疯了。他疯疯癫癫地跑过荒原，最后就在这里摔断了脖子。”

“听起来，你这是最符合情理的一种解释。”斯泰普顿说道，跟着就叹了口气，依我看倒像是松了口气，“您怎么看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朋友欠了欠身，算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您认人认得真准。”他说道。

“自从华生医生来了之后，我们这边的人都觉得您早晚也会来的。您来得真是巧，刚好赶上了一场惨剧。”

“是啊，可不是嘛。毫无疑问，我朋友的解释已经澄清了所有的事实。看样子，明天回伦敦的时候，我得带上一份不怎么愉快的回忆了。”

“噢，您明天就要回去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依我看，您这次来，应该已经把困扰我们的那些事情理出一点儿眉目了吧？”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谁也不可能次次都心想事成。办案子得靠事实，传说和流言不能算数。这件案子并没有足够的证据。”

说话的时候，我朋友用的是他最最开诚布公、最最漠不关心的口吻。斯泰普顿紧紧地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才转向了我。

“我本打算提议把这个可怜的家伙抬到我家里去，可我妹妹肯定会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所以我觉得，这个法子行不通。依我看，咱们可以找点儿东西来盖住他的脸，应该可以让他完好无损地待到明天早上。”

我们按他说的安顿好了尸体，接下来，我和福尔摩斯谢绝了斯泰普顿的盛情邀请，举步走向巴斯克维尔宅邸，博物学家只好独自踏上了归程。回头一望，我俩看见他的身影正在宽广的荒原之上慢慢远去。在他的身后，洒满银光的坡地上留着一块孤零零的黑色斑痕，标明了身罹惨祸的那个家伙陈尸的地点。

第十三章
布下罗网

“咱们终于跟他来了一次正面交锋。”我俩一起穿过荒原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这家伙的神经可真够坚强的！刚才他发现自己的毒计害错了人，心里一定是惊骇到了极点，可是，他的表现简直是镇定极了。在伦敦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华生，眼下我还得再说一遍，咱们还从来没碰上过比他更值得一斗的敌手呢。”

“我觉得遗憾的是，他竟然看见了你。”

“刚开始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刚才我确实是避无可避。”

“依你看，知道你在这里之后，他的计划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这可能会让他更加谨慎，也可能会驱使他立刻展开孤注一掷的行动。说不定，跟大多数脑子好使的罪犯一样，他也把自己的脑子看得太过好使，自以为已经彻底地骗过了咱们。”

“咱们干吗不当场逮捕他呢？”

“亲爱的华生啊，你可真是个天生的行动派。因为天性，你总是想采取一些雷厉风行的手段。不过，为说明问题起见，就当咱们今晚确实逮捕了他好了，那样的话，究竟能对咱们的事情有什么帮助呢？咱们拿不出任何可以指控他的证据。我说他狡猾得跟恶魔一样，狡猾就狡猾在这个地方！如果他的爪牙是人类的话，咱们还有拿到证据的希望。可是，就算咱们能把那条大狗牵到光天化日之下，它恐怕也不能帮着咱们往它主人的脖子上套绳子。”

“咱们当然是有证据的。”

“连证据的影子都没有——有的只是猜测和推断。拿着这样的说法和证据上公堂的话，咱们只能在哄笑声中被人扫地出门。”

“查尔斯爵士的死亡就是一个证据。”

“他的尸体上没有任何伤痕。你我二人知道他是被活活吓死的，还知道他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可是，怎么才能让十二名麻木不仁的陪审员跟咱们一样知道呢？凭什么说现场有一头猎犬？它的牙印在哪儿呢？咱们当然知道猎犬不会咬死尸，还知道查尔斯爵士没等那头畜生追到跟前就咽了气。可是，光知道没有用，咱们必须得给出证明，而这恰恰是咱们一时之间做不到的事情。”

“好吧。那么，今天晚上的事情呢？”

“今天晚上也比上一次强不了多少。跟上一次一样，猎犬和这个人的死亡没有直接的联系。咱们始终都没有看见那头猎犬，虽然听见了它的声音，但却证明不了它确实是在追赶这个人。还有，犯罪动机也完全没有着落。不成啊，亲爱的伙计，咱们只能接受现实，一方面，咱们暂时没有证据，另一方面，只要能拿到证据，咱们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

“那么，你打算通过什么方法来拿证据呢？”

“我相信劳拉·莱恩斯太太能给咱们提供不小的帮助，咱们只需要向她讲清形势就行了。除此之外，我自个儿也有一些计划。明天的难处明天当，不过我希望，不等明天结束，我就能最终占到上风。”

这之后，我再也没法从他嘴里撬出任何东西。他一边走一边沉思，一直走到了巴斯克维尔宅邸的大门口。

“你要进去吗？”

“进去吧，我看我也没必要再躲着了。不过，华生，最后我还得嘱咐你一句。千万别跟亨利爵士提起猎犬的事情。关于瑟尔登的死因，就让他接受斯泰普顿想让咱们接受的那种解释吧。这样的话，他就能更加勇敢地迎接明天的考验。明天的考验是逃不掉的，原因在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报告里说过，他明天得跟那些人一起吃饭。”

“还有我。”

“那你就得找出一个推托的理由，务必让他一个人去。那样的理由应该不难找。好啦，如果说晚餐已经赶不上了的话，依我看，咱们两个肯定都做好了吃夜宵的充分准备。”

见到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时候，亨利爵士显得非常高兴，同时倒并不怎么惊奇，因为他本来就觉得最近的事情会让福尔摩斯从伦敦赶过来，已经盼了好些天。话又说回来，当时他确实是挑了挑眉毛，因为他发现我朋友既没有带行李，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带行李。我和从男爵很快就给他凑了一套生活用品。接下来，我和福尔摩斯一边享受迟来的夜宵，一边向从男爵讲述我俩的经历，当然也只说了那些似乎是适合让他知道的事情。不过，我首先得完成一件很不愉快的任务，那就是向巴里莫尔夫妇通报瑟尔登的消息。对于做丈夫的来说，这兴许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解脱，做妻子的却用围裙捂住脸，哭了个死去活来。在世上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一个半兽半魔的凶神恶煞，但在她的眼里，他却始终是她少女时代见到的那个任性顽童，那个扒着她的手不放的小孩子。不知道得造下怎样的罪孽，男人死的时候才得不到任何女人的哀悼。

“华生医生一早就走了，害得我在家里闷了一天。”从男爵说道，“我觉得我配得上几句赞扬，理由是我守住了自己的诺言。要不是我答应过你们不单独出门的话，这个晚上兴许还能过得精彩一些呢，因为斯泰普顿捎了信给我，请我上他家去玩。”

“你要是去了的话，我肯定你这个晚上会过得精彩一些的。”福尔摩斯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对了，我们曾经以为你摔断了脖子，还为你哀悼了一阵。这你肯定不知道吧？”

亨利爵士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呢？”

“那个倒霉鬼穿的是你的衣服。要我说，你那个仆人把衣服给了逃犯，警察恐怕会来找他的麻烦呢。”

“这倒不太可能。据我所知，我那些衣服并没有任何标记。”

“这就是他的运气了——实际上，这是你们所有人的运气，因为在这件事情当中，你们都站到了法律的对立面。我真不知道，作为一名恪尽职守的侦探，我的首要职责是不是把这座宅子里的人全抓起来。华生的那些报告就是极其有力的定罪证据。”

“可是，这件案子怎么样了呢？”从男爵问道，“你从这团乱麻当中理出什么头绪了吗？依我看，来到这里之后，我和华生并没有取得太多进展。”

“我觉得，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让你对案情有一个比以前清楚得多的概念。这件案子极其棘手，十分复杂，有几个地方到现在还是漆黑一片——不过，光明迟早会来的。”

“我们有过一次奇怪的经历，华生肯定已经跟你说了。我们在荒原里听见了猎犬的叫声，所以我敢肯定，这绝不只是毫无根据的迷信。在西边儿的时候，我跟狗儿打过一些交道，分辨得出它们的声音。要是你能给那头猎犬套上笼头、拴上链子的话，那我就可以发誓作证，你绝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侦探。”

“依我看，只要你能给我一点儿帮助，我就能让它服服帖帖地套上笼头，拴上链子。”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很好。我还要求你闷头接受我的指示，不要老是问东问西。”

“就按你说的办。”

“你要能做到这一点的话，依我看，咱们这个小问题多半是可以迅速解决。我可以肯定——”

他突然打住话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头顶的空气。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显得如此专注，如此凝重，宛如一座轮廓分明的古典雕像，活脱脱是“机警”和“期盼”这两个字眼儿的传神写照。

“怎么啦？”我和爵士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他的目光回到了平视状态，我发现他正在强自抑制内心的激动。他的面容依然沉静如水，眼里却闪着一种兴致盎然的喜悦光芒。

“请原谅，行家碰上佳作，难免会高兴得有点儿失态。”他一边说，一边冲着对面墙上的那排肖像挥了挥手，“华生认为我对艺术一窍不通，可他的看法不过是出于嫉妒，不过是因为我跟他意见相左而已。说真的，这一系列肖像的水准非常之高。”

“呃，谢谢你的美言。”亨利爵士说道，略显诧异地瞥了我朋友一眼，“这些事情我不敢冒充内行，因为我对牛啊马啊比较熟悉，画倒是不怎么懂。以前我真不知道，你还有工夫理会这些事情。”

“好东西我还是看得出来的，眼前这些就是好东西。我敢肯定那一幅是内勒的杰作，就是那边那位身穿蓝色丝绸衣服的女士。这位戴假发的矮胖绅士呢，多半是雷诺兹的手笔。这些都是家族先辈的画像，对吧？”

“全部都是。”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巴里莫尔一直都在向我介绍，而我也可以说，我的记性还不错。”

“拿着望远镜的那位绅士是谁呢？”

“那是巴斯克维尔海军少将。他曾经在西印度群岛服役，是罗德尼的手下。那位身穿蓝色大衣、手拿一卷文件的先生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他曾经在皮特的政府里担任下院委员会主席。”

“正对着我的这位保皇党人，这位身穿黑天鹅绒礼服、衣服上饰有缎带的绅士，他又是谁呢？”

“哦，你确实应该打听打听他的事情。他就是一切灾难的源头，就是招来巴斯克维尔猎犬的那个邪恶雨果。我们是忘不了他的。”

我兴致勃勃地紧盯着这幅肖像，心里还觉得有点儿惊讶。

“我的天！”福尔摩斯说道，“他看着倒是挺沉静、挺斯文的啊，不过我敢说，他的眼睛里确实潜藏着一种邪恶。按我原来的想象，他应该更加强壮、更加狰狞才对呢。”

“画中人的身份绝对不会错，因为画布背面有他的名字，还有‘1647’这个年代。”

福尔摩斯没有再说什么，不过，他似乎对那个古代浪子的画像着了迷，吃夜宵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盯着那幅画。等到亨利爵士回房之后，我才有机会了解他当时的思绪。他端着他卧室里的蜡烛，领着我走回了餐厅，然后就把蜡烛高高举起，照亮了墙上那幅沾满岁月痕迹的画像。

“你瞧出什么名堂了吗？”

我看了看那顶饰有羽毛的宽边帽子、额头四周那些卷曲的发绺、雪白的绸缎领子，又看了看围在这些东西当中的那张一本正经的严肃面孔。他的面容并不凶残，只是显得格外地刻板，格外地严厉，薄薄的嘴唇绷得紧紧的，眼睛里透着睚眦必报的寒意。

“他像不像你认识的某个人呢？”

“他的下巴跟亨利爵士有点儿像。”

“有那么一点点像，也许吧。不过，等一等！”他站到一把椅子上，用左手端着蜡烛，把右胳膊弯成弧形，遮住了那顶宽边帽子和那些长长的卷曲发绺。

“天哪！”我惊得叫了起来。

斯泰普顿的面孔跃然出现在了画布之上。

“哈，现在你看出来了吧。我的眼睛受过特殊的训练，注意的是面孔本身，而不是面孔周围的花边。识破伪装的本事是一名罪案调查人员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

“不过，这件事情真是太神奇了，它活脱脱就是斯泰普顿的画像嘛。”

“没错，这是返祖现象的一个有趣实例，从肉体和精神两方面来看都是如此。要是对家族肖像进行一番研究的话，你简直会觉得投胎转世的说法确有其事哩。显而易见，那个家伙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后人。”

“而且怀有夺取继承权的图谋。”

“一点儿不错。肖像带来的幸运发现给咱们提供了一个缺失的环节，澄清了案子当中最为明显的一个疑点。咱们逮住他了，华生，真的逮住他了。我敢跟你发誓，明晚之前，他就会在咱们的网子里扑腾，像他自个儿的那些蝴蝶一样有翅难飞。再加上一枚大头针、一片软木和一张卡纸，咱们就可以把他送进贝克街的标本陈列室了！”转身离开画像的时候，他爆发出了一阵少有的狂笑。他的笑声我听得不多，每次听见的时候，总是意味着有人已经大祸临头。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了床，福尔摩斯的动作却比我还要快，因为我还在穿衣服，就看见他沿着马车道走了回来。

“是啊，咱们今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他说了一句，然后就开始搓起手来，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喜悦，“网子已经全部下好，眼看着就该往回拉了。今天咱们就能见到分晓，究竟是咱们逮到了那条硕大的尖嘴狗鱼，还是他最终破网而逃。”

“你已经到荒原里去过了吗？”

“我到格林盆村去发了封电报，向王子镇监狱通报了瑟尔登的死讯。依我看，眼下我可以打包票，你们都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惹上麻烦。除此之外，我还跟我那个忠实的卡特莱特取得了联系。如果我不让他知道我安然无恙的话，他肯定会在我那座石屋的门口憔悴而死，就像狗儿守着主人的坟墓一样。”

“下一步做什么呢？”

“去见亨利爵士。哈，他已经来了！”

“早上好，福尔摩斯，”从男爵说道，“瞧你的样子，真像个跟参谋长一起筹划战役的司令官哩。”

“事实也的确如此，华生正在向我请战呢。”

“我也是。”

“好极了。据我所知，你已经有约在先，今晚得跟咱们的朋友斯泰普顿兄妹一起吃饭。”

“我希望你也一块儿去。他们非常好客，见到你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可是，我和华生恐怕得回伦敦去。”

“回伦敦？”

“是啊，我觉得，在目前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俩回伦敦会更有用。”

从男爵的脸明显地长了一截。

“我还指望着你陪我度过这道难关呢。一个人待着的话，这座宅邸和这片荒原都不是什么特别惬意的地方。”

“亲爱的伙计，你必须毫无保留地相信我，一丝不苟地执行我的指示。你不妨告诉你的朋友，说我俩非常想跟你一起去，只可惜突然碰上了一件急事，不得不返回伦敦。不出意外的话，我俩很快就会再次来到德文郡。你一定得把这条口信捎给他们，没问题吧？”

“如果你坚持的话。”

“只能这么办，我明确地告诉你。”

看着从男爵乌云密布的额头，我知道他觉得自己遭到了我俩的遗弃，由此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呢？”他冷冰冰地问道。

“吃完早饭就走。我们会坐马车去库姆·特拉西村。不过呢，华生会留下他的行李，以此表明他肯定会回到你的身边。华生，你得给斯泰普顿写张便条，跟他说你非常抱歉，没法去他家赴宴。”

“我非常乐意跟你们一起去伦敦。”从男爵说道，“为什么要让我独自留在这里呢？”

“因为这里是你的岗位，还因为你已经答应要遵从我的指示，而我的指示就是让你留下。”

“这么说的话，好吧，我留下就是。”

“还有一条指示！我希望你坐马车去梅里陂宅邸，只不过，跟着你就得把马车打发回来，让他们知道你打算走路回家。”

“走路穿过荒原？”

“是的。”

“可是，这正是你三番五次警告我不能干的事情啊。”

“这一次你可以这么干，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如果不是对你的意志和勇气满怀信心的话，我是不会提出这个建议的。话又说回来，你必须这么做，这一点至关重要。”

“遵命就是。”

“还有，如果你不把自个儿的性命当作儿戏的话，穿过荒原的时候就必须走平常回家的那条路线，也就是连接梅里陂宅邸和格林盆大路的那条直路，别的路都不能走。”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好极了。早饭之后，我打算尽快动身，这样的话，今天下午就能赶到伦敦了。”

我当然记得，福尔摩斯昨晚跟斯泰普顿说过，他今天就要打道回府，即便如此，他眼下的这些安排还是让我大吃一惊。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让我跟他一起离开。而我也理解不了，在这样一个他自己都说是生死关头的严峻时刻，我俩怎么可以同时缺席。不过，除了绝对服从之外，我并没有什么别的选择。这么着，我和福尔摩斯辞别了那位满腹怨言的朋友，两个钟头之后就赶到了库姆·特拉西车站，把马车打发回了宅邸。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正在站台上等我们。

“有何吩咐，先生？”

“你就坐这趟火车回伦敦，卡特莱特。到伦敦之后，你马上以我的名义给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发一封电报，问他有没有看到我落在他那里的记事本，看到的话，就通过挂号邮件把它寄回贝克街。”

“好的，先生。”

“你上车站邮局去问问，看看有没有我的电报。”

少年拿着一封电报跑了回来，福尔摩斯把电报递给了我，电文如下：

电报收悉，即携空白拘票前来。五时四十分抵达。

雷斯垂德

“今早我给雷斯垂德发了电报，这就是他的回电。我认为他是官方探员当中的佼佼者，咱们兴许会需要他的帮助。好了，华生，依我看，要打发接下来的时间，最好的方式就是去拜访你的那位熟人，劳拉·莱恩斯太太。”

他的作战计划渐渐地有了眉目。看样子，他的打算是通过从男爵来让斯泰普顿夫妇相信我俩确已离开，实际呢，一旦形势需要，我俩可以立刻使出一记回马枪。如果亨利爵士在席间提到了卡特莱特从伦敦发回的电报，必定可以彻底打消斯泰普顿夫妇的残留疑虑。想到这里，我恍惚看到，我们的罗网正在那条尖嘴狗鱼的四周越收越紧。

我俩赶到劳拉·莱恩斯太太的打字行，在那里找到了她。歇洛克·福尔摩斯一上来就毫不含糊地挑明了主题，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我正在调查已故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之时的情形。”他说道，“关于您上次提供的相关情况，以及您隐瞒不提的情况，我朋友华生医生都已经告诉了我。”

“我隐瞒了什么情况呢？”她用挑衅的口吻问道。

“您已经承认，您曾经请求查尔斯爵士晚上十点在边门那里等您。咱们也都知道，您这个请求跟他的死亡在时间和地点上完全一致。您隐瞒不提的情况是这些事件之间的联系。”

“这些事件之间压根儿就没有任何联系。”

“这样说的话，事情就真是巧得出奇了。可我倒是觉得，我们终归还是可以找出一点儿联系的。我不打算跟您绕任何弯子，莱恩斯太太。我们认为这是一起谋杀，与此同时，相关的证据已经表明，事情不光有可能牵连到您的朋友斯泰普顿，还有可能牵连到他的妻子。”

女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的妻子！”她大叫一声。

“这个事实已经不是秘密了。你们认为是他妹妹的那个人实际上是他妻子。”

莱恩斯太太已经坐回原位，眼下正用双手紧抓着椅子的扶手，因为太过用力，她粉色的指甲已经变成了白色。

“他的妻子！”她又喊了一声，“他的妻子！他没有结婚啊。”

歇洛克·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拿出证明来！拿出证明来！如果您真的拿出了证明的话——！”她打住了话头，眼里的熊熊火光却比任何言辞都更能说明问题。

“我既然来了，自然拿得出证明。”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纸，“喏，这是他们两口子四年前在约克照的相片。相片下面写的虽然是‘范德勒先生及太太’，可您肯定能一眼认出他来，他的太太也是一样，如果您见过她的话。这是三份关于范德勒先生和太太的文字描述，来自三位亲眼见过他们夫妇的可靠证人。他们夫妇当时是圣奥利弗公学的东家。读一读吧，看看您对他们的身份还有没有什么疑问。”

她扫了一眼那些文件，跟着就抬头看着我俩，脸上带着绝望女人那种僵硬决绝的表情。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道，“这个男人曾经告诉我，如果我能跟我的丈夫离婚的话，他就会和我结婚。他跟我撒了谎，好一个恶棍，他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实话，谎话倒是说了个遍。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我本来以为，他的殷勤是因为他看上了我这个人。现在我明白了，我一直都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他从来不曾以诚相待，我干吗要对他忠心耿耿呢？我干吗要替他遮遮掩掩，让他那些歹毒的行为逃脱惩罚呢？您尽管问吧，什么我都不会隐瞒。有件事情我可以向您发誓，写那封信的时候，我绝对没有伤害那位老绅士的意图，他可是待我最仁慈的朋友啊。”

“我完全相信您，太太。”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对您来说，讲述那些事情想必是一种莫大的痛苦，不如由我来讲给您听，出入特别大的地方请您指正。这样的话，您兴许会好受一些。您写那封信，是斯泰普顿的主意吧？”

“我是照他的口授写的。”

“照我看，叫您写信的时候，他给出的理由应该是，这样您就可以从查尔斯爵士那里得到离婚所需的诉讼费，对吧？”

“没错。”

“等您把信寄出去之后，他又劝您不要去赴约，对吧？”

“他跟我说，如果让其他男人来为这样的事情提供资助的话，他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他还说，他本人虽然不富，可他愿意花光最后一个子儿来扫清分隔我俩的障碍。”

“看样子，他的言行倒是非常一致嘛。这之后，直到您在报纸上读到爵士的死讯之前，您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吧？”

“没听到。”

“然后他就让您发誓，绝口不提您和查尔斯爵士之间的约定，对吧？”

“是的。他告诉我，爵士死得不明不白，如果约定的事情传出去的话，我肯定会惹上嫌疑。让他这么一吓，我什么都不敢说了。”

“确实如此。不过，您应该也起了一点儿疑心吧？”

她迟疑了一下，眼睛看着地面。

“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道，“可是，如果他以诚相待的话，我也会对他忠心耿耿的。”

“依我看，总的说来，您真可以说是幸免于难。”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您掌握了他的秘密，而他也知道这一点，可您居然还好端端地活着。这几个月当中，您一直都是在悬崖边上晃悠呢。好了，我们得跟您告辞了，莱恩斯太太。十之八九，您很快就会再次收到我们的消息。”

“咱们这件案子已经办得非常妥帖了，难题一个接一个地在咱们面前迎刃而解。”我俩站在月台上迎候伦敦开来的快车，福尔摩斯开口说道，“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把当代最离奇古怪、最耸人听闻的一件罪行从头到尾揭露出来。研究犯罪学的学者应该能记起一些类似的案例，其中之一就是一八六六年发生在小俄罗斯格罗德诺的那件案子，当然还有美国北卡罗莱纳州的安德森多重谋杀案。话说回来，这件案子终归具有一些独一无二的特征。即便到了现在，咱们也拿不出明确的证据来指控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不过，如果咱们的证据到今晚上床的时候都还是不够明确的话，那我可真要大吃一惊了。”

伦敦开来的快车咆哮着驶入车站，一个短小精悍、长相如同牛头犬的男人从一节头等车厢里跳了出来。我们三人彼此握手，而我立刻注意到了雷斯垂德看我同伴的敬重眼神。这样看来，跟他俩初次合作的时候相比，雷斯垂德已经学乖了很多。我记得非常清楚，他俩刚刚开始合作的时候，这位讲求实际的探员还总是拿白眼来对待这位演绎专家的种种理论哩。

“有什么好事吗？”他问道。

“好些年都不曾有过的大好事。”福尔摩斯说道，“咱们还有两个小时的空闲，之后就得考虑出发了。依我看，咱们不妨利用这段时间吃顿饭，然后呢，雷斯垂德，我们就领你去享受一下达特莫尔荒原纯净的夜间空气，好把伦敦的雾气从你的喉咙里清出来。你没来过这儿？是吗？好极了，要我说，这一次的初游肯定会让你没齿难忘。”

第十四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歇洛克·福尔摩斯有个毛病，当然喽，前提是你真觉得这是个毛病，那就是守口如瓶，不到计划实现的那一刻，他死也不肯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全盘计划。一方面，毋庸讳言，这是因为他自身那种颐指气使的主子性情，因为他喜欢居高临下地对待周围的人，喜欢让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另一方面，这也是因为他专业上的谨慎态度，因为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可是，对于他的僚属和助手来说，他这种做法实在是对耐性的极大折磨。我已经多次领教过这样的滋味，但是，哪一次也不像这次黑暗之中的漫长旅程这么难熬。前方就是那场极其严峻的考验，我们也终于来到了即将发出最后一击的紧要关头，福尔摩斯却连一句交代也没有，以致我只能自个儿猜测，他究竟要采取怎样的行动路线。到最后，寒风扑上了我们的脸庞，黑暗荒芜的土地出现在了狭窄道路的两边，说明我们已经再一次踏进荒原。这时候，我全身的神经都焦灼得震颤起来。马儿的每一次迈步，车轮的每一次转向，都让我们更加逼近那场决定命运的终极冒险。

四轮马车是租来的，我们谈话的时候不能不顾忌车夫的存在。这样一来，我们的神经虽然被激动和焦灼绷得跟弓弦似的，嘴里却只能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到最后，我总算是从这种极不人道的限制当中得到了解脱，因为我们终于把弗兰克兰家的房子甩在身后，由此知道我们正在逼近巴斯克维尔宅邸，逼近展开行动的地点。我们没有驶进宅邸，而是在庭院大门附近下了车。付过车钱、吩咐车夫立刻返回库姆·特拉西村之后，我们便徒步走向梅里陂宅邸。

“你带武器了吗，雷斯垂德？”

小个子探员笑了起来。

“只要我穿着裤子，屁股后面就有个兜，只要屁股后面有个兜，里面就总得塞点儿东西。”

“好极了！我和我朋友也做好了应付紧急情况的准备。”

“这一回，你的口风可真是够紧的，福尔摩斯先生。眼下该采取什么行动呢？”

“伺机而动。”

“说实在的，这可不像是一个特别惬意的好地方。”探员打了个寒战，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周围那些昏暗的山坡，打量格林盆大泥潭上方那片大泽一般的雾气。“咱们前方有一座房子，我已经瞧见灯光了。”

“那就是梅里陂宅邸，也是咱们这次旅程的终点。我要求你们必须踮起脚尖走路，说话的音量也不能超过耳语。”

我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往前走，似乎是以那座房子为目的地。离房子还有约摸两百码的时候，福尔摩斯却叫住了我们。

“到这儿就行了，”他说道，“右边的这些石头可以给咱们提供绝佳的掩护。”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吗？”

“是啊，咱们就在这儿设下小小的埋伏。到这片洼地里来，雷斯垂德。华生，那座房子你进去过，对吗？你能给我讲讲里面的房间是怎么分布的吗？房子这一头的那些格子窗属于哪个房间呢？”

“我看应该是厨房的窗子。”

“旁边那扇灯火辉煌的窗子呢？”

“当然是餐厅喽。”

“餐厅的百叶帘没有拉上。你最了解这儿的地形，现在就悄悄地摸过去，瞧瞧他们在干什么——不过，看在老天分上，你可千万别让他们发现有人监视！”

我蹑手蹑脚地沿着小径往前走，俯身藏到一堵低矮的围墙后面，墙里就是宅子周围那片病怏怏的果树林。我在围墙的阴影里悄悄行进，最终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正对着那扇没挂帘帷的窗子，可以直接看到房里的情形。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亨利爵士，一个是斯泰普顿。他俩侧对着我，分坐在一张圆桌的两边。两个人都在抽雪茄，面前还摆着咖啡和葡萄酒。斯泰普顿正在侃侃而谈，从男爵却显得面色苍白，心不在焉。兴许，他这是想到自己将要孤身穿过不祥的荒原，心里面觉得非常沉重吧。

在我的注视之下，斯泰普顿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亨利爵士则把自己的杯子斟满，靠到椅子背上吞云吐雾。我听到了一道门的吱呀响动，然后就是靴子踩上砾石的清脆声响。我藏身的这堵墙里侧有一条小径，脚步声从我前方经过，沿着小径渐渐远去。隔着墙头望去，我发现博物学家停在了果树林角落里一座小屋的门口。他用钥匙打开屋门，走进小屋，屋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杂沓声。他只在屋里待了一分钟左右，跟着我又一次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听见他从我前方经过，回到了宅子里。看到他再一次和客人坐到了一起，我便悄无声息地摸回同伴们潜伏的地点，把我的见闻告诉了他们。

“你是说，华生，那位女士没在那里吗？”等我报告完毕之后，福尔摩斯问道。

“没在。”

“除了厨房之外，别的房间都没有灯光啊，她还能在哪儿呢？”

“我想不出她在哪儿。”

刚才我已经讲到，格林盆大泥潭上方悬着一片浓厚的白雾。到这会儿，白雾朝我们这边慢慢地飘了过来，仿佛是从那个方向推移过来的一堵墙。墙虽然不高，但却非常厚，轮廓也很清晰。月光照耀之下，白雾就像是一片闪闪发亮的宽广冰原。远处的一座座山崖只有峰顶露在白雾之上，宛如冰原之中的一块块突起岩石。福尔摩斯转头对着那片雾气，看着它缓缓地飘动，不胜其烦地咕哝了几句。

“雾正在往咱们这边飘啊，华生。”

“这事情很严重吗？”

“非常严重，真的——世上就这么一件事情能够打乱我的计划。照眼下看，他应该待不了多久才对，已经十点钟了呢。咱们能不能成功，甚至是他能不能保住性命，兴许都得看他会不会赶在雾气罩住小径之前走出屋子。”

头顶的夜空清朗澄澈，星星闪着明亮的冷光，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半圆月亮柔和朦胧的光线之中。我们的前方是那座宅子的黢黑轮廓，参差的屋顶和栉比的烟囱清晰鲜明地映现在银光闪烁的天空里。一道道金色的宽阔光束从底楼的窗子里透出来，照进了果园和荒原。其中的一道突然熄灭，原来是仆人们离开了厨房。剩下的只有餐厅里的那盏孤灯，暗藏杀机的主人和懵然不觉的客人还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闲聊。

毛茸茸的白色地毡遮没了荒原的一半，一刻不停地飘向那座房子。这会儿，最前端的稀薄雾气已经开始袅袅流过餐厅的窗子，流过那个金色的方块。果园的后墙已经看不见了，果树四周白气缭绕。看着看着，缕缕雾气从宅子的两端爬了过来，慢慢地聚成了一道厚厚的云雾墙垣。宅子的二楼和屋顶浮在云端，仿佛是航行在昏暝海洋之中的一艘怪船。见此情景，福尔摩斯狠狠地拍了拍我们前方的那块岩石，焦躁地跺起脚来。

“他怎么还不出来，一刻钟之内，雾气就会盖住小径，半个小时之后，这里就该伸手不见五指了啊。”

“咱们要不要往后退，到地势高一点儿的地方去呢？”

“好吧，这样也好。”

这一来，雾墙步步逼近，我们则节节后退，一直退到了离宅子半英里开外的地方。可是，那片厚重的白色海洋仍然在不依不饶地慢慢涌向我们，月光把海水的上缘镀成了银色。

“再走就太远了。”福尔摩斯说道，“他有可能走不到我们这里就被那家伙追上，那样的风险咱们可承担不起。不管怎么样，咱们必须坚守在目前的这个位置。”说到这里，他跪了下去，把耳朵贴到了地面。“谢天谢地，我觉得我听到了他走过来的脚步声。”

寂静的荒原里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我们蜷在岩石后面，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一堵镶着银边的雾墙。脚步声越来越响，我们守候的那个人从帷幕一般的雾气之中走了出来。突然看到了星光璀璨的清朗夜色，他惊讶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就沿着小径疾步走来，从我们的近旁走过，开始顺着我们后方的那道漫长斜坡往上爬。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往两边看，显然是十分慌乱。

“嘘！”福尔摩斯喝道，随之而来的就是他扳动手枪击铁的清脆声响，“注意！它来了！”

缓缓爬行的雾墙中央传来了一阵又细又脆、连续不断的啪嗒声响。到这会儿，雾墙已经推进到了离我们的藏身之所不到五十码的地方，我们三个直勾勾地盯着雾墙，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恐怖物事从里面蹦出来。我紧挨在福尔摩斯身边，此时便瞥了一眼他的脸。他那张苍白的脸庞堆满喜色，双眼在月光之中炯炯发亮。突然之间，他猛一瞪眼，死死地盯住前方的什么东西，惊愕地张开了嘴巴。与此同时，雷斯垂德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一头栽在了地上。我一跃而起，僵硬的手抓住了手枪，脑子里却一片茫然，因为我看到了从阴沉雾气之中蹿出来的那个可怕影像。那确实是一头猎犬，一头通体漆黑的硕大猎犬，同时又跟世上有过的任何猎犬都不一样。它张开的大嘴喷着火焰，眼睛里闪着幽幽的暗火，鼻子、颈毛和脖子上的皱褶也映照着摇曳的火光。它黢黑的躯体和狞恶的脸孔冲破雾墙扑入我们的眼帘，即便是在疯子的癫狂梦境之中，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能比它更加狰狞可怖，更加凶神恶煞，更加触目惊心。

那头黑色的大家伙紧紧跟随着我们那位朋友的脚步，沿着小径纵身飞扑，一步就是老远的距离。一时之间，我们都被这个鬼怪似的畜生吓得动弹不得，没等我们回过神来，它已经从我们面前跑了过去。紧接着，我和福尔摩斯同时开火，那头畜生发出一声恐怖的哀嚎，说明至少是挨了一枪。可它继续扑向前方，并没有就此止步。我们看到小径远处的亨利爵士已经回过头来，惨白的脸庞洒满月光，只见他吓得双手高举，直愣愣地瞪着那头正在追猎自己的可怖畜生，神情无比绝望。

不过，猎犬的痛苦哀嚎已经驱散了我们心里的所有恐惧。既然枪弹伤得了它，那它必然是凡间的生物；既然我们伤得了它，当然也要得了它的命。一生之中，我从来都没见过有哪个人跑得像那天晚上的福尔摩斯那么快。我是大家公认的飞毛腿，可他远远地甩开了我，就像我远远地甩开了那位小个子官方探员一样。我们沿着小径飞速奔跑，前方不断传来亨利爵士的尖叫和那头猎犬的低沉咆哮。我跑到的时候，刚好看到那头畜生扑向受害人，把他掀倒在地，低头去撕咬他的喉咙。转眼之间，福尔摩斯已经将左轮手枪里剩下的五颗子弹悉数打进了那头畜生的肚子。那头畜生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嗥叫，恶狠狠地冲着空气咬了一口，滚倒在地，四条腿向着天空疯狂地蹬了一阵，跟着就身子一侧，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我气喘吁吁地俯下身子，用手枪顶住了它那颗微光闪烁的可怕头颅。扣动扳机不再有任何必要，巨型猎犬已经一命呜呼。

亨利爵士不省人事地躺在刚才摔倒的地方。我们扯开他的衣领，福尔摩斯喃喃地向上苍道了声谢，因为我们发现他脖子上没有伤口，说明这一次的拯救行动还算及时。到这会儿，我们这位朋友的眼皮已经开始颤抖，身子也有气无力地动了一下。雷斯垂德赶紧把他的白兰地酒壶塞到了从男爵嘴里。从男爵睁开双眼，惊恐地仰视着我们。

“天哪！”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那是什么东西？老天啊，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管它是什么东西，总之已经一命呜呼。”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已经一劳永逸地消灭了你们家的鬼怪。”

单从个头和力量来看，摊在我们眼前的这头畜生就已经可以用恐怖这个词来形容。它既不是纯种的寻血猎犬，也不是纯种的獒犬，看样子倒是两者结合的产物——瘦削，凶蛮，个头跟一头小母狮差不多。即便它已经直挺挺地死在了地上，蓝幽幽的火焰似乎还在从它那张大嘴里面往外流淌，火光也依然在它那双又小又深的凶残眼睛周围闪烁。我伸手摸了摸它那个光闪闪的鼻头，抬起手来的时候，我自个儿的手指也冒起烟来，还在黑暗之中闪出了微微的亮光。

“磷。”我说道。

“经过精心调配的磷。”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闻了闻那条死狗，“它没有任何气味，因此就不会影响这条狗追踪气味的本领。我们让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亨利爵士，真该给你赔一万个不是。我本以为要对付的只是一头普通的猎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头畜生，再加上起了雾，我们一时之间就没能反应过来。”

“你救了我的命啊。”

“那也是在一手造成你的生命危险之后。你站得起来吗？”

“再给我来一口白兰地，我应该就可以彻底缓过来了。行了！好了，麻烦你扶我起来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接下来我打算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今晚已经不适合再折腾了。你在这儿等一等，我们当中会有人送你回宅邸的。”

爵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他的脸色仍然白得跟死人一样，四肢也不停地打着哆嗦。我们把他扶了起来，让他坐到一块石头上。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坐在那里瑟瑟发抖。

“我们必须得走了。”福尔摩斯说道，“剩下的工作必须完成，片刻都不能耽误。案子已经破了，只需要把犯人抓来，咱们就算是大功告成。”

“咱们要想在他的宅子里找到他，几率只有千分之一，”我们沿着小径疾步走向宅子的时候，福尔摩斯接着说道，“他肯定听到了刚才的枪声，知道自个儿的戏已经唱完了。”

“刚刚那会儿，咱们跟宅子之间还有那么一点儿距离呢，再说了，雾气也会有隔音的作用。”

“他肯定是跟在猎犬后面，等着把它唤回去，这一点绝不会有什么疑问。不成，不成，他这会儿肯定已经跑了！不过，咱们还是去搜搜他的宅子，就当是确认一下吧。”

宅子的前门开着，我们一拥而入，急匆匆地在各个房间里穿进穿出。过道里站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年男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除了餐厅以外，别的房间都是黑灯瞎火，即便如此，福尔摩斯还是抄起提灯，把整座宅子搜了个遍。哪里都没有我们那个追缉对象的踪迹，不过，上了二楼之后，我们发现有一间卧室的门是锁着的。

“里面有人，”雷斯垂德大声喊道，“我听见里面有动静。快把门弄开！”

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和一阵窸窣的响动，福尔摩斯一脚踹在门锁上方，门一下子开了。我们三个端枪在手，一齐冲进了房间。

我们本以为会看见那个走投无路的凶悍匪徒，房间里却没有他的踪影。摆在我们眼前的只有一个极其古怪、极其出人意料的物件，惊得我们目瞪口呆，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房间里的陈设跟一座小型博物馆差不多，四壁排满了带有玻璃顶盖的柜子，柜子里装满了蝴蝶和飞蛾的标本。那个很不简单的危险人物正是以搜集这些标本作为消遣。房间中央有一根竖直的木桩，显然是以前的某个时候支起来的，作用则是支撑那根年代久远的梁木。梁木横贯屋顶，已经遭了虫蛀。木桩上捆着一个人，全身上下横七竖八地绑满了各种布片，一时之间看不出是男是女。一条毛巾把这人的脖子绑在了木桩上，另一条则捂住了这人的下半边脸，毛巾上方是一双黑色的眼睛，正在直愣愣地回视我们，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耻辱，还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疑问神情。片刻之后，我们已经扯掉捂嘴的毛巾，解开所有的绑缚，出溜到地板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斯泰普顿太太。她美丽的头颅耷拉在了胸前，而我立刻看见，她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红色鞭痕。

“好一头畜生！”福尔摩斯叫道，“喂，雷斯垂德，把你的白兰地酒壶拿来！扶她到椅子上去！她晕过去了，肯定是虐待和虚脱造成的。”

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安全了吗？”她问道，“他逃脱了吗？”

“他不可能从我们手里逃脱的，太太。”

“不，不是，我不是问我丈夫。亨利爵士呢？他安全了吗？”

“是的。”

“那头猎犬呢？”

“死了。”

她欣喜地长吁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噢，这个恶棍！瞧瞧他是怎么对我的吧！”她两手一伸，两只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从袖管里露了出来，看得我们惊骇不已，“这还不算什么——什么也不算！我的心地和灵魂才真正地遭到了他的折磨和污辱。虐待也好，孤独也好，掩人耳目的生活也好，一切的一切我都可以忍受，只要我心里还能保存着一点儿希望，只要我还能感觉到他的爱，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就连他的爱也是假的，我不过是他的棋子，不过是他的工具而已。”说着说着，她痛心疾首地啜泣起来。

“既然您已经和他恩断义绝，太太，”福尔摩斯说道，“那就把他的下落告诉我们吧。如果您曾经帮助他为非作歹的话，眼下就帮帮我们，算是一种补偿吧。”

“他只能往一个地方逃。”她回答道，“泥潭中央的小岛上有一个废弃的锡矿，他平常就把猎犬藏在那里，还把那里拾掇成了一个临时救急的避难所。他肯定是逃到那里去了。”

外面的雾墙如同一张白色的羊毛挂毯，把窗子捂得严严实实，福尔摩斯举起提灯照了照。

“瞧，”他说道，“今天晚上，谁也不可能找到进入格林盆大泥潭的路径。”

女士拍手大笑，眼睛和牙齿都闪闪发亮，诉说着一种狂野的喜悦。

“他也许能找到进去的路，再想出来就不可能了。”她高声喊道，“今天晚上，他怎么看得见那些指引道路的木棍呢？那些木棍是穿过泥潭的路标，还是我跟他一起插的呢。噢，要是我今天白天把它们都给拔了就好了。那样的话，他真的只能听凭你们处置了！”

显而易见，大雾散去之前，追缉行动不会有任何效果。于是我们就让雷斯垂德守着宅子，我和福尔摩斯则把从男爵送回了巴斯克维尔宅邸。斯泰普顿夫妇的事情已经无法隐瞒，我们不得不告诉从男爵，他深爱的女人有着怎样的身世。他倒是勇敢地捱过了这样的打击，然而，晚间的恐怖经历彻底地摧垮了他的神经，当夜他就开始在高烧之中胡言乱语，不得不接受莫蒂默医生的治疗。他俩打算一起去环游世界，借此帮助亨利爵士恢复入主这座不祥宅邸之前的状态，让那个健康热忱的小伙子回到他的身上。

通过这个离奇的故事，我希望让读者诸君看到那些长时间笼罩我们生活的莫名恐惧和暧昧猜疑，看到那个无比惨烈的结局。写到这里，故事已经临近尾声。猎犬毙命的第二天早上，大雾已经散去，在斯泰普顿太太的引领之下，我们找到了他们夫妻俩以前发现的那条穿越泥潭的小径。看到这个女人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带领我们去缉拿自己的丈夫，我们对她的痛苦生活又多了一层体会。我们让她留在了小径的起点，那是一片泥炭形成的坚实土地，如同一个狭窄的锥形半岛，深深地楔入了宽广的泥潭。从半岛的末端开始，前方出现了东一根西一根的小木棍，为我们标明了那条蜿蜒曲折的小径。小径以一块又一块长着灯芯草的地面为立脚点，避过了让不识路的人望而却步的一个个满是绿色浮渣的泥坑和一片片臭气熏天的沼地。泥潭里长满了芦苇和黏糊糊的水生植物，腐烂的味道和浓重的沼气扑面而来，我们不止一次地一脚踏空，结果就是颤悠悠的黑色淤泥没到了我们的大腿，走出好几码之后，淤泥都还是包裹着我们的双脚，轻轻地甩来甩去。我们行进的时候，淤泥不依不饶地拉扯着我们的脚跟，一旦陷了进去，它就会把我们拖向污秽不堪的深处，仿佛是一只歹毒的手，紧紧地箍着我们，无比冷酷，无比坚定。在这条危机四伏的小径上，我们只看见了一个有人走过的迹象。

一丛羊胡子草顽强地钻出了淤泥，草丛之中支棱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福尔摩斯踏出小径去抓那件东西，淤泥立刻没到了他的腰间，要不是我们把他拖出来的话，他就再也别想踏上坚实的地面了。上来之后，他把一只黑色的旧靴子高高地举到了空中，靴子里面印着“多伦多，迈耶斯鞋厂”的字样。

“这个泥浆浴不算白洗。”他如是说道，“这就是咱们的朋友亨利爵士丢失的那只靴子。”

“肯定是斯泰普顿在逃跑途中扔下的。”

“一点儿不错。他用靴子给猎犬指明目标之后，就把它留在了手里。知道自己没戏唱了之后，他拔腿就逃，同时却攥着靴子不放，逃到这个地方才把它扔掉。这样看来，至少到这个地方为止，他还是安然无恙的。”

然而，可以推想的事情虽然很多，可我们注定无法了解到进一步的情况。要在泥潭里找出脚印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脚印很快就会被汩汩上涌的淤泥吞没。不过，泥潭中央的地面相对要坚实一些，等我们最终抵达那里的时候，大家都急不可耐地找起脚印来，结果是连脚印的影子也没找着。如果眼前的土地没有骗人的话，只能说明斯泰普顿昨天夜里根本就没能到达这个小岛，没能穿过浓雾跑进这个避难所。由此看来，这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家伙已经被格林盆大泥潭吸了进去，永远地躺在了这片浩瀚沼泽的中心，躺在了恶臭的淤泥之下。

泥潭中央的这个小岛是斯泰普顿藏匿他那个凶残盟友的地方，我们在岛上找到了他留下的许多痕迹。一个巨大的绞盘和一个填了一半垃圾的竖井标明了废弃锡矿的位置。旁边则是一些已然摇摇欲坠的矿工小屋。毫无疑问，那些矿工是被周围沼地里的恶臭赶跑的。其中的一间小屋里有一个U形铁圈和一根链子，还有一堆啃过的骨头，显然是拴那头畜生的地方。满屋的垃圾之间摆着一具骸骨，上面还粘着一团乱蓬蓬的褐色毛发。

“这是条狗！”福尔摩斯说道，“天哪，是一条卷毛的斯班尼犬。可怜的莫蒂默再也见不到他的宠物了。好啦，依我看，这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咱们还不知道的秘密了。斯泰普顿藏得住他的猎犬，但却藏不住猎犬的吠声。那些大白天听了也让人不舒服的叫声就是这么来的。紧急情况之下，他还可以把猎犬藏在梅里陂宅邸的庭院小屋里，可这终归是一种不太稳当的做法，所以呢，只有在某个至关重要的日子，只有在他认为自己可以发出最后一击的时候，他才敢这么做。毫无疑问，这个铁罐子里的糊状物就是他用来涂抹那头畜生的发光玩意儿。当然喽，他之所以想出这么一个主意，一是因为那个关于地狱猎犬的家族传说，二是因为他把查尔斯老爵士活活吓死的歹毒打算。看到这样一头畜生穿过黑暗的荒原扑向自己，那个倒霉的逃犯当然会吓得狂奔乱叫。咱们那位朋友的反应跟他一样，换成是咱们自个儿，反应多半也差不多。他这个办法确实狡猾，原因在于，这个方法不光可以提高杀死目标的几率，还可以吓住那些在荒原里瞧见猎犬的农夫，让他们不敢凑到近处去调查这样一头畜生。那么多农夫都看见了它，谁有胆子去调查呢？在伦敦的时候我就说过，华生，眼下我还要再说一遍，到目前为止，咱们曾经参与缉拿的所有罪犯都没有躺在那边的那个家伙危险。”——说到这里，他抬起长长的胳膊，指向那片绿斑点点的广阔泥潭，泥潭伸向远方，最终与荒原里那些黄褐色的山坡融为一体、交织莫辨。

第十五章
回　顾

十一月底，一个霜寒雾重的夜晚，在贝克街寓所的客厅里，我和福尔摩斯分坐在火焰熊熊的壁炉两边。自从我俩那次结局惨烈的德文郡之行以来，他已经侦办了两起极其重大的案件。第一个案件涉及“至尊俱乐部”那场著名的纸牌作弊丑闻，其间他一手揭露了厄普伍德上校的丑恶行径；在第二个案子当中，他为不幸的蒙特彭歇夫人成功地洗脱了谋杀继女的罪名。夫人的继女，也就是年轻的卡雷小姐，当时据说是已经死亡。六个月之后，人们却发现她好端端地活在纽约，而且还结了婚。圆满解决这一系列事关重大的疑难案件之后，我朋友兴致很高，因此我终于得到机会，可以诱导他谈一谈巴斯克维尔谜案当中的种种细节。我一直都在耐着性子等待这样的机会，因为他绝不会允许不同的案件彼此交叉，他条理分明的头脑也绝不会扔下手头的工作去缅怀往事。不过，亨利爵士和莫蒂默医生眼下正在伦敦，准备踏上医生提议的那趟漫长旅程，以便修复爵士那分崩离析的神经。就在当天下午，他俩还曾经登门拜访。这样一来，谈论这个话题也算是情理中事。

“这一系列事件的整个过程，”福尔摩斯说道，“如果是让那个自称斯泰普顿的家伙自己来看，只能说是非常简单，非常直白；换成是咱们来看，当然就显得极其复杂，一方面是因为咱们没法从一开始就搞清他的行为动机，另一方面是因为咱们只掌握一部分的事实。好在我跟斯泰普顿太太谈过两次话，由此已经把整件案子彻底理清，完全不觉得这当中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秘密。你要想知道的话，可以到我的案件索引里去查，‘B’字头下面有这件案子的一些记录。”

“麻烦你，你还是按记忆给我讲讲前前后后的梗概吧。”

“当然可以，可我不能保证所有的事实都还在我的脑子里。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有一种古怪的作用，可以把过去的事情从你脑子里抹掉。善于应对手头案件的律师往往可以突击掌握大量的相关知识，足以跟案件所涉行当的专家争论不休。可是，案子完结之后，再经过一两个星期的法庭诉讼，他就会把那些知识忘得一干二净。我也是这样，每一件案子都会被新的案子取代。卡雷小姐的事情已经把巴斯克维尔宅邸的记忆弄得有点儿模糊了。到了明天，没准儿又会有其他的小小问题找上门来，把那位美丽的法国女士和那个臭名昭著的厄普伍德赶出我的脑海。不过，就这件关于猎犬的案子来说嘛，我会尽量给你一个翔实的来龙去脉。如果有什么地方我忘了说的话，你可以提醒我一下。

“我的调查已经确切无疑地表明，那幅家族肖像没有撒谎，这个家伙确实是巴斯克维尔家的苗裔。他的父亲是查尔斯爵士的弟弟，也就是背着一身骂名逃到南美的罗杰·巴斯克维尔。传言说罗杰没有结婚就死在了那里，事实上他结了婚，还有了一个孩子，也就是咱们碰上的这个家伙。这家伙真正的姓名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娶的是哥斯达黎加的一位佳人，名为柏丽尔·加西亚。这之后，他盗取了一大笔公款，把姓氏改成范德勒，逃到英格兰，在约克郡东部办起了一所学校。他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行当，是因为他在回国的航程中偶然认识了一个患有肺结核的老师，后来就用上了这个老师的本领，把学校办得十分红火。不巧的是，这个名为弗雷泽的老师死掉了，开端不错的学校就此走上了下坡路，渐渐地从声誉欠佳堕入了恶名昭彰的田地。到了这个时候，范德勒夫妇发现，把姓氏改成斯泰普顿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接下来，他跑到了英格兰南部，随身带上了他剩余的家当、他对未来的种种计划，还有他对昆虫学的爱好。我到大英博物馆去打听过，发现他确实是这个学科的公认权威。范德勒这个姓氏也已经永远地跟一种飞蛾联系在了一起，因为那种飞蛾是他第一个发现的，那时他还在约克郡。

“好了，现在再来看看引起了咱们极大关注的这个部分，也就是他接下来的人生经历。显而易见，这家伙作过一些调查，知道这世上只有两个人妨碍他取得一份价值不菲的产业。依我看，动身前往德文郡的时候，他的计划还处于极其朦胧的状态。与此同时，从他和他妻子兄妹相称的做法来看，他显然是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当时他可能还没有盘算好阴谋的细节，拿她来充当诱饵的打算则已经一览无遗。他的最终目的是夺取家族产业，为此不惜采用任何手段，不怕承担任何风险。他的第一个步骤是在尽可能靠近祖宅的地方安家，第二个步骤则是赢得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以及其他邻居的友情。

“老爵士亲口跟他说起了关于那头猎犬的家族传说，等于是给自己铺设了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斯泰普顿——姑且就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吧——知道老人心脏不好，完全可能惊吓致死。这些他都是从莫蒂默医生那里知道的。除此之外，他还知道查尔斯爵士比较迷信，对那个可怕的家族传说非常当真。这么着，他那颗机灵的脑袋立刻想出了一个主意，既可以置老爵士于死地，又可以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绝不会受到任何追究。

“有了这个主意之后，他立刻付诸行动，手法也相当高明。换作是一名寻常的阴谋分子，找来一头凶猛的猎犬也就够了。这家伙却灵光闪现，通过人工的手段把那头畜生打扮成了一个妖魔。那条狗是伦敦富勒姆路的罗斯-曼勾斯商行卖给他的，是那家店铺里最强壮也最凶猛的一条狗。为了掩人耳目，他坐德文北线的火车把狗带了回去，牵着狗在荒原里走了很远才到家。在那之前，他已经在搜集昆虫的过程当中找到了穿越格林盆大泥潭的路径，由此就为那头畜生备好了一个安全的藏匿处所。于是乎，他把狗关在泥潭中央，等待着下手的机会。

“不过，机会并没有立刻来临。原因在于，什么东西也不能诱使那位老绅士在夜间走出自家庭院的大门。斯泰普顿带着猎犬在宅邸周围窥伺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就是在这几次无疾而终的行动当中，一些农夫看见了他，准确说的话，是看见了他的盟友。这样一来，关于那头恶魔猎犬的传说又有了新的证据。他本打算利用他妻子去把查尔斯爵士引上死路，可她在这一方面表现得出乎意料地坚决，怎么也不肯与那位老绅士发生情感上的纠葛，由此将老绅士引入敌人的埋伏。斯泰普顿对她百般恐吓，甚而至于，我不得不说，还用上了殴打的手段，可她始终不为所动。因为她死活不肯参与这样的图谋，一时之间，斯泰普顿陷入了一筹莫展的窘境。

“到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难题的方法，由头则是查尔斯爵士把他当成了朋友，让他代表自己去赈济那个名为劳拉·莱恩斯的可怜女人。他假称自己依然单身，使得她对自己言听计从，然后又告诉她，一旦她跟丈夫离婚，他就可以娶她。接下来，莫蒂默医生建议查尔斯爵士离开宅邸，他自己也假装赞成。与此同时，这件事情让他的算盘突然碰上了一个决定成败的紧要关头。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不然的话，目标就会逃出他的控制范围。于是，他逼迫莱恩斯太太写下了那封信，请求老人在动身来伦敦的前夜跟莱恩斯太太见面，然后又通过一番夸夸其谈阻止莱恩斯太太前去赴约，由此得到了等待已久的下手机会。

“那天晚上，坐着马车从库姆·特拉西村赶回去之后，他仍然有足够的行动时间，于是牵出猎犬，给它涂上那种十分恐怖的颜料，领到了巴斯克维尔宅邸的边门附近，因为他知道那位老绅士会在那里等人。在主人的唆使之下，猎犬跳过边门扑向不幸的从男爵。从男爵一边尖叫，一边沿着紫杉大道疯狂逃命。大道昏暗阴沉，又有那么一头通体漆黑，口眼喷火的大家伙在受害人身后紧紧追赶，想必是一种非常恐怖的景象。最后，从男爵倒在大道尽头，心脏病和恐惧夺去了他的生命。从男爵沿着路面逃奔的时候，猎犬一直在路边的草地上跑。这样一来，路上有的只是从男爵的脚印。看到从男爵直挺挺地躺在那里，那头畜生兴许是凑到近处去闻了闻，发现他已经死了才转头离开。莫蒂默医生看到的爪印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再往后，主人唤回猎犬，赶紧把它送回了格林盆大泥潭里的窝巢。现场只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难题，让警方迷惑不解，让整片乡区惊恐不安，最终又让这件案子进入了咱们的视线。

“这就是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的真相。你看到了吧，这家伙的手法真是狡猾得跟恶魔一样，因为说实在的，咱们几乎不可能弄到足够的证据来指控真凶。惟一的一个同谋绝对不可能出卖他，与此同时，他的手法虽然怪诞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效力却有增无减。与这件案子相关的两个女人，也就是斯泰普顿太太和劳拉·莱恩斯太太，都对斯泰普顿产生了强烈的怀疑。斯泰普顿太太知道他一直在算计那位老人，也知道猎犬的存在；莱恩斯太太虽说两件事情都不知道，但却注意到爵士的死亡正好跟那次未曾取消的约会时间一致，同时还注意到，知道那次约会的人只有斯泰普顿。话又说回来，两个女人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根本就用不着畏惧她们。他已经成功地实现了一半的目标，剩下的一半却比前一半还要困难。

“斯泰普顿兴许并不知道，加拿大那边还有一个巴斯克维尔家族的继承人。不管他原来知不知道，总之他很快就可以从他朋友莫蒂默医生那里知道，后者还把亨利·巴斯克维尔回国行程的所有细节告诉了他。刚开始，斯泰普顿打算在伦敦弄死那个从加拿大来的外乡小伙子，压根儿就不让他到德文郡去。自从他妻子拒绝帮助他陷害那位老人之后，他再也信不过她，因此不敢让她长时间离开自己的视线，怕的是以后管不住她。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带着她一起来了伦敦。现在我已经查明，他俩当时住的是克雷文街的米克斯博罗旅馆。我那个小伙计也确实到那家旅馆去找过证据。他把妻子关在房间里，自己则戴上假胡子，跟着莫蒂默医生来了贝克街，后来又去了车站和诺森伯兰旅馆。他妻子隐约察觉到了他的图谋，同时又因为他残忍的虐待而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恐惧。这一来，她虽然知道那个人面临危险，但却不敢直接写信发出警报。要是信件落到斯泰普顿手里的话，她自己也有性命之忧。最后，就像咱们看到的那样，她采取了一种变通的手法，用报纸上的字词拼成了一封信，写收信人姓名地址的时候用的也是伪装的笔迹。从男爵收到了她的信，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眼前的危险。

“斯泰普顿必须弄到亨利爵士穿过的某件物品。这样的话，到了不得不使用猎犬的时候，他始终都会有办法驱使猎犬去追赶爵士。他向来是说干就干，胆大包天，于是就立刻采取了行动。毫无疑问，他必然是出手阔绰地收买了旅馆里的擦鞋工或者客房女佣，由此拉来了一个帮凶。不巧的是，帮凶弄来的第一只靴子是新的，对他的计划没有帮助。于是乎，他让帮凶把那只靴子还了回去，另外偷了一只。这次事件具有极大的提示作用，因为我当即断定，咱们的对手确实拥有一头猎犬。如其不然，他不可能如此急于弄到一只旧靴子，同时又对新靴子完全不感兴趣。一件事情越是古怪离奇，就越是值得仔细推敲。只要咱们用上缜密的思维和科学的分析，看似让案子迷雾重重的疑点恰恰最有可能成为澄清案子的突破口。

“第二天早上，咱们那两位朋友登门拜访，斯泰普顿一直都坐着马车跟在他俩身后。斯泰普顿认得咱们的住处，还认得我的长相，再考虑到他一贯的行为，我觉得他的罪行绝不会局限于巴斯克维尔家的这件事情。过去三年当中，西部发生了四起数额巨大的无头窃案，这一事实可谓发人深省。最后一起是今年五月在福克斯通宅邸发生的。案子当中有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一名小听差撞见了那个戴着面罩的孤身窃匪，窃匪立刻冲小听差开了枪，手段十分残忍。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斯泰普顿就是通过这样的方法来补充自己日益缩水的财产的，还可以肯定，多年以来，他一直都是个极度危险的亡命之徒。

“就是在那天早上，咱们同时领教了他随机应变的本领和非同一般的胆量，因为他不光成功地摆脱了咱们的追踪，还通过车夫用我自己的名字来向我示威。从那一刻开始，他发现我已经接下了这件案子，伦敦不会再有下手的机会，于是就赶回达特莫尔，等着从男爵上那儿去。”

“等一等！”我打断了他，“毫无疑问，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非常清楚。不过，有一点你没有给出解释，主人在伦敦的时候，那头猎犬怎么样了呢？”

“这一点当然非常重要，我已经稍微掂量了一下。毫无疑问，斯泰普顿有一个同谋。与此同时，他不大可能让那个同谋知晓自己的全盘计划，怕的是给那个同谋留下要挟自己的机会。梅里陂宅邸有一个名为安东尼的老年男仆，已经跟了斯泰普顿夫妇好些年，跟他俩的交道可以追溯到他俩还在办学校的时候。由此可知，他必然知道自己的男女主人实际上是一对夫妻。这家伙在破案当时就躲了起来，后来又逃到国外去了。值得注意的是，‘安东尼’这个名字在英格兰并不常见，‘安东尼奥’倒是个在西班牙语国家和西语拉美地区十分普遍的名字。这个人跟斯泰普顿太太一样，英语说得不错，但却带着一种古怪的含混腔调。我曾经亲眼看见这个老家伙沿着斯泰普顿标出的那条小径走进格林盆大泥潭，由此可知，主人不在的时候，八成是他负责照管那头猎犬。当然喽，他很有可能始终都不知道，那头畜生是用来干什么的。

“斯泰普顿夫妇回到德文郡之后，你和亨利爵士很快也到了那里。这里我得补充一句，说说我当时是怎么考虑的。你兴许还记得，研究那封警告信的时候，我曾经仔细检查承载拼贴字句的那张纸，想看看纸上有没有水印。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把纸举到了离我的眼睛只有几英寸的地方，由此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水味，来自一种名为‘白茉莉’的香水。香水一共有七十五种，辨别它们的气味是破案专家必须掌握的一项技能。我自己就拥有即刻辨识香水气味的本领，还曾经不止一次地靠它破案。香水意味着案子涉及一位女士，因此我马上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斯泰普顿家的那两个人身上。这样一来，早在咱们动身奔赴西部之前，我已经断定了猎犬的存在，还推测到了罪犯的身份。

“我去那里是为了监视斯泰普顿。不过，如果跟你们待在一起的话，我显然达不到这个目的，因为他肯定会全神戒备。无奈之下，我骗过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表面上是留在了伦敦，实际上却悄悄地赶到了那里。我吃的苦头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大，更何况，这一类的琐细事情根本就不应该成为办案的障碍。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库姆·特拉西村，只有在必须贴近行动现场的时候才会用上荒原里的那座石屋。卡特莱特跟着我去了那里，并且假扮成一个乡下的孩子，帮了我很大的忙。多亏了他，我才能弄到食物和干净的衣服。我监视斯泰普顿的时候，卡特莱特经常会跑去监视你。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同时掌握所有的线索。

“之前我告诉过你，你的报告我很快就可以收到，这是因为你的报告一到贝克街，马上就会被转到库姆·特拉西村。你的报告给了我极大的帮助，尤其是斯泰普顿那段碰巧与事实相符的履历。靠着你那份报告，我才查明了这对男女的真实身份，也才最终看清了眼前的形势。有了那个逃犯，再加上那个逃犯和巴里莫尔夫妇之间的亲戚关系，案子的复杂程度一度大有增加。还好，那个问题也在你手里得到了极为高效的解决。当然喽，在那之前，我已经通过自己的观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等你发现我身在荒原的时候，我已经彻底弄清了所有的事情，只可惜拿不出可以交给陪审团验看的证据。你找到我的当天晚上，斯泰普顿就对亨利爵士下了手，结果是错杀了那个倒霉的逃犯。即便如此，咱们仍然没有拿到什么证据，没法证明咱们的目标犯下了谋杀的罪行。咱们似乎别无良策，只有把他当场捉住才行。要达到这个目的，咱们只能用亨利爵士来充当诱饵，让爵士独自待在那里，表面上处于无人保护的状态。咱们依计行事，成功地拿到了所有证据，并且迫使斯泰普顿走上了绝路，代价则是让咱们的主顾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我不得不承认，我这次的办案手法存在瑕疵，不该让亨利爵士承受如此考验。话说回来，咱们确实预料不到，那头畜生竟然会以那样一种叫人魂飞魄散的恐怖面目出现，同时也预料不到，那场大雾会让它出现得如此突然，没给咱们留下多少反应的时间。咱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与此同时，有关专家和莫蒂默医生都已经向我保证，亨利爵士付出的代价只是暂时的。长途旅行不光可以修复咱们那位朋友崩溃的神经，还可以治愈他受创的心灵。他对这位女士的爱既深沉又真挚。对他来说，这位女士的欺骗行径才是整场惨剧当中最悲哀的情节。

“最后还有一点需要说明，就是这位女士在整件事情当中扮演的角色。毫无疑问，斯泰普顿拥有左右她的力量，可能是因为爱，也可能是因为恐惧，更大的可能则是两者兼而有之，因为爱和恐惧绝不是两种水火不容的感情。不管是什么原因，这种力量总归是绝对有效。遵照斯泰普顿的吩咐，她扮成了斯泰普顿的妹妹。即便如此，斯泰普顿还是发现，自己的控制力终归有限，没法把她变成实施谋杀的直接帮凶。只要不牵连她的丈夫，她乐意向亨利爵士发出警告，而且一再尝试这么做。看样子，斯泰普顿这样的人也存在嫉妒心理。尽管从男爵向这位女士求爱的举动不过是他计划之中的事情，他看见之后仍然失去了自控，并且怒火中烧地出面干涉，由此拆穿了他那种自我克制的巧妙伪装，暴露了他真实的炽烈性情。他极力促成他俩的亲密交往，以此确保亨利爵士时常造访梅里陂宅邸，确保他迟早可以得到下手的机会。然而，在那个生死攸关的日子，他妻子突然跟他唱起了反调，因为他妻子已经对那名逃犯的死亡有所耳闻，同时又知道，在亨利爵士要来赴宴的晚上，猎犬被领进了庭院里的那间小屋。斯泰普顿太太指责丈夫的罪恶图谋，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其间斯泰普顿破天荒第一次向她表明，自己的爱人不止她一个。这一来，她的忠诚立刻变成了刻毒的仇恨。斯泰普顿看出她肯定会出卖自己，于是就把她绑了起来，一方面是为了阻止她向亨利爵士发出警报，一方面也肯定是存着一丝侥幸，满以为等到整个乡区的人都把从男爵的死亡归结为家族诅咒——他们当然会这么归结——之后，她就会接受既成的事实，从此回心转意，绝口不提她知道的那些事情。要我说，斯泰普顿的侥幸心理无论如何也是打错了算盘。即便咱们没有在那里出现，他的毁灭也已经是一件铁板钉钉的事情，因为西班牙血统的女人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原谅如此巨大的侮辱。好了，亲爱的华生，不参考记录的话，我没法把这件奇案说得更详细了。照我看，我应该没落下什么重要的细节。”

“他虽然用那头恶魔猎犬吓死了亨利爵士年迈的伯父，可他总不至于以为，它能把爵士本人也活活吓死吧。”

“那头畜生非常凶猛，而且已经饿得半死。它那副模样就算不能把目标活活吓死，至少也能把目标吓得丧失反抗能力。”

“这倒不假。最后还有一个难题，作为那座宅邸的潜在继承人，斯泰普顿一直不声不响、改名换姓地住在离宅邸近在咫尺的地方，如果他真的得到了继承权的话，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之前的行为呢？如果他跑去申领遗产，怎么能逃脱别人的猜疑和盘问呢？”

“这个问题非常棘手。依我看，你要求我解决这个问题，恐怕有点儿强人所难。过去和现在的事情固然都在我的调查范围之内，可是，一个人将来要干些什么，这样的问题实在是不好回答。之前有那么几次，斯泰普顿太太听她丈夫谈起过这个问题。他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是跑到南美去申领遗产，在英国驻当地的官方机构面前证明自己的身份。这样就可以直接拿到遗产，压根儿不用回英国来；二是在伦敦申领遗产，在办理手续的短暂过程当中用上一种巧妙的伪装；除此之外，他还可以把证据和文件交给一个同谋，让同谋以继承人的身份去申领遗产，自己则保留分赃的权利。根据咱们对他的了解，这个问题绝对难不住他。好了，亲爱的华生，咱们已经辛辛苦苦地工作了好几个星期，要我说，就这么一个晚上，咱们不妨把思绪转到更加令人愉快的方向。今晚要演《胡格诺教徒》，我已经订了一个包厢。你听说过德·瑞茨克兄弟吗？那好，麻烦你在半个钟头之内做好准备，路上咱们还可以在马西尼餐厅吃个便饭，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一部
伯尔斯通惨剧

第一章
警　讯

“我在想——”我开口说道。

“接着想吧。”歇洛克·福尔摩斯不胜其烦地接口说道。

我自认拥有全世界数一数二的耐性，可我必须承认，他这句藏针带刺的插话让我相当着恼。

“说实在的，福尔摩斯，”我义正词严地说道，“有些时候，你可真有点儿让人受不了。”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有立刻回答我的抗议。他一只手托着下巴，面前的早餐原封未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刚刚从信封里抽出来的一张纸片。这之后，他把信封拿了起来，举到光亮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研究信封的外观和封口。

“这是波洛克的笔迹。”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波洛克的笔迹我虽然只见过两次，可我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他写的东西。这个希腊式的字母‘e’顶端带点儿花体，恰好是他的特征。不过，如果这封信真的来自波洛克的话，信里讲的就一定是一件至关紧要的事情。”

他不像是在对我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可他的话让我一下子充满好奇，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那么，波洛克是谁呢？”我问道。

“华生啊，‘波洛克’只是一个笔名，一个身份标记而已，它代表的是一个变化多端、藏头露尾的人物。在前面的一封信当中，他坦白地告诉我这不是他的真名，还叫我尽管去试，看看我能不能在这座大都市的百万人海当中查出他来。波洛克非常重要，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跟他有交道的那个大人物。你不妨把他想象成鲨鱼身边的引水鱼，或者是狮子左右的豺狼，总之就是个微不足道的角色，但却跟某个十分强大的家伙混在一起。他身边的那个家伙不光强大，华生，而且还十分邪恶，邪恶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就是我对那个家伙的评价。你听我提过莫里亚蒂教授吗？”

“那个著名的科学罪犯，在歹徒当中广为人知的程度正如——”

“我真替你难为情，华生！”福尔摩斯不以为然地咕哝了一句。

“我要说的是，正如在公众当中鲜为人知的程度一样惊人。”

“点中了！确实让你给点中了！”福尔摩斯叫道，“华生，你显然是冷不丁地学会了一种本事，懂得开暗藏机关的玩笑了。我可得防着点儿。不过，你把莫里亚蒂叫做罪犯本身倒是口出诽谤之言，为法律所不容——他的本事高就高在这里，妙就妙在这里！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阴谋家、所有暴行的策划者、控制地下世界的神经中枢、左右民族命运的大脑——他就是这么个人物！可他距离公众的猜疑是那么地遥远，跟外界的非议是那么地不相干，隐身幕后操控一切的手法又是那么地令人叫绝，以至于光凭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他就可以拖着你去对簿公堂，把你整整一年的年金变成他的名誉损失费。《小行星动力学》一书的理论数学水平达到了惟我独尊的高度，据说整个科学舆论界都没有人能对它提出任何批评，那本奇书的著名作者不就是他吗？这样的人是可以随便中伤的吗？满嘴胡言的医生和清誉受损的教授，这就是你们俩各自扮演的角色！他可真是个天才，华生。不过，只要我没在那些小阴沟里翻了船，咱们就必然会有旗开得胜的一天。”

“但愿我能够亲眼见证那一天！”我热忱地高喊一声，“不过，你刚才谈的可是波洛克这个家伙的事情。”

“呃，没错——所谓的波洛克是链条当中的一个环节，离那个了不起的核心稍微有点儿距离。咱俩私下说啊，波洛克这个环节并不是特别牢靠。根据我现有的测试结果来看，他是那根链条当中惟一的一个薄弱环节。”

“可是，链条的牢靠程度总是由最薄弱的一个环节来决定的啊。”

“一点儿不错，亲爱的华生！就是因为这一点，波洛克才显得极端重要。这个人总算是良心未泯，加上我时不时地采取一种助人向善的明智举措，转弯抹角地送他一张十镑的钞票，结果呢，有那么一两次，他赶在事发之前给过我一些很有价值的情报——那些情报的价值可以说是无可比拟，因为它们可以帮助我预防犯罪，而不是事后再去讨还公道。我敢说，要是能找到解码方法的话，咱们肯定会发现，眼下这封信也属于我刚才提到的那个类型。”

福尔摩斯再一次把纸片平摊在他那个未曾使用的碟子上。我站起身来，低下头去，隔着他的肩膀看到了以下的古怪符号：

534 C2 13 127 36 31 4 17 21 41

Douglas 109 293 5 37 Birlstone

26 Birlstone 9 47 171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福尔摩斯？”

“显而易见，这是想向咱们提供一份机密情报。”

“可是，不附上解码的方法，密信能有什么用处呢？”

“就这个例子来说，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你为什么要强调‘就这个例子来说’呢？”

“原因在于，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解读很多密码，就跟解读报纸私人启事栏里的那些天方夜谭一样简单：解读那些粗糙的密码只是一种有趣的消遣，算不上一种智力上的负担。眼前的这个例子就不同了，这些符号显然是代表着某本书某一页当中的词语，不知道具体是哪本书哪一页的话，我是完全奈它们不何的。”

“可是，信里面为什么又有‘Douglas’（道格拉斯）和‘Birlstone’（伯尔斯通）这样的词语呢？”

“当然是因为那一页当中找不出这两个词来。”

“那么，他为什么不指明是哪一本书呢？”

“单凭你生来就有的精明，亲爱的华生，单凭你那种让朋友们喜闻乐见的固有智术，你也绝不会把解码的方法和密信装进同一个信封。那样的话，信一旦有了闪失，你这个人也就完蛋了。眼下呢，除非是两封信都有了闪失，否则就不会造成任何危险。我说，咱们的第二班邮差应该已经到了才对啊。不出意外的话，邮差送来的要么是一封补充说明的信件，要么就是与这些数字相关的那本书，书的可能性还要大一些。”

一两分钟之内，福尔摩斯的预测就得到了验证。我们的小听差比利走进房间，送来了我们正在等待的那封信。

“同样的笔迹，”他一边说，一边把信拆开，“而且实实在在地署上了名字。”他展开信纸，兴高采烈地补了一句，“过来看看，华生，看看咱们的进展。”不过，读完信之后，他的脸上罩上了一层乌云。

“天哪，这可真是太叫人失望了！要我说，华生，咱们恐怕是白等了一场。波洛克这家伙可别出什么事儿啊。他的信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这事我不打算接着干了。太危险了——他对我起了疑心。我看得出来，他对我起了疑心。我刚刚写好这封信的信封，打算把解码的线索寄给你，他已经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好在我把信盖住了，要是被他瞧见的话，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可是，我已经看到了他怀疑的眼神。把那封密信烧了吧，眼下你拿着它也没用了。

弗雷德·波洛克

福尔摩斯皱着眉头坐了一小会儿，把信拿在手里揉来揉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火。

“说来说去，”他终于开了口，“兴许他并没有受到怀疑，不过是自己心虚而已。他清楚自己的叛徒身份，自然会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谴责的神色。”

“你说的‘对方’，应该就是莫里亚蒂教授吧。”

“如假包换！他们那帮人嘴里的‘他’，不用问你也知道是谁。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的，只有这么一个‘他’。”

“可是，他究竟能把波洛克怎么样呢？”

“哼！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他拥有全欧洲数一数二的头脑，所有的黑暗势力都听凭他的差遣，有这样一个人跟你作对，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管怎么样，咱们的波洛克老兄反正已经被他吓得灵魂出窍——麻烦你拿信封上的笔迹跟信纸上的笔迹作个对比，按波洛克的说法，信封是在那个丧门星到来之前写的。前一种笔迹又清晰又肯定，后一种呢，差不多都要没法认了。”

“那他干吗还写第二封信呢？索性就此罢手不是更好吗？”

“他担心要是不作解释的话，我就会跑去追查这件事情，没准儿会让他惹上麻烦。”

“那倒也是，”我说道，“确实如此。”我拿起最初的那封密信，皱着眉头看了起来。“想到这张纸片承载着一个重大的秘密，又想到纸上的密码超出了凡人所能破解的范围，简直会让人急出疯病来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推开一口没尝的早餐，点上了不甚可口的烟斗，那是他专注思考之时的必有良伴。“我看不见得！”他一边说，一边往椅子上一靠，目光定在了天花板上，“说不定，尽管你拥有马基雅维里一般的头脑，信里的一些东西还是逃过了你的注意。好了，咱们不妨通过纯粹的演绎来解决这个问题。这个人的密码钥匙是一本书，这就是咱们的演绎起点。”

“这个起点多少有点儿宽泛啊。”

“那咱们就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它收窄一点儿。仔细想来，我觉得它也不是那么难于破解。关于这本书，咱们有一些什么样的提示呢？”

“什么也没有。”

“好啦，好啦，情况绝对没有糟糕到这种地步。密信的开头是一个大大的‘534’，对吧？咱们不妨假定，534就是与密信相关的那一页的页码。由此可知，这本书必然是一部挺像样的大部头。这么着，咱们就算是有了一点儿进展。关于这本大部头，咱们还有些什么提示呢？接下来的标记是‘C2’。这你怎么看呢，华生？”

“意思是第二章，错不了。”

“多半不是，华生。依我看，你肯定会同意我的看法，既然已经有了页码，再指明章节未免有点儿多余。再说了，如果第534页才到第二章的话，第一章的长度一定达到了让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第二栏！”我大叫一声。

“聪明啊，华生，今天早上你可真是灵光四射。如果这不是指第二栏的话，那我就算是栽了一个大跟头。好了，你瞧，咱们眼前已经出现了一本双栏排印的大部头，每一栏都相当长，因为密信当中指明了一个序号是二百九十三的词语。到这里，咱们的演绎算不算到了头呢？”

“要我看，恐怕是到头了。”

“你显然是低估了自己的能力。再闪点儿灵光出来吧，亲爱的华生——再让你的灵机动一动！如果这本书不太常见的话，他一定会把它寄给我。可他没有这么做，在计划受挫之前，他的打算只是把关于书的线索装在这个信封里寄给我。他的信里就是这么说的。由此看来，他认为我自个儿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这本书。这本书他自己有，并且相信我也有。一句话，华生，这是一本十分常见的书。”

“你这个推测确实很有道理。”

“这一来，咱们就把搜索目标缩小成了一本双栏排印、十分常见的大部头。”

“《圣经》！”我发出一声胜利的叫喊。

“很好，华生，很好！只可惜还没有，容我补充一句，好到十分！即便我本人当得起你这句美言，可我实在想象不出，还有哪本书比《圣经》更不可能出现在莫里亚蒂党羽的手边。再者说，《圣经》的版本千千万万，他不可能假定他那本《圣经》的页码编排跟我这本一样。显而易见，咱们要找的是一本格式统一的书。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断定，他那本的534页就是我这本的534页。”

“这样的书很少啊。”

“一点儿不错。咱们的希望就在这里。好了，咱们的目标已经进一步缩小，变成了一本人人都会有的标准化书籍。”

“《列车时刻表》！”

“这也是讲不通的，华生。《列车时刻表》使用的词汇固然简洁有力，数量却十分有限。它提供的词汇很难用来传递其他类型的讯息。咱们得把《列车时刻表》排除在外。词典嘛，恐怕也不能接受，原因跟《列车时刻表》一样。还剩什么呢？”

“年鉴！”

“好极了，华生！这次你要还没猜中的话，那我就真是大错特错了。年鉴！咱们来考虑一下《惠特克年鉴》的入选资格吧。它十分常见，页码足够多，双栏排印，前面部分的词汇量虽然有限，靠近结尾的部分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词汇还是相当丰富的。”他从自己的写字台上拿起了那本年鉴，“喏，这就是534页，第二栏，我看到了，是一篇字数很多的文章，讲的是英属印度的贸易和资源。把这些词写下来，华生！第十三个词是‘Mahratta’（马拉塔）。要我说，这个头开得不怎么吉利啊。第一百二十七个词是‘Government’（政府），这个词总算有点儿意义，话说回来，它似乎跟咱们和莫里亚蒂教授都扯不上什么关系。咱们接着往下看吧。马拉塔政府干了些什么呢？哎唷！下一个词是‘pig's-bristles’（猪鬃）。咱们完了，我的好华生啊！没戏唱了！”

他说话的口气虽然轻松俏皮，扭结的浓眉却让他心里的失望和懊恼暴露无遗。我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闷闷不乐地盯着炉火。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福尔摩斯突然大叫一声，冲到一个橱柜跟前，从里面拿出了另一本黄色封皮的《惠特克年鉴》。

“咱们赶潮流赶得太快，华生，这回可算是有教训了！”他高声说道，“咱们走在了时间的前面，活该受这样的惩罚。眼下才一月七号，咱们就应时应节地弄来了一本新年鉴。十有八九，波洛克写信的时候用的还是旧年鉴。毫无疑问，如果能把那封提示信件写出来的话，他肯定会把这一点讲清楚的。好了，咱们来看一看，这一本的534页给咱们准备了一些什么货色。第十三个词是‘There’（今），看着可比上一次的希望大多了。第一百二十七个词是‘is’（有）——‘There is’（今有），”——福尔摩斯的眼睛里闪出了兴奋的火花，纤长有力的手指抖抖索索地数着文章里的词汇——“‘danger’（祸患）。哈！哈！妙极了！赶紧写下来，华生。‘There is danger——may——come——very——soon——one’（今有祸患，旦夕将临），然后是‘Douglas’这个名字，再往后是‘rich——country——now——at——Birlstone——House——Birlstone——confidence——is——pressing’。瞧啊，华生！你说说看，纯粹演绎的效果怎么样？如果蔬菜铺子里有桂冠这种东西卖的话，我这就打发比利去给我买一顶。”

在福尔摩斯解读密信的过程当中，我把一张富士纸摊在自己的膝盖上，草草地记下了他的解读成果。这会儿，我直愣愣地看着这条古怪的讯息。

“他表达意思的方式可真是稀奇古怪，乱七八糟！”我说道。

“恰恰相反，他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非常好。”福尔摩斯说道，“如果你表达意思的词汇只能从孤零零的一栏文字里面选择，当然不可能要什么有什么，总有一部分的意思得靠收信的人自己去揣摩。这封信的主旨已经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有人阴谋算计某个名为道格拉斯的人，不管这个道格拉斯究竟是何方神圣，总之是一个富有的乡绅，就住在信里所说的那个地方。他确信事情万分紧急，只不过没有用‘confident’（确信）这个词，用的是‘confidence’（信任），因为这一栏当中只有这个词跟‘confident’最为接近。这就是咱们的成果——还有啊，这段小小的演绎确实是有点儿技巧哩！”

跟真正的艺术家一样，如果作品没有达到自己的高远期许，福尔摩斯会表现得痛不欲生；同样道理，他也会为自己的得意之作表现出一种不带个人色彩的喜悦。这不，当比利一把推开房门，将苏格兰场的麦克唐纳督察领进房间的时候，福尔摩斯还在为这一次的成就吃吃地笑个不停呢。

这个故事发生在遥远的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期，那个时候，亚历克·麦克唐纳远不像如今这样举国闻名。当时的他还是警队里的一名年轻成员，不过也很受重用，因为他在奉命侦办的几件案子当中有过突出的表现。他身材高大，骨骼突出，一看就知道膂力过人，而他硕大的脑瓜和炯炯有神的深陷眼睛也以同样一目了然的方式表明，他那两道浓眉背后闪烁着耀眼的智慧火花。他沉默寡言，一板一眼，脾气倔犟，说话带有浓重的阿伯丁口音。

在此之前，福尔摩斯已经两次帮助他成功破案，功劳都给了他，福尔摩斯自己的收获仅仅是解决难题的智力享受。有了这样的铺垫，这个苏格兰人自然对这位业余同僚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和敬重，表现则是他一遇上难题就老实不客气地跑来向福尔摩斯讨教。庸碌凡夫自以为登峰造极，禀赋超卓的人物却可以一眼看出他人的盖世天才。麦克唐纳拥有相当的职业禀赋，足以让他明白，向一个天赋和经验都已经冠绝全欧的人求教，并不是一件有伤颜面的事情。福尔摩斯并不喜欢结交朋友，但却对这个苏格兰大块头格外优待，看到他的时候还笑了起来。

“你可真是只早起的鸟儿，麦克先生，”福尔摩斯说道，“希望老天爷多赏你几只虫子。要我说，你这么早来，恐怕是出了什么乱子吧。”

“福尔摩斯先生，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您把‘恐怕’换成‘但愿’的话，应该会更加符合事实。”督察回答道，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呃，稍微来一口也好，可以挡一挡今天早上的刺骨寒气。不用，我不抽烟，谢谢您。一会儿我就得赶紧上路，因为案发之初的几个钟头再宝贵不过了，这一点您比谁都清楚。不过——不过——”

督察突然打住话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一张纸片，脸上的表情惊愕至极。他看的正是我刚才用过的那张纸，纸上是我草草记下的那一条谜一般的讯息。

“道格拉斯！”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伯尔斯通！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嘿，这简直是巫术啊！我的天，这些名字您究竟是从哪儿搞来的呢？”

“这是一封密信的内容，基于某种理由，我和华生医生破译了这封密信。可你为什么——这些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督察晕头转向地来回打量着我俩。“问题仅仅是，”他说道，“昨天夜里，伯尔斯通宅邸的道格拉斯先生遭到了惨无人道的谋杀！”

第二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妙论

这一刻可谓惊心动魄，而我朋友正是为这样的时刻而生。听到这个惊人消息之后，他的反应不光不能说是震撼，就说是激动都嫌过分。他的特异性情之中并不包含哪怕是一丝残忍的成分，毋庸置疑的是，长期以来的过度刺激已经让他的神经结了一层茧子。话说回来，即便他的情感确实已经趋于迟钝，他的理性认知却只能说是活跃得出奇。这样一来，督察的这句简短声明让我惊骇不已，而他却没有任何表示，脸上只有一种饶有兴趣的沉静表情，仿佛是一位化学家，正在看自己配制的过饱和溶液析出晶体。

“不一般！”他说道，“不一般！”

“您好像并不觉得惊讶啊。”

“关注而已，麦克先生，惊讶可谈不上。我有什么理由感到惊讶呢？我从某个地方收到了一条我知道十分重要的匿名讯息，由此知道某个人面临危险。接下来不到一个钟头，我得知危险变成了现实，那个人已经死亡。这事情确实引起了我的关注，不过，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

这之后，他三言两语地向督察讲清了关于信件和密码的种种事实。麦克唐纳坐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浓密的沙色眉毛拧成了一个黄色的结。

“我本打算今早就去伯尔斯通，”他说道，“来这里是想问您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我是说，您和您的朋友。可是，从您刚才说的这些事情来看，咱们还是在伦敦调查比较好。”

“我倒不这么觉得。”福尔摩斯说道。

“得了吧，福尔摩斯先生！”督察叫道，“一两天之内，伯尔斯通谜案就会占满各家报纸的版面。可是，既然已经有人在伦敦预见了这桩罪行，它还叫什么谜案呢？咱们只需要把这个人抓来就行了，其他的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你说得对极了，麦克先生。不过，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去抓这个所谓的波洛克呢？”

麦克唐纳把福尔摩斯递给他的信翻了一面：“信是从坎伯维尔街区寄来的，这一点对咱们没多大帮助。名字嘛，您已经说了是假的。是的，咱们手里的线索确实不多。可是，您刚才不是说您给过他钱吗？”

“给过两次。”

“怎么给的呢？”

“把钞票寄到坎伯维尔邮局。”

“您就没有劳神去看看取钞票的人吗？”

“没有。”

督察的表情有点儿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儿震撼。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一向说话算话。他第一次写信给我的时候，我已经答应了他，不会去追查他的身份。”

“您认为他背后还有别人，对吗？”

“不是认为，我知道还有别人。”

“就是您提过的那位教授吗？”

“还能是谁！”

麦克唐纳督察笑了起来，还冲我挤了挤眼睛：“我跟您实说了吧，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刑事侦缉处的人都觉得，您对那位教授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神经过敏。我自个儿也对这件事情进行了一些调查，他似乎是个非常体面、非常渊博、非常有才干的人。”

“你居然看出了他的才干，我真是高兴极了。”

“咳，想看不出来也不行啊！听过您对他的看法之后，我打定主意去会会他。我跟他聊了聊关于日蚀的问题。怎么聊起来的我记不得了，总之他搬出一台反光灯和一个地球仪，只用了一分钟就把这个问题讲得清清楚楚。他还借了一本书给我，可我不怕跟您说，虽说我也在阿伯丁受过很好的教育，那本书还是有点儿超出我的智力。他脸庞瘦削，头发花白，说起话来跟讲道一样，准保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母（牧）师。我出门的时候，他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感觉就像父亲正在祝福即将踏入冷酷社会的孩子。”

福尔摩斯吃吃地笑了起来，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妙极了！”他说道，“妙极了！据我看，麦克唐纳老弟，你们这次愉快感人的会晤应该发生在教授的书房里，对不对？”

“对。”

“房间不错，对吧？”

“非常不错——实际上是漂亮极了，福尔摩斯先生。”

“你坐在他那张写字台跟前，对吧？”

“没错。”

“阳光照进了你的眼睛，他的脸却在阴影里，对吧？”

“呃，我是晚上去的。可我确实记得，灯光是照在我脸上的。”

“理当如此。教授那把椅子的上方挂着一幅画，当时你有没有注意到呢？”

“我这个人可不会漏过太多细节，福尔摩斯先生。说不定，这还是跟您学的呢。是的，我看到了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双手托着脑袋，斜着眼睛看人。”

“那幅画是让·巴普蒂斯特·格瑞兹的作品。”

督察努力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让·巴普蒂斯特·格瑞兹，”福尔摩斯接着说道，双手的指尖顶在一起，身子深深地倒进了背后的椅子，“是活跃于一七五〇至一八〇〇年间的一位法国画家，当然喽，我这里说的是他的职业生涯。他在世的时候就享有很高的声誉，当代的评论家更是对他赞不绝口。”

督察的眼神渐渐地迷茫起来。“咱们是不是应该——”他说道。

“不是应该，咱们正在这么做，”福尔摩斯打断了他，“我说的所有事情都跟你所说的伯尔斯通谜案存在十分直接、至关紧要的联系。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正在谈论这件谜案的核心。”

麦克唐纳勉勉强强地笑了笑，哀怨无助地看了看我：“对我来说，您的思维跳跃得有点儿太快了，福尔摩斯先生。您少讲了一两个环节，而我自个儿又补不上。说一千道一万，那个死掉了的画匠跟伯尔斯通的事情究竟能有什么联系呢？”

“对于一名侦探来说，世上没有无用的知识。”福尔摩斯说道，“说不定，即便是以下这件琐碎事情也可以让你展开一系列的联想：一八六五年，名为《少女与羔羊》的格瑞兹作品在波塔利斯拍卖会上卖到了一百二十万法郎，也就是超过四万英镑。”

显而易见，这件事情确实引发了一系列的联想。到这会儿，督察脸上的兴趣不像是装的了。

“我还可以提醒你一下，”福尔摩斯接着说道，“好几种可靠的参考书籍都可以帮助我们确定教授的薪资。教授的薪资是一年七百镑。”

“那他怎么买得起——”

“可不是嘛！他怎么买得起呢？”

“没错，这事情确实很不寻常。”督察若有所思地说道，“接着说啊，福尔摩斯先生。我爱听极了，妙极了！”

福尔摩斯露出了笑容。跟真正的艺术家一样，真诚的赞美总是会让他觉得格外愉快。“伯尔斯通的事情怎么办呢？”他问道。

“时间还来得及，”督察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表，“有辆出租马车在门口等我，从这儿到维多利亚车站用不了二十分钟。咱们接着说这幅画吧：我记得您跟我提过一次，福尔摩斯先生，您从来没有见过莫里亚蒂教授。”

“是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那您怎么会知道他房间里的情形呢？”

“这个嘛，当然是另外一回事。我到他家里去过三次，前两次都是找了不同的借口去等着见他，然后又赶在他出现之前溜之大吉。最后一次，呃，这一次可不太方便告诉一位警方的探员。就是这一次，我冒昧地浏览了一下他的文件，结果就有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发现。”

“您发现他的罪证了吗？”

“什么也没发现，惊人就惊人在这个地方。不过，眼下你已经看到了那幅画的意义，就是他这个人十分富有。他的财富是怎么来的呢？他没有结婚，弟弟不过是英格兰西部的一个火车站站长，自己的教席也只能带来一年七百镑的收入，可他竟然拥有一幅格瑞兹的作品。”

“怎样呢？”

“其中的含义只能说是一目了然。”

“您是说他拥有非法取得的巨额收入，是吗？”

“一点儿不错。当然喽，我这个判断还有其他的依据——那个毒物一动不动地潜伏在网子的中央，几十条若有若无的纤细丝线把我引到了那里。我只跟你提到了格瑞兹的画，不过是因为你亲眼看见过那件东西而已。”

“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我承认您说的这些都很有趣，岂止是有趣而已，应该说是非常精彩。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您最好再说得明白一点儿。他的钱具体是怎么来的，是伪造纸钞、私铸硬币，还是入室抢劫呢？”

“你读过乔纳森·怀尔德的事迹吗？”

“呃，名字听着倒挺熟的。他是小说里的人物，对吗？小说里的侦探我可不怎么感冒，那些家伙从来都不肯让人看到他们的办案手法。他们办案凭的是一时的灵感，并不是踏踏实实的工作。”

“乔纳森·怀尔德并不是侦探，也没有在小说里出现过。此人是上世纪的一个罪魁，生活在一七五〇年左右。”

“这么说的话，他对我就没有什么用处，我可是讲求实效的。”

“麦克先生，你这辈子能做的最有实效的事情就是闭门谢客，踏踏实实地待上三个月，每天花十二个钟头的时间来阅读过往的犯罪记录。所有的事情都会循环出现，就连莫里亚蒂教授这样的人物也是如此。乔纳森·怀尔德是伦敦罪犯的幕后主使，他为他们出谋划策、提供人手，回报则是百分之十五的赃物。时间的轮子周而复始，转下去的辐条还会转上来。所有的事情都有先例，将来也会再次发生。我这就给你讲一两件莫里亚蒂的事情，兴许能引起你的兴趣。”

“这些事情当然能引起我的兴趣，错不了。”

“他那根链条，一端是这个走上邪路的拿破仑，另一端是由上百名打手、窃贼、勒索犯、牌桌骗子组成的乌合之众，中间则是应有尽有的罪行，而我碰巧知道，谁才是那根链条当中的第一个环节。他的参谋长是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那家伙跟他本人一样置身事外，一样戒备森严，一样让法律鞭长莫及。你知道他给上校多少钱吗？”

“我很想听一听。”

“一年六千镑。你看到了吧，这就叫做‘把钱花在脑瓜子上’，用的是美国人的商业准则。完全是机缘巧合，我才了解到了这个细节。这可比首相的薪水还要高啊。听了这一点，你应该对莫里亚蒂的收入和生意规模有点儿概念了吧。还有一点，最近这段时间，我专门下了一点儿工夫，查到了莫里亚蒂使用的一些支票——不过是他用来支付家庭开销的支票而已，普普通通，合理合法，但却是从六家不同的银行开出来的。这件事情，你觉不觉得蹊跷呢？”

“怪啊，确实是怪！不过，您的结论又是什么呢？”

“结论是他不希望别人对他的财富说三道四，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我敢肯定他拥有二十个银行账户。十之八九，他大部分的财产都在国外，都在德意志银行和里昂信贷银行之类的地方。将来，等你有了一两年空闲时间的时候，我建议你好好地研究一下莫里亚蒂教授。”

对话过程之中，麦克唐纳督察表现得越来越感兴趣，最后就听得入了迷。到这会儿，他那颗讲求实效的苏格兰脑袋“啪”的一声转了个方向，回到了手头的案子上。

“不管怎么样，教授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他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您这些趣事轶闻已经让咱们偏离了主题。您说了这么多，真正的要害不过是那位教授跟这次的罪行脱不了干系。而您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波洛克这个家伙给您发来了警讯。就眼下的实际需要而言，咱们还能有什么进一步的结论吗？”

“咱们可以由此推测这起罪案的动机。从你最初的描述来看，这是一起无法解释，至少是尚未得到解释的谋杀案。好了，假设罪行的源头确实符合咱们的推测，犯罪动机就有两种解释。首先我得告诉你，莫里亚蒂对他的党羽实施的是一种铁腕统治。他的戒条十分恐怖，处罚则只有一种，就是死刑。那么，咱们不妨假定这个死者——也就是这个道格拉斯，他的临头厄运已经传到了魔头帐下一名爪牙的耳朵里——是莫里亚蒂的爪牙，而且以某种方式背叛了自己的首领。处罚随之而来，而且要让所有人知道，目的嘛，兴许只是为了让其他爪牙看到死亡的恐怖。”

“呃，您只说了一种解释，福尔摩斯先生。”

“另一种解释就是，这起罪行虽然出自莫里亚蒂的策划，但却只是他日常买卖当中的一件。现场有抢劫的迹象吗？”

“这我还没听说。”

“当然喽，如果有抢劫迹象的话，第二种解释就比第一种显得更符合情理。那样的话，莫里亚蒂既可能是按照某种分赃协议策划了这起罪案，也可能是预先收到了足够的策划费用。两种情形都有可能。不过，具体是哪一种情形，会不会有第三种情形，咱们只能到伯尔斯通去找答案。我可是非常了解咱们的这个对手，绝不指望他会在伦敦这边留下什么可以追到他头上的线索。”

“那好，咱们赶紧去伯尔斯通吧！”麦克唐纳嚷了一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天哪！没想到这么晚了，先生们，我只能给你们五分钟的准备时间，再多就没有啦。”

“这对我俩来说都是绰绰有余。”福尔摩斯说道，跟着就跳起身来，急匆匆地脱下睡袍，换上大衣，“咱们上路之后，麦克先生，我得麻烦你给我讲讲全部的案情。”

事实证明，“全部的案情”实在是少得让人大失所望，同时也足以让我们确信，眼前这件案子完全值得这位探案专家最密切的关注。他搓着瘦骨嶙峋的双手，容光焕发地倾听着那些寥寥无几却又非比寻常的案情细节。好多个星期百无聊赖的日子就此结束，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个配得上他那些非凡本领的目标。跟所有的特殊禀赋一样，如果没有用武之地，那些本领就会变成主人的烦恼。闲置不用的话，他剃刀一般锋锐的脑子就会变得麻木迟钝，锈迹斑斑。

听到了工作的召唤，歇洛克·福尔摩斯两眼发亮，苍白的双颊呈现出了一种更为温暖的色调，整张脸显得十分热切，洋溢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光彩。他在出租马车的座位上欠身向前，专注地听麦克唐纳概述在萨塞克斯等待我们的那个难题。据督察自己的解释，他对案情也是所知有限，还得参考别人通过当天清早的牛奶列车送来的一份潦草记录。麦克唐纳跟萨塞克斯探员怀特·梅森私交不错。这样一来，在当地警方需要苏格兰场协助的时候，他收到消息的速度要比正常的官方渠道快得多。正常情形之下，首都警局的专家得在案发许久之后才能收到请求协助的公函。这一次，他念给我们听的那封信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麦克唐纳督察：

请求贵局协助的正式公文另见专函，这封信仅供你私人过目。请电告你坐早晨的哪班火车前来伯尔斯通，我会到车站去接你——或者派人去接你，如果我脱不开身的话。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案子。你赶紧动身吧，一秒钟也别耽搁。你要能把福尔摩斯先生带来的话，麻烦你务必这么办。这案子肯定能对上他的胃口。要不是死者摆在现场的话，我们简直会觉得整件事情是一场刻意追求轰动效果的舞台剧呢。相信我！这真的是一件了不得的大案子。

“看样子，你这位朋友一点儿也不傻嘛。”福尔摩斯如是评论。

“不傻，先生，如果我还算有点儿眼光的话，怀特·梅森可是个非常机灵的家伙。”

“好吧，你还知道别的什么情况吗？”

“我只知道，咱们跟他见上面的时候，他就会把所有的细节告诉咱们。”

“那你怎么知道死者是道格拉斯先生，又怎么知道这是一起惨无人道的谋杀呢？”

“这是附在信里的正式报告上说的。报告里倒没有‘惨无人道’这个字眼儿，因为这不是一个普遍通行的官方术语。报告给出了约翰·道格拉斯这个名字，说了他伤在头部，凶器是一把霰弹枪，还说了报案的时间是昨天夜里将近十二点。报告里又说，这案子毫无疑问是一起谋杀，目前还没有拘捕任何嫌犯，案子当中有一些非常让人迷惑的离奇细节。目前我们只知道这些，再没有别的了，福尔摩斯先生。”

“既然如此，麦克先生，你不反对的话，咱们的讨论不妨到此为止。资料不够的时候，咱们可不能急急忙忙地拿出假设，这是咱们这一行的大忌。到目前为止，我能确定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待在伦敦的一颗聪明脑袋，另一样是躺在萨塞克斯的一名死者。两样东西之间的因果链条，便是咱们此行的追查目标。”

第三章
伯尔斯通惨剧

故事讲到这里，我得向读者诸君告个假，暂时让我自己饰演的卑微角色从情节当中消失，转而叙述我们到达凶案现场之前的种种事件，叙述的依据则是我们后来才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只有通过这种办法，我才能让读者们看清涉入此案的各个人物，看清决定他们命运的那个离奇背景。

伯尔斯通是萨塞克斯郡北端一个历史悠久的小小村落，村里只有一些砖木结构的农舍。它一成不变地度过了几百年的岁月，前些年才凭借如画的风景和优越的地理位置引来了不少富裕的住户，村子周围的林地之中也才有了这些住户建起的一座座别墅。广袤的“大林地”向着北部的白垩山丘延伸，越是往北，林木越是稀疏。按照当地人的看法，伯尔斯通的林地正是“大林地”最靠北的边缘部分。人口增多之后，各式各样的小商铺应运而生，由此看来，伯尔斯通很快就会从一个古老的村落演变成一个现代化的城镇。伯尔斯通是周围一大片乡区的神经中枢，原因在于，离它最近的重要城镇也得到十至十二英里之外的地方去找。那个城镇就是它东边的坦布里奇维尔斯，已经进入了肯特郡的地界。

离村子半英里左右的地方有一片以巨型山毛榉树闻名的古老庭园，庭园之中矗立着源远流长的伯尔斯通宅邸。这座气度端严的建筑有一部分可以追溯到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期。那时候，“红王”将这片土地赏给了雨果·德·卡布斯，后者就在土地的中央建起了一座城堡。卡布斯的城堡在一五四三年付之一炬。到了詹姆斯一世时代，有人又在这座封建城堡的废墟之上建起了一座砖砌的乡间宅邸，还把那些熏得黢黑的基石用了起来。

山墙林立的宅子装的是菱形窗格的小玻璃窗，很大程度上还保留着十七世纪早期刚刚落成时的模样。宅子周围有两圈城壕，曾经为宅子那个更为军事化的前身提供屏障。外面的一圈已经自然干涸，眼下扮演的是菜园子这个卑微平凡的角色。里面的一圈则依然存在，包围着整座宅子，深度虽然已经下降到了区区几英尺，宽度却足足有四十英尺。城壕里的水来自一条穿壕而过的小河，虽然说混浊不堪，但却与普通的沟中死水绝不相同，并不会危及健康。宅子底楼的窗子离水面还不到一英尺。

进入宅子的惟一一条通道是一座吊桥，吊桥的铁链和绞盘早就已经锈蚀断裂。不过，宅邸的新主人已经凭着惯有的干劲把吊桥修复如初。眼下，吊桥不光是拉得起来，每天晚上也实实在在地拉了起来，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放下去。这一来，宅子又恢复了封建时代的旧貌，一到晚上就会变成一座孤岛——这样的一个事实，对即将轰动全英的那件谜案造成了十分直接的影响。

道格拉斯一家入主宅邸的时候，宅邸已经荒废多年，眼看着就要土崩瓦解，变成一堆惊心触目的断壁残垣。这家人只有两个成员，一个是约翰·道格拉斯，另一个就是他的妻子。道格拉斯是个外表和性格都不一般的人物，他年纪五十上下，下巴宽大，面容粗犷，髭须花白，灰色的眼睛极其锐利，瘦削结实的身板充满活力，分毫不少地保持着年轻时代的强健和机敏。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兴高采烈、一团和气，举止却多少有点儿唐突简慢，给人的印象是他曾经体验过另一个阶层的生活，那个阶层的社会等级要比萨塞克斯乡绅低得多。

然而，尽管那些较为文雅的邻居看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点儿惊讶和不以为然，他还是迅速赢得了村民们的热爱，因为他出手阔绰地支持村里的所有公益事业，积极参加吸烟音乐会之类的社交活动，同时又拥有一副异常浑厚的男高音，随时乐意用一首十分悦耳的歌曲为参加聚会的人们助兴。他似乎非常有钱，据说是从加利福尼亚的金矿里赚来的。从他和他妻子的言论来看，他确实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他慷慨大方的秉性和平易近人的作派已经赢得了人们的好感，履险如夷的胆色则让他声望倍增。他的骑术十分蹩脚，可他却一次不落地参加了所有的赛马会，并且打定主意要跟最好的骑手比个高低，不顾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摔得落花流水。教区牧师家里着火的时候，他也表现出了过人的勇气。尽管救火队已经无计可施，放弃扑救，他却毫无惧色地再一次冲进房子去抢救财物。这样一来，迁居伯尔斯通还不到五年，宅邸主人约翰·道格拉斯已经变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道格拉斯的妻子也很受各位相识的欢迎，当然，她的相识并不多，因为按照英格兰人的习俗，很少有人会在未经正式引见的情形之下去拜访迁居本郡的外乡人。她对此不以为意，因为她天性恬退，与此同时，从方方面面的情况来看，她心里只有丈夫和家务。根据大家的了解，她出身于英格兰良家，是在伦敦与时为鳏夫的道格拉斯先生相识的。她长得非常漂亮，身材修长，肤色较深，年纪则比她丈夫小了二十岁左右。不过，悬殊的年龄似乎并没有对夫妻俩和和美美的家庭生活造成丝毫影响。

不过，有些时候，跟这对夫妻走得最近的人们会说，他俩之间似乎并没有完全的信任。做妻子的很少谈论丈夫的过去，这可能是因为她主动选择守口如瓶，更大的可能则是她本来就对丈夫的过去不甚了了。除此之外，道格拉斯太太有时会显得十分紧张，赶上丈夫回家特别晚的时候，她更会流露出极为强烈的不安。这些情况都让一些目光敏锐的人看在了眼里，挂在了嘴上。在这种宁静安闲的乡村地区，闲言碎语总是格外受人欢迎，宅邸女主人的这种怪癖自然逃不过人们的议论。后来的种种事件让她的怪癖有了一层十分特殊的含义。到那个时候，关于她这种怪癖的记忆便格外清晰地浮现在了人们的脑海之中。

还有个人需要提一提，他虽然只是个来来往往的过客，并不在宅邸之中长住，可他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了下文之中的离奇事件，结果就让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公众眼前。这个人就是瑟希尔·詹姆斯·巴克尔，住在汉普斯蒂德街区的哈尔斯公寓。

瑟希尔·巴克尔那个晃晃悠悠的高大身影是伯尔斯通村那条主要街道上的常见风景，因为他经常来伯尔斯通宅邸作客，而且很受主人的欢迎。人们对他格外留意，因为他一方面是道格拉斯先生在那段不为人知的往昔岁月当中结交的朋友，一方面又是道格拉斯先生英格兰新生活当中的一个成员，同时具备这两种身份的人只有他一个。巴克尔本人无疑是英格兰的土产，不过，他自己说得非常清楚，他是在美国认识道格拉斯的，他俩在那边有过十分亲密的交往。他似乎非常富裕，据说还是个单身汉。

巴克尔比道格拉斯先生年轻不少，充其量不过四十五岁。他身材高大挺拔，胸膛宽阔，刮得干干净净的脸活像个职业拳手，乌黑的双眉浓密劲挺，黑色的眼睛咄咄逼人。瞧他那双眼睛，他兴许不需要强悍双手的帮助，单凭目光就可以在敌视自己的人群当中清出一条路来。他既不骑马也不打猎，成天都叼着烟斗在古老的村子周围晃荡，或者是跟主人一起坐着马车欣赏美丽的乡野，主人不在就跟女主人一起出游。“他是一位脾气随和、出手阔绰的绅士。”宅邸管家埃姆斯如是评论，“不过，说真的！我可不敢惹他动火！”他跟道格拉斯非常亲密，对待道格拉斯太太的态度也是同样友善，友善得不止一次地引起了道格拉斯的明显疑虑，就连仆人们都看得出来。灾难降临的时候，这家人当中的第三个成员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说到这座古老建筑当中的其他住客嘛，住客虽然不少，提一提其中两个也就够了，一个是庄重体面、治家有方的埃姆斯，另一个则是体态丰腴、开朗乐观的艾伦太太，她帮道格拉斯太太分担了不少家务。除开他俩之外，宅子里还有六名仆人，不过，那些仆人都跟一月六号夜间的种种事件没有什么关系。

伯尔斯通当地的小警局是在当晚十一点三刻接到报案的，值班的是萨塞克斯警队的威尔逊警长。那时候，瑟希尔·巴克尔火急火燎地冲到警局门口，疯了似的把门铃拉得山响。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一大通，要点则是伯尔斯通宅邸发生了可怕的惨剧，约翰·道格拉斯遭到了谋杀。说完之后，巴克尔急匆匆地赶回宅邸，警长则立刻将大案发生的消息发往郡里的警局，几分钟之内就跟了过去，赶到凶案现场的时间是十二点多一点儿。

赶到宅邸的时候，警长发现吊桥已经放下，窗子里灯火通明，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乱成了一锅粥。仆人们在大厅里挤作一团，一个个脸色惨白，惊骇不已的管家则在门厅里绞着自己的双手。仍然能够保持自控的似乎只有瑟希尔·巴克尔，因为他已经打开了离入口最近的那道门，示意警长跟他一起去看现场。与此同时，手脚麻利、医术高明的全科医师伍德也从村里赶到了伯尔斯通宅邸。他们三个一起走进了发生凶案的那个房间，惊恐万状的管家也跟了进去，并且随手关上了房门，免得女仆们看到房间里的可怕景象。

死者仰面躺在房间中央，四肢摊开，身上只穿了一套睡衣，外面罩着一件粉色的睡袍，脚上没穿袜子，趿拉着一双绒面拖鞋。医生跪到死者身边，把桌上的提灯拿下来照了照。一眼看过去，医生就知道自己已经回天乏术。死者伤得惨不忍睹，横在他胸膛上的是一件奇特的武器。那是一把双筒霰弹枪，扳机前方的枪管被锯掉了一英尺。显而易见，凶手开火的距离非常近，所有的弹药结结实实地倾泻到了死者的脸上，几乎把他的脑袋炸成了碎片。凶手还用铁丝把两个扳机绑在了一起，目的正是让两筒弹药同时发射，造成更大的杀伤效果。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重大责任，乡村警员觉得惶惑不安。“咱们什么也别动，等我的上级来吧。”他惊骇地紧盯着形容可怖的死者，压低嗓门儿说了一句。

“我们什么都没动过，”瑟希尔·巴克尔说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您看到的情形跟我刚发现的时候一模一样。”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警长已经把自己的记事本掏了出来。

“刚好是十一点半的时候。听到枪声的时候，我坐在自个儿卧室的壁炉旁边，还没有脱衣上床。枪声并不是特别响，听着像是被什么捂住了似的。我赶紧冲下楼来，依我看，最多不过半分钟，我已经冲进了这个房间。”

“这道门当时开着吗？”

“是的，门是开着的。可怜的道格拉斯就躺在眼下的这个位置，他从自个儿卧室里拿来的蜡烛还在桌子上燃烧。过了几分钟，我才把这盏提灯点上。”

“您没有看见什么人吗？”

“没有。我听见道格拉斯太太跟着我下了楼，赶紧冲出去拦住她，免得她看见这种可怕的景象。女管家艾伦太太跑了过来，搀着她离开了。埃姆斯已经到场，我们俩就一起跑回了这个房间。”

“可我确实听说，吊桥整夜都是收在上面的。”

“没错，确实是收在上面，是我把它放下去的。”

“这么说的话，凶手怎么跑得掉呢？根本就不可能嘛！道格拉斯先生肯定是自杀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您瞧！”巴克尔拉开窗帘，窗帘后面那扇狭长的菱形格子窗已经开到了最大的限度，“再瞧瞧这个！”他用提灯照了照，木头窗台上有一块形如靴印的血迹，“有人从窗子往外逃，所以才踩到了这上面。”

“您是说有人趟过城壕跑掉了吗？”

“没错！”

“可是，既然您案发之后不到半分钟就跑进了这个房间，肯定能看到他在水里啊。”

“肯定能看到。老天在上，我要是一进来就往窗子跟前冲就好了！可是，您也看见了，窗子上还拉着窗帘呢，所以我压根儿就没往这上面想。接着我就听见了道格拉斯太太的脚步声，一心只想着不能让她走进这个房间。这里面的景象确实是太惨了。”

“是够惨的！”医生接口说道，眼睛看着那颗粉碎的脑袋和脑袋周围的可怖印迹，“自从伯尔斯通火车相撞事件以来，我还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情呢。”

“慢着，听我说，”警长说道，他那个乡村风格的迟钝头脑仍然在围着那扇敞开的窗子打转，“您当然可以说有人趟过城壕跑掉了，可我倒想问问您，既然吊桥收在上面，当初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呢？”

“呃，这还真是让您给问着了。”巴克尔说道。

“吊桥是什么时间收上去的呢？”

“将近六点的时候。”管家埃姆斯说道。

“我听说，”警长说道，“你们通常都是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收吊桥。眼下这个时节，太阳应该是在四点半左右落山，可不会等到将近六点。”

“道格拉斯太太请了一些客人来喝茶，”埃姆斯说道，“客人不走我是不能收吊桥的。他们走了以后，我亲手把吊桥拉了起来。”

“既然如此，咱们可以这么说，”警长说道，“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的话，我是说如果，那么，这个人必须得在六点之前通过吊桥，然后还得在宅子里躲到十一点钟以后，直到道格拉斯先生走进这个房间为止。”

“一点儿不错！每天晚上回房之前，道格拉斯先生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把宅子巡查一遍，看看各处的灯火是否正常。他巡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等在房间里的凶手冲他开了枪，然后就从窗子逃了出去，把枪留在了这儿。我只能这么解释，因为其他的解释都跟事实对不上。”

警长从死者身边的地板上捡起了一张卡片，卡片上有两行十分潦草的墨水字迹，上面一行是字母缩写“V.V.”，下面一行是数字“341”。

“这是什么东西？”他举着卡片问道。

巴克尔好奇地看了看。“之前我还真没注意到这张卡片，”他说道，“肯定是凶手留下的吧。”

“V.V.——341。我完全想不出这是什么意思。”警长的一双大手把卡片翻来翻去，“‘V.V.’是什么意思呢？某个人的姓名缩写，也许吧。您在那边找到什么了呢，伍德医生？”

医生在壁炉跟前的毯子上找到了一把大号的锤子，分量十足，工艺精湛。看到锤子之后，瑟希尔·巴克尔指了指壁炉台上的一盒铜头钉。

“就在昨天，道格拉斯先生把墙上的画挪了挪位置。”他说道，“我亲眼看见他站在那把椅子上，把椅子上方的那幅大画往墙上钉。锤子就是这么来的。”

“咱们最好把它放回毯子上的原位吧。”警长一边说，一边迷惑不解地抓挠自己的脑袋，“要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恐怕得用上警队里最好使的脑瓜子。伦敦的专家不来，这案子是结不了的。”说到这里，他举起提灯，慢慢地在房里走了一圈儿。“嘿！”他突然把窗帘扒拉到一边，兴奋不已地嚷了一声，“宅子里的窗帘是什么时候拉上的呢？”

“掌灯的时候，”管家说道，“应该是四点刚过不久。”

“之前确实有人躲在这儿，错不了。”警长把提灯移向地面，墙角里有几个清清楚楚的泥巴靴印，“我不得不承认，巴克尔先生，这跟您的推测完全吻合。看情形，这个人闯进宅子的时间是在四点钟拉上窗帘之后，同时又在六点钟收起吊桥之前。他躲进了这个房间，因为这是他看到的第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藏人的地方，所以他钻到了这道帘子后面。这些事实似乎都很清楚。他主要的目的兴许是偷东西，没想到让道格拉斯先生给撞见了，于是他杀死了道格拉斯先生，然后就逃之夭夭。”

“我也是这么看的，”巴克尔说道，“不过，要我说，咱们这不是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吗？咱们干吗不趁着这个家伙还没跑远，把周围的乡区搜查一遍呢？”

警长思索了片刻。

“早上六点之前是没有火车的，他不可能坐火车逃走。他要是拖着滴答淌水的双腿走大路的话，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管怎么说，没有人来接手的话，我是绝对不能离开这儿的。还有啊，照我看，在我们把所有人的情形调查清楚之前，你们也通通不能离开。”

医生已经把提灯拿了过去，这会儿正在近距离地验看尸体。“这个记号是怎么回事？”他问道，“它会跟这桩罪行有什么关联吗？”

死者的右臂从睡袍里支棱出来，手肘以下的部位露在了外面。靠近前臂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古怪的褐色标记，图案是一个圆圈套着一个三角形。标记像浮雕一般从牛脂色的胳膊上凸了起来，看上去格外扎眼。

“这可不是刺上去的，”医生一边说，一边眯缝起眼睛，透过眼镜仔细察看，“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记号。这个标记肯定是以前的某个时候烙上去的，手法跟烙牲口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什么意思我倒说不好，”瑟希尔·巴克尔说道，“不过，前面这十年当中，道格拉斯身上的这个标记我看见过好多次。”

“我也是，”管家说道，“这个标记我看见过很多次，都是在东家卷起袖管的时候。以前我经常琢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的话，它跟这桩罪行怎么也扯不上关系。”警长说道，“话说回来，这终归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这件案子当中的事情全都是非常古怪。我说，这又是怎么啦？”

管家刚刚发出了一声惊叫，这会儿正指着死者那只伸得长长的手。

“他们拿走了他的结婚戒指！”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

“真的，错不了。东家一直都把素面的金结婚戒指戴在左手的小指上，再把镶有天然块金的那枚戒指戴在结婚戒指的上面，盘蛇形状的戒指则戴在中指上。眼下呢，块金戒指和盘蛇戒指都还在，结婚戒指却不见了。”

“他说得没错。”巴克尔说道。

“你难道是说，”警长说道，“结婚戒指在另一枚戒指下面吗？”

“一直都在！”

“也就是说，这个凶手，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先把你说的块金戒指取了下来，再把结婚戒指取了下来，然后又把块金戒指套了回去。”

“就是这样！”

可敬的乡村警员开始大摇其头。“要我看，我们必须得让伦敦方面来接手这件案子，越快越好。”他说道，“怀特·梅森是个聪明人，本地还没出过怀特·梅森办不了的案子呢。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到这儿来帮我们。可我还是觉得，没有伦敦方面的帮助，这件事情完不了。不管怎么样，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这件活计真的是太复杂啦。”

第四章
暗夜难明

接到伯尔斯通村威尔逊警长的紧急请求之后，萨塞克斯的首席探员坐上一辆轻便马车，凌晨三点就从总部赶到了现场，车前的马儿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通过凌晨五点四十的火车向苏格兰场发出了求援报告，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就在伯尔斯通车站跟我们碰上了头。怀特·梅森貌不惊人，和颜悦色，身穿一套松松垮垮的花呢西装，红润的脸庞刮得干干净净，身材略显臃肿，强壮的罗圈腿上打着绑腿，看着既像是一个小本经营的农场主，又像是一个退休的猎场看守，像什么都说得过去，惟独不像一个外郡探员之中的模范人物。

“真真正正是一件了不得的大案子，麦克唐纳先生！”他翻来覆去地说道，“那些记者知道之后，马上就会像闻见味儿的苍蝇一样扑到这里来。要我说，咱们得赶紧把工作做完，别等他们伸着鼻子到处乱拱，把所有的线索弄得乱七八糟。按我的印象，以前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案子呢。我没搞错的话，福尔摩斯先生，这里面有些东西特别对您的胃口。还有您，华生医生，没有医学界的意见，咱们肯定是结不了案的。你们的房间在威斯特维尔纹章旅馆，别的选择也没有，不过我听说，那家旅馆还算是干净舒适。这个人可以帮你们拿行李。这边请，先生们。”

这位萨塞克斯探员真是个忙忙叨叨、和蔼可亲的人物。十分钟之后，我们就找到了各自的住处。又过了十分钟，我们已经坐进了旅馆的客厅，开始听他飞快地给我们概述前一章当中讲过的那些事情。麦克唐纳时不时地做着笔记。福尔摩斯则全神贯注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虔敬的惊叹，神情十足是一位正在鉴赏奇花异草的植物学家。

“不一般！”探员的故事讲完之后，福尔摩斯开口说道，“太不一般了！我简直想不起来，还有哪件案子比这件更奇特。”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怀特·梅森欣喜万分地说道，“这一回，我们萨塞克斯也算是赶上时代啦。好了，我是在今早三四点之间从威尔逊警长手里接过这件案子的，在那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全部讲完了。嗐！我把我那匹老母马赶得跟什么似的！后来才发现，我压根儿就用不着那么急，因为我一时之间什么也干不了。威尔逊警长已经掌握了所有的事实，我只是核对了一下，然后又掂量了一下，兴许还往里面加了点儿我自个儿的东西。”

“加的是什么东西呢？”福尔摩斯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这样，我首先对那把锤子进行了一番检查，伍德医生也在那儿，可以帮我的忙。结果呢，我们并没有在锤子上找到暴力的痕迹。我本来是想，如果道格拉斯先生曾经用锤子自卫的话，锤子兴许就会在凶手的身上留下一点儿印记，然后才落到毯子上。不过，锤子上压根儿就没有血迹。”

“当然喽，你这个发现证明不了任何东西。”麦克唐纳督察说道，“用锤子杀了人，锤子上又没留下任何痕迹，这样的凶案多得是。”

“的确如此。这证明不了死者没有用过那把锤子。不过，万一能找到血迹的话，咱们的事情就好办了。事实呢，我们没有找到血迹。这之后，我检查了一下那把枪。那把枪用的是大号铅弹，还有呢，正像威尔逊警长说的那样，两个扳机是用铁丝绑在一起的，一旦扣动后面那个扳机，两筒弹药就会同时发射出去。不管把枪弄成这样的人究竟是谁，他总归是打定了主意，绝不给目标留下任何机会。那把枪是锯过的，长度还不到两英尺，携带非常方便，藏在大衣下面就可以。枪上没有完整的厂商名字，两根枪管之间的凹槽里还剩‘P-E-N’三个字母，名字的其余部分都让锯子给锯掉了。”

“‘P’这个字母比较大，而且是花体的，‘E’和‘N’则比较小，对吗？”福尔摩斯问道。

“没错。”

“宾夕法尼亚小型火器制造公司，美国的枪械名厂。”福尔摩斯说道。

怀特·梅森直勾勾地盯着我朋友，神情就像是一名小村诊所的坐店郎中正在膜拜一位哈莱街的医学专家，后者可以一语道破他无法辨别的疑难杂症。

“这一点非常有用，福尔摩斯先生。毫无疑问，您说得一点儿不错。太妙了！太妙了！难道说，您把世界上所有枪械厂商的名字都装进了自己的脑子吗？”

福尔摩斯把手一摆，打住了这个话头。

“毫无疑问，那是一把来自美国的霰弹枪。”怀特·梅森接着说道，“我似乎在哪里读到过，美国有些地方的人就爱拿锯短的霰弹枪当武器。抛开枪管上的名字不说，当时我确实想过，那把枪有可能来自美国。这样的话，咱们就可以说，有证据表明，闯进宅子杀死主人的是一个美国人。”

麦克唐纳摇了摇头。“伙计，你走得有点儿太快了吧，”他说道，“到现在为止，我连可以证明真的有生人闯进宅子的证据都还没有听见呢。”

“敞开的窗子、窗台上的血迹、古怪的卡片、墙角的靴印，还有那把枪！”

“你说的那些东西全都可以伪造出来。道格拉斯先生是个美国人，要不就是在美国生活过很长时间，巴克尔先生也是一样。就算是为了解释现场的美国作派，也不是非得从外面进口一个美国人不可吧。”

“还有埃姆斯，那个管家——”

“他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他靠得住吗？”

“他在查尔斯·昌多斯爵士身边待了十年，为人跟岩石一样可靠。从道格拉斯五年前租下宅邸的时候开始，他一直都跟着道格拉斯。他从来没在宅邸里看见过那样的枪。”

“枪的主人本来就想把它隐藏起来，为了这个目的才锯短了枪管。随便哪个箱子都装得下那把枪，他怎么能断定宅邸里没有那样的枪呢？”

“呃，不管怎么说，他反正是从来没看见过。”

麦克唐纳又一次摇起了他那颗顽固不化的苏格兰脑袋。“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确信，真的有生人进过宅子，”他说道，“请你靠（考）虑一下，”（全身心投入争论之后，他的阿伯丁口音变得越发浓重）“请你靠（考）虑一下，如果那把枪真的是从外面带进去的，如果那些怪事真的都是某个外来人干的，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局面。噢，伙计，那种局面根本没法想象！完全违反常识！您来评评理吧，福尔摩斯先生，您来根据咱们刚才听见的情况作个公断。”

“好吧，先说说你的理由，麦克先生。”福尔摩斯说道，摆出了最为天公地道的架势。

“就算是真有那么个人，这个人也绝不是什么窃匪。戒指和卡片都可以证明，这是一起出于私怨的蓄意谋杀。很好。有那么个人偷偷地溜进了一座宅子，意图是实施谋杀。只要不是傻子，他就会知道宅子周围都是水，自己逃跑的时候会遇上捆（困）难。他会选择什么武器呢？换了你们也会说，他会选择这世上声音最小的武器。那样的话，他才能指望着完事之后赶紧爬出窗子，趟过城壕，然后再从容不迫地溜之大吉。这也算可以理解。可是，他竟然千挑万选地带上了一把声音大得不能再大的武器，明知道它会让宅子里所有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明知道自己必定会在趟过城壕之前被人看见，这还算可以理解吗？您觉得这样的情形可能吗，福尔摩斯先生？”

“呃，你这些理由非常充分。”我朋友若有所思地回答道，“这样的情形显然是非常不合逻辑。怀特·梅森先生，麻烦您告诉我，当时您有没有立刻检查城壕的对岸？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趟水上岸的痕迹呢？”

“岸上没有任何痕迹，福尔摩斯先生。话又说回来，岸是石头砌的，本来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没有脚印，也没有其他印迹吗？”

“没有。”

“哈！怀特·梅森先生，咱们这就上宅邸去看一看，您没有什么意见吧？说不定，咱们还能有一点儿启迪思维的小小发现哩。”

“我正打算这么提议呢，福尔摩斯先生。刚才我只是想，在咱们过去之前，最好让您先了解所有的事实。要我说，如果您有了什么发现的话——”怀特·梅森犹犹豫豫地看着这位业余同行。

“我跟福尔摩斯先生有过合作，”麦克唐纳督察说道，“他这个人是很守规矩的。”

“至少是很守我自个儿订的规矩。”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我参加查案是为了伸张正义，同时也是为了协助警方的工作。要说我什么时候撇开过警方的话，那也是因为警方先撇开我。我从来也不曾有过拿警方当垫脚石的打算。与此同时，怀特·梅森先生，我要求按我自个儿的方式查案，在我自个儿认为合适的时间交出我的成果——我指的是完整的成果，阶段性的汇报我可不想做。”

“毫无疑问，跟您一起办案是我们的荣幸，在您面前，我们一定会知无不言。”怀特·梅森恳切地说道，“请吧，华生医生，到时候，我们都想在您的书里占据一席之地哩。”

我们沿着风貌古雅的村中街道往前走，路两边都是打过顶的榆树。街道尽头是两根风雨剥蚀、苔痕点点的古老石柱，高踞柱头的曾经是象征伯尔斯通领主卡布斯家族的舞爪雄狮，眼下则已经不成形状。石柱前方就是蜿蜒曲折的马车道，马车道周围的橡树和草坪幽姿独具，都是只有在英格兰乡野之中才能见到的东西。我们沿着马车道走了一小段，转过一道急弯，眼前出现了一座詹姆斯一世时代的房屋。房屋又长又矮，暗红色的砖墙沾满煤烟，房屋两侧是一座由紫杉树篱围成的老式花园。走到近处，木制的吊桥和宽广美丽的城壕同时映入眼帘，城壕的水面平静无波，在冷冷的冬日阳光之下泛着水银一般的光泽。

古老的领主宅邸经历了三个世纪的风风雨雨，见证了无数次的呱呱坠地、无数次的重归故里、无数次的乡村舞筵、无数次的猎狐竞技。如今它垂垂老矣，这桩黑暗的勾当竟然会在它古朴庄严的墙壁上投下阴影，简直是岂有此理！话又说回来，它那些奇异的尖顶和突兀的古雅山墙确实可以为阴沉可怖的诡计提供合适的荫蔽。看着那些深深嵌入墙壁的窗子，看着水流轻轻拍打宅子正面的黯淡长墙，我禁不住觉得，要上演这样的一出惨剧，再没有比眼前更合适的布景了。

“就是那扇窗子，”怀特·梅森说道，“吊桥右边的第一扇。窗子是开着的，跟昨天夜里发现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子看着挺窄的，钻过去可能不太容易吧。”

“呃，再怎么说，凶手肯定不是个胖子。我们也明白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用不着您的演绎。不过，您跟我都能挤过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福尔摩斯走到城壕边缘，往对面看了看，然后就开始检查石砌的堤岸和岸边的草坪。

“我已经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福尔摩斯先生。”怀特·梅森说道，“这里什么也没有，看不到有人爬上岸来的痕迹——再说了，他干吗要留下什么痕迹呢？”

“说得对，他干吗要留下痕迹呢？沟里的水一直都这么浑吗？”

“通常都是这个颜色。流过这里的小河把上游的泥沙带了下来。”

“水有多深？”

“岸边大概是两英尺深，中间是三英尺。”

“这么说的话，咱们就彻底排除了那个人淹死在趟水途中的可能性。”

“是的，这条沟连小孩子都淹不死。”

我们走过吊桥，一个苍老干瘪、骨节嶙峋的人招呼我们进了门，正是管家埃姆斯。可怜的老人脸色苍白，抖抖索索，显然是惊魂未定。本村的警长仍然守在灾祸降临的那个房间里，医生则已经去了别处。警长身材高大，看起来一本正经、郁郁不乐。

“有什么新情况吗，威尔逊警长？”怀特·梅森问道。

“没有，先生。”

“那好，你回家去吧。你已经够辛苦的了。有事的话，我们会派人去找你的。最好让管家在门外等着。你叫他去跟瑟希尔·巴克尔先生、道格拉斯太太和女管家说一声，我们很快就会找他们谈话。好了，先生们，首先请你们听听我的看法，然后呢，你们也可以拿出你们自个儿的高见。”

这位乡下专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能够牢牢地把握事实，并且拥有冷静清晰、富于常识的头脑，应该可以在他的行当里有所成就。福尔摩斯经常都对官方探员的陈述感到不胜其烦，这一次却听得十分专注，完全没有厌倦的表示。

“自杀还是谋杀，这就是摆在咱们眼前的第一个问题，对吧，各位？如果是自杀的话，咱们就必须相信，这个人首先取下自己的结婚戒指，把它藏了起来，然后就穿着睡袍下了楼，走进这个房间，在墙角踩上几个泥脚印，以便让别人认为有人在那里打他的埋伏，再往后，他打开窗子，把血涂在——”

“毫无疑问，咱们可以排除这种可能。”麦克唐纳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自杀既然不可能，眼前的事情就只能是一起谋杀。需要确定的是，凶手究竟是来自宅邸内部，还是来自宅邸之外。”

“没错，说说您的高见吧。”

“两种说法都有很多讲不通的地方，其中却必有一种符合事实。咱们不妨先假定凶手是宅邸里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他们把受害人弄进了这个房间，选的是一个所有人都已安歇同时又尚未入眠的时间。然后呢，他们用世上最古怪、声音也最大的武器实施了罪行，为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与此同时，他们用的武器从来都没有在宅邸里出现过。这样的开头好像不太可能，对吧？”

“是的，确实不太可能。”

“很好，然后呢，所有人一致同意，枪声响起之后，最多不过一分钟，宅子里的全体人员就赶到了现场，不光是瑟希尔·巴克尔先生，虽然他自称是第一个赶到的人，还有埃姆斯和其他所有人。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凶手得在墙角留下脚印、打开窗子、在窗台上留下血迹、取走死者的结婚戒指，还得完成其他种种事情，您觉得这可能吗？压根儿就不可能！”

“您分析得非常透彻，”福尔摩斯说道，“我倾向于赞同您的看法。”

“这样的话，咱们不得不重新捡起先前的假设，也就是说，凶手是个外来人。这种假设也存在很大的破绽，可它好歹不是绝无可能。凶手闯进宅子的时间是四点半到六点之间，也就是太阳落山之后、吊桥收起之前。宅子里当时有客人，门是开着的，不会对他构成障碍。他可能是一名寻常的窃匪，也可能跟道格拉斯先生有什么私怨。鉴于道格拉斯先生大半辈子都生活在美国，这把霰弹枪又似乎是从美国来的，看样子，还是私怨的说法更有可能。闯进宅子之后，他首先看到了这个房间，于是就溜了进来，躲到窗帘后面。他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之后，道格拉斯先生才走了进来。他俩如果聊了聊的话，肯定也没聊多久，因为道格拉斯太太说，她听到枪声的时候，她丈夫只跟她分开了几分钟。”

“道格拉斯的蜡烛也可以说明这一点。”福尔摩斯说道。

“没错。蜡烛是新的，只烧了不到半英寸。遭到袭击之前，他一定是先把蜡烛放在了桌子上，要不然，蜡烛当然会跟着他跌到地上。这样看来，他并不是一进房间就遭到了袭击。巴克尔先生赶到的时候，蜡烛还在燃烧，提灯则处于熄灭的状态。”

“这些都可以说是非常清楚。”

“好了，咱们不妨根据这些事实来复原当时的情形。道格拉斯先生走进房间，放下蜡烛，有个人从窗帘后面跑了出来，手里拿着这把霰弹枪。他要求道格拉斯交出结婚戒指——天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种要求，可咱们别无选择，只能这么解释。道格拉斯先生交出了戒指。接下来，他开枪把道格拉斯打成了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或者是因为他本来就有这种歹毒的打算，或者是因为他俩打了起来——道格拉斯兴许是抄起了咱们在毯子上找到的这把锤子。这之后，他把枪扔在这里，这张古怪的卡片多半也是他留下的，不管卡片上的‘V.V. 341’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在瑟希尔·巴克尔即将发现罪行的那个时刻，他钻出窗子，趟过城壕，就这么跑掉了。您觉得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

“非常有趣，只可惜稍微有点儿不让人信服。”

“伙计，要不是其他的说法都更加讲不通的话，你这些话就纯属胡说八道！”麦克唐纳叫道，“确实有人杀死了这个人，可是，不管凶手是谁，我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向你证明，他肯定不会采用你说的这种方法。他干吗要这样自绝后路呢？不弄出声响才是他成功逃脱的惟一希望，他干吗要用霰弹枪呢？说说吧，福尔摩斯先生，您既然说怀特·梅森先生的假设不让人信服，那就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漫长的讨论过程中，福尔摩斯一直全神贯注地坐在那里，耳朵一字不落地倾听着所有人的言论，锐利的眼睛不停地左右扫视，皱眉蹙额，显然是正在沉思。

“要拿出一个假设，我还得多了解一些情况才行，麦克先生。”他一边说，一边跪到了尸体旁边，“天哪！这样的伤痕可真是触目惊心。咱们能把管家叫进来问问吗？……埃姆斯，我听说你经常看见道格拉斯先生前臂上这个十分奇特的烙印，这个套着圆圈的三角形，对吗？”

“经常看见，先生。”

“关于它的意义，你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说法吗？”

“没有，先生。”

“烙这个标记的时候，他肯定经受了巨大的痛苦。毫无疑问，这是烧灼造成的痕迹。好了，埃姆斯，我看到道格拉斯先生的下巴尖端有一块小小的橡皮膏。他还活着的时候，你看见过这块东西吗？”

“是的，先生。昨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他把脸刮破了。”

“你以前看见过他刮破脸吗？”

“很久没看见过了，先生。”

“有意思！”福尔摩斯说道，“这当然可能只是一种巧合，同时也可能说明他精神紧张，进而说明他看到了什么值得担忧的危险信号。埃姆斯，根据你的观察，昨天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止呢？”

“依我看，他显得有点儿激动不安，先生。”

“哈！这么说，这次的袭击并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看样子，咱们确实有了一点儿小小的进展，对吧？你是不是更愿意亲自盘问证人呢，麦克先生？”

“不用，福尔摩斯先生，这件工作已经落到了比我更高明的人手里。”

“好吧，那么，咱们来说说这张卡片——V.V. 341。这是张非常粗糙的卡纸，你们这座宅子里有这样的东西吗？”

“我看是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写字台跟前，从每个墨水瓶里蘸了点儿墨水，涂在吸墨纸上试了试。“卡片不是在这个房间里写的，”他说道，“这里只有黑墨水，卡片上的字迹却有点儿发紫。卡片上的字是用粗笔写的，这里的笔都很细。没错，我认为卡片是在别的地方写的。你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吗，埃姆斯？”

“不知道，先生，完全没有概念。”

“你怎么看呢，麦克先生？”

“我感觉这张卡片来自某个秘密的帮会，跟他前臂上的标记一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怀特·梅森说道。

“呃，咱们不妨暂时这么假定，看看这个假定能帮咱们解决多少问题。某个秘密帮会的爪牙闯进了这座宅子，等着道格拉斯先生出现，然后就用上这把武器，几乎整个儿轰掉了道格拉斯的脑袋。接下来，他趟过城壕逃之夭夭，逃跑之前还把一张卡片放在了死者身边。这一来，等报纸上说到这张卡片的时候，其他的帮会成员就可以知道复仇的工作已经完成。这些都可以说得通。可是，世上的武器这么多，他干吗要用这么一把枪呢？”

“是啊。”

“失踪的戒指又怎么解释呢？”

“确实不好解释。”

“还有啊，为什么没抓到人呢？眼下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啊。我敢肯定，从天亮到现在，方圆四十英里之内的所有警察都在搜寻一名全身上下湿淋淋的外乡人，对吧？”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先生。”

“那么，除非他有一个近便的巢穴，或者是准备了一身替换的衣服，不然的话，他们肯定能抓到他。事实呢，到现在还是没有抓到！”说话间，福尔摩斯已经走到了窗边，这会儿正在用放大镜检查窗台上的血迹。“这显然是一个鞋印。这个人的脚宽得出奇，又宽又扁，用‘大鸭蹼’这个字眼儿来形容都可以。这可就怪了，原因嘛，要是你真的能在这个沾满泥污的墙角里认出什么脚印的话，那你肯定会说，这个人的脚应该没有那么难看。话说回来，墙角里的脚印确实非常模糊。边桌底下的这个玩意儿是什么呢？”

“道格拉斯先生的哑铃。”埃姆斯说道。

“哑铃——只有一只啊。另一只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说不定本来就只有一只呢。前面好几个月，我一直都没留意这样东西。”

“单独的一只哑铃——”福尔摩斯的口气十分郑重。可是，没等他把话说完，我们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模样精干、脸蛋光溜的男人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一望而知，他就是我已有耳闻的那个瑟希尔·巴克尔。他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我们的脸，眼神之中带着疑问。

“抱歉打断你们的讨论，”他说道，“不过，你们确实应该听听最新的消息。”

“抓到人了吗？”

“哪里去找那么好的运气。不过，他们已经找到了他的自行车。那家伙把自个儿的自行车给扔下了。一起去看看吧，就在离宅子大门不到一百码的地方。”

我们看到马车道上站着三四个人，有的是宅邸的马夫，有的是看热闹的闲人。那些人正在围观一辆自行车。车子本来被人藏在一丛常绿灌木里面，眼下已经被拖了出来。那是一辆成色很旧的拉吉-惠特沃思牌自行车，车身溅满泥泞，似乎是刚刚跑完了一段很长的路程。自行车后座上挂着一个袋子，里面有一只扳手和一个油罐，车主的身份则没有任何线索。

“要是这些东西都编过号登过记的话，”督察说道，“警方可就省事儿多啦。话又说回来，能够有这样的发现，咱们也应该谢天谢地了。再怎么说，咱们就算查不出他去了哪里，查出他来自何处还是有可能的。可是，说一千道一万，那个家伙干吗要扔下这件东西呢？没了这件东西，他到底是怎么跑掉的呢？这件案子简直是一团漆黑，咱们好像连一点儿亮光都看不见啊，福尔摩斯先生。”

“看不见吗？”我朋友若有所思地回答道，“不见得吧！”

第五章
剧中人

“书房里还有什么要看的吗？”我们再次走进宅子的时候，怀特·梅森问道。

“暂时没有了吧。”督察说道，福尔摩斯也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不妨去听听几名宅邸住客的证词。我们就在餐厅里问，埃姆斯。麻烦你第一个来，给我们讲讲你知道的事情吧。”

管家的叙述简单明了，说话的口吻也诚恳可信。他是五年前来这里干活的，正是道格拉斯刚来伯尔斯通的时候。据他所知，道格拉斯先生在美国发了财，是一位富有的绅士。道格拉斯是个和善体贴的东家，兴许跟埃姆斯习以为常的那种东家不太一样，不过，谁也不可能指望样样都好。他从来没见过道格拉斯先生为什么事情担心，恰恰相反，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像东家那么无所畏惧的人。东家吩咐仆人每晚收起吊桥，仅仅是为了维持古老的风俗，因为这座老宅向来就是这样的。

道格拉斯先生很少去伦敦，也很少离开村子。不过呢，就在出事之前的那一天，东家到坦布里奇维尔斯去买了点儿东西。那一天，他注意到东家有点儿激动不安，因为东家表现得焦灼暴躁，跟平常很不一样。事发当晚，铃声大作的时候，他正在宅子背面的餐具室里拾掇银器，还没有上床睡觉。他没有听见枪声，实际上也不太可能听见，因为餐具室和厨房在宅子最靠里的位置，跟书房之间隔着好几道关着的门，还隔着一条长长的过道。他跑出去的时候，女管家已经从她自己的房间里跑了出来，因为她也听见了狂乱的铃声。这么着，他俩一起跑到了宅子的前屋。

他俩跑到楼梯脚下的时候，看到道格拉斯太太正在下楼。不，她走得并不匆忙，按他的感觉，她的神态说不上特别惊慌。她刚刚走下楼梯，巴克尔先生就从书房里冲了出来。巴克尔先生拦住了道格拉斯太太，恳求她转头回去。

“看在上帝分上，回你自个儿的房间去吧！”巴克尔先生叫道，“可怜的杰克已经死了！你去了也没有什么用。看在上帝分上，回去吧！”

巴克尔先生劝了一阵，道格拉斯太太就回楼上去了。太太没有尖叫，自始至终都没有大喊大闹。女管家艾伦太太搀着太太上了楼，陪着太太在卧室里待着。这之后，他和巴克尔先生一起走进了书房，看到的情形跟警方后来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时候，蜡烛已经熄灭，提灯倒是亮着的。他和巴克尔先生往窗子外面看了看，只可惜当晚非常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接下来，他俩从书房跑进了大厅，等他转动绞盘放下吊桥之后，巴克尔先生就急匆匆地报警去了。

大致说来，以上这些就是管家的证词。

女管家艾伦太太的叙述也没有什么新鲜内容，作用不过是确证了她那位仆役同事的说辞。女管家的房间远比埃姆斯干活的餐具室靠前，铃声大作的时候，她正准备上床就寝。她的耳朵有点儿背，没听见枪声的原因兴许就在这里，当然喽，再怎么说，她的房间也跟书房隔着一大段的距离。她记得自己听见过一个声音，按她的感觉是有人重重地摔上了房门。不过，那个声音要比铃声早得多，至少要早半个小时。埃姆斯先生往宅子前屋跑的时候，她就跟着一起去了。她看见巴克尔先生从书房里冲了出来，脸色惨白，十分激动。巴克尔先生截住了正在下楼的道格拉斯太太，恳求太太回去。太太回答了一句，可她听不见太太说的是什么。

“扶她上去！陪着她！”巴克尔先生这么吩咐她。

于是乎，她扶着太太回了房间，竭尽全力地安慰太太。太太非常激动，浑身颤抖，但却再也没提过下楼的事情。太太穿着睡袍，就那么坐在卧室的壁炉跟前，双手抱着脑袋。她大半夜都跟太太待在一起。至于其他的仆人嘛，都已经睡觉了，直到警察快来的时候才知道出了事。他们都睡在宅子最靠里的地方，什么动静也听不见。

讲完这些之后，女管家再也不能为我们的讯问记录增添任何内容，形诸言辞的不过是她哀痛和震惊的情绪而已。

排在艾伦太太之后的证人是瑟希尔·巴克尔。关于昨天夜里的情形，他已经向警方作过陈述，眼下也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东西。他个人深信不疑，凶手是从窗子逃走的。依他的看法，窗台上的血迹就是盖棺论定的证据。除此之外，既然吊桥收在上面，凶手也没有其他的逃跑途径，他想不出凶手去了哪里，也想不出凶手为什么撇下自行车，如果那辆自行车确实属于凶手的话。凶手不可能淹死在了城壕里，因为城壕里没有水深超过三英尺的地方。

关于这起谋杀案，他脑子里有一种非常笃定的假设。道格拉斯口风很严，绝口不提自己过往生涯当中的某些片断。道格拉斯年纪轻轻就去了美国，而且混得非常不错。他是在加利福尼亚跟道格拉斯相识的，他俩合伙在一个名为本尼托峡谷的地方开矿，事业风生水起。不过，道格拉斯突然卖掉了自己的产业，跟着就来了英格兰。那个时候，道格拉斯已经成了一个鳏夫。再往后，他自己也把产业变现，迁居伦敦。这一来，他俩又续上了往日的交情。

按他的印象，道格拉斯一直都面临着某种威胁。而他也总是觉得，道格拉斯突然离开加利福尼亚，又租住在英格兰一个如此偏僻的地方，这些事情都跟那种威胁脱不了干系。照他的看法，某个秘密帮会一直在追踪道格拉斯。那个组织不依不饶，非得把道格拉斯杀死才甘心。他这种看法的依据是道格拉斯说过的一些话，只不过，道格拉斯从来没跟他说过那是个什么样的帮会，自己又是怎么得罪了它。他只能估摸着说，那张卡片上的文字跟那个秘密帮会存在一定的关联。

“您跟道格拉斯一起在加利福尼亚待了多久呢？”麦克唐纳督察问道。

“总共五年。”

“您刚才说他是个单身汉，对吧？”

“是个鳏夫。”

“他的前妻是哪里人，您有没有听说过呢？”

“没有，我记得他说过她有德国血统，也见过她的相片。她长得非常漂亮，是在我跟他认识的前一年得伤寒死的。”

“到加利福尼亚之前，他还在美国的哪个地方待过，您知道吗？”

“我听他说起过芝加哥，他对那个城市非常熟悉，还曾经在那里工作。我还听他说起过那些采煤炼铁的矿区。他这辈子去过的地方可不少。”

“他搞过政治吗？那个秘密帮会跟政治有联系吗？”

“没有，他对政治毫无兴趣。”

“您觉得这会不会是因为他犯了什么罪呢？”

“恰恰相反，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比他更正派的人。”

“他在加利福尼亚的生活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我们的矿区在山里，他最喜欢待在那里工作。如果不是非去不可的话，他从来不去热闹的地方。就是因为这种习惯，我才开始怀疑有人在追踪他。等到他突然迁居欧洲的时候，我的怀疑就得到了确证。依我看，当时他肯定是收到了某种警告。他刚走的那个星期，有那么六七个人跑来打听他的事情。”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呃，是一帮模样十分凶恶的人。他们跑到我们的矿区，想知道他的下落。我跟他们说，他已经到欧洲去了，我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他们找他没什么好事儿，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那些人是不是美国人——是不是加利福尼亚人？”

“呃，我不知道加利福尼亚人该是什么模样，可他们确实是美国人，错不了。不过，他们并不是采矿的。不知道他们是干吗的，总之我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

“那是六年前的事情吧？”

“差不多七年了。”

“再算上你们一起待在加利福尼亚的那五年，这件事情的由头少说也得追溯到十一年前，对吧？”

“确实如此。”

“过了这么多年都还是这么锲而不舍，他跟那些人之间肯定得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么大的仇恨，起因也不会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

“依我看，那件事情纠缠了他一辈子，始终都在他的脑子里打转。”

“可是，您说说看，一个人既然面临危险，而且知道危险来自何方，难道不应该向警方寻求保护吗？”

“没准儿那是一种没法让别人代为防范的危险，谁知道呢。有件事我得告诉您，他无论去哪儿身上都带着武器，他那把左轮手枪时时刻刻都在兜里。不幸的是，昨晚他只穿了一件睡袍，把手枪落在了卧室里。依我看，当时他肯定是觉得，吊桥既然已经收起，自己也就安全了。”

“我想把事情的年月理得清楚一点儿。”麦克唐纳说道，“六年多以前，道格拉斯离开了加利福尼亚，第二年您就跟了来，对吗？”

“对。”

“他结婚是五年前的事情，这样看来，您一定是在他结婚前后回来的。”

“在他结婚之前一个月左右。我还是他的伴郎呢。”

“道格拉斯太太结婚之前，您认识她吗？”

“不，不认识。回英格兰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国外待了十年了。”

“可是，打那以后，您倒是经常见到她。”

巴克尔恶狠狠地瞪了探员一眼。“打那以后，我经常见到的是他。”他回答道，“就算我见到了她，理由也非常简单，你既然上门拜访一个做丈夫的人，认识他的妻子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您要是觉得这当中有什么瓜葛——”

“我什么也不觉得，巴克尔先生。只要事情与案子有关，我都得问一问，可我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有些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巴克尔气冲冲地回答道。

“我们想要的只是事实。澄清事实对您有好处，对大家都有好处。您和道格拉斯太太的友情，道格拉斯先生完全赞成吗？”

巴克尔的脸色白了一层，一双强壮的大手猛一下扣在了一起。“您没有权利问这样的问题！”他大声说道，“这跟您正在调查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必须重复我的问题。”

“很好，我拒绝回答。”

“您可以拒绝回答，可您必须明白，您的拒绝本身也是一种回答，原因很简单，如果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藏着掖着的话，您肯定不会拒绝回答。”

巴克尔板着脸站在那里，乌黑的浓眉低低地压住了眼睛。苦思片刻之后，他抬起眼睛，脸上露出了笑容。“呃，依我看，说来说去，在座诸位只不过是在履行自己的应尽之责，而我没有权利妨碍你们。我只想请求你们别拿这件事情去惊扰道格拉斯太太，因为她眼下的折磨已经是够大的了。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怜的道格拉斯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喜欢嫉妒。他对我非常喜爱，谁的友情也不可能超过他对我的友情。与此同时，他对他的妻子也是死心塌地。他非常欢迎我来作客，不停地向我发出邀请。可是，要是我跟他妻子一起聊天，或者是跟他妻子表现得比较投契的话，他就会醋意大发、火冒三丈，一下子说出一些完全不成体统的话来。为了这个缘故，我不止一次发誓再也不上这儿来，可他又会写来一些诚心悔改、苦苦哀求的信件，致使我不得不来。可是，先生们，你们只管相信我，到死我也是这么说，世上从来不曾有过比她更真挚、更忠诚的妻子——我还可以说，也不曾有过比我更忠实的朋友！”

他的话说得慷慨激昂，十分动情，麦克唐纳督察却不肯善罢甘休。

“死者戴在手上的结婚戒指被人给取走了，”他说道，“这您应该知道吧？”

“好像是吧。”巴克尔说道。

“‘好像’是什么意思？您应该知道这是事实啊。”

巴克尔似乎有点儿困惑，同时又有点儿犹豫。“我说‘好像’，意思是说，戒指也可能是他自个儿取下来的。”

“不管是谁取的，戒指总归是不见了。单凭这个事实，谁都会想到这场惨剧跟婚姻有关，不是吗？”

巴克尔耸了耸宽阔的肩膀。“我倒不知道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他回答道，“不过，您要是非得在那里含沙射影，说它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影响这位女士的清誉，”——他眼睛里闪出了愤怒的火光，片刻之后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显然是费了不小的力气——“呃，那您就选错了查案的方向，仅此而已。”

“就目前来说，我没有什么要请教您的事情了。”麦克唐纳冷冰冰地说道。

“还有个小问题，”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您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桌子上只点着一支蜡烛，对吗？”

“是的，确实是这样。”

“借着烛光，您看到房间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对吗？”

“没错。”

“您立刻就拉铃叫其他的人了吗？”

“是的。”

“其他的人来得非常快，对吗？”

“不到一分钟就来了。”

“可是，其他的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情形却是蜡烛已经熄灭，提灯也已经点燃。这似乎非常不合情理啊。”

巴克尔又一次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情理，福尔摩斯先生。”他停了片刻才开口作答，“烛光非常微弱，所以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把房间弄得亮一点儿。桌子上刚好有盏提灯，我就把它给点上了。”

“并且吹灭了蜡烛，对吗？”

“没错。”

福尔摩斯没有再问什么问题，巴克尔慢条斯理地挨个儿看了看我们，按我的感觉，他的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挑衅。接下来，他转身走出了餐厅。

这之前，麦克唐纳督察曾经给道格拉斯太太写了张便条，意思是他打算上太太的房间去拜望她。太太却回复说，她可以到餐厅来见我们。眼下她走了进来，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年约三旬的漂亮女人，身材高挑，举止出奇地沉静自持，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哀恸欲绝、六神无主的模样。她的脸固然苍白憔悴，确实像一个刚刚遭受了沉重打击的人，可她的神态却十分镇静，放在桌子边缘的纤纤素手也跟我自个儿的手一样稳定。她那双哀婉动人的眼睛挨个儿看了看我们，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探询意味。突然之间，她收起疑问的目光，猛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有什么发现了吗？”她问道。

她问话的口气不像是充满期待，倒有点儿恐惧我们有所发现的意思，莫非是我听错了吗？

“我们已经采取了所有的措施，道格拉斯太太，”督察说道，“您尽管放心，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别怕花钱，”她的语调平静得无以复加，“我希望你们不遗余力地追查这件案子。”

“您应该可以给我们提供一点儿线索吧。”

“恐怕不能，不过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们听瑟希尔·巴克尔先生说，您并没有亲眼看见——这么说吧，您还没有去过发生惨剧的那个房间，对吧？”

“没去过，他在楼梯上截住了我，恳求我回自己的房间去。”

“确实如此。当时您听见了枪声，马上就下了楼。”

“我先是穿上了睡袍，然后才往楼下走。”

“从您听见枪声开始，到巴克尔先生在楼梯上截住您为止，中间经过了多长时间呢？”

“大概两分钟吧，赶上这样的情况，你很难正确地估计时间。他劝我不要过去，还跟我说去也没用。接下来，女管家艾伦太太就搀着我回楼上去了。整件事情就像是一场可怕的梦魇。”

“您能不能大致说说，您听见枪声的时候，您的丈夫下楼有多久了呢？”

“不知道，我说不好。他是从他的更衣室下楼的，我没听见他出去的声音。他每天晚上都会把宅子巡查一遍，因为他对火灾有点儿神经过敏。据我所知，这是惟一的一件让他神经过敏的事情。”

“我正打算跟您打听这方面的事情呢，道格拉斯太太。您是在您丈夫到英格兰之后才跟他认识的，对吧？”

“是的，我俩结婚是五年之前的事情。”

“还在美国的时候，他有没有遇上过什么可能让他面临危险的事情？他有没有跟您提过呢？”

道格拉斯太太认认真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有的，”她终于开了口，“我一直都觉得他面临着某种危险，可他不愿意跟我谈论这件事情。这倒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够信任，我俩之间的感情和信任称得上完美无缺，而是因为他想让我远离一切忧虑。他怕我知道全部真相之后心里会有包袱，所以才守口如瓶。”

“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一抹笑容从道格拉斯太太的脸上一掠而过。“做丈夫的怎么可能把一个秘密捂一辈子，爱他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不起疑心呢？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拒绝谈论美国生活当中的一些片断，因为他采取的某些防范措施，因为他无意之中的一些话语，还因为他打量不速之客的那种眼神。我心里完全明白，他有一些势力很大的敌人。他认为那些人在追踪他，所以才会时刻戒备。我对这件事情十分肯定，以至于这些年来，一旦他没有按时回家，我就会觉得心惊肉跳。”

“我能不能问一问，”福尔摩斯问道，“他的什么话引起了您的注意呢？”

“恐怖谷，”女士回答道，“我问他的时候，他曾经用过这么一个字眼儿，说的是：‘我在恐怖谷里呆过，到现在还出不来呢。’赶上他表现得比平常还要担心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难道说，咱们永远都逃不出恐怖谷吗？’他的回答则是：‘有时候我确实觉得，咱们永远也出不去啦。’”

“‘恐怖谷’究竟是什么意思，您肯定问过他吧？”

“问过，可我一问，他就会把脸拉得老长，摇着头跟我说：‘咱俩当中有一个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已经是够糟糕的了。上帝保佑，永远也别让它的阴影落到你的头上！’他说的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山谷，他曾经在那里生活，在那里遇上了可怕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从来没提到过什么人名吗？”

“提到过。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他打猎的时候出了意外，后来就发起烧来，烧得说起了胡话。我记得，当时他反复地念叨同一个名字，语气又是愤怒又是恐惧。那个名字是‘麦金提’，会首麦金提。等他恢复健康之后，我问他，会首麦金提是谁？究竟是什么会的首领？可他只是笑着回答：‘反正不是我的首领，谢天谢地！’不管我怎么问，他也不肯再往下说了。不过，会首麦金提肯定跟那个恐怖谷有什么关系。”

“还有个问题，”麦克唐纳督察说道，“您是在伦敦的一家寄宿公寓里认识道格拉斯先生的，也是在那里跟他订的婚，对吧？你们的婚事有没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地方，有没有什么遮遮掩掩或者神秘莫测的地方呢？”

“非比寻常，当然是非比寻常，但却没有什么神秘莫测的地方。”

“他没有情敌吗？”

“没有，那时我完全是自由之身。”

“他的结婚戒指被人取走了，这您肯定听说了吧。这件事情您怎么看呢？要说是他的某个夙敌找上门来下了毒手的话，干吗要拿走他的结婚戒指呢？”

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听到这个问题的那个瞬间，道格拉斯太太的唇边掠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我可说不上来，”她回答道，“这件事情确实古怪极了。”

“好吧，我们不耽搁您了。赶在这样的时间来给您添麻烦，我们给您赔个不是。”督察说道，“毫无疑问，以后我们还会有别的问题需要问您，不过，还是等问题来了的时候再说吧。”

她站起身来，而我立刻察觉到，跟刚刚进来的时候一样，她又用探询的目光迅速地扫了我们一眼，简直就像是正在发问：“你们觉得我的证词怎么样啊？”这之后，她躬身施礼，飘然走出了房间。

“这个女人挺漂亮的，非常漂亮。”她带上房门之后，麦克唐纳若有所思地说道，“巴克尔这个家伙肯定没少往这儿跑，而他又是个兴许能讨女人喜欢的男人。他说死者喜欢嫉妒，说不定，他自个儿最清楚死者为什么嫉妒。还有那枚失踪的结婚戒指，这件事情也绕不过去。那个人取走了结婚戒指，而且是从死者的——这事情您怎么看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朋友一直坐在那里苦思冥想，双手托着脑袋。听到问话之后，他站起身来，拉响了唤人铃。

“埃姆斯，”他对应声赶来的管家说道，“瑟希尔·巴克尔先生眼下在哪儿呢？”

“我去看看好了，先生。”

片刻之后，他跑回来告诉我们，巴克尔在花园里。

“昨晚你跟巴克尔先生一起走进书房的时候，他穿的是什么鞋子，你想得起来吗？”

“想得起来，福尔摩斯先生。他穿的是一双卧室里用的拖鞋。他要去报警的时候，我才替他取来了他的靴子。”

“那双拖鞋眼下在哪儿呢？”

“还在门厅里的那把椅子下面。”

“很好，埃姆斯。当然喽，我们得知道哪些脚印是巴克尔先生的，哪些又是那个外来人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是的，先生。不过我得说明一下，我发现那双拖鞋沾上了血迹，说实在的，我自个儿的也是一样。”

“考虑到书房里的情况，这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很好，埃姆斯。需要你的时候，我们会再拉铃的。”

几分钟之后，我们一起走进了书房。福尔摩斯已经从门厅里取来了巴克尔的绒面拖鞋。埃姆斯说得没错，两只鞋的鞋底都有黑黢黢的血迹。

“怪事！”福尔摩斯嘀咕了一句。他站在窗边的亮处，仔仔细细地检查着那双拖鞋。“咄咄怪事！”

他纵身扑向前方，把一只拖鞋跟窗台上的血迹对在了一起，动作像灵猫一样迅捷。鞋子和血迹完全吻合。紧接着，他转头对着各位同事，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督察的脸兴奋得变了形，浓重的阿伯丁口音连珠炮似的迸了出来，听着就像是一根手杖扫过了一排栏杆。

“伙计，”他高声说道，“这下子就没有疑问了！窗台上的脚印是巴克尔自己摁上去的，因此就比普通的靴印宽得多。我还记得您当时说那人的脚是‘大鸭蹼’，现在可算是找到原因了。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把戏，福尔摩斯先生——到底是什么把戏呢？”

“是啊，到底是什么把戏呢？”我朋友若有所思地附和了一句。

怀特·梅森一边吃吃地笑个不停，一边揉搓他那双胖乎乎的手，显然是产生了极大的成就感。

“我就说这件案子了不得吧！”他叫了起来，“它还真是不得了！”

第六章
一线曙光

三位侦探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调查，于是我独自回到了乡村旅馆里的简陋住处。不过，回去之前，我到宅子侧翼那座别具一格的古代花园里散了散步。花园周边是一排排十分古老的紫杉树丛，全部都被修剪得奇形怪状，中心则是一片美丽的草坪，草坪中央立着一个古老的日晷。整个儿的环境十分地恬静宁神，刚好可以安抚我多少有点儿烦乱的心情。

置身于如此静谧的氛围之中，你会不由自主地忘记那间幽暗的书房，忘记书房地板上那个四仰八叉、血肉模糊的人形，即便想了起来，也只会把它当作一场怪诞的梦魇。可是，此时我缓步园中，努力将自己的心神融入淡淡的草木清香，突然却碰上了一件十分离奇的事情，不光想起了那场惨剧，心里还产生了一种非常恶劣的印象。

刚才我已经说过，花园周边装点着一排又一排的紫杉树。在花园距离宅子最远的那一侧，密集的紫杉树形成了一道连绵的树篱。树篱背后有一张石头椅子，从宅子这边是看不见的。走近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一个低沉的男声说了句什么，随之而来的则是一个女人银铃般的轻笑声。

片刻之后，我绕到了树篱后面。道格拉斯太太和那个名为巴克尔的家伙赫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他俩却没有立刻注意到我的存在。看到她的模样，我着实吃了一惊。在餐厅里的时候，她显得又庄重又矜持，如今却彻底撕下了哀悼的伪装，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充满了生的喜悦，脸上也笑意盈盈，显然是听到了她同伴的什么妙语。她的同伴则欠身向前，双手扣在一起，胳膊架在膝头，英俊粗犷的脸膛上挂着回应的笑容。看到我之后，他俩立刻把那副庄严肃穆的面具戴了回去，这个转变在我看到他俩的一瞬之间便告完成，只可惜晚就晚在这一瞬之间。他俩急匆匆地商量了一两句，这之后，巴克尔站起身来，走到了我的面前。

“打扰一下，先生，”他说道，“您就是华生医生吧？”

我冷冷地欠了欠身，毫无疑问，我的态度已经将我心里的感觉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们猜您就是，因为您跟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交情可谓尽人皆知。您能不能过去跟道格拉斯太太说几句话呢？”

我沉着脸跟在他后面，地板上那个支离破碎的人形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惨剧发生才几个小时，他的妻子和他最亲近的朋友就一起跑进曾经属于他的花园，躲在灌木丛后面有说有笑。我不咸不淡地跟那位女士打了个招呼。在餐厅里的时候，我曾经对她的悲痛深感同情，眼下呢，我却用无动于衷的眼神回应着她哀恳的凝视。

“依我看，您恐怕会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人吧。”她说道。

我耸了耸肩膀。“这不关我的事。”我说道。

“说不定，有一天您会还我一个公道。只要您能够知道——”

“华生医生并不需要知道，”巴克尔赶紧插了一句，“他自个儿也说了，这不关他的事。”

“没错，”我说道，“那么，我这就跟两位告辞，接着散我的步。”

“等一等，华生医生，”女的叫住了我，声音里带着恳求，“有这么一个问题，您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有资格回答，与此同时，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对我造成莫大的影响。这世上没有人能比您更了解福尔摩斯先生，也没有人能比您更了解他和警方之间的关系。假设有人秘密地告诉了他什么事情，他是不是必须得通知警方的探员呢？”

“对啊，就是这个问题，”巴克尔急不可耐地补充道，“他是按自个儿的判断行事，还是跟他们完全不分彼此呢？”

“我真的觉得，我不应该谈论这样的问题。”

“我请您——我求您务必谈一谈，华生医生！您一定得相信，如果您能在这个问题上指点一二的话，就算是帮了我们——帮了我一个大忙。”

这个女人的声音如此诚恳，致使我一下子把她的轻佻举止忘得一干二净，再也不能不为所动，只好满足她的请求。

“福尔摩斯先生是一位独立的侦探。”我说道，“他自己作主，自行其是。与此同时，他也会用理所应当的坦诚态度来对待侦办同一件案子的警方探员，不会向他们隐瞒任何可能协助他们将罪犯绳之以法的情报。别的我就不能说了，如果您还想知道更多情况的话，我建议您去问福尔摩斯先生本人。”

说到这里，我抬抬帽子表示告辞，跟着就继续前行，由得他俩在树篱遮蔽的那个隐秘处所坐着。转过树篱远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发现他俩还在那里热火朝天地谈论着什么。他俩的目光朝着我离开的方向，谈论的主题显然是刚刚结束的这次偶遇。

“我可不需要他俩的信任。”听过我的报告之后，福尔摩斯说道。整个下午他都在宅邸那边跟两位同事商量事情，五点钟左右才回到旅馆，开始狼吞虎咽地大嚼我替他叫来的点心。“一点儿也不需要，华生。原因嘛，等到咱们用合谋杀人的罪名去逮捕他俩的时候，他俩就该觉得自己的信任非常可笑了。”

“你觉得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

他的兴致高得不能再高，心情也好得不能再好：“亲爱的华生啊，这是我一口气吃的第四只鸡蛋，消灭掉它之后，我就会向你介绍一下整个儿的形势。倒不是说我们已经看穿了这场把戏——还差得远呢——不过，一旦我们找到了那只失踪的哑铃——”

“哑铃！”

“天哪，华生，这件案子的关键就是那只失踪的哑铃，你总不可能到现在都还没看出来吧？好啦，好啦，你用不着垂头丧气，咱俩私下说吧，据我看，麦克督察和那位非常不错的本地行家都跟你一样，也没有看出这件事情的莫大意义。单独的一只哑铃，华生！想想吧，只用一只哑铃锻炼的运动员会是什么模样！自个儿想想他半边发达半边萎缩的躯体，想想他那根随时都会弯曲的脊柱。吓人哪，华生，真够吓人的！”

他坐在那里观察我搜肠刮肚的狼狈模样，嘴里塞满面包，眼里闪着恶作剧式的光芒。光看他饕餮一般的胃口，我就知道他已经胜券在握，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那些废食忘餐的日日夜夜，那样的时候，他的心智饱受难题的煎熬，他那张瘦削热切的脸庞也在殚精竭虑的苦行之中日益憔悴。眼下呢，他终于点起烟斗，坐到这家乡村古栈的壁炉跟前，开始漫不经心地慢慢讲述他对这件案子的看法，神情不像是发表什么精心准备的声明，更像是自言自语。

“谎言哪，华生——庞然巨大、漫无边际、触目惊心、彻头彻尾的谎言——这就是这家人给咱们准备的东西！咱们的调查就是这么开始的。巴克尔的全部说辞都是谎言。还有啊，道格拉斯太太既然证实了巴克尔的说辞，只能说明她也在撒谎。他俩都在撒谎，而且是事先串通好的。这一来，咱们就看到了一个十分明显的问题，他俩为什么要撒谎，他俩拼命掩盖的真相又是什么呢？咱们不妨试一试，华生，你和我不妨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找出谎言背后的真相。

“我怎么知道他俩在撒谎呢？原因是他俩的谎言编得非常拙劣，压根儿就没法让人相信。想想吧！按照他俩的说法，实施谋杀之后，凶手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其间他先得从死者手上取走戴在另一枚戒指下面的结婚戒指，跟着又得做一件凶手绝对不会做的事情，把另一枚戒指套回去，最后还得把那张古怪的卡片摆在死者身边。要我说，他俩的说法显然属于天方夜谭。

“你可能会说，凶手可以先拿戒指后杀人。当然喽，华生，我对你的判断力非常敬重，绝不会真的认为你会这么说。可是，蜡烛只燃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说明凶手和死者之间的会面也长不到哪里去。根据咱们听说的情况，道格拉斯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物，他这样的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乖乖交出自己的结婚戒指吗？进一步说，他这样的人竟然会乖乖交出自己的结婚戒指，这样的事情可能吗？不，不对，华生，凶手一定是迅速杀人，然后又在现场单独待了一段时间，靠的是提灯照明。这一点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话又说回来，受害人显然是被枪打死的。由此看来，真正的开枪时间一定比他们告诉咱们的那个时间早一些。可是，像开枪时间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弄错的。这样一来，咱们就只能认为，听到了枪声的那两个人串通起来撒了谎，撒谎的就是那个名为巴克尔的男人和那个名为道格拉斯的女人。除此之外，我还证明了窗台上的血印是巴克尔故意摁上去的，目的是给警方留下一条虚假的线索。这时你就不能不承认，形势已经对巴克尔十分不利。

“到了现在，咱们必须问问自己，凶案究竟发生在什么时间。直到十点半的时候，仆人们都还在宅子里跑来跑去，由此可知，谋杀必然发生在那个时间之后。十点四十五分，仆人们回到了各自的住处，只有埃姆斯还在餐具室里忙活。今天下午你走了之后，我做了一些实验，结果发现，如果各个房间的门都关着的话，不管麦克唐纳在书房里弄出多大的动静，我在餐具室里也不可能听见。

“不过，如果是在女管家的房间里，情形就不一样了。她的房间也在过道里，离书房却比较近。在她房间里的时候，即便书房里只是有人高声说话，我都可以模模糊糊地听见声音。开火距离非常近的时候，霰弹枪的枪声就会有所减弱，毫无疑问，这一次的情形正是如此。枪声应该不会太响，不过，案发当时夜深人静，枪声肯定会传进艾伦太太的房间。按她自己的说法，她耳朵有点儿背，即便如此，作证的时候她还是告诉咱们，警报响起半小时之前，她听到了一个类似于摔上房门的声音。警报响起半小时之前，刚好就是十点四十五分。我完全肯定，她听到的那个声音就是枪声，那个时间就是真正的案发时间。

“果真如此的话，咱们就必须搞清楚，假定巴克尔和道格拉斯太太并不是凶手，那么，从听到枪声下楼的十点四十五分开始，到拉铃唤来仆人的十一点十五分为止，他俩究竟干了些什么？他俩当时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立刻发出警报呢？这就是摆在咱们面前的问题，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后，咱们肯定能离破案更近一步。”

“我自个儿也完全确信，”我说道，“那两个人之间存在某种默契。丈夫惨遭杀害才几个小时，她就可以笑呵呵地坐在那里听俏皮话，肯定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一点儿不错。就从她自个儿叙述的事情经过来看，她的妻子形象也说不上光彩照人。华生啊，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都不是特别地崇拜女性，即便如此，根据我的生活经验，只要对自个儿的丈夫有一点儿起码的恩爱之情，很少有哪个妻子会听了别人的话就止步不前，不去看看丈夫的遗体。万一我真的结了婚的话，华生，我一定得跟我妻子培养一点儿感情，免得到头来，我的尸身就躺在几码之外的地方，她却让女管家搀着自己扬长而去。这场戏编得太假了，即便是最缺乏经验的调查人员也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没有听见女性惯有的哀号。就算没有别的疑点，单是这一件事情也足以让我察觉，他俩是在串谋撒谎。”

“如此说来，你已经断定凶手就是巴克尔和道格拉斯太太，对吗？”

“华生啊，你提的问题总是这样，直接得骇人听闻，”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冲我晃动他的烟斗，“简直就像是冲我发射的一颗颗子弹。你应该这么说，道格拉斯太太和巴克尔知道凶案的真相，眼下正在串谋掩盖真相。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毫无保留地表示赞同，因为我断定他俩确实是这么干的。至于你那个更加要命的假设嘛，暂时还不是那么肯定。这样吧，咱们这就抽出一点儿时间，看看你那个假设面临着哪些问题。

“咱们不妨假定，这对男女已经勾搭成奸，而且决意除掉他俩之间的那块绊脚石。这种假定十分大胆，因为我们已经仔细盘问过那些仆人，再加上其他的一些人，他们的说法完全不支持这种假定。恰恰相反，为数众多的证据表明，道格拉斯夫妇十分恩爱。”

“我敢肯定，他俩的恩爱不可能是真的。”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了花园里那张笑吟吟的美丽脸庞。

“呃，不管真的假的，别人的印象反正是这样的。不说这个，咱们假定这对男女极其狡猾，在这件事情上瞒过了所有的人，并且合谋杀害那个做丈夫的人。事有凑巧，做丈夫的刚好笼罩在某种危险之中——”

“这只是他俩的说辞而已。”

福尔摩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我看出来了，华生。你的结论是他俩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句真话。按你的看法，潜藏的威胁也好，秘密帮会也好，恐怖谷也好，那个名叫麦什么的帮会头领也好，其他什么也好，通通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怎么说呢，你这种笼而统之的结论确实具有横扫一切的力量。咱们这就来看一看，它会把咱们引到什么地方。为了给凶案找个原因，他俩编出了这么一个故事，还把那辆自行车摆到庭园里，以便证明凶案是外来人干的。窗台上的血迹服务于同样的目的，尸体旁边的卡片也是一样。卡片是他俩在宅子里鼓捣出来的，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这些都跟你的结论对得上，华生。不过，咱们马上就会看到，有几块板子非常地招人讨厌，不方不圆、不听使唤，怎么拼也拼不进你设计的那张拼图。世上的武器那么多，他俩干吗要用一把锯短了的霰弹枪，而且是一把美国制造的枪呢？他俩怎么能那么肯定，枪声不会把别人引来呢？从实际的情形来看，仅仅是因为偶然，艾伦太太才把枪声当成了摔门的声音，没有立刻冲过去看个究竟。你心目当中的这对狗男女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华生？”

“说实在的，这我确实解释不了。”

“还有啊，如果某个女人跟情夫合谋杀害自己的丈夫，他们会耀武扬威地取走死者的结婚戒指，替自己的罪行打广告吗？你真的觉得这样的举动很合情理吗，华生？”

“不，不合情理。”

“除此之外，即便你想到了在宅子外面藏一辆自行车的主意，你真的会觉得这样的主意值得一试吗？照常理看，最蠢笨的侦探也会说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烟幕弹，原因嘛，自行车可是亡命之徒最需要的逃跑工具啊。”

“我完全想不出任何解释。”

“话也不能这么说，世上不可能会有让人想不出任何解释的因果链条。我来给你提供一条可行的思路吧，只当是一次思维训练，且不管正确与否。我并不否认这仅仅是我的想象，不过，想象孕育真相，例子不是数不胜数吗？

“咱们不妨假定，道格拉斯这个家伙的人生之中有一个罪恶的秘密，一个十分可耻的秘密。这个秘密导致他死于非命，凶手呢，咱们不妨假定，是一个外来的仇人。这个仇人从他的尸身上取走了结婚戒指，原因嘛，我承认我到现在也解释不了。可想而知，他们之间的仇恨可以追溯到他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拿走戒指的举动多半与此有关。

“仇人还没来得及逃走，巴克尔和那个做妻子的已经跑进了房间。凶手言之凿凿地告诉他俩，如果他俩打算逮捕他，某件骇人听闻的丑事就会公之于众。他俩相信了凶手的说辞，觉得放他走才是上算。为了放跑凶手，他俩很可能放下了吊桥，然后又重新拉了起来，收放吊桥的过程是可以做到无声无息的。出于某种考虑，凶手觉得徒步逃跑会比骑车安全，于是就把自行车扔在了一个他跑远之后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到现在为止，咱们还没有越出情理的疆界，对吧？”

“呃，毫无疑问，这些都还在情理之中。”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并不十分信服。

“咱们必须牢记，华生，这次的事情不论真相如何，总之是十分不同凡响。好了，咱们顺着刚才的假设往下推，凶手跑了之后，这对男女——倒不一定是一对狗男女——意识到自己办了件作茧自缚的蠢事，因为他俩很难洗脱自己的凶嫌，也很难证明自己没有包庇凶手。他俩应变神速，同时也十分笨拙。巴克尔用他那双沾了血的拖鞋在窗台上摁了个鞋印，打算让人相信凶手是从窗子逃走的。显而易见，他俩不可能装作没听见枪声，因此就只能按正常的做法发出警报，只不过是迟了整整半个钟头而已。”

“可是，你打算怎么证明这些事情呢？”

“这个嘛，如果外来的凶手确有其人的话，咱们就可以把他缉拿归案，这是最有效的一种证明方法。这要是行不通的话——怎么说呢，科学的破案手段还多得很呢。依我看，如果能在书房里单独待一个晚上的话，应该会对我大有帮助。”

“单独待一个晚上！”

“我打算一会儿就到那里去。我已经跟可敬的埃姆斯商量好了，他对巴克尔的态度可怎么也算不上衷心拥护。我准备坐在那个房间里，看看那里的氛围能不能带给我一点儿灵感。我这个人是相信地方有灵的。笑什么笑，华生老兄。好啦，咱们走着瞧吧。对了，你把你那把大雨伞带来了吗？”

“带来了。”

“很好，麻烦你借我一用。”

“没问题——可是，这算是哪门子武器！要是遇上了什么危险——”

“没什么大不了的危险，亲爱的华生，要不我一定会请你出马的。不过，我还是要借用你的雨伞。眼下我只是在等咱们的同事从坦布里奇维尔斯回来，他们正在那边查访，想知道谁才是那辆自行车的主人。”

天黑的时候，麦克唐纳督察和怀特·梅森总算是远征归来。看他俩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我们的调查工作显然是大有进展。

“伙计，我承人（认）我之前还怀疑过外来人的存在，”麦克唐纳说道，“不过，那些怀疑都已经烟消云散了。有人认出了那辆自行车，还跟我们描述了目标的外貌特征，这一来，咱们就算是迈出了一大步。”

“听你的口气，我怎么感觉马上就要结案了啊。”福尔摩斯说道，“说真的，我诚心诚意地向两位表示祝贺。”

“是这样，我首先注意到了这样一个事实，道格拉斯先生的不安举止似乎是从出事的前一天开始的，与此同时，他那天刚好去了一趟坦布里奇维尔斯。这样看来，他是在坦布里奇维尔斯意识到祸事临头的。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如果有人骑着自行车来找他的晦气，多半就是从坦布里奇维尔斯来的。我们带着自行车去了那里，让当地那些旅馆里的人来认。‘老鹰商旅客栈’的掌柜一眼就认了出来，自行车的主人名叫哈格雷夫，是在两天前住进客栈的，全部的行李就是那辆自行车和一个手提箱。登记住宿的时候，他没有留下具体的地址，只是说自己来自伦敦。那个手提箱的确产自伦敦，箱子里装的也都是英国货，主人却毫无疑问是个美国人。”

“好啊，好啊，”福尔摩斯乐呵呵地说道，“你们已经完成了一些扎扎实实的工作，我却跟我朋友坐在这里编造空洞的理论！这可真是个教训，告诫咱们必须脚踏实地，麦克先生。”

“是啊，您说得对极了，福尔摩斯先生。”督察的口吻十分满意。

“这些都跟你的理论并不矛盾啊。”我插了一句。

“矛不矛盾还不一定呢。先把你们的发现讲完吧，麦克先生。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你们没找到什么线索吗？”

“这方面的线索少之又少，这个人显然是在千方百计地隐藏自己的身份。他的物品当中没有文件和信函，衣服上面也没有标记，卧房的桌子上则摆着一张本郡的自行车路线图。他是在昨天早饭之后骑车离开客栈的，此后就杳无音讯，到我们去查问的时候依然如此。”

“就是这一点让我想不通，福尔摩斯先生。”怀特·梅森说道，“这家伙既然不想惹上嫌疑，按理说就该跑回去，待在客栈里冒充老实本分的游客。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客栈掌柜一定会向警方报告他失踪的事情，警方也一定会把他的失踪跟凶案联系起来。”

“按理说是这样。可是，不管怎么说，既然他依旧逍遥法外，说明他的选择到现在为止还算明智。对了，他的外貌特征——他长什么样呢？”

麦克唐纳翻了翻自己的记事本：“他们能提供的全部情况都在这里。看样子，他们对这个人并不是特别留意，不过，客栈的门房、账房和客房女佣一致同意，这个人的外貌特征大致是这样的：身高大约五英尺九英寸，年纪五十上下，头发略见斑白，花白髭须，鹰钩鼻，面容嘛，他们的形容都是狰狞可畏。”

“咳，除了面容之外，这些特征倒跟道格拉斯先生本人非常吻合呢。”福尔摩斯说道，“他也是刚过五十，也长着斑白的头发和髭须，身高也大致是这个数字。你们还有别的发现吗？”

“这个人穿着一套厚实的灰色衣服，上身是海员式的双排扣外套，外加一件黄色的短大衣和一顶便帽。”

“那把霰弹枪呢？”

“那把枪还不到两英尺长，很容易就可以塞进他那个手提箱。带着枪出门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把它藏在大衣下面。”

“按你的看法，这些发现对咱们的破案工作有什么帮助呢？”

“这个嘛，福尔摩斯先生，”麦克唐纳说道，“逮到犯人的时候，咱们肯定能有一个更加清楚的评判，而我可以跟您保证，听到这些特征之后不到五分钟，我就用电报通知了各处的警局。不过，即便只看现在的情况，咱们也显然是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咱们已经知道，两天之前，有个自称哈格雷夫的美国人跑到了坦布里奇维尔斯，随身带着自行车和手提箱。这个人的手提箱里藏着一把锯短的霰弹枪，犯罪意图昭然若揭。昨天早上，他骑着自行车来到这里，霰弹枪就藏在他的大衣下面。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没有人看见他来到这里。不过，他不用经过村子就可以到达庭园的大门，与此同时，那条大路上有的是骑自行车的人。可想而知，进入庭园之后，他立刻把自行车藏了起来，地点正是人们后来发现自行车的那片月桂树丛。很有可能，他自个儿也埋伏在那片树丛里，眼睛盯着宅子，等着道格拉斯先生从里面出来。用在宅子内部，霰弹枪当然是一种不合常情的武器，可他本来的打算是在宅子外面下手，那样的话，霰弹枪就具有非常明显的优势，一是因为它不可能打不中，二是因为英格兰的乡区狩猎风行，枪声实属司空见惯，并不会引起人们的警觉。”

“这些都可以说是非常清楚。”福尔摩斯说道。

“然后呢，道格拉斯先生始终没有现身。接下来他又该怎么办呢？他撇下自行车，借着暮色的掩护摸到宅子跟前，跟着就发现吊桥还架在城壕上，周围也没有人。他抓住机会闯进宅子，无疑还提前备好了一套说辞，被人撞见也可以蒙混过关。他什么人也没撞见，顺顺当当地溜进了他看见的第一个房间，藏到了窗帘后面。躲在那个地方，他可以看见吊桥被人收了上去，因此知道自己只能趟过城壕往外逃。他一直等到十一点十五分，那个时候，照常进行夜间巡查的道格拉斯先生走进了房间。他开枪打死了道格拉斯，然后就按他之前看好的路线逃之夭夭。他意识到自行车会成为一条追查自己的线索，因为客栈里的人会向警方描述自行车的特征，所以他扔下自行车，通过其他的方法逃往伦敦，或者是他预先准备的某个可供藏匿的安全地点。您觉得我的推测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

“呃，麦克先生，你这个推测本身可以说是非常好，而且非常清楚。话又说回来，这仅仅是你对这个故事的解读。我的解读是这样的，凶案发生的真实时间要比证人说的早半个小时，道格拉斯太太和巴克尔串谋掩盖了某些事情，他俩曾经帮助凶手逃走，至少也是在凶手逃走之前赶到了凶案现场。还有啊，他俩编造了凶手从窗子逃走的证据，实际呢，凶手十有八九是经由他俩亲手放下的吊桥逃走的。这就是我对前半部分案情的解释。”

两位探员摇起头来。

“呃，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说得没错的话，咱们就仅仅是把旧的谜团换成了新的而已。”伦敦警局的督察说道。

“从某些方面来说，新的比旧的更难解释。”怀特·梅森补充道，“那位女士一辈子都没去过美国，怎么可能跟一名来自美国的凶手扯上关系，进而向他提供庇护呢？”

“我完全承认，我这个解释存在种种破绽。”福尔摩斯说道，“今晚我打算独自进行一次小小的调查，赶巧了的话，就能对咱们的共同事业有所贡献。”

“需要我们帮忙吗，福尔摩斯先生？”

“不，不用！我需要的东西非常简单，一件是黑暗的环境，另一件是华生医生的雨伞。还有埃姆斯，忠心耿耿的埃姆斯，毫无疑问，他会给我行个方便的。条条思路都让我回到了同一个基本的问题，锻炼身体的时候，一名体育爱好者干吗要选用一件如此不合常理的器械，干吗要选用一只不成对的哑铃呢？”

深更半夜，单独行动的福尔摩斯终于调查归来。我俩合住的那个房间有两张床，已经是这家乡村小旅馆条件最好的房间了。他走进房间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呃，福尔摩斯，”我咕哝了一句，“有什么发现吗？”

他拿着一支蜡烛，不言不语地站在我的床边。接下来，他冲我俯下了又高又瘦的身子。“我说，华生啊，”他低声说道，“如果跟你同住的人是个疯子，是个脑子里一塌糊涂的家伙，还是个六神无主的白痴，你会觉得害怕吗？”

“一点儿也不怕。”我惊愕地回答道。

“哦，那就好。”说完这话之后，当夜他就此噤声，再也不曾开口。

第七章
答　案

第二天吃过早饭之后，我俩在本村的警局找到了麦克唐纳督察和怀特·梅森。他俩坐在警长的小会客室里，也私下商讨，一边小心翼翼地整理堆在桌子上的一些信函和电报。其中的三封函电已经被他俩单独搁在了一边。

“还在追查那个骑自行车的滑头吗？”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问道，“那个恶棍有什么新消息吗？”

麦克唐纳恨恨不已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堆函电。

“到这会儿，莱斯特、诺丁厄姆、南安普敦、德比、伊斯特厄姆、里奇蒙和其他十四个地方都发来了他的消息。其中的三个地方——也就是伊斯特厄姆、莱斯特和利物浦——还找到了指控他的确凿证据，并且实实在在地逮捕了他。看样子，咱们国家到处都是穿黄大衣的逃犯啊。”

“我的天！”福尔摩斯满怀同情地叹了一声，“好了，麦克先生，还有您，怀特·梅森先生，我打算给你们提一条十分诚恳的建议。你们肯定还记得，刚刚跟你们一起介入这件案子的时候，我提了一个条件，也就是说，我不会向你们发表未经充分核实的推断，一定要把它们留在心里，按自个儿的思路继续查证，直到我断定它们正确无误为止。基于这个理由，眼下我还不打算把我全部的想法告诉你们。另一方面，我也答应过要跟你们讲规矩，依我看，如果我毫无必要地听任你们在徒劳无益的事情上浪费哪怕是一分一秒的时间，那就算不上是讲规矩。所以呢，今早我特意来给你们提个建议。简单说来，我给你们的建议可以概括为三个字——别查了。”

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声名卓著的同事。

“您觉得这事情没希望了！”督察叫道。

“我只是觉得你们的办案手法没希望，可我并不觉得，查明真相也没希望。”

“可是，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总不是无中生有的东西吧。我们掌握了他的外貌特征，还找到了他的手提箱和自行车。那家伙肯定是躲在某个地方。您为什么认为我们抓不到他呢？”

“是的，是的，他肯定是躲在某个地方，咱们也肯定能抓到他。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把力气浪费在伊斯特厄姆或者利物浦。我敢肯定，咱们能找到一条结案的捷径。”

“您有事情瞒着我们。这可算不上讲规矩啊，福尔摩斯先生。”督察生起气来。

“我的工作方法你是知道的，麦克先生。不过，我会尽量缩短瞒着不说的时间。我只是想通过一种非常简便的方法来验证一下细节，然后就会辞别你们返回伦敦，把我全部的成果留给你们。我要不这么做的话，那可就太对不起你们了，因为我还从来没碰上过比这更奇特、更有趣的案子呢。”

“这我就想不明白了，福尔摩斯先生。昨晚从坦布里奇维尔斯回来之后，我们见到了您，当时您还是大致赞成我们的看法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对这件案子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呢？”

“呃，既然你这么问，那我就告诉你，昨晚我把你们听我说过的那个计划付诸实施，上宅子里去待了几个小时。”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哦，这个问题嘛，我暂时只能给你一个非常笼统的回答。顺便提一句，我一直在读一篇关于这座老宅的记述，虽然简短，但却称得上既清晰又有趣。这东西便宜极了，花一个便士就可以从本地的烟草铺子里买来。”

说到这里，福尔摩斯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封皮上印着一幅粗糙的版画，画的正是那座古老的宅邸。

“亲爱的麦克先生，如果能对周遭的历史氛围心领神会，调查的热情就会空前高涨。别显得那么不耐烦嘛，我可以跟你打包票，即便是如此枯燥无味的记述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重现往昔的影像。容我给你举个例子，‘伯尔斯通宅邸建于詹姆斯一世在位的第五个年头，矗立在一座远较自身古老的建筑旧址之上，为同时期围堑住宅的绝佳存世样板之一——’”

“您这是耍我们呢，福尔摩斯先生！”

“啧，啧，麦克先生！——我看见了，你已经表现出了脾气发作的苗头。好吧，既然你们对这个话题反应这么强烈，那我就不打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了。不过，根据这篇记述，一六四四年，议会党的一名上校攻占过这座宅邸，内战期间，查理一世曾经在宅子里躲了几天，后来呢，乔治二世也访问过这座宅邸。听了这些事情，你们想必会承认，这座老宅确实有一些引人入胜的地方。”

“这一点我绝不怀疑，福尔摩斯先生。可是，这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亲爱的麦克先生，要干咱们这行，宽广的视野可是一项必备的素质啊。很多时候，咱们都格外需要举一反三、旁征博引的手段。我说这些话你可别见怪，因为我虽然只是个研究罪案的业余行家，岁数却终归比你大得多，经验嘛，兴许也比你丰富一些。”

“您这些话我第一个就会同意，”探员恳切地说道，“您的意思非常清楚，这我绝不否认，只不过，您的表达方式确实是非常地拐弯抹角。”

“好啦，好啦，我这就抛开过去的历史，开始剖析眼前的事实。刚才我已经说了，昨晚我上宅子里去了一趟。我没有去找巴克尔，也没有去找道格拉斯太太，因为我觉得，打搅他们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情。不过，我倒是非常欣慰地听说，这位女士并没有日益憔悴的迹象，晚饭也吃得相当不错。我去那里是为了拜访好心的埃姆斯先生，并且跟他进行了一些非常愉快的交流，以至于他没有征求其他任何人的意见，自作主张地允许我在书房里独处了一段时间。”

“什么！跟那东西待在一起吗？”我脱口而出。

“不，不是那样，房间已经拾掇好了。我听说是你同意他们这么做的，麦克先生。在那个已然恢复正常状态的房间里面，我度过了极富教益的一刻钟时间。”

“您在那里干什么呢？”

“呃，我并不打算拿这么简单的事情来弄什么玄虚，这就告诉你们，我在那里寻找那只失踪的哑铃。琢磨案情的时候，我始终觉得那只哑铃特别重要，结果呢，我把它找了出来。”

“在哪儿找到的呢？”

“噢，你这个问题已经把咱们推到了已知领域的边界，再往前就是未知领域了。容我再往前走一小步，再走非常非常小的一步，我答应你们，之后我就会把一切和盘托出。”

“好吧，我们只能由着您自行其是，”督察说道，“不过，您刚才叫我们‘别查了’，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您不让我们接着往下查呢？”

“理由非常简单，亲爱的麦克先生，你们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

“我们在查伯尔斯通宅邸约翰·道格拉斯先生遇害的案子啊。”

“是啊，是啊，你们确实在查这件案子。不过，请你们别再费神去查那位骑自行车的神秘绅士了。我可以跟你们打包票，那样做一点儿用也没有。”

“那么，您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如果你们愿意照办的话，我这就毫不含糊地告诉你们。”

“呃，说老实话，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您那些古怪行动都是有理由的。好吧，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您呢，怀特·梅森先生？”

乡村探员来来回回地看着我们几个，眼神之中一片茫然，因为他既不了解福尔摩斯这个人，也不了解福尔摩斯的办案手法。“呃，督察先生没意见的话，我也没意见。”他终于应了一句。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道，“这样的话，我建议两位来一次旷性怡情的乡间散步。我听他们说，站在伯尔斯通山梁上俯瞰‘大林地’，景色真是美不胜收。需要吃午饭的话，你们肯定能找到一家不错的客栈，当然喽，这一带我完全不熟，没法向你们推荐一家。黄昏时分，你们带着疲惫的身体和愉快的心情——”

“伙计，这个玩笑可有点儿过头了！”麦克唐纳一边嚷嚷，一边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好啦，好啦，那你就按你自个儿的心意来打发这个白天吧。”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乐呵呵地拍了拍督察的肩膀，“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总之要赶在天黑之前上这儿来找我，不得有误——不得有误，麦克先生。”

“这话听着还像那么回事。”

“我那些话全都是非常不错的建议，可我也不会硬逼着你们接受，只要求你们在我需要的时间赶到这儿来。还有啊，咱们分开之前，你得写张便条给巴克尔先生。”

“写什么呢？”

“你没意见的话，我来说，你来写。准备好了吗？

亲爱的先生：

我觉得我们有责任排干城壕，希望能找到——

“这件事情根本办不到，”督察说道，“我已经调查过了。”

“啧，啧！亲爱的先生，只管按我说的写吧。”

“好吧，你接着说。”

——希望能找到一些与本次调查相关的证物。我已经安排妥当，工人将会从明天清早开始疏导水流——

“根本办不到！”

——疏导水流。既有此等情况，我认为还是提前打个招呼比较好。

“好了，签上你的名字，下午四点左右派人送过去。到了那个时间，咱们就在这间屋子里碰头。在那之前，咱们可以自由活动，因为我可以跟你们保证，咱们别无选择，只能让调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我们再次碰面的时候，天渐渐地黑了下来。福尔摩斯的神情十分严肃，我的脸上写满了好奇，两位探员则显然是心有不甘，满腹怨言。

“好啦，先生们，”我朋友郑重其事地说道，“现在我请你们跟我一起去验证所有的事情，请你们自个儿判断一下，我观察到的那些情况能不能证明我得出的结论。今天晚上天气很冷，而我并不知道这次探险要持续多长的时间，所以我恳请你们穿上最保暖的衣服。咱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各就各位，这一点十分重要。你们没意见的话，咱们就立刻出发。”

我们沿着包围宅邸庭园的栅栏走了一阵，从一个缺口溜进庭园，然后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跟着福尔摩斯往前走，最终来到了一丛月桂树跟前，差不多是在正对宅子大门和吊桥的位置。吊桥还没有收上去。福尔摩斯伏下身子，躲在了月桂树丛后面，我们三个也照此办理。

“呃，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麦克唐纳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耐心等待，尽量不要发出声音。”福尔摩斯回答道。

“咱们到这儿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依我看，您真的应该对我们坦诚一点儿。”

福尔摩斯笑了笑。“华生老是说，我这个人喜欢给现实生活增添一点儿戏剧色彩。”他说道，“我身上确实有那么一点儿艺术家的气质，它一刻不停地督促我去追求完美的舞台效果。当然喽，麦克先生，如果咱们不能隔三岔五地弄点儿排场来烘托办案成果的话，咱们的行当肯定会变得又乏味又凄惨。直截了当的指控、不由分说地冲上去拍人家的肩膀——这样的结局有什么意思呢？反过来，敏捷的演绎、巧妙的陷阱、对未来事件的机灵预测、对大胆假设的成功验证——这些东西，不正是咱们毕生工作的荣耀和酬报吗？此时此刻，悬疑的形势和等待猎物的焦灼让你激动不已。如果我表现得跟列车时刻表一样一目了然，那还有什么可激动的呢？我只需要你拿出一丁点儿的耐性，麦克先生，所有的事情马上就会水落石出。”

“好吧，我只是希望，荣耀、酬报和其余种种都能在我们大家活活冻死之前降临。”伦敦探员无可奈何地说了句俏皮话。

我们都有充分的理由与伦敦探员产生共鸣，因为这一次的守望实在是又漫长又难熬。阴影慢慢地罩住了老宅正面的阴沉长墙，城壕里涌出的冰冷潮气让我们寒彻骨髓，牙齿打战。宅子的门廊上方悬着一盏孤灯，厄运萦绕的书房里也有一团稳定的光晕，除此之外，我们的周围一片黑暗，阒寂无声。

“咱们得等多久呢？”督察终于开口发问，“还有啊，咱们这是在等什么呢？”

“究竟要等多久，我并不比你们更清楚。”福尔摩斯回答道，语气多少有点儿尖刻，“当然喽，我倒是巴不得，所有的罪犯都能给自己的罪行排上火车时刻表一样的日程，这样的话，咱们大家确实可以省点儿事。要说咱们等的是什么嘛——喏，咱们等的就是这个！”

他话音未落，书房里的明亮黄光就被一个在灯前来回走动的人给挡住了。我们藏身的月桂树丛正对着书房的窗子，距离还不到一百码。片刻之后，窗子“吱呀”一声打开了，我们依稀看到一个男人头部和肩部的黢黑轮廓，他正在往黑暗的窗外张望。他鬼鬼祟祟地窥视了几分钟，似乎是想确定自己没有被人看见。这之后，他探出身来，紧张的寂静之中传来了水流动荡的轻柔声响。看情形，他正在用手里的什么工具搅动城壕里的水。突然之间，他把什么东西拖了上去，动作就像是渔人钓起了一条鱼。他拖上去的是个圆不溜秋的大东西，那东西穿窗而入的时候，书房里的灯光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快！”福尔摩斯叫道，“快！”

他飞快地跑过吊桥，把门铃拉得山响，我们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拖着僵硬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里面传来了拔去门闩的刺耳声音，转眼之间，大惊失色的埃姆斯出现在了门口。福尔摩斯二话不说，把他推到一边，率领我们冲进了我们的监视对象适才所在的那个房间。

书房里的桌子上摆着一盏油灯，我们从外面看见的光晕就是这么来的。我们冲进房间的时候，瑟希尔·巴克尔已经拿起油灯，冲着我们照了过来。灯光映出了他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刚毅脸庞，还有他那双气势汹汹的眼睛。

“该死的，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喝问，“你们究竟想找什么？”

福尔摩斯飞快地扫视了一遍房间，跟着就猛然扑向写字台的下面。有人把一个绳子捆扎的包袱塞在了那里，包袱浸透了水。

“我们想找的就是这个，巴克尔先生，就是这个坠上了一只哑铃的包袱，也就是您刚刚从城壕水底捞上来的东西。”

巴克尔紧盯着福尔摩斯，表情十分惊讶。“天哪，您怎么会知道有这么一件东西呢？”他问道。

“道理非常简单，它是我放进水里的。”

“您放进水里的！您！”

“兴许我应该说：‘它是我重新放进水里的。’”福尔摩斯说道，“麦克唐纳督察，你肯定还记得吧，少了只哑铃的事情让我多少有点儿疑惑。我曾经提醒你注意，不过呢，你光顾着应付其他事情，没工夫好好考虑，所以就没能从这件事情演绎出什么东西。考虑到水流近在咫尺，眼前又少了一件重物，咱们如果推测有人把某件东西沉到了水里，并不算是特别地牵强吧。再怎么说，这种推测终归值得检验一下。于是乎，昨天夜里，我靠埃姆斯的帮助进入了这个房间，再用上华生医生的伞把，终于把这个包袱捞上来检查了一遍。

“不过，至关重要的是，咱们得设法证明，究竟是谁把包袱沉到了水里。咱们已经办到了这件事情，方法也十分粗浅，无非是宣布要在明天排干城壕。当然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藏包袱的人十之八九会把它捞上去，天一黑就动手。我们有至少四名目击证人，都看见了打捞包袱的人究竟是谁，所以呢，巴克尔先生，我觉得您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湿漉漉的包袱摆到桌上的油灯旁边，解开了捆扎包袱的绳子。他先从包袱里掏出一只哑铃，把它扔到角落里去跟另一只哑铃作伴，然后就拽出了一双靴子。“你们瞧，美国产的。”他指着靴尖说了一句。接下来，他把一柄模样凶险的带鞘长刀放在了桌子上，最后又打开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整套衣物，包括内衣、袜子、一身灰色的花呢衣服和一件黄色的短大衣。

“这些衣物都很普通，”福尔摩斯如是指出，“只有这件大衣是个例外，它包含着许多很有意思的特点。”他轻轻地把大衣举到了灯光旁边。“喏，你们瞧，它的内袋在衬里下面延伸了很长的距离，完全容得下那把锯短了的鸟枪。大衣的衣领上绣着裁缝的标记——‘美国维尔米萨镇，尼尔成衣铺’。今天我在教区牧师的图书室里度过了一个富于教益的下午，由此了解到维尔米萨是美国的一个欣欣向荣的谷口小镇，所在山谷是美国最负盛名的煤铁矿区之一。巴克尔先生，我还记得您曾经提过，道格拉斯先生的前妻跟煤矿有点儿联系。既然如此，咱们当然可以得出一个不算十分牵强的推论，尸体旁边那张卡片上的‘V.V.’多半就是‘Vermissa Valley’（维尔米萨山谷），还可以进一步推测，这个派出杀手的山谷刚好就是咱们已有耳闻的那个‘恐怖谷’。这些都可以说是相当清楚。好啦，巴克尔先生，我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已经妨碍到了您的解释工作。”

在这位大侦探发表上述见解的过程当中，瑟希尔·巴克尔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庞真是值得一看。愤怒、惊愕、恐慌、踌躇，种种表情次第浮现。到最后，他决定用一种多少有点儿刻薄的嘲讽神态来替自个儿打个圆场。

“您既然知道了这么多，福尔摩斯先生，倒不如接着给我们讲好了。”他冷笑着说道。

“毫无疑问，巴克尔先生，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讲给您听。只不过，您自个儿来讲可能会体面一些。”

“噢，您是这么考虑的，是吗？好吧，我只能这么说，即便这件事情当中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也不是我的秘密，不是我有权公布的东西。”

“呃，巴克尔先生，如果您选择这种立场的话，”督察平心静气地说道，“那我们只能先把您看管起来，逮捕令一到就实施正式的拘捕。”

“你们爱他妈的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巴克尔毫不示弱地说道。

显而易见，我们对他的盘问已经无以为继。只需要看看他那张花岗石一般的面孔，谁都会立刻明白，再严厉的处罚也不能迫使他做出违心的事情。还好，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眼前的僵局。说话的是道格拉斯太太，她已经站在虚掩的房门旁边听了一阵，这会儿走了进来。

“你已经尽力了，瑟希尔，”她说道，“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总之你已经尽了力。”

“不光是尽了力，实际上还做过了头。”歇洛克·福尔摩斯郑重其事地说道，“夫人，我十分同情您的处境，并且恳请您对我国司法系统的判断力寄予信任，主动向警方坦白所有的事情。之前我没有理会您通过我朋友华生医生转达的暗示，兴许是有点儿考虑不周，话又说回来，当时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您直接卷入了犯罪活动。眼下呢，我已经断定事实并非如此。与此同时，我们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澄清，因此我强烈建议，您还是把道格拉斯先生请出来，让他自己给我们讲讲他的故事吧。”

听了福尔摩斯的话，道格拉斯太太不由得惊叫一声。我和两位探员多半也有同样的反应，因为我们突然发现，一个男的似乎是一下子从墙里面冒了出来，眼下正在从他现身的那个黑暗角落走向我们。道格拉斯太太转过身去，跟着就一把抱住了他，与此同时，巴克尔也跟他握起手来。

“还是这样好，杰克。”他的妻子开始反复念叨，“我敢肯定，还是这样比较好。”

“确实如此，没错，道格拉斯先生，”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可以跟您保证，还是这样比较好。”

他站在那里，冲我们眨巴着眼睛，显然是因为刚刚从黑暗之中走到了亮处，一时之间有点儿眼花缭乱。他的长相真可谓引人注目，灰色的眼睛勇敢无畏，花白的髭须又短又浓，突出的下巴方方正正，嘴巴则显得开朗风趣。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我们，接着就采取了一个让我惊讶万分的举动，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把一卷纸递给了我。

“久闻大名，”他的嗓音既不完全像英国人，也不完全像美国人，但却深沉圆润，悦耳动听，“您是咱们这伙人当中的历史作家。好了，华生医生，我敢用我手头的最后一个美元跟您打赌，我交给您的这个故事绝对是您闻所未闻的东西。您可以按您自个儿的方式来讲，不过呢，事实都在这卷东西里面，手头有了这些，您根本不用担心读者不感兴趣。我已经关了两天的禁闭，并且利用光线好的时间——我是说，我藏身的那个老鼠洞里仅有的那点儿光线好的时间——把这些事情写成了文字。欢迎您读一读，还有您的读者。我这些文字，讲的就是恐怖谷的故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道格拉斯先生，”歇洛克·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眼下呢，我们只想听您讲讲现在的故事。”

“我马上就讲，先生，”道格拉斯说道，“我可以边抽烟边讲吗？好的，谢谢您，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自个儿也有抽烟的习惯，所以您可以想象，干巴巴地坐上两天，兜里有烟也不敢抽，怕的是烟味儿泄露秘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靠到壁炉台上，贪婪地抽起了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雪茄。“我听说过您的大名，福尔摩斯先生，可我还真没想到，居然能跟您见上面。这么说吧，不等把那些东西读到结尾，”他冲着我手里的纸卷偏了偏脑袋，“您保准儿就会说，我的故事还是挺新鲜的。”

麦克唐纳督察一直在直勾勾地注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神情惊讶得无以复加。“喂，这可真叫我想不明白！”他终于叫了起来，“您如果是伯尔斯通宅邸的约翰·道格拉斯先生的话，那么，前两天我们是在调查谁的死因，您这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呢？照我的感觉，您简直是跟那种装在盒子里的弹簧小人一样，一下子就从地板里面钻了出来。”

“噢，麦克先生，”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不以为然地晃起了食指，“我叫你读一读本地人关于查理一世藏身宅邸的那段精彩记述，可你就是不听。那些年月的人要想藏起来，就必须得有一个非常隐秘的藏身之处。还有啊，以前的人用过的藏身之处，现在的人当然可以再用。所以呢，我早就已经断定，咱们可以在这座宅子里找到道格拉斯先生。”

“那您倒是说说，福尔摩斯先生，您在我们面前弄了多久的玄虚？”督察气冲冲地说道，“又让我们为一件您明知道愚蠢可笑的调查工作浪费了多长的时间？”

“一秒钟也没让你们浪费，亲爱的麦克先生。直到昨天夜里，我才对这件案子有了一个成形的结论。我的结论要到今天晚上才能得到验证，所以我才建议你和你的同事暂且放一天假。请问，我还能怎么做呢？我从城壕里捞起这套衣服的时候，事情已经一目了然，咱们发现的死者根本不可能是约翰·道格拉斯先生，只可能是从坦布里奇维尔斯骑车过来的那个人，其他的说法都讲不通。既然如此，我必须设法查明约翰·道格拉斯先生本人的下落。与此同时，宅子既然为逃犯提供了这样的一种方便，他多半是在妻子和朋友的纵容之下躲在了宅子里，打算在风声不那么紧的时候展开最后的逃亡。”

“呃，您的推测基本正确。”道格拉斯赞许地说道，“那个时候，我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应该避开你们英国法律的纠缠，因为我不知道它会怎样看待我的行为，一方面又看到了一个机会，可以一劳永逸地甩掉那些追踪我的恶狗。您一定得记着，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干过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也没有干过什么我不愿意再干的事情。当然喽，听了我的故事之后，你们也可以有你们自己的判断。您用不着警告我，督察，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真相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我不打算从头说起，之前的事情那里面都有。”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纸卷，“你们肯定会发现，那里面的故事算得上匪夷所思。总而言之，那些事情造成了这么一个结果：世上有些人对我怀有理所当然的仇恨，即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把我抓住。只要我跟他们都还活在世上，我就不会有太平的日子。他们从芝加哥撵到加利福尼亚，跟着又把我撵出了美国。不过，后来我结了婚，又搬到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那时我心里想，这下子该有一个安安稳稳的余年了吧。

“我从来没跟我妻子说起过这些情况。干吗要把她扯进来呢？她要是知道了的话，以后就再也不会有踏实的时刻，肯定会成天提心吊胆。我觉得她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因为我可能会时不时地说漏嘴。不过，直到昨天为止，直到你们诸位见到她的时候，她仍然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她已经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了你们，巴克尔也是一样，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我没有时间跟他们解释。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而我觉得我应该早点儿告诉她，那样才是明智的做法。不过，亲爱的，以前我真的觉得你的问题不好回答，”他握了握她的手，“我的隐瞒完全是一片好心。

“是这样，先生们，出事之前的那一天，我去了一趟坦布里奇维尔斯，在大街上瞥见了一个人的身影。虽然说只是匆匆一瞥，可我认人认得非常准，绝对不会弄错那个人的身份。那是我那些仇人当中最凶恶的一个，前些年一直对我穷追不舍，就好像饿狼在追赶驯鹿。我知道祸事临头，于是就回家做了一些准备。当时我觉得，我可以单枪匹马地解决这个麻烦。怎么说呢，一八七六年左右，我的好运气可是在整个美国都出了名的。所以我深信不疑，这一次的运气也差不到哪里去。

“第二天，我整天都留神戒备，始终没到庭园里去。幸亏我没出去，要不然的话，等不到我扑到他跟前，那把霰弹枪已经要了我的命。傍晚吊桥收起之后，我心里总是会觉得踏实一些，所以呢，等到他们收起了吊桥，我就把这件事情置之脑后。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溜进了宅子，正在打我的埋伏。还好，当晚我虽然像平时一样穿着睡袍巡查宅子，可我一进书房就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依我看，经历过危险的人——我这辈子经历过的危险可比大多数人都要多哩——会产生第六感，它会在危险逼近的时候发出警报。当时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危险的讯号，只不过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紧接着，我瞥见了露在窗帘下面的一只靴子，到这个时候，原因当然是一目了然。

“房间里的光源只有我手上的蜡烛，可房门是开着的，门厅里的灯把书房照得很是亮堂。我放下蜡烛，冲过去抓我留在壁炉台上的那把锤子。与此同时，那个人也朝我扑了过来。我看见刀光一闪，便把手里的锤子向他抡了过去。我应该是打中了他，因为他的刀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绕着桌子左躲右闪，动作快得跟鳗鱼一样。转眼之间，他已经把枪从大衣下面掏了出来。我听见他扳起了击铁，可我没等他开火就抓住了枪管。我俩拼死拼活地争抢了一两分钟，谁要是松了手，谁就是死路一条。

“他倒是始终没有松手，就是不该老是让枪管冲着上面。兴许是我扣动了扳机，兴许是我俩的扭打让那把枪走了火，总而言之，两筒弹药都打在了他的脸上。而我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地板上那个残缺不全的特德·鲍德温。那天在镇上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之前他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同样认出了他，可是，照我当时看见的那副模样，即便是他妈妈也没法把他认出来。血腥的场面我见得不少，他那时的模样却让我差一点儿就吐了出来。

“巴克尔冲进房间的时候，我还在桌子边上靠着。我听到我妻子跑了过来，赶紧跑到门口去拦住了她，那样的景象可不适合女人。我跟她说我一会儿就去找她，又跟巴克尔说了几句。巴克尔已经一眼看清了面前的形势。这之后，我俩就待在书房里等其他的人过来。其他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我俩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什么也没听见，这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就是在那个时刻，我突然想出了一条妙计，一时间十分得意，简直有点儿忘乎所以。那个人的袖管滑到了胳膊上面，烙在前臂上的帮会标记露了出来。瞧瞧这个！”

据我们所知名为“道格拉斯”的这个人把自己的袖管撸了上去，露出了一个圆圈套三角形的褐色标记，跟我们在死者身上看到的标记一模一样。

“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个标记，我才想出了那条妙计。刹那之间，一切似乎豁然开朗。那家伙的身高、头发和体形都跟我自个儿差不多，而他的脸又已经无法辨认，算他倒霉！我从楼上取来了我现在穿的这套衣服，不到一刻钟，我和巴克尔就把我的睡袍套到他身上，把他打扮成了你们发现时的模样。我俩把他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袱，我又把当时能找到的惟一一件重物塞了进去，然后就把包袱扔进了窗外的城壕。那张卡片本来是他打算摆在我尸体旁边的东西，结果是摆在了他自己的尸体旁边。

“衣服之外，我还把自己的戒指套到了他的手指上，可是，轮到结婚戒指的时候，”他伸出了一只强健的手，“你们自己看吧，我遇上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这枚戒指从我结婚开始就一直戴在手上，不用上锉刀是取不下来的。再者说，我本来也不愿意舍弃这枚戒指——当然喽，这事情终归没法办到，就算我愿意也不行。这一来，我俩只能任由这个破绽留在那里，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另一方面，我倒是从楼上取来了一块橡皮膏，把它贴在了那家伙的脸上，因为我自个儿的脸上也有一块。福尔摩斯先生，您虽然精明过人，这个地方还是看走了眼，原因嘛，您要是能想到把那块橡皮膏揭下来看看的话，就会发现下面并没有伤口。

“好了，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我本打算躲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跑到某个地方去等我的‘遗孀’。那样的话，我俩应该可以得到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余生可以过上太平的日子。只要我还在人世，那些恶魔就会让我不得安宁，反过来，如果他们在报纸上看到鲍德温已经得手的话，我的麻烦就会彻底消失。之前我一直没时间跟巴克尔和我妻子详细解释，可他们已经对真相有了足够的了解，都愿意帮我的忙。我早就已经对宅子里的那个藏身之处了如指掌，埃姆斯也是一样，只不过，他始终都没有把藏身之处跟这次的事情联系起来。就这样，我躲进了那个地方，剩下的事情都交给巴克尔去处理。

“依我看，巴克尔干了些什么事情，你们自己也能够想象出来。他打开窗子，在窗台上摁了个鞋印，为的是让别人知道凶手是怎么逃走的。从窗子逃走并不怎么符合情理，可吊桥是收着的，要逃就只有这条出路。安排好所有事情之后，他铆足了劲儿拉起铃来。后来的事情嘛，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好啦，先生们，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了你们，而且是全部的真相，老天可以作证！现在我只想问问你们，英国的法律会怎样看待我的行为呢？”

房间里一下子鸦雀无声，到最后，歇洛克·福尔摩斯终于打破了沉默。

“总体说来，英国的法律算得上公平合理。您不会因此受到什么有欠公允的处罚，道格拉斯先生。不过，我倒想问一问您，那个家伙怎么会知道您住在这里，怎么会知道该如何闯进您的宅子，又怎么会知道该躲在哪儿等您呢？”

“这我可一点儿也说不上来。”

福尔摩斯脸色苍白，神情十分严峻。

“要我说，这件事恐怕还不算完呢，”他说道，“您面临的危险不光比英国法律可怕，甚至还比您那些美国仇人可怕。依我看，道格拉斯先生，您的麻烦可不小啊。您一定要接受我的建议，绝不能就此放松警惕。”

在我们这段变故迭生的旅程行将结束的时候，这个自称约翰·道格拉斯的人给我们讲述了以上的怪异故事。好了，耐性十足的读者诸君，现在我要请你们跟我一同上路，暂时远离萨塞克斯郡的伯尔斯通宅邸，远离我们踏上旅程的这个年头。我想请你们把时间回拨二十来年，把地点西移几千英里，以便我向你们呈上一个离奇恐怖的故事。这个故事无比离奇、无比恐怖，尽管我言之凿凿，尽管它确曾发生，你们依然会觉得它难以置信。

千万不要以为，我这是拿另一个故事来岔开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再往下读一读，你们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等到我讲完那些遥远的往事，等到你们澄清了关于过去的种种疑惑，咱们就会在贝克街的寓所里再次聚首。到那个时候，跟其他许多次精彩纷呈的奇遇一样，这一次的奇遇也会落下帷幕。

第二部
扫魂帮

第一章
某　人

时间是一八七五年二月四日。这个冬天十分严酷，吉尔莫顿山脉的道道沟谷之中堆起了深深的积雪。不过，靠着蒸汽扫雪车的帮助，铁路依然畅通无阻。在那条连接各个煤铁矿区的漫长铁路上，喘息不止的晚班火车正在慢慢地爬上一道陡峻的斜坡。斜坡的底部是地处平原的斯德格维尔镇，顶部则是这一带的中心城镇，坐落在维尔米萨山谷谷口的维尔米萨镇。经过该镇之后，铁路急转直下，伸向巴腾斯道口和赫姆戴尔，以及单一从事农业的默顿县。这虽然只是一条单轨铁路，沿途却有无数条支线，每条支线上都有一列又一列满载煤炭和铁矿石的长长货车，诉说着此地丰富的矿藏。正是因为丰富的矿藏，熙熙攘攘的粗野人群和热火朝天的生活场景才出现在了全美国最荒凉的这个角落。

这个角落着实荒凉！最早穿越此地的拓荒者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片黑崖耸峙、密林如织的阴沉土地竟然会让那些最为美丽的草原和水草最为丰美的牧场显得一钱不值。这片土地的两侧都是白雪皑皑、怪石嶙峋的荒芜山峰，高高地耸立在几乎无法穿越的黑暗丛林之上，中央则是一道蜿蜒曲折的漫长山谷。此时此刻，这列小小的火车正在山谷之中慢慢攀升。

打头的一节载客车厢刚刚点起油灯，长长的车厢里没有任何装饰，乘客也只有二三十个。大多数乘客都是下班回家的矿工，刚刚在山谷的低处辛辛苦苦地工作了一天。矿工少说也有十二个，沾满煤灰的脸庞和随身携带的安全提灯表明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坐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轻声交谈，时不时地还会冲车厢对面的两个人瞥上一眼。那两个人穿着制服，佩着徽章，一看就知道是警察。

车厢里还有几个工人阶层的妇女，以及一两个看着像是当地小店主的乘客，此外就只有一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小伙子。这个人就是我们关注的焦点。好好看看他吧，因为他值得我们多看两眼。

小伙子容光焕发，中等身材，年纪大约三十岁。他那双灰色的大眼睛显得又敏锐又风趣，时不时地隔着眼镜扫视周围的人群，闪出满含好奇的光芒。显而易见，这个人喜好交际，兴许还有点儿头脑简单，急于向所有的人表白自己的友善态度。随便哪个人都可以一眼看出，他喜欢热闹，天生健谈，口齿伶俐，逢人便笑。不过，看得仔细一点儿的话，你兴许会发现他的下巴带着一种刚毅，嘴唇也显得冷峻果决。这样一来，你就会心生警惕，意识到这个讨人喜欢的爱尔兰褐发青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不管是好是歹，也不管接纳他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圈子，他总归会在圈子当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这名乘客跟坐得最近的那个矿工搭讪了几句，得到的只是简短粗暴的回答，于是便心不甘情不愿地陷入了沉默，闷闷不乐地冲着越来越暗的窗外景色发起呆来。

窗外的景色并不让人心情愉悦。山坡上的一座座炼铁高炉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闪着红光，铁路两边都是堆积如山的矿渣和煤渣，比这些垃圾堆还要高的则是煤矿场里的一座座高塔。沿线散布着一片又一片挤作一团的粗陋木屋，次第点亮的灯火刚刚开始把木屋窗子的轮廓勾勒出来。火车频繁靠站，每个站点都挤满了黑炭似的居民。

维尔米萨地区的煤铁山谷绝不是有闲阶层或者风雅之士的休养胜地。这里处处都是各式各样的阴沉印迹。印迹来自最为原始的生存斗争，来自种种粗蛮的活计，来自以此为业的那些粗蛮壮健的工人。

年轻的乘客凝视着窗外这片凄惨的土地，脸色又是厌恶又是好奇，显然是头一次看到这种景象。他时不时地从兜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一边翻看，一边在信纸边缘写下一些潦草的笔记。其间有一次，他从背后掏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跟他那副无比温文的神态格格不入，竟然是一把最大号的“海军”左轮手枪。当他让手枪侧对光线的时候，弹仓里那些黄铜弹壳的边缘闪出了光芒，说明手枪里装满了子弹。他飞快地把手枪放回了背后那个隐秘的口袋，但却还是被邻座的一个工人看在了眼里。

“喂，老兄！”工人说道，“你好像带了家伙嘛。”

小伙子笑了笑，神情有点儿尴尬。

“是啊，”他说道，“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有时候用得着这种东西。”

“那个地方是哪里呢？”

“我的上一站是芝加哥。”

“没来过这边吧？”

“没来过。”

“在这边你也用得着它的。”工人说道。

“啊！真是这样吗？”小伙子似乎非常关心这个问题。

“你没听说过这边的事情吗？”

“没听说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是嘛，我还以为这边的事情已经传遍全国了哩。不过不要紧，你很快就会听说的。你来这儿干吗呢？”

“我听人家说，只要你愿意干，这地方总是有活干的。”

“你是工会的会员吗？”

“当然。”

“这样的话，我看你应该能找到活计。你在这儿有朋友吗？”

“暂时没有，可我有办法交到朋友。”

“是吗，什么办法呢？”

“我是‘尊贵自由人会’的会员，随便哪个镇子都有这个会的分会，只要有分会，我就能交到朋友。”

听了这句话，小伙子的旅伴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反应，疑神疑鬼地看了看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矿工们仍然在低声交谈，两名警察也仍然在打瞌睡。于是他走了过来，坐到小伙子的身边，伸出了一只手。

“伸过来。”他说道。

两个人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握了握手。

“我知道你没说假话，”工人说道，“只不过，确定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他把右手举到了右边的眉梢，小伙子立刻把左手举到了左边的眉梢。

“黑夜不宜。”工人说道。

“是的，生人行路。”小伙子应道。

“这就行了。我是维尔米萨山谷三百四十一分会的斯甘蓝兄弟，很高兴在这边见到你。”

“谢谢你。我是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约翰·麦克默多兄弟，会首是J.H.斯科特。一来就碰上了会里的兄弟，我的运气可真是不错。”

“怎么说呢，这边的兄弟多极了。咱们会在维尔米萨山谷发展得特别好，全美国也没有哪个地方能跟我们这儿比。你这样的伙计我们还是欢迎的。我真是想不通，在芝加哥那个地方，一个身手利落的工会会员竟然找不到活计。”

“我找到的活计多着呢。”麦克默多说道。

“那你干吗要离开呢？”

麦克默多冲警察的方向偏了偏脑袋，笑了起来。“依我看，我离开的原因，那些家伙肯定很想知道。”他说道。

斯甘蓝满怀同情地叹了一声。“遇上麻烦啦？”他悄声问道。

“大麻烦。”

“抓住了就得进班房？”

“还不止呢。”

“你不会是杀了人吧！”

“现在谈这些还早了点儿。”麦克默多说道，看架势是有点儿后悔，后悔被人猝不及防地问出了一些本来不想说的事情，“总之我有一些非常充足的私人理由，不得不离开芝加哥，其他的你就别问了吧。你到底是干吗的？干吗要死乞白赖地打听这些事情呢？”突然之间，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从眼镜后面射出了愤怒的凶光。

“好啦，老兄，我没有什么恶意。不管你干过些什么，兄弟们都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的。眼下你打算上哪儿去呢？”

“维尔米萨镇。”

“第三站就是，你打算住哪儿呢？”

麦克默多掏出一个信封，把它凑到了昏暗的油灯旁边。“喏，这上面就是地址——谢里丹街，雅各布·沙夫特。这是一家寄宿公寓，是我在芝加哥的一个熟人介绍给我的。”

“呃，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说呢，维尔米萨本来就不是我的地盘。我住在霍布森帕奇，下一站就是。对了，咱俩分别之前，我想给你一个小小的建议：如果你在维尔米萨遇上了麻烦的话，直接到‘团结会馆’去找麦金提头领好了。他是维尔米萨分会的会首，这边的所有事情都得经过‘黑杰克’麦金提的同意。再见，老兄！说不定哪个晚上，咱们就能在会里见上面呢。不过，你一定得记住我的话：要是遇上了麻烦，只管去找麦金提头领。”

斯甘蓝下了车，麦克默多再一次开始独自沉思。夜幕已经降临，比比皆是的高炉火焰在黑暗之中嘶吼跳跃。鲜红的火光映出了一些黑黢黢的身影，随着辘轳或者绞盘的律动或屈或伸，或扭或转，应和着铿锵声与轰鸣声交织而成的无尽节拍。

“依我看，地狱里应该就是这种景象吧。”一个声音说道。

麦克默多转过头去，看到一名警察已经在自个儿的座位上换了个姿势，这会儿正在观望外面那片烈火熊熊的蛮荒之地。

“你说那个啊，”另一名警察说道，“我同意你的看法，地狱里应该就是这种景象。要说地狱里还有什么妖魔比咱们知道的那些更可怕的话，那我可真是不敢相信。要我说，你应该是新来的吧，小伙子？”

“呃，新来的又怎么着？”麦克默多没好气地回答道。

“不怎么着，先生，我只是想劝你一句，交朋友的时候得小心一点儿。我要是你的话，交朋友的时候就不会从迈克·斯甘蓝和他那帮子人开始。”

“我跟谁交朋友，关你屁事？”麦克默多吼了起来，声音大得把车厢里所有的人都变成了这场口角的见证，“我请你给我提建议了吗？还是你觉得我是个三岁小孩，没有你的建议就寸步难行呢？别人没搭理你的时候，你不要自讨没趣。可你要想等我搭理你的话，老天爷，那你就等得久了！”他探出头去，冲着两名警察龇牙咧嘴，活像一头狺狺狂吠的恶狗。

两名警察都是性情温和的大老粗，看到自己的友好搭讪换来了如此暴烈的拒斥，一时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别见怪，外乡人，”其中一个说道，“我们的忠告也是为你好，原因嘛，从你自个儿的表现来看，你显然是不了解这个地方。”

“我确实不了解这个地方，可我了解你们，了解你们这种货色！”麦克默多叫道，似乎是好不容易才压住了心头的熊熊怒火，“要我说，你们这种货色到了哪儿都是一样，就知道腆着脸兜售你们那些没人要的忠告。”

“说不定，咱们很快就会再次碰面的。”一名警察说道，咧开嘴笑了笑，“我要没看错的话，你可真是个百里挑一的主儿。”

“我看也是这样。”另一名警察说道，“咱们肯定会再次碰面的。”

“我可不怕你们，想吓唬我，门儿都没有！”麦克默多叫道，“我名叫杰克·麦克默多，记清楚了吗？我住的是雅各布·沙夫特开的那家寄宿公寓，就在维尔米萨镇的谢里丹街，要来你们尽管来。瞧啊，我没想躲着你们，对不对？白天晚上我都不怕跟你们这种货色眼对眼——你们可得记好了！”

看到这个新来者的大胆举动，矿工们发出了满怀同情与钦佩的低声咕哝。与此同时，两名警察耸了耸肩膀，顾自交谈起来，退出了这场口角。

几分钟之后，火车驶入了灯光昏暗的维尔米萨车站。车上的人纷纷下车，因为维尔米萨是这条线路上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镇子。麦克默多拎起自己的小皮箱，正准备踏进黑乎乎的站台，一名矿工却跟他搭起话来。

“我的天，老兄！你可真会跟警察说话。”矿工的声音充满敬佩，“听你说话可真带劲儿。我来帮你拿箱子，帮你指路吧。我准备回我自个儿的破屋，正好要从沙夫特家经过。”

他俩走出站台的时候，其他的矿工齐声道了一句亲切友好的“晚安”。双脚还没踏上维尔米萨镇的土地，“捣蛋鬼”麦克默多就已经变成了镇上的一号人物。

之前路过的乡野已经称得上阴沉可怖，眼前的镇子却具有一种更加让人压抑的特色。下方那道长长的山谷点缀着升腾的火焰和飘舞的浓烟，人类在山里掘出了一个个硕大无朋的洞穴，又在洞穴旁边为自己的力量和勤勉树起了一座座恰如其分的纪念碑，那样的景象至少还有一种苍凉的壮美。相形之下，这个镇子却将卑贱、丑陋、肮脏和贫穷诠释得淋漓尽致。行人和车辆将积雪覆盖的宽阔大街搅成了一片辙印纵横、污秽不堪的泥泞，狭窄的人行道崎岖不平，旁边则是一长溜露台临街的木屋。街上虽然点着无数的煤气灯，作用却只是将这些肮脏凌乱的木屋映照得格外鲜明。

他俩走近镇子中心的时候，一排灯火通明的店铺为阴沉的景象增添了一点儿生气。更显得生机勃勃的则是几家连成一片的酒廊和赌馆，那些地方就是矿工们的销金窟。他们的工钱虽然来之不易，却也为数不菲。

“那就是团结会馆，”向导指着一间高度几乎可以跟旅馆媲美的酒廊说道，“会馆的头领是杰克·麦金提。”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麦克默多问道。

“什么！这位头领你都没听说过吗？”

“你也知道我刚刚才从外地来到这里，怎么可能听说过他呢？”

“呃，我还以为全国都知道他的名字呢。他的名字经常都会上报啊。”

“为什么上报呢？”

“呃，”矿工压低了嗓门儿——“因为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的天，先生！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可你这个人确实有点儿怪。我们这边只有一种事情可以上报，那就是扫魂帮的事情。”

“还真是，我在芝加哥好像听说过扫魂帮这个名字。他们是一伙杀人凶手，对吧？”

“嘘，小心你的性命！”矿工叫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惊慌失措地盯着自己的同伴，“伙计，你要是把这种话拿到大街上去宣扬的话，那你在这儿可活不了多久。好些个被他们打死的人，惹的祸事还没有你这么严重呢。”

“呃，我对他们一无所知，刚才的话也只是听来的。”

“我倒不是说，你说的不是实情。”矿工一边说，一边慌里慌张地东张西望，使劲儿地窥视那些黑暗的地方，似乎是担心暗处潜藏着什么危险，“如果杀了人就算凶手的话，老天爷可以作证，这儿的凶手多的是。可是，外乡人，你可千万别把这些事情跟杰克·麦金提扯在一起，因为所有的悄悄话都会传进他的耳朵，而他并不是一个听过就算完的人。好了，那就是你要找的房子，就是跟街道稍微有点儿距离的那一座。去了你就知道了，公寓的东家老雅各布·沙夫特非常正派，不比镇上的任何一个人差。”

“谢谢你。”麦克默多说道，跟这位新相识握手作别，然后就拎过皮箱，沿着积雪覆盖的小径吃力地走向那座住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把门拍得山响。

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出来应门的是一个漂亮得出奇的年轻女子。她看着像是日耳曼血统，肤色白皙，头发金黄，色彩跟她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神情有一点儿惊讶，又有一点儿惹人怜爱的腼腆，苍白的脸庞也泛起了一抹亮色。她的身影映现在灯火辉煌的门廊之中，麦克默多顿时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比这更美的图画。这样的图画出现在污秽阴郁的背景之中，更是让人心向神往。即便是矿区某一堆黑黢黢的矿渣里长出了一枝娇艳的紫罗兰，效果也不会比此时此刻更加让人惊叹。他看得出了神，只知道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还得靠她来打破现场的沉默。

“我还以为是我父亲回来了呢。”她说话带着一点儿讨人喜欢的德国口音，“您是来找他的吗？他这会儿在镇上，随时都会回来。”

麦克默多继续盯着她看，毫不掩饰自己的倾慕之情，看得她垂下了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气势逼人的访客。

“不是，小姐，”麦克默多终于开了口，“我并不急着见他。只不过，有人向我推荐了你们家的寄宿公寓。本来嘛，我觉得你们的公寓应该合适——现在我知道了，肯定合适。”

“您的主意拿得也太快了吧。”姑娘微笑着说道。

“只要眼睛不瞎，谁都可以拿这么快。”对方回答道。

这句恭维逗得姑娘笑了起来。“请进，先生，”她说道，“我是沙夫特先生的女儿，名叫伊蒂·沙夫特。我母亲已经过世了，我负责料理家务。您就在前屋的炉子边上坐着吧，等我父亲回来——啊，他已经回来了！您可以直接跟他谈租房子的事情。”

小径上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吭哧吭哧地走了过来。麦克默多三言两语地讲明了自己的来意。在芝加哥的时候，一个名叫墨菲的人给了他这个地址，墨菲又是从别的某个人那里听说的。老沙夫特非常乐意承揽这笔生意，外乡人也是一点儿都不挑，立刻答应了所有的条件，一看就知道手头十分阔绰。具体的条件呢，一个星期七块钱，管吃管住，租金预付。

就这样，自承不讳的逃犯麦克默多住进了沙夫特的公寓，由此引出了一连串阴沉可怕的事件，种种事件绵亘多年，最后才在遥远的异乡写下终篇。

第二章
会　首

麦克默多是个出风头出得很快的人物，不管他到了哪儿，周围的人都会迅速意识到他的存在。不到一个星期，他已经变成了沙夫特的公寓里最最重要的人物，地位与其他的住客不可同日而语。公寓里还有十来个租客，可他们要么是老老实实的工头，要么就是普普通通的店员，作派跟这个爱尔兰小伙子大不相同。大家晚上聚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笑话总是最现成，他的口齿总是最伶俐，他的歌喉也总是最动听。他生来就适合跟人交朋友，身上带着一种磁力，足以吸引身边所有人的好感。

美中不足的是，就像在来时的火车里那样，他一次又一次地让大家认识到，他可能会在突然之间大发雷霆，迫使那些跟他有交道的人不得不对他礼让三分，甚而至于心生畏惧。还有呢，对于法律本身，再加上法律行当的各色人等，他表现出了一种恨之入骨的轻蔑。这样的态度让一些租客喜闻乐见，又让另一些租客惊恐不已。

从一开始，他就通过公开的赞美向大家表明，第一眼看到房东女儿的绰约风姿，他的心就不再属于自己。他可不是那种羞羞答答的追求者。住进公寓的第二天，他迫不及待地向姑娘挑明了自己的爱意。打那以后，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同样的表白，完全不管姑娘会说些什么样的话来扫他的兴。

“还有别人？”他总是这么嚷嚷，“是吗，叫那个别人见鬼去吧！让他给我小心点儿！这是我一生一次的机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难道我会拱手让人吗？你只管接着说‘不’好了，伊蒂，总有一天你会说‘好’的，反正我年轻，等得起。”

他拥有爱尔兰人的伶牙俐齿，而且特别擅长哄人开心，着实是个难以抵挡的追求者。除此之外，他见多识广，神秘莫测。这样的魅力足以赢得女人的注意，最终还可以赢得她们的爱情。他会谈起他家乡莫纳亨郡的迷人山谷，谈起那个远在天边的可爱岛屿，谈起那些低矮的山丘和葱绿的牧场。身处眼下这片满布煤灰的冰天雪地，想象力自然会让那些地方显得格外美丽。

接下来，他又会滔滔不绝地谈起北方那些城市的生活场景，谈起底特律，谈起密歇根州的那些伐木营地，最后还有芝加哥，他在那里的一家木材加工厂上过班。再下来，他开始渲染传奇氛围，隐隐约约地暗示他在那个大城市里遇上了一些怪事，十分古怪，十分私隐，以至于他提都不应该提。这边厢，他郁郁不乐地说起自己突然离开，斩断过去的种种纽带，遁入一片陌生的土地，最终来到了这么一个荒凉阴郁的山谷；那边厢，伊蒂凝神细听，闪闪发亮的黑眼睛里装满了惋惜与同情——这两种情愫都可以衍生爱情，需要的只是一个十分短暂、十分自然的转变过程。

麦克默多受过很好的教育，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帮人记账的临时工作。这一来，白天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上班，一直没工夫去尊贵自由人会的分会会首那里报到。不过，一天晚上，迈克·斯甘蓝跑来找他，提醒他不应该这么大意。斯甘蓝就是他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同门兄弟，身材矮小，尖脸庞，黑眼睛，为人有点儿大惊小怪。看到他之后，斯甘蓝显得非常高兴。一两杯威士忌下肚之后，斯甘蓝挑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说，麦克默多，”他说道，“我记住了你的地址，所以才冒昧过来找你。你居然没去找会首报到，真是让我吃惊。你干吗还不去见麦金提头领呢？”

“呃，我得先找工作啊。这一阵，我一直都没有工夫。”

“别的你都可以没工夫，找他的事情必须得有工夫。我的天，伙计！你居然没有赶在刚来的第一天早上到团结会馆去挂个号，简直是缺心眼儿！你要是让他给撞见了——呃，你肯定是没让他撞见，撞见就完啦！”

麦克默多显得有些惊讶：“我入会已经两年多了，斯甘蓝，可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会里的义务有你说的这么刻不容缓。”

“芝加哥的情况可能不同吧。”

“可是，这里的不也是同一个会嘛。”

“是吗？”斯甘蓝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眼神之中带着威胁。

“不是吗？”

“过上一个月，你再来告诉我是不是吧。听人说，我下车之后，你跟那两个警察谈了谈。”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咳，这事儿已经传开了啊。在咱们这个地方，不管是好是歹，事情反正是传得特别快。”

“哦，好吧。我只是跟那些狗腿子说了说我对他们的看法。”

“我的天，麦金提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怎么，他也恨警察吗？”

斯甘蓝放声大笑。“你去见见他吧，我的小伙计。”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告辞，“你要是不去的话，那他就不恨警察，改成恨你啦！好了，听听我这个朋友的忠告，赶紧去见他吧！”

事有凑巧，同一天晚上，麦克默多又赶上了另一次会面，这次会面以更为紧迫的方式驱使他按照斯甘蓝的建议行事。事情的起因可能是他对伊蒂的好感比以前还要一目了然，也可能是他的好感渐渐触动了好心肠的德国房东那根不太敏感的神经，不管是什么原因吧，房东反正是把小伙子叫进了自个儿的房间，直截了当地谈起了这件事情。

“依我看，先生，”他说道，“你好像盯上了我的伊蒂。有这回事吗，该不会是我弄错了吧？”

“是的，有这回事。”小伙子回答道。

“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你这完全是白费心思。有人已经抢在了你的前头。”

“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你只管相信，她的话一点儿也不假。不过，她跟你说过那个人是谁吗？”

“没有，我问过她，可她不愿意告诉我。”

“我看她也不愿意告诉你，可怜的小东西！兴许她是怕把你吓跑了吧。”

“吓跑我！”麦克默多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

“唉，是啊，我的朋友！吓跑了也很正常，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那个人就是特德·鲍德温啊。”

“那个该死的究竟是干吗的呢？”

“他是扫魂帮的一个头目。”

“扫魂帮！以前我也听说过他们。到处都有人说起扫魂帮，说的时候都跟讲悄悄话似的！你们大家都在怕什么？扫魂帮究竟是干吗的呢？”

房东本能地压低了嗓门，说到这个恐怖帮会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扫魂帮，”他说道，“就是尊贵自由人会！”

小伙子瞪大了眼睛：“什么？我也是自由人会的会员啊。”

“你！早知道你也是的话，我绝对不会让你住进我的房子，就算你一个星期给一百块也不行。”

“这个会有什么不对吗？它的宗旨可是博爱和友谊啊，会规就是这么说的。”

“它在有些地方也许是这样吧，在这里可不是！”

“在这里是什么样呢？”

“不是什么别的，就是个杀手帮会。”

麦克默多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这种说法有证据吗？”他问道。

“证据！五十件凶案不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吗？米尔曼和范·肖斯特、尼科尔森一家、海亚姆老先生、年轻的比利·詹姆斯，还有其他的那些人，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呢？证据！这些事情，这个山谷里的男男女女有哪个不知道呢？”

“听我说！”麦克默多一板一眼地说道，“我希望你收回刚才的话，要不就给我一个确切的证明。在我走出这个房间之前，两样之中你必须选一样。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吧。我是个初来本镇的外乡人，属于一个据我所知无可指责的帮会，全美国到处都有它的分会，哪里的分会都是无可指责。眼下呢，我正打算上本镇的分会去报到，可你竟然告诉我，它跟一个名为扫魂帮的杀手帮会是一回事。照我看，你要么得给我赔个不是，要么就得跟我说个明白，沙夫特先生。”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事实，先生。这个会的头目就是那个会的头目，如果你得罪了这个会，那个会就会来找你算账。这样的事情我们见得太多了。”

“那些都只是传言，我要的是证据！”麦克默多说道。

“你在这儿待得久了，自然就会看到证据。对啊，我倒是忘了，你自个儿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嘛。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变得跟其他的人一样坏。不过呢，你还是换个地方住吧，先生，我这儿没法留你了。他们当中的一个缠上了我的伊蒂，而我又不敢回绝，难道这还不够糟糕，我非得再招一个来当房客吗？没错，只能这样，今晚之后，你就请便吧！”

这些话等于是宣判了麦克默多的流放之刑，他不光要失去舒适的住处，还得失去心爱的姑娘。

同一个晚上，他看到姑娘独自坐在起居室里，于是就向她倾诉了心里的苦闷。

“真的，你父亲已经向我下了逐客令。”他说道，“房子的事情我倒无所谓，可是说真的，伊蒂，我认识你虽然只有一个星期，可你已经是我赖以为生的空气，没有你我根本没法活啊！”

“噢，别这么说，麦克默多先生，别这么说话！”姑娘说道，“我告诉过您，您已经来晚了，不是吗？另外还有一个人，我虽说没有答应马上跟他结婚，总归也没法答应别人。”

“要是我先来的话，伊蒂，你会给我一个机会吗？”

姑娘用双手捂住了脸。“老天在上，我真希望先来的是您啊！”她抽泣起来。

麦克默多立刻跪倒在她的面前。“看在上帝分上，伊蒂，就当先来的是我好了！”他大声说道，“你难道愿意为了那个承诺毁掉你我的生活吗？照你自个儿的心意办吧，小心肝儿！跟那些你根本没想清楚的承诺比起来，还是你自个儿的心意更靠得住啊。”

他那双强健有力的褐色大手已经抓住了伊蒂那只雪白的小手。

“告诉我，你是我的人，咱俩可以一起闯过所有的难关！”

“不会是在这儿吧？”

“是的，就在这儿。”

“不，不行，杰克！”他的双臂已经环住了她，“在这儿是不行的。你能带我去别的地方吗？”

矛盾的神色从麦克默多的脸上一闪而过，跟着就变成了花岗岩一般的坚定表情。“不，就在这儿，”他说道，“就算整个世界都跟我作对，我也要跟你在一起，伊蒂，就在这个地方，哪儿也不去！”

“咱们干吗不一起离开呢？”

“不行，伊蒂，我不能离开这儿。”

“为什么呢？”

“要是我觉得自己被人赶了出去的话，那我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的。还有啊，咱们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咱们难道不是自由国家里的自由公民吗？你爱我，我也爱你，谁敢来阻挡咱们呢？”

“你还不了解，杰克。你来这里的时间太短了。你不了解这个鲍德温，也不了解麦金提，还有他那个扫魂帮。”

“是的，我确实不了解他们，可我并不害怕他们，也不相信他们能把我怎么着！”麦克默多说道，“以前我也在暴徒当中待过，亲爱的，到头来都不是我怕他们，而是他们怕我——哪一次也不例外，伊蒂。一眼看上去，这里的事情简直是荒唐透顶！如果像你父亲说的那样，那些人在这个山谷里制造了一件又一件罪行，所有的人又都说得出他们的名字，为什么他们通通逍遥法外，没有哪个受到制裁呢？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伊蒂！”

“因为谁也不敢出面指证他们，如果出面的话，这人就活不过一个月。还因为他们总是会让其他的同伙去发誓作证，证明那个遭到指控的同伙跟犯罪现场离着十万八千里。当然喽，杰克，我说的事情你肯定都读到过。据我所知，全国所有的报纸都报道过这些事情。”

“呃，说真的，我倒是读到过一些报道，不过呢，以前我觉得这都是虚构的故事。说不定，那些人的行为也有一定的理由，说不定，他们是受了什么冤屈，走投无路才这么干的吧。”

“噢，杰克，这些话我可不爱听！他就是这么说的——另外那个！”

“你是说鲍德温——他也这么说，对吗？”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这么讨厌他。噢，杰克，到了现在，我可以跟你说说心里话了。我打心眼儿里讨厌他，同时又害怕他，怕他害我，最主要是怕他害我父亲。我心里明白，如果我胆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的话，我们家就会遇上巨大的灾祸，所以我才半推半就地敷衍着他。说真的，在这之前，我们家只有这么一条活路。现在呢，杰克，你要愿意跟我一起走的话，咱们就带上我父亲，远远离开这些恶人的势力范围，一辈子也不回来。”

矛盾的神色再一次浮现在麦克默多的脸上，跟着又再一次变成了花岗岩一般的坚定表情：“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伊蒂，还有你的父亲。至于那些恶人嘛，在咱们闯过难关之前，你一定会发现，他们当中最恶的人也恶不过我。”

“不，不会，杰克！我绝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

麦克默多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我的天！你真是不了解我！你的心那么纯洁，亲爱的，我心里的一些事情你连猜都猜不到。我说，嘿，刚来的这位是谁呢？”

房门突然打开，一个小伙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整个儿是一副主人回家的架势。他长相英俊，打扮时髦，年纪和身材都跟麦克默多相去不远。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宽边呢帽，帽子下面是一张俊秀的脸庞、一双盛气凌人的狞恶眼睛和一个鹰钩鼻子。进来之后，他并没有劳神摘掉帽子，只是恶狠狠地打量着火炉旁边的这对男女。

伊蒂已经跳了起来，神色十分慌乱。“很高兴见到您，鲍德温先生，”她说道，“您来得可比我想的早啊，过来坐吧。”

鲍德温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紧盯着麦克默多。“这个人是谁？”他毫不客气地问道。

“是我的一个朋友，鲍德温先生，一个刚刚住进来的房客。麦克默多先生，容我向您介绍一下鲍德温先生，可以吗？”

两个小伙子没好气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我们俩是什么关系，伊蒂小姐兴许已经告诉你了吧？”鲍德温说道。

“我倒不知道你们俩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吗？很好，那你现在就算是知道了。不怕告诉你，这位小姐是我的，你呢，今天晚上天气好得很，赶紧散步去吧。”

“谢谢你，可惜我没有散步的心情。”

“没有吗？”鲍德温的狞恶眼睛里腾起了熊熊的怒火，“我看你是有打架的心情吧，房客先生！”

“说得对！”麦克默多大喊一声，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了这么多，就这一句说到了我的心坎儿里。”

“看在上帝分上，杰克！噢，看在上帝分上！”可怜的伊蒂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噢，杰克，杰克，他会伤到你的！”

“噢，这位原来是‘杰克’，对吗？”鲍德温说道，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你们已经熟到了这种程度，对吗？”

“噢，特德，讲讲道理吧——发发慈悲吧！就当是为了我，特德，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那就大度一点儿，别跟他计较吧！”

“依我看，伊蒂，你不如让我们俩单独待一会儿，这件事情自然可以解决。”麦克默多平静地说道，“要不然，鲍德温先生，兴许你可以跟我一起到街上去走一趟。今天晚上天气不错，隔壁街区前面就有一片空场。”

“用不着弄脏自个儿的手，我就可以干掉你。”他的仇敌说道，“等不到我把账跟你算清楚，你就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踏进过这座房子！”

“眼下就是算账的好时候。”麦克默多叫道。

“我的时候我自己挑，先生。你慢慢等着好了。瞧瞧这个！”他突然卷起袖管，露出了前臂上的一个古怪标记，图案是一个圆圈套着一个三角形，看着像是烙上去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是吗，你会知道的，我可以跟你打包票。知道的时候，你的年岁也不会比现在大多少。说不定，伊蒂小姐可以跟你说说它的意思。至于你，伊蒂，你会跪着爬回我身边的——听见了没，小妞？——跪着爬回来——然后我才会告诉你，你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你们既然撒了种子——老天作证，我会让你们有收获的！”他怒不可遏地扫了他俩一眼，转过身去，片刻之后就“砰”的一声摔上了大门。

麦克默多和姑娘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接下来，她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噢，杰克，刚才你可真是勇敢！只可惜勇敢也没有用，你一定得马上逃走！今晚就走——杰克——今晚！这是你惟一的活路。他一定会要你的命，他那双可怕的眼睛就是这么说的。他们有十几个人，背后还有麦金提头领和整个帮会的势力，你怎么斗得过呢？”

麦克默多挣脱她的怀抱，亲了亲她，轻轻地把她推到一把椅子上。“好啦，小心肝儿，好啦！用不着为我担惊受怕。我自己也是自由人会的会员，这我已经跟你父亲说过了。说不定，我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所以呢，你千万不要把我想成一个圣人。听我说了这件事情，你会不会连我一起恨呢？”

“恨你吗，杰克？这辈子我也不会恨你的！我听人说过，除了这里之外，其他地方的自由人会会员都不是什么坏人。所以啊，我干吗要为这件事情怪罪你呢？不过，杰克，既然你是他们的会员，干吗不去跟麦金提头领交个朋友呢？噢，赶紧去，杰克，赶紧去吧！你得抢先跟他说个明白，要不然，那些恶狗就要来追你了啊。”

“我正这么打算呢。”麦克默多说道，“我现在就去解决这件事情。你跟你父亲说一下，今晚我还在这儿住，明早就另找地方。”

麦金提那家酒廊的酒吧间跟往常一样人山人海，原因是镇上所有的歹徒恶棍都喜欢到这儿来消磨时间。这家伙很受众人的拥戴，因为他有一种粗枝大叶的快活劲儿，像面具一样盖住了他身上的许多东西。除了受人拥戴之外，他带来的恐惧笼罩了整个镇子，实际上还笼罩了长达三十英里的整个山谷，再加上山谷两边的地区。单是这样的恐惧就足以让他的酒吧间人满为患，因为谁也承担不起怠慢他的后果。

大家都知道他掌握着一些隐秘的权力，而且会毫不留情地行使这些权力。与此同时，他还是一名地位显赫的官员，顶着地方议会议员和路政专员的头衔，选他的都是些指望从他手里换到好处的恶棍。在这个地方，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公共事业的荒废情状臭名远扬，收了黑钱的审计人员对账目不闻不问，正派的居民被迫缴纳打着公益旗号的勒索款项，同时还不敢口出怨言，怕的是惹上更大的祸殃。

就这样，年复一年，麦金提头领的钻石领针越来越醒目，越来越华丽的马甲上垂挂着越来越沉的黄金表链，名下的酒廊也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把集市广场的一侧整个儿地揽入怀中了。

麦克默多推开酒廊的挡板门，挤过人群往里走。酒廊里烟雾弥漫，酒气熏天，四壁都是镀了厚厚一层金的巨大镜子，将极尽奢华的辉煌灯火映照得越发地纸醉金迷。一圈儿闲人围坐在黄铜镶边的宽大吧台四周，几个光穿衬衫的酒保正在给他们调酒，忙得不亦乐乎。

吧台的远端站着一个又高又壮、身材健硕的男人，身子靠在吧台上，嘴角斜斜地支棱着一支雪茄，不会是别人，只可能是大名鼎鼎的麦金提。这是一头披着黑色鬃毛的巨兽，络腮胡子蔓延到了颧骨的位置，蓬乱的黑发也耷拉到了衣领上。他的肤色跟意大利人一样黝黑，眼睛则是一种死沉沉的古怪黑色，再加上他还稍微有点儿斜视，整张脸就显得格外邪恶。

这个人身上的其他特征，匀称的体形也好，俊秀的五官也好，率直的作派也好，倒都跟他假装出来的那种乐乐呵呵的诚挚性情十分吻合。看到他的时候，你兴许会说，这是个大大咧咧的老实人，不管他说起话来多么粗野，心眼儿终归是不错的。要到他用那双漆黑无光、深邃无情的眼睛紧盯着你的时候，你才会心里发紧，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深藏不露、无恶不作的魔头，力量、胆色和智谋一样也不缺，百倍地增添了他的歹毒。

把目标打量清楚之后，麦克默多拿出那种胆大包天的惯有架势，推推搡搡地穿过人群，又从一小群献媚讨好的马屁精当中挤了过去。那群人正在卖力地奉承这位显赫的头领，头领最最无聊的笑话也能让他们哄堂大笑。挤到近前之后，看到那双歹毒的黑眼睛陡然转到了自己身上，外乡青年那双张狂的灰色眼睛无所畏惧地透过镜片迎了上去。

“呃，年轻人，你这张脸我好像没有见过哩。”

“我是新来的，麦金提先生。”

“虽说是新来的，应该也知道用恰当的头衔来称呼一位绅士吧。”

“这位是麦金提议员，年轻人。”一名马屁精说道。

“对不起，议员，我还不清楚这边的规矩。不过，有人建议我来见您。”

“是吗，你已经见到了，整个人都摆在你的眼前呢。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呃，现在说还有点儿早。如果您的肚量跟身量一样宽大，心地也跟长相一样受看的话，那我就没什么可挑的了。”麦克默多说道。

“我的天！不管怎么说，你脑袋上确实长了一张爱尔兰人的快嘴。”酒廊东家嚷嚷起来，说不好是在附和这个胆大包天的访客，还是在竭力维护自己的威严，“这么说，你已经大人大量地认可了我的长相喽？”

“那是当然。”麦克默多说道。

“有人叫你来见我？”

“是的。”

“谁叫你来的呢？”

“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的斯甘蓝兄弟。这一杯祝您身体健康，议员，也祝我们更多地了解对方。”他把其他人递过来的一只酒杯举到唇边，喝酒的时候还把小指翘了起来。

麦金提一直在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这会儿便扬起了乌黑的浓眉。“嗯，看着倒挺像那么回事，不是吗？”他说道，“我还得再看仔细一点儿，这位——”

“麦克默多。”

“还得再看仔细一点儿，麦克默多先生，我们这里可不会随随便便地接收新人，也不会听到什么就信什么。进去待一会儿吧，就在吧台后面。”

吧台后面有一个小房间，墙边上摞满了酒桶。麦金提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然后就坐到一只酒桶上，若有所思地咬着雪茄，眼睛在同伴的身上转来转去，一声不吭地坐了足足两分钟。麦克默多乐呵呵地接受了对方的目测，一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捻着自个儿的褐色髭须。突然之间，麦金提猛一猫腰，掏出了一把恶形恶状的左轮手枪。

“听着，小家伙，”他说道，“要是我觉得你跟我们耍花招的话，那你的花招可耍不了太久。”

“自由人会的分会会首用这种方法来欢迎外来的兄弟，”麦克默多忿忿不平地回答道，“还真是挺新鲜的呢。”

“是吗，可你必须证明你的确是外来的兄弟，”麦金提说道，“证明不了的话，愿上帝保佑你吧！当初你加入的是哪个分会？”

“芝加哥二十九分会。”

“什么时间？”

“一八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会首是谁？”

“詹姆斯·H.斯科特。”

“你们的地区总会首是谁？”

“巴索洛缪·威尔逊。”

“嗯！你答题答得还挺顺溜的嘛。来这里干什么呢？”

“干活呗，跟您一样，只不过差事没您那么好而已。”

“你回嘴倒回得挺快的。”

“是啊，我嘴巴一直都挺快的。”

“动起手来也快吗？”

“了解我的人都这么说。”

“那好，考验你这句话的时刻兴许会来得比你想象的快。你听说过关于这个分会的什么传言吗？”

“我听说它只接收真正的男子汉。”

“算你说对了，麦克默多先生。你为什么离开芝加哥呢？”

“我要是告诉你，那可就真是见了鬼啦！”

麦金提瞪大了眼睛。居然有人用这种方式来回答他的问题，他不光觉得新鲜，而且觉得有趣。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因为兄弟之间是不能说假话的。”

“也就是说，真话糟糕得没法说，对吗？”

“您愿意这么想的话，那就这么想好了。”

“听着，先生，我是这儿的会首，你可别指望我接收一个连自个儿的来历都说不清楚的兄弟。”

麦克默多显得很是为难。接下来，他从衣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张破破烂烂的剪报。

“您不会去告发我吧？”他说道。

“你要是再敢对我说这种话，那我就赏你几个嘴巴！”麦金提气冲冲地嚷了一声。

“您教训得是，议员，”麦克默多低声下气地说道，“我应该给您赔个不是，刚才的话没经过脑子。好吧，我知道我可以放心地把秘密交托给您。瞧瞧这张剪报吧。”

麦金提大致扫了一眼，剪报上说的是一个名叫乔纳斯·品托的人遭到枪杀的事情，发生在芝加哥市集市街的湖畔酒廊，时间则是一八七五年新年前后的那个星期。

“你干的？”他问道，把剪报还了回去。

麦克默多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杀他呢？”

“以前我一直在帮着山姆大叔铸造美元金币，我铸的成色兴许没有他铸的那么好，看起来却一样好使，铸造的成本也比较便宜。这个名叫品托的家伙本来在帮我花这些怪钱——”

“帮你做什么？”

“呃，意思就是帮我把我铸的美元弄到市面上去。后来呢，他说他要去告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告发了我，总之我没有等着看下文，直接结果了他，然后就撒开双腿跑到煤区来了。”

“为什么要往煤区跑呢？”

“因为我看报纸上说，这边的人不那么爱挑毛病。”

麦金提笑了起来：“你首先是个造假币的，后来又杀了人，眼下却跑到我们这里来，还觉得我们会对你表示欢迎。”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麦克默多回答道。

“呃，我看你前途无量啊。对了，眼下你还能造出美元来吗？”

麦克默多从口袋里掏出了六枚金币。“这些就不是从费城造币厂出来的。”他说道。

“不会吧！”麦金提伸出像猩猩爪子一样的多毛大手，把金币举到了灯前，“要我看，这可跟真的一模一样啊。我的天！你这样的兄弟对我们大有帮助，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们这里容得下一两个坏蛋，麦克默多老弟，因为有些时候，我们自己也不得不犯点儿坏。要是不把那些逼过来的人推回去的话，我们很快就会被人逼上绝路的。”

“呃，依我看，我也可以出点儿力，帮着大家一起推。”

“看样子，你的胆量挺大的嘛。刚才我用枪指着你，你居然动都不动。”

“刚才那个时候，面临危险的人并不是我。”

“不是你又是谁呢？”

“是您，议员，”麦克默多穿的是一件双排扣短大衣，这会儿就从侧兜里掏出了一把扳好击铁的手枪，“刚才我一直都瞄着您呢，依我看，我开枪的速度应该不比您慢。”

“我的天！”麦金提气得满脸通红，跟着就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笑声，“咳，我们可有好些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坏小子啦。依我看，本地的分会肯定会以你为荣的……喂，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有什么事情非得闯进来，就不能让我跟一位绅士清清静静地聊几分钟吗？”

酒保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对不起，议员，是特德·鲍德温叫我来的。他说他一定要马上见您。”

酒保的通报完全是多余的，因为鲍德温本人正隔着酒保的肩膀往房间里看，面容又阴沉又冷酷。他一把将酒保搡了出去，跟着就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这么说，”他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麦克默多，“你倒是抢在了头里，对吗？我想跟您说点儿事，议员，关于这个人的事。”

“那就趁眼下这个机会，当着我的面说呗。”麦克默多叫道。

“我要在我自个儿觉得合适的时间按我自个儿的方法来说，轮不到你来多嘴。”

“啧！啧！”麦金提一边说，一边从酒桶上跳了下来，“这样子可不行。这是个新来的兄弟，鲍德温，咱们可不能用这种方式来欢迎他。把你的手伸出来，伙计，就这么拉倒吧！”

“没门儿！”鲍德温怒不可遏地吼道。

“就算他觉得我对不住他，可我已经说了要跟他决斗了，”麦克默多说道，“我可以凭拳头跟他决斗，他要是不满意的话，我还可以按他挑选的任何一种方式跟他决斗。好了，议员，眼下就请您以会首的身份给我俩作个裁决吧。”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为了一位年轻的女士，她是有选择爱人的自由的。”

“她有吗？”鲍德温吼道。

“如果双方都是本会兄弟的话，我看她是有的。”头领说道。

“是吗，这就是您的裁决，对吗？”

“没错，这就是我的裁决，特德·鲍德温。”麦金提说道，恶狠狠地瞪了鲍德温一眼，“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为了一个你这辈子头一次见的人，你就要抛弃一个跟了你整整五年的兄弟吗？你不可能当一辈子会首的，杰克·麦金提，还有啊，老天作证！等到选举的时候——”

议员像猛虎一般扑到鲍德温身上，一只手紧紧地扼住他的咽喉，把他搡到了一只酒桶上。要不是麦克默多出手干预的话，议员保准儿会在狂怒之中把鲍德温活活扼死。

“算了，议员！看在老天分上，算了吧！”麦克默多一边叫喊，一边把议员往后拖。

麦金提松了手，鲍德温直挺挺地坐到了顶在他身后的那只酒桶上，整个人吓得魂不附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四肢也瑟瑟发抖，一看就是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好些天以来，你一直在自找这种没趣，特德·鲍德温——眼下你算是找着了！”麦金提吼道，宽阔的胸膛不停起伏，“你兴许以为，我要是没选上会首的话，你自个儿就可以坐上我这把交椅。这事儿得由会里说了算。不过我告诉你，我一天当着会首，一天就不会允许任何人扯着嗓子反对我本人，反对我的裁决也不行。”

“我可没有反对您的意思。”鲍德温摸着自己的咽喉咕哝了一句。

“那么，很好，”会首叫道，立刻恢复了先前那种大大咧咧的快活模样，“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咱们接着做咱们的好朋友。”

他从架子上拿过一瓶香槟，拧开瓶塞。

“好了，”他给三只高脚杯斟上了酒，接着说道，“咱们这就按照本会的和好规矩干一杯。你们两个肯定知道，干完这杯之后，谁也不能怀恨在心。好了，把左手放到我的喉结上。我来问你，特德·鲍德温，因何得罪，先生？”

“乌云盖顶。”鲍德温回答道。

“虽然盖顶，终将消散。”

“终将消散，我可起誓！”

两个人干了一杯，接下来，鲍德温和麦克默多又把同样的仪式重复了一遍。

“好极了！”麦金提搓着双手叫道，“之前的怨恨就算是一笔勾销。你要是怀恨在心，那就是破坏了本会的规矩，这边的规矩可比较严，鲍德温兄弟是知道的——你自己也很快就会发现，麦克默多兄弟，如果你自找麻烦的话！”

“您放心好了，我并不急着自找麻烦。”麦克默多说道。接下来，他把一只手伸到了鲍德温的面前：“我这个人火气来得快，心里的疙瘩也去得快，人家告诉我，这是因为我身上流着爱尔兰人的热血。好啦，这事情在我这儿就算是过去了，我不会记着的。”

面对可怕头领的凶恶目光，鲍德温不得不握住了麦克默多的手。不过，他那张铁青的脸说得明明白白，对方的话压根儿就没有对他造成丝毫触动。

麦金提拍了拍他们两个的肩膀。“啧！这些姑娘！这些姑娘可真是的！”他叫道，“想想吧，这些穿裙子的小东西竟然能让我的两个哥们儿闹起架来！真是活见了鬼！好啦，还是让这些小妞自个儿拿主意吧，这种事情可不归会首管——谢天谢地！咱们的事情够多的了，用不着让女人来添乱。你必须加入三百四十一分会，麦克默多兄弟。我们有我们自个儿的规矩和办法，跟芝加哥不太一样。星期六晚上是我们开会的时间，你要愿意来的话，我们就会让你终身享有维尔米萨山谷的所有特权。”

第三章
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

经历过晚间的诸多奇遇之后，麦克默多第二天就搬出了老雅各布·沙夫特的公寓，在寡妇麦克纳马拉那座位于镇子最边缘的房子里找了个住处。没隔多久，他在火车上认识的斯甘蓝也因为某种缘故要搬到维尔米萨镇来住，两个人就住到了一起。房子里没有其他租客，房东又是个生性随和的爱尔兰老妇人，完全不干涉他俩的事情。这一来，他俩说话做事都不用有什么顾忌，对于两个拥有共同秘密的人来说，这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沙夫特十分厚道，竟至于允许麦克默多随时上自己家里吃饭，这样一来，麦克默多和伊蒂之间的交往完全没受任何影响。恰恰相反，日子一周一周地过去，他俩走得越来越近，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了。

麦克默多觉得新居非常安全，于是就把铸造金币的模具拿了出来，堂而皇之地摆在自个儿的卧室里。有了无数个守秘誓言的担保之后，他还允许会里的一些兄弟到他的卧室里来看模具，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揣上了几枚假币。他的假币铸造得十分精美，用的时候从来没遇上过哪怕是一丁点儿障碍或者危险。同伴们总是迷惑不解，身怀如此绝技，麦克默多干吗还要委屈自己，干吗还要上什么班呢？不过，只要有人提出这个问题，麦克默多总是说得非常清楚，要是他没有看得见的收入来源的话，很快就会被警察盯上的。

千真万确，有个警察已经盯上了他。幸运的是，这件事情非但没有损伤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反倒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好处。见过第一次面之后，他差不多天天都上麦金提的酒廊去报到，为的是跟那些“哥们儿”打成一片。在这个肆虐本地的危险帮派当中，成员之间用的就是“哥们儿”这个亲热的称呼。他举手投足锋芒毕露，说起话来也是无所顾忌，所有人都觉得他讨人喜欢。除此而外，他又在一次“全武行”的酒吧格斗当中干脆利落地放倒了对手，由此赢得了这个粗野群体的尊敬。这还不算完，因为另外一件事情，他在这帮人心目当中的地位进一步水涨船高。

一天晚上，正好是人最多的时候，酒廊的门突然开了，进来的是一名身穿暗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矿警。矿警是铁路当局和煤矿主合力组建的一支队伍，为的是向地方上的警察部队提供支援，因为地方警察已经束手无策，只能听任各种有组织暴力活动在本地制造恐怖气氛。矿警进门之后，酒廊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家纷纷向矿警投去了好奇的目光。不过，在美国的有些地方，警察和罪犯之间的关系有点儿异乎寻常，这样一来，看到警察跑来光顾自己的酒廊，站在吧台后面的麦金提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

“来一杯不加水的威士忌，挡一挡今天晚上的寒气。”警官说道，“咱们以前没见过面吧，议员？”

“你就是新来的队长喽？”麦金提说道。

“没错。为了维持本镇的法律和秩序，议员，我们都指望着您和其他的头面人物出手相助呢。我的名字叫做马文。”

“没有你们的话，我们还能维持得更好，马文队长。”麦金提冷冷地说道，“本镇有自己的警察，并不需要什么进口货。你们不就是资本家花钱买来的工具，不就是他们雇来用棍棒和枪支对付穷苦市民的走狗吗？”

“好啦，好啦，咱们用不着争论这个问题。”警官和颜悦色地说道，“依我看，咱们都会按自己的理解来履行职责，只不过，咱们对职责的理解不可能完全一样。”他已经喝干了杯里的酒，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在突然之间瞥见了杰克·麦克默多的脸。麦克默多就在他的身边，正在冲他怒目而视。“嘿！嘿！”他一边吆喝，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麦克默多，“这还有一位老熟人哩！”

麦克默多往后退了一步。“我可不是你的朋友，这辈子也没跟任何一个该死的警察交过朋友。”他说道。

“熟人也不一定是朋友嘛，”警察队长说道，咧开嘴笑了起来，“你就是芝加哥的杰克·麦克默多，错不了，你可别想抵赖！”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我本来就没想抵赖，”他说道，“难道你以为，我会为自个儿的名字觉得丢人吗？”

“不管怎么说，你确实应该觉得丢人。”

“你这句屁话是什么意思？”麦克默多大吼一声，双手攥成了拳头。

“行啦，行啦，杰克，跟我咋唬是没有用的。钻进这座该死的煤窑之前，我在芝加哥当过警察，芝加哥的恶棍可逃不过我的眼睛。”

麦克默多脸色一沉。“你可别告诉我，你就是芝加哥中央警局的那个马文！”他嚷了一声。

“正是您以前认得的那个特迪·马文，随时为您效劳。乔纳斯·品托被人枪杀的事情，我们那边的人还记着呢。”

“他可不是我杀的。”

“真的不是？你这是一句天地良心的可靠证词，对吗？哼，对你来说，他的死可真是不一般地及时啊，要不然，他们就能以花怪钱的罪名把你逮起来。好啦，那件事情过了也就过了，原因嘛，咱俩私下说吧——当然喽，这么说兴许跟我的职责有点儿冲突——他们弄不到指控你的明确证据，明天你就可以回芝加哥去了。”

“我在这儿待得挺舒服的。”

“是吗，我好心好意地提醒你，你要连句谢谢都不说的话，那可就真是只乱咬一气的疯狗了。”

“呃，我看你确实是好意，我真该谢谢你才是。”麦克默多的口气并不怎么友好。

“只要你不走歪道，我就不会再说你什么不是，”队长说道，“不过，老天作证！你要是还敢乱来的话，那可就不一样了！好了，晚安——晚安，议员。”

走出酒吧间的时候，警官已经为本地增添了一位英雄人物。在这之前，大家一直在悄悄谈论麦克默多在遥远的芝加哥做下的种种事情，而他本人总是微笑着避开与此相关的所有问题，神态就跟那些不想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的人一样。眼下呢，他的事迹已经得到了官方的确认。酒吧里的闲人把他团团围住，热情地跟他握手，就从这一刻开始，他彻底变成了这帮人当中的一员。他本来非常能喝，而且面不改色，这天晚上呢，幸亏他同屋的斯甘蓝也在现场，可以领他回家，如其不然，这个领受众人款待的英雄肯定得在吧台下面过夜了。

某个星期六的晚上，麦克默多正式加入了本地的分会。他本来以为，自己既然在芝加哥入过会，这一次就用不着什么仪式，没想到，维尔米萨分会自有一套引以为豪的典礼，所有的新会员都得走完这个过场。团结会馆有一个专门用来举办这类典礼的大房间，分会的会员就在这里聚集。参加维尔米萨分会集会的一共有大约六十人，可这远远不能反映这个帮会的真正实力。山谷里的其他地方还有几个分会，山谷两边那些山峰的背面也有。要办什么大事的时候，分会之间往往会交换人员，这样一来，实施罪行的人往往都是当地人不认识的外来人。算在一起的话，散布在煤区各处的会员至少也有五百人。

集会的房间里没有什么陈设，所有的人围坐在一张长桌的四周。墙边上还有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酒瓶和杯子，有一些与会者已经瞄上了那些东西。麦金提坐在上首，蓬乱的黑发上面扣着一顶扁平的黑丝绒帽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紫色的绶带，看起来倒像是一名祭司，正在主持某种邪恶的仪式。坐在他左右两侧的是一些地位较高的会员，特德·鲍德温那张冷酷无情的英俊面孔也在其中。这些人都佩戴着各式各样的绶带或者徽章，以此标明各自的地位。

大多数高级会员已经步入中年，其余会员则都是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小伙子，他们会忠实地执行高级会员的命令，既有本领，也有决心。中年人当中有很多都是面目狰狞，足以表明他们目无法纪的虎狼之性。可是，看一看在场的普通会员，你实在没法相信，这些热切坦荡的小伙子确确实实是一帮可怕的凶手，是非观念已经全然颠倒，不光对自己的作恶本事产生了一种令人咋舌的自豪，更对那些以他们所说的“干净活计”著称的家伙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性既已扭曲，他们就把自告奋勇地完成杀人任务当成了一种彰显英雄气概的侠义行为，杀害的对象全都是从来没有得罪过他们的人，很多情形之下还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实施罪行之后，他们会为到底是谁发出致命一击的问题争论不休，还会把死者挣扎哀号的惨状挂在嘴边，用作相互戏谑、娱乐会众的笑料。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用的还是遮遮掩掩的手法，到了故事发生的这个时节，他们的犯罪活动已经发展到了明目张胆、令人侧目的程度。因为他们眼看着法律一再失灵，由此便认识到，一方面，没有人敢于出面指证他们的罪行，另一方面，他们不光拥有无数名随传随到的铁杆证人，还拥有一个塞得满满的钱袋，足以买来本州最优秀的法学天才。在长达十年的漫长岁月当中，无恶不作的扫魂帮从来不曾有哪怕一名成员得到有罪的判决。惟一能对他们构成威胁的只有受害人自己——受害人虽然寡不敌众，猝不及防，终归还是有可能让杀手尝到一点儿苦头，偶尔也实实在在地做到了这件事情。

有人已经警告过麦克默多，入会仪式当中存在某种考验，与此同时，谁也不肯告诉他，考验究竟是什么形式。眼下，两名神色肃穆的兄弟把他领进了会场的外屋。他听见许多人在隔壁的会场里交谈，声音嗡嗡地响成了一片，有一两次还提到了他的名字，想来是正在讨论他入会的问题。接下来，一名斜挎金绿两色绶带的内场警卫走进了外屋。

“会首有令，给他加上绑缚，蒙住他的双眼，然后再将他带入会场。”警卫说道。

三个人一齐动手，脱去他的大衣，挽起他右手的袖管，又把一根绳子绕到他的身上，牢牢地绑在了他双肘上侧的位置。接下来，他们用一顶厚实的黑帽子扣住他的脑袋和上半边脸，确保他什么也看不见，这才把他领进了会场。

戴着这样的一顶帽子，他眼前一片漆黑，心里也十分压抑。他听见了周围人群的窸窣响动和窃窃私语，紧接着，麦金提的低沉声音透过帽子传进了他的耳朵，听起来十分遥远。

“约翰·麦克默多，”那声音说道，“你已经是尊贵自由人会的会员了吗？”

他欠身表示“是”。

“你属于芝加哥二十九分会吗？”

他再一次欠了欠身。

“黑夜不宜。”那声音说道。

“是的，生人行路。”他回答道。

“乌云盖顶。”

“是的，风暴将临。”

“兄弟们满意了吗？”会首问道。

会场里响起了一片赞同的嗡嗡声。

“兄弟，既然你对上了切口，我们已经知道你确实是自己人，”麦金提说道，“不过，我们必须让你知道，本县以及本地区的其他县份有一些特殊的仪式，还有一些好汉才能担当的特殊义务。你准备好接受考验了吗？”

“准备好了。”

“你的心是否坚如磐石？”

“是的。”

“往前跨一大步，证明给我们看看。”

话音刚落，他立刻感觉到，有两个坚硬的尖头紧紧地顶住了自己的双眼，似乎是他一旦往前挪动，双眼就必然会被戳瞎。尽管如此，他依然鼓起勇气，毅然决然地迈步向前，顶在眼睛上的东西瞬间消失，会场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喝彩声。

“他的心的确坚如磐石，”那个声音说道，“你能忍受痛苦吗？”

“别人能忍的我都能忍。”他回答道。

“试试他！”

一阵摧肝裂胆的痛楚贯穿了他的前臂，他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叫出声来。突然袭来的剧痛差点儿让他晕了过去，可他咬住嘴唇，握紧拳头，硬生生地把极度的疼痛憋在了心里。

“比这更厉害的我也忍得了。”他如是说道。

这一次的喝彩声响亮震耳。在这个分会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个会员的初次亮相比他这次更加精彩。大家纷纷伸手去拍他的后背，还有人帮他摘掉了帽子。他站在那里眨巴着眼睛，微笑着接受兄弟们的祝贺。

“最后一句话，麦克默多兄弟，”麦金提说道，“你已经宣誓保守秘密、效忠本会，同时也已经知道，违背誓言的处罚就是立刻兑现、绝无宽贷的死亡，是吗？”

“是的。”麦克默多说道。

“你愿意无条件服从现任会首的命令吗？”

“愿意。”

“那么，我代表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欢迎你分享本会特权、参与本会事务。把酒端到桌子上来吧，斯甘蓝兄弟，我们来为这位可敬的兄弟干一杯。”

有人替麦克默多拿来了大衣。穿上大衣之前，他看了看仍然痛得钻心的右臂。烙铁在他的前臂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红色印记，图案是一个圆圈套着一个三角形。坐在他旁边的一两个人撸起了自己的袖管，把自己胳膊上的分会标记亮给他看。

“所有人的胳膊上都有这个标记，”其中一个说道，“只不过，烙上这个标记的时候，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表现得像你这么勇敢。”

“咳！这可不算什么。”他嘴里说得轻描淡写，胳膊却仍然疼得火烧火燎。

入会仪式之后的饮酒庆典终于结束，其他的会务随即提上日程。麦克默多只见识过芝加哥分会的枯燥议程，接下来的事情让他听得双耳直竖，暗自心惊，只不过不敢完全表露出来而已。

“现在进入第一项议程，”麦金提说道，“宣读默顿县二百四十九分会区域会首温德尔写来的信函。温德尔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先生：

眼下有一件活计，目标是此地左近雷-斯特马什煤矿的矿主安德鲁·雷。你们想必记得，贵会尚欠我会一个人情，此因去年秋季，我会曾有两名兄弟协助贵会处理警察一名。请贵会派来两名好手，由本会司库希金斯负责接应。希金斯的地址，贵会谅已知悉。他会把行动的时间地点通知贵会兄弟。

你们的同门兄弟，

尊贵自由人会区域会首　J.W.温德尔

“咱们需要借用一两个帮手的时候，温德尔从来没有拒绝过咱们，所以呢，咱们也不能驳他的面子。”麦金提顿了一顿，用他那双暗淡无光的歹毒眼睛扫视着整个会场，“谁愿意主动承揽这件活计？”

几个小伙子把手举了起来，会首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你可以去，‘老虎’科马克。你要能办得跟上次一样漂亮的话，事情就不会有什么岔子。你也可以，威尔逊。”

“我还没有手枪呢。”说话的是那名自告奋勇的会员，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孩子。

“这是你的第一件活计，对吗？很好，反正你迟早也要接受鲜血的洗礼。对你来说，这肯定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开端。手枪的事情嘛，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它正在等着你呢。你们星期一去那边报到，时间可以说是非常充裕。回来的时候，大家会隆重地欢迎你们的。”

“这一次有什么奖赏吗？”科马克问道。这是个大块头、黑脸膛、长相凶蛮的小伙子，靠着残忍的手段挣来了“老虎”的诨名。

“别去想什么奖赏，你们做这件事情仅仅是为了荣誉。事成之后，兴许会有那么几块压箱底儿的赏钱吧。”

“这个人干了些什么呢？”年青的威尔逊问道。

“这个人干了些什么，显然不是你这样的人该问的问题。那边的人已经对他作出了裁决，轮不到咱们来管。咱们要做的事情仅仅是执行他们的裁决，就跟他们执行咱们的裁决一样。说到这个问题嘛，下星期就会有两个默顿分会的兄弟来找咱们，在咱们这里办点事。”

“来的是谁呢？”有人问了一句。

“说真的，你最好不要问。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作证的时候就什么也不用说，什么麻烦也不会有。不过，他俩干起活来都是很利落的。”

“而且很及时！”特德·鲍德温叫道，“这一带的人已经有点儿不听管教了。就在上个星期，工头布雷克还开除了三个咱们的人。他早就该尝点儿厉害了，这回得给他尝点儿实在的。”

“尝点儿什么？”麦克默多悄声问邻座。

“一颗大号的铅弹呗！”邻座嚷了一句，大声地笑了起来，“你觉得我们的办法怎么样，兄弟？”

看情形，麦克默多虽说是刚刚加入这个邪恶的帮会，会里的气氛却已经深深地触动了他身上的犯罪神经。

“我觉得挺不错的，”他说道，“有胆量的小伙子就该上这儿来。”

周围的几个人听见了他的话，纷纷喝起彩来。

“什么事情？”桌子的尽头传来一声喝问，发话的正是那位顶着黑色鬃毛的会首。

“是咱们这位新来的兄弟，先生，他觉得咱们的办法很对他的胃口。”

麦克默多站起身来，开口说道：“尊贵的会首，我想说的是，如果会里需要用人，获得委派就是我的荣幸。”说完之后，他重新坐了下去。

这句话博得了满堂喝彩。恍惚之间，一轮新鲜的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一些年长的会员甚至觉得，这轮太阳蹿升的速度快得有点儿过了头。

“我的意见是，”坐在主席近旁的哈拉维说道。哈拉维是个胡须斑白、一脸贪相的老家伙，眼下担任着分会的书记。“麦克默多兄弟应该耐心一点儿，等到分会乐于起用他的时候再说。”

“当然，我完全听从分会的差遣，刚才的话也是这个意思。”麦克默多说道。

“会有你施展的机会的，兄弟。”主席说道，“我们已经记住了，你是一名踊跃效劳的兄弟，与此同时，我们相信你在这里大有可为。今晚就有一件小事情，只要你乐意，里面就有你的一席之地。”

“我可以等待更值得一干的活计。”

“不管怎么样，今晚你还是去吧，去了你就会知道，本会有一些什么样的主张。这件事情我等一会儿再来宣布。与此同时，”他瞥了一眼手上的议程表，“我还有一两件事情要在会上说一说。首先，我要请司库讲一讲咱们的存款状况。咱们得给吉姆·卡纳威的寡妇准备一笔救济金。卡纳威因公殉难，咱们有责任把他的妻子照顾好。”

“上个月，吉姆跟别人一起去杀马雷溪谷的切斯特·威尔考克斯，没想到反遭毒手。”邻座告诉麦克默多。

“眼下，咱们的资金非常充足。”司库说道，银行账簿就摆在他的面前，“最近这段时间，各家公司都比较大方。马克斯·林德尔公司交了五百块，只求咱们饶过他们。沃克尔兄弟公司交了一百，不过我已经自作主张把钱退了回去，让他们按五百来交。如果我到星期三还没有听见信儿的话，他们的升降机多半会出故障。去年他们就不听话，非得等咱们烧掉了他们的碎煤机才肯讲道理。还有，西区煤业公司也把他们的年度捐赠交了上来。咱们手头有足够的钱来应付所有的开销。”

“阿契·斯文登怎么样呢？”一名兄弟问道。

“他已经卖掉产业，离开了这个地区。这个老混蛋还给咱们留了张字条，说他宁肯在纽约自由自在地扫大街，也不愿意当一个任由黑帮敲诈的大矿主。我的天！算他跑得快，赶在字条送到之前就溜掉了！依我看，他再也不会在这个山谷里露面啦。”

一个慈眉善目、和颜悦色、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老人从正对主席的桌子下首站了起来。“司库先生，”老人问道，“我能不能问一问，这个人被咱们赶跑之后，他的产业叫谁给买走了呢？”

“没问题，莫里斯兄弟。买主是州县联营默顿铁路公司。”

“去年，托德曼家和李家的两座矿以同样的方式流到了市面上，当时的买主是谁呢？”

“也是这家公司，莫里斯兄弟。”

“前不久，曼森、舒曼、范·德尔和阿特伍德都把自个儿的炼铁厂给卖了，买主又是谁呢？”

“买主是西吉尔莫顿矿业总公司。”

“我可看不出来，莫里斯兄弟，”主席说道，“买主是谁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不管他们是谁，总不可能把矿产搬到别处去吧。”

“恕我冒昧，尊贵的会首，我觉得这跟咱们有很大的关系。到现在，这样的兼并过程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咱们正在一步一步地把所有的小矿主赶出这个行当。结果是什么呢？咱们已经看到，取而代之的都是像默顿铁路公司和矿业总公司这样的巨头。他们的董事要么是在纽约，要么就在费城，根本不在乎咱们的威胁。咱们确实可以从他们的本地经理手中得到好处，可这只会驱使他们打发新的经理来接管本地的生意。除此之外，咱们这是在自找麻烦。小矿主无财无势，压根儿就奈何不了咱们。只要咱们不把他们榨得太狠，他们就会留在咱们的势力范围之内。反过来，那些巨头要是发现咱们妨碍了他们赚钱，肯定会不遗余力、不惜工本地追踪咱们，直到把咱们告上法庭为止。”

听了这番不祥的言论，会场里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沉下脸来，开始交换沮丧的眼神。他们一直都是无所不能，所向披靡，以至于已经彻底忘记，自己有可能遭到报应。然而，看到这种可能性之后，即便是他们当中最无所顾忌的人也觉得身上发冷。

“我的建议是，”莫里斯接着说道，“咱们不妨对那些小矿主宽大一些。一旦把他们悉数赶跑，本会的势力就会荡然无存。”

真相若是令人不快，那就注定不会受人青睐。莫里斯坐回原位之后，会场里响起了愤怒的吼声。麦金提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乌云。

“莫里斯兄弟，”他说道，“你向来就是个乌鸦嘴。只要本会兄弟团结一心，整个美国也找不出能够奈何咱们的势力。难道说，法庭咱们还去得少吗？依我看，那些巨头跟小公司一样，也会发现交钱比打官司省事。好了，兄弟们，”说到这里，麦金提摘下了他的黑丝绒帽子和绶带，“今晚的议程到此结束，剩下的只有一件小事，可以留到咱们分别的时候再说。时间到啦，兄弟们都来开怀痛饮、畅叙友情吧。”

人性可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瞧瞧这些人，他们把杀人当作家常便饭，曾经撂倒过一个又一个跟他们无冤无仇的一家之主，面对受害者哭泣的妻子和无助的儿女，他们从来都没有丝毫的歉疚或者同情，尽管如此，温柔哀婉的乐声却可以让他们感动得热泪盈眶。麦克默多天生一副男高音的好嗓子，即便他此前还没有赢得这个分会的好感，他即席献上的《玛丽，我坐在梯子上等你》和《艾伦河畔》也让众人深受感动，不得不对他青眼相看。

入会的头一个晚上，这个新会员不光把自己变成了最受大家欢迎的兄弟之一，还得到了头领们的赏识，随时可能跻身高位。不过，除了兄弟们的喜爱之外，一名值得尊敬的自由人会会员还需要具备其他的一些素质。究竟需要什么素质，这个晚上还没过完，麦克默多就看到了一个可以说明问题的例子。威士忌瓶子传了无数圈之后，大家都已经面红耳赤，做好了为非作歹的充分准备。这时候，会首再一次站了起来，开始对众人讲话。

“各位哥们儿，”他说道，“本镇有个家伙需要收拾，你们有责任满足他这方面的需要。我说的是《先驱报》的詹姆斯·斯坦格尔。他又在冲咱们乱喷唾沫星子，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会场里响起了一片赞同的嗡嗡声，还有许多人嘟嘟囔囔地骂了起来。麦金提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剪报，开口念道：

法律何在！秩序何存！

“这就是他用的标题。

恐怖主宰煤铁矿区

十二年前，首批暗杀事件证明本地确有黑帮活动。自彼时迄于今日，此等暴行从未停息，目下更已登峰造极，令我等沦为文明社会之可耻污痕。泱泱吾国海纳百川，慨然容留不堪欧洲暴政之外来移民，莫非竟为此等回报？此辈自我等手中获得栖身之所，翻以暴行凌虐我等，世间可有是理？此土居于自由之星条旗帜神圣庇佑之下，乃有此等恐怖肆虐、法纪沦亡之情状，致令我等触目心惊，恍如置身腐朽至极之东方王朝，世间可有是理？此辈之名非属隐秘，所在帮会亦属人所共知。我等隐忍，须至何日？我等岂能永远置身——

“行了，这篇废话我不想再往下念了！”主席大吼一声，把剪报扔到了桌子上，“他就是这么说咱们的。我要问你们的是，咱们该怎么回答他呢？”

“宰了他！”十几个兄弟发出了怒吼。

“我反对这种做法。”和颜悦色、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莫里斯兄弟说道，“听我说，兄弟们，咱们用在这个山谷里的手段有点儿太狠了。总有一天，仅仅是为了自卫，所有的人也会联合起来消灭咱们的。詹姆斯·斯坦格尔已经上了年纪，整个镇子乃至整片地区的人都很尊敬他。在这个山谷里，他的报纸就是所有真相的象征。要是把他干掉的话，全州都会骚动起来，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咱们的毁灭。”

“他们能靠什么方法来毁灭咱们呢，缩头先生？”麦金提吼道，“靠警察吗？大家都知道，一半的警察拿着咱们的薪水，另一半害怕咱们。不然的话，靠法庭和法官吗？打官司的事情咱们见得少吗？哪一次不是不了了之呢？”

“他们兴许会请一个名叫‘私刑’的法官来审理这件案子。”莫里斯兄弟说道。

这句话引来了满堂的怒吼。

“只需要动动指头，”麦金提叫道，“我就可以调来两百号人，把这个镇子杀个鸡犬不留。”接下来，他突然提高嗓门儿，乌黑的浓眉拧成了一个可怕的结，“听着，莫里斯兄弟，我已经盯上了你，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自个儿没种也就算了，还想让别人跟你一样没种。莫里斯兄弟，等你自个儿的名字上了咱们的议程之后，那你就知道日子不好过了。眼下我觉得，确实应该把你的名字列进去。”

莫里斯已经脸色煞白，这会儿便双膝一软，瘫倒在了自个儿的椅子上。他抖抖索索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才有了开口作答的力气：“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这就向您道歉，尊贵的会首，也向会里的所有兄弟道歉。我是个忠心耿耿的会员，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我说了这么些忧心忡忡的话，仅仅是因为我担心本会遇上祸事。不过，尊贵的会首，我相信您比我高瞻远瞩，我跟您保证，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听了这番低声下气的话，会首的怒色渐渐缓和。“很好，莫里斯兄弟。要是非得给你一个教训的话，真正痛心的还得说是我本人。不过，只要我还坐在这把椅子上，咱们就必须团结一致，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好了，各位哥们儿，”他接着说道，扫视着会场里所有的人，“我的意见是这样，如果斯坦格尔把他该吃的果子全部吃完的话，兴许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因为这些编报纸的全都是一伙，本州的所有报纸都会为这件事嚷嚷起来，要求警察和军队出面干预。话又说回来，我看你们完全可以给他一个相当严厉的警告。你能办好这件事情吗，鲍德温兄弟？”

“没问题！”小伙子热切地应道。

“你要带多少个兄弟？”

“六个，其中两个负责把门。你跟我去，高尔，还有你，曼瑟尔，还有你，斯甘蓝，再加上威勒比两兄弟。”

“刚才我已经答应了，新来的这位兄弟也得去。”主席说道。

特德·鲍德温看了看麦克默多，眼神说得明明白白，他并没有忘记以前的事情，谅解更是无从谈起。

“呃，他想去就去吧，”他没好气地说道，“这样就够了。咱们干活去吧，越早越好。”

伴随着大呼小叫，还有醉意醺醺的断续歌声，众人一哄而散。酒吧里仍然挤满了纵酒狂欢的客人，不少兄弟便在那里停住了脚步。奉命执行任务的小组上了大街，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三三两两地分成了几个小队，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这天晚上冷得要命，半圆的月亮在繁星点点的霜冻夜空之中大放光华。这群人在一个院坝里停了下来，重新聚到了一起。院坝对面是一座高大的建筑，灯火辉煌的窗子上打着“维尔米萨先驱报社”几个金字，窗子里面传来了印刷机运转的咣啷声。

“听着，你，”鲍德温对麦克默多说道，“你就在楼下把门，保证我们退路畅通。亚瑟·威勒比跟你一起。其他人都跟我一起去。用不着害怕，各位哥们儿，咱们有十几个证人，个个都可以证明，咱们这会儿是在团结会馆的酒吧里。”

时间已经将近午夜，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一两个正在回家的酒鬼。这帮人跑到街道对面，推开报社的大门，鲍德温带着几个人冲了进去，顺着正对他们的那段楼梯往上爬，麦克默多和另一个人留了在楼下。楼上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怒吼，一声求救的呼喊，跟着就是一阵脚步杂沓、椅子翻倒的声音。片刻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冲到了楼梯顶端的平台上。

那个人还想继续跑，歹徒们已经抓住了他，他的眼镜丁零当啷地滚到了麦克默多脚下。只听得一记闷响、一声呻吟，他已经栽倒在地，五根棍棒同时落到他的身上，碰得咔嗒乱响。他扭来扭去，又瘦又长的四肢在重击之下不停颤抖。最后，其他人都已经住手，鲍德温却还在拼命地抽打那个人的脑袋，冷酷的脸上凝着一个魔鬼一般的笑容。那个人抬起双臂想护住自己的脑袋，只可惜无济于事。受害人的白发已经血迹斑斑，鲍德温仍然俯身冲着受害人，看见露在双手外面的部位就又快又狠地来上一下，直到麦克默多冲上楼梯把他拖开为止。

“你这样会打死人的，”他说道，“停手吧！”

鲍德温万分惊讶地盯着他。“你去死吧！”他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干涉——就凭你这么一个刚刚加入分会的家伙吗？给我闪开！”

他挥起手里的棍子，麦克默多却抢先一步，“唰”的一声掏出了屁股兜里的手枪。

“你才要给我闪开！”麦克默多叫道，“你要敢动我一个指头，我就一枪崩掉你的脑袋。你还有脸提什么分会，会首不是吩咐过不能杀他吗——你这么干，不是想杀他又是想干吗呢？”

“他说得对。”另一个人说道。

“我的天！你们最好快一点儿！”守在楼下的人叫道，“所有的窗子都开始亮灯了，用不了五分钟，整个镇子的人都会跑到这儿来的。”

千真万确，大街上已经传来了喊叫的声音，楼下的大厅里也聚起了一小群排字工和印制工，正准备鼓起勇气采取行动。见此情景，这帮歹徒把一动不动的报社主编撇在楼梯口，急匆匆地冲下楼梯，顺着大街飞快地跑了起来。其中的几个跑回团结会馆，混到麦金提酒廊的人群之中，悄声地向吧台里面的头领通报了任务圆满完成的消息。包括麦克默多在内的其他几个人则转进小街，七拐八弯地绕回了各自的家里。

第四章
恐怖谷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麦克默多完全有理由记起昨夜的入会仪式。酒精让他的脑袋隐隐作痛，烙了标记的右臂已经肿了起来，疼得火烧火燎。既然拥有一个独特的收入来源，他的班自然是可上可不上。这么着，他吃了一顿迟来的早饭，一上午都待在家里，给一个朋友写了一封长信。接下来，他开始阅读《每日先驱报》，报上有一篇最后一刻才加进版面的特别报道，标题是这样的：

先驱报社惨遭涂炭——报社主编身负重伤

这篇报道非常简短，撰稿人对相关事实的了解程度也绝对比不上麦克默多自己。报道的末尾是以下一段文字：

此事虽已移交警方，若望警方成效胜于往日，究属渺茫之事。部分凶徒身份已得确认，此案或可定谳。不问可知，暴行主使正是长期奴役此地民众之某社团。该社团恶名昭彰，本报与之势不两立。斯坦格尔先生虽遭令人发指之野蛮殴打，头部伤势严重，所幸并非生命垂危。此讯当可令斯坦格尔先生之众多友好倍感欣慰。

报道接着说，警方已经为报社配备了一队持有温彻斯特步枪的警卫。

麦克默多放下报纸，抬起被昨夜的种种严峻考验弄得抖颤不已的手臂，刚开始点烟斗，却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接下来，女房东把一张便条交给了他，说是一个少年刚刚送来的。便条没有署名，内容如下：

我想跟你谈一谈，但却不想在你的屋里谈。你可以到米勒山上的旗杆旁边来找我。麻烦你现在就来，有一些要紧事情，我应该说一说，而你也应该听一听。

麦克默多反复读了两遍，心里惊讶至极，因为他完全想不出便条的意义，也想不出便条出自谁的手笔。假设便条的笔迹娇柔纤细的话，他兴许会觉得，过往生活中屡见不鲜的风流韵事又一次露出了端倪。然而，从笔迹上看，便条的作者是个男人，还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男人。犹豫再三之后，他最终决定如约前往，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勒山是一个疏于维护的公园，坐落在镇子的正中央，夏天是很受大家青睐的游赏之地，冬日里却十分荒凉。站在山顶，你不光可以将污秽凌乱的镇子尽收眼底，还可以看到下方的蜿蜒山谷，看到那些黑黝黝的矿场和工厂散布在山谷两侧的积雪之中，看到拱卫山谷的那两列林木蓊郁、白雪皑皑的山脉。

麦克默多沿着常青树篱之中的曲折小径慢慢上行，一直走到了餐馆跟前。那座餐馆是夏日欢宴的中心场所，眼下则空无一人。餐馆旁边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下面站着一个男人，帽檐压得低低的，大衣的领子也竖了起来。那人转过脸来，麦克默多发现他不是别人，正是昨夜惹得会首大发雷霆的莫里斯兄弟。见面之后，两人对了一下分会的暗号。

“我找你是想跟你谈一谈，麦克默多先生，”老人说话的口气犹犹豫豫，显然是有所顾忌，“谢谢你赏脸过来。”

“你的便条为什么不署名呢？”

“不小心不行啊，先生。眼下这种时候，你根本没法判断事情的后果，也没法判断哪些人值得相信，哪些人不值得。”

“会里的兄弟总是值得相信的吧。”

“不，不，那可不一定。”莫里斯万分激动地叫了起来，“咱们说过的所有事情，甚至是咱们脑子里想的事情，似乎都会传到麦金提那个家伙的耳朵里去。”

“听着！”麦克默多厉声说道，“你自己也非常清楚，就在昨天晚上，我刚刚宣誓要效忠会首。难不成，你要我现在就自食其言吗？”

“你要是这么来看问题的话，”莫里斯悲哀地说道，“那我只能说，对不起，我不该麻烦你跑来见我。两个自由的公民都不能彼此交流思想，这样的世道可真是糟糕透了。”

麦克默多一直在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这会儿便换上了比较缓和的态度。“当然喽，我刚才的话只针对我自己。”他说道，“你也知道，我初来乍到，什么事情都不了解。有资格说话的人并不是我，莫里斯先生，你要是想跟我说点儿什么的话，我倒是愿意洗耳恭听。”

“听了就去告诉麦金提头领！”莫里斯痛心疾首地说道。

“说实在的，你这么说可就冤枉了我。”麦克默多叫道，“我自个儿忠于分会，刚才也坦白跟你说了，可我要是把你私下告诉我的事情传给别人的话，那可就真是禽兽不如啦。我不会往外传的，不过我必须警告你，你可别指望从我这儿得到帮助和同情。”

“别人的帮助和同情，我早就已经不指望了。”莫里斯说道，“我要说的话多半会把我自个儿的性命交到你的手里，不过，你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从你昨天晚上的表现来看，我觉得你正在朝最坏的方向发展——可你终归是新来的，心肠还不会像他们那么狠毒。所以我才觉得，我可以跟你谈一谈。”

“那么，你到底要谈什么呢？”

“你要是出卖我的话，老天会诅咒你的！”

“放心吧，我说了我不会的。”

“那么，我想问你一句，你在芝加哥加入自由人会，宣誓践行博爱与忠诚的时候，心里面有没有想过，这个团体会让你走上犯罪的道路呢？”

“如果你称之为犯罪的话。”麦克默多回答道。

“称之为犯罪！”莫里斯大叫一声，激动得嗓音发颤，“虽然你见得还少，可你倒是说说，不是犯罪又是什么！昨天晚上，你们动手殴打一个老得可以做你父亲的老人，直到他的鲜血染红了白发，这是不是犯罪呢？是不是犯罪——不是的话，你还能称之为什么呢？”

“有些人可能会称之为战争，”麦克默多说道，“两个阶级之间的战争，双方都得赌上一切，双方都会竭尽全力。”

“可是，在芝加哥加入自由人会的时候，你想到过这种事情吗？”

“没有，说老实话，当时我没想到。”

“我在费城入会的时候也没想到。那里的自由人会只是一个互助组织，一个朋友聚会的场所。后来我听说了这个地方——愿老天诅咒这个地名传进我耳朵的那个时辰！——还跑到这里来寻找更好的生活！天哪，寻找更好的生活！我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都跟着我来了这里，我在集市广场开了一家布店，生意做得非常不错。我是自由人会会员的事情传开之后，我不得不加入了本地的分会，跟你昨天晚上的情况一样。我的胳膊烙上了丑恶的标记，心里的烙印则更加可耻，因为我发现自己听命于一个卑劣的恶棍，受困于一张罪行的罗网。我能怎么办呢？我的每一句规劝都被他们看成背叛，就像你昨晚看到的那样。我不能离开这里，因为我仅有的家当就是我的店铺，而且我非常清楚，退出帮会对我来说意味着遭人谋杀，对我的妻儿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就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噢，伙计，这真是太糟糕了——糟糕极了！”他双手掩面，禁不住啜泣起来，身子一阵一阵地抽搐。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你这个人心肠太软，干不了会里的活计。”他说道，“你这类人本来就不适合这类工作。”

“我有良心，也有信仰，他们却把我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的罪犯。有一次，他们派给我一件活计，而我心里明白，拒绝的后果会是什么。没准儿，我天生就是个胆小鬼，也没准儿，我心里牵挂着我那个可怜的小妇人，牵挂着我的孩子，所以就变成了胆小鬼，总而言之，我听从了他们的吩咐。依我看，那件事情会缠我一辈子的。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就在那座山的背面，离这儿有二十英里。他们叫我把门，也跟你昨天晚上的情况一样。他们信不过我，觉得我干不好那样的活计。其他的人都进了屋，出来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是双手血红，一直红到了腕子上。我们离开的时候，一个小孩子从屋里跑了出来，追着我们哭号不止。那是个五岁的小男孩，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被人杀害的过程。我惊骇得差一点儿就晕了过去，但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笑脸，因为我非常清楚，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下一次他们就会带着血淋淋的双手从我的屋子里出来，为自己的父亲哭号的就该是我的小弗雷德了。

“可是，我从此就变成了一名罪犯，变成了杀人的帮凶，今生和来世都没了指望。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神父却再也不肯和我交谈，还把我逐出教会，就因为他听说我是个扫魂帮。这就是我的遭遇。眼下我看到你走上了同一条道路，所以就想问一问你，尽头会是什么模样？你是打算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冷血凶手，还是打算跟我一起，想点儿办法来阻止这些事情呢？”

“你打算怎么做？”麦克默多突然问道，“该不会是想去告密吧？”

“这话可不能说！”莫里斯叫道，“毫无疑问，光是这样的念头就足以让我性命不保。”

“那就好，”麦克默多说道，“我是这么觉得的，你这个人太过软弱，对这些事情有点儿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待久一点儿你就知道了。瞧瞧下面的山谷！瞧瞧无数烟囱喷吐在山谷上空的那层阴云吧！我可以告诉你，笼罩在人们头上的杀气比那层阴云还要浓重，还要迫近。这是一座恐怖之谷，死亡之谷。从黎明到黄昏，人们的心里时时刻刻装满了恐惧。等着瞧吧，年轻人，你自己也能看明白的。”

“好吧，等我看得更明白之后，我会告诉你的。”麦克默多满不在乎地说道，“非常明白的事情是，你并不适合这个地方，你最好卖掉铺子离开这里，越早越好，别管你是不是只能卖到十分之一的价钱。你说的话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不过，老天在上！如果我发现你是个叛徒的话——”

“不，不是！”莫里斯可怜巴巴地喊道。

“好吧，我相信你不是。我会记着你说的话，没准儿哪天会再想想。依我看，你跟我说这些也是一片好心。好了，我准备回家去了。”

“等一等，还有一句话，”莫里斯说道，“咱俩见面的事情可能会被人看见，他们兴许会问，咱俩谈的是什么事情。”

“哈！幸亏你想到了这一点。”

“他们问的话，我就说我想请你当店员。”

“而我没有答应，咱俩谈的就是这件事情。好了，再见，莫里斯兄弟，祝你以后的日子越来越顺当。”

同一天下午，麦克默多坐在起居室的炉子旁边，一边抽烟一边沉思。房门突然开了，麦金提头领的硕大身形把门框塞了个满满当当。对完暗号之后，他在小伙子对面坐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看了小伙子一阵，小伙子也一瞬不瞬地回应着他的注视。

“我并不怎么上门拜访别人，麦克默多兄弟。”头领终于开了口，“要我说，光是上门拜访我的人就已经够我应付的了。不过，这次我倒是觉得，我不妨破个例，看看你在你自个儿家里是个什么模样。”

“您的光临让我非常自豪，议员，”麦克默多恳切地回答道，从碗橱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真没想到，我能有这样的荣幸。”

“胳膊怎么样啦？”头领问道。

麦克默多做了个鬼脸。

“呃，一时半会儿还忘不了疼，”他说道，“不过，这也是值得的。”

“没错，对于那些忠诚不改、襄助本会的兄弟来说，”对方回答道，“这的确是值得的。今天上午在米勒山上，你跟莫里斯兄弟聊了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幸亏他已经有了现成的答案。于是乎，他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莫里斯不知道，我用不着出门就可以维持生活，不知道也好，因为他良心过剩，肯定受不了我这样的人。话说回来，这个老伙计的心眼儿倒是挺好的。他以为我找不到活计，所以想给我一点儿照顾，请我到一家布店去当店员。”

“哦，就是这件事情吗？”

“是的，就是这件事情。”

“你没答应他吗？”

“那是当然。我待在自个儿的卧室里，只需要花四个钟头的时间就可以挣来十倍的钱，不是吗？”

“的确如此。不过，换了是我的话，我是不会老跟莫里斯搅在一起的。”

“为什么呢？”

“呃，不为什么，就因为我叫你别这么做。对于咱们这边的大多数人来说，有这个理由也就够了。”

“大多数人兴许会觉得够了，可我觉得还不够，议员。”麦克默多大着胆子说道，“您要是懂得看人的话，那就肯定能看出这一点。”

黑大汉恶狠狠地瞪着麦克默多，毛茸茸的爪子攥紧了玻璃酒杯，似乎是打算把杯子掼到麦克默多的脑袋上。片刻之后，他拿出那种惯有的作派，装模作样、咋咋呼呼地大笑起来。

“你可真是个古怪家伙，如假包换。”他说道，“好吧，你非要知道理由的话，那我就说给你听听好了。你们俩见面的时候，莫里斯没说什么反对本会的话吗？”

“没有。”

“也没说反对我的话吗？”

“没有。”

“呃，那是因为他对你不放心。他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忠诚的兄弟。我们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才监视他的行动，准备找个合适的日子给他一点儿教训。依我看，这个日子很快就要来了。咱们的队伍可容不下害群之马。如果你老是跟一个有贰心的家伙搅在一起的话，我们兴许会觉得，你自个儿也有贰心，明白了吗？”

“我可不会老是跟他搅在一起，因为我不喜欢这个人。”麦克默多回答道，“至于说我有贰心嘛，这话也就是您说，要是从别的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那他绝对没机会在我面前说第二遍。”

“好啦，这样就行了。”麦金提说道，喝干了杯里的酒，“我来是为了给你提个醒儿，到这儿就算是说完了。”

“我倒想知道，”麦克默多说道，“我跟莫里斯谈话的事情，您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

麦金提笑了起来。“知道这个镇子里出了些什么事情，正好是我的本分。”他说道，“我看你最好记清楚，所有的事情都逃不过我的耳目。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这就——”

就在这时，一件十分出人意料的事情打断了头领的道别言语。突然之间，房门“咣”的一声被人撞开，三个眉头紧锁的大檐帽怒冲冲地盯住了房间里的两个人。麦克默多一跃而起，左轮手枪掏到一半，胳膊却僵在了半空之中，因为他发现，两支温彻斯特步枪已经平平地对准了自己的脑袋。一个身穿制服的人走进房间，手里端着一把左轮手枪，不是别人，正是曾经隶属芝加哥警局、眼下供职于矿警部队的马文队长。他冲着麦克默多摇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不阴不阳的怪笑。

“我就知道你准保会惹上麻烦，芝加哥的麦克默多不老实先生，”他说道，“不惹麻烦你活不下去，对吧？戴上你的帽子，跟我们走吧。”

“依我看，你会为这件事情付出代价的，马文队长。”麦金提说道，“你竟敢以这种方式闯进民宅来骚扰正直守法的市民，我倒想知道，你到底算是哪门子人物？”

“您这完全是多管闲事，麦金提议员。”警察队长说道，“我们来抓这个名叫麦克默多的家伙，不是来抓您的。您只能协助我们执行公务，可不能从中作梗。”

“他是我的朋友，他的行为我可以负责。”头领说道。

“种种迹象表明，麦金提先生，过不了多久，您就得为您自个儿的行为负责。”队长回答道，“这个麦克默多来这里之前就是个歹徒，眼下也仍然是个歹徒。拿枪瞄着他，警员，我来缴他的械。”

“我的枪就在这儿。”麦克默多镇定自若地说道，“要我说，马文队长，如果你我两个单独碰面的话，兴许你是没这么容易抓住我的。”

“你的逮捕令在哪儿呢？”麦金提问道，“我的天！维尔米萨有了你这样的警察头目，大家还不如到俄国去生活呢。这是一起资本家主使的暴行，要我说，这件事情到这儿还不算完。”

“您只管尽力履行您自个儿心目当中的本职，议员，我们也要切实履行自己的职守。”

“我的罪名是什么呢？”麦克默多问道。

“罪名是殴打先驱报社的老主编斯坦格尔。你侥幸逃过了谋杀的罪名，可这并不是因为你没有杀人的歹意。”

“是吗，如果你们抓他就为这件事情的话，”麦金提笑了笑，大声说道，“那你们倒不如就此打住，免得给自己找一大堆麻烦。这个人昨晚在我的酒廊里跟我打牌，一直打到半夜，我可以找十几个人来证明这件事情。”

“随您的便，依我看，明天您可以上法庭去解决这件事情。好了，跟我们走，麦克默多，你最好给我们放老实点儿，免得我们拿枪托朝你的脑袋上招呼。麻烦您让开，麦金提先生，我可要警告您，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妨碍我执行公务！”

队长的神情无比坚决，麦克默多和他的头领不得不俯首听命。分开之前，头领瞅准机会跟犯人嘀咕了几句。

“有没有问题——”他猛然竖起大拇指，表明他指的是铸造假币的工具。

“没问题。”麦克默多悄声说道。他已经在地板下面辟出了一块隐秘的地方，把工具藏了起来。

“我这就跟你道别，”头领握着麦克默多的手说道，“我会去找雷利律师，还会亲自上庭替你辩护。你只管放心，他们定不了你的罪的。”

“我看不一定。你们两个把犯人看好，他要敢耍花样，你们就朝他开枪。离开之前，我得搜一搜这座房子。”

他把房子搜了一遍，但却显然没有发现那座地下工厂的痕迹。于是他走下楼来，跟两名警员一起把麦克默多押回警局。夜幕已经降临，外面狂风暴雪，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闲人跟在这群人的后面，借着夜幕的掩护大声诅咒麦克默多。

“直接弄死这个天杀的扫魂帮！”他们高声叫喊，“直接弄死他算了！”警察把麦克默多推进警局的时候，他们哈哈大笑，冷嘲热讽。值班的督察按规矩对麦克默多进行了一番简短的讯问，然后就把他关进了公共牢房。鲍德温和另外三名参与昨晚暴行的歹徒也在里面，他们都是下午被捕的，审讯的时间则是第二天上午。

然而，自由人会的手伸得很长，甚至可以伸进执法机构内部的森严壁垒。夜深之后，一名狱卒拿来了一捆稻草，说是供他们铺床之用，里面却藏着两瓶威士忌、几只酒杯和一副扑克牌。他们兴高采烈地过了一夜，完全没有为第二天上午的严峻考验担忧。

从审讯的结果来看，他们确实没有理由感到担忧。仅凭现有的证据，地方法官根本不能把他们送交更高一级的法庭。一方面，那些排字工和印制工不得不承认现场光线昏暗，他们自己也相当慌乱，尽管他们相信几名被告都曾经参与行凶，但却不能完全确定凶手的身份。面对麦金提雇来的那名狡猾律师的交叉质询，他们的证词便显得更加地不足为凭。

按照伤者本人预先提交的证词，凶手的袭击来得猝不及防，以至于他什么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带头打他的是个蓄着小胡子的人。伤者补充说，他知道凶手都是扫魂帮的人，因为镇子里其他的人都不会对他怀有任何敌意，与此同时，他那些直言不讳的社论早就已经惹来了扫魂帮的恫吓。

另一方面，包括本镇高官麦金提议员在内的六位市民众口一词、斩钉截铁、清清楚楚地指出，当天晚上，几名被告都在团结会馆打牌，牌局散场的时间远远晚于暴行发生的时间。

不用说，几名被告都是当庭获释，法官还为他们所受的骚扰发表了一些非常接近于道歉的话语，并且对马文队长和警方多管闲事的躁进行为提出了含蓄的批评。

听完法官的判决，旁听席上传来了高声的喝彩。旁听席上有许多麦克默多熟识的面孔，会里的兄弟一个个笑容满面，频频挥手。不过，也有一些人紧绷着嘴唇坐在那里，目光阴郁地看着这帮人鱼贯走出被告席。那些人当中有一个蓄着黑须、面容坚毅的小个子。在这些刚刚获释的囚犯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把自己和同事们的心声说了出来。

“你们这些该死的凶手！”他说道，“我们迟早会要你们的好看！”

第五章
最黑暗的时辰

如果说杰克·麦克默多在会里的声望还需要一点儿助力的话，他先是被捕继而获释的事情便可谓适逢其会。一名兄弟在入会当夜就做下了一件上庭受审的事情，在分会的历史上还是一项前无古人的纪录。他本来就已经名头响亮，大家都知道他友善热忱，快活豪爽，而且脾气火爆，连势焰熏天的头领本人也不能给他气受。眼下呢，他又让兄弟们产生了这样一种印象，那就是他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更善于制订血腥残忍的计划，也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更有能力实施计划。“他肯定能成为一个擅长‘干净活计’的哥们儿。”会里的各位长者交口称赞，准备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让他一试身手。

麦金提虽然爪牙众多，但却在这个小伙子身上看到了高人一等的本领，觉得自己帐下多了一头凶猛的猎犬。小活计可以让那些小狗去完成，不过，有朝一日，他终究会悄悄松开这头猛兽，让它扑向合适的猎物。包括特德·鲍德温在内的几名会员觉得这个新来的兄弟蹿得太快，为此还恨上了他，可他们都不敢去招惹他，因为他的拳头来得跟他的笑脸一样快。

不过，麦克默多虽然赢得了兄弟们的拥戴，但却失去了另一个圈子的欢心。对他来说，那个圈子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他的帮会。伊蒂·沙夫特的父亲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往来，也不允许他踏进自家的门槛。伊蒂本人虽然深陷爱河，没办法跟他一刀两断，理智却警告她三思而行，让她不得不仔细掂量，嫁给一个众人眼里的罪犯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一天早上，彻夜未眠的伊蒂拿定了主意，就算是最后一次，自己也得去看看他，竭尽全力地拉他一把，让他摆脱那些正在将他拖向深渊的邪恶势力。他经常都央求伊蒂到他家里去，这一天，伊蒂便来到他的寓所，径直走进了他用作起居室的那个房间。他背对着门坐在桌子跟前，面前摆着一封信。见此情景，年方十九的伊蒂陡然产生了女孩子的那种淘气念头。伏案而坐的他没有听见她推开房门的声音，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说她打算吓唬吓唬他的话，那她可真算是如愿以偿，只不过，转眼之间，受到惊吓的人就变成了她自己。他像头猛虎一样扑向了她，右手伸向她的咽喉，左手则将面前的信纸揉成了一团。他横眉怒目地站在那里，一眨眼的工夫，惊讶和喜悦浮上了他的脸庞，取代了先前那种让他面容扭曲的狞恶表情。伊蒂一直过着温良纯善的日子，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狞恶表情，这会儿已经吓得退了回去。

“是你啊！”麦克默多一边说，一边擦拭额上的汗水，“想想吧，我的心肝宝贝，你特意上门来看我，我怎么欢迎不好，竟然想把你给扼死！过来吧，亲爱的，”他伸出了自己的双臂，“让我来给你一点儿补偿。”

可是，伊蒂依然心有余悸，因为在刚才的那个瞬间，她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心虚和恐惧。女人的全部直觉都在提醒她，那绝不仅仅是受到惊吓之后的自然反应。错不了，那是心虚，心虚和恐惧！

“你这是怎么啦，杰克？”她大声说道，“你为什么会被我吓成那个样子呢？噢，杰克，要是心里没有鬼的话，你肯定不会像刚才那样看我的！”

“没什么，刚才我正在想别的事情，可你的脚步像仙女一样轻盈，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动静——”

“不，不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杰克。”接下来，她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怀疑，“你刚才在写什么信，拿给我看一看。”

“噢，伊蒂，这我可不能给你看。”

她的怀疑得到了确证。“信是写给其他女人的，”她嚷嚷起来，“肯定是这样！要不然，你干吗不让我看呢？你是在给你的妻子写信吗？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结婚呢？——你是个外乡人，谁都不知道你的底细，我又怎么知道呢？”

“我没有结婚，伊蒂。听我说，我可以发誓！你是我在这世上惟一的一个女人，我可以凭着耶稣基督的十字架起誓！”

他激动得脸色惨白，语气也十分恳切，伊蒂没法不相信他的话。

“好吧，那么，”她叫道，“你干吗不肯让我看信呢？”

“我这就告诉你原因，小心肝儿，”他说道，“我曾经发誓不透露这封信的内容，因此我必须遵守对别人的承诺，就跟我不会违背对你的誓言一样。信上讲的都是会里的事情，即便对你也必须保密。刚才我感觉到有人拍我，一下子吓得够戗，可是，拍我的人很有可能是一名侦探啊，这你难道不明白吗？”

她相信了。于是他把她揽入怀中，用亲吻驱散了她心里的恐惧和疑问。

“挨着我坐下吧，这样的座席配不上像你这么尊贵的女王，只可惜，你这个时运不济的爱人提供不了更好的东西。要我说，有朝一日，他肯定会给你更好的生活的。好啦，现在你心里踏实了吧，对吗？”

“杰克，我明知道你是个罪犯，跟一帮罪犯混在一起，说不定哪天就会听到你因为杀人受到审判的消息，你叫我怎么踏实呢？就在昨天，我们那里的一个住客还把你叫做‘扫魂帮麦克默多’呢，那个称呼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我的心窝里。”

“没什么，再难听的话也不能让人伤筋动骨。”

“可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啊。”

“呃，亲爱的，扫魂帮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我们不过是一帮穷人，不过是在按自己的方式争取权利而已。”

伊蒂伸出双臂搂住了爱人的颈项。“退出吧，杰克！看在我的分上，也看在上帝分上，退出吧！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劝你退出的。噢，杰克，这样吧——我给你跪下啦！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求你赶紧退出吧！”

麦克默多把她扶了起来，让她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竭力地安慰她。

“说真的，亲爱的，你并不知道你求的是什么。退出就等于违反誓言，背弃同事。你叫我怎么退出呢？你要能看清我的处境，肯定就不会这么劝我啦。再说了，就算我自个儿愿意，又该怎么退出呢？你该不会以为，扫魂帮会任由一名会员带着会里所有的秘密一走了之吧？”

“这我已经想过了，杰克。我全都盘算好了。父亲攒下了一些钱，而且对这个地方深恶痛绝，因为那些人把我们的生活弄得充满恐惧，暗无天日。他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咱们可以一起逃到费城去，去纽约也行，那样就不怕他们的暗算了。”

麦克默多笑了起来。“扫魂帮的手长着呢。你难道以为，咱们跑到了费城或者纽约，他们就够不着了吗？”

“那么，咱们可以逃到西部去，还可以去英国，去德国也可以，父亲就是从那儿来的——只要能逃离这座恐怖之谷，去哪儿都可以！”

听到这句话，麦克默多不由得想起了年迈的莫里斯兄弟。“说真的，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听人用这个字眼儿来形容这座山谷了。”他说道，“看样子，对你们当中的一些人来说，头上的阴云确实是非常浓重啊。”

“阴云时时刻刻地笼罩着我们，让我们的生活暗淡无光。你以为特德·鲍德温会放过咱们吗？要不是因为他怕你的话，你觉得咱们能有什么活路呢？他看我的那种贪婪邪恶的眼神，你要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老天作证！要是我逮到他这么干的话，那我一定得教教他什么叫做礼貌！好了，听我说，小姑娘。我不能离开这儿，不为别的，就是不能——你只管相信我，以后也别再问了。不过，如果你由着我自己安排的话，我就会努力为咱们铺下一条离开这儿的体面出路。”

“这样的事情哪有什么体面可言。”

“好啦，好啦，这只是你的看法而已。不过，只要你能给我六个月的时间，我就可以把出路安排好，走的时候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迎接其他人的目光。”

姑娘开心地笑了起来。“六个月！”她叫道，“这话算数吗？”

“呃，也可能需要七八个月。总而言之，最多只要一年，咱们就可以离开这座山谷。”

他能给伊蒂的承诺不过如此，可它好歹是个承诺。这一抹希望之光虽然遥远，终归也可以照亮眼前的黑暗。回家的时候，伊蒂的心情格外地轻松，杰克·麦克默多闯进她的生活之后，她还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呢。

大家兴许会觉得，麦克默多既然入了会，自然可以知晓会里的所有事情。可他很快就发现，这个组织十分庞大，十分复杂，绝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分会。有很多事情就连麦金提头领都不知道，因为山谷里还有一个号称“县特派员”的头领。此人住在铁路线低处的霍布森帕奇，以一种任性无常、专横跋扈的方式统辖着几个分会。麦克默多只见过他一次，那是个獐头鼠目、头发斑白的小个子，走起路来鬼鬼祟祟，乜斜的眼睛闪着凶光。此人名为埃文斯·波特，面对他的时候，即便是那位不可一世的维尔米萨头领也会产生厌恶和恐惧的感觉，就像大块头的丹东见到了矮小却凶险的罗伯斯庇尔一样。

有一天，跟麦克默多同住一屋的斯甘蓝收到了麦金提的一张便条，里面附有埃文斯·波特写来的信。波特在信里通知麦金提，他差了两名好手到这一带来执行任务，一个名叫罗勒，另一个名叫安德鲁斯。为求稳妥，他不能透露他俩承担着什么样的任务，不过，会首能不能帮他俩安排合适的住处，照应他俩的生活，直到行动开始呢？麦金提在便条里补充说，鉴于团结会馆人多眼杂，谁来了都难免走漏风声，他希望麦克默多和斯甘蓝帮个忙，让那两个外乡人在他们的寄宿公寓里暂住几天。

那两个人当天晚上就来了，一人拎着一个小皮箱。罗勒已经上了年纪，长相精明，沉默寡言，深沉内敛，穿的是一件破旧的黑色礼服大衣，再加上软顶的呢帽和蓬乱的花白胡须，整个儿的模样就像是一名巡回讲道的教士。跟他同来的安德鲁斯则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面容坦率开朗，神态轻松愉快，让人觉得他来这里是为了度假，而且打定主意要玩个痛快，一分钟也不放过。他俩都是滴酒不沾，从各方面看都算得上这个社会的模范成员，不够模范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方面，也就是说，他俩都是杀手，曾经多次用事实证明，他俩都是这个杀人组织最能干的爪牙。罗勒已经执行过十四次类似的任务，安德鲁斯也有三次经验。

麦克默多发现，他俩都非常乐意谈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说起那些事情的时候，他俩又是自豪又是忸怩，神情就跟那些曾经为社会作出无私贡献的人一样。不过，关于此行的任务，他俩却不肯透露半点风声。

“他们之所以派我俩来，就是因为我和这个孩子都不喝酒，”罗勒解释道，“因为他们知道，我俩不会把不该说的事情说出来。你们可别有什么误会，我们不肯说，只是在执行县特派员的命令而已。”

“说来说去，咱们不都是一伙的嘛。”四个人坐在一起吃夜宵的时候，麦克默多的室友斯甘蓝说道。

“这话当然没错，所以我们可以聊杀死查理·威廉姆斯的活计，也可以聊杀死西蒙·伯德的活计，以前的所有活计都可以聊，聊到你们尽兴为止。不过，还没干完的活计我们可不能说。”

“这一带有五六个我看不顺眼的人，”麦克默多说道，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依我看，你们该不会是打算收拾铁山的杰克·诺克斯吧。要是能看见他遭到报应的话，让我跑断腿我也愿意。”

“不是，还没轮到他呢。”

“要不，是赫尔曼·施特劳斯吗？”

“不，也不是他。”

“呃，你们不愿意说，我们也不能勉强。只不过，我真的挺好奇的。”

罗勒微笑着摇了摇头，激他是没有用的。

尽管两位客人守口如瓶，斯甘蓝和麦克默多却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到现场去看看他们这帮人所说的“乐子”。一天凌晨，听到两位客人偷偷下楼之后，麦克默多赶紧把斯甘蓝叫了起来，两个人开始急急忙忙地穿衣服。穿戴整齐之后，他俩发现两位客人已经悄悄地走出了屋子，连门都没有关。天色尚未破晓，借着街灯的光线，他俩看到两位客人已经顺着大街走出了一段距离。他俩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踩着深深的积雪悄悄前行。

寄宿公寓贴近镇子的边缘，没过多久，两位客人就走到了镇子外面的十字路口。三个男人在路口等候，罗勒和安德鲁斯跟他们火急火燎地商量了几句，五个人便一起展开了行动。显而易见，这是一件需要众多人手的重要活计。路口有几条通往不同矿区的小路，那帮外乡人走的是通往乌鸦山的那一条。乌鸦山是一座巨大的煤矿，经理约西亚·H.邓恩是一个干劲十足、无所畏惧的新英格兰人。在恐怖肆虐的漫长岁月之中，多亏了他的铁腕管理，乌鸦山煤矿的秩序和纪律才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维持。

天色渐渐放亮，一溜矿工正在沾满煤灰的黑色小路上缓缓前进，有的人踽踽独行，也有的三五成群。

麦克默多和斯甘蓝混在人群之中，蹓蹓跶跶地往前走，始终没让跟踪的对象走出视线。浓浓的雾气罩到了前方那些人的身上，雾气的中央突然传来了汽笛的尖叫。这是预备上工的信号，再过十分钟，罐笼就会降入矿井，一天的劳作也会随之开始。

他俩走进了矿井周围的开阔地，已经有上百名矿工等在了那里。天气冷得要命，矿工们一边跺脚，一边往手上呵气。那帮外乡人单独站在升降机房的阴影下面，斯甘蓝和麦克默多则爬到了一堆煤渣顶上，从那里可以完整地看到现场的情景。在他俩的注视之下，一个蓄着大胡子的苏格兰大块头从机房里面走了出来。那人名叫孟席斯，是矿上的工程师。这会儿他吹响哨子，指挥工人把罐笼往下放。

与此同时，一个身材高大、瘦骨伶仃的小伙子急匆匆地走向矿井。他神情严肃，脸刮得干干净净，正是这座煤矿的经理。走着走着，他瞥见了机房屋檐下那帮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的人。那帮人把帽檐压得很低，还把衣领竖了起来，为的是掩藏自己的面目。见此情景，死亡的恶兆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煤矿经理的心。尽管如此，他转眼就甩掉了心里的恐惧，只知道自己有责任诘问这些不请自来的外人。

“你们是干吗的？”他一边问，一边走向他们，“为什么要在这儿游荡？”

谁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个名叫安德鲁斯的小伙子抢前一步，一枪打在了他的肚子上。上百名等着下井的矿工眼睁睁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个个都跟吓瘫了似的。经理用双手捂住伤处，身子弯了下去，踉踉跄跄地想要逃开。另一名杀手开了枪，他侧身倒进了一堆煤渣，双脚乱蹬，双手乱舞。见此情景，苏格兰人孟席斯怒吼一声，抄起一把钢铁扳手，朝那些凶手冲了过去。然而，两颗子弹打在了他的脸上，他当场死去，就倒在凶手的脚边。

一些矿工开始涌向凶手，同情与愤怒的喊声响成一片。可是，两个外乡人冲着人群的头顶开了火，打空了左轮手枪里的六发子弹，矿工们立刻四散奔逃，有一些还疯狂地逃回了维尔米萨镇上的住处。等到最勇敢的几名矿工重整旗鼓回到矿上的时候，那帮凶手已经消失在了晨雾之中。他们当着上百人的面制造了一起双重谋杀，能够确切指认他们的证人却连一个都没有。

斯甘蓝和麦克默多开始往回走，斯甘蓝的情绪多少有点儿萎靡不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的活计，场面似乎并不像别人让他相信的那么有趣。他俩急匆匆地走向镇子，经理遗孀的凄惨哭号一直萦绕在他俩的耳边。麦克默多闷声不响地沉思着什么，但却对同伴的软弱表现一点儿也不同情。

“说真的，这就像一场战争，”他反复强调，“这不是别的，就是我们跟他们之间的一场战争，我们必须反击，不放过任何机会。”

当天晚上，团结会馆的分会会场一片欢腾，不光是因为那帮外乡人杀死了乌鸦山煤矿的经理和工程师，那座煤矿势必效法其他的一些本地公司，在恐惧之中乖乖纳贡，还因为本分会亲自出马，在遥远的地方取得了一场胜利。

情形似乎是，县特派员派了五名好手到维尔米萨来实施惩戒，同时也要求维尔米萨分会作出回报，暗中挑选三名兄弟去刺杀斯戴克洛尤煤矿的威廉·哈尔斯。威廉·哈尔斯是吉尔莫顿地区名气最大、最受拥戴的矿主之一，据说在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仇敌，因为他从各方面来看都当得起模范雇主的称号。然而，他毫不手软地要求工作效率，因此遣散了一些酗酒成性的懒惰员工，那些人又刚好属于这个势焰熏天的帮会。挂在他家门外的死亡警告没能动摇他的决心，结果呢，在一个自由的文明国度当中，他竟然因为解雇员工的举动摊上了死刑的判决。

分会庆祝胜利的时候，威廉·哈尔斯的死刑判决已经执行完毕。行刑队的头目是特德·鲍德温，眼下正四仰八叉地坐在会首身旁的荣耀席位之上。他的脸涨得通红，充血的眼睛目光呆滞，说明他曾经熬更受夜，酒也没少喝。头天夜里，他和两名同志是在山里度过的。他们仪容邋遢，风霜满面，然而，随便哪位绝境生还的英雄也不能像他们这样，受到同志们如此热烈的欢迎。

伴随着众人的欢呼与狂笑，他们把自己的英雄事迹讲了一遍又一遍。他们埋伏在一道陡峻山坡的顶上，等待目标在黄昏时分赶车回家，原因是爬坡的时候，马车肯定走得很慢。为了抵挡寒气，目标给自个儿裹上了厚厚的皮衣，结果是连手枪都掏不出来。他们把他拖出马车，冲他开了一枪又一枪。事发当时，目标尖叫着向他们求饶，这会儿呢，他们便把他求饶的叫喊学给兄弟们听，给兄弟们找点儿乐子。

“再让我们听听他是怎么叫的吧。”兄弟们喊道。

兄弟们都跟死者素不相识，可他们就是觉得，杀人是一件妙趣无穷的事情，更何况，这件事情还可以向吉尔莫顿的扫魂帮证明，维尔米萨的同志是靠得住的。

刺杀哈尔斯的过程当中，他们遇上了一点儿意外。一对夫妇赶着马车爬上了山坡，那时候，他们还在冲着无声无息的尸体开枪。有人提议把那对夫妇一块儿干掉，不过呢，那对夫妇跟煤矿毫不相干，不会造成什么妨害，所以他们只是疾言厉色地警告他俩，继续赶路，不许声张，要不然就会大祸临头。接下来，三位高贵的复仇使者撇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以此警告那些跟死者一样铁石心肠的雇主，然后就急匆匆地进了山。荒无人烟的群山连绵不断，一直延伸到了一座座高炉和一堆堆矿渣的边缘。眼下呢，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到了这里，心里装满了不辱使命的自豪，耳边则萦绕着同志们的高声喝彩。

对于扫魂帮来说，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大日子。这一天，笼罩这座山谷的阴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不过，聪明的将领都懂得乘胜追击，不给敌人留下卷土重来的喘息之机，所以呢，麦金提头领那双老谋深算的歹毒眼睛已经投向了未来的战场，心里也盘算好了又一次打击敌人的行动。当天晚上，半醉的人群纷纷散去的时候，他捅了捅麦克默多的胳膊，领着麦克默多走进了他俩初次晤谈的那间里屋。

“听着，小伙计，”头领说道，“我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你出手的活计。你必须亲手完成这项任务。”

“听您这么说，我觉得十分自豪。”麦克默多回答道。

“你可以带上两个兄弟，曼德斯和雷利，他俩都已经收到了准备行动的通知。不把切斯特·威尔考克斯处理掉，咱们就别想在这个地区过上称心如意的日子。你要能把他撂倒的话，煤区里所有的分会都会感激你的。”

“不管行与不行，我肯定会尽力的。他是干吗的？我该到哪里去找他呢？”

麦金提的嘴角永远叼着一支雪茄，一半是为了咬，一半是为了抽。这会儿，他把雪茄拿了下来，从自己的记事本上撕了一页纸，开始在纸上画一张简略的地图。

“他是艾荣戴克公司的总领班，非常不好对付，内战期间是一名护旗军士，满身伤疤，须发斑白。我们已经对他下过两次手，两次都没有得手，吉姆·卡纳威还因此送掉了性命。眼下呢，这个任务就由你来接手。喏，这就是他的房子。就像你在地图上看到的这样，房子孤零零地戳在艾荣戴克十字路口，枪声所及的范围之内没有任何邻居。白天下手是不行的，他身上带着武器，枪法又快又准，而且是一上来就开枪，不问任何问题。不过，到了晚上嘛——是这样，他的房子里住着他和他的妻子、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女佣。你没法挑着来，要么不干，要干就只能全部干掉。你可以在他家的前门摆上一包炸药，再配上一根慢燃的引信——”

“这个人干了些什么呢？”

“他枪杀了吉姆·卡纳威。刚才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他为什么要枪杀卡纳威呢？”

“我的天，这跟你究竟有什么关系？卡纳威在夜里跑到了他的房子附近，他就冲卡纳威开了枪。对于你我二人来说，知道这一点也就够了。你必须替卡纳威讨还公道。”

“房子里还有两个女人和三个孩子，他们也得一块儿报销吗？”

“他们只能一块儿报销，要不然，咱们怎么干掉他呢？”

“这对他们有点儿太狠了吧，他们什么也没干啊。”

“你说的这是什么蠢话？你是要打退堂鼓吗？”

“别急，议员，别急！您竟然觉得我胆敢违抗自己分会会首的命令，可我究竟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呢？这事情对也好，错也好，总归都得由您说了算。”

“那么，你会去干吗？”

“我当然会去干。”

“什么时候动手？”

“呃，您最好给我一两个晚上的时间，我好去看看那座房子，把事情计划好，然后——”

“很好，”麦金提说道，跟他握了握手，“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来处理。你哪一天送来喜报，哪一天就会成为咱们的一个大日子。有了这最后一击，他们全都会向咱们俯首称臣。”

突如其来地接到这件任务之后，麦克默多进行了长时间的周密考虑。切斯特·威尔考克斯那座孤零零的住宅坐落在附近的一座山谷里面，离镇子大约五英里。当夜他就独自展开了行动之前的侦查工作，天亮之后才回到家里。接下来的一天，他跟曼德斯和雷利谈了谈。这两个助手都是无法无天的青年人，两个都表现得兴高采烈，就跟这一次是要去猎鹿一样。

两天之后的夜里，他们在镇子外头碰了面，三个人都带了武器，有一个还带了一包采石场用来开山的炸药。凌晨两点，他们来到了这座孤零零的住宅旁边。当天夜里刮着大风，丝丝缕缕的云朵飞快地掠过满了七分的月亮。他们事先得到警告，必须提防这家人豢养的猎犬，于是小心翼翼地摸向前方，手里端着扳好了击铁的手枪。可是，除了耳边的呼啸狂风和头顶的摇摆枝条之外，周遭再没有什么别的动静。

麦克默多站在这座荒僻住宅的门前，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阵，里面没有任何声息。接下来，他把炸药包靠在门上，用刀子在包上挖了个洞，把引信连了进去。点燃引信之后，他和两名同伙拔腿就跑，安然无恙地躲进了远处的一条水沟。紧接着，他们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房屋垮塌的低沉轰响，由此知道自己已经大功告成。在他们血渍斑斑的帮会历史上，还没有哪件活计做得比这件更“干净”呢。

真叫人想不到，策划得如此细心、执行得如此大胆的一件活计竟然是白费力气！看到了那些受害人的悲惨命运，又知道自己变成了暗杀的目标，切斯特·威尔考克斯已经有所警觉。刚好是在他们动手的前一天，威尔考克斯带着全家搬到了一个更加安全、更加隐秘的所在，还有一队警察为他们提供保护。炸药摧垮的只是一座空屋，那位上过战场、性格倔强的老护旗军士依然故我，依然用严明的纪律管束着艾荣戴克公司的矿工。

“把他交给我好了，”麦克默多说道，“他是我的人，哪怕得花上一年的工夫，我也要让他栽在我的手里。”

全体会员都向他表示感谢，相信他言出必行，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几个星期之后，报纸上传来消息，威尔考克斯遭到伏击，饮弹身亡。听到这个消息，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麦克默多并没有让自己的活计半途而废。

以上就是自由人会的做事方法，就是扫魂帮的所作所为，通过诸如此类的行径，他们的恐怖统治渐渐覆盖了这个幅员辽阔的富饶地区，致使这个地区长期笼罩在他们的可怕阴影之下。干吗还要用更多的罪行来玷污这些纸张呢？关于这些人，还有这些人的手段，我不是说得够多了吗？

他们的罪行已经写进了历史，罪行的细节也有相关的记载可供查阅。你可以读到警员亨特和埃文斯遭到枪杀的事件，这起双重谋杀出自维尔米萨分会的策划，凶手冷酷无情地对两个已经放下武器的无助者下了毒手，只因为他俩曾经斗胆逮捕两名帮会成员。你也可以读到拉尔比太太遭到枪击的事件，只因为麦金提头领指使暴徒把她的丈夫打得半死，而她居然敢照料他。此外还有詹金斯兄弟接踵被杀的事件、詹姆斯·默多克被人弄得四肢不全的事件、斯德普豪斯一家被人炸死的事件，以及斯腾达尔夫妇双双遇害的事件，这些暴行一件接着一件，全都发生在上文之中这个可怕的冬季。

沉沉暗影笼罩着这座恐怖之谷。春天已经来临，溪水喧腾，花满枝头。长久遭受铁钳禁锢的自然万物充满了希望，生活在这个恐怖牢笼之中的男男女女却看不到哪怕是一丁点儿盼头。一八七五年初夏，阴云依然压在他们的头顶，前所未有地黑暗，前所未有地令人绝望。

第六章
危　机

恐怖统治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麦克默多已经被委任为分会的内堂执事，大有日后接替麦金提出任会首的希望，眼下更是同志们心目当中不可或缺的谋臣策士，所有的会务都有他的帮助与建议。可是，自由人会的会员对他越是欢迎，他在维尔米萨街道上吃到的冷眼就越是恶毒。市民们虽然胆战心惊，但却渐渐地鼓起勇气，开始联合起来反抗压迫自己的人。分会已经听到传言，说有些市民在先驱报社举行秘密集会，还说有人在向那些守法的市民分发枪支。不过，麦金提和他的爪牙对这些传闻不以为意。他们人多势众、意志坚定、武器精良，对手却一盘散沙，不成气候。到头来，市民的反抗行动肯定会跟以前一样，不过是一堆不着边际的空话，顶多再加上几次定不了罪的逮捕，仅此而已。麦金提是这么说的，麦克默多和所有那些胆子比较大的会员也是这么说的。

星期六晚上向来是扫魂帮集会的时间。五月里一个星期六的傍晚，麦克默多正要出门参加集会，立场不稳的莫里斯兄弟却突然找上门来。他的额头布满了忧虑的皱纹，和善的脸庞也显得憔悴枯槁。

“我可以跟你敞开了说吗，麦克默多先生？”

“当然可以。”

“我曾经跟你说过一次心里话，而你替我守住了秘密，就连头领本人也没能从你嘴里问出来，这件事情我是不会忘记的。”

“既然你那么信任我，我还能怎么做呢？可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你上次说的那些话。”

“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即便如此，你仍然是惟一的一个让我说话没有顾虑的兄弟。我这儿藏着一个秘密，”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这个秘密弄得我心如汤煮。真希望知道这个秘密的是你们当中的随便哪个人，只要不是我就好。如果我说出来，这事情必然会以谋杀告终；如果我不说，它兴许会让我们全体灭亡。上帝啊，帮帮我吧，这事情真要把我逼疯了！”

麦克默多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个人。看到他四肢都在打颤，麦克默多便斟上一杯威士忌，递到了他的手里。

“这就是最适合你这种人的良药。”他说道，“好了，说来听听吧。”

莫里斯喝了一口，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儿血色。

“我这个秘密一句话就可以说完。”他说道，“有个侦探正在调查我们。”

麦克默多万分惊讶地望着他。

“咳，伙计，你可真是疯了。”他说道，“这地方哪儿不是警察和侦探，什么时候伤到过咱们的汗毛呢？”

“不，不是，他不是本地人。你说得没错，本地的侦探我们都知道，他们什么也干不了。可是，你听说过平克顿的侦探吗？”

“我在报上读到过一个姓平克顿的家伙。”

“是吗？你只管相信我，一旦他们盯上了你，你的戏就算是唱完了。这可不是一个成不成都无所谓的政府机构，而是一家真拿买卖当回事的商号。他们出手就要看到结果，而且不择手段，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如果平克顿的人盯上了这件事情，咱们就都是死路一条。”

“咱们必须宰了他。”

“唉，果不其然，这就是你的第一个念头！这么说，你肯定是要向会里报告了吧。我刚刚才说这事情会以谋杀告终，眼下不就应验了吗？”

“得了吧，谋杀算得了什么呢？在这些地方，这样的事情不是家常便饭吗？”

“没错，确实是家常便饭。不过，我可不想帮你们指出谋杀的目标。那样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话说回来，面临威胁的可是咱们自个儿的脖子啊。上帝啊，我该怎么办呢？”他心里充满了矛盾，痛苦得前俯后仰。

不过，他的话已经让麦克默多深有触动。一望而知，麦克默多完全赞同他的看法，承认这是一场必须设法应对的危机。情急之下，麦克默多抓住了莫里斯的肩膀，使劲儿地摇晃起来。

“听着，伙计，”他激动得拔高了嗓门儿，几乎是在尖叫了，“你不能像个哭丧的老寡妇似的坐在这里哀号，这样是没有用的。把事实说来听听吧。这个家伙究竟是谁？眼下在什么地方？你是怎么知道他的？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可以给我一些指点。我曾经跟你说过，来这里之前，我在东部开着一家店铺。我在那边还有一些好朋友，其中一个在电报局工作。喏，这就是他写给我的信，我昨天收到的。我要说的事情就写在这页信纸的顶上，你自己看吧。”

以下就是麦克默多读到的信件内容：

你那边的扫魂帮近况如何？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了很多关于他们的报道。咱俩私下说吧，按我的估计，你很快就会写信来报告他们的消息。五家大企业和两个铁路公司已经揽下了这件事情，决心也非常之大。他们打定主意要解决这个问题，而你只管放心，他们肯定解决得了！他们已经实实在在地干了起来。平克顿接受了他们的委托，他最得力的手下博迪·爱德华兹正在采取行动。这件事情马上就会得到遏止。

“再看看附言吧。”

当然，我告诉你的事情都是我从工作当中知道的，你可不能往外传。要是你天天经手大段大段的密码电文，但却完全猜不出其中的含义，那种密码才真叫怪哩。

麦克默多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会儿，双手有气无力地捧着那封信。迷雾虽然得到了片刻的澄清，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万丈深渊。

“还有人知道这件事情吗？”他问道。

“我没跟别人说过。”

“可是，这个家伙，我是说你这个朋友，他会不会写信告诉别的什么人呢？”

“呃，依我看，他应该认识一两个别的人。”

“会里的吗？”

“很有可能。”

“我这么问，是因为他有可能跟别人形容过这个博迪·爱德华兹的长相。那样的话，咱们就可以把这个家伙查出来。”

“呃，是有这个可能。不过，我倒觉得他并不认识这个家伙。他无非是跟我说说他从工作当中得来的消息而已。他怎么会认识这个平克顿侦探呢？”

麦克默多猛一激灵。

“老天作证！”他叫道，“我知道这个家伙是谁了。我可真是个傻子，以前竟然没有察觉这件事情。我的天！不过，咱们的运气真是不错！咱们很快就可以把他处理掉，不会让他有时间制造麻烦。听着，莫里斯，你愿意把这件事情交托给我吗？”

“当然愿意，我巴不得卸掉这个包袱呢。”

“那就交给我好了。你可以彻底撇清自己，一切都由我来处理。我甚至可以不提你的名字，把整件事情算到我自己头上，就跟这封信是我收的一样。这样的话，你觉得满意吗？”

“正合我意。”

“好吧，你不要再管这件事情，提都不要再提。我这就到会里去，我们很快就可以煞一煞平克顿这个老东西的威风。”

“你们不会杀死这个人吧？”

“你知道得越少，莫里斯老兄，心里的包袱就越小，睡得也就越好。别问什么问题，这些事情不妨听其自然。到现在，这件事情已经归我了。”

告辞的时候，莫里斯悲哀地摇起头来。

“我觉得，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他的鲜血。”他唉声叹气地说道。

“不管你怎么算，自卫也不能算是谋杀。”麦克默多狞笑着说道，“他不死，咱们就得死。依我看，如果任由这家伙在山谷里长期活动的话，他准保会把咱们赶尽杀绝。咳，莫里斯兄弟，我们真该选你当会首才是，你可是实实在在地挽救了整个帮会啊。”

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麦克默多的举动却清清楚楚地表明，他把这个新情况看得相当严重。可能是因为做贼心虚，也可能是因为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威名，还可能是因为他听说那些财雄势大的公司已经将铲除扫魂帮的事情引为己任，不管是什么原因吧，他的举动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出门之前，他销毁了所有那些可能构成罪证的文件。这之后，他觉得自己可保无虞，不由得心满意足地长吁了一口气。可是，他肯定是没能完全抹去祸事临头的感觉，因为在前往分会的路上，他特意到老沙夫特的家里去了一趟。这座房子已经变成了他无权踏足的禁地，不过他敲了敲窗子，伊蒂便从屋里来到了他的身边。她爱人的眼睛里不再有爱尔兰人那种眉飞色舞的顽皮劲头，面对他正经八百的凝视，她意识到他遇上了危险。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她叫道，“噢，杰克，你遇上危险了！”

“你放心，事情并不是特别地糟糕，亲爱的。不过呢，咱们最好赶在局面恶化之前挪挪地方。”

“挪挪地方？”

“我曾经答应过你，有朝一日会离开这里。眼下我觉得，离开的时间已经到了。今晚我听到了一点儿消息，不妙的消息，照我看，麻烦很快就要上门。”

“警察吗？”

“呃，是一个平克顿的侦探。当然喽，小心肝儿，你肯定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在这件事情当中陷得太深了，兴许得赶紧抽身才行。你以前说过，如果我走的话，你会跟我一起走的。”

“噢，杰克，你要是肯走，那就等于是得救了啊！”

“在有些事情上，我也算是个诚实的人，伊蒂。不管这世道拿什么东西来引诱我，我都不会让你那颗漂亮的脑袋上少一根头发。还有啊，在我的心目当中，你的位置永远都是云端的那个黄金宝座，我绝不会把你往下拽，哪怕一英寸也不会。你相信我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好吧，那你就要听我说，还要照我说的去做。说实在的，咱们只有这么一条出路。这座山谷里马上就要出大事了，我从骨子里就有这种预感。说不定，我们当中有很多人都得多加小心才是。不说别人，我不小心是不行的。我要走的时候，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你都必须跟我一起走！”

“你走的话，我马上就会跟过去，杰克。”

“不，不行，你必须跟我一起走。这座山谷会把我拒之门外，让我永远也不能回来，更何况，我兴许还得躲避警察，压根儿就没法捎信给你，这样的话，我怎么能把你扔在这里呢？你必须跟我一起走。我来的那个地方有一个好心的妇人，我会把你安顿在她那里，直到我俩可以成亲的时候为止。你会去吗？”

“会的，杰克，我会去。”

“你这么信任我，愿上帝保佑你！要是辜负了你的信任，那我可真算是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了。好了，你千万要记好，伊蒂，到时我只会给你捎一句话，听到这句话之后，你就得放下所有的事情，立刻到车站的候车室里去等我，不见不散。”

“只要听到你捎来的话，白天晚上我都去，杰克。”

自个儿的逃亡计划既已铺开，麦克默多好歹松了口气。接下来，他来到了分会的会场。会议已经开始，经过一番繁复的暗语对答之后，他终于通过了外场警卫和内场警卫的森严关卡。他步入会场的时候，欢呼的声音和问候的话语嗡嗡地响成了一片。长长的房间坐得满满当当，缭绕烟雾之中，他看到了会首头上那一蓬纠结的黑色鬃毛，看到了鲍德温那副不怀好意的冷酷面容，看到了分会书记哈拉维那张贪婪的面孔，还看到了其他的十几个分会头目。他觉得非常高兴，因为这些人都在会场，可以一起商讨他带来的消息。

“说真的，我们都很高兴见到你，兄弟！”主席高声说道，“这儿刚好有件事情，需要一个所罗门式的人物来做个公断。”

“是兰德尔和伊甘的事情，”麦克默多就座之后，邻座解释道，“他俩都说自己在斯戴列斯当杀死了那个名叫克雷布的老家伙，都说自己应该拿到分会开出的赏金，谁知道那颗要命的子弹是他俩之中的哪一个打出去的呢？”

麦克默多站起身来，举起一只手。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全场鸦雀无声，等着他开口说话。

“尊贵的会首，”他的语气十分沉重，“我有急事禀告！”

“既然麦克默多兄弟有急事，”麦金提说道，“按照本会的规矩，咱们就应该优先讨论他的事情。说吧，兄弟，我们都听着呢。”

麦克默多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

“尊贵的会首，各位兄弟，”他说道，“今天我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可咱们还是应该知道这件事情、商讨这件事情，这样总比咱们所有人毫无防备地遇上灭顶之灾要好。根据我收到的消息，本州最有钱有势的一些公司已经勾结在一起，打算消灭咱们。就在我说话的这个时刻，一个名叫博迪·爱德华兹的平克顿侦探正在这座山谷里搜集证据。他搜集的证据兴许会让咱们当中的不少人套上绞索，还会把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送进重犯牢房。我刚才说有急事，就是想请大家来讨论这样的形势。”

会场里顿时一片死寂。接下来，主席打破了沉默。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依据呢，麦克默多兄弟？”他问道。

“依据就在我收到的这封信里面。”麦克默多说道，跟着就把信里的那段文字大声地念了一遍。“这事情关系到我的个人信用，所以我不能透露与这封信相关的更多细节，也不能把信交给你们。不过我可以保证，信里面的其他内容都跟本会的利益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把我收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你们。”

“容我插一句，主席先生，”一名年长的兄弟说道，“我听说过博迪·爱德华兹这个人，还听说他是平克顿侦探事务所里最厉害的一名侦探。”

“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吗？”麦金提问道。

“有的，”麦克默多说道，“我知道。”

会场里响起了一片惊愕的低语声。

“依我看，他已经栽进了咱们的手心，”麦克默多接着说道，脸上带着兴高采烈的笑容，“如果咱们迅速地采取适当的行动，这件事情就会烟消云散。只要你们给我信任和支持，咱们就什么也不用害怕。”

“说到底，咱们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他能对咱们的事情有什么了解呢？”

“议员，如果所有的人都跟您一样坚定的话，您当然可以这么说。可是，这家伙的背后还有那些资本家的万贯钱财呢。您难道认为，咱们这些个分会里面连一个可以收买的软骨头都没有吗？他肯定能搞到咱们的秘密，说不定已经搞到了。可靠的补救方法只有一种。”

“也就是说，不能让他走出这座山谷。”鲍德温说道。

麦克默多点了点头。

“说得好，鲍德温兄弟，”他说道，“你我之间虽然有不少分歧，今晚你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那么，他究竟在哪儿呢？咱们该到哪里去会会他呢？”

“尊贵的会首，”麦克默多恳切地说道，“我想跟您说的是，这件事情对咱们太过生死攸关，并不适合在大会上公开讨论。要说我怀疑在座的任何一位兄弟的话，老天爷也容不得我，可是，一旦这个家伙听到了一丁点儿风声，咱们就再也别想逮着他了。我要求分会挑几个可靠的兄弟来组建一个委员会，主席先生——容我斗胆建议，您自己算一个，鲍德温兄弟也算一个，另外再加上五个兄弟。这之后，我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向委员会禀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再加上我拟订的全盘计划。”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采纳，委员会也迅速组建起来。除了主席和鲍德温之外，委员会的成员还包括一脸贪相的哈拉维书记、残忍的年轻杀手“老虎”科马克、司库卡特，以及悍不畏死、百无禁忌的威勒比兄弟。

这天晚上，会场里惯有的那种狂欢场面为时短暂，气氛也不像平常那么热烈，原因是这帮人的心里笼上了一层阴影，不少人破天荒第一次看到了这样的一幅景象：疾恶如仇的法律之云冉冉上升，渐渐飘进了那片长年庇护他们的晴朗天空。他们已经把自己施于他人的恐怖看成了天经地义的生活常态，以至于觉得报应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眼下呢，报应突然变得如此迫近，自然就格外地令人胆寒。这么着，他们早早地散了席，只有各位头领还在那里商议对策。

“说吧，麦克默多！”其他人走了之后，麦金提说道。在场的只剩委员会的七名成员，全部都一动不动地坐在自个儿的座位上。

“刚才我说了，我认得博迪·爱德华兹。”麦克默多解释道，“用不着我说，你们也知道他在这儿用的不是这个名字。他这个人胆子很大，但还没大到失去理智的程度。眼下他化名斯蒂夫·威尔逊，寄住在霍布森帕奇。”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跟他搭过话。当时我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要不是收到了这封信的话，肯定也不会再去回想。可是，现在我可以肯定，他就是那个侦探。这个星期三，我坐火车到下边去，结果就在火车上碰见了这个人。要说这世上有难缠的人的话，这家伙就得算上一个。他说他是一名记者，当时我也相信了他的话。他千方百计地打听扫魂帮的事情，还打听所谓的‘各种暴行’，说是替纽约的一家报纸写报道。他拿各种各样的问题来问我，指望着弄到一点儿情报。你们只管放心，我没有透露任何秘密。‘我会给你钱的，而且不会少给，’他这么跟我说，‘只要你能给我一点儿适合我主编口味的东西。’我估摸着说了一些他可能爱听的话，他就给了我一张二十元的钞票，说是资料费。‘如果你能把我需要的资料都搞来的话，’他说，‘还有十倍的赏钱等着你呢。’”

“那么，你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呢？”

“都是我临时瞎编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记者呢？”

“我这就告诉你们。他在霍布森帕奇下了车，我也是在那儿下的。我碰巧去了一趟电报局，正好看到他从里面出来。

“‘瞧瞧这个，’他出去之后，报务员说了一句，‘要我说，这种东西我们应该收双倍的价钱。’——‘我看也是。’我应了一句，因为照我们看，他填在电报表格里的东西恐怕得是中文。报务员又说：‘这种玩意儿，他每天都要发一张。’‘是啊，’我说，‘这肯定是专供他那张报纸的独家新闻，他生怕让别人给抢了去。’这就是我和那个报务员当时的想法，眼下我可不这么想了。”

“我的天！我看你说得没错。”麦金提说道，“不过，依你看，咱们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

“干吗不立刻过去收拾他呢？”有人提出了建议。

“是啊，越早越好。”

“要是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他的话，我一分钟也不会耽搁。”麦克默多说道，“他确实住在霍布森帕奇，可我并不知道具体是哪座房子。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听的话，我倒有一个计划。”

“是吗，什么计划呢？”

“我明早就去霍布森帕奇，通过那个报务员跟他联系。依我看，那个报务员应该有办法找到他。然后我就告诉他，我自个儿就是自由人会的会员，只要他肯出钱，我可以把会里所有的秘密告诉他。你们放心好了，他肯定会感兴趣。我会跟他说，文件都在我家里，可他不能在周围有人的时候到我家里来，要不然我就性命难保。这道理谁都明白，他也不会不同意。我会叫他夜里十点到我家来，答应给他看所有的东西。这样的话，他肯定会来的。”

“然后呢？”

“剩下的事情你们可以自己安排。寡妇麦克纳马拉的房子没有四邻，她这个人跟钢铁一样可靠，耳朵又聋得像根电线杆子。房子里没有别的租客，只有我和斯甘蓝。如果他答应来的话，我就通知你们。还有啊，我建议你们七位九点钟的时候到我家集合。到时候，咱们先把他放进屋来，如果他还能活着出去的话，呃，下半辈子就可以大吹特吹博迪·爱德华兹的运气啦！”

“我没搞错的话，平克顿的事务所很快就会空出一个位子来。就这么办吧，麦克默多。明晚九点，我们准时过去找你。等他进屋之后，你只需要把门一关，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事情了。”

第七章
博迪·爱德华兹的陷阱

正如麦克默多所说，他住的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特别适合用来实施他们谋划的那种罪行。房子坐落在镇子的最边缘，又跟大路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换作是其他情形的话，这帮不轨之徒完全可以照搬那种屡试不爽的老办法，直接喊出目标的名字，然后就把手枪里的子弹全部倾泻到目标身上。然而，这一次的情形有所不同，他们很有必要弄清楚，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怎么知道的，已经汇报给东家的又有多少。

说不定，对方的事情已经办完，他们的行动终归是迟了一步。果真如此的话，他们至少可以对办事的人进行报复。不过，他们乐观地认为，侦探还没有弄到什么至关重要的情报。按他们的看法，如果情况与此相反的话，这个侦探就不会大费周章地把麦克默多提供的情报记下来，然后再发回去，因为据麦克默多说，他告诉侦探的都是些琐碎无聊的东西。当然喽，情况究竟如何，他们都可以从侦探自个儿的嘴里知道。一旦逮住了他，他们总会有办法撬开他的嘴巴。跟不情不愿的证人打交道，对他们来说可不是第一次了。

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麦克默多启程前往霍布森帕奇。这天早上，警察似乎对他特别地感兴趣。他在车站等车的时候，自称是他芝加哥老熟人的那个马文队长竟然实实在在地跟他打起了招呼，而他别过身去，没有搭理这个警察。当天下午，他结束任务返回镇上，跟着就到团结会馆去拜见麦金提。

“他会来的。”他说道。

“好极了！”麦金提说道。这个大汉没穿外套，宽大的马甲上斜坠着熠熠生辉的链饰和图章，一颗钻石透过猬毛一般的须髯边缘闪着光芒。酒廊生意和政治权术已经把这个头领变成了一位财雄势大的人物，这样一来，昨天夜里，那幅监狱加绞架的影像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他自然是觉得格外胆寒。

“你觉得他知道得多吗？”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麦克默多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他来这边的时间已经不短啦——至少也得有六个星期。要我说，他可不是到这儿来找矿的。他已经在咱们当中活动了这么久，兜里又装着铁路公司的大把钞票，我看他肯定弄到了一些情报，而且已经发回去了。”

“咱们会里可没有软骨头，”麦金提叫道，“他们都跟钢铁一样可靠，哪一个也不例外。话说回来，我的天！还有莫里斯那个混蛋呢。他怎么样呢？要说有人出卖咱们的话，那就只可能是他。我倒想不等天黑就派两个哥们儿去狠揍他一顿，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点儿什么来。”

“呃，这么做倒也无妨，”麦克默多回答道，“我不否认我对莫里斯有点儿好感，不忍心看到他遭受伤害。他跟我谈过一两次会里的事情，虽然说看法跟您和我不太一样，倒也不像那种会去告密的人。当然喽，这是您和他之间的事情，我没有权利干涉。”

“我一定要收拾这个老混蛋！”麦金提说道，恨恨地骂了一句，“前面这一年，我一直都盯着他呢。”

“呃，这些事情您肯定最清楚。”麦克默多回答道，“不过，不管有什么打算，您都得等到明天。平克顿这件事情解决之前，咱们必须放低身段。可不能去捅警察的马蜂窝，今天去捅就更要不得。”

“你说得对，”麦金提说道，“再者说，咱们反正可以从博迪·爱德华兹本人那里知道他的消息来源，不行就把他的心挖出来瞧一瞧。按你的感觉，他看出这是个陷阱了吗？”

麦克默多笑了起来。

“依我看，我可算是戳到了他的软肋！”他说道，“只要你给他指一条追踪扫魂帮的明路，让他追到地狱里去他都肯干。我还收了他的钱呢，”麦克默多咧嘴大笑，掏出了一大卷钞票，“等我给他看了所有的文件之后，他还会再给我这么多。”

“什么文件？”

“呃，什么文件也没有。只不过，我跟他胡诌了一大堆章程、守则、会员表格之类的东西。他打算把所有的事情弄个一清二楚，然后再离开这里。”

“说真的，他这么想就对了。”麦金提恶狠狠地说道，“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把文件带去给他吗？”

“我本来就受到了警方的怀疑，今天在车站的时候，马文队长还想跟我聊聊呢。这样的情形之下，我要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才怪呢！”

“是啊，马文找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麦金提说道，“要我说，这件活计带来的麻烦恐怕会落到你的头上。干掉他之后，咱们可以把他扔进一个废弃的矿井。可是，不管咱们怎么干，终归绕不过这样一个事实：这个人住在霍布森帕奇，而你今天刚好去过那里。”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

“只要咱们做得稳妥，他们就证明不了人是咱们杀的。”他说道，“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会有人看见他走进我的房子，而我可以打赌，更不会有人看见他出去。听我说，议员，我这就跟您讲讲我的计划，请您安排其他人照此办理。首先，你们大家都得准时到达。很好。十点钟的时候，他来了。他会敲三下门，我去给他开门，然后就绕到他身后把门关上。这时候，他已经落到了咱们的手里。”

“这些都非常容易，非常简单。”

“没错。可是，下一步就需要多加考虑了。这个家伙很难对付，而且武装到了牙齿。我虽然骗得他团团转，可他多半还是会有所防备。想想吧，我直接把他领进来，他本以为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结果却看到另外还有七个，这样肯定会发生枪战，肯定会有人受伤。”

“确实是这样。”

“还有啊，枪声肯定会让镇子里所有该死的警察拼死拼活地赶过来。”

“我看你说得没错。”

“我是这么打算的。你们都待在一间大屋里，就是您上次找我聊天的时候看见的那一间。我去给他开门，把他领进门边上的那间会客室，然后就把他撇在那儿，跟他说去取文件，趁机向你们通风报信。接下来，我拿上一些假文件回去找他。他开始看文件的时候，我就扑到他的身上，钳住他用枪的那只胳膊，大声招呼你们。听到我招呼之后，你们得赶紧冲过来，越快越好，因为他跟我一样强壮，我不一定对付得了他。话又说回来，我应该可以拖住他，直到你们赶来为止。”

“你的计划非常不错，”麦金提说道，“分会绝不会忘记你这次的功劳。依我看，等到我卸任的时候，接班人的名字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说真的，议员，我不过是一名新兵而已。”麦克默多嘴上是这么说，脸上却写得明明白白，他并不是对这位显赫人物的夸奖无动于衷。

回家之后，他自己也做了一些准备，以便应付即将来临的严峻夜晚。他首先清洗了一下自己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给枪上了油，装上子弹，然后就把用来伏击侦探的那个房间检查了一遍。这是个宽敞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松木桌子，其中一面墙的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火炉，其余三面墙上都有窗子，窗子上没有窗板，只挂了一些浅色的窗帘。麦克默多专心致志地检查了一遍窗子，毫无疑问，他已经注意到这个房间很不隐蔽，并不适合如此秘密的一次集会。不过，房间离大路相当远，多少弥补了这个缺陷。检查完房间之后，他跟同屋的斯甘蓝商量了一下晚上的事情。斯甘蓝虽说加入了扫魂帮，但却是个安分守己的小角色。他软弱得不敢公开反对同志们的意见，暗地里却对自己时不时被迫参与的血腥行径深恶痛绝。麦克默多跟他简短地说了说晚上的计划。

“我要是你的话，迈克·斯甘蓝，今天晚上就会上别处去，离这件事情远远的。天亮之前，这里肯定会发生血淋淋的事情。”

“好的，这样最好，麦克，”斯甘蓝回答道，“我倒不是不愿意参加，怕就怕自己没那个胆量。上一次，在那边的煤矿里看到邓恩经理倒下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承受不了。我生来就不适合这种事情，跟你和麦金提不一样。如果会里没意见的话，我就照你说的办，今晚不在这里碍你们的事了。”

参加行动的人准时来到了麦克默多家里。从外表上看，他们都是些值得尊敬的市民，衣着光鲜，仪容整洁。不过，善于相面的人可以通过他们紧抿的嘴唇和冷酷的眼睛看出来，博迪·爱德华兹不会有任何活命的希望。房间里随便哪个人的手上都有十几条人命，他们杀人杀成了习惯，就跟宰羊一样若无其事。

当然，不管是看外表，还是看过去的罪孽，元凶首恶都得算是那个狰狞可怖的头领。担任书记的哈拉维是个心黑手狠的瘦子，长长的脖子皮包骨头，紧张的四肢不停抽搐。在关系到分会财务的问题上，他表现出了无法动摇的忠诚，除此之外，他跟任何人都不讲公道与诚信。司库卡特是个表情淡漠以至阴郁的中年人，肤色如同发黄的羊皮纸。他善于出谋划策，所有暴行的具体细节几乎都是出自他那颗诡计多端的脑袋。威勒比兄弟担当着打手的角色，两个人都是身材颀长、动作敏捷、面容坚毅的小伙子。他俩的同行“老虎”科马克则是个膀大腰圆、肤色黝黑的青年，就连会里的同志都对他凶暴的性情谈虎色变。这天晚上，聚到麦克默多家里来杀平克顿侦探的就是这么一帮子人。

主人在桌子上备了威士忌，他们已经急不可耐地灌了一气，也算是为接下来的活计做点儿准备。鲍德温和科马克已经喝得半醉，全身的凶性都被酒精勾了出来。这个时节，夜里依然很冷，房间里的炉子是生着火的。科马克把双手伸到炉子跟前烤了一会儿。

“有这个就行了。”他说道，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对，”鲍德温心领神会地说道，“咱们可以把他绑到炉子上，不怕他不说实话。”

“不用担心，咱们肯定能听到他的实话。”麦克默多说道。这个人真是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整件事情的重担全部压在了他的肩头，可他仍然冷静从容，若无其事。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得交口称赞。

“你就是他的克星，”头领赞许地说道，“在你扼住他的咽喉之前，他根本察觉不到你的意图。美中不足的是，你这些窗子没装窗板。”

麦克默多挨个儿走到每一扇窗子跟前，把窗帘拉严实了一些。

“现在好了，肯定没人能偷看咱们了。时间也快要到了呢。”

“搞不好他不会来。搞不好，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书记说道。

“不用担心，他会来的。”麦克默多回答道，“他火急火燎地想来，就跟你们火急火燎地想要见他一样。听，有动静！”

他们直挺挺地坐在那里，活像是一尊尊蜡像，有的人刚刚举起杯子，杯子也停在了半空。门上传来了三声响亮的叩击。

“嘘！”

麦克默多抬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房间里的人纷纷开始交换欣喜若狂的眼神，全都把手放在了藏在衣服里的武器上。

“别弄出任何动静，这可是要命的事情！”麦克默多悄声说道，跟着就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凶手们支起耳朵静静等待，连这位同志穿过走廊的脚步都可以一声一声地数出来。接下来，他们听见他打开了外面的门，又听见几句寒暄，然后就听见屋里响起了一阵陌生的脚步和一个陌生的嗓音。片刻之后，外间传来了重重关门的声音和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他们的猎物已经完完全全地掉进了陷阱。“老虎”科马克狞笑起来，麦金提头领忙不迭地伸出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你这个蠢货！”头领悄声说道，“你可别坏了咱们的事！”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叽里咕噜的交谈，在他们听来简直是没完没了。接下来，房门开了，麦克默多再次现身，把手指竖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到桌子尽头，扫视着房间里的人。他的神态已经发生了一点儿微妙的变化，一副重任在肩的模样。他的脸变得像花岗岩一样坚定，眼睛从眼镜后面射出激情澎湃的炽烈光芒，领袖的风范呼之欲出。他们急不可待地盯着他，可他一句话也不说，只顾着用那种直勾勾的古怪眼神挨个儿扫视所有的人。

“行了！”麦金提头领忍不住叫了起来，“他来了吗？博迪·爱德华兹来了吗？”

“来了，”麦克默多慢吞吞地回答道，“博迪·爱德华兹就在这儿，我就是博迪·爱德华兹！”

这句简短宣言之后，足足有十秒钟的时间，房间里一片死寂，简直就跟空无一人似的。此时此刻，炉子上那只水壶的咝咝声陡然变得格外尖利，格外刺耳。七个脸色煞白的人仰望着这个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的人，七张脸都僵在了彻底的恐惧之中。突然之间，玻璃纷纷碎裂，一根根闪闪发亮的来复枪管从每一扇窗子外面伸进了屋里，与此同时，所有的窗帘都被扯了下来。

见此情景，麦金提头领发出一声受伤熊罴的怒吼，猛然冲向半掩的房门，却迎头撞上了一把平端着的左轮手枪，手枪的准星后面是矿警部队马文队长那双寒光闪烁的蓝眼睛。头领倒退几步，瘫倒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还是待在那儿比较安全，议员。”据他们所知名为“麦克默多”的人说道，“还有你，鲍德温，你不赶紧让你的手离开枪把的话，那你可算是逃脱绞架了。把手拿出来，要不然，老天作证——行了，这样就好。这座房子周围有四十个全副武装的伙计，你们可以自个儿算算，逃脱的希望究竟有几成。下掉他们的手枪，马文！”

这么些来复枪在周围虎视眈眈，反抗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被人缴械之后，这帮人仍然坐在桌子周围，面色阴沉，服服帖帖，惊骇莫名。

“分别之前，我还想跟你们说两句。”设陷阱捉住他们的人说道，“依我看，在我出庭作证之前，咱们一时半会儿是见不上面啦。我这就给你们讲点儿事情，在咱们分别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好好地回味回味。我究竟是谁，眼下你们已经知道了。到这会儿，我终于得到了亮出底牌的机会。我是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博迪·爱德华兹，奉命来铲除你们的帮会。我玩的是一场又艰难又危险的游戏。我玩的游戏没有人知道，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最亲最近的人也不知道。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这位马文队长，再加上我的东家。谢天谢地，游戏已经在今晚宣告结束，赢家是我！”

七张惨白僵硬的脸仰望着他，眼睛里都写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他心里明白，他们已经发出了绝无宽贷的威胁。

“你们兴许觉得，游戏到这儿还不算完。呃，那我也只能赌赌运气。不管怎么样，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已经没有接着玩的机会了。除了你们之外，今晚还会有六十个家伙锒铛入狱。这么说吧，接到这件工作的时候，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世上竟然会有你们这种帮会。我以为这只是报纸的胡诌，还打算证明给他们看。他们告诉我，这事情跟自由人会有关，于是我去了芝加哥，在那里入了会。入会之后，我更加确信这只是报纸的胡诌，因为我发现这个会做了不少好事，并没有为非作歹。

“话虽如此，我还得接着干我的工作，于是就走进了这些产煤的山谷。来到这里之后，我意识到自己错了，意识到这终归不是十分钱小说里面的情节。于是乎，我留下来处理这件事情。我没有在芝加哥杀过人，这辈子也没有伪造过哪怕一块钱。我给你们的那些钱一点儿都不假，当然也不是白给，那些钱花得再合算不过了。为了投你们所好，我才装成了负案潜逃的模样。这个办法的效果完全符合我的预计。

“这么着，我加入了你们那个罪恶的帮会，替你们出谋划策。有人兴许会说，我跟你们一样坏。只要能够抓到你们，我可不在乎别人会有什么话说。不过，事实究竟如何呢？我入会的当天晚上，你们殴打了斯坦格尔老先生。因为没有时间，我没能提前向他发出警告，可我制止了你，鲍德温，没让你把他往死里打。要说我给你们提供过什么建议的话，那也是为了取得你们的信任。与此同时，我建议的都是一些我有把握阻止的事情。因为情报太过有限，我没能挽救邓恩和孟席斯，不过，我一定会把杀害他俩的凶手送上绞架。我提前警告了切斯特·威尔考克斯，所以呢，我炸掉他家房子的时候，他和家人早已经躲了起来。的确，我没能阻止的罪行为数众多，可你们不妨回想一下，有多少次，你们的目标选择了不同的回家路线，或者是赶在你们上门之前进了城，又或是在你们算定的外出时间待在了屋里，想明白这些事情，你们就可以知道，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你这个该死的叛徒！”麦金提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咳，约翰·麦金提，如果叫我叛徒能让你痛快一点儿的话，那你就这么叫好了。你和你那帮人是上帝的敌人，也是这一带所有居民的敌人，总得有人挺身而出，让那些可怜的男男女女摆脱你们的魔爪。这事情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办到，所以我就用上了这种方法。你可以把我叫做叛徒，可我觉得，成千上万的人会把我叫做地狱里的救星。我已经在地狱里待了三个月，即便他们让我到华盛顿的国库里去随便拿钱，我也不愿意再待三个月。之前我不得不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必须掌握所有的情况，弄清楚所有的人、所有的秘密。本来我还会稍微多等一阵的，只可惜我突然发现，我的秘密面临着暴露的危险。有一封信来到了这个镇子里，很可能会让你们恍然大悟。所以我只好采取行动，而且刻不容缓。

“我要跟你们说的就是这些，最后还有一句，等到我大限临头的时候，想到我在这座山谷里完成的工作，我肯定会死得更加安然。好了，马文，我不耽搁你们了。带他们走，把这件事情了结了吧。”

讲到这里，故事已经接近尾声。斯甘蓝奉命将一封密信送往伊蒂·沙夫特小姐的住处，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第二天凌晨，一个美丽的女子和一个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登上了铁路公司安排的一趟专列，飞快地离开了这片危险的土地，中途没有任何停顿。从那以后，伊蒂和她的爱人再也不曾踏入这座恐怖之谷。十天之后，他俩在芝加哥结了婚，老雅各布·沙夫特也见证了他俩的婚礼。

扫魂帮的审判地点远离恐怖之谷，他们的徒众无法再对执法人员进行恐吓。他们苦苦挣扎，只可惜无济于事。为了逃脱覆灭的命运，扫魂帮大把大把地花费他们从整个乡区勒索来的金钱，依然是无济于事。一个对他们的生活、组织、罪行无所不知的证人提供了一份严整清晰、客观冷静的证词，他们的辩护人费尽心机也无法撼动。到最后，横行多年的扫魂帮终于土崩瓦解，笼罩山谷的阴云从此一扫而空。

麦金提在绞架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临刑的表现则是抖如筛糠，哀号不已。八名主要党羽落得了跟他一样的命运，还有五十来个会员得到了长短不一的刑期。到这个时候，博迪·爱德华兹可谓大功告成。

然而，如他所料，游戏到这儿还不算完。接下来不是只有一局，而是一局接着一局，没完没了。逃过绞架的扫魂帮不在少数，特德·鲍德温就是其中之一，威勒比兄弟和其他几名最为凶恶的帮会成员也是如此。十年的时间里面，他们从社会上销声匿迹，终于有一天，他们重新获得了自由。爱德华兹非常了解自己的对手，心里也十分清楚，从这一天开始，自己就不会再有太平的日子。他们已经发下了最为郑重的誓言，一定要用爱德华兹的鲜血洗清同志们的冤仇。为了践行自己的誓言，他们可真是竭尽全力！

爱德华兹还在芝加哥的时候，他们有过两次非常接近成功的尝试，以致他不得不相信，自己逃不过第三次。于是他改名换姓，搬到了加利福尼亚。到了那里之后，伊蒂·爱德华兹不幸去世，他的生活一时间变得暗淡无光。接下来，他再一次险遭杀害，不得不再一次改名换姓，顶着道格拉斯的姓氏到一个荒凉的峡谷里去工作。在那里，他跟一个名叫巴克尔的英国人合伙开矿，赚到了一大笔钱。最后，警报又一次传来，那群恶狗又一次嗅到了他的踪迹。千钧一发之际，他成功地逃到了英格兰。这一来，我们已经看到，约翰·道格拉斯再一次娶到了一个般配的伴侣，在萨塞克斯郡当了五年的乡绅，最后又不得不终结自己的乡绅生活，起因则是我们已经听说的那些古怪事情。

第八章
尾　声

地方法庭的审讯已经结束，结论是将约翰·道格拉斯移送更高一级的法庭。季度会审也已结束，结论是道格拉斯自卫杀人，无罪开释。

“不管会有什么样的代价，你也要让他离开英格兰。”福尔摩斯在给道格拉斯太太的信中写道，“这里的一些势力比他曾经摆脱的那些还要危险。待在英格兰的话，你的丈夫是没有安全可言的。”

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我们也多少有点儿淡忘了这件案子。接下来的一天早晨，一封谜一般的简短信函来到了我们的信箱里。“我的天，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天！”这封没留姓名地址的奇特信件如是写道。这条古怪的讯息逗得我笑了起来，福尔摩斯的神情却严肃得异乎寻常。

“事情不妙啊，华生！”他这么说了一句，沉着脸坐了很长时间。

昨天深夜，房东哈德森太太上楼通报，有位绅士想见福尔摩斯，有重大的事情要谈。紧随她上楼的正是我们在那座城壕拱卫的宅子里认识的朋友，瑟希尔·巴克尔。只见他一脸憔悴，形容枯槁。

“我听到了不好的消息，应该说是可怕的消息，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

“我就担心会是这样。”福尔摩斯说道。

“您没有收到过什么电报吗？”

“我收到了一封收到过电报的人写来的信。”

“我要说的是可怜的道格拉斯。他们跟我说他的真名是爱德华兹，不过，对我来说，他永远都是本尼托峡谷的那个杰克·道格拉斯。以前我告诉过您，三个星期以前，他们两口子一起动身去了南非，搭的是‘帕尔迈拉号’轮船。”

“没错。”

“昨天夜里，那艘船到了开普敦。今天早上，我收到了道格拉斯太太发来的电报：

船至圣赫勒拿岛附近，杰克遇风落海。事故详情无人知晓。

艾维·道格拉斯

“哈！原来是这么回事，不是吗？”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呃，我有十成的把握，这是一次精心安排的行动。”

“您认为这不是一次事故，对吗？”

“绝对不是。”

“他是被人谋杀的吗？”

“那还用说！”

“我也这么觉得。这些十恶不赦的扫魂帮，这帮不依不饶的该死罪犯——”

“不，不是他们，善良的先生啊，”福尔摩斯说道，“这可是大师手笔，绝不是锯短枪管的霰弹枪和笨头笨脑的左轮手枪所能比拟。你们可以通过笔触认出古典大师的真迹，我也可以一眼看出莫里亚蒂的杰作。这桩罪行的源头在伦敦，并不在美国。”

“可是，动机是什么呢？”

“主谋之所以策划这桩罪行，是因为他不能承受失败，因为他独一无二的声望正是来自他从不失手的事实。一颗了不起的头脑跟一个庞大的组织合起来对付一个孤立无援的人，完全是小题大做，简直就跟用汽锤去砸核桃一样荒唐——当然喽，荒唐归荒唐，核桃一样会实实在在地化为齑粉。”

“这个家伙跟这件事情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知道这么一个事实，关于这桩罪行，我们最早是从他的一名爪牙那里听到风声的。这些美国人还是挺有心计的，要在英国办事的时候，他们就选择了最适合外来罪犯的一种做法，跟这个了不起的犯罪顾问勾结在了一起。从那个时刻开始，他们的目标就已经在劫难逃。刚开始的时候，莫里亚蒂兴许不会太当回事，只是让自己的爪牙帮他们找出目标的下落，然后再指示他们该怎么办。最后，他收到了鲍德温失手的报告，于是决定亲自出马，使出一记大师级的高招。还在伯尔斯通宅邸的时候，我就警告过道格拉斯，将来的危险比过去的还要大。这话你也听见了。我没说错吧？”

巴克尔又是愤怒又是无奈，握紧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您该不是说，这事情咱们只能逆来顺受吧？您难道是说，谁也对付不了这个魔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福尔摩斯说道。他的眼神深邃悠远，似乎已经投向了迢遥的未来。“我并没有说他不可战胜。不过，你必须给我时间，必须给我时间！”

我们不言不语地坐了几分钟，静默之中，福尔摩斯那双先知一般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似乎是想要洞烛命运。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插图新注新译本）
第六册

【英】亚瑟·柯南·道尔　著

李家真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之诸位友好当可欣悉，此君尚在人间，身体康健，惟偶或为风湿所苦，行走略有不便。此君已在距伊斯特本五英里之丘陵地带隐居多年，拥有窄小田庄一座，时日半付哲学，半付农事。安闲岁月之中，此君一再谢绝各种酬劳至为丰厚之案件，决意就此收山。讵料德意志所肇战祸步步迫近，此君遂慨然奋起，以知行合一之非凡才干报效本国政府，由此铸就彪炳史册之功业，相关记述可见《福尔摩斯谢幕演出》。另有往事数件，鄙人珍藏已久，现与《福尔摩斯谢幕演出》一并刊出，以完此帙。

医学博士约翰·H.华生

伊斯特本（Eastbourne）为英格兰东南滨海城镇，今属东萨塞克斯郡。《第二块血迹》当中曾经说：“如今他（福尔摩斯）已经毅然决然地离开伦敦，遁入萨塞克斯丘陵，以研究工作和蜜蜂养殖自娱。”

第一部分
约翰·斯科特·埃克尔斯先生的奇遇

根据我记事本当中的记载，这件事情发生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具体时间则是一八九二年三月下旬。我俩吃午饭的时候，福尔摩斯收到了一封电报，并且草草地写了一封回电。他没有发表什么看法，电报的事情却在他的脑海里久久萦回，因为在此之后，他若有所思地站在生着火的壁炉跟前，抽着烟斗，目光时不时地投向那封电报。突然之间，他冲我转过脸来，眼睛里闪出了恶作剧式的光芒。

“依我看，华生，我们必须得承认你的文人身份。”他说道，“作为文人，你对‘怪诞’这个字眼儿作何解释呢？”

“稀奇古怪——不同寻常。”我如是回答。

听了我给出的定义，他开始大摇其头。

“毫无疑问，这个字眼儿不光有你说的这些意思，”他说道，“还暗含着‘悲惨’和‘可怕’的意思。只需要回头想想你用来折磨耐心公众的那些记述，你就会发现，‘怪诞’这个字眼儿恶化成‘罪恶’的次数是多么地频繁。想想那个关于红头发男人的小小事件吧，刚开始只是显得非常怪诞，结尾部分却变成了一次铤而走险的银行抢劫。还有啊，关于五粒橘核的那件事情也是再怪诞不过，后来却直接导向了一桩蓄意杀人的阴谋。所以呢，一看到这个字眼儿，我就会加倍警惕。”

“电报里也有这个字眼儿吗？”我问道。

他大声地念出了电文。

适才遭遇怪诞之极，令人难以置信。可否相询？

斯科特·埃克尔斯

查林十字邮局

“发电报的人是男是女？”我问道。

“咳，当然是男的？女人是绝对不会发预付回电费的电报的。有这个必要的话，女人的选择就是直接上门。”

“你答应见他了吗？”

“亲爱的华生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咱们逮住卡鲁瑟斯上校以后，这段日子我是多么地无聊。没能跟相应的工作连接到一起，我的脑子就像是一部空转的引擎，迟早会把自个儿折腾得七零八落。生活平淡无奇，报纸枯燥无味，看样子，胆略与传奇已经永远地抛弃了罪犯们的世界。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当然是什么问题都愿意调查，不管它到头来会有多么琐碎，这还需要问吗？好了，我要没搞错的话，咱们的主顾已经来啦。”

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节奏整齐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房东太太把一个又高又壮，蓄着花白的连鬓胡子，庄重得近乎阴郁的人领了进来。看看他臃肿的面容和自负的仪态，你马上就可以想象出他的生平事迹。他穿着鞋套，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从头到脚都是个保守党人、教会成员、正派市民，循规蹈矩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然而，某种奇遇已经扰乱了他与生俱来的冷静性情，他蓬乱的头发、气得通红的双颊和慌里慌张的激动神态便是明证。进屋之后，他开门见山地挑明了来意。

“我遇上了一件十分古怪、十分不愉快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我活了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落到过这等田地。这事情非常不成体统，应该说是非常让人愤慨。我一定得知道理由何在。”他恼得气喘吁吁，嗓门儿也越来越高。

“请坐，斯科特·埃克尔斯先生。”福尔摩斯用安抚的语气说道，“首先，我能不能问一问，您怎么会想到要来找我呢？”

“呃，先生，这件事情似乎不归警察管；话说回来，等您听完相关的事实之后，您一定会同意，我绝不能对这件事情听之任之。我对私家侦探之类的人物绝无好感，不过呢，既然我听说过您的大名——”

“可以理解。好了，第二个问题，您为什么没有立刻赶来呢？”

“您为什么这么问呢？”

福尔摩斯看了看自己的表。

“现在是两点一刻，”他说道，“您发电报的时间则是一点钟左右。不过，看一看您的仪表和衣着，谁都可以立刻发现，您受到的惊扰可以追溯到您刚刚睡醒的时候。”

我们的主顾捋了捋自己没有梳过的头发，摸了摸自己没有刮过的下巴。

“您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当时我完全没有留意自己的仪表，一心只想着赶紧离开那样的一座房子。不过，我先是东奔西走地打听了一番，然后才跑来找您。您知道吧，我去找了那些房产中介，他们跟我说，加西亚先生已经缴足了租金，威斯特里亚别墅一切正常。”

“不过，我先是东奔西走地打听了一番，然后才跑来找您。”

“好啦，好啦，先生，”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我朋友华生医生有个坏习惯，讲故事的时候总喜欢倒着来，您刚才的话也跟他差不多。麻烦您理一理自个儿的思路，按照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给我讲讲，究竟是什么事情让您头发不梳胡子不刮，短靴和马甲也不扣整齐，就这么跑来寻求我的建议和帮助。”

我们的主顾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太正统的模样，神色十分懊恼。

“当然喽，我眼下的模样肯定是很不像话，福尔摩斯先生，可我真不记得，我这辈子还有过同样的疏忽。好了，我这就把我的古怪经历从头到尾地告诉您。而我可以肯定，听完之后，您一定会觉得，我这副模样也是情有可原的。”

没想到，他的故事尚未萌芽即已夭折。只听得外面一阵忙乱，哈德森太太推开房门，把两名官员模样的壮汉让了进来。其中之一正是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苏格兰场督察格雷森，一名干劲十足、英勇豪迈、按自身天分来说也算能干的警官。跟福尔摩斯握过手之后，格雷森介绍说，跟他一起来的这位同僚是萨里警局的贝恩斯督察。

“我们俩一起追踪猎物，福尔摩斯先生，结果就追到这个方向来了。”他那双好似牛头犬的眼睛转向了我们的客人，“您是家住李镇波帕姆宅邸的约翰·斯科特·埃克尔斯先生吗？”

“是的。”

“我们追了您整整一个上午呢。”

“毫无疑问，你们是通过电报追到这儿来的。”福尔摩斯说道。

“没错，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查林十字邮局找到了线索，跟着就上这儿来了。”

“可是，你们干嘛要追我呢？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要您的口供，斯科特·埃克尔斯先生，想要您说一说，昨天夜里，家住伊谢尔村附近威斯特里亚别墅的阿洛伊修斯·加西亚先生是怎么死的。”

我们的主顾坐直了身子，大瞪着眼睛，惊恐得面无血色。

“死？你是说他死了吗？”

“是的，先生，他死了。”

“怎么死的？出了事故吗？”

“谋杀，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谋杀。”

“上帝啊！这可真是太可怕啦！您该不是说——您该不是说我有嫌疑吧？”

“我们在死者的衣兜里找到了一封您写给他的信；还有啊，我们从信里知道，昨天您打算去他家里过夜。”

“我确实去了。”

“噢，您确实去了，真的吗？”

督察把办案专用的记事本掏了出来。

“等一等，格雷森，”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你们要的不过是一份清清楚楚的口供，对吧？”

“我还有责任警告斯科特·埃克尔斯先生，口供有可能会成为指控他的证据。”

“你们进门的时候，埃克尔斯先生刚准备给我们讲这件事情呢。依我看，华生，你不妨倒一杯白兰地加苏打水给他。好了，先生，我建议您不要把这两位新来的听众放在心上，就按您原来的思路把您的故事讲出来，要做得跟没有受到打扰一样。”

我们的客人将白兰地一饮而尽，脸上又有了一点儿血色。他惶惑不安地瞥了一眼督察的记事本，跟着就展开了他那段非同寻常的陈述。

“我是个单身汉，”他说道，“可我天生喜好交际，因此结识了一大堆的朋友，其中就有梅尔维尔一家。梅尔维尔是个退休的酿酒商，住在肯辛顿街区的阿贝马尔公馆。几个星期之前，我在他家的饭桌上认识了一个名叫加西亚的小伙子。据我所知，他拥有西班牙血统，而且跟西班牙使馆有点儿关系。他英语说得很好，举止讨人喜欢，长相也不输给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男人。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跟这个小伙子一见如故。看样子，他从一开始就对我产生了好感。他第一次跑到李镇去看我的时候，我俩相识还不到两天呢。一来二去，他就请我到他那里去住几天。他住在威斯特里亚别墅，地方在伊谢尔村和奥克肖特村之间。这么着，昨天傍晚，我如约赶到了伊谢尔村。

“我去之前，他已经跟我讲过他家里的情况。他跟一名忠心耿耿的仆人住在一起，仆人是他的同胞，负责照应他的日常起居。那个家伙也会说英语，还替他料理家务。他跟我说，他家里还有一个非常不错的混血厨子，做得一手好菜，是他在旅途当中雇来的。我还记得，他曾经跟我念叨，在萨里郡的心脏地带，像他那样的人家可算是非常古怪。当时我就觉得他说得没错，只不过，事实已经证明，他那户人家比我想象的还要古怪得多。

“我坐着马车去了他家。他家在伊谢尔村往南大概两英里，房子相当大，跟大路之间隔着一点儿距离，庭院里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马车道，马车道两边都是高高的常绿灌木。那是座摇摇欲坠的老建筑，严重地缺乏修缮，看着都让人害怕。等到我的轻便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我看了看脚下那条野草孳生的马车道，又看了看面前那道斑驳变色的门，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觉得自己不应该贸然拜访这么一个没多少交情的人。不过，他亲自来给我开了门，招呼我的时候也显得极其热情。接下来，他把我交给了他的仆人。那是个愁眉苦脸、黑不溜秋的家伙，替我拎着提包，领着我去了我的卧室。整座房子都让人心情压抑。晚餐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主人一方面是竭尽全力地营造欢乐气氛，一方面又不停地走神，说起话来含含糊糊，颠三倒四，弄得我莫名其妙。他没完没了地用手指敲打桌子，啃自个儿的指甲，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紧张焦躁的表现。饭食本身谈不上丰盛，也谈不上什么烹饪技巧，那个苦脸仆人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更起不到什么助兴的作用。不怕告诉你们，昨天晚上，好多次我都在暗自祈祷，希望自己能编出一个回李镇去的借口。

“说到这儿，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兴许跟你们两位的调查工作有点儿关系。这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倒是一点儿也没在意。晚餐将要结束的时候，仆人把一张便条交到了主人手里。据我看，读完便条之后，主人似乎更加心不在焉，举止也更加古怪。他彻底放弃了假模假式的谈话，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沉浸在自个儿的思绪之中。不过，他始终没有说起便条的内容。十一点左右，我如逢大赦似的回房就寝。过了一阵，加西亚把脑袋伸进我的房门看了看，问我有没有拉唤人铃。房间里当时一片漆黑。我说我没有拉铃，他就跟我赔了个不是，说时间已经快一点了，他不该这么晚跑来打搅我。他走了之后，我倒头就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

“好了，我这就要讲到故事里最惊人的部分了。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将近九点。我特意关照过他们八点钟叫我起床，可他们居然忘了，实在让我惊诧莫名。我从床上跳了起来，拉响了唤人铃，结果是无人应答。我拉了一次又一次，始终都是同样的结果。我断定铃铛已经坏了，只好胡乱穿上衣服，怀着极其恶劣的心情冲到楼下去要热水。没想到，楼下一个人也没有。你们可以想象，当时我是多么地惊讶。我在大厅里嚷了一阵，没有听到任何应答，于是就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所有的房间都是空无一人。头天晚上，主人曾经把他的卧室指给我看，这时我跑去敲了敲门，仍然是没有应答。我转动门把走了进去，发现他的卧室空空如也，床也没有人睡过。这样看来，他也跟其他的人一起消失了。外国主人、外国仆人、外国厨师，全都在一夜之间无踪无影！我这次威斯特里亚别墅之行，到这儿就算是寿终正寝。”

眼看自己的离奇事件收藏之中又多了这么一件匪夷所思的异闻，歇洛克·福尔摩斯搓着双手，吃吃地笑了起来。

“据我所知，您的经历绝对算得上独一无二。”他说道，“我能不能问一问，先生，接下来您又是怎么做的呢？”

“接下来我火冒三丈，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跟我开了个荒唐透顶的玩笑。我收拾好东西，‘咣’一声摔上大门，拎着提包去了伊谢尔村。我跑进了艾伦兄弟公司，那是村子里最大的房产中介，然后就发现，那座别墅正好是从他们手里租出去的。这时我突然想到，他们这么大费周章，不可能只是为了捉弄我，主要的目的一定是赖掉房租，因为眼下是三月下旬，季度日马上就要到了。没想到，我这种猜测并不符合事实。房产中介感谢我好心警告他们，同时又告诉我，别墅的房租已经预先付清。这之后我来了伦敦，到西班牙使馆去了一趟，可他们并不知道加西亚这么个人。接着我又去找梅尔维尔，因为我是在他家认识加西亚的，结果却发现，他对加西亚的了解还不如我呢。最后我收到了您的回电，于是就跑来找您，因为我听说，您专门帮别人解决难题。好了，督察先生，听了您刚进屋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知道您可以把这个故事接着往下讲，还知道那里发生了惨剧。我可以跟您保证，我的话句句属实，除了我已经说过的事情之外，我对那个人的遭遇一无所知。还有啊，我百分之百地愿意全力配合你们执法。”

“这一点我完全相信，斯科特·埃克尔斯先生——完全相信，”格雷森督察的口气十分和蔼，“而且我必须承认，您所说的一切都跟我们看到的事实非常接近。举例说吧，您提到了席间送来的那张便条，那张便条后来到哪里去了，您有没有碰巧注意到呢？”

“是的，我注意到了。加西亚把它团起来扔到了火里。”

“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呢，贝恩斯先生？”

这名乡下探员又肥又壮，肤色红润，双眼虽然差一点儿就消失在了脸颊和眉弓之间的深深皱褶里面，但却显得格外有神，好歹是让他那张脸逃离了粗鄙的境地。这时候，他慢吞吞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折变色的纸片。

“壁炉里支着一个柴架，福尔摩斯先生，他扔纸团的时候扔过了头，所以我就在柴架背后找到了这张没有烧过的纸片。”

“壁炉里支着一个柴架，福尔摩斯先生，他扔纸团的时候扔过了头……”

福尔摩斯赞许地笑了笑。

“能把这么小的一个纸团找出来，您搜查房子的时候一定是十分仔细。”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先生，我办事就是这么个风格。我可以把它念出来吗，格雷森先生？”

伦敦探员点了点头。

“便条用的是一张普通的米色压纹纸，不带水印。这张纸是一整页纸的四分之一，用一把短刃的剪子两刀剪下来的。写便条的人把纸折叠了三次，加上了紫色的蜡封，加蜡封的时候动作非常匆忙，用来压实蜡封的则是某种扁平的椭圆形物件。收件人写的是威斯特里亚别墅的加西亚先生，内容如下：

我们自己的颜色，绿与白。绿色开，白色关。主楼梯，第一条走廊，右手第七，绿呢门帷。祝顺利。D。

“便条出自女人的手笔，用的是笔尖很细的水笔，收件人姓名地址则是另外一种笔迹，要么是换了笔，要么就是换了人。你们也看见了，这种笔迹更粗也更醒目。”

“这张便条很不一般。”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扫视那张便条，“贝恩斯先生，您看便条的时候非常注意细节，我真得夸夸您才是。要我说，我还可以补充几点微不足道的情况。压实蜡封的椭圆形物件无疑是一枚素面的袖扣，这样的轮廓还能是什么别的呢？那人用的是一把曲刃的指甲剪，剪出来的两道刀痕虽然短，可你还是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两道刀痕都呈现出了一模一样的轻微弧度。”

乡下探员格格地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我已经把便条里的汁水榨干了哩，现在看来，我终归还是落了几滴。”他说道，“我必须承认，我没能从便条当中得到任何收获，只知道它意味着某件事情即将发生，还意味着这件案子跟平常的许多案子一样，根子是一个女人。”

侦探们交谈的时候，斯科特·埃克尔斯先生一直在自个儿的座位上扭来扭去。

“真高兴你们找到了这张便条，因为它可以证明我没说假话。”他说道，“不过，容我冒昧地提一句，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没听到加西亚先生的遭遇，也没听到他家里那些人的下落。”

“要问加西亚嘛，”格雷森说道，“答案非常简单。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死在了奥克肖特公地上，地点离他家将近一英里。他的脑袋被人用沙袋之类的玩意儿砸成了肉酱，不能叫做受了伤，只能说是实实在在地变成了一摊烂泥。发现尸体的地方非常偏僻，方圆四分之一英里之内都没有房屋。凶手显然是从背后把他放倒的；不仅如此，在他死了之后，凶手还接着打了很长的时间，手段狂暴到了极点。现场没有脚印，也没有可以追查凶手的任何线索。”

“他遭到抢劫了吗？”

“没有，凶手没有实施抢劫。”

“这事情非常让人痛心——非常痛心、非常恐怖。”斯科特·埃克尔斯先生忿忿不平地说道，“不过，说实在的，它对我的打击格外沉重。我的主人夜里出去蹓跶，后来又遇上了如此悲惨的厄运，可我跟这些事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怎么会被你们扯进这件案子呢？”

“原因非常简单，先生，”贝恩斯督察回答道，“死者身上的惟一一份文件就是您写的信，信里说您会在他那里过夜，时间又刚好是他死亡当晚。就是通过这封信的信封，我们才知道了死者的姓名和地址。今天早上九点多的时候，我们赶到了他的家里，既没找到您，也没找到别的什么人。于是我发电报让格雷森先生在伦敦追查您的下落，自己则把威斯特里亚别墅搜了一遍。接下来，我进城找到了格雷森先生，然后就上这儿来了。”

“依我看，”格雷森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我们最好还是按照官方的规矩来办。斯科特·埃克尔斯先生，您得跟我们去一趟局里，给我们写一份书面的口供。”

“没问题，我这就跟你们去。不过，我还是要请您帮忙，福尔摩斯先生，希望您帮我查明真相，不要怕花钱，也不要吝惜力气。”

我朋友转向了那位乡下督察。

“依我看，您应该不反对我跟您合作吧，贝恩斯先生？”

“荣幸之至，先生，绝对是荣幸之至。”

“根据您之前的种种举措来看，您办事似乎非常利落、非常有条理。我能不能问一问，关于那个人死亡的确切时间，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从夜里一点开始，他已经躺在了那里。一点钟左右下起了雨，他的死肯定是下雨之前的事情。”

“可这根本不可能啊，贝恩斯先生。”我们的主顾叫道，“他的声音我是不会听错的。我可以发誓，在您说的那个时间，跑到我房间里来叫我的确实是他。”

“确实不合常理，但却绝对不是不可能。”福尔摩斯笑着说道。

“你有线索了吗？”格雷森问道。

“表面看来，这件案子算不上非常复杂；当然喽，它的确带有一些新奇有趣的特征。我还得多了解一些事实，然后才能斗胆拿出一个明确的最终看法。对了，贝恩斯先生，除了这张便条以外，您有没有在房子里找到其他什么不一般的东西呢？”

探员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我的朋友。

“有的，”他说道，“有一两件非常不一般的东西。要我说，等我在局里办完事情之后，您不妨跟我一起去看一看，然后再跟我说说您的看法。”

“乐意从命。”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拉响了唤人铃，“哈德森太太，送这几位先生出去吧；还有，麻烦你叫小听差把这封电报发出去，预付五个先令的回电费。”

客人走了之后，我俩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福尔摩斯使劲儿地抽烟，紧锁的眉头低低地压住了锐利的眼睛，脑袋也支棱在身前，正是他紧张思考之时的惯常表现。

“呃，华生，”他突然转头问我，“这件事情你怎么看呢？”

“斯科特·埃克尔斯的说法简直是莫名其妙，我完全看不明白。”

“那么，这桩罪行呢？”

“呃，既然死者屋里的人都不见了，我认为他们跟凶案脱不了干系，逃跑是为了躲避法律的制裁。”

“当然喽，你这种推测也是有可能的。可你必须承认，单从表面的事实来看，两个仆人竟然合谋杀害主子，偏偏还选在主子家里有客人的时候下手，实在是非常不合情理。上个星期他一直是独自一人，他俩随便哪个晚上都可以下手啊。”

“那他俩干嘛要跑呢？”

“问得好，他俩干嘛要跑呢？这个事实大有文章。此外还有一个大有文章的事实，那就是咱们主顾斯科特·埃克尔斯的离奇经历。好了，亲爱的华生，找出一个合理的假设来同时涵盖这两个大有文章的事实，算不算一件超出人类智力范围的事情呢？如果某种假设不光能涵盖这两个事实，还能涵盖那张措辞十分古怪的便条，那么，咱们总可以把它用作一个暂时可行的演绎基础吧。说不定，如果接下来了解到的事实都跟假设没什么冲突的话，咱们的假设还可以渐渐地变成定论哩。”

“可是，咱们的假设到底是什么呢？”

福尔摩斯仰到椅子背上，半闭着眼睛。

“你必须承认，亲爱的华生，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是一场玩笑。从事情的后果来看，它牵涉到一些十分重大的图谋，这人之所以要把斯科特·埃克尔斯骗到威斯特里亚别墅，原因也跟这些图谋脱不了干系。”

“可是，究竟能有什么干系呢？”

“咱们不妨一环一环地逐步分析。表面看来，这个西班牙小伙子突如其来地跟斯科特·埃克尔斯建立了一种奇怪的友情，这件事情本身就不正常。推着友情飞速发展的是这个小伙子，他在两人相识的第二天就跑到伦敦的另一头去拜访埃克尔斯，后来又跟埃克尔斯频繁往来，最终就把埃克尔斯请到了伊谢尔村。好了，他想从埃克尔斯身上得到什么呢？埃克尔斯能提供的又是什么呢？依我看，埃克尔斯这个人什么魅力也没有，脑子也算不上特别聪明，不可能让一个头脑灵活的拉丁人引为知己。既然如此，加西亚从那么多熟人当中挑出他来，究竟是看中了他哪一点呢？他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吗？要我说还是有的。他是那些循规蹈矩的英国正人君子当中的一个样板，最适合用来充当取信于其他英国人的人证。刚才你不是看见了嘛，他那些说辞如此离奇，两位督察却连提出质疑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那么，加西亚到底想让他见证什么呢？”

“照眼下的情形来看，他当然是什么也见证不了；不过，换一种情形的话，他就可以见证一切。这就是我对这件事情的判断。”

“我明白了，他本来是可以为加西亚提供不在场证明的。”

“没错，亲爱的华生，他本来是可以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先不管对不对，咱们不妨假设，威斯特里亚别墅的这帮人合起来谋划了一件事情。不管他们谋划的到底是什么事情，总而言之，咱们这么说吧，下手的时间是夜里一点之前。只需要在钟上面做点儿手脚，他们完全可以让斯科特·埃克尔斯产生错觉，把自己上床睡觉的时间想得比实际的要晚。不管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总而言之，在加西亚特意跑去告诉他时间是一点钟的时候，真正的时间可能还不到十二点。显而易见，加西亚接着就可以去干他打算干的任何事情，只要能在一点钟之前回到家里，他就可以对任何指控提出一个有力的反证。这不，他手里有一个品格无可挑剔的英国人证，可以到任何法庭上去宣誓作证，证明他一直都待在自己家里。这是他为最坏的情况预备的一条后路。”

“没错，没错，这一点我懂了。不过，其他人都不见了的事情又怎么解释呢？”

“我还没拿到所有的事实呢，当然喽，我并不觉得这当中会有什么无法破解的难题。话说回来，咱们绝不能不等材料齐全就下结论。那样的话，你就会不自觉地扭曲事实来迎合自己的看法。”

“还有啊，那张便条该怎么解释呢？”

“便条是怎么写的来着？‘我们自己的颜色，绿与白。’乍一听跟赛马似的。‘绿色开，白色关。’这显然是一种信号。‘主楼梯，第一条走廊，右手第七，绿呢门帷。’这是在指示约会的地点。查到最后，咱们没准儿会刨出一个醋意大发的丈夫来呢。便条里说的事情显然是非常危险，如其不然，她就不会加上一句‘祝顺利’。最后这个‘D’嘛——应该能给咱们提供一点儿线索。”

“这个男的既然是西班牙人，我估计‘D’应该代表‘Dolores’（多萝蕾丝），西班牙女人有很多都叫这个名字。”

“很好，华生，非常好——只可惜完全不能成立。两个西班牙人相互通信，肯定会用西班牙文。所以呢，写便条的一定是个英国人。好了，眼下咱们只能耐心等待，等那位非常能干的督察回头来找咱们。与此同时，咱们应该感谢命运垂青，给咱们提供了短短几个小时的充实时间，可以暂时摆脱这种劳神得让人无法消受的闲暇生活。”

萨里郡的警官还没回来，福尔摩斯的电报已经有了回音。看过回电之后，福尔摩斯刚打算把它夹进自己的记事本，转头却瞥见了我充满期待的脸色，于是就笑了笑，把它扔到了我的面前。

福尔摩斯……笑了笑，把它扔到了我的面前。

“咱们这是在上流圈子当中打转哩。”他如是说道。

电报的内容是一连串人名和住址：

哈灵比勋爵，幽谷宅邸；乔治·弗略特爵士，奥克肖特大厦；地方法官海恩斯·海恩斯先生，帕德利公馆；詹姆斯·贝克·威廉姆斯先生，福同老宅；亨德森先生，海盖博宅邸；约书亚·斯通牧师，内瑟瓦斯灵宅邸。

“这种缩小搜索范围的方法非常明显。”福尔摩斯说道，“贝恩斯这个人既然条理分明，肯定也用上了与此相似的手段。”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是这样，亲爱的伙计，咱们刚才不是有结论了嘛，加西亚晚餐期间收到的便条意味着一次见面，或者是一场幽会。好了，如果便条的意思跟表面上一致的话，他赴约的时候就得爬上一段主楼梯，到一条走廊里去找第七道门，由此看来，他的目的地肯定是一座非常大的房子。同样可以肯定的是，那座房子跟奥克肖特之间的距离最多也只有一两英里，因为加西亚是朝那个方向走的；而且，按我对事实的判断，他还打算赶在一点钟之前跑回威斯特里亚别墅，免得不在场证明失去效力。奥克肖特左近的大房子想必为数不多，于是我就用上了这种显而易见的方法，给斯科特·埃克尔斯刚才提到的那家房产中介发了封电报，问他们要那些房子的名单。这不，那些房子都在这封电报上，咱们眼前的这团乱麻，另一头肯定是藏在其中的一座里面。”

当天傍晚将近六点的时候，我们才跟贝恩斯督察一起来到了风光旖旎的萨里郡伊谢尔村。

我和福尔摩斯都带了过夜用的物品，并且在“公牛”旅馆找到了舒适的住处，接着就在探员的陪同之下启程前往威斯特里亚别墅。这是个寒冷阴暗的三月夜晚，风声凄厉，雨丝拂面，不光将我们路过的那片荒芜公地衬托得格外凄凉，也与我们前方那个厄运缠绕的目的地相得益彰。

第二部分
圣佩德罗之虎

一两英里阴冷惨淡的路程之后，我们眼前出现了一道高大的木门，木门里面是一条栗树成荫的昏暗道路。我们顺着这条暗影幢幢的蜿蜒道路往前走，尽头是一座黑黢黢的低矮房屋，漆黑的剪影矗立在铅灰色的夜空之下。屋门左边的窗子里透出了一点暗淡的微光。

“有一名警员在里面值班，”贝恩斯说道，“我去敲敲窗子好了。”说完之后，他穿过草坪，举手敲了敲窗子玻璃。透过灰蒙蒙的玻璃，我依稀看见一个男人从炉火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一跃而起，同时听见一声尖叫从那个房间里传了出来。片刻之后，一名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的警察给我们开了门，一支蜡烛在他颤抖的手里晃个不停。

“你这是怎么回事，沃特斯？”贝恩斯厉声问道。

警员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真高兴您能来，先生。今天晚上可真是长得难熬，要我说，我的胆子可不像原来那么大啦。”

“你的胆子，沃特斯？依我看，你身上压根儿就没长胆子。”

“呃，先生，怪就怪这座荒凉寂静的房子，还有厨房里那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然后呢，您又跑来敲我的窗子，我还以为那个东西又来了呢。”

“什么东西又来了？”

“恶魔啊，先生，我想不出还能是什么别的。之前它就到窗子边上来过。”

“什么东西到窗子边上来过？什么时间？”

“差不多是整整两个钟头之前，天刚刚开始黑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报，不知怎么的抬头看了一眼，结果就看见一张脸正在透过最下边的那格窗子窥视我。天哪，先生，那张脸可真吓人！我做梦都会看见它的。”

“我……看见一张脸正在透过最下边的那格窗子窥视我。”

“啧，啧，沃特斯，这可不是警察该说的话啊。”

“这我明白，先生，我明白。可它真的把我吓得够戗，先生，不承认也没有用啊。那张脸不黑，先生，同时也不白，说不上来该叫什么，总之是一种非常古怪的颜色，就像是溅上了牛奶的粘土。然后呢，那张脸非常大，比您的脸大一倍，先生。还有啊，它的样子也非常可怕，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白森森的牙齿像饥饿的野兽一样露在外面。跟您说吧，先生，当时我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气儿也喘不上来，直到那东西‘嗖’的一声消失为止。我跑了出来，一直跑到了灌木丛外面，感谢上帝，那里什么恶魔也没有。”

“沃特斯，要不是我知道你这个人还不错的话，这件事情我就得给你记上一笔。就算是撞见了魔王本人，值班的警员也绝不应该为自己抓不到他而感谢上帝。要我说，整件事情该不会都是你神经过敏的幻觉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问题倒是非常容易回答。”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点亮了自己的袖珍提灯。“没错，”他匆匆地检查了一下草地，跟着就得出了结论，“依我看，那人穿的是十二号鞋。如果他的身量跟脚板成比例的话，那他肯定是个巨人。”

“他后来到哪里去了呢？”

“好像是穿过灌木丛到大路上去了。”

“呃，”督察神情严峻，若有所思，“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总归他已经跑了，咱们还是先处理更加紧急的事情吧。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您不反对的话，我这就带您参观一下这座房子。”

警方已经对所有的卧室和起居室进行过仔细的检查，结果是一无所获。显而易见，搬进别墅的时候，租客几乎没带任何东西，就连那些最小件的家具也是跟别墅一起租来的。租客把一大堆衣服落在了别墅里，衣服上打着霍尔伯恩主路马克斯商行的戳记。警方已经通过电报进行了查询，结果表明马克斯商行只知道这个主顾付钱爽快，其他则一无所知。除此之外，警方还在别墅里找到了一些零零星星的个人物品，其中包括几个烟斗、一把过时的针发式左轮手枪、一把吉他和几本小说，其中两本是西班牙文的。

“这些房间都没有什么可看的。”贝恩斯擎着一支蜡烛，高视阔步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现在呢，福尔摩斯先生，我想请您好好看看厨房里的光景。”

光线幽暗的厨房位于别墅背面，天花板很高，角落里铺着一堆稻草，显然是厨师睡觉的地方。桌子上堆着一些残羹冷炙，还有几只用过的盘子，正是昨天那顿晚饭的遗迹。

“瞧瞧这个，”贝恩斯说道，“您觉得这是什么呢？”

他举起蜡烛，照出了立在碗橱背后的一件古怪东西。这东西皱缩得非常厉害，让人很难辨认它原来的模样，只能看出它是黑色的，具有皮革的质地，形状有点儿像一个矮小的人。刚开始我觉得它是个被人制成了木乃伊的黑人小孩，接着又觉得它像是一只彻底变了形的老猴子，看到最后，我还是确定不了它到底是人是兽。除此之外，这东西的中段还绕着两串白色的贝壳。

“非常有趣——非常有趣，千真万确！”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打量这件邪恶的古物，“还有别的吗？”

“非常有趣——非常有趣，千真万确！”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打量这件邪恶的古物……

贝恩斯不言不语地领着我俩走到了水槽跟前，把手里的蜡烛伸向前方。水槽里到处都是残缺的肢体，来自一只白色的大鸟，毛都没拔就被人撕扯得七零八落。鸟头已经跟身子分了家，福尔摩斯指了指鸟头上的垂肉。

“一只白公鸡，”他说道，“有趣极了！这件案子真有意思。”

事情到这儿还不算完，因为贝恩斯先生把他那件最为邪恶的展品留到了最后。他先是从水槽下面拽出一只锌桶，桶里盛着一些血，又从桌子上取来了一个又大又浅的盘子，盘子里堆着一些烧焦了的小块骨头。

他先是从水槽下面拽出一只锌桶，桶里盛着一些血……

“他们杀死了某种东西，又烧掉了某种东西。这些骨头都是我们从炉膛里扒出来的。今天早上，我们叫来了一个医生，他跟我们说，这些并不是人的骨头。”

福尔摩斯笑了笑，搓起手来。

“督察，我真得恭喜您一句，恭喜您有机会处理这么一件与众不同、富于教益的案子。容我冒昧地说一句，您现在的位置似乎有点儿屈才啊。”

贝恩斯督察的小眼睛闪出了欣喜的光芒。

“您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这种乡下地方没什么前途，这样的案子可以算是一个机会，我也希望自己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依您看，这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呢？”

“我看是小绵羊，要不就是小山羊。”

“那只白公鸡又是怎么回事呢？”

“怪事，贝恩斯先生，咄咄怪事。要我说，差不多可以算是独一无二啦。”

“是啊，先生，住在这里的一定是一些非常古怪的人，有一些非常古怪的生活习惯。其中一个已经死了，难道说，是他那些同伴跟过去杀死了他吗？如果是的话，咱们肯定能抓到他们，因为所有的港口都有人监视。不过，我自个儿倒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没错，先生，我自个儿有一些大不相同的看法。”

“这么说的话，您已经有一套推论了吗？”

“是的，而且我打算独自去验证我的推论，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我自个儿的荣誉。您已经名扬四海，我还得努力扬名。我的希望是，事后我可以说，我靠自个儿的本事破了案，没有借重您的帮助。”

福尔摩斯和蔼地笑了笑。

“好啦，好啦，督察，”他说道，“您尽管按您自个儿的思路去查吧，我也会按我的思路去查。只要您愿意开口，我随时乐意跟您分享我的成果。我觉得，这座房子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接下来，我应该把时间用到别的地方去。再见，祝您好运！”

通过无数个兴许只有我才看得出来的细微迹象，我意识到福尔摩斯正在急不可耐地追踪一条线索。不仔细看的话，他还是跟平常一样冷漠淡然，可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动作也格外轻快，诉说着强自压抑的兴奋和紧张，让我确信好戏已经开场。他一如既往地什么也不说，我也一如既往地什么也不问。只要有机会参与追猎行动，尽我的绵薄之力去帮助他捕获猎物，我已经心满意足，并不需要拿一些无谓的问题去扰乱他专注的心神。时机成熟的时候，一切自然会呈现在我的眼前。

于是我一等再等，结果却什么也没有等到，心里的失望与日俱增。一天过了又是一天，我朋友始终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其间他回伦敦去待了一个上午，而我从他偶然的话语当中知道，他去的是大英博物馆。除了这次旅行之外，这些天里他要么是长时间地外出散步，往往还是独自一人，要么就跟村里的一帮闲话篓子谈天说地，因为他已经跟那些人攀上了交情。

“我敢保证，华生，为期一周的乡间生活会让你受益匪浅。”他如是说道，“再次看到树篱上的初绽绿芽，还有榛树枝头的串串花朵，实在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带上一把小锄头和一个马口铁盒子，再拿上一本植物学入门书籍，你就可以打发好些个大开眼界的日子。”他自个儿就带着这么一套装备满处乱跑，傍晚带回来的植物却只能说是乏善可陈。

四处闲逛的时候，我俩偶尔会碰上贝恩斯督察。招呼我同伴的时候，他那张肥胖的红脸总是堆满笑容，那对小眼睛也总是闪闪发光。说到这件案子的时候，他总是语焉不详，可他语焉不详的言论已经告诉我俩，他也对事情的进展感到相当满意。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承认，案发大概五天之后，我确实是小小地吃了一惊，因为我打开当天的晨报，赫然看到了这样的一个大字标题：

奥克肖特谜案告破

疑凶落网

我把这个标题念了一遍，福尔摩斯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跟被蜜蜂螫了一样。

“天哪！”他大叫一声，“你该不是说，贝恩斯已经抓到他了吧？”

“看样子是抓到了。”我应了一句，跟着就把以下的报道念了出来：

昨日深夜，喜讯传来，奥克肖特凶案疑犯之一业已落网。获悉此讯，伊谢尔村及邻近地区无不惊喜万分。读者诸君谅可记得，寓居威斯特里亚别墅之加西亚先生日前陈尸奥克肖特公地，尸身并有极端暴力所致伤痕。死者之仆人及厨师于事发当夜逃去无踪，足证二人涉嫌参与罪行。曾有传言称死者将贵重物品存放别墅之中，以致凶手因财起意，此传言迄今未获确证。负责侦办此案之贝恩斯督察曾百计追查逃犯藏身之地，并有充分理由相信，逃犯并未远遁他乡，但借预先备妥之窝巢隐匿形迹而已。虽则如此，警方自案发之时即已断定，逃犯行藏终将败露，此因一二商贩曾隔窗窥见前述厨师，指称此人状貌特异，极易辨识。此人为黑白混血，体躯庞大，狰狞可怖，面色黄褐，五官显具黑人特征。案发之后亦曾有人目击此人，皆缘此人胆大妄为，竟于同日晚间返回威斯特里亚别墅，值守该处之沃特斯警员由是发觉此人，并曾展开追捕。贝恩斯督察深信此人返回别墅必有缘由，此后或将复来，故而撤去别墅看守，另于灌木丛中设下伏兵。昨日夜间，疑犯入彀成擒，其间曾有打斗，此凶悍野人更以利齿重创唐宁警员。据悉警方拟将人犯解送地方法庭，并拟申请将人犯暂时收监。此人既已落网，本案当有重大进展。

昨日夜间，疑犯入彀成擒，其间曾有打斗，此凶悍野人更以利齿重创唐宁警员。

“说真的，咱们得立刻去找贝恩斯。”福尔摩斯大声说道，拿起了自己的帽子，“应该可以赶在他出发之前把他截住。”我俩急匆匆地穿过村里的街道，赶到督察住处的时候，果然发现他正要出门。

“报上的消息您读到了吗，福尔摩斯先生？”督察一边问，一边把一张报纸递了过来。

“是的，贝恩斯，我已经读到了。我有句善意的告诫，您听了可不要见怪。”

“‘告诫’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对这件案子多少作过一点儿研究，眼下觉得您的路子不一定对。除非您有十足的把握，我希望您不要在这条路上下太多的工夫。”

“您真是太好心了，福尔摩斯先生。”

“我可以跟您保证，这句话完全是替您着想。”

我仿佛看到，贝恩斯先生那双微小的眼睛起了一点儿变化，有一只眼睛轻轻地抖了一抖，好像是眨巴了一下。

“咱俩说好了各走各的路，福尔摩斯先生。我只是在履行咱俩的约定而已。”

“是吗，很好，”福尔摩斯说道，“您可别怪我不提醒您。”

“不会怪您的，先生。我知道您这是一番好意，不过呢，谁都会有他自个儿的一套方法，福尔摩斯先生。您有一套，我没准儿也有一套。”

“咱们不说这个了吧。”

“我这边的消息，欢迎您随时取用。那家伙是个地地道道的野人，壮得像一匹拉大车的马，凶猛得跟恶魔一样。他们制服他之前，他差一点儿就把唐宁的拇指生生地咬了下来。他几乎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光知道哼哼唧唧，我们什么也问不出来。”

“可您还是认为，您可以证明他谋杀了自个儿的主人，对吗？”

“我可没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确实没这么说。咱俩各有各的小小办法，您按您的办，我也按我的办，这可是说好了的。”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我俩就此离去。“我搞不懂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看样子，他似乎是故意要这么蛮干。好吧，就按他说的办，咱们不妨各走各路，看看结果会怎么样。话说回来，贝恩斯督察真让我有点儿琢磨不透。”

“你坐那把椅子好了，华生。”我俩回到“公牛”旅馆的房间之后，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想给你讲讲眼前的形势，因为今晚我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我这就告诉你，到目前为止，我对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有了一些什么样的了解。案情的主干十分简单，缉拿嫌犯的难度却大得让人惊讶。即便到了现在，咱们仍然没有足够的证据，没法对嫌犯实施逮捕。

“咱们就从加西亚死亡当晚收到的那张便条说起吧。贝恩斯认为加西亚的仆人跟他的死亡有关，这种说法咱们用不着理会，原因在于，是加西亚把斯科特·埃克尔斯骗进了别墅，目的则只可能是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由此看来，案发当晚，正是加西亚本人有所图谋，而且是图谋不轨，后来又在实施图谋的过程当中死于非命。我用了‘不轨’这个字眼儿，是因为只有图谋不轨的人才会努力制造不在场证明。既然如此，谁才是最有可能夺去他性命的人呢？当然是他那个不轨图谋所针对的目标。依我看，到这里为止，咱们的推测都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看清了这些情况，咱们就知道加西亚屋里的人为什么会消失了。他们都参与了这个未知的不轨图谋，如果加西亚安然回去的话，他们自然是万事大吉，因为那个英国人的证词可以帮他们洗脱所有的嫌疑。不过，他们的图谋风险很大，如果加西亚到某个时间仍然没有回去的话，那就说明他多半是送掉了自个儿的性命。他们肯定是事先商量好了，如果加西亚没有回去，他的两个爪牙就会转移到某个预先安排的地方，既可以躲过警方的追查，事后又可以再次实施他们的图谋。这样的解释应该可以涵盖所有的事实，对吧？”

霎时间，我眼前这团毫无头绪的乱麻一下子变得条理分明。跟往常一样，我禁不住暗自嘀咕，这么明显的事情，以前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可是，其中的一个仆人干嘛要跑回去呢？”

“咱们不妨设想，他逃跑的时候非常慌张，因此就落下了一件珍贵的东西，一件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的东西。这样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那么执著，对吧？”

“好吧，下一个环节是什么呢？”

“下一个环节就是加西亚晚餐期间收到的那张便条。那张便条说明，他们在另一头也有一个同伙。好了，另一头究竟在哪里呢？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另一头只可能是一座大房子；与此同时，大房子的数目并不算多。来到这个村子的头几天，我的行动无非是一次又一次的散步，其间我不光完成了一些植物学研究，而且抽空侦察了所有的大房子，还对那些住户的家史进行了一番调查。其中的一座房子，也只有那座房子，牢牢地攫住了我的注意。它就是海盖博宅邸，一座建于詹姆斯一世时代的著名老宅，离奥克肖特边缘只有一英里，离惨剧现场更是不到半英里。其他的大房子住的都是些规规矩矩的普通人，他们的生活压根儿就跟戏剧性事件扯不上关系。反过来，人人都说海盖博宅邸的亨德森先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完全有可能赶上不一般的事情。这一来，我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他和他屋里的人身上。

“他屋里住的是一帮怪人，华生，最怪的一个就是他本人。我设法跟他见了次面，编造的理由也算是说得过去，不过，他那双深陷的黑眼睛若有所思，让我觉得他已经看穿了我的真实意图。他年纪五十上下，强壮矫健，头发是铁灰色的，黑色的浓眉攒在一起，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鹿，神态则威严得如同帝王。总而言之，他是个性情刚猛、专横跋扈的家伙，羊皮纸一般的面孔后面藏着一颗炽烈如火的心。他要么是个外国人，要么就是在热带地区待过很长的时间，因为他的皮肤蜡黄枯槁，同时又坚韧得跟马裤呢一样。他的朋友兼秘书卢卡斯先生则是个如假包换的外国人，肤色如同巧克力，神情又狡诈又殷勤，像猫儿一样鬼鬼祟祟，说起话来绵里藏针。你瞧，华生，咱们面前已经有了两帮子外国人，一帮住在威斯特里亚别墅，另一帮住在海盖博宅邸，由此看来，案情之中的缺口正在慢慢合拢。

“这两个亲密朋友是这户人家的核心，不过，就咱们的眼前目的而言，另一个人兴许更为重要。亨德森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十一岁，另一个十三岁，她俩的家庭教师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英国女人，大家称之为伯尼特小姐。除此之外，亨德森还有一名忠诚可靠的贴身男仆。这一小群人算得上一个名副其实的家庭，因为他们连旅行的时候都在一起，而亨德森又是个经常外出的旅途常客。此前他在外面跑了一年，几个星期之前才回到海盖博宅邸。我还得补充一点，他这个人极其富有，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自己的一时兴致变成现实。至于其他的情况嘛，他的房子里充满了管事、跟班和女佣，还跟一般的英格兰乡间大宅一样，养着一帮子吃得多做得少的杂工。

“以上这些情况一部分来自我跟村里人的闲谈，一部分来自我自己的观察。遭到辞退的怀恨仆人是这类情报的最佳来源，而我非常幸运地找到了一个。说是说幸运，其实也是我刻意寻找的结果，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像贝恩斯说的那样，所有人都有自个儿的一套办法。正是靠着我自个儿的方法，我才找到了约翰·沃纳，他曾经是海盖博宅邸的花匠，遭到辞退的原因是他那个颐指气使的主子一时之间的怒气。他自己在那里当过花匠，同时又在那些宅内仆役当中有一些朋友，那些人都对主子又恨又怕，彼此之间声气相通。这一来，我就拿到了解开这户人家秘密的钥匙。

“怪人哪，华生！我不敢说我已经彻底弄清了这家人的情况，可他们是一帮非常古怪的人，这一点是错不了的。海盖博宅邸有两厢，家里的人和仆人各住一厢。两厢之间没有联系，来往其间的只有亨德森的贴身男仆，他负责给这家人送饭。这家人的一应所需都是通过某一道门送进去的，这道门由此变成了两厢之间惟一的通道。家庭教师和孩子几乎从不出门，充其量也只是在花园里走一走。亨德森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会独自散步，他那个肤色黝黑的秘书跟他如影随形。仆人们都在议论，说他们的主子肯定是怀着某种非常巨大的恐惧。‘他肯定是拿自个儿的灵魂去跟恶魔换了钱，’沃纳是这么说的，‘眼下是害怕他那个债主找上门来要账。’谁都不知道这家人来自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这家人非常凶暴，亨德森曾经两次拿他的打狗鞭子抽人，靠着鼓胀的腰包和巨额的赔偿才没有吃上官司。

“好了，华生，咱们不妨根据这些新情况来判断一下眼前的形势。可以肯定，便条来自这户古怪的人家，目的是召唤加西亚去实施某种预先计划好的行动。便条是谁写的呢？是这座堡垒内部的某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如此说来，这个人只能是家庭教师伯尼特小姐，要不然又是谁呢？咱们所有的演绎似乎都指着这个方向。不管怎么样，咱们可以暂时这么假定，看看结果会怎么样。我得补充一句，从伯尼特小姐的年纪和个性来看，我那种关于风流韵事的最初推测肯定是站不住脚的。

“便条既然是她写的，可想而知，她一定是加西亚的朋友和同伙。那么，听到加西亚的死讯之后，她会怎么做呢？如果他是为某种歹毒的图谋赔上了性命，她多半是什么话也不会说。即便如此，她肯定会对那些杀死加西亚的人怀恨在心，想必也会尽力帮助咱们，以便对那些人实行报复。那么，咱们能不能见见她，设法获得她的帮助呢？这就是我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可是，到了这一步，咱们就碰上了一个凶险的事实。从凶案发生的那个晚上开始，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伯尼特小姐。打那天傍晚开始，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还活着吗？难道说，她跟她那个应邀前去的朋友一样，已经在同一个晚上死于非命吗？再不然，她只是遭到了别人的拘禁吗？即便到了现在，这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华生，你应该看得出来，眼前的形势是多么地艰难。咱们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申请搜查令的凭据，地方法官肯定会觉得咱们的推测全都是异想天开。伯尼特小姐失踪的事情什么也说明不了，因为这是户非同一般的人家，随便哪个成员都有可能整整一个星期不露面。另一方面，此时此刻，她很可能面临着生命危险。眼下我能做的只是监视这座房子，同时让我的情报员沃纳蹲守在大门旁边。不过，咱们绝不能任由这样的形势持续下去，法律既然无能为力，咱们就只能以身犯险。”

“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知道伯尼特小姐住的是哪个房间，那个房间可以从庭院里一座小屋的屋顶爬进去。我是这么打算的，今天晚上，咱俩可以一起过去，看看能不能直捣这件谜案的核心。”

说老实话，当时我并不觉得这样的前景十分诱人。那座老宅笼罩着凶案的阴云，宅子里的住客既古怪又可怕，我们的方法蕴含着种种无法预知的危险，我们的行动又与法律有所抵触，所有这些因素都对我参与其中的热情造成了打击。然而，福尔摩斯的演绎像坚冰一样无懈可击，让人无法逃避他提议的任何一种冒险行动。谁都知道，这样就可以找到答案；与此同时，只有这样才能够找到答案。这么着，我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行动的计划就此敲定，无法逆转。

没想到，我俩的调查注定不会以如此冒险的一种方式收场。下午五点左右，三月的暮色刚刚降临，一个乡下人激动不已地冲进了我俩的房间。

“他们走了，福尔摩斯先生。他们坐末班火车走了。那位女士摆脱了他们，我把她带来了，眼下她就在楼下的出租马车里面。”

“好极了，沃纳！”福尔摩斯大声夸了一句，一跃而起，“华生，案情的缺口合拢得真快啊。”

马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精神已经衰弱到了接近崩溃的地步。她那张鹰隼一般的憔悴脸庞残留着新罹惨祸的痕迹，脑袋也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胸前。这会儿她抬起头来，用暗淡无神的眼睛看了看我们，我立刻发现她眼睛不小，瞳孔却收缩得非常厉害，已经变成了灰色虹膜中央的两个小黑点，显然是鸦片中毒的症状。

“按您的吩咐，我一直在大门旁边观察动静，福尔摩斯先生。”前来报信的失业花匠说道，“他们的马车出来之后，我跟着他们去了车站。她看着就像个梦游人一样，不过，等他们想把她架上火车的时候，她突然清醒过来，拼命挣扎。他们把她推进车厢，可她又挣扎着跑了出来。我带着她离开那里，把她搀进一辆出租马车，跟着就来了这儿。领她走的时候，我瞧见了车窗里面的那张脸，那张脸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黑眼睛的黄脸恶魔正在恶狠狠地瞪我呢，事情都由着他的话，我的命可长不了。”

“他们把她推进车厢，可她又挣扎着跑了出来。”

我们搀着女士上了楼，把她安置在一张沙发上，给她喝了两杯最为浓烈的咖啡，很快就驱散了毒品留在她脑子里的迷雾。福尔摩斯已经把贝恩斯叫了过来，并且三言两语地跟他讲清了眼前的形势。

“咳，先生，您找到的正是我最需要的人证啊。”督察握着我朋友的手，激动万分地说道，“我也在追查这条线索，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什么！您也在追查亨德森吗？”

“可不是嘛，福尔摩斯先生。您在海盖博宅邸的灌木丛里匍匐前进的时候，我正在庭院里的一棵树上看着您呢。问题不过是谁先找到证据而已。”

“既然如此，您干嘛要逮捕那个黑白混血儿呢？”

贝恩斯格格地笑了起来。

“当时我完全肯定，这个自称亨德森的家伙已经意识到自己惹上了嫌疑，肯定会一动不动地潜伏起来，直到他觉得危险已经过去为止。我把那个无辜的人抓起来，正是为了让他相信，我们的目标并不是他。我算定他接着就会逃离此地，给咱们留下找到伯尼特小姐的机会。”

福尔摩斯拍了拍督察的肩膀。

“您的天赋和直觉都很不错，肯定能成为同行之中的佼佼者。”他说道。

贝恩斯喜不自胜，满面红光。

“我派了一名便衣在车站蹲守，这个星期他一直都在那里。不管海盖博宅邸那帮人去了哪里，他都不会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不过，伯尼特小姐摆脱那帮人的时候，他一定是觉得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好，您的人接上了伯尼特小姐，事情总算是圆满结束。显而易见，没有这位小姐的证词，我们是不能动手抓人的，所以啊，咱们得赶紧取得她的口供，越快越好。”

“她很快就会缓过来了。”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那个女家庭教师，“对了，贝恩斯，告诉我，亨德森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物呢？”

“亨德森，”督察回答道，“就是曾经号称‘圣佩德罗之虎’的穆里罗阁下。”

“圣佩德罗之虎”！电光石火之间，这个家伙的全部生平从我眼前一闪而过。人所共知，在古往今来所有那些借文明之名行暴政之实的君主当中，他是最荒淫、最嗜血的一个。他强壮勇猛，精力充沛，由此得以用种种令人作呕的暴行凌虐他那些软弱畏怯的国民，时间长达十至十二年。整个中美洲都对他谈虎色变。在他执政的末期，全体国民开始奋起反抗。可他狡狯的程度跟他的残忍不相上下，刚听到一点儿风吹草动，他就悄悄地把自己的财宝装上了一艘轮船，开船的都是些死心塌地的走狗。起义者第二天就冲进了他的宫殿，看到的却是人去楼空的景象。独裁者逃脱了起义者的惩罚，一起跑掉的还有他的两个孩子、他的秘书和他的财富。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在世间销声匿迹，欧洲的新闻界经常都在议论，眼下他用的到底是什么身份。

“没错，先生，他就是穆里罗阁下，也就是‘圣佩德罗之虎’。”贝恩斯接着说道，“随便查一查，福尔摩斯先生，您就会发现圣佩德罗的国旗正是绿白二色，跟便条里说的一模一样。他管自个儿叫做‘亨德森’，可我已经查清了他过去的行踪，可以从巴黎、罗马、马德里一直倒推到巴塞罗那，一八八六年，他的船就是在那儿上的岸。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找他报仇，只不过，他们到现在才打听出他的下落。”

“一年之前，他们就找到了他。”伯尼特小姐已经坐了起来，之前一直在专注地倾听我们的谈话，听到这儿便开了口，“之前他们已经试过一次，想要结果他的性命，只可惜他得到了某种邪灵的庇护。眼下呢，事情又跟上次一样，高贵侠义的加西亚惨遭不幸，这个恶魔却安然无恙。不过，会有人接着干的，不成的话还会有别人，正义总有一天会得到伸张，就跟太阳会在明天照常升起一样。”说到这里，她纤瘦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刻骨的仇恨把她憔悴的脸庞变得一片煞白。

“可是，您怎么会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呢，伯尼特小姐？”福尔摩斯问道，“身为一位英国女士，您怎么会加入这样的谋杀行动呢？”

“我之所以加入，是因为这世上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讨还公道。英格兰的法律管得了圣佩德罗多年之前的道道血河，管得了这个家伙窃取的满船财宝吗？对你们来说，那些罪行简直就是天外奇谭。可是，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所知的真相是我们用悲痛和苦难换来的。对我们来说，地狱里的任何恶魔也没有胡安·穆里罗凶恶，受害者的冤仇一天不报，我们就一天不能心安理得。”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说道，“他的确跟您说的一样，我也听说过他的暴行。可是，他怎么会影响到您呢？”

“我这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们。一旦看到一个有朝一日会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对手，这个恶棍只有一种应对的方法，那就是用这样那样的借口把这个对手杀掉。我丈夫——是的，我真正的名号是维克多·杜兰多太太——是圣佩德罗驻伦敦的公使，世上从来不曾有过比他更高贵的人。我俩在伦敦相识，又在伦敦结了婚。不幸的是，穆里罗听到了他的卓著声名，于是就找了个借口召他回国，并且枪决了他。他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所以没有带我一起回去。他的财产充了公，我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点儿微薄的收入和一颗破碎的心。

“到后来，这个暴君倒了台。就像你们刚才说的那样，他跑掉了。可是，许多人的生活都葬送在了他的手里，许多人的至爱亲朋都遭到了他的折磨和杀害，这些人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合力创建了一个组织，复仇的事业一天没有完成，这个组织就一天不会解散。发现亨德森就是那个改头换面的倒台暴君之后，他们交给我一项任务，让我混进他家，随时向其他人通报他的动向。我完成了这项任务，成功地当上了他的家庭教师。当初他迫不及待地杀害了我的丈夫，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天天都坐在他餐桌上的这个女人正是那个人的妻子。我在他面前强装笑脸，尽职尽责地照管他的孩子，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在巴黎的时候，他们尝试过一次，只可惜没有成功。为了摆脱他们的追踪，穆里罗带着我们在欧洲各地马不停蹄地东跑西颠，最后才回到了海盖博宅邸，这是他第一次到英国的时候买下的房子。

“不过，这里也有正义的使者在等待他。知道他要回来之后，加西亚就带着两个可靠的同伴等在了这里。加西亚是圣佩德罗前教会首领的儿子，两个同伴则出身卑微，三个人的心里却燃烧着同样的复仇火焰。白天的时候，加西亚没法下手，因为穆里罗十分小心，外出的时候总是带着他的跟班卢卡斯，或者说是洛佩斯，在他那段春风得意的日子里，他用的就是‘洛佩斯’这个名字。不过，穆里罗夜里总是一个人睡，报仇的人可以趁这个时候去找他。选好日子之后，我就会在当天傍晚向我的朋友提供最新的情报，因为穆里罗从不放松警惕，睡觉的房间总是变来变去。我会确保房门处于开启状态，并且在朝着马车道的一个窗口打出灯光信号，绿光表示一切正常，白光则表示情况有变，行动时间最好押后。

“可是，所有的事情都出了岔子。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名叫洛佩斯的秘书对我起了疑心。他偷偷摸摸地走到了我的身后，我刚刚写完便条，他就朝我扑了过来。他和他的主子把我拖进我的房间，宣布我是个罪证确凿的叛徒，要是能想出办法来逃脱法律制裁的话，他俩肯定会用手里的刀子把我当场捅死。他俩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不能杀我，原因是风险太大。与此同时，他俩决意永远摆脱加西亚的追踪。这之前，他俩已经堵上了我的嘴，商量完之后，穆里罗就把我的胳膊反拧过去，直到我把加西亚的地址告诉他为止。我可以发誓，如果我知道这对加西亚来说意味着什么的话，即便他拧断我的胳膊我也不会说。接下来，洛佩斯给我写的那张便条加上了地址，用他的袖扣封好便条，然后就让那个名叫何塞的仆人送了出去。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杀害他的，可我知道下手的人肯定是穆里罗，因为洛佩斯一直都在房间里看守我。依我看，穆里罗肯定是埋伏在小路两边的荆豆丛里，等加西亚路过的时候就下了手。刚开始的时候，他俩的打算是等他进了屋再动手，这样就可以说他是个入室抢劫的匪徒，后来呢，他俩又商量了一下，结论是他俩由此就不得不接受调查，真实的身份将会立刻公诸于众，类似的袭击也会接踵而来。按他俩的看法，加西亚死了之后，追踪行动多半会就此终结，因为他的惨死多半会吓住他的同伴，让他们放弃这样的打算。

“他和他的主子把我拖进我的房间，宣布我是个罪证确凿的叛徒……”

“到这会儿，他俩真可以说是事事如意，惟一的不足就是让我知道了他俩的罪行。我敢肯定，我已经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好几次。他们把我关在我的房间里，用最可怕的言辞来恐吓我，还用残忍的虐待来摧毁我的意志。瞧瞧我肩上的这道刀口，再瞧瞧我这两只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有一次我跑到窗口去呼救，他们就把我的嘴给堵了起来。这样的非人监禁一直持续了五天，食物也少得让人活不下去。今天下午，他们送来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刚刚吃完，我就知道自己中了毒。我记得，接下来我就像做梦一样，先是被人半牵半拽地弄上了马车，后来又被人半牵半拽地塞进了火车。直到火车即将开动的那个瞬间，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自由就在我自己的手里。我冲出火车，他们拼命地把我往回拽，要不是这位好心人带我坐上马车的话，我是怎么也逃不掉的。谢天谢地，我终于彻底地摆脱了他们的魔掌。”

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番非同寻常的陈述，到最后，福尔摩斯打破了沉默。

“咱们的难题还没做完呢，”他摇着头说道，“侦破工作可以说已经结束，法律方面的工作却只是刚刚开始。”

“是啊，”我说道，“花言巧语的律师完全可以把这一次的事情说成是自卫。与此同时，尽管他们身上背负着千百件罪行，能让他们受审的却只有这一件。”

“好啦，好啦，”贝恩斯乐呵呵地说道，“我觉得法律没有那么差劲。自卫是一回事，冷酷无情地引诱对方走进谋杀陷阱却是另一回事，不管你认为对方给你造成了什么样的威胁。不，不会那么糟糕，等咱们在吉尔福德的下一次巡回法庭上见到那些海盖博房客的时候，咱们的努力都会有回报的。”

然而，历史的真实是，还要多等那么一小会儿，“圣佩德罗之虎”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他和他的同伴诡计多端，胆大妄为，先是走进了埃德蒙顿大街的一座寄宿公寓，又从公寓的后门溜进柯曾广场，就这么甩掉了跟踪他们的便衣。打那以后，他们就从英格兰销声匿迹。又过了大概六个月，蒙塔尔瓦侯爵和侯爵秘书鲁利先生在马德里的埃斯库列旅馆遇刺，死在了各自的房间里。当地警方将这桩罪行归咎于无政府主义分子，但却始终没有抓到凶手。这之后，贝恩斯督察到贝克街来拜访我俩，随身带来了一张关于受害者长相的文字描述，其中说到了秘书的黝黑面孔，还说到了他主子那副专横跋扈的面容、那双富于磁力的黑眼睛以及那两道浓重的眉毛。我们由此断定，正义虽然姗姗来迟，终归还是大驾光临。

“这件案子杂乱无章，亲爱的华生，”傍晚时分，福尔摩斯抽着烟斗说道，“你根本没法按你喜欢的那种紧凑方式把它叙述出来。它横跨两个大洲，牵涉到两帮神秘莫测的人物，让案情更加复杂的则是咱们那位朋友、极其可敬的斯科特·埃克尔斯，他的出场让我意识到，已故的加西亚先生可谓足智多谋，自我保护的本能也发展得相当完备。值得称道的只有一点，也就是说，面对这么一团隐藏着无数可能性的乱麻，咱们，还有咱们那位可敬的督察同事，始终都牢牢地把握住了关键的事实，由此才在这条七拐八弯的道路上找到了方向。这件案子当中，还有什么你不清楚的地方吗？”

“那个黑白混血的厨师干嘛要跑回去呢？”

“依我看，厨房里的那件古怪玩意儿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那个家伙来自圣佩德罗的深山老林，完全是个没有开化的野人，那件东西就是他崇拜的神灵。出事的时候，他跟同伴一起逃往预先安排的窝巢——毫无疑问，另有一名同伙在那里替他们打前站。动身之前，同伴劝说他扔下了那件东西，因为那件东西特别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可是，那件东西连着那个混血儿的心，迫使他第二天就跑回去取。不巧的是，隔着窗子侦察动静的时候，他发现沃特斯警员在屋里值守。于是他等了三天，然后又在虔诚或者迷信的驱使之下再一次进行尝试。凭借惯有的机灵劲儿，贝恩斯督察在我面前装得满不在乎，没把那个家伙窥伺别墅的举动当回事，暗地里却看清了这件事情的重大意义，并且设下了一个陷阱，让那个家伙掉了进去。还有别的问题吗，华生？”

“那个诡异厨房里的种种古怪，那只撕裂的家禽、那桶血，还有那些烧焦的骨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从他的记事本里翻出了一个条目。

“之前我在大英博物馆读了一上午的书，研究了一下这个问题，外加其他的一些问题。喏，这段话是从埃克尔曼的《伏都教义与黑人宗教》当中抄来的：

凡有重要事情待办，真正的伏都教徒无不献上祭品，以此向他们那些秽恶的神灵邀宠。极端情形之下，献祭典礼甚至会采取杀人食肉的形式。更为常见的祭品则是一只活活扯成碎片的白公鸡，或者是一头割喉焚尸的黑山羊。

“你瞧，对于自个儿的仪式，咱们的野人朋友还是一丝不苟的。这件事情确实怪诞，华生。”福尔摩斯补充道，慢慢地合上了手里的记事本，“话又说回来，正像我有感而发的那样，从‘怪诞’到‘恐怖’，仅仅只有一步的距离。”

为了反映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非凡才智，我一直在尽力挑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案例。按我的初衷，理想的案例应该将耸人听闻的成分减到了最低的限度，同时又为我朋友的禀赋提供了足够广阔的用武之地。不幸的是，罪案免不了会有耸人听闻的成分，两者不可能截然分开。这样一来，记述故事的人就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处境，要么得牺牲那些对叙事来说不可或缺的细节，致使读者对案情产生错误的印象，要么就只能有什么写什么，不加上主观的选择。说了这么一段简短的开场白，我这就翻开我为某一根事件链条写下的笔记。事实已经证明，这根事件链条虽然说极其恐怖，但却称得上匪夷所思。

八月里一个赤日炎炎的日子，贝克街热得像一个火炉，街对面的黄色砖墙反射着炽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让人不敢相信，眼前的依然是那些曾经被冬日的烟雾遮得昏暗朦胧的砖墙。我们的百叶窗帘只拉了一半，福尔摩斯蜷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早班邮差送来的一封信件。至于我嘛，温度计上的读数虽然达到了华氏九十度，我也并不觉得特别难受，因为我在印度当过兵，养成了怕冷不怕热的脾性。不过，这天的报纸实在是非常无趣。议会已经休会，大家都出城度假去了，我自己也对新弗里斯特的绿荫和南海的石滩充满了向往。然而，空空如也的银行账户迫使我不得不推迟自己的假期。与此同时，无论是田园还是海滩，都不能让我的室友产生丝毫兴趣。他喜欢的是待在五百万人口的正中央，将自己的触角伸展到他们当中，探寻关于未决罪案的每一个小小传闻、每一缕蛛丝马迹。他虽然拥有许多非凡的禀赋，其中却并不包括欣赏自然美景的能力。他的生活只有一种调剂，那就是他偶尔会扔下城里的恶棍不管，转头去追踪他们那些身在乡下的同行。

我发现福尔摩斯心无旁骛，没工夫跟我说话，只好把索然无味的报纸扔到一边，往椅子背上一靠，自个儿在那里沉思默想。突然之间，我室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只好把索然无味的报纸扔到一边，往椅子背上一靠，自个儿在那里沉思默想。

“你想得没错，华生，”他说道，“用这种方式来解决争端，确实是显得非常荒谬。”

“应该说是荒谬至极！”我大喊一声，跟着才突然意识到，他刚才虽然是对我的看法表示赞同，赞同的却是我内心深处的思绪。于是我坐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脑子里一片茫然。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福尔摩斯？”我大声说道，“这可真叫我完全没法想象。”

看到我大惑不解的样子，他笑得很是开心。

“你应该记得，”他说道，“没多久之前，我给你念了一段埃伦·坡小说里的文字，里面说一个眼光敏锐的推理者成功地读出了他同伴那些未曾形诸言语的思绪。当时你认为，这多半只是作家编出来的一个噱头。于是我跟你说，我自己也经常这么做，你还表示怀疑哩。”

“不对，我没有表示怀疑！”

“你嘴里也许是没有表示，我亲爱的华生，眉头却绝对是有所表示。所以呢，看到你扔下报纸，展开了一连串的思绪，我赶紧如获至宝地用上了这个解读你思绪的机会，最终还打断了你的思绪，借此证明，我确实可以跟你同情共感。”

按我的感觉，他这番解释远远够不上清晰明了的标准。“在你念给我听的那个例子当中，”我说道，“那个推理者的结论是根据观察对象的动作得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观察对象绊在了一堆石头上，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星星，如此等等。可是，刚才我一直踏踏实实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能给你什么提示呢？”

“你说你没给我提示，对你自己可不太公道啊。上天把表情赐给了人类，为的就是让人类借此表达自己的心绪。就这个方面来说，你的表情可算是十分忠实的仆役。”

“你难道是说，我刚才的一连串思绪，你是通过我的表情读出来的吗？”

“通过你的表情，尤其是你的眼睛。你这一连串思绪是怎么起的头，兴许你自个儿也想不起来了吧？”

“是啊，我确实想不起来。”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好了。你先是扔下报纸，就是这个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接下来，你一脸茫然地坐了半分钟，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把目光定在了你新近装框的戈登将军画像上。这时候，你脸上的表情开始不停变化，于是我意识到，你的思维列车已经开动。不过，这趟列车并没有开出去多远，因为你的眼睛转向了亨利·瓦德·比彻的画像，那张画像没有装框，就那么立在你那些书的顶上。再下来，你抬眼看了看墙，用意呢，当然是十分明显。你当时想的是，如果给那张画像装上框，刚好就可以填补墙上的那块空白，跟另一边的戈登画像形成对称。”

“你可真是一步一步地跟上了我的思路！”我大叫一声。

“到刚才为止，我不可能会跟错方向。紧接着，你的思绪又回到了比彻身上。你死死地盯着他的画像，似乎是打算通过长相来分析他的性格。然后呢，你虽然不再眯缝着眼睛，但却还是在看那张画像，脸上则浮现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显然是想到了比彻生平的种种事迹。我非常清楚，想到他生平的时候，你必然会想到，他曾在南北战争时期代表北方政府访问我国，因为我记得，对于我国一些比较狂躁的民众接待他的方式，你曾经表示过强烈的愤慨。这事情既然让你产生了如此激烈的反应，可想而知，一想到比彻，你免不了就会想到它。片刻之后，我发现你的眼睛慢慢地离开了比彻的画像，于是就推测你的心思已经转向了南北战争本身。再看到你嘴唇紧抿，眼睛闪闪发亮，双手也握成了拳头，我的推测就得到了证实，你的确是想到了那场你死我活的恶战，想到了战争双方的英雄气概。可是，接下来，你的面容变得更加哀伤，脑袋也开始摇晃，因为你想到了战争的悲哀与恐怖，想到了虚掷沙场的千万条生命。不知不觉之中，你把一只手伸向自己身上的旧伤，唇边露出一抹颤抖的苦笑，于是我知道，你已经不由自主地想到，用这种方式来解决国际争端，实在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情。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开口附和你的意见，承认这确实荒谬，然后就非常高兴地发现，我所有的演绎都是正确无误。”

“绝对是正确无误！”我说道，“说老实话，即便是听过了你的解释，我的感觉仍然跟刚才一样惊奇。”

“皮毛而已，亲爱的华生，真的只是皮毛而已。要不是你前些日子表示过怀疑的话，我是不会拿这些事情来耗费你的精神的。不过，我手头刚好有一个小小的问题，难度兴许会比我这番解读思绪的浅薄尝试大一些。报纸上有一篇简短的报道，说的是克罗伊登镇十字街的库欣小姐收到了一个内容奇特的邮寄包裹，你注意到了吗？”

“没有，我完全没有留意。”

“哈！那你一定是看漏了。把报纸扔给我好了。喏，报道就在这儿，金融专栏的下面。麻烦你把它念出来吧。”

我捡起他扔回来的报纸，把他说的那篇报道念了出来，报道的标题是“恐怖包裹”。

苏珊·库欣小姐家住克罗伊登镇十字街，日前遭逢不幸事件，此一事件即无更为凶险邪恶之内涵，亦属极度令人反感之恶谑。昨日午后二时，库欣小姐自邮差手中收得裹有褐纸之小件包裹，中有纸盒一只，盒中填满粗盐。倾出盒中粗盐之后，库欣小姐骇然发现人耳二只，显系新鲜割下。纸盒为前日晨间自贝尔法斯特寄出，寄送方式为邮政包裹，寄件人身份则无可查考。弥令此事难解者，则库欣小姐终身未嫁，年已五十，素日深居简出，相识及通信笔友均属寥寥无几，极少收得任何信件。然则数年之前，库欣小姐家于彭吉，其间曾将寓所房间租与三名青年医科学生，复因彼等喧哗吵闹、作息无常，不得不令彼等另择居所。警方由是推测，此次恶行或即彼等所为。彼等心怀怨恨，遂将此等解剖室残骸寄至库欣小姐家中，意在惊吓事主。此种推测已得些许佐证，因三名学生之中确有一人来自爱尔兰北部。另据库欣小姐回忆，该学生原籍恰系贝尔法斯特。负责此案之雷斯垂德先生为我市探员翘楚，相关调查正在积极进行。

“《每日纪事报》就说了这么多。”听我念完之后，福尔摩斯说道，“好了，来看看咱们的朋友雷斯垂德是怎么说的吧。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他的一封短笺，内容是这样的：

按我看，这件案子非常符合你的口味。我们对澄清这个问题很有信心，只可惜遇上了一点儿小小的困难，暂时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当然，我们已经给贝尔法斯特邮局发了电报，可他们当天收寄了大量包裹，完全记不得这个涉案包裹，也想不起寄件人的模样。包裹所用的纸盒原本是半磅装蜜炼烟草的盒子，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线索。到目前为止，我仍然觉得关于医科学生的那个推测最合情理。不过，如果你有那么几个小时空闲的话，我倒是非常乐意在这边见到你。今天一天我都在这座房子里，要不然就在警局。

“你意如何，华生？为了这么点儿拿到新鲜案例的渺茫希望，你愿意顶着酷暑跟我去一趟克罗伊登吗？”

“我巴不得能有点儿事情做呢。”

“那你可算是如愿以偿啦。你拉一下铃铛，叫他们把咱们的靴子送来，再吩咐他们去雇一辆出租马车。我去换掉睡袍，再把雪茄盒子装满，马上就来。”

我俩上了火车之后，天上下了一阵雨。与此同时，克罗伊登的暑热远远不像城里这么让人窒息。福尔摩斯提前发了电报，我俩就在车站见到了前来迎候的雷斯垂德。他还是那么短小精悍，还是那么衣冠楚楚，侦探的派头也还是那么成色十足。步行五分钟之后，我们走进了库欣小姐居住的十字街。

十字街非常长，两边都是简洁整饬的两层砖房，带有年久发白的石头台阶，好些人家的门口都聚着三三两两的妇人，穿着围裙在那里数说家长里短。走到街道中段的时候，雷斯垂德停住脚步，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房门。一名身材瘦小的女仆给我们开了门，领我们走进了库欣小姐所在的前屋。库欣小姐面容平静，大大的眼睛温和友善，花白的卷发从两边的鬓角耷拉下来。她的膝盖上摊着一只绣了花的椅套，身边的凳子上摆着一篮彩色的丝线。

“它们就在院子当中的小屋里，我是说那些可怕的东西。”雷斯垂德刚一进门，库欣小姐开口就说，“希望您赶紧把它们通通拿走。”

“我会拿走的，库欣小姐。我把它们留在这儿，只是为了等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好让他可以趁您在场的时候看一看。”

“为什么要趁我在场的时候看呢，先生？”

“因为他没准儿会有问题要问您。”

“我已经跟您说了，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问我又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跟您说了，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问我又有什么用呢？”

“您说得对，夫人，”福尔摩斯用安抚的口吻说道，“我敢肯定，您为这件事情遭的罪已经是够多的了。”

“是啊，确实是这样，先生。我这个人喜欢安静，很少跟人打交道。我的名字上了报，家里又来了警察，这还是破天荒第一遭。我不想在这间屋子里看到那些东西，雷斯垂德先生，你们要看的话，那就上小屋去好了。”

屋子后面是一个窄小的花园，她说的小屋则是搭在花园里的一个小棚子。雷斯垂德走进小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黄色的纸盒子，外加一张褐色的纸和一截绳子。花园小径的尽头有一张长椅，我们三个都坐了下来，福尔摩斯把雷斯垂德递给他的东西逐个检查了一遍。

“这截绳子特别有趣。”他一边说，一边把绳子举到亮处，还闻了闻绳子的味道，“你对它有什么看法呢，雷斯垂德？”

“绳子上涂过焦油。”

“一点儿不错，这是一截涂过焦油的麻绳。毫无疑问，你肯定注意到了这么一个事实，库欣小姐是用剪刀把绳子剪断的，绳子两头的痕迹都是证明。这一点相当重要。”

“我可看不出它重要在哪里。”雷斯垂德说道。

“重要就重要在绳结完好无损，而且非常特别。”

“绳结打得非常漂亮，这一点我早就记到本子上啦。”雷斯垂德洋洋自得地说道。

“好吧，绳子的事情就说到这里。”福尔摩斯笑着说道，“现在来看这张包装纸。纸是褐色的，带有明显的咖啡气味。什么，你没留意到这一点？要我说，这一点绝对不会有任何疑问。纸上的地址写得十分潦草：‘克罗伊登镇十字街，S.库欣小姐收’。书写工具是一支宽尖水笔，兴许是J型笔，墨水的质量十分低劣。‘Croydon’（克罗伊登）这个词当中的‘y’原本写成了‘i’，之后才改了过来。如此说来，寄包裹的是个男人，因为这显然是男人的笔迹，这个人文化程度不高，对克罗伊登镇也不怎么熟悉。截至目前，一切顺利！这是个半磅装蜜炼烟草的盒子，颜色是黄的，没有什么特征，只是左下角有两个拇指印。盒子里装满了劣质的粗盐，本来应该用于皮革防腐，或者是服务于其他一些不太入流的行当。好了，嵌在盐堆里的就是这两样十分特别的邮寄物品。”

他一边说，一边把盒子里的两只耳朵拿了出来，放到他搁在膝头的一块板子上，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我和雷斯垂德分坐在他的两边，此时都探过身去，一会儿看看那两件可怕的残骸，一会儿又看看福尔摩斯那张若有所思的热切脸庞。到最后，福尔摩斯把耳朵放回了盒子里，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把盒子里的两只耳朵拿了出来，放到他搁在膝头的一块板子上，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当然喽，你们肯定都注意到了，”他终于开了口，“这两只耳朵并不是一对。”

“没错，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如果这确实是医科学生在搞恶作剧的话，他们很容易就可以从解剖室里弄到两只耳朵，成不成对都是一样。”

“一点儿不错。不过，这可不是什么恶作剧。”

“你肯定吗？”

“眼前的情形完全不支持恶作剧的说法。解剖室里的尸体都注射过防腐剂，这两只耳朵却完全没有这样的痕迹。再者说，它们都是刚割下来没多久。割耳朵的人用的是一把很钝的刀具，医科学生可不会用这种东西。还有啊，学过医的人打算进行防腐处理，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苯酚或者精馏酒精，绝不会用上粗盐。我重复一遍，咱们正在调查的绝对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一起重大罪案。”

听着我同伴的话语，看着他那副严峻凝重的面容，我心里涌起了一阵莫名的寒意。从他这个冷酷无情的初步论断来看，案子当中必然埋藏着某种诡异难解的恐怖内情。可是，雷斯垂德却开始大摇其头，似乎是对福尔摩斯的话半信半疑。

“毫无疑问，恶作剧的说法确实存在一些破绽，”他说道，“可是，另一种说法的破绽比这还要大得多哩。咱们都知道，前面这二十年，不管是在彭吉还是在这里，这个女人的生活一直都是极其安静、极其正派。二十年当中，她几乎一天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更何况，她如果不是一名演技出神入化的演员，那就是跟咱们一样，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既然如此，哪个罪犯会想到要把自个儿的罪证寄给她呢？”

“这正是咱们必须解决的问题。”福尔摩斯回答道，“还有啊，不管你怎么看，我反正会假定自己的演绎没有错，假定咱们面对的是一起双重谋杀，在这个基础上展开调查。这两只耳朵当中，有一只是女人的，小巧玲珑，穿了一个耳洞；另一只则属于男人，晒得黝黑，变了颜色，也穿了一个耳洞。这两个人多半是死了，如其不然，关于他们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咱们的耳朵里。今天是星期五，包裹是星期四早上寄出来的，由此看来，惨剧应该发生在星期三或者星期二，没准儿还更早。既然这两个人死于谋杀，把谋杀成果寄给库欣小姐的就只能是凶手本人，要不然会是谁呢？咱们只管假定，寄包裹的人就是咱们的缉拿对象。不过，他把包裹寄给库欣小姐，一定得有十分充足的理由。那么，究竟是什么理由呢？一定是为了告诉她，事情已经办了！要不就是为了折磨她，没准儿。可是，照这么说的话，她应该知道寄包裹的人是谁才对啊。她知道吗？我看未必。她要是知道的话，干嘛还要叫警察呢？把耳朵埋掉不就完了吗，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如果她打算包庇凶手的话，那就肯定会这么干。反过来，如果她不想包庇凶手，那就会把凶手的名字说出来。案子的症结就在这儿，必须得把它理清楚。”他噼里啪啦地说了这么一大通，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花园篱笆的上方。到这会儿，他干脆利落地跳了起来，开始往大屋里走。

“我要问库欣小姐几个问题。”他说道。

“这样的话，我可陪不了你们了，”雷斯垂德说道，“因为我手头还有一件小事要办。依我看，我已经不需要再跟库欣小姐打听什么了。要找我的话，你们可以去警局。”

“去车站的时候，我们会顺道过去看看你的。”福尔摩斯回答道。片刻之后，我俩已经再次走进了前屋，那位神情恬淡的女士仍然在那里不声不响地绣着椅套。我俩进屋的时候，她把椅套搁在自己的膝头，抬起头来，用她那双坦率而又敏锐的蓝眼睛打量着我俩。

“我可以肯定，先生，”她说道，“这件事情一定是搞错了，包裹压根儿就不是寄给我的。这一点我已经跟那位苏格兰场的先生说过好几次了，可他就知道冲我笑。据我所知，我在这世上一个冤家也没有，既然如此，哪里会有人跟我开这种玩笑呢？”

“我正要得出同样的结论呢，库欣小姐。”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依我看，十有八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转眼一看，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我发现他异常专注地盯着那位女士的侧脸，热切的脸庞又惊又喜。不过，等到库欣小姐转头看他因何沉默的时候，他立刻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我自己也使劲儿地看了看库欣小姐光滑熨帖的花白头发、整洁的便帽、小小的金色耳环，还有她平静安详的面容，但却怎么也看不明白，我同伴那种显而易见的兴奋劲儿从何而来。

“我有一两个问题——”

“噢，问题我已经听厌了！”库欣小姐不胜其烦地叫道。

“依我看，您有两个妹妹。”

“这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刚进房间的时候，我就看见壁炉台上摆着一张三位女士的合影，其中的一个显然是您，另外两个则跟您非常相像，她俩跟您的关系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是的，您说得对。她俩都是我的妹妹，一个叫萨拉，一个叫玛丽。”

“还有啊，您看我旁边的这张相片，是您妹妹在利物浦照的。看身上的制服，跟她合影的这位男士似乎是船上的乘务员。照我看，当时她还没结婚呢。”

“您还真是挺会看的。”

“这正是我的行当。”

“好吧，您说得对。不过，那之后没几天，她就跟布朗纳先生结了婚。照那张相片的时候，布朗纳先生还在跑南美航线，可他对我妹妹非常依恋，舍不得长时间离开她，所以就换到了利物浦和伦敦之间的班轮上。”

“哦，是‘征服者号’班轮，对吗？”

“不对，是‘五朔节号’，反正我上次是这么听说的。吉姆到这儿来看过我一次，那时他还没开酒戒。后来呢，他一下船就会抱上酒瓶子，喝几口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酒疯子。唉！从他再一次拿起酒杯的时候开始，我们家就没有好日子过了。他先是跟我断绝了往来，跟着又开始跟萨拉吵嘴，还有啊，连玛丽也不写信来了，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显而易见，库欣小姐已经遇上了一个让她深有感触的话题。跟大多数过惯了孤独日子的人一样，她一开始表现得腼腆内向，最后却变得十分健谈。她跟我们讲了她那个乘务员妹夫的许多琐事，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讲起了那些医科学生，也就是她以前的房客。她在我们面前数落了他们的一大堆不是，还说了他们叫什么名字，分别属于哪家医院。福尔摩斯自始至终都听得专心致志，其间还时不时地开口发问。

“说到您的二妹，也就是萨拉，”他说道，“我有点儿不太明白，既然你们俩都没结婚，干嘛不住在一起呢？”

“唉！您这是不知道萨拉的脾气，知道您就不会不明白了。刚来克罗伊登的时候，我也不是没试过。我俩一直住在一起，两个月之前才分开，原因是实在没法一起过了。我并不想说自己妹妹的不是，可她总喜欢多管闲事，特别地不好伺候，萨拉就是这么个人。”

“您刚才说，她跟您那位利物浦亲戚吵过嘴，对吗？”

“是啊，可他俩还曾经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哩。咳，她跑到那边去住，本来是想跟他们亲近亲近，现在可好，她怎么数落吉姆·布朗纳都不解气。在我这儿住的最后半年里，她嘴里没有别的，全都是布朗纳如何如何酗酒成性、如何如何满身恶习。要我说，布朗纳肯定是逮到了她多管闲事的举动，还把自个儿的看法说给她听了，事情就是这么起的头。”

“谢谢您，库欣小姐。”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躬身告退，“我记得您刚才说了，您的妹妹萨拉住在沃灵顿的新街，对吧？再见，就像您说的那样，这件案子跟您毫无关系，您竟然为此受到搅扰，我觉得非常抱歉。”

我俩一出门就看到了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福尔摩斯叫住了它。

“这儿离沃灵顿有多远？”他问道。

“这儿离沃灵顿有多远？”他问道。

“只有一英里左右，先生。”

“很好。上来吧，华生，咱们必须趁热打铁。这件案子虽然简单，倒也附带着一两个非常富于教益的细节。车夫，看到有电报局的时候，你给我停一停。”

福尔摩斯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接下来的旅途当中就自顾自地仰在车里，帽子扣在鼻梁上，免得太阳晒到他的脸。车夫在一座房子跟前勒住了缰绳，这座房子跟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一座大同小异。我同伴吩咐车夫原地等候，刚刚把手伸到门环上，房门却突然开启，一个神色肃穆的年轻绅士出现在了台阶上，一身黑衣，礼帽闪闪发亮。

“库欣小姐在家吗？”福尔摩斯问道。

“萨拉·库欣小姐病得很厉害。”那人说道，“从昨天开始，她的脑子出现了极其严重的病状。作为她的医疗顾问，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去见她，那样的风险我可担待不起。我建议你们十天之后再来。”说完之后，他戴上手套，关上房门，顺着大街扬长而去。

“呃，不见就不见。”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说道。

“兴许她说不出什么名堂，说得出也不一定愿意说。”

“我没打算让她说什么，只是想去瞧瞧她。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已经拿到了我需要的一切材料。车夫，送我们去一家像样的旅馆。咱们可以在旅馆里吃顿午饭，然后就到警局去看看咱们的朋友雷斯垂德。”

我俩简简单单地吃了一顿愉快的午餐，其间福尔摩斯谈的都是小提琴，别的就什么也不肯说。他欣喜若狂地讲述他如何给自己弄了一把斯特拉底瓦里小提琴，琴是从托特纳姆宫廷路的一个犹太旧货商手里买的，至少值五百畿尼，可他只花了五十五先令。以此为契机，他接着讲起了帕格尼尼，于是乎，就着一瓶波尔多红酒，他说我听，我俩在这个非凡人物的一件又一件轶事当中消磨了一个钟头。一直到下午将尽，炽烈的阳光变成了柔和的落晖，我俩才走到警局跟前，见到了等在门口的雷斯垂德。

“你有一封电报，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道。

“哈！回电来啦！”福尔摩斯拆开电报，扫了一眼，跟着就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这就对了。”他说道。

“你查到什么了吗？”

“我查到了所有的一切！”

“什么！”雷斯垂德惊愕地盯着他，“你这是开玩笑吧。”

“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认真过。有人制造了一起骇人听闻的罪案；与此同时，依我看，我已经掌握了这起罪案的所有细节。”

“那么，罪犯是谁呢？”

福尔摩斯拿出自己的一张名片，在名片背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跟着就把它扔给了雷斯垂德。

“我给你的就是罪犯的姓名，”福尔摩斯说道，“你最早也要到明天夜里才能抓到他。说到这件案子的时候，你最好彻底隐去我的名字，因为我只想让自个儿的名字出现在那些多少有点儿难度的罪案里面。走吧，华生。”我俩大步走向车站，留下雷斯垂德一个人站在那里，笑逐颜开地盯着福尔摩斯扔给他的那张名片。

“这件案子，”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我俩正在贝克街的寓所里一边抽烟一边闲聊，“跟你以‘暗红习作’和‘四签名’为题发表的那两件案子一样，也要求咱们从结果逆推原因。我已经给雷斯垂德写了信，让他把那些尚待补充的细节告诉咱们。当然喽，他得等抓到犯人之后才能弄来那些细节。抓犯人的事情倒是可以包在他的身上，因为他虽然完全没有脑子，终归也有一个优点，一旦认清了自己该干的事情，他就会像牛头犬一样死不松口。说老实话，就是凭着这股执拗劲儿，他才成为了苏格兰场的精英人物。”

“这么说的话，眼下你还没有把这件案子完全理清，对吗？”我问道。

“主要的事实基本上算是理清了。其中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虽然还不清楚，可咱们已经知道，这桩令人发指的罪行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当然喽，你肯定也形成了自己的结论。”

“依我看，你的怀疑对象是利物浦班轮上的那个乘务员，也就是吉姆·布朗纳，对吧？”

“噢！不只是怀疑而已。”

“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一些非常模糊的迹象，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

“恰恰相反，依我看，再没有比这更明确的事情啦。这样吧，我来把主要的演绎步骤捋一遍好了。你肯定记得，刚刚接到这件案子的时候，咱们完全没有任何头绪。这样的状态通常都是有利无弊，因为咱们没有先入为主之见，仅仅是以观察者的身份赶到现场，根据观察所得来进行演绎。咱们首先看到的是什么呢？一位十分平和、十分体面的女士，不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再加上一张合影，让我知道她有两个妹妹。当时我立刻想到，盒子真正的收件人兴许是两个妹妹当中的一个。我把这个设想暂时放在一边，准备等有了工夫再来检验它的真伪。然后呢，你想必记得，咱们走进花园，看到了那个黄色的小盒子，还有盒子里那些十分奇特的东西。

“盒子上捆的是船员们用来缝帆的那种绳子，顷刻之间，一缕海风吹进了咱们的调查。接下来，我注意到绳结用的是水手当中的流行样式，包裹来自一个海港，属于男性的那只耳朵又穿了通常只有水手才穿的耳洞，于是乎，我已经十拿九稳，这桩惨剧当中的所有男角都来自那个在海上讨生活的阶层。

“检查包裹地址的时候，我发现收件人写的是‘S.库欣小姐’。好了，三姐妹当中的老大当然可以称为‘库欣小姐’，还有呢，尽管她名字的首字母缩写确实是‘S’，这个缩写仍然可能属于姐妹当中的另一个人。果真如此的话，咱们就得从一个全新的起点展开调查。这么着，我转身走进屋子，打算澄清这个疑点。你应该记得，我刚要告诉库欣小姐，我确信这件事情是弄错了，突然之间却打住了话头。原因嘛，当时我正好看见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光让我十分惊讶，而且大大地缩小了咱们的调查范围。

“华生，你是个医生，肯定知道耳朵是人体之中形态最为多样的部位。一般说来，每个人的耳朵都有鲜明的特征，跟其他所有人的耳朵不一样。你可以去翻翻去年的《人类学杂志》，我在上面发表了两篇关于这个问题的短小论文。这么着，进屋之前，我已经以专家的眼光检查过盒子里的两只耳朵，仔细地研究了它们的解剖学特征。所以呢，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时我是多么地惊讶，因为我看到，库欣小姐的耳朵竟然跟我刚刚检查过的那只属于女性的耳朵一模一样。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是巧合。两只耳朵的耳廓都比较短，耳垂上缘的弧度都很大，内侧软骨的涡旋形状也相同。从所有的主要特征来看，你完全可以说它们是同一个人的耳朵。

“当然，我立刻认清了这个发现的巨大意义。显而易见，受害者是库欣小姐的亲属，多半还是非常近的亲属。于是我跟她聊起了她的家人，而你肯定记得，她马上就给咱们提供了一些极有价值的情况。

“首先，她有个名叫‘萨拉’的妹妹，这个妹妹的地址一直到不久之前都还跟她一样，这一来，咱们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包裹寄错的原因，看到了谁才是真正的收件人。接下来，咱们又听到了那个乘务员的事情，知道他娶了三妹，一度还跟萨拉小姐非常要好，以致萨拉小姐实实在在地搬到利物浦去跟布朗纳夫妇亲近。后来呢，因为一场争执，萨拉小姐又跟他们分道扬镳。这场争执使他们的联系中断了几个月的时间。这样一来，如果需要给萨拉小姐寄个包裹的话，布朗纳肯定会把包裹寄到她原先的地址。

“到这会儿，咱们欣喜地看到，事情已经渐渐明朗。咱们已经知道案子当中有这么一名乘务员，又知道他是个感情强烈的急性子，因为你肯定记得，为了离自己的妻子近一点儿，他扔掉了一份兴许是好得多的差事。与此同时，咱们还知道他时不时会犯狂饮无度的毛病。然后呢，咱们有理由相信他的妻子遭到了谋杀，同时遇害的还有一个多半是海员的男人。当然喽，一望而知，犯罪的动机必然是嫉妒。那么，凶手干嘛要把罪证寄给萨拉·库欣小姐呢？多半是因为她在利物浦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在导致惨剧的那些事件当中充当了煽风点火的角色。你得知道，布朗纳那条航线的班轮会在贝尔法斯特、都柏林和沃特福德停靠。这样的话，假设作案的人是布朗纳，并且在作案之后立刻登上了他那艘‘五朔节号’汽船，贝尔法斯特就是他有机会寄出那个恐怖包裹的第一个地点。

“咱们已经知道案子当中有这么一名乘务员，又知道他是个感情强烈的急性子……”

“调查进行到这个阶段，事情显然还有另外一种解释，尽管我觉得它非常不合情理，可我还是决定先检验一下它的真伪，然后再进行下面的事情。另一种解释就是，一个失意的追求者谋杀了布朗纳夫妇，属于男性的那只耳朵来自那个做丈夫的人。这种解释虽然有许多难以弥补的破绽，终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于是我就给我在利物浦警局的朋友埃尔加发了一封电报，让他去查一查，布朗纳太太在不在家，布朗纳有没有登上‘五朔节号’。接下来，咱俩就一起到沃灵顿拜望萨拉小姐去了。

“我去拜望萨拉小姐，首先是因为我非常好奇，想看看她的耳朵跟她的家人相似到了什么程度。其次嘛，当然，她兴许会给咱们提供一些非常重要的情况。话又说回来，我并不指望她真的会这么做。她肯定是昨天就听说了这起罪案，因为克罗伊登已经是满城风雨；与此同时，只有她一个人心知肚明，包裹到底是寄给谁的。她要是愿意仗义执言的话，多半是早就跟警方取得了联系。即便如此，咱们显然有责任去看看她，所以咱们就去了。结果呢，咱们发现包裹到达的消息对她造成了十分沉重的打击，竟至于让她脑炎发作；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的病刚好可以追溯到消息传来的时候。这一来，事情就变得更加清楚，她确实知道那个包裹的全部含义，只不过，同样清楚的是，咱们得等上一阵才能指望她的任何协助。

“事实上，咱们并没有依靠她的协助。咱们赶到警局的时候，埃尔加已经按我的要求把回电发到了那里。再没有比他的回电更能说明问题的东西了。三天多的时间里面，布朗纳太太的家门始终是关着的，邻居们都以为她是到南边串亲戚去了。与此同时，航运公司确认布朗纳登上了‘五朔节号’。按照我的估算，那艘船应该会在明天夜里驶入泰晤士河。船到码头的时候，他就会见到迟钝而不失果决的雷斯垂德，而我绝不怀疑，咱们缺少的细节也会悉数补全。”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希望没有落空。两天之后，他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件，里面不光有那位探员写来的一张短笺，还有一份用去了好几页富士纸的打字文件。

“雷斯垂德顺利地逮到了他，”福尔摩斯说道，抬起头瞥了我一眼。“说不定，你会有兴趣听听他的说法。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按照咱们用来验证咱们假设的那个计划，（“华生啊，他这个‘咱们’用得相当巧妙，你说呢？”）我在昨晚六点赶到阿尔伯特码头，登上了利物浦-都柏林-伦敦班轮公司旗下的“五朔节号”汽轮。经过一番讯问，我发现船上有一个名为詹姆斯·布朗纳的乘务员，此人在这次航程之中的表现极不正常，船长不得不停了他的职。下到他的舱房之后，我发现他坐在一只箱子上，双手撑着脑袋，身子来回摇晃。这家伙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脸刮得很干净，皮肤非常黑，长得有点儿像艾尔德里奇，就是在“冒牌洗衣店案”当中帮过咱们的那个家伙。听明白我的来意之后，他跳了起来，于是我把警笛举到了嘴边，打算把守在拐角处的两名水警叫过来，可他似乎无心反抗，反倒是非常平静地把双手伸了出来，让我给他戴上手铐。我们把他送进了牢房，还带上了他的储物箱，希望能在里面找到一点儿定罪的证据。不过，折腾了这么半天，我们只找到了一把大多数水手都有的大号尖刀，别的就什么也没找到。还好，我们已经发现，根本就用不着更多的证据，因为我们刚把他带到局里的值班督察跟前，他就主动要求供认罪行。当然，我们的速记员把他的口供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口供我们一共打了三份，随信附来的就是其中一份。正如我一直以来的预料，这件案子极其简单，即便如此，我仍然要感谢你协助我进行调查。祝好。

“……可他似乎无心反抗，反倒是非常平静地把双手伸了出来，让我给他戴上手铐。”

你忠实的朋友，

G.雷斯垂德

“哼！这次的调查确实是非常简单，”福尔摩斯说道，“可我并不觉得，他请咱们去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好啦，咱们来看看吉姆·布朗纳自个儿是怎么说的吧。喏，这就是他在夏德维尔警局蒙哥马利督察面前陈述的供词，好就好在是逐字逐句的忠实记录。”

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有啊，我要说的多得很，不说个清清楚楚还不痛快呢。你们吊死我也行，不管我也行，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一丁点儿也不在乎。跟你们说吧，自从干完那件事情之后，我再也没有合过眼，依我看也合不上啦，除非是到了我再也醒不过来的那一天。有时候我看见的是他的脸，大多数时候看见的还是她的，不是他的就是她的，总有一张脸在我眼前晃悠。他总是皱着个眉头黑着个脸，她的脸却显得有点儿惊奇。可不是嘛，看到一张总是充满怜爱的面孔突然间变得杀气腾腾，我那只小白羊当然会觉得惊奇。

可是，这都是萨拉干的好事，但愿我这个断肠人的诅咒能叫她祸事缠身，叫她的血在她的血管里发臭！我倒不是想撇清自个儿的责任，我知道我不该捡起酒瓶，变回以前的畜生模样。可是，要不是这个女人把晦气带到我家里来的话，我妻子本来是可以原谅我的，本来会继续跟我粘在一起，就像绕在滑轮上的绳子一样。萨拉·库欣爱上了我，所有的事情就是这么起的头。她爱上了我，可她的爱最后都变成了刻毒的仇恨，因为她发现，在我的心目当中，她整个儿的身体和灵魂也比不上我妻子踩在泥地里的一个脚印。

她家一共是三姐妹，老大是个普普通通的正派女人，老二是个恶魔，老三却是个天使。我和玛丽结婚的时候，萨拉三十三岁，玛丽则是二十九。我俩一起安下家来的时候，日子真是快活得没法说，整个利物浦也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的玛丽。接下来，我俩请萨拉去住一个星期，结果呢，一个星期变成了一个月，事情一件赶着一件，到最后，她实实在在地变成了我家里的一个成员。

当时我佩上了蓝带子，还攒了一点儿钱，一切都像崭新的硬币一样闪闪发光。我的老天，谁能想到事情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呢？谁能想得到呢？

周末我通常都是在家里过，赶上船等着装货的时候，我还会一口气在家里待上一个星期。这一来，我经常都会见到我的二姨子，也就是萨拉。她长得不错，身材高挑，成天闷闷不乐，性子急，脾气暴躁，总是高傲地扬着脑袋，眼里的光芒就像从打火石上迸出来的火星一样。不过，我的小玛丽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压根儿就不会想到她，我说的要不是实情的话，老天爷也不饶我。

有些时候，我确实觉得她喜欢跟我单独相处，喜欢哄着我陪她出去散步，可我从来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后来的一天傍晚，我终于看清了这件事情。那天我刚刚下船，发现我妻子出了门，萨拉倒是在家，于是我问她：“玛丽上哪儿去了呢？”“哦，她到外面还什么账去了。”我等得非常着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虽说玛丽不在，可你就不能高高兴兴地待五分钟吗，吉姆？”她这么说。“这么短的一点儿时间，你都不能满足于我的陪伴，我可真是太没面子啦。”“别这么想，我的姑娘。”我一边说，一边和和气气地冲她伸过手去。可她一下子就用双手抓住了我的手，那双手烫得跟发了烧一样。看到她的眼神，我立刻恍然大悟。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什么也用不着说，我也是一样。我皱了皱眉，把手抽了回来，她不声不响地在我身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一个忠诚可靠的老吉姆！”她这么说了一句，嘲讽地笑了一声，跟着就跑出了房间。

“别这么想，我的姑娘。”我一边说，一边和和气气地冲她伸过手去……

这么着，从那天开始，萨拉就对我恨之入骨，还有啊，她确实懂得恨人该怎么恨。我可真是个傻子，真是个鬼迷心窍的傻子，居然还允许她继续跟我俩住在一起，可我从没在玛丽面前提过半句，因为我知道玛丽肯定会觉得伤心。接下来的日子似乎跟以前差不多，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玛丽身上起了一点儿变化。她本来是那么地信任我，那么地天真无邪，眼下却变得怪里怪气、疑神疑鬼，总想知道我去了哪儿，干了些什么，我的信都是谁写来的，我的兜里装着些什么东西，此外还有千百个诸如此类的愚蠢问题。她一天比一天怪，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大，我俩成天都在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嘴，弄得我莫名其妙。这个时候，萨拉对我是能躲就躲，但却跟玛丽粘在一起，拿刀子都分不开。现在我算是回过味儿来了，她是在暗中使坏，挑唆我妻子跟我作对，可我当时却像个瞎子一样，根本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然后呢，我扯掉了我的蓝带子，又一次抱起了酒瓶，可是我知道，如果玛丽还跟原来一样的话，我是不会开戒的。这下可好，她更有理由嫌弃我了，我俩之间的裂痕自然是越来越大。再往后，那个亚历克·费尔班又跑来插了一杠子，事情就比以前还要糟糕一万倍。

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他是来看萨拉的。没过多久，他拜访的对象就变成了我们仨，因为他这个人很有魅力，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他是个打扮时髦、神气活现的家伙，风度翩翩，顶着一头卷发，见过大半个世界，见过的都说得出来。他这样的伙伴确实招人喜欢，这一点我绝不否认，还有啊，他那种周全的礼数可不是一般水手能有的，所以我觉得，他肯定在高级船员的位置上待过。有那么一个月的时间，他在我家里进进出出，可我从来都没觉得，他那种又斯文又机灵的作派会有什么害处。到最后，终于有一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怀疑，从那一天开始，我的生活就再也没有片刻的安宁。

当然喽，那也只是件小事情。我没打招呼就进了客厅，走到门边的时候，我看见我妻子欢喜得满脸放光。可是，看明白来的是谁之后，她马上就脸色一沉，带着失望的表情背过了身。这一幕已经足够让我醒悟过来，她一定是把我的脚步声听成了别人的，那个人只能是亚历克·费尔班。如果费尔班在场的话，我一定会当场把他杀死，因为我这个人总是这样，发起火来就跟疯子没有区别。玛丽看到了我眼睛里的凶光，赶紧跑了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对我说：“别这样，吉姆，别这样！”我问她：“萨拉在哪儿？”她说：“在厨房里。”于是我走进厨房说了一句：“萨拉，再别让费尔班这个家伙上门来了。”萨拉说：“为什么不让？”“因为这是我的命令。”“噢！”她说，“要是我的朋友配不上你这座房子的话，那我肯定也配不上喽。”“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说，“可我告诉你，费尔班再在这儿露面的话，我就把他的一只耳朵送给你当纪念品。”依我看，她肯定是被我的脸色吓得够戗，因为她再没说一句话，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我的家。

呃，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女人这么干，究竟是纯粹因为心肠歹毒，还是因为她觉得，只要她怂恿我妻子去干坏事，最终就可以让我跟我妻子反目成仇。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她反正是在跟我家只隔两条街的地方找了座房子，向水手们提供租房服务。费尔班经常住在那里，玛丽也会跑去跟他俩一起喝茶。玛丽去得有多勤我不知道，可我跟在她后面去了一次。我刚刚闯进房门，费尔班就翻过后花园的墙跑了，他这个无赖就是这么没种。我跟我妻子放了狠话，再看到她跟费尔班混在一起的话，我就要杀了她。接下来，我领着她回了家，她哭哭啼啼，抖抖索索，脸色跟白纸一样。从此以后，我俩之间再也没有丝毫爱意。我看得出来，她对我又恨又怕。等我为这些伤心事借酒浇愁的时候，她就不光是恨我怕我，还会瞧不起我。

到后来，眼看在利物浦没有生计，萨拉就离开了，据我所知是回到了克罗伊登，跟她姐姐住在一起。我家里的日子还跟以前一样凑合着过，再往后，最后的这个星期到了，所有的痛苦和灾祸也到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已经登上了“五朔节号”，准备展开一次为期七天的完整航程，没想到装在船上的一只大桶掉了下来，砸松了一块船板，所以我们只好退回港口，十二个小时之后才能出发。于是我下了船，开始往家里赶，心想这肯定会让我妻子非常意外，同时也暗自希望，看到我回去得这么快，她兴许会觉得高兴。转进我家那条街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刚好是在那个时刻，一辆出租马车从我身边跑了过去。她坐在车里，坐在费尔班的身边，两个人有说有笑，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可我就站在人行道上，正在看着他俩呢。

我可以告诉你们，还可以跟你们发誓，从那一刻开始，我就不再是自个儿的主人，现在回头去想，整件事情都像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梦。那段时间我喝酒喝得很厉害，当时又看到了那样的一个场面，两件事情加在一起，搞得我顿时晕头转向。现在我只是觉得脑子里丁零当啷，好像是有人用码头工人的大锤在里面敲打；那天早上呢，整座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水似乎一齐涌进了我的耳朵，在里面轰轰作响。

这么着，我拔腿就跑，紧紧地跟在马车后面。我手里正好有一根沉重的橡木手杖，还有啊，跟你们说吧，我从一开始就火冒三丈。跑着跑着，我又多长了一个心眼儿，于是就跟马车拉开了一点儿距离，既可以看见他俩，又不会被他俩看见。没过一会儿，他俩在火车站停了下来。售票处周围人很多，所以我虽然跟得很紧，他俩还是看不见我。他俩买了两张去新布莱顿的车票，我也买了一张，只不过我的座位在他俩后面，跟他俩隔了三节车厢。到了新布莱顿之后，他俩顺着广场往前走，我紧紧地跟在后面，距离始终不超过一百码。到最后，我看见他俩租了一条小船，划到了水面上。那天的气很热，他俩肯定是觉得，水里会凉快一点儿。

当时的情形就像是老天爷要把他俩交给我处置一样。水面上有点儿雾，几百码之外就看不见东西。我自己也租上一条小船，跟在了他俩后面。我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他俩的船，可他俩划得几乎跟我一样快，等到我追上去的时候，他俩跟岸边的距离怎么也得有一英里。薄雾像帘子一样围在四周，帘子中央只有我们三个人。老天爷，看清越来越近的小船上坐的是谁的时候，他俩脸上的那种表情，我怎么能忘得掉呢？她开始大声尖叫，而他肯定是看到了我眼睛里的杀气，于是就像疯子一样破口大骂，还拿他的船桨来戳我。我躲过他的船桨，抡起我的手杖，像砸鸡蛋一样把他的脑袋砸开了花。当时我虽然疯疯癫癫，兴许也还是会饶过玛丽，可她伸出双臂抱住了费尔班，大声地喊他，喊的还是“亚历克”。于是我再一次抡起手杖，她四仰八叉地倒在了他的身边。那时的我已经变成了一头尝到了血腥味儿的野兽，如果萨拉在场的话，老天作证，她的下场也会跟他俩一样。我拔出了我的刀子，然后呢——行啦，打住吧！我不想再往下说了。看到这样的标记，知道了自己惹是生非的后果，不知道萨拉作何感想。想到这一点，我心里涌起了一阵血淋淋的痛快感觉。接下来，我把两具尸体绑在船上，砸掉一块船板，然后就等在旁边，直到船沉了才离开。我心里非常清楚，船主多半会认为他俩在雾里迷失了方向，漂到深海里去了。我把自己收拾干净，回到岸上，随后又上了我那艘船，谁也没对之前的事情起过半点疑心。当天夜里，我替萨拉·库欣准备好了那个包裹，第二天就从贝尔法斯特寄了出去。

“我躲过他的船桨，抡起我的手杖，像砸鸡蛋一样把他的脑袋砸开了花。”

好了，这些就是全部的真相。你们可以吊死我，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只不过，你们的惩罚再厉害，总归也厉害不过我已经受到的惩罚。我不能合眼，一合眼就看见那两张脸在盯着我——盯着我，神情跟他俩看到我的小船钻出雾气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让他俩死了个痛快，他俩却把我零剐碎割。再来这么一个晚上的话，我等不到天亮就会发疯，不疯也只有死路一条。你们该不会把我单独关起来吧，先生？行行好吧，千万别这么干，眼下你们怎么待我，到你们受苦受难的时候，别人也会怎么待你们。

“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华生？”福尔摩斯放下手里的供词，语气沉重地说道，“这样一个痛苦、暴力与恐惧的循环，究竟达到了什么目的？它肯定得有某种目的，如其不然，只能说明咱们的宇宙全凭偶然作主，那样的情形完全无法想象。如果有目的，目的又在哪里呢？面对这个亘古长存的巨大谜题，人类的理性依然一筹莫展，找不到任何答案。”

一

“呃，沃伦太太，我看您并没有什么非担心不可的理由，而我也看不出来，我这么个时间也算宝贵的人干嘛要掺和这件事情。不瞒您说，我真的还有其他事情要办。”说到这里，歇洛克·福尔摩斯回过头去，继续整理他那本硕大的剪贴簿，为他新近收集的各种材料编制索引。

不过，这位女房东不光是性子执拗，而且不欠缺女性特有的巧妙手腕。她顽强地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去年的时候，您还帮我的一个房客办过事呢。”她说道——“我是说法尔戴尔·霍布斯先生。”

“是的，没错——小事而已。”

“可他总把那件事情挂在嘴上——说您的心肠多么多么地好，先生，又说您扫清迷雾的本领多么多么地高超。所以啊，等到我自个儿陷进迷雾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他的话。我知道您肯定有办法帮我，只要您愿意就成。”

福尔摩斯架不住恭维，还有呢，替他说句公道话，也架不住别人劝他行善的恳求。两种力量合在一起，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胶水刷子，把自个儿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好啦，好啦，沃伦太太，把您的事情说来听听吧。依我看，您应该不反对我抽烟吧？麻烦你，华生——火柴！我没理解错的话，您之所以担心，是因为您的新房客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您看不见他。咳，上帝保佑您，沃伦太太，您那个房客要是跟我一样的话，一连几个星期不露面也是常事。”

“那是当然，先生，不过，这一回的情形可不一样。这事情把我吓得够戗，福尔摩斯先生，吓得我夜里睡不着觉。我光是听见他在房里急急忙忙地走来走去，从清早走到深夜，但却连他的影子也瞧不见——这样的情形真让我受不了。我丈夫跟我一样，也被这件事情弄得非常紧张，可他白天好歹要去外面上班，我却得一刻不停地遭受折磨。他到底在躲什么？他干过些什么事情？除了那个帮忙的小姑娘之外，整座房子里就只有他跟我，这样的情形真让我吃不消啦。”

福尔摩斯探身向前，把瘦长的手搭在了这个女人的肩头。只要他想，他总是能够施放几近催眠的安抚力量。这么着，女人眼里的惊恐神色渐渐消失，紧张的面容也放松下来，恢复了素日里的平凡模样。紧接着，她在福尔摩斯指给她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既然接下了这件事情，我就得知道所有的细节。”福尔摩斯说道，“您不用着急，想好了再说。最细小的事情兴许就是最关键的地方。您刚才说，这个人是十天之前来的，预付了两个星期的食宿费，对吗？”

“他问我房钱怎么算，先生。于是我跟他说，每周五十先令，出租的是顶楼的一间卧房，带一个小小的起居室，所有东西都齐。”

“然后呢？”

“他说：‘我可以给你每周五镑，可你得按我的规矩来办。’我是个穷苦女人，先生，沃伦先生挣得也很少，这笔租金对我来说很重要。紧接着，他掏出一张十镑的票子，当场递到了我的面前。‘只要你遵守我的规矩，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面，你每两个星期就能有这么一张。’他说，‘不行的话，咱们就不用打交道了。’”

“他的规矩是什么呢？”

“呃，先生，规矩就是他要有屋子大门的钥匙，这倒是没什么，别的房客也经常这样。除此之外，他要求绝对的清静，我们不能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去打搅他。”

“这也没什么古怪啊，不是吗？”

“按常理说，确实是没什么古怪，先生。只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完全不合常理。他已经在我们那儿住了十天；与此同时，不管是我、沃伦先生，还是那个小姑娘，都没有瞧见过他，一次都没有。光听见他急急忙忙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晚上走，早上走，中午也走。可是，除了第一天晚上之外，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屋子。”

“噢，第一天晚上他出去过，对吗？”

“是的，先生，而且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睡了。租下房间之后，他跟我说了他要出去，还叫我不要闩上屋门。过了十二点，我才听见了他上楼的脚步声。”

“他怎么吃饭呢？”

“他特意交代过，听到他拉铃才能送饭，还得把饭摆在他门外的一把椅子上。吃完之后，他会把杯盘放在椅子上，拉铃叫我们去取。需要其他东西的时候，他会用印刷体写在纸片上，然后就把纸片放在门外。”

“印刷体？”

“是的，先生，用铅笔写的印刷体。纸片上没有别的内容，只有物品的名称。喏，我带了一张来给您看——‘Soap’（肥皂）。这又是一张——‘Match’（火柴）。这儿还有一张，是他刚搬来的第一天早上放在门外的——‘Daily Gazette’（《每日公报》）。每天早上，我都会把他要的那份报纸跟早餐一起送上去。”

“天哪，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惊奇不已地盯着女房东递给他的那几张富士纸，“这确实有点儿不同寻常。闭门谢客我还可以理解，可他干嘛要用印刷体呢？印刷体写起来很费工夫啊。为什么不用手写体呢？这会是什么意思呢，华生？”

“天哪，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惊奇不已地盯着女房东递给他的那几张富士纸……

“意思就是他想隐藏自己的笔迹。”

“可他干嘛要隐藏呢？他的房东太太看到了他手写的一两个单词，对他又能有什么妨害呢？当然喽，没准儿你说得对。那么，还有一个问题，他干嘛总是把条子写得这么简短呢？”

“我想不出来。”

“这些纸片给咱们留下了充分的演绎空间。他用的是一支普通铅笔，笔芯很粗，色调发紫。你瞧，他把这张纸片的边缘部分撕掉了，而且是写完之后才撕的，所以把‘Soap’（肥皂）当中的‘S’撕掉了一部分。挺耐人寻味的吧，华生，你说呢？”

“是因为谨慎吗？”

“没错。显而易见，被他撕掉的部分沾上了指纹之类的痕迹，兴许会暴露他的身份。好了，沃伦太太，您刚才说这个人中等身材，肤色黝黑，蓄着大胡子。他大概多大年纪呢？”

“挺年轻的，先生——最多不过三十岁。”

“好的，还有别的特征吗？”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先生；不过，听他的口音，我觉得他是外国人。”

“他穿得讲究吗？”

“穿得非常讲究，先生，很有绅士派头。他穿一身黑衣服，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吗？”

“没有，先生。”

“他没有信件或者访客吗？”

“没有。”

“不过，早上的时候，您或者那个小姑娘肯定会替他收拾房间吧？”

“不是这样的，先生，他都是自己收拾。”

“天哪！这一点确实值得注意。他带了些什么行李呢？”

“他带了个棕色的大包，别的就没了。”

“呃，看样子，能供咱们参考的情况并不多嘛。您说他从来不往门外扔任何东西——一样都没有吗？”

女房东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抖了一抖，两根烧过的火柴和一个烟头掉在了桌子上。

“这些都是他今天早上放在盘子里的东西。我带着它们来，是因为我听人说，您可以通过细小的东西看出重要的事情。”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这上面没什么可看的。”他说道，“当然喽，他用火柴显然是为了点香烟，因为烧过的部分非常短；如果是点烟斗或者雪茄的话，火柴一定得烧掉一半。不过，天哪！这个烟头确实值得注意。您刚才说这位先生是个大胡子，而且蓄着髭须，对吧？”

“是的，先生。”

“那我就想不明白了。依我看，只有脸刮得非常干净的人才能把烟抽成这样。不是吗，华生？尽管你的髭须并不是特别地浓密，可你要是把烟抽成这样的话，髭须肯定会被烤焦的。”

“他用了烟嘴吧？”我如是推测。

“不，不对，因为烟头的顶端已经被含得变了形。要我说，您那个房间里该不会住了两个人吧，沃伦太太？”

“不会的，先生。他吃得非常少，我经常都担心那点儿东西不够养活一个人哩。”

“好吧，依我看，咱们只能等一等，等资料充足一点儿的时候再说。不管怎么样，您并没有什么抱怨的理由，因为您收到了应得的租金，而他也没有给您添什么麻烦，尽管他确实是个不同寻常的房客。他付给您的租金相当丰厚，如果他打定主意要躲起来不露面的话，跟您也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们无权干涉他的隐私，除非我们有理由认为，他这种隐秘生活是为了掩盖罪恶。我既然接下了这件事情，自然会时刻保持关注。有什么新情况的话，您一定要随时通知我，我保证会向您提供必要的帮助。”

“毫无疑问，华生，这件案子包含着一些很有意思的细节。”女房东离开之后，福尔摩斯如是说道，“当然喽，这件事情兴许无足轻重，仅仅是个人的怪癖而已。如其不然，情况就有可能比表面上的样子严重得多。面对这样的事情，你首先就会想到一种显而易见的解释，也就是说，眼下住在那个房间里的人多半不是当初来租房的那个人，而且跟那个人很不一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呃，抛开烟头的事情不说，房客仅有的一次外出恰好是在租下房间的当天晚上，这一点难道不值得推敲吗？他回来的时候，或者说是某个人回来的时候，所有能够充当见证的人都不在现场。咱们没有证据，没法断定回来的人就是当初出去的那个人。还有啊，租房的人英语说得很好，住在里面的人却把‘matches’写成了‘match’。依我看，这个词他多半是从字典里查来的，字典里有这个词，但却没有这个词的复数形式。条子写得这么简短，正是为了掩盖他不懂英文的事实。没错，华生，咱们有充分的理由推测，房客已经掉了包。”

“可是，掉包的目的是什么？”

“哈！这正是咱们必须解决的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咱们有一条相当明显的线索。”说到这里，他把架子上的一个大本子拿了下来。他每天都会对伦敦各家报纸刊载的私人启事进行整理，整理的成果就在那个本子里面。“我的天！”他一边翻阅那个本子，一边感叹，“这真是一部呻吟、哭号与哀鸣交织而成的大合唱！真是一盘无奇不有的大杂烩！不过，对于研究奇特事件的学者来说，它无疑是古往今来最为难得的狩猎场！这个人独居一室，又想保持绝对的隐秘状态，因此就不能接收信件。既然如此，外面的人怎么才能把消息或者音信传递给他呢？显然得通过报上的启事，别的方法似乎都行不通。幸运的是，需要咱们研究的报纸只有一份。找到了，这就是从前面两周的《每日公报》上摘来的启事。‘一位围着黑色毛皮披肩的女士在王子溜冰俱乐部’——这个不用咱们来管。‘吉米肯定不会让他的妈妈伤心的’——好像跟咱们不相干。‘如果那位晕倒在布莱克斯顿公共马车上的女士’——我对她不感兴趣。‘我的心天天都在盼望——’矫情啊，华生——矫情得无可救药！哈，这一则还有点儿像。你听听：‘请耐心等待。必将找到可靠通讯方式。目前请继续留意此专栏。G.’这则启事见报的时间是沃伦太太的房客入住两天之后。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对吧？看样子，这个神秘人物虽然不会写英文，阅读还是没问题的。咱们接着往下看，看看能不能再次找到他们的蛛丝马迹。有了，这儿又有一则——时间是三天之后。‘正在进行妥善安排。请保持耐心，谨慎行事。乌云终将消散。G.’这之后，连着一个星期都没有新的，再下来就是一条格外明确的讯息：‘道路即将扫清。如有机会将发信号，届时请记住我们约定的暗号——一次代表A，两次代表B，以此类推。很快就会与你联系。G.’这则启事登在昨天的报纸上，今天的报纸上什么也没有。这些启事都跟沃伦太太那个房客的情况非常吻合。咱们只需要稍微等一等，华生，情况肯定会变得更加清楚的。”

事实果然如此。第二天早晨，我发现我朋友站在壁炉跟前的小地毯上，背对炉火，脸上带着再满意不过的微笑。

“你觉得这一则怎么样，华生？”他高声说道，把桌上的报纸拿了起来，“‘红色高楼，白石贴面。四楼。左数第二扇窗子。天黑之后。G.’这已经说得非常明确了。依我看，吃过早饭之后，咱们得在沃伦太太的房子周围稍微侦察一下。啊，沃伦太太！今天早上的消息又是什么呢？”

我们的主顾已经突然冲进了房间，瞧她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样，肯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得让警察来管管啦，福尔摩斯先生。”她嚷嚷了一句，“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一定得让他卷铺盖走人。我本打算直接冲上楼去打发他走，可我又觉得，我应该先听听您的意见，要不就对不住您。反正啊，我的耐性已经到了尽头，更何况，老头子还挨了打——”

“沃伦先生挨了打？”

“起码是遭到了粗暴的对待吧。”

“可是，到底是谁对他动了粗呢？”

“唉！我们要问的就是这个问题！事情出在今天早晨，先生。沃伦先生是莫顿-维莱特商行的考勤员，商行在托特纳姆宫廷路上，他七点之前就得出门上班。今天早上呢，他在路上刚走没几步，两个男的就从背后赶上去，用一件大衣罩住他的脑袋，把他塞进了路边的一辆马车。他们载着他兜了一个钟头，最后才打开车门把他推了出去。他躺在大路上，骇得晕头转向，完全没留意马车的去向。爬起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是在汉普斯蒂德荒地，于是就搭公共马车回了家。眼下他正在沙发上躺着呢，而我赶紧跑了过来，好把这件事情告诉您。”

“……两个男的就从背后赶上去，用一件大衣罩住他的脑袋，把他塞进了路边的一辆马车。”

“真有意思，”福尔摩斯说道，“他有没有留意到那些人的长相——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呢？”

“没有，他完全吓糊涂了。他只记得自己被人塞进马车，后来又被人推下马车，从头到尾都跟变戏法一样。马车里至少有两个人，也可能是三个。”

“按你们的看法，这一次的袭击跟你们的房客有关，对吗？”

“怎么说呢，我们在那里住了十五年，从来都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受够他啦。钱可不能代表一切。不等今天天黑，我就要把他赶出我的房子。”

“先等一等，沃伦太太，什么事情都不能着急。眼下我渐渐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比乍看起来严重得多。事情已经非常清楚，您的房客面临着某种危险。同样清楚的是，他那些敌人埋伏在您的家门口，本来是为了对付他，结果却在雾蒙蒙的晨光之中把您的丈夫认成了他。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他们就把您的丈夫给放了。要是没认错的话，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些什么来呢。”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特别想见见您这位房客，沃伦太太。”

“我看您没法见到他，除非您破门而入，因为他成天都锁着门。放好盘子往楼下走的时候，我总是能听见他开锁的声音。”

“他总得把盘子拿进去吧，我们肯定可以躲在某个地方，趁他拿盘子的时候看看他。”

女房东想了想。

“是这样，先生，他的房间正对着储藏室。兴许我可以摆上一面镜子，如果您躲在储藏室的门后面的话——”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道，“他什么时候吃午饭呢？”

“大概一点钟，先生。”

“好的，我和华生医生肯定会准时赶到。那么，沃伦太太，再见吧。”

十二点半，我俩已经来到了沃伦太太的家门口。沃伦太太的房子是一座又高又窄的黄色砖房，所在的大奥姆街是大英博物馆东北边的一条狭窄通衢。房子贴近街角，从这里可以看到屋宇更为气派的霍维街。霍维街上有一排十分显眼的住宅，福尔摩斯指了指其中的一座，吃吃地笑了起来。

“瞧，华生！”他说道，“‘红色高楼，石头贴面。’他们的信号台就在那里，错不了。咱们知道他们发信号的地方，又知道他们的暗号，由此看来，这一次的任务肯定是轻而易举。那扇窗子上贴着‘出租’的告示，显然是一套空着的公寓，正好给他的同伙提供了方便。好了，沃伦太太，情况怎么样呢？”

“我都替你们安排好了。你们俩上来吧，把靴子脱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我这就领你们去。”

沃伦太太替我俩安排了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镜子也摆得非常巧妙，这样一来，我俩坐在暗处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的房门。我俩刚刚安顿好，沃伦太太刚刚离开，远远的地方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说明那个神秘的房客已经拉响了铃铛。不一会儿，女房东端着盘子再次现身，把盘子放在那道紧闭房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然后就踏着重重的步子再次离开。我俩蜷缩在门背后的角落里，眼睛紧紧地盯着镜子。女房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突然之间，我俩的耳边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嗒声响，门把转了一转，两只纤瘦的手猛然伸到门外，把椅子上的盘子端了起来。一眨眼的工夫，那双手已经急匆匆地缩了回去，而我瞬间瞥见了一张肤色黝黑的美丽脸庞，正在惊恐万状地看着房门略微敞开的储藏室，看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紧接着，对面的房门重重地关了起来，钥匙再次转动，一切归于沉寂。这时候，福尔摩斯拽了拽我的衣袖，我俩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而我瞬间瞥见了一张肤色黝黑的美丽脸庞，正在惊恐万状地看着房门略微敞开的储藏室……

“晚上我还会来。”他对满怀期望的女房东说了一句，“依我看，华生，这件事情嘛，咱们还是回家商量比较好。”

“刚才你已经看见了，事实正如我的预料。”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窝进了他那把安乐椅，“房客已经掉了包。可我没有料到，华生，咱们看到的竟然是个女人，还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她肯定是看见咱们了。”

“话应该这么说，她看见了某种值得警惕的情况。这一点可以肯定。整件事情的大致脉络已经是相当清晰了，对吧？一对爱侣跑到伦敦来逃难，为的是躲避某种迫在眉睫的可怕威胁。这种威胁有多可怕，瞧瞧他们有多小心就知道了。男的有一些不得不办的事情，因此就想把女的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自己好去办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可他想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办法，效果也非常之好，连房东都不知道那个女的住在自己家里，尽管她还得给那个女的供应伙食。现在看来，那个女的之所以要用印刷体写条子，显然是害怕别人通过笔迹看出自己的性别。那个男的不敢接近女的，怕的是把敌人引到她的身边。他没法直接跟她联系，所以就用上了报纸的私人启事栏。到这个地方为止，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可是，这件事情的根由是什么呢？”

“噢，可不是嘛，华生——你的问题可真是务实，跟往常一样！这一切的根由是什么呢？这个问题起初只是沃伦太太的大惊小怪，但却在咱们调查的过程当中渐渐放大，呈现出了一种更为险恶的面目。最低限度，咱们也可以这么说：这绝对不是普普通通的私奔事件。你自己也看见了，发现危险征兆的时候，那个女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不仅如此，咱们还听到了房东先生遭到袭击的事情。那次袭击的真正目标无疑是那个房客。这些危险讯号，还有那对男女竭力隐瞒身份的举动，全都意味着这是件生死攸关的事情。此外，针对沃伦先生的袭击还可以说明，不管那对男女的敌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总而言之，他们并不知道房客已经从男的换成了女的。华生啊，这可是一件非常离奇、非常复杂的事情哩。”

“那你干吗要接着往下查呢？查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真是啊，有什么好处呢？这就叫‘为艺术而艺术’，华生。依我看，行医的时候，你也是光想病例不想诊费吧？”

“我那是为了长学问啊，福尔摩斯。”

“学问是没有止境的，华生。学问是一堂又一堂的课程，最精彩的课程总在最后。这是件富于教益的案子，虽然说无名无利，可你还是想把它弄个水落石出。天黑的时候，咱们的调查就会有新的进展。”

我俩回到沃伦太太家里的时候，伦敦冬日的暮色已经凝成了一道灰色的帘幕，全无变化的色彩笼罩一切，打破单调的只有一扇扇黄光闪耀、轮廓清晰的方形窗子，以及煤气路灯泛出的一团团模糊光晕。我俩从寄宿公寓里那间光线昏暗的起居室向外张望，朦胧暮色之中，又一点暗淡的灯火在高高的地方亮了起来。

“有人在那间屋子里走动。”福尔摩斯低声说道，瘦削的脸庞急切地凑到了窗玻璃跟前，“没错，我看见他的影子啦。他又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支蜡烛，眼下正在朝咱们这边张望，肯定是想确定她正在朝他那边看。好了，他开始晃蜡烛了。你也留意一下他发的信号吧，华生，咱们可以互相核对。他晃了一下——这就代表‘A’，错不了。很好，接着来。这一次你数出来多少下呢？二十。跟我数的一样。这就代表‘T’，连起来是‘at’，意思很清楚嘛！又一个‘T’，毫无疑问，这是第二个单词的开头。好的，继续——‘TENTA’。他彻底停住了。该不会就这么完了吧，华生？‘ATTENTA’这串字母没有意义啊，就算把它拆成‘AT’、‘TEN’和‘TA’这三个部分，还是没有什么意义，除非‘TA’是某个人的姓名缩写。信号又来了！这一回是什么呢？‘ATTE’——怎么回事，这一次的讯息跟上一次一模一样啊。怪事，华生，咄咄怪事！他又停住啦！‘AT’——瞧这意思，他还要重复第三次哩。接连三次都是‘ATTENTA’！他到底要重复多少次呢？不对，他好像是不打算再重复了，因为他已经离开了窗口。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华生？”

“应该是一条密码讯息吧，福尔摩斯。”

我同伴突然心领神会，吃吃地笑了一声。“而且是一种不太难懂的密码，华生。”他说道，“咳，当然喽，他用的是意大利文！结尾的‘A’是因为他说话的对象是个女人。如此说来，他的意思就是‘当心！当心！当心！’你觉得怎么样，华生？”

“我觉得你说得对。”

“绝对错不了。这是条十万火急的讯息，更何况还重复了三次。不过，他要她当心什么呢？等等啊，他又到窗子边上来了。”

我俩又一次看到那个男人伏在窗边的黢黑身影，又一次看到那个小小的火苗在窗子里来回摇晃，代表着新的信号。火苗摇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快得几乎让人数不过来。

“‘PERICOLO’——‘pericolo’——呃，这是什么意思呢，华生？‘危险’，对吗？没错，老天作证，这个信号的意思是‘危险’。他又开始了！‘PERI’。嘿，到底是怎么——”

烛光突然熄灭，微微发亮的方形窗口不见了，那座高耸建筑的四楼也变成了一条黑黢黢的带子，夹在那些灯光明亮的楼层之间。最后这句示警的呼叫陡然中断。怎么中断的？被谁打断的呢？我俩的脑子里立刻闪出了同样的疑问。福尔摩斯原本伏在窗边，此时便一跃而起。

“这可就严重了，华生。”他高声说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十分凶险的事情！这样的讯息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中断呢？我得向苏格兰场通报这件事情——可是，眼前的形势实在是太过危急，容不得咱们离开。”

“需要我去报警吗？”

“咱们应该先把情况摸得更清楚一点儿才是。说不定，事情的真相也没有那么凶险。走吧，华生，咱们这就赶过去，亲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

我俩飞快地顺着霍维街往前赶，我回头看了看我俩刚刚离开的那座房子。顶楼的窗子里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女人的头部剪影，她正在一瞬不瞬地凝望窗外的夜色，等待着中断的信号再次出现，心里装满了令人窒息的焦灼与疑虑。霍维街那座公寓门口的栏杆上倚着一个男人，全身都被围巾和大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公寓门厅的灯光照到了我俩的脸上，那个男人一下子惊跳起来。

“福尔摩斯！”他大叫一声。

“是你啊，格雷森！”我同伴一边说，一边跟这名苏格兰场探员握起手来，“情人既已相见，旅路便是终点。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呢？”

“依我看，就是把你吹来的那阵风。”格雷森说道，“可我想不出来，你是怎么赶上那阵风的。”

“线头虽然不一样，连着的却是同一团乱麻。我这是在追踪那些信号。”

“信号？”

“是啊，信号是从那扇窗子里发出来的。刚才它突然断了，所以我们才跑过来查找原因。不过，既然你们已经稳稳地控制住了局面，我看我没必要再往下查了。”

“等一等！”格雷森连忙叫道，“我得替你说句公道话，福尔摩斯先生，有你帮着我办案的时候，我总是会觉得信心百倍。这座公寓只有这么一个出口，咱们可以稳稳地逮到他。”

“他是谁啊？”

“妙啊，妙啊，我们总算是赢了你一次，福尔摩斯先生。这一次，你不认输也不行了吧。”他用手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听到这个声音，一个车夫从街对面的一辆四轮马车旁边踱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马鞭。“我来替你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作个介绍，可以吧？”他冲车夫说道，“这位是勒维顿先生，来自美国的平克顿侦探事务所。”

“长岛山洞谜案就是您破的吧？”福尔摩斯说道，“幸会，先生。”

这个美国人年纪轻轻，瘦削的脸庞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又沉静又精明。听了福尔摩斯的夸奖，他顿时满脸通红。“这一回我可是拼上了老命，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要是能抓到乔治亚诺——”

“什么！您说的是红圈会的那个乔治亚诺吗？”

“嗬，他在欧洲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对吗？这么说吧，我们美国那边的人对他可是一清二楚。我们知道他是五十起谋杀案的幕后主使，只可惜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法把他抓起来。我从纽约追到了这里，又在伦敦跟了他一个星期，等待着一个抓他的名目。格雷森先生和我把他堵在了这座大公寓里面，公寓只有这么一道门，他肯定是溜不掉的。从他进去之后，一共有三个人从里面出来，我可以打包票，那三个人都不是他。”

“福尔摩斯先生刚才说到了信号的事情，”格雷森说道，“依我看，这次的情形又跟往常一样，他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福尔摩斯三言两语地讲明了我俩掌握的情况。美国人两手一拍，显得很是气恼。

“他发现咱们啦！”他大叫一声。

“您为什么这么想呢？”

“咳，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跑到这里来，开始给某个同伙发信号——他那个帮会在伦敦也有几个爪牙。然后呢，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他正在警告同伙有危险，突然之间却停了下来。由此看来，他还在窗口的时候，一定是突然瞥见了咱们在街上，或者是通过其他某种方式意识到危险迫在眉睫，自己必须立刻逃跑。他的举动只能是这个意思，要不然又是什么意思呢？您觉得咱们应该怎么办呢，福尔摩斯先生？”

“咱们应该立刻上楼，亲眼瞧瞧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咱们手里没有逮捕令啊。”

“他待在一间空屋里，形迹又非常可疑，”格雷森说道，“暂时说来，咱们是有理由拘捕他的。把他逮起来之后，咱们可以问问纽约警方，看他们能不能提供一些继续关押他的理由。咱们现在就去逮捕他，有什么责任都由我来担着。”

需要智力的时候，我们的各位官方探员常常会出岔子；到了需要勇气的时候，他们却从来不会含糊。这不，格雷森一马当先地顺着楼梯往上爬，打算去逮捕那个杀人如麻的亡命凶徒，神态无比从容、无比干练，就跟他走的是苏格兰场的办公室楼梯似的。平克顿的侦探想要抢到格雷森的头里，格雷森却用胳膊肘毅然决然地把他挡在了身后。应对伦敦的危险，自然是伦敦警方的特权。

到了四楼的楼梯口，我们发现左手边的那套公寓房门虚掩。格雷森推开房门，里面漆黑一片，鸦雀无声。我划燃一根火柴，点亮了格雷森的提灯。提灯的火苗突突地蹿成了火焰，这时候，我们都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没铺地毯的松木地板上有两行带血的新鲜足迹，红色的脚印从一间关着门的内室延伸到了我们的面前。格雷森一把推开内室的门，把火光熊熊的提灯伸向自己的前方，我们都凑了过去，隔着他的肩膀急切地窥视房里的情形。

眼前这间空屋的中央蜷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躺在白木地板上一个湿漉漉的大圆圈里面，光溜溜的黝黑脸庞拧成了怪异可怖的模样，脑袋周围是一摊触目惊心的殷红血泊。他的双膝支棱着，摊开的双手诉说着巨大的痛苦，仰着的脖子又粗又黑，脖子中央戳着一把刀子，刀子整个儿地没入了他的身体，只有白色的刀柄还留在外面。这个人虽然身材魁梧，遭到如此恐怖的攻击之后，想必也是当场倒地，就像挨了斧子的公牛一样。他右手旁边的地板上有一把极其可怕的角柄双刃匕首，匕首附近还有一只黑色的小山羊皮手套。

“我的天！这正是黑乔治亚诺本人！”美国侦探叫道，“这一回，咱们可被别人抢了先啦。”

“我的天！这正是黑乔治亚诺本人！”美国侦探叫道……

“这肯定就是出现在窗口的那支蜡烛，福尔摩斯先生。”格雷森说道，“嘿，你这是在干什么？”

福尔摩斯已经走到窗边，点上了那支蜡烛，眼下正举着蜡烛，对着窗子玻璃来回地晃动。这之后，他冲着窗外的黑暗看了一阵，跟着就吹灭蜡烛，把它扔到了地板上。

“我确实觉得，这对咱们大有帮助。”他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就走了过来，站在那里沉思默想。两名专业侦探则忙着检查尸体。“您刚才说，你们还在楼下等着的时候，一共有三个人走出这座公寓。”想了一阵之后，他终于开了口，“您仔细留意过他们的模样吗？”

“是的，我留意过。”

“其中有没有一个三十来岁，黑胡子，黑皮肤，中等身材的家伙呢？”

“有的，最后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就是这么一个家伙。”

“依我看，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可以把他的长相告诉你们，他的脚印咱们也看得清清楚楚。对你们来说，这应该够用了吧。”

“不太够，福尔摩斯先生，伦敦有几百万人呢。”

“确实有可能不够，所以啊，刚才我就想，最好把这位女士请来帮你们的忙。”

听了他的话，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漂亮女人，正是布鲁姆斯伯里街区那个神秘的房客。她慢慢地走上前来，苍白憔悴的脸庞带着忧心如焚的神情，圆睁的眼睛一瞬不瞬，惊骇的目光牢牢地锁住了地板上那个黑乎乎的人形。

她慢慢地走上前来，苍白憔悴的脸庞带着忧心如焚的神情……

“你们杀死了他！”她喃喃念道，“噢，我的天，你们杀死了他！”接下来，我听见她突然深吸一口气，欢呼一声，高高地跳了起来。她蹦蹦跳跳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停地拍手，黑色的眼睛里闪着惊喜交集的光芒，一声又一声意大利语的轻轻呼喊从她嘴里连珠炮似地迸了出来。这样的一个女人竟然会为这样的一种景象欣喜若狂，实在让人骇异莫名。突然之间，她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盯着我们，眼睛里充满了迷惑。

“你们！你们都是警察，对吧？你们杀死了朱塞佩·乔治亚诺，对不对？”

“我们确实是警察，太太。”

她往房间四周的黑暗角落张望了一番。

“可是，吉纳罗又在哪儿呢？”她问道，“我问的是我丈夫，吉纳罗·卢卡。我名叫艾米莉亚·卢卡，我俩都是从纽约来的。吉纳罗在哪儿呢？刚才他从这扇窗子叫我过来，所以我就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叫您过来的是我。”福尔摩斯说道。

“您！您怎么会知道用这种方法来叫我呢？”

“你们的暗号并不复杂，太太。我们需要您过来一趟，而我刚好知道，只需要用烛光打出‘Vieni’这个词，您肯定会过来的。”

这位漂亮的意大利女士敬畏地看了看我的同伴。

“我想不出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她说道，“朱塞佩·乔治亚诺——他是怎么——”她顿了一顿，紧接着，她的脸上突然漾起了骄傲与喜悦的光彩，“我明白了！是我的吉纳罗！我的妙人儿吉纳罗，我的可人儿吉纳罗，是他保护我远离了所有的伤害，他办到了，他用他自个儿那双强壮的手杀死了这个畜生！噢，吉纳罗，你可真是了不起！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你这样的男人呢？”

“呃，卢卡太太，”不解风情的格雷森一边说，一边抓住了这位女士的袖管，神态无比淡漠，就跟他抓的是个诺丁山痞子一样，“我还不清楚您到底是谁，干的又是什么行当，不过，您刚才的话已经清楚地表明，您得跟我们上局里去一趟。”

“等一等，格雷森，”福尔摩斯说道，“我倒是觉得，咱们很想了解情况，这位女士多半也很想向咱们提供情况，心情跟咱们一样迫切。太太，您的丈夫杀死了摆在咱们眼前的这个人，马上就得面临逮捕和审判，您明白吗？您所说的一切都可能会成为呈堂证供。不过，如果您认为他的行为并不是出于犯罪的动机，并且认为他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动机，那就应该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们，这才是对他最有利的做法。”

“既然乔治亚诺已经死了，我们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女士说道，“他是个恶魔，又是个畜生，世上没有哪个法官会认为我丈夫杀他是种罪行。”

“这样的话，”福尔摩斯说道，“我提议咱们让房里的一切维持原状，然后就锁上这道门，跟这位女士一起上她的屋里去，听完她的陈述再下结论。”

半个钟头之后，我们四人已经一起坐进了卢卡太太那间小小的起居室，开始听她讲述那些险象环生的离奇事件。至于那些事件的结局，我们已经在偶然的情形之下亲眼目睹。她的英语讲得又快又流利，只可惜十分地不合常规，为了让大家看明白，我会把她的讲述改写成合乎文法的模样。

“我出生在那不勒斯附近的坡西里波，”她说道，“我父亲奥古斯托·巴瑞利是当地最有名望的律师，还曾经是当地的议员。吉纳罗在我父亲手下做事，我渐渐地爱上了他。遇见他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都会心动。他没有钱也没有地位——除了俊俏的模样、坚定的意志和浑身的活力之外，他什么也没有——所以我父亲反对这门亲事。我俩一起逃离家乡，在巴里结了婚，然后我卖掉自己的首饰，凑够了去美国的盘缠。那是四年之前的事情，接下来，我俩一直都住在纽约。

“刚开始，命运之神对我俩格外青睐。一位意大利绅士在一个名叫鲍尔瑞的地方遇上了几名歹徒，吉纳罗救了他，由此交上了一个很有势力的朋友。那位绅士名叫提托·卡斯塔洛蒂，是卡斯塔洛蒂-赞巴商行的大股东。那家商行非常大，是纽约市首屈一指的水果进口商。赞巴先生患有重病，那家三百多号人的商行都由我俩的新朋友卡斯塔洛蒂说了算。他请我丈夫去帮他做事，还让我丈夫主管一个部门，方方面面都对我丈夫特别关照。卡斯塔洛蒂先生是个单身汉，我觉得他把我丈夫看成了自己的儿子，我和我丈夫也把他当成父亲来敬爱。我俩在布鲁克林买了座小房子，置办了家具，整个儿的未来似乎已经有了保障，就在这个时候，那团乌云飘了过来，很快就会盖满我俩头上的那片天空。

“一天晚上，吉纳罗下班回家，领了个老乡一起回来。那个老乡名叫乔治亚诺，也是从坡西里波来的。他是个大块头，这一点你们都可以作证，因为你们看见了他的尸体。他不光体型夸张，其他方面也是又怪异又夸张，让人非常害怕。他的嗓门儿跟打雷一样，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挥舞他那两只又长又粗的胳膊，看样子，我俩的小房子还不够他抡开胳膊呢。他的想法，他的情绪，他的嗜好，全都是特别夸张、特别可怕。他说话的时候更像是在咆哮，劲头大得要命，其他的人只能干坐着听他讲，全都被他那些滔滔不绝的大话给镇住了。他那双眼睛气势汹汹地盯着你，马上就吓得你举手投降。他这个人非常可怕，本事也非常大，谢天谢地，他已经死啦！

“他一次又一次地上我家来，可我已经意识到，他在的时候，我丈夫并不比我高兴多少。我可怜的丈夫总是愣愣地坐在那里，脸色煞白，无精打采地听我俩的客人没完没了地胡扯，扯的全都是政治和社会问题。吉纳罗什么也没说，可我非常地了解他，于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刚开始我以为那只是厌恶，后来我才慢慢地发现，那不仅仅是厌恶，而是恐惧，深入骨髓、遮遮掩掩、战战兢兢的恐惧。一天晚上，就是我看出他心怀恐惧的那个晚上，我抱住他，恳求他念着他对我的爱，也念着他珍爱的所有东西，再不要跟我隐瞒任何事情，一定要告诉我，那个大块头为什么能把他弄得这么晦气。

“他告诉了我，听着听着，我自个儿的心也变得一片冰凉。我可怜的吉纳罗有过一段狂野暴烈的日子，那时的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又被生活当中的种种不平逼得疯疯癫癫，于是就加入了那不勒斯的一个帮会。那个帮会名叫红圈会，跟以前那个烧炭党差不多，会里的那些誓约和秘密非常可怕，可你一旦入了会，以后就再也别想脱身。我俩逃到美国的时候，吉纳罗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地摆脱了他们；叫他惊骇的是，一天傍晚，他竟然在大街上遇见了当初在那不勒斯招他入会的那个人。那个人就是大块头乔治亚诺，意大利南部的人都管他叫做‘死神’，因为他手上沾满了杀人的鲜血，一直红到了胳膊肘！为了躲避意大利警方的追捕，他跑到了纽约，并且在自己的新地盘里替那个可怕的帮会办了个分会。吉纳罗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我，还给我看了他当天收到的一张通知。那张通知的抬头画着一个红圈，内容是那个帮会打算在某个日子举行集会，命令他准时出席。

“这已经够糟糕的了，可是，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呢。一段时间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到了晚上，乔治亚诺总会来拜访我们，来了就会跟我说很多话。即便是在冲我丈夫说话的时候，他那双野兽一般的可怕眼睛也总是瞪得溜圆，死死地钉在我的身上。一天晚上，他终于暴露了心里的秘密，让我看清了他称之为‘爱’的那种东西。那只能说是畜生的爱、野人的爱。那天他来的时候，吉纳罗还没有回家，可他强行闯进门来，用他那两只粗大的胳膊抓住我，像熊一样箍住了我，劈头盖脸地吻我，还求我跟他一起走。我正在尖叫挣扎，吉纳罗进了家门，跟着就动手打他。他把吉纳罗打得不省人事，然后就逃之夭夭，再也没有来过。那天晚上，我俩结下的可是一个要命的仇人。

“几天之后，通知的开会时间到了。吉纳罗开完会回来的时候，一看他的脸色，我就知道他遇上了可怕的事情。事情非常糟糕，我俩连想都想不到。那个帮会专靠勒索富裕的意大利人挣钱，如果他们不给钱，帮会就会用上暴力恫吓的方法。当时的情形似乎是，帮会找上了我俩的好友和恩人卡斯塔洛蒂，可他不光没有屈服于帮会的威胁，还把帮会的警告信交给了警察。帮会已经决定，必须把他做成一个如此这般的榜样，好让其他的勒索对象不敢反抗。按照会上的安排，他和他的房子都会被炸药炸到天上去。会上还有个抽签仪式，为的是决定谁去执行这个任务。吉纳罗把手伸进了抽签的袋子，同时也看到了我俩的那个仇人，看到仇人那张冷酷的脸正在冲他微笑。毫无疑问，他们肯定是预先做了什么手脚，因为落到他手里的正是那张要命的签条，画在上面的红圈就是杀人的命令。这一来，他必须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不然的话，他和我就会遭受他那些同志的报复。那个帮会有一套邪恶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对于他们害怕的人，或者是他们仇恨的人，他们的惩罚不光针对那些人自己，还会株连那些人的亲人。就是因为知道这条规矩，我可怜的吉纳罗才觉得乌云盖顶，急得都快疯了。

“当天晚上，我俩搂在一起坐了一整夜，彼此鼓励，准备应付眼前的麻烦。帮会预定的动手时间就在第二天晚上。第二天中午，我和我丈夫已经踏上了来伦敦的旅途。不过，出发之前，吉纳罗已经向我俩的恩人发出了一清二楚的警报，还把相关的情况通知了警方，好让警方保护恩人的生命安全，免得他以后遭人毒手。

“剩下的事情嘛，各位先生，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俩非常清楚，仇人会像影子一样跟在我俩身后。乔治亚诺想要报复，自然有他私人的理由，就算没有这一层，我俩也知道他这个人是多么地残忍、多么地狡猾、多么地不依不饶。关于他那些可怕的本领，意大利和美国都流传着许多故事。哪怕他从来不曾使尽浑身解数，这一回也肯定会这么做。我俩抢先来到这里，赢得了几天喘息的工夫。我亲爱的人就利用这段时间给我安排了一个避难的地方，而且安排得非常巧妙，让我不会遇上任何危险。他自己则打算独来独往，以便同时跟美国和意大利的警方进行联系。我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我知道的一切都是从一张报纸的启事栏里看来的。不过，有一次我往窗外看了看，发现有两个意大利人正在监视这座房子，于是我立刻明白，乔治亚诺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找到了我俩的藏身之处。到最后，吉纳罗通过报纸告诉我，他会从某个窗口给我发信号。可他发信号的时候没说别的，只有几句警告，而且还突如其来地断掉了。现在我全都明白了，这一定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乔治亚诺已经追到了附近。还有呢，谢天谢地！乔治亚诺追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好了，各位先生，我想问问你们，我俩有没有什么法律不能容忍的行为？世上有没有哪个法官会为这次的事情惩办我的吉纳罗？”

“呃，格雷森先生，”美国人看着那位官方代表说道，“我不知道你们英国人会有什么样的看法，不过，据我估计，如果是在纽约，这位女士的丈夫肯定会赢得大多数人的隆重致谢。”

“她必须跟我回去见见局里的头儿。”格雷森回答道，“依我看，如果她所言属实的话，她和她丈夫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福尔摩斯先生，叫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是，你究竟是怎么掺和到这件事情里来的。”

“学问哪，格雷森，全都是因为学问，因为我还想在这所古老的大学里学点儿知识。好啦，华生，你那份收藏里又多了一件惨烈怪诞的样本。对了，眼下还不到八点，柯汶特花园今晚有瓦格纳的歌剧呢！动作快点儿的话，咱们还能赶上第二幕。”

一八九五年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浓重的黄雾在伦敦扎下了营盘。现在我依然怀疑，在那个星期，星期一到星期四的那段时间里，从我们贝克街寓所的窗子望出去，究竟有没有过能看见对面房子轮廓的时候。第一天，福尔摩斯打发时间的方法是替他那本大部头参考手册编制互见索引；第二天和第三天，他耐着性子研究中世纪的音乐，那是他新近培养起来的一个爱好。可是，到了第四天，我们又一次吃完早饭，把椅子从餐桌跟前挪开，又一次看见那股油乎乎、沉甸甸的黄褐色涡流飘过眼前，看见它在窗子玻璃上凝成一颗颗油汪汪的水珠，我这位天生急躁好动的室友终于对这种死水一潭的生活忍无可忍。无处发泄的精力驱使他没完没了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咬着指甲，敲着家具，为这种百无聊赖的局面大光其火。

“报纸上找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华生？”他说道。

我早就已经知道，福尔摩斯嘴里的“有意思”，意思就是有意思的罪案。报纸上讲到了一次革命，讲到了一场可能爆发的战争，还讲到了一个即将更迭的政府，只可惜，这些事情都不在我室友的考虑范围之内。我没能在报纸上找到什么奇案大案，福尔摩斯哀叹一声，没完没了的踱步再次开始。

“毫无疑问，伦敦的罪犯都是些庸碌之辈。”他说话的口气忿忿不平，活脱脱是一名找不到称心猎物的猎手，“你往窗子外面看看吧，华生。看看那些人影，看他们怎么渐渐浮现，模模糊糊地露个脸，转眼就再次消失在浓雾之中。这样的日子里，窃贼和凶手完全可以放开手脚嘛，他们可以在伦敦随意游荡，就像是密林之中的老虎，即便到了发起突袭的那一刻，也只有受害者能把他们看个清楚。”

“报纸上登了啊，”我说道，“小偷小摸的事情多得很呢。”

福尔摩斯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这么一个恢宏肃穆的舞台是为那些更有分量的演出准备的。”他说道，“我没有成为一名罪犯，这个社会真应该感到庆幸。”

“确实如此，千真万确！”我发自肺腑地表示同意。

“假设我是布鲁克斯或者伍德豪斯，或者是其他某个有充分理由取我性命的人，那样的人一共有五十个，那么，面临我自己的追杀，我能活多久呢？一张传票、一次虚假的约会，一切不就完结了嘛。那些暗杀成风的拉美国家没有雾天，倒还真是件好事哩。天哪！瞧，终于有点儿事情来打破这种死气沉沉的局面了。”

原来是女仆送来了一封电报。福尔摩斯拆开电报，突然间大笑起来。

“好，好啊！接下来会是什么呢？”他说道，“眼下的事情是，我哥哥迈克罗夫特要来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问道。

“有什么好奇怪？这样的情形好比是一辆有轨电车出现在了乡村小路上。迈克罗夫特有他自己的轨道，轻易也不会脱轨。位于朴尔莫尔大街的寓所、第欧根尼俱乐部，再加上白厅，他生活的圈子不外如是。他来过这儿一次，也只有那么一次。眼下他居然脱离了自己的轨道，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乱子呢？”

“他自己没有说吗？”

福尔摩斯把他哥哥的电报递给了我。

因卡多甘·威斯特事亟需面晤。即往你处。

迈克罗夫特

“卡多甘·威斯特？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倒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不过，想想吧，迈克罗夫特竟然会以这么古怪的方式打破常规！简直就跟行星脱离了轨道差不多。对了，你知道迈克罗夫特是干什么的吗？”

我依稀记得，在处理“希腊译员案”的时候，福尔摩斯曾经跟我说过这件事情。

“你以前告诉过我，他是中央政府的一名小职员。”

福尔摩斯吃吃地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还不怎么了解你呢。谈论国家大事的时候，不谨慎一点儿是不行的。你说他替中央政府做事，没错；如果你说他有些时候就是中央政府，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没错。”

“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就知道你多半会大吃一惊。迈克罗夫特一年只挣四百五十镑，老老实实地待在幕僚的位置上，没有任何雄心壮志，得不到任何荣誉和头衔，即便如此，他仍然是这个国家里最不可或缺的人物。”

“怎么叫不可或缺呢？”

“这么说吧，他占据着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这样的位置是他自己给自己打造的，以前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他的头脑极度缜密、极有条理、极其擅长储存事实，世上无人可以匹敌。我用来侦破罪案的那些高超本领他也有，只不过被他用在了他自个儿的特殊行当里。政府各部的决议都会从他手里经过，他好比是情报交换中枢，好比是票据交换所，各个账户的盈亏都在他那里得到体现。其他的人都是擅长某一方面的专家，他的专长则是无所不知。打个比方说，某位大臣需要了解某个问题，那个问题同时牵扯到海军事务、印度事务、加拿大事务和金银复本位货币制度。在这种情况下，那位大臣固然可以从相关部门分别取得相关的材料，可是，只有迈克罗夫特同时掌握所有的材料，能够随口说出各种因素之间的相互影响。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把他当成一条捷径，一道方便之门，眼下呢，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他那颗了不起的头脑分门别类地储存着所有的材料，要用的时候就可以马上取出来。他的意见一次又一次地决定了国家的大政方针，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别的事情他一概不想，只有在我向他求教的时候，他才会放松放松，想想我带去的那些小问题，权当是练练脑子。可是，这样一位大神却在今天从天而降，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卡多甘·威斯特到底是谁？他跟迈克罗夫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了。”我嚷了一句，一头扎进了沙发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报纸，“没错，没错，他就在这儿，错不了！卡多甘·威斯特就是那个小伙子，星期二早晨，人们在地铁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这句话立刻攫住了福尔摩斯的注意，他坐直身子，正在往嘴里送的烟斗停在了半空。

“这件事情一定是非常严重，华生。能让我哥哥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这样的死亡事件一定不一般。说到底，他跟这件事情能有什么关系呢？按我的记忆，这件案子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啊。这个小伙子显然是掉到了车厢外面，自个儿摔死的。他没有遭到抢劫，身上也没有明显的暴力伤害迹象，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死因调查已经结束了，”我说道，“他们又发现了很多新的情况。要我说，细看起来，这还真是件古怪的案子呢。”

“从它对我哥哥造成的影响来看，我只能认为它非常不一般。”他窝进了他那把扶手椅，“好了，华生，把案情说来听听吧。”

“这个人名叫亚瑟·卡多甘·威斯特，现年二十七岁，未婚，是伍利奇兵工厂的一名职员。”

“原来他是政府雇员啊，瞧，这就跟迈克罗夫特老哥挂上钩了吧！”

“星期一晚上，他突然离开了伍利奇。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他的未婚妻维奥莱特·威斯特伯里小姐。当晚七点半左右，他突然独自离开，把他的未婚妻撇在了大雾之中。之前他俩并没有吵架，她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再听到他的音信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发现尸体的是一个名为梅森的养路工人，地点则是在伦敦的地铁里，紧挨着阿尔德盖特地铁站的地方。”

“时间呢？”

“发现尸体的时间是星期二早晨六点钟。尸体躺在铁轨外面，按东行方向来说是在铁轨左边，位置离车站很近，正好是在地铁线穿出隧道的地方。死者的脑袋已经碎裂，很可能是因为从车上掉下来的缘故。尸体只可能是从车上掉到地铁里的，要想从附近的街道搬过去的话，那就必须得经过站口的栅栏，栅栏旁边始终都站着一名验票员。看样子，这一点绝不会有什么疑问。”

“很好。案情可算是相当明确，这个人可能是自己掉下了地铁列车，也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掉下去的时候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这些我都听明白了。接着说吧。”

“在尸体旁边那些铁轨上行驶的都是东去的列车，有一些只在市内行驶，也有一些来自威尔斯登，或者是其他的一些外围车站。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小伙子死在深夜里，死在东去的旅途之中。不过，他上车的地点却完全无法确定。”

“看看他的车票，自然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他的口袋里没有车票。”

“没有车票！天哪，华生，这可真是怪了。根据我的经验，不出示车票是进不了地铁站台的啊。如此说来，这个小伙子应该是有票的。难道是有人拿走了车票，打算掩盖他上车的地点吗？有可能。要不然，是他自己把车票丢在车厢里了吗？也有可能。不管怎么说，这一点终归让人非常好奇。我记得现场没有抢劫的迹象，对吗？”

“显然是没有。这儿有一张清单，他的随身物品都列在里面。他身上有个钱包，里面装着两镑零十五先令，还有一本支票簿，抬头是都郡银行伍利奇分行，他的身份就是根据支票簿查出来的。此外还有两张事发当晚的伍利奇剧院二楼戏票，外加一小捆技术文件。”

福尔摩斯心满意足地欢呼了一声。

“咱们终于看清了其中的奥妙，华生！中央政府——伍利奇兵工厂——技术文件——迈克罗夫特老哥，所有的环节都凑齐啦。不过，我没弄错的话，这会儿他已经到了，咱们还是听听他自个儿怎么说吧。”

片刻之后，仆人将魁伟健硕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领了进来。看着他沉甸甸的庞大躯体，你难免会觉得他粗鲁笨拙，四体不勤，可是，这副臃肿的身板却顶着这样的一颗脑袋，眉宇之间的神色无比威严，深陷的钢灰色眼睛无比机警，嘴唇的线条无比坚毅，表情的变化也无比微妙，只需要看上一眼，你就会立刻忘掉他大而无当的身体，记得的只是他超卓不凡的心智。

片刻之后，仆人将魁伟健硕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领了进来。

跟在他后面的是我俩在苏格兰场的那位老朋友，瘦削严肃的雷斯垂德。两个人都是脸色凝重，显然是碰上了大问题。探员走过来握了握手，一句话也没有说。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则千辛万苦地脱掉大衣，慢吞吞地坐进了一把扶手椅。

“这件事情真让人头疼，歇洛克。”他说道，“我最不愿意打破自己的习惯，那些当权的家伙却怎么也不让我推托。考虑到目前的暹罗局势，我实在是很不方便离开自己的办公室。话说回来，眼下的事情确实是一场危机。我从来没见过首相这么心烦，海军部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儿变成了一个捅翻了的马蜂窝。你读到这件案子的报道了吗？”

“我俩刚刚读完。那些技术文件到底是什么呢？”

“咳，问题就在这里！幸运的是，事情还没有传扬出去。传扬出去的话，报界肯定会闹翻天的。那个倒霉的小伙子兜里的那些纸片，就是布鲁斯-帕廷顿潜艇的图纸。”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说话的语气十分沉重，说明他认为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和他弟弟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肯定听说过它吧？我还以为所有的人都听说过它呢。”

“我听过的只是这个名字。”

“这样东西的重要性，怎么形容都不算夸张，我国政府捂得最严实的秘密就是这样东西。我可以跟你打包票，在布鲁斯-帕廷顿潜艇的活动范围之内，海战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两年之前，政府偷偷摸摸地把一大笔款项塞进了财政预算，用它买下了潜艇的专利，然后就不遗余力地遮掩这个秘密。潜艇的图纸极其复杂，其中包括大概三十项单独的专利，每一项对潜艇的整体来说都是不可或缺。图纸存放在一个精心设计的保险柜里，地点是伍利奇兵工厂旁边一间保密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窗都是防盗的。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把图纸带出办公室，即便你是海军部的造船总工程师，要看图纸也只能到伍利奇的那间办公室里去看。没想到，眼下我们竟然在伦敦的心脏地带，在一名死去的低级职员兜里找到了图纸。从官方的角度来看，这事情只能说是糟糕透顶。”

“可是，图纸不是找回来了吗？”

“没有，歇洛克，没有！糟糕就糟糕在这里。没有找回来。伍利奇丢失的图纸一共是十张，卡多甘·威斯特的兜里只有七张，最重要的三张不见了——让人偷了，没影儿了。你必须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歇洛克。把你平日里那些地方法庭都管得了的小案子扔一边儿去吧，这次你要解决的可是个生死攸关的国际问题。卡多甘·威斯特为什么要拿走图纸？失踪的图纸去了哪里？他是怎么死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还有，这件祸事该怎么补救呢？只要你能把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找出来，就算是为你的祖国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你自己干嘛不去找呢，迈克罗夫特？我看得到的，你也看得到啊。”

“兴许吧，歇洛克。不过，问题在于如何弄到相关的细节。只要你把细节都给我弄来，我马上就可以给你一个尽善尽美的专家意见，甚至不需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是，跑来跑去啦，盘问铁路警卫啦，趴在地上拿放大镜看东西啦，这些可不是我的专长。不行，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你希望自个儿的名字出现在下一次的授勋名册上的话——”

我朋友笑着摇了摇头。

“我如果参加游戏，为的只是游戏本身的乐趣。”他说道，“话又说回来，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儿意思，我倒是很有兴趣研究一下。麻烦你，再给我说点儿情况吧。”

“喏，重要的情况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了，外加几个你用得着的地址。实际负责看管图纸的官员是政府雇请的著名专家詹姆斯·沃尔特爵士，他身上的荣誉和头衔足以在人名录当中占据整整两行的位置。他在政府岗位上熬白了头发，为人堪称君子，本国那些最显赫的家庭都对他敞开大门，最重要的是，他的爱国精神绝对是不容置疑。保险柜的钥匙只有两个人有，他就是其中之一。我得补充一下，星期一的工作时间之内，图纸毫无疑问是在办公室里；此外，詹姆斯爵士下午三点左右就离开伍利奇来了伦敦，随身带走了他的钥匙。事发当晚，他一直都在巴克莱广场，在海军上将辛克莱尔家里作客。”

“这件事情核实了吗？”

“核实了，他弟弟瓦伦丁·沃尔特上校证明他的确离开了伍利奇，辛克莱尔上将则证明他的确到了伦敦。由此看来，詹姆斯爵士跟这件案子没有直接的关联。”

“另一个有钥匙的人是谁呢？”

“高级职员兼制图员西德尼·约翰逊先生。此人现年四十，已婚，有五个孩子。他是个性情乖僻的闷葫芦，总体说来却拥有无可挑剔的政府工作履历。他不受同事们的欢迎，工作倒是十分勤奋。按他自己的说法，星期一下班之后，他整晚都待在自己家里；还有呢，他那把钥匙一直都穿在他的表链上，从来不曾取下来。当然，他这些话的佐证仅仅是他妻子的话而已。”

“给我们讲讲卡多甘·威斯特吧。”

“他已经在政府部门工作了十年，表现相当不错，虽然是个出了名的急性子，人品却称得上正派诚实。我们没发现他有什么毛病。他在办公室里的地位仅次于西德尼·约翰逊，因为工作的原因，他每天都要直接接触图纸。其他的人都没有处置图纸的权力。”

“当晚是谁把图纸锁起来的呢？”

“就是那个高级职员，西德尼·约翰逊先生。”

“这样看来，图纸是谁拿的，答案不问可知。既然图纸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低级职员卡多甘·威斯特的身上，这个问题可算是有了定论，对吧？”

“的确如此，歇洛克，可是，由此而来的问题还多着呢。首先，他干嘛要拿图纸呢？”

“依我看，图纸应该很值钱吧？”

“他要是拿去卖的话，随随便便就可以弄个几千镑。”

“他把图纸拿到伦敦来，除了卖图纸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你想得出吗？”

“想不出，我想不出。”

“既然如此，咱们只能暂时假定，拿走图纸的确实是威斯特这个小子。好了，图纸既然是他拿的，那他肯定得有一把仿制的钥匙——”

“应该说是几把仿制的钥匙，他还得打开楼门和房间门。”

“好吧，他有几把仿制的钥匙。他带着图纸到伦敦来，打算卖掉图纸当中的技术机密。毫无疑问，他还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把图纸放回保险柜，免得被别人发现。来到伦敦之后，他在从事这项叛国活动的过程当中送掉了性命。”

“怎么送掉的呢？”

“咱们不妨假定，他是在返回伍利奇的途中被人杀死的，然后又被人扔下了列车。”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阿尔德盖特，已经远远地过了伦敦桥车站附近的那个站，他要是想回伍利奇的话，应该到伦敦桥车站去坐火车啊。”

“要解释他为什么坐过了伦敦桥车站附近的那个站，咱们可以设想出很多种情形。举例来说，咱们可以设想他在车厢里跟某个人谈话，而且谈得入了神。这次谈话导致了暴力事件，致使他送掉了性命。也有可能，他打算离开那节车厢，结果是摔死在了地铁里，另外那个人又把车门重新关好，外面的雾很大，什么也看不见。”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咱们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解释了。不过，歇洛克，想想吧，你没有给出解释的问题还多得很呢。为了把事情分析清楚，咱们不妨假定，卡多甘·威斯特这个小子确实打定了主意，要把图纸拿到伦敦来卖。这样的话，按道理他就应该跟某个外国间谍定下约会，把晚上的时间腾出来。可他没有这么做，反倒是买了两张戏票，还陪着他的未婚妻走到了去剧院的半道上，然后才突然消失。”

“幌子呗。”雷斯垂德说道。他一直坐在那里听兄弟俩说话，看样子是多少有点儿不耐烦。

“如果是幌子，这样的幌子未免太离奇了吧。这是第一个说不通的地方。第二，咱们假定他到了伦敦，并且见到了那个外国间谍。他必须赶在第二天一早把图纸放回去，要不然就会露出马脚。事实呢，他拿走了十张图纸，兜里却只有七张。另外三张到哪里去了呢？他肯定不会自愿交出那三张图纸。还有啊，他卖国换来的赏钱又在哪里呢？按道理说，他兜里应该有一大笔钱才对啊。”

“依我看，这件事情可说是一清二楚。”雷斯垂德说道，“我已经彻底看清了事情的经过，再没有半点儿疑问。他拿了图纸去卖，见到了那个间谍。发现价钱谈不拢之后，他开始往家里赶，没想到，那个间谍也跟着他上了地铁。那个间谍在车上杀死了他，拿走了比较重要的几张图纸，然后就把他的尸体扔出了车厢。这个解释可以涵盖所有的事实，不是吗？”

“他身上为什么没有车票？”

“车票会让别人知道那个间谍的住处离哪个车站最近，所以他就从死者的兜里掏走了车票。”

“很好，雷斯垂德，好极了，”福尔摩斯说道，“你的解释完全可以自圆其说。不过，照你这么说的话，这件案子也就没什么可办的啦。一方面，叛国者已经一命呜呼，另一方面，可想而知，布鲁斯-帕廷顿潜艇的图纸已经流到了欧洲大陆。咱们还能干什么呢？”

“行动啊，歇洛克——采取行动！”迈克罗夫特高声说道，一跃而起，“我所有的直觉都在提醒我，这种解释并不符合事实。把你的本事使出来！去犯罪现场看看！找相关的人谈谈！别放过任何线索！你干这行干了一辈子，眼下才是你报效国家的最好机会。”

“好吧，好吧！”福尔摩斯说道，耸了耸肩，“起身吧，华生！还有你，雷斯垂德，你能赏脸陪我们待那么一两个钟头吗？咱们的调查就从阿尔德盖特地铁站开始。再见，迈克罗夫特。天黑之前我就会给你一份报告，可我得把话说在头里，你千万别抱太大的希望。”

一个小时之后，福尔摩斯、雷斯垂德和我已经站在了地铁里，具体说就是铁轨穿出隧道，即将进入阿尔德盖特地铁站的地方。代表铁路公司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红脸膛老先生。

“小伙子的尸体就是在那儿发现的。”老先生告诉我们，指了指离铁轨大约有三英尺的一个地方，“尸体不可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你们也看见了，上面都是光秃秃的墙壁。如此说来，尸体一定是从车上掉下来的。还有呢，根据我们的调查，出事的那趟车经过这里的时间一定是星期一夜里十二点左右。”

“你们检查过所有的车厢吗？有没有发现打斗的迹象呢？”

“我们没有发现打斗的迹象，也没有找到车票。”

“有没有人报告车门没关呢？”

“没有。”

“今天早上，我们了解到了一个新的情况。”雷斯垂德说道，“星期一夜里十一点四十左右，曾经有一趟普通的地铁列车从阿尔德盖特经过。那趟车上的一名乘客告诉我们，列车刚要进站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沉重的闷响，似乎是有人掉到了地铁线上。只可惜当时雾很大，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他没有立刻报告这件事情。我说，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怎么啦？”

我朋友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铁轨蜿蜒穿出隧道的那个地方，表情极其专注。阿尔德盖特是一个中转站，铁轨上有一组列车转轨用的道岔。他那双探询的眼睛急切地注视着那些道岔，那张机警热切的脸庞也变成了我十分熟悉的模样，嘴唇紧绷，鼻翼微颤，浓密的双眉攒在了一起。

我朋友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铁轨蜿蜒穿出隧道的那个地方，表情极其专注。

“道岔，”他喃喃自语，“这些道岔。”

“道岔怎么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依我看，在这样的线路上，道岔的数目应该不算很多吧？”

“不多，实际上是非常少。”

“还有啊，铁轨在这儿转了个弯。又有道岔，又有转弯。天哪！真要是这样的话。”

“真要是哪样，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什么线索了吗？”

“我有个想法——只是个朦朦胧胧的想法，仅此而已。不过，这件案子确实是越来越有趣了。没见过，真是没见过，话又说回来，干嘛不能是这样呢？照我看，地铁线上压根儿就没有血迹嘛。”

“基本上没有。”

“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死者身上的伤很重啊。”

“他的骨头碎了，外伤倒是不怎么明显。”

“即便如此，按理说也应该有点儿血迹的。那名乘客说他在大雾之中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音，我能检查一下他当时所在的那列地铁吗？”

“恐怕不行，福尔摩斯先生。那列地铁已经拆散，车厢也已经重新编挂。”

“我可以跟你打包票，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道，“我们已经仔细地检查过所有的车厢，这件事情是我亲自督办的。”

对于那些脑瓜子不如自己机灵的人，我朋友一向缺乏耐性，这是他最为明显的缺点之一。

“你们多半是检查过，”他一边说，一边转身离去，“事实呢，我想要检查的东西并不是车厢。华生，咱们在这儿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不用再叨扰你啦，雷斯垂德先生。依我看，我们应该立刻把调查地点转移到伍利奇。”

到了伦敦桥车站，福尔摩斯给他哥哥写了一封电报，发出去之前还给我看了看，电文如下：

案情已现曙光，惜摇曳未定，尚有熄灭之虞。即请吩咐信差将政府所知英格兰境内外国间谍及国际特工之完整名单送往贝克街，名单应附各人详细地址，须在我返回之前送达。

歇洛克

“这份名单应该能派上用场，华生。”我俩在开往伍利奇的火车上坐定之后，福尔摩斯说道，“说真的，咱们欠了迈克罗夫特老哥一个人情，因为他给咱们介绍了这么一件显然是极不寻常的案子。”

他那张热切的脸庞仍然显得极其专注、极其紧张，让我知道他一定是有了什么意味深长的新奇发现，由此打开了一条令人振奋的思路。瞧一瞧猎狐犬耷拉着耳朵、拖着尾巴在狗窝周围晃荡的光景，再瞧瞧它两眼放光、肌肉紧绷地全速追踪浓烈嗅迹的模样，两相对比，你就可以想象出福尔摩斯从晨间到此时的变化。短短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是一副有气无力、懒心无肠的模样，身上裹着一件鼠灰色的睡袍，在浓雾包围的房间里没完没了地逡巡游荡，到得此时，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案子还有文章可做，也还有转圜的余地。”他说道，“之前我竟然没有看到蕴藏其中的希望，真是迟钝得可以。”

“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看不到什么希望。”

“要说结局嘛，我也看不到，可我有了一个想法，兴许能带来很大的收获。这个人是在其他地方死的，尸体则被人放在了地铁列车的车顶。”

“车顶！”

“挺不合常理的，对吗？可是，想想以下这些事实吧。尸体正好出现在铁轨上有道岔、列车必然会颠簸摇晃的地方，仅仅是一种巧合吗？车顶上的东西往下掉，按理说就该掉在这样的地方，不是吗？道岔可影响不到列车内部的东西。由此看来，尸体只可能是从车顶掉下来的，如其不然，咱们眼前的就是一种非常离奇的巧合。好了，再来看看血迹的问题。如果流血事件发生在其他地方的话，地铁线上自然不会有血迹。单个地看，这些事实已经算得上耐人寻味，合在一起的话，它们就有了相当可观的说服力。”

“还有车票，车票也是一件！”我嚷嚷了一句。

“一点儿不错。咱们本来解释不了死者为什么没有车票，这下子就可以解释了。所有的事情都对得上。”

“可是，就算你说得没错，咱们还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这个谜题的答案还是跟以前一样遥远。说实在的，案情不但没有变得简单，反倒是更加离奇了哩。”

“兴许吧，”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兴许。”他就此陷入了沉思，再也不曾开口，直到我们这趟慢腾腾的火车终于停在伍利奇车站为止。到站之后，他叫来一辆出租马车，把迈克罗夫特给他的那张纸片从兜里掏了出来。

“今天下午，咱们可有好几户人家需要走访呢。”他说道，“依我看，咱们的第一个拜访对象应该是詹姆斯·沃尔特爵士。”

这位著名官员的住宅是一座漂亮的别墅，门前的葱绿草坪一直延伸到了泰晤士河畔。我俩赶到别墅门口的时候，浓雾渐渐散去，一抹惨淡稀薄的阳光突围而出。我俩拉响门铃，应门的是别墅的男管家。

“您找詹姆斯爵士啊，先生！”他神色肃穆地说道，“詹姆斯爵士今早去世了。”

“天哪！”福尔摩斯惊叫一声，“他是怎么死的呢？”

“这个嘛，先生，你们要不要进来见见他弟弟瓦伦丁上校呢？”

“好吧，还是见一见比较好。”

管家把我俩领进了一个灯光暗淡的客厅，片刻之后，那位已故科学家的弟弟出来招呼我俩。他年约五十，身材很高，长相英俊，蓄着浅色的络腮胡子。只见他眼色惊惶，头发凌乱，双颊泪痕斑斑，全都在诉说突然降临的家门不幸。讲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怪就怪这桩可怕的丑闻，”他说道，“我哥哥詹姆斯爵士非常注重名誉，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事情。这桩丑闻打碎了他的心。他一向都为自己那个部门的效率深感自豪，对他来说，这桩丑闻完全是灭顶之灾。”

“我们这次来，原本还指望他给我们一点儿线索，帮助我们解决这件事情哩。”

“我可以跟你们保证，他跟你们，跟我们大家一样，压根儿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把他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了警方。不用说，他完全确信这事情是卡多甘·威斯特干的。可是，其余的一切实在是让人没法想象。”

“您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儿新的线索呢？”

“我自个儿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都是些看来或者听来的东西。不是我不懂礼貌，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您应该能够理解，我们眼下的处境非常狼狈，所以呢，我只能请你们赶快结束这次访问。”

“这样的情况可真是出乎意料。”再次坐上马车之后，我朋友说道，“我倒想知道，这个可怜的老伙计究竟是自然死亡，还是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杀了！如果是后一种情形的话，咱们能不能由此推测，他这是在谴责自己疏于职守呢？这个问题只能以后再说，眼下呢，咱们得去找卡多甘·威斯特的家人。”

那位痛失爱子的母亲住在城郊，房子虽然不大，但却收拾得十分整洁。老太太伤心得神志不清，什么情况也提供不了。不过，她身边还坐着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士。女士向我俩自报家门，原来，她就是死者的未婚妻维奥莱特·威斯特伯里小姐，也是事发当晚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

“我解释不了这件事情，福尔摩斯先生。”她说道，“祸事来了以后，我一天也没合过眼，没日没夜地想啊，想啊，想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理解。亚瑟是这世上最忠诚可靠、最有男子气概、最爱国的男人，他宁愿砍掉自己的右手，也不会出卖国家托付给他的机密。只要是了解他的人，都会觉得这件事情岂有此理，绝无可能，荒唐透顶。”

“可是事实呢，威斯特伯里小姐？”

“是啊，是啊，我承认我解释不了。”

“他缺钱吗？”

“不缺。他生活非常简朴，薪水完全够用。他攒下了几百镑，我俩本打算新年就结婚的。”

“他有没有什么精神紧张的表现呢？说吧，威斯特伯里小姐，别对我们隐瞒任何事情。”

我同伴目光如炬，早已注意到这位女士的神态发生了一点儿变化。听到他的问题，女士脸泛红晕，犹豫了一会儿。

“有的，”她终于开了口，“之前我确实觉得，他心里装着什么事情。”

“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吗？”

“大概也就是上个星期的事情。他显得心事重重，忧心忡忡。有一次我非要他说个明白，他才承认他心里确实有事，事情跟他的工作有关。他只是说：‘这事情极其严重，我不方便告诉别人，即便是你也不行。’别的我也问不出来了。”

福尔摩斯脸色一沉。

“接着说吧，威斯特伯里小姐。就算您觉得这是在揭他的底儿，那也得接着说下去。您的话会引出怎样的结论，眼下还说不好呢。”

“说真的，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有那么一两次，我觉得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有一天晚上，他说起了那个机密的重要性，我隐约记得他当时说过，那些外国间谍肯定会出大价钱来收买那个机密。”

我朋友的脸色更加沉重。

“还有别的吗？”

“他还说，我们对这样的事情疏于防范，存心叛国的人很容易就可以弄到图纸。”

“他只是最近才这么说吗？”

“是的，都是最近才说的。”

“好了，给我们说说最后的那个晚上吧。”

“我俩本来是要去剧院的。雾大坐不了马车，所以我俩就走着去。走到他办公室附近的时候，他突然拔腿就跑，消失在了大雾里面。”

“一句话也没说吗？”

“他只是惊叫了一声，别的就没了。我站在那里等他，可他始终没有回来，于是我就走回了家。第二天早上，办公室开了门，他们就跑来查问他的去向。大概十二点钟的时候，我们听到了那个可怕的消息。噢，福尔摩斯先生，您可千万、千万要替他挽回名誉啊！对他来说，名誉实在是太重要了。”

福尔摩斯悲哀地摇了摇头。

“走吧，华生，”他说道，“咱们得上别处去想办法。下一站，咱们必须得去丢失图纸的那间办公室。”

“形势本来就对这个小伙子非常不利，咱们的调查还让它雪上加霜。”马车辚辚开动的时候，他如是说道，“即将来临的婚事可以成为他的作案动机，因为他肯定会需要钱。他脑子里确实有这样的念头，因为他已经说了出来。还有啊，他差点儿就把那个姑娘变成了叛国的帮凶，因为他差点儿就把具体的计划告诉了她。这些情况都可以说是糟糕之极。”

“可是，福尔摩斯，人品总得占点儿分量吧？还有啊，他干嘛要把姑娘扔在大街上，自个儿冲出去实施一项重大罪行呢？”

“没错！确实存在一些反证。不过，要靠它们把这件案子翻过来，恐怕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高级职员西德尼·约翰逊先生在那间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俩，态度也相当恭敬，正是人们见到我同伴名片之后的惯常反应。他是个身材瘦削、举止生硬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眼镜，眼下他面色憔悴，双手颤抖，显然是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糟糕啊，福尔摩斯先生，糟糕透了！您听说我们主管去世的事情了吗？”

“我们刚刚才从他家那边过来。”

“这地方完全乱了套。主管死了，卡多甘·威斯特死了，我们的图纸也叫人偷了。可是，星期一傍晚关门的时候，我们的办公室还显得井井有条，可以跟任何一个政府部门媲美呢。我的天，想起来都让人害怕！世上这么多人，竟然是威斯特做下了这种勾当！”

“这么说，您断定是他干的喽？”

“我看不到什么别的解释。话说回来，我真的相信他不是那种人，就跟相信我自个儿一样。”

“星期一那天，你们这里是什么时间关的门呢？”

“五点钟。”

“门是您关的吗？”

“我一向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您走的时候，图纸在哪儿呢？”

“就在那个保险柜里，我亲手放进去的。”

“楼里没有巡夜的人吗？”

“有的，可他还得照看其他的几个部门。巡夜的是个老兵，人品绝对可靠。当晚他什么都没看见，当然喽，雾也确实非常大。”

“假设卡多甘·威斯特打算在下班之后闯进楼来，他得用上三把钥匙才能拿到图纸，对吗？”

“是的，确实得用上三把钥匙。楼门钥匙、办公室钥匙，还有保险柜的钥匙。”

“只有您和詹姆斯·沃尔特爵士才有这些钥匙，对吗？”

“我没有门钥匙，只有保险柜的钥匙。”

“詹姆斯爵士平常做事有条理吗？”

“是的，我觉得是有条理的。据我所知，他一直都把那三把钥匙穿在同一个钥匙圈上。我看见过很多次。”

“他去伦敦的时候带上了那个钥匙圈，对吗？”

“他是这么说的。”

“您那把钥匙从来没离过手吗？”

“从来没有。”

“如此说来，干坏事的人如果是威斯特的话，他肯定得有仿制的钥匙。可是，我们并没有在他的尸体上找到这样东西。还有一点，你们办公室的职员想卖图纸的话，自个儿复制一份岂不是更加简单，干嘛要像眼下这样把原件拿走呢？”

“要想对图纸进行有效的复制，没有相当的技术知识是不行的。”

“可是，照我看，詹姆斯爵士也好，您也好，威斯特也好，都应该拥有这样的技术知识吧？”

“我们当然有，可我得求您一句，福尔摩斯先生，别把我跟这件事情扯在一起。既然你们已经实实在在地在威斯特身上找到了图纸原件，咱们的这些揣测还有什么意义呢？”

“话是这么说，这件事情终归是非常古怪。明明可以平安无事地复制图纸，同样可以达到目的，可他竟然要冒险拿走原件。”

“确实古怪，这一点毫无疑问——可他就是这么干的。”

“在这件案子当中，调查的每一步都带来了一些没法解释的东西。好啦，咱们来说说那三张不知去向的图纸吧。据我所知，那三张图纸至关重要。”

“是的，确实是这样。”

“您难道是说，有了那三张图纸就可以造出布鲁斯-帕廷顿潜艇，没有其余的七张也行吗？”

“您难道是说，有了那三张图纸就可以造出布鲁斯-帕廷顿潜艇，没有其余的七张也行吗？”

“给海军部写报告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说的。不过，今天我又研究了一下图纸，觉得这事情也没有那么肯定。已经找回来的一张图纸上画着带有自动调节槽口的双层阀门，除非那些外国人已经自行发明了这种阀门，否则就造不出这样的潜艇。当然喽，他们兴许可以在短时间之内解决这道难题。”

“不过，不见了的那三张确实比其余七张更为重要，对吧？”

“毫无疑问。”

“您不反对的话，我这就打算在你们的办公室周围转一转。照我看，我要问的问题已经问完了。”

他把保险柜的锁和办公室的门检查了一遍，最后还检查了一下铁铸的窗板。走上外面的草坪之后，他的兴致才变得高昂起来。窗外种着一丛月桂，有几根枝条带有扭曲折断的痕迹。他用放大镜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那些枝条，又检查了一下树下的地面，地面上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迹。接下来，他让那位高级职员合上那些铁铸的窗板，跟着就指给我看，窗板的中央并没有完全合拢，外面的人完全有可能看到办公室里的情形。

“咱们来迟了三天，现场的痕迹已经遭到了破坏。这些痕迹可能会有点儿意义，也可能什么意义都没有。好了，华生，依我看，伍利奇已经提供不了什么情况了。这边的收获只能说是寥寥无几，看看伦敦的情况会不会好点儿吧。”

不过，离开伍利奇车站之前，我俩又有了一点儿额外的收获。车站的售票员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俩，他非常熟悉卡多甘·威斯特的模样，星期一晚上也看见过他，看见他坐八点一刻的火车上伦敦去了，到站是伦敦桥车站。威斯特是一个人来车站的，买的是一张单程的三等客票。当时他显得非常激动，非常慌张，着实把售票员吓了一跳。他全身发抖，连找给他的零钱都拣不起来，还得靠售票员帮忙。我俩查了查列车时刻表，发现八点十五分的火车是威斯特当晚能够赶上的第一班火车，因为他七点半左右才跟他的未婚妻分开。

“咱们来设想一下当时的情形吧，华生。”沉默了半个钟头之后，福尔摩斯说道，“按我的记忆，咱们合伙办了这么多案子，哪一件也不比眼前这件更棘手。每往前走一步，咱们看到的都只是一道新的难关。话又说回来，咱们确实取得了显著的进展。

“咱们在伍利奇查到的种种事实，基本上都对年轻的卡多甘·威斯特不利，不过，窗子边上的那些痕迹倒是可以佐证一种对他比较有利的说法。举例说吧，咱们不妨假设，曾经有某个外国间谍跑去找他。间谍找他的时候，多半会让他发誓保守秘密，所以他不能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可是，这样的事情肯定会让他产生图纸被盗的疑虑，所以他才会跟他的未婚妻说那些话。很好，咱们进一步假设，他和那位年轻的女士正在去剧院的路上，突然却在雾中瞥见了找过他的那个间谍，发现那个间谍正在往他办公室的方向走。他是个急性子，主意拿得非常快，为了自己的职责，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这么着，他跟着那个间谍走到了办公室的窗子边上，看到有人偷走了图纸，立刻跑去追那个窃贼。原先的说法有个破绽，因为能画副本的人肯定不会拿原件，有了这种假设，那个破绽就不复存在，因为作案的是个外来人，当然只能拿原件。到这一步为止，这种假设都算得上合情合理。”

“下一步呢？”

“到了下一步，难题就来了。按常理说，遇上这样的事情，年轻的卡多甘·威斯特首先应该扭住歹徒，报警求援才对。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拿图纸的难道是某个地位在他之上的官员吗？如果是的话，威斯特的举动就可以得到解释。又或者，情形会不会是那位长官借着大雾甩掉了威斯特，而威斯特刚好知道他住在伦敦的什么地方，所以才立刻赶到他家里去拦截他呢？当时的情形一定是万分紧急，因为他让他的姑娘孤零零地站在大雾里，完全没作任何解释。到了这一步，咱们的线索就断了，两种说法都包含着一个巨大的空白，都解释不了威斯特的尸体为什么会躺在地铁列车的车顶，兜里还装着七张图纸。按我眼下的直觉，咱们应该从另一头下手。如果迈克罗夫特已经给咱们送来了名单的话，咱们兴许可以从里面挑出咱们的目标，然后就可以双管齐下，不用再枯守一隅。”

果不其然，我俩回到贝克街的时候，政府信差加急送来的一封短笺已经等在了那里。福尔摩斯拿起短笺扫了一眼，跟着就把它扔给了我。

小鱼小虾不计其数，敢做这种大买卖的则为数不多。值得注意的只有以下三人：阿道夫·迈尔，住址是西敏寺街区大乔治街13号；路易·拉赫梯尔，住址是诺丁山街区坎登大厦；雨果·奥伯斯坦，住址是肯辛顿街区考菲尔德花园13号。最后一人据知星期一身在本城，另据报告，眼下他已经去了别处。听说案情已现曙光，甚是高兴。内阁正在万分焦急地等待你的最终报告，最高层也已颁下紧急训谕。如有需要，本国全部警力都是你的援军。

迈克罗夫特

“要我说，”福尔摩斯笑着说道，“在这件事情上，女王陛下的全班人马恐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这时候，他已经铺开他那张大幅的伦敦地图，急不可耐地扑在了地图上面。“行啦，行啦，”片刻之后，他欢呼一声，接着说道，“风向终于朝咱们这边转了一点儿。没错，华生，眼下我打心眼儿里相信，咱们终归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他突然间喜不自胜，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这就准备出门，仅仅是侦察一下而已。身边没有我这位可靠的同志兼传记作者，我绝不会轻举妄动的。你就在这儿待着，我多半是一两个钟头就会回来。你要是闲得发慌的话，那就拿起纸笔，开始叙写咱俩拯救国家的事迹吧。”

看到他这么兴高采烈，我自己也很受鼓舞，因为我非常清楚，如果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理由，他的神态绝不会跟平素的冷峻作派形成这么大的反差。十一月里的这个黄昏无比漫长，我一直火急火燎地等待着他的归来。到最后，九点刚过不久，我终于等来了信差送来的一张便条：

正在肯辛顿街区格洛斯特路高迪尼餐厅吃饭，请即刻过来找我，随身带上撬棍一根、遮光提灯一盏、凿子一柄以及左轮手枪一把。

歇·福

这真是一套妙不可言的行头，特别适合一位正派体面的市民携带着穿过雾气弥漫的昏暗街道。我小心翼翼地把所有这些家什藏在大衣下面，坐着马车直接赶到了便条里的那个地点。那是一家花里胡哨的意大利餐厅，我朋友坐在靠着门的一张小圆桌上。

“你吃过了吗？那就陪我喝一杯加咖啡的库拉索酒好了。尝一支餐厅老板的雪茄吧，味道倒也不像大家想的那么差。工具带来了吗？”

“带来了，就在我大衣下面。”

“好极了。我这就给你简单说说我都干了些什么，再说说咱们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华生，眼下你肯定非常清楚，这个小伙子的尸体是被人搁在车顶的。这一点早已一目了然，因为我早已确定，他是从车顶掉下来的，并不是车厢里。”

“尸体就不可能是从某座桥上掉下来的吗？”

“依我看就是不可能。看一看那些列车的车顶，你就会发现它们略呈拱形，边上又没有栏杆。由此看来，咱们可以十拿九稳地断定，年轻的卡多甘·威斯特被人搁在了车顶。”

“怎么搁得上去呢？”

“这原本是摆在咱们面前的一道难题。要把尸体搁上去，办法只有一种。你应该知道，在西区的一些地方，地铁是在敞开的地面行驶的。我模模糊糊地记得，坐地铁的时候，偶尔能看见一些人家的窗子就开在只比我的头顶高一点点的地方。好了，假设有一列地铁刚好停在了这样的一扇窗子下方，把尸体搁到车顶又有什么难度呢？”

“这种情形似乎匪夷所思。”

“咱们必须遵循那条古老的公理，也就是说，如果其他的情形都不成立，剩下的一种情形就必然是事实，不管它到底是什么，也不管它有多么匪夷所思。眼下呢，其他的情形确实是都不成立。出门之前，我发现那个刚刚离开伦敦的头号国际特工正好住在一排紧邻地铁线的房子当中，一下子高兴得有点儿得意忘形，还让你小小地吃了一惊哩。”

“哦，当时你是为这个高兴啊，是吗？”

“是的，就为这个。从那时开始，住在考菲尔德花园13号的雨果·奥伯斯坦先生就变成了我的目标。我首先从格洛斯特路地铁站下手，一位非常热心的铁路官员陪伴我沿着铁轨走了一阵，由此我不光确证了一个事实，考菲尔德花园住宅的那些后窗的确是开在地铁线上，还确证了一个更加重要的事实，也就是说，那地方是地铁线与一条铁路干线的交会点，地铁列车经常都会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停几分钟。”

“妙极了，福尔摩斯！你已经找到了答案！”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华生。咱们虽然取得了进展，目标却依然远在天边。是这样，看完考菲尔德花园的背面之后，我又去看了看它的正面，然后就发现，那地方的确已经鸟去巢空。那座房子相当大，上层的房间据我看是没有什么陈设。奥伯斯坦住在那里，同住的只有一名贴身男仆，男仆多半是他的心腹同伙。咱们得记住一个事实，也就是说，奥伯斯坦虽然是到欧洲大陆销赃去了，但却并没有逃跑的念头，因为他没有理由担心，法院会下令逮捕他，更不会想到，他的住所将会遭到一名业余侦探的搜查。然而，咱们接下来要干的事情，正是去搜查他的住所。”

“咱们干嘛不去申请一张搜查令，按合法的程序来办呢？”

“就凭现有的证据，搜查令是申请不到的。”

“他的住所里能有什么呢？”

“兴许会有一些信函，具体内容倒不好说。”

“这种事情我不爱干，福尔摩斯。”

“亲爱的伙计，你在街上把风就行了，犯法的事情我来干。眼下可不是讲究小节的时候。你好好想想，想想迈克罗夫特写来的那张便条，想想海军部，想想内阁，再想想那个等着听信儿的尊贵人物吧。咱们只能这么干。”

我的回答是起身离席。

“你说得对，福尔摩斯，咱们只能这么干。”

他一跃而起，握住了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不会临阵退缩。”他这么说了一句。有那么一瞬间，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空前接近温情的东西。一眨眼的工夫，他又恢复了那副冷静务实的主子面目。

“那地方离这儿差不多有半英里，不过咱们用不着着急，走过去就行了。”他说道，“注意啊，千万别让工具掉出来。你要是被警察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的话，咱们可就倒霉透了。”

考菲尔德花园是一排带有柱廊的房子，外观朴素。这样的房子在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伦敦西区比比皆是。隔壁的人家似乎正在举办儿童晚会，夜空里回荡着稚嫩的欢声笑语和钢琴的叮咚声响。大雾仍然弥漫四周，为我俩提供了成人之美的遮蔽。福尔摩斯已经点起了提灯，冲着那扇巨大的门照了照。

“这个问题相当严重，”他说道，“毫无疑问，这道门不光落了锁，而且上了闩。窗井可能更适合咱们。万一有哪个热心过头的警察跑来干预的话，那下面还有一道非常隐蔽的拱廊。帮我一把，华生，等下我再帮你。”

一分钟之后，我俩都下到了窗井底部。我俩刚刚走到暗处，头顶的雾气之中就传来了一名警察的脚步声。等那阵节奏舒缓的脚步声远去之后，福尔摩斯便开始鼓捣地下室的门。我看见他佝偻着身子使劲儿撬门，最后就听见一声脆响，门一下子开了。我俩立刻冲进黑暗的过道，随手关上了门。福尔摩斯一马当先，顺着没铺地毯的曲折楼梯往上爬，手里的提灯投出了黄色的扇形光斑。到最后，小小的光斑落在了一扇低矮的窗子上。

“就是这儿，华生——这一定是咱们要找的那扇窗子。”他推开窗子，我俩的耳边立刻响起了一阵低沉粗砺的轰鸣，轰鸣声越来越大，最后就变成了响亮的嘶吼，一列地铁从外面的黑暗之中飞驰而过。福尔摩斯用提灯顺着窗台照了一遍，过路的列车使得窗台上积起了一层厚厚的煤灰；与此同时，漆黑的煤灰上留有几处蹭擦的痕迹。

福尔摩斯用提灯顺着窗台照了一遍……

“瞧，他们就是从这里把尸体放下去的。嘿，华生！瞧瞧这是什么？毫无疑问，这是一道血迹。”他指着木头窗框上一溜暗淡的色斑说道。“喏，楼梯的石板上也有血迹。问题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儿，看到有地铁停下来再走。”

我俩并没有等待太长的时间，因为下一列地铁很快就嘶吼着冲出了隧道，跟之前那列一样。不过，刚刚进入敞开的地面，它立刻慢了下来。只听得一阵嘎吱嘎吱的刹车声，它停在了我俩的正下方，车顶离窗台还不到四英尺。福尔摩斯轻轻地关上了窗子。

“到目前为止，咱们的推测都得到了证实。”他说道，“你觉得怎么样，华生？”

“绝对是大师手笔，可说是你的巅峰之作。”

“这我可不能同意。从我想到尸体本来是在车顶的那一刻开始，后面的一切就都变成了自然而然的寻常事情，更何况，尸体在车顶的想法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奥妙的东西。要不是干连重大的话，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事情都只能算是小菜一碟。眼前的难题仍然没有解决，不过，咱们兴许能在这里找到一些帮得上忙的东西。”

说话间，我俩已经攀上厨房的楼梯，走进了二楼的套房。套房包括一间餐厅，餐厅里装潢朴素，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还有一间卧室，同样没有带来什么收获。剩下的一间似乎希望比较大，我同伴在这里展开了系统性的搜查。房间里堆着不少书籍和文件，显而易见，这个房间承担着书房的职能。福尔摩斯有条不紊地迅速翻查了一个又一个抽屉、一只又一只橱柜，严峻的脸庞却始终不曾闪出有所发现的喜悦神采。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钟头，他的工作依然毫无进展。

“这条狡猾的野狗已经抹掉了自个儿的爪印，”他说道，“没有留下任何罪证。他要么是毁掉了那些暴露罪行的信函，要么就是把它们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喏，这就是咱们的最后希望。”

他说的是摆在书桌上的一个马口铁小钱箱。接下来，他用凿子撬开了钱箱，里面有几卷纸，纸上写满了符号和计算公式，但却没有任何说明，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含义。“水压”和“平方英寸压力”这两个字眼儿一再出现，说明它们可能跟潜艇有点儿关系。福尔摩斯不胜其烦地把那些东西扔到了一边。钱箱里只剩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小小的剪报。他把那些剪报抖在了桌子上，面容立刻变得十分热切，显然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这是什么，华生？嗯？这是什么？这些东西记录的是一连串通过报纸启事发出的讯息。从纸张和字体来看，这应该是从《每日电讯报》的私人启事栏里剪下来的，本来是在报纸某一页的右上角。这些启事没有日期——还好，讯息本身已经表明了它们的次序。这肯定是第一则：

切盼尽早回复。同意贵方条件。请按名片地址函复详情。

皮耶罗

“下面一则是：

事体复杂，大致描述不敷应用。须有完整报告。钱款备妥，交货即得。

皮耶罗

“再下面一则是：

事态紧急。贵方若不履约，我方只得撤回报价。请函告约会安排，确认请见启事。

皮耶罗

“最后一则：

周一晚间九点之后。叩门两声。仅限你我二人。不必多虑。现款交易，见货即付。

皮耶罗

“这份记录还挺完整的嘛，华生！要是能逮到另一头的那个家伙就好了！”他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一跃而起。

“呃，说到底，那个家伙兴许也不是那么难逮。这里已经没什么可干的了，华生。依我看，咱们应该坐车去一趟《每日电讯报》的办公室，以此结束这一天的辛苦工作。”

第二天早饭之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和雷斯垂德应约前来，福尔摩斯把前一天的工作给他俩讲了一遍。听了我俩自承不讳的夜盗行为，这位专业侦探开始大摇其头。

“我们这些当警察的可干不了这种事情，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怪不得你的成绩比我们大呢。不过，早晚有一天你会做过了头，给你和你的朋友惹上麻烦。”

“为了英格兰，为了家乡，为了美丽的姑娘——对吧，华生？为了祖国，杀身成仁何足道哉！好啦，你觉得我俩干得怎么样，迈克罗夫特？”

“好极了，歇洛克！妙极了！不过，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些成果呢？”

福尔摩斯拿起了桌上的《每日电讯报》。

“皮耶罗今天又登了启事，你看见了吗？”

“什么？又有一则吗？”

“是啊，启事是这样的：

今夜。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叩门两声。事情至为紧要。关系贵方安危。

皮耶罗。”

“我的天！”雷斯垂德叫道，“如果他应约上门的话，咱们肯定能逮到他！”

“登这则启事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依我看，今晚八点左右，你们俩如果能腾出工夫跟我俩去一趟考菲尔德花园的话，咱们没准儿能离问题的答案近一点儿呢。”

一旦确信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歇洛克·福尔摩斯就可以彻底放下工作的重担，把全部的思绪转向那些更加轻松愉快的事情，这是他最不寻常的特质之一。如今我依然记得，在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他整天都在埋头撰写一篇论文，主题则是拉叙斯的复调圣歌。我呢，压根儿就没有他这种超然物外的本事，自然是觉得这一天无比漫长。这个问题牵涉到重大的国家利益，政府高层忧心如焚，我们又即将与对手短兵相接，所有这些情况都压迫着我的神经。到最后，我俩终于在一顿简单的晚餐之后踏上征程，这才让我觉得如释重负。按照事先的约定，我俩在格洛斯特路地铁站门口见到了雷斯垂德和迈克罗夫特。昨晚离开的时候，我俩并没有把奥伯斯坦住所的地下室入口锁起来，即便如此，眼下我还是不得不先进去把房子的大门打开，因为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毅然决然，义愤填膺地拒绝翻越栏杆。九点钟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坐进了那间书房，耐心地等待着我们的目标。

一个钟头过去了，接下来又是一个钟头。教堂的大钟敲十一点的时候，节奏整齐的钟声似乎是在为我们的希望报丧。雷斯垂德和迈克罗夫特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分钟就要看两次表。福尔摩斯平静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眼睛半闭，所有的感官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突然之间，他猛地抬起了头。

“他来了。”他说道。

之前有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从门口经过，眼下又折了回来。门外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环在门上叩出了两记清脆的声响。福尔摩斯站起身来，示意我们坐着不动。门厅里的煤气灯只留了一点微弱的火光。他打开大门，把一个黑黢黢的身影从自己身边让了过去，跟着就关上门，上了门闩。“走这边！”我们听见福尔摩斯说了一句。转眼之间，目标已经站在了我们的眼前，福尔摩斯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接下来，那个人发出一声警觉的惊叫，转身就跑，福尔摩斯立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搡回了书房里。没等我们的犯人站稳，书房的门已经关了起来，福尔摩斯也背靠书房的门站定了。那个人瞪着眼睛四下张望了一番，踉跄几步，跟着就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撞到地板的时候，那人的宽边礼帽从头上滚了下来，捂在嘴上的围巾也滑了开去，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瓦伦丁·沃尔特上校那部浅色的长髯，还有他那副柔和精致的俊秀面容。

没等我们的犯人站稳，书房的门已经关了起来，福尔摩斯也背靠书房的门站定了。

福尔摩斯惊讶地吹了一声口哨。

“这一回，你完全可以把我写成一头蠢驴，华生。”他说道，“我打算捉的可不是这只鸟。”

“他是谁啊？”迈克罗夫特迫不及待地问道。

“已故潜艇部门主管詹姆斯·沃尔特爵士的弟弟。没错，没错，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就要醒过来了。依我看，盘问他的工作最好交给我。”

之前我们已经把那具瘫软的躯体抬到了沙发上，到这会儿，我们的犯人坐了起来，神色惊惶地四下看了看，一只手捂住了额头，似乎是不敢相信自个儿的知觉。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我是来拜访奥伯斯坦先生的。”

“我们什么都知道了，沃尔特上校。”福尔摩斯说道，“我完全无法想象，一位英国绅士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不过，我们已经掌握了你跟奥伯斯坦的关系和通信详情，也掌握了年轻的卡多甘·威斯特遇害的经过。眼下我建议你忏悔罪行，从实招来，好歹为自己挽回一点儿局面，因为我们还有一些细节不太清楚，只能听你自个儿说。”

这个人哀叹一声，用双手捂住了脸。我们静静等待，可他还是一言不发。

“实话告诉你，”福尔摩斯说道，“基本的情况已经非常清楚。我们知道你迫切地需要钱，知道你复制了你哥哥掌管的钥匙，也知道你跟奥伯斯坦通信，而他通过《每日电讯报》的启事专栏来答复你。我们还知道，星期一晚间，你借着大雾的掩护去了办公室，可你没想到，年轻的卡多甘·威斯特看见了你，而且跟在了你的后面，因为你多半是早就引起了他的疑心。他看见了你偷图纸，但却没法当场报警，怕的是万一你这是要把图纸送来伦敦，送到你哥哥那里去。作为一位正直的好公民，他置所有的个人得失于不顾，在大雾之中紧紧地跟着你，一直跟到了这座房子里面。到了这里，他出手干预，你呢，沃尔特上校，叛国之外，你又给自个儿揽上了更加可怕的谋杀罪名。”

“我没有！我没有！老天在上，我发誓我没有杀他！”惨状可鄙的犯人叫了起来。

“那你倒是说说，被你们搁到地铁车顶之前，卡多甘·威斯特是怎么死的。”

“我说，我发誓我马上就说。其他的事情确实是我干的，我全都承认。事情跟您说的一样，我在股市上欠了债，迫切地需要钱，奥伯斯坦开出了五千镑的价码，我这是为了逃脱身败名裂的结局。不过，说到杀人的事情，我跟你们几位一样无辜。”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威斯特一早就起了疑心，所以就跟在了我的后面，跟您说的一样。我一直走到了这座房子的门口，始终没发现他在盯我的梢。当时雾很大，三码之外就看不见东西。我敲了两下门，奥伯斯坦出来给我开门，那个小伙子冲了上来，质问我俩打算把那些图纸怎么样。奥伯斯坦有一根短短的防身手杖，时刻都带在身上。威斯特跟着我俩闯进房子之后，奥伯斯坦就用手杖照他的脑袋来了一下。这一下足以致命，他不到五分钟就死了。他就那么躺在门厅里，我俩不知道如何是好。接下来，奥伯斯坦想到了他的后窗，想到列车经常会停在窗子下面。不过，搬运尸体之前，他先检查了一下我带去的那些图纸。检查完之后，他跟我说，他必须拿走其中的三张图纸，因为那三张尤其重要。‘你不能拿走，’我说，‘不还回去的话，伍利奇那边会闹翻天的。’‘我必须拿走，’他说，‘因为这些图纸太复杂，我来不及进行复制。’‘那我也没办法，今晚就得把所有的图纸一起还回去。’我说。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大叫一声，说他有了一个主意。‘我拿三张，’他说，‘其余的就塞到这个小伙子的口袋里。等他们找到尸体的时候，肯定会把所有的事情算到他的头上。’我看不到什么别的出路，就照他说的做了。我俩在窗边等了半个小时，终于有一列地铁停了下来。外面的雾很大，不用怕别人看见，我俩没费什么周折就把威斯特的尸体搁到了车顶。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你哥哥呢？”

“他什么也没说，可他有一次看见了我摆弄他的钥匙，所以我想，他应该是起了疑心。看他的眼神，他确实是起了疑心。你们也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房间里鸦雀无声。到最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打破了沉默。

“你能不能做点儿补救呢？借此减轻你良心上的包袱，没准儿还可以减轻你的刑罚。”

“我还能做什么补救呢？”

“奥伯斯坦拿着图纸上哪儿去了呢？”

“我不知道。”

“他没给你留地址吗？”

“他说可以把信寄到巴黎的卢浮宫酒店，会有人转交给他。”

“如此说来，你还有补救的机会。”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我愿意尽我所能。我不欠这个家伙什么人情，他毁了我，弄得我身败名裂。”

“喏，这里有纸和笔。坐到桌子这儿来，我念你写。先按他给你的地址把信封写好。行了。下面就开始写信：

亲爱的先生：

关于你我的交易，想必你已经发现，材料当中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我已经描好了一张图，可以弥补这个缺陷。不过，鉴于我为此付出了额外的代价，我必须要求你额外支付五百镑的酬金。我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邮局，也不能接受黄金和纸钞之外的付款方式。我本来可以去国外找你，可我要是现在出国的话，肯定会引起旁人的议论。有鉴于此，我希望你在周六中午到查林十字酒店的吸烟室来找我。请你务必谨记，我只能接受英国的钞票，要不然就是黄金。

“这样就十分妥帖了。看了这封信，咱们的目标不上钩才怪哩。”

目标确实上了钩！历史的真实是——我说的是一个国家的秘史，它往往会比那些公开的记录亲切得多也有趣得多——急于完成毕生伟业的奥伯斯坦直奔诱饵而来，跟着就在英国的监狱里踏踏实实地待了十五年。警方在他的行囊里找到了那三张价值无可估量的布鲁斯-帕廷顿图纸。落网之前，他已经把它们变成了拍卖商品，邀请欧洲大陆所有的海军强国参与竞价。

刑期第二年的末尾，沃尔特上校死在了监狱里。福尔摩斯嘛，他又一次精神抖擞地拿起了纸笔，继续撰写他那篇关于拉叙斯复调圣歌的论文。那篇论文现已在私人圈子之中付梓流传，按照各位专家的看法，它是这个问题的盖棺论定之作。结案几个星期之后，我偶然得知我朋友去温莎镇待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还捎上了一枚精美异常的翡翠领针。我问他领针是不是买的，他回答说，领针是一位特别大方的女士送的，因为他曾经适逢其会，帮那位女士办过一件小小的事情。他没有再往下说，可我倒是觉得，我应该猜得出那位女士的尊贵姓名，同时我也绝不怀疑，那枚翡翠领针将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留念，时时唤起我朋友对于布鲁斯-帕廷顿图纸一案的回忆。

身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房东，哈德森太太堪称坚忍卓绝，这不光因为她那套二楼公寓随时都会迎来一群又一群稀奇古怪甚或令人不快的访客，还因为她那个非凡的房客行止怪异，作息无常，想必对她的耐性形成了极大的考验。他邋遢得让人不敢相信，总是在非同一般的钟点满足自己的音乐嗜好，时不时地在屋里练习枪法，经常进行各种莫名其妙往往还臭气熏天的科学实验，身边又总是充斥着暴力和危险的气氛，凡此种种，都使他成为了全伦敦最为恶劣的房客。另一方面，他支付的租金倒是相当可观。毫无疑问，在我跟福尔摩斯相处的那些年里，他付的租金已经足够买下整座房子了。

哈德森太太对他极其敬畏，从来不敢干预他的事情，不管他的举动是多么地让人忍无可忍。另一方面，她也很喜欢他，因为他在女人面前总是表现得格外地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他对女人既不喜欢也不信任，可他虽然反对女人，但却从来不会欠缺绅士风度。我结婚之后的第二年，哈德森太太跑到了我的家里，跟我诉说我那个可怜的朋友病成了怎样的一副惨相。我知道她对我朋友的感情十分真挚，因此就听得格外认真。

“他要死了，华生医生，”她说道，“前面这三天，他的状况越来越糟，我怕他是捱不过今天啦。他死活不准我去请医生。今天早上，他用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盯着我，骨头都从脸上支了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我实在是受不了啦。‘您准也好，不准也好，福尔摩斯先生，我这就要请医生去了。’我跟他说。‘要请就请华生吧。’他告诉我。先生，我要是您的话，我肯定马上就去，一个钟头都不耽搁，晚了的话，您可能见不到他活着啦。”

我完全没听说他生病的事情，自然是吓得不轻。不用说，我急急忙忙地扑向了我的外套和帽子。跟哈德森太太一起上车之后，我才开始打听详细的病情。

“我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来，先生。之前他一直在罗瑟海兹那边办一件案子，在河边的一条小巷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染上了这种病。从星期三下午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天了，他一直卧床不起，水米不进。”

“我的天！你为什么不找医生呢？”

“他不让啊，先生。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是多么地专横。我可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不过，他在这世上的日子长不了啦，等下您看见了他，您也会这么想的。”

他的模样的确是惨不忍睹。这是十一月里一个雾蒙蒙的日子，昏暗的天光把病人的房间映得格外阴郁，然而，真正让我心里一凉的还是从床上直瞪着我的那张憔悴枯槁的面孔。他的眼睛烧得精光闪亮，双颊都泛着热病的红晕，嘴唇上起了一层黑乎乎的硬壳，搭在被单上的枯瘦双手不停地抽搐，说起话来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我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有气无力地躺在那里，眼里却闪出了一点光芒，看样子是认出了我。

“唉，华生，咱们好像是时运不济啊。”他的声音十分虚弱，多多少少却仍然带有平素的那种调侃味道。

“亲爱的伙计！”我大叫一声，朝他走了过去。

“别动！站那儿别动！”他用的是那种不容分说的命令口吻，以前我只有在危急关头才听见过，“你要是靠近我的话，华生，我就要赶你出去啦。”

“为什么啊？”

“因为我想这样，不行吗？”

没错，哈德森太太说得没错，眼下的他比以前还要专横。话又说回来，他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着实让人痛心。

“我只是想帮你啊。”我分辨了一句。

“可不是嘛！你要帮我，最好的方法就是按我说的做。”

“好吧，福尔摩斯。”

他严厉的神色有所缓和。

“你没生气吧？”他问道，艰难地喘着粗气。

可怜的家伙啊，看到他这么痛苦万状地躺在我的面前，我怎么可能生气呢？

“我也是为了你好，华生。”他嘶声说道。

“为了我好？”

“我知道自个儿是怎么回事。这是从苏门答腊传过来的一种病，原本在那些苦力当中流行，荷兰人比我们更了解这种病，可他们到现在也拿它没什么办法。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它一准儿会要人的命，传染性也强得吓人。”

到这会儿，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种热病的亢奋。他举起抖抖索索的瘦长双手，示意我离他远点儿。

“碰上就会传染，华生——真的，碰上就传染。你得保持距离，这样才不会有事。”

“天哪，福尔摩斯！难道你认为我会考虑这种事情，哪怕是一闪念吗？就算我眼前的是个陌生人，我也不会有这种念头。难道你认为，我会被这种念头吓住，不对我多年的老友尽医生的责任吗？”

我又一次举步向前，可他怒不可遏地瞪着我，我只好停住了脚步。

“你站在那儿别动，我才会跟你说话。你要是不肯，那你就只能出去。”

我对福尔摩斯的非凡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来都是顺着他的意思办，哪怕是在我完全莫名其妙的时候。可是，眼下的情形激发了我所有的职业本能。换作是其他任何地方，他都可以做我的主子，到了病房里，他怎么也得听我的。

“福尔摩斯，”我说道，“你已经做不了自个儿的主啦。病人只能当小孩儿看，我也只能当你是个小孩儿。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都要检查一下你的症状，然后对症施治。”

他用恶毒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我非得摊上一个医生的话，至少也得是个我信得过的医生。”他说道。

“你是说你信不过我吗？”

“你的友情我当然信得过，可是华生，事实终归是事实，你不过是个全科医生，经验十分有限，资历也普普通通。这些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可你让我别无选择。”

我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这种话可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福尔摩斯。依我看，这些话充分地说明了你眼下的精神状况。不过，你要是信不过我，我也不会把我的服务强加给你。我这就去请杰斯帕·米克爵士，或者是彭罗斯·费希尔，或者是其他哪个伦敦名医。可你必须得有个医生，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要是认为我会干站在这儿，自己见死不救，也不请人来救你，那你就冤枉你的朋友啦。”

“你固然是一片好心，华生。”病人说道，声音又像是呜咽，又像是呻吟，“你自个儿的无知还需要我来提醒吗？请问，你对打巴奴里热病了解多少呢？对福摩萨黑腐病又有多少了解呢？”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两种病。”

“在东方，有许多疫病，许多稀奇古怪的病原，华生。”每说一句话，他就得停下来缓一口气。“最近我搞了一些医药犯罪方面的研究，增长了很多见识。这个病就是在研究过程当中染上的，你想帮也帮不了。”

“兴许是帮不了吧，可我刚好知道，安斯特雷医生眼下就在伦敦，他可是当今世上的热带病权威呢。随便你怎么抗议也没有用，福尔摩斯，我这就去请他来。”说到这里，我转过身去，斩钉截铁地走向门口。

再没有比这更让我惊骇的事情了！电光石火之间，垂死的病人一个虎扑，挡在了我的身前。紧接着，我听见了钥匙转动门锁的清脆声响。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是为这次惊天动地的突然爆发耗尽了全部的气力。

紧接着，我听见了钥匙转动门锁的清脆声响。

“你总不会来强抢我的钥匙吧，华生，我已经困住你啦，老兄。眼下你待在这儿，接下来也只能待在这儿，除非我放你出去。不过，我会遂你的愿的。”（他这些话几乎是一字一顿，伴随着无比艰难的喘息声。）“你一心为了我好，这一点我当然是非常清楚。你会如愿以偿的，可你得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养养精神。现在不行，华生，现在可不行。眼下是四点钟，六点钟你就可以走了。”

“你这可真是疯了，福尔摩斯。”

“不过是两个钟头而已，华生。我跟你保证，六点钟就放你走。你愿意等吗？”

“看样子，我并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绝对没有，华生。谢谢你，我自个儿能够整理床单，不需要什么帮手。麻烦你保持距离。好了，华生，我还要提一个条件。等下你可以去求助，可你不能去找你说的那个人，只能去找我选的那一个。”

“没问题。”

“华生，自打你走进房间之后，就这三个字算是明白话。那边有几本书，你可以翻一翻。我真是有点儿筋疲力尽啦。我倒想知道，如果一块电池非得让一块绝缘体通上电的话，电池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六点钟，华生，六点钟咱们再谈。”

不过，再谈的时间注定要大大提前，等不到六点钟；再谈的由头也让我大吃一惊，惊骇的程度绝不亚于我看到他扑到门边的那一刻。在此之前，我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看着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他的脸几乎完全藏到了被单下面，看样子是睡着了。我没法安下心来看书，接下来就在房间里慢慢转悠，打量那些琳琅四壁的图片，上面全都是些臭名昭著的罪犯。到最后，我不知不觉地晃荡到了壁炉台跟前。壁炉台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包括一堆烟斗、几只烟草袋子、几个注射器、几把小刀、几颗左轮手枪子弹，如此等等。这些东西当中有一个带滑盖的小盒子，盒子黑白相间，象牙材质，看起来非常精致。我伸手把它拿了起来，正打算好好欣赏一下，突然之间——

他发出了一声十分可怕的叫喊，声音大得连街上的人都能听见。听到这声恐怖的尖叫，我一下子全身发冷，头发都竖了起来。我赶紧转过身去，立刻瞥见了一张扭曲的面孔和一双狂乱的眼睛。我拿着那个小盒子站在原地，一时间动弹不得。

“把它放下！放下，立刻放下，华生——立刻放下，听见没有！”等我把盒子放回壁炉台上之后，他才把脑袋重新搁到枕头上，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华生。我讨厌这样，这你是知道的。你这么折腾我，简直让我忍无可忍。亏你还是个医生，像你这样，病人非被你逼进疯人院不可。快坐下，伙计，让我消停消停吧！”

“把它放下！放下，立刻放下，华生——立刻放下，听见没有！”

这件事情弄得我难受极了。他先是无缘无故地狂喊乱叫，跟着又一反平日的温文作派，说了这么一通蛮不讲理的话，让我知道他的心志紊乱到了何种程度。世上的灾祸万种千般，高贵心灵的毁灭最是让人哀叹。接下来，我默默地坐在那里，满心黯然，就这么捱过了剩下的时间。看样子，他跟我一样，也在密切留意钟上的时间。六点刚到，他立刻打开了话匣子，神态跟先前一样亢奋狂躁。

“好啦，华生，”他说道，“你兜里有零钱吗？”

“有。”

“有银币吗？”

“多得很。”

“半克朗的有多少？”

“五个。”

“哎呀，太少啦！太少啦！你可真是倒霉，华生！不过，虽然只有这么点儿，你还是把它们揣到你的表袋里吧。然后呢，你就把剩下的钱全都揣进左边的裤兜。谢谢你。这样的话，你身体的平衡就会好得多的。”

这已经完全是胡言乱语了。他身子一抖，再一次发出了又像咳嗽又像呜咽的声音。

“你去把煤气灯点上吧，华生，可你千万小心，绝不能让灯的亮度超过平常的一半，有一秒钟超过了都不行。我求你务必小心，华生。谢谢你，这样正好。不，不用把百叶帘放下来。好了，麻烦你把一些信和报纸放到这张桌子上，放到我够得着的地方。谢谢你。再把壁炉台上的一些杂物摆上来。好极了，华生！那边有一把夹方糖的镊子，麻烦你用镊子把那个小象牙盒子夹起来，再把盒子放到这些报纸中间。行了！好啦，你可以去请卡维尔顿·史密斯先生了，他住在南伯克街13号。”

说实话，我已经不怎么想去请医生了，因为可怜的福尔摩斯表现出了如此明显的谵妄症状，撇下他兴许会有危险。可是，眼下他急不可耐地要找他说的那个人看病，态度就跟他之前拒绝看病的时候一样执拗。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我说道。

“多半是没听说过，我的好华生哪。听我说完之后，你可能会觉得惊讶，世上最精通这种病的人并不是一个医生，而是一位种植园主。卡维尔顿·史密斯先生是苏门答腊岛上的名人，眼下正在伦敦作客。这种病曾经在他的种植园里蔓延，他的种植园又没有医疗的便利，于是他只好自个儿研究，研究造成的影响也相当深远。他这个人生活很有规律，我没让你在六点钟之前出发，就是因为我非常清楚，在他搞研究的时候，你是没法找到他的。研究这种病是他最大的嗜好，只要你能劝他过来，让他跟咱们分享他对这种病的独特体会，我敢肯定，他可以给我一点儿帮助。”

我把福尔摩斯的这些话写成了完整连贯的句子，不打算写出那些病痛引起的间断，不打算写出穿插其间的一声声急促喘息、一次次紧握双拳的挣扎。我进屋之后的几个钟头里面，他的模样每况愈下，热病引起的红斑更加明显，眼窝更加凹陷，眼睛更加精光灼灼，额上也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冷汗。即便如此，他说话的时候仍然保持着那种洋洋洒洒的豪迈气概。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改不了那副主子的架势。

“你一定要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你出发的时候我是个什么样子，”他说道，“一定要把你自个儿对我的印象——一个垂死的人——一个垂死的疯子——分毫不爽地传达给他。说实在的，我真是想不通，牡蛎为什么没有把整个海床盖得严严实实，这种生物好像特别地能繁殖啊。咳，我说哪儿去啦！大脑控制大脑的方法可真奇怪！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呢，华生？”

“我拜访卡维尔顿·史密斯先生的注意事项。”

“噢，没错，我想起来了。我的死活就得看这件事情。你得求他才行，华生。我跟他之间的交情不怎么样，都是因为他外甥的事情，华生——我怀疑那件事情有蹊跷，还让他瞧出了我的疑心。那孩子死得好惨哪。他对我怀恨在心。你得让他的心肠软下来，华生。你得恳求他，哀求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请来。他救得了我——只有他！”

“就算得把他扛进马车，我也会带着他一起回来的。”

“你可千万别这么干。你首先要说动他来，然后就自个儿回来，抢在他的头里。理由你可以随便编，只要能不跟他一起回来就行。记住啊，华生。你不会让我失望吧，以前你可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啊。毫无疑问，一定是有一些天敌限制了牡蛎的繁殖。你和我，华生，我们两个也难辞其咎啊。可是，难不成，我们应该任由牡蛎在世界上泛滥成灾吗？不行，不行，那样太可怕了！你一定得把你自个儿的印象全部传达给他。”

从他身边离开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这位才智卓绝的人物像呆傻儿童一般胡言乱语的景象。之前他已经把钥匙交给了我，于是我灵机一动，带着钥匙出了门，免得他把自个儿锁在房里。哈德森太太等在过道里，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抽泣。正要下楼的时候，我身后传来了福尔摩斯又尖又细的嗓音，唱的是一段不知所云的歌谣。走到楼下之后，我刚冲一辆出租马车打了个唿哨，一个男的就从雾中走到了我的面前。

“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啊，先生？”他问道。

这个人穿着一身花呢便服，原来是我俩的老熟人，苏格兰场的莫顿督察。

“他病得非常厉害。”我回答道。

他看着我，从门厅气窗透出来的灯光照出了他那副极其古怪的表情。要不是知道他不会那么恶毒的话，我简直要把他的表情理解为欣喜若狂了。

“我也听人家说了。”他说道。

出租马车已经到了跟前，我赶紧上车走了。

到了之后，我发现南伯克街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归属不明的交界地带，位置介于诺丁山街区和肯辛顿街区之间。街边是一排幽雅的房子，车夫把马车停在了其中一座的门前。这座房子多少有点儿洋洋自得、故作庄重的味道，体现则是老式的铸铁栏杆、巨大的折叠门以及精光锃亮的黄铜饰件。与这些东西相得益彰的则是跑来应门的男管家，只见他神色肃穆地站在门口，背景是一片粉色的灯光，光源则是一盏着色的电灯。

“是的，卡维尔顿·史密斯先生在家。华生医生！很好，先生，我这就把您的名片递进去。”

看样子，我微不足道的姓名和头衔并没有赢得卡维尔顿·史密斯先生的重视。透过半掩的房门，我听见了一个尖利刺耳、怒气冲冲的声音。

“这个人是干嘛的？他跑来干什么？我的天，斯戴普斯，我搞研究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呢？”

接下来是一阵轻言细语，管家正在进行安抚和解释。

“行了，我不会见他的，斯戴普斯。我可不能让人这么来打断我的工作。我不在家。你就这么说好了。告诉他，如果他非要见我的话，那就明早再来。”

又是一阵轻声的咕哝。

“行啦，行啦，就这么答复他好了。他要不就明早再来，要不就干脆别来。总而言之，我的工作绝不能受到妨碍。”

我想到福尔摩斯正在病床上辗转反侧，兴许还在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时间，要等我把救星请回去才能安心。眼下可不是讲究礼数的时候，不果断就救不了他的命啊。这么着，那名满怀歉意的管家还没来得及传达主人的答复，我已经从他的身边挤进了房间。

随着一声气恼的尖叫，一个男的从炉火旁边的一把躺椅上站了起来。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粗糙油腻的宽大黄脸，肥厚的下巴分为两层，浓密的沙色眉毛之下是两只阴郁凶险的灰色眼睛，正在恶狠狠地瞪着我。他那个高耸的秃顶上戴着一顶小小的丝绒吸烟帽，帽子风情万种地斜搭在他脑袋的一侧，灯光在他的脑袋边缘勾出了一圈粉色的弧线。他那颗脑袋确实是容量巨大，可我往下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他的身躯矮小单薄，肩背都变了形，似乎是童年时代得过佝偻病。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喝问，嗓门儿又高又尖，“你这么闯进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让人带了话给你，叫你明天早上再来吗？”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喝问，嗓门儿又高又尖，“你这么闯进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抱歉，”我说道，“可我的事情不能耽搁。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朋友的名字对这个矮小的家伙产生了非比寻常的影响。他脸上的怒容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警惕的表情。

“你是从福尔摩斯那儿来的吗？”他问道。

“我刚刚才跟他分开。”

“福尔摩斯有什么事呢？他现在怎么样？”

“他已经生命垂危，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这个人指给我一把椅子，自己也回到了椅子上。他坐下的时候，我从壁炉台上方的镜子里瞥见了他的脸。我敢发誓，他的脸上凝着一个极其可憎的歹毒笑容。可我又自己开解自己，这一定是因为我弄得他措手不及，致使他出现了面部抽搐的情况，这不，片刻之后，他转过脸来对着我，关切的表情显得十分诚挚。

“这可真是太遗憾啦。”他说道，“我跟福尔摩斯先生只有一些业务上的交道，可我非常敬重他的本领和人品。他是个业余的破案专家，我也是个业余的疾病学者。他的对手是歹徒，我的对手则是病菌。喏，那就是我的监狱。”他接着说道，指了指一张边桌上的一排瓶瓶罐罐，“在那些胶质培养液里面，世上最凶恶的一些犯罪分子正在服刑呢。”

“正是因为您的专门学识，福尔摩斯先生才让我来请您。他对您评价很高，还觉得您是全伦敦惟一的一个能够救他的人。”

小个子男人猛一激灵，头上那顶神气活现的吸烟帽一下子滑到了地板上。

“为什么？”他问道，“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觉得我能够治他的病呢？”

“因为您对东方疾病很有研究。”

“可是，他为什么认为他染上的是一种东方疾病呢？”

“因为他前些日子一直在码头上查案，跟那些中国水手一起工作。”

卡维尔顿·史密斯先生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把他的吸烟帽捡了起来。

“哦，肯定是这么回事——不是吗？”他说道，“依我看，事情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他的病有多久了呢？”

“大概是三天吧。”

“他说胡话吗？”

“偶尔会说。”

“啧，啧！这样听着就比较严重了。我要是拒绝他的请求，那可真是太不人道啦。我非常不乐意中断手头的工作，华生医生，话又说回来，这一次的情况确实特殊。我这就跟你一块儿去。”

我想起了福尔摩斯的嘱咐。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我说道。

“好吧，那我就自己去。我这里有福尔摩斯先生的地址。你只管放心，最多半个钟头，我就会赶到那里。”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再一次走进了福尔摩斯的卧室。根据我的经验，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面，很可能会发生最糟糕的事情。让我万分欣慰的是，在此期间，他的病居然有了很大的起色。他的模样依然惨不忍睹，谵妄的症状却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说话的时候固然声音细弱，但却比平常还要干脆利落、条理分明。

“怎么样，你见到他了吗，华生？”

“见到了，他这就来。”

“妙极了，华生！妙极了！你绝对是最能干的信差。”

“他还打算跟我一块儿来呢。”

“那样子可不行，华生，显然行不通。他有没有问我得病的原因呢？”

“我跟他说了东区那些中国水手的事情。”

“一点儿不错！好了，华生，你已经尽到了好朋友的职责，眼下就可以退场啦。”

“我必须留下来听他的意见，福尔摩斯。”

“你当然得留下来听。只不过，种种理由让我相信，如果他认为房间里没有第三者的话，他的意见就会坦率得多，而且会宝贵得多。我的床头后面刚好有个地方，华生。”

“亲爱的福尔摩斯！”

“依我看，咱们恐怕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华生。床头后面的地方并不适合藏人，这样更好，更不容易引起怀疑。好啦，你就藏那儿吧，华生，我看你应该藏得进去。”说到这里，他突然坐了起来，憔悴的脸显得又严峻又专注，“外面有车轮的声音，华生。快，伙计，如果你真够朋友的话！还有啊，千万不要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听见了吗？不要说话！不要动！竖起耳朵听就行了。”转眼之间，他那股突然爆发的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那种专横独断、明确肯定的语音也渐渐地模糊起来，变成了谵妄病人那种低沉含混的咕哝。

我已经被福尔摩斯火急火燎地赶进了床头后面的藏身之处，这时便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卧室的门开启关闭的声音。出乎我意料的是，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寂静，仅有的声音只是病人的沉重呼吸和急促喘息。可以想象，我们的访客站在床边，正在低头打量床上的病人。到最后，这段诡异的沉默终于宣告结束。

“福尔摩斯！”客人叫道，“福尔摩斯！”他的声音十分急切，似乎是正在努力唤醒一个沉睡的人。“听不见我说话吗，福尔摩斯？”

接下来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他正在粗暴地推搡病人的肩膀。

“您来了吗，史密斯先生？”福尔摩斯的声音如同耳语，“我真是不敢相信，您竟然肯来。”

对方笑了起来。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来，”他说道，“可是，你瞧，我这不是来了嘛。这就叫以德报怨，福尔摩斯——以德报怨哪！”

“您真是好心——真是高尚。我知道您有这方面的专门学问。”

我们的客人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确实知道。还好，全伦敦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知道自个儿得的是什么病吗？”

“一样的病。”福尔摩斯说道。

“哈！你认清楚这些症状啦？”

“再清楚不过啦。”

“呃，我不会觉得奇怪的，福尔摩斯。如果你果真得了一样的病，我不会觉得奇怪的。真要是这样的话，你的前途可不太妙啊。可怜的维克多得了一样的病，第四天就死了，他可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啊。就像你说的那样，那次的事情确实非常古怪，因为他居然在伦敦城的心脏地带染上了一种稀罕的亚洲疾病，而我又对这种疾病作过十分深入的专门研究。的确是巧得有点儿出奇啊，福尔摩斯。你能注意到这一点，算得上聪明过人，可你非要说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这可就有点儿不太厚道啦。”

“我早就知道是你干的。”

“噢，你早就知道，对吗？可是，说来说去，你还是证明不了啊。还有啊，你揪着那件事情到处说我的坏话，有了麻烦又爬着来求我帮忙，你觉得自己算个什么呢？你玩的这是什么把戏——呃？”

我听见了病人嘶哑急促的喘息声。“给我点儿水！”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你已经死到临头了，我的朋友，可我还得跟你聊两句，不能让你就这么走。就是为了这个，我才会给你水喝。拿着，别洒得到处都是！这就对了嘛。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福尔摩斯呻吟了一声。

“尽量帮帮我吧。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他轻声说道，“我会把那些话都忘掉的——我发誓，我一定会忘掉的。只要你治好我的病，我就会忘掉它。”

“忘掉什么？”

“呃，忘掉维克多·萨维奇是怎么死的。刚才，你实际上已经承认是你干的了，我会把那些话忘掉的。”

“忘掉也行，记着也行，悉听尊便。依我看，你是到不了证人专用的那个包厢啦。我可以跟你打包票，福尔摩斯老兄，你得到一个形状大不相同的包厢里去待着。就算你知道我外甥是怎么死的，对我来说也没有丝毫影响。咱们要谈的不是他，是你。”

“好吧，好吧。”

“跑来找我的那个家伙——我记不得他叫什么名字了——告诉我，你的病是从东区的那些水手身上惹来的。”

“我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

“福尔摩斯，你很为你的脑瓜子自豪，对不对？觉着自个儿挺聪明的，对不对？这一回，你可算是遇上了一个比你聪明的人物。好了，福尔摩斯，你好好回想一下。想想看，你的病会不会另有原因呢？”

“我想不了，我的脑子已经乱了。看在老天分上，帮帮我吧！”

“好啊，我这就来帮你，帮你弄明白你眼下的处境，弄明白你眼下的处境是怎么来的。依我看，你最好还是弄明白了再死。”

“给我点儿东西止痛吧。”

“痛啊，是吗？没错，断气之前，那些苦力总是要哀号一阵的。要我说，你这是抽筋了吧。”

“是啊，是啊，抽起筋来了。”

“嗯，不管怎么样，你好歹还能听见我在说什么。听好！你回想一下，快要发病的时候，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呢？”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再想想吧。”

“我难受极了，想不了啦。”

“这样啊，好吧，我帮你想。你有没有收到什么邮包呢？”

“邮包？”

“比如说，一个盒子？”

“我要晕过去了——要死啦！”

“听着，福尔摩斯！”从接下来的声音判断，他似乎是正在使劲儿摇晃垂死的病人，我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这才一声不吭地留在了藏身之处。“你得听我说。一定得听我说。一个盒子——一个象牙盒子，你想起来了吗？盒子是星期三到的，你把它打开了——你想起来了吗？”

“是啊，是啊，我打开了盒子，里面有一根很尖的弹簧。肯定是个恶作剧——”

“这可不是恶作剧，等你吃足了苦头，你也就明白了。你这个蠢材，既然你非要自讨苦吃，那我也只好遂你的愿。谁叫你来挡我的道呢？你不来惹我的话，我也不会害你的。”

“我想起来了，”福尔摩斯气喘吁吁地说道，“就是那根弹簧！它把我扎出了血。就是那个盒子，桌子上的那个盒子。”

“就是这个，老天作证！我还是把它揣兜里带走好了。这不，你最后的一点儿证据也没啦。话又说回来，福尔摩斯，眼下你总算是知道了真相，知道是我杀了你；还有呢，你可以把这个事实带到棺材里去了。你对维克多·萨维奇的命运知道得太多，所以我才打发你去跟他作伴。你马上就该一命呜呼了，福尔摩斯。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死。”

福尔摩斯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几乎是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史密斯说道，“把煤气灯调亮一点儿？噢，黑暗正在降临，对不对？好吧，我来把灯调亮一点儿，也好看清楚你的模样。”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灯光突然亮了起来。“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略尽绵薄吗，我的朋友？”

“来一根火柴，再来一支香烟。”

我顿时惊喜交集，差一点儿就叫出了声。福尔摩斯的嗓音恢复了正常——兴许还有点儿虚弱，但却的确是我熟悉的那种嗓音。接下来是一段长久的寂静，不过我可以感觉得到，卡维尔顿·史密斯惊愕不已地站在床边，正在张口结舌地俯视他的对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良久之后，我听见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又干又哑。

“要想成功地扮演某个角色，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那个角色。”福尔摩斯说道，“不怕告诉你，在喝到你好心倒给我的那杯水之前，我已经整整三天水米未进啦。这还不算什么，最难受的事情是没有烟抽。哈，这儿刚好有几支。”我听见了划火柴的声音，“这就好多了。嘿！嘿！我这是听到朋友的脚步声了吗？”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门开了，莫顿督察走进了房间。

“一切顺利，这就是你的犯人。”福尔摩斯说道。

警官把通常的警告说了一遍。

“我以谋杀维克多·萨维奇的罪名逮捕你。”说到最后，他如是宣告。

“兴许还可以加上一条，谋杀歇洛克·福尔摩斯未遂。”我朋友说道，吃吃地笑了一声，“督察，为了帮一个病人减少麻烦，卡维尔顿·史密斯先生刚才还好心地调亮了煤气灯，发出了咱们约定的信号哩。对了，犯人右边的上衣兜里有一个小盒子，你最好把它掏出来。谢谢你。我要是你的话，处置这个盒子的时候就会格外留神。把它放这儿吧，审判的时候用得着的。”

突然之间，我听见一场忙乱和一阵扭打，随之而来的是一记金属撞击的声响和一声痛苦的叫喊。

“你这样只会是自讨苦吃，”督察说道，“站着别动，听见没有？”接下来是手铐合上的“咔嗒”声响。

“你这样只会是自讨苦吃，”督察说道，“站着别动，听见没有？”

“好一个陷阱！”一个尖利的声音发出了愤怒的叫喊，“可惜它只能把你变成被告，福尔摩斯，跟我可没有关系。他请我过来治他的病，我可怜他才来的。毫无疑问，眼下他肯定会血口喷人，宣称我说了这样那样的话，可那些话都是他自个儿编出来的，为的是佐证他那些荒唐透顶的怀疑。瞎话你尽管编，福尔摩斯，不管怎么样，我的话也跟你的一样管用。”

“天哪！”福尔摩斯叫道，“我完全把他给忘了。亲爱的华生啊，我真该给你赔一万个不是。想想吧，我竟然忽略了你的存在！卡维尔顿·史密斯先生就不用我介绍了吧，据我所知，今晚早些时候，你们俩已经见过面啦。你们的马车在楼下吗？你们先请，我穿好衣服就来，到了警局之后，我兴许还能帮上点儿忙呢。”

“我空前地需要这些东西。”盥洗的间隙，福尔摩斯靠一杯波尔多红酒和几块饼干提了提精神，随即说道，“话又说回来，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生活本来就没什么规律。这样的事情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非凡伟业，对我来说却不算什么。至关重要的是，我必须让哈德森太太对我的病情信以为真，因为我得靠她把这种印象传达给你，再靠你去传达给史密斯。你不会生我的气吧，华生？你一定得明白，你虽然多才多艺，伪装却不是你的强项，要是知道了我的秘密，你肯定没法让史密斯觉得他必须立刻到场；与此同时，他的到场正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我知道他这个人报复心很强，因此就百分之百地肯定，他会来瞧瞧自个儿的杰作。”

“可你的模样，福尔摩斯——你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三天的彻底斋戒是起不到美容的作用的，华生。其他的症状嘛，全都是可以用海绵治好的东西。额头上涂点儿凡士林，眼睛里滴点儿颠茄，颧骨上擦点儿胭脂，再用蜂蜡在嘴唇周围抹一圈儿硬壳，效果就非常让人满意啦。有些时候，我还想过要写一篇关于装病的论文呢。还有啊，时不时地说点儿不相干的话题，半克朗银币啦，牡蛎啦，逼真的谵妄效果不就出来了嘛。”

“可是，事实上并没有传染这一说，你干嘛不让我靠近你呢？”

“这还用问吗，亲爱的华生？难道你真的认为，我看不起你的医术吗？一个人生命垂危，虽然说非常虚弱，脉搏却不快，体温也不高，难道我敢拿这样的情形来糊弄你敏锐的判断力吗？必须把你挡在四码之外，我才骗得了你。骗不了你的话，我又靠谁去把我的史密斯领到我手心里来呢？还有啊，华生，我是不会去碰那个盒子的。只需要从侧面看一看，你就可以看到那个地方，一旦你打开盒子，那根锋利的弹簧就会从那个地方弹出来，跟毒蛇的牙齿一样。我敢说，可怜的萨维奇就是被这一类的玩意儿害死的，只因为他阻碍了这个恶魔获得一宗复归的产业。可是，你也知道，我收到的信件多种多样，所以呢，我对自个儿收到的包裹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戒心。不过，当时我已经断定，如果我假装自己中了他的奸计，兴许就可以让他毫无防备地主动招供，而我也装得天衣无缝，确实算得上一位真正的艺术家。麻烦你，华生，大衣我穿不上，你得帮我一把才行。我倒是觉得，警局的事情办完之后，咱俩到辛普森饭店去补点儿营养也是应该的吧。”

“我说，干嘛要选土耳其？”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问道，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靴子。这时我斜躺在一把藤编靠背的椅子上，双脚支棱在前方，引起了他时刻警醒的注意。

“这是英国货啊。”我回答道，心里多少有点儿惊讶，“我从拉蒂默的铺子里买来的，铺子就在牛津街上。”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耐性将尽的疲惫表情。

“澡堂！”他说道，“我说的是澡堂！你干嘛要去澡堂洗又贵又让人懈怠的土耳其浴，不选择提神醒脑的自家浴室呢？”

“因为我这几天犯了风湿，觉得自己有点儿老啦。干我们这行的人都认为土耳其浴是一种替代疗法，可以清洁人体系统，让人焕然一新。

“对了，福尔摩斯，”我接着说道，“毫无疑问，对于一个擅长演绎的人来说，我的靴子和土耳其浴之间的联系完全是件不言自明的事情，可我还是得麻烦你给我解释一下。”

“这根演绎链条算不上特别费解，华生，”福尔摩斯恶作剧式地眨了眨眼睛，“它跟另一个例子一样，也只是最为基本的一种推理。如果我问你今早跟谁同车，你就知道我说的另一个例子是什么了。”

“我倒不觉得，一个不相干的例子可以算是一种解释。”我没好气地说道。

“说得好，华生！好一句合情合理的庄严抗议。我想想啊，咱们讨论的要点在哪儿呢？先说后一个吧——出租马车。你自个儿看看，你这件外套左边的袖管和左肩部位都溅上了泥点。如果是坐在一辆双轮马车的正中，你多半就不会溅上泥点，要溅也肯定是两边都溅。这样一来，事情就非常清楚，你一定是坐在边上。同样清楚的是，车上还有一个同伴。”

“这不是一目了然嘛。”

“简单得可笑，对吗？”

“可是，靴子和澡堂又怎么说呢？”

“同样只是儿戏而已。你习惯按一种特定的方法来系鞋带，眼下呢，我发现你的鞋带系成了一种复杂的双结，不是你平常的那种系法。由此看来，你曾经脱过靴子。后来又是谁帮你系的呢？可能是鞋匠，要不就是澡堂里的小伙计。鞋匠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你的靴子基本上是新的。好了，还剩什么呢？澡堂。可笑吧，对吗？不过，说了这么多，你这次土耳其浴还是起到了一点儿作用的。”

“什么作用呢？”

“它让你告诉了我，你洗土耳其浴是因为你需要一点儿调剂。我这就建议你去调剂一下。去洛桑，亲爱的华生——全程头等车票，所有费用都按豪华标准报销，你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可这是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在他那把扶手椅上往后一靠，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记事本。

“世上最危险的人群之一，”他说道，“就是那些东游西荡、无亲无故的女人。她们本身完全无害，往往还极为有用，可她们总是会导致其他的人犯下罪行。她们孤弱无助，转徙四方，有足够的钱财游历一个又一个的国家，住进一间又一间的旅馆。她们往往会在那个由无数偏僻栈房和寄宿公寓组成的迷宫之中彷徨失路，如同掉进了狐狸窝的离群孤雏。到她们葬身虎口之后，也没有什么人会念记她们。我非常担心，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夫人已经遇上了某种祸事。”

前面这番话的末尾，他突然纡尊降贵，从泛泛的感慨转入了具体的问题，简直是让我如释重负。紧接着，他翻了翻自己的记事本。

“弗朗西丝夫人，”他接着说道，“是已故的鲁夫顿伯爵惟一健在的直系亲属。你兴许能想起来，他那个家族的地产是传男不传女的。归到她名下的财产并不多，其中却包括一些异常精美的西班牙古董珠宝，珠宝是银质的，镶着一些切割方式十分奇特的钻石。她非常喜欢这些珠宝，应该说是喜欢得过了头，因为她不肯把珠宝存进银行，总是把它们带在身边。弗朗西丝夫人模样标致，尚在盛年，完全是个可怜虫。她的家族在短短二十年之前还是一支人数众多的庞大舰队，某种古怪的机缘却使她变成了那支舰队里仅剩的一叶漂泊孤舟。”

“那么，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是啊，弗朗西丝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眼下她是死是活？这就是需要咱们去查的问题。她是一位一板一眼的女士，前面的四年当中，她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隔一个星期就会给多布尼小姐写一封信。多布尼小姐是她以前的家庭教师，早就已经退了休，眼下住在伦敦的坎伯维尔街区。来找我的就是这个多布尼小姐，因为她差不多有五个星期没收到弗朗西丝夫人的音讯了。最后一封信是从洛桑的国民酒店写来的，现在呢，弗朗西丝夫人似乎已经离开了那家酒店，而且没有说明去向。这家人非常着急，同时又非常有钱，只要咱们能查清这个问题，他们是不会吝惜任何花费的。”

“咱们只有多布尼小姐这一个情报来源吗？她总得有其他的往来对象吧？”

“有一个往来对象是铁板钉钉的，华生，那就是银行。单身女士也得生活，银行存折就是她们的精简版日记。她的户头开在西尔维斯特银行，我已经查过了她的账目。她在洛桑开出的最后一张支票只是用来付酒店账单的，数额却相当大，因此她手里多半还剩着一些现金。打那以后，她只开过一张支票。”

“开给谁的，在哪里开的呢？”

“开给玛丽·德汶小姐的，在哪里开的却没有线索。不到三个星期之前，有人在法国蒙彼利埃的里昂信贷银行兑现了那张支票，支票的金额是五十镑。”

“玛丽·德汶小姐又是谁呢？”

“这我也已经查到了。玛丽·德汶小姐曾经是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夫人的女仆，眼下咱们还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要给她开这张支票。不过我绝不怀疑，你很快就能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我去查！”

“要不怎么会有这趟有益身心的洛桑之旅呢。你也知道啊，老亚伯拉罕斯怕死怕成了这个样子，我哪能离开伦敦呢。更何况，一般说来，我还是待在国内比较好，一来是免得苏格兰场感到孤立无援，二来是防止犯罪阶层当中涌起一些不健康的兴奋情绪。去吧，亲爱的华生，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的鄙陋之见值得起两便士一个字的荒唐高价，那你一定会发现，它日夜都会在通往欧洲大陆的电报线尽头等候你的吩咐。”

两天之后，我踏进了洛桑的国民酒店，名声在外的酒店经理M.莫瑟对我礼遇有加。他告诉我，弗朗西丝夫人在酒店里住了几个星期，见过她的人都很喜欢她。她最多不过四十岁，并且风韵犹存，方方面面都让人觉得，她年轻的时候必定美艳惊人。M.莫瑟不知道夫人携有贵重珠宝，酒店里的仆人则说，夫人的卧室里有一口沉重的箱子，总是锁得严严实实。夫人的女仆玛丽·德汶不但跟夫人一样大受欢迎，而且实实在在地跟酒店里的一名高级侍应订了婚。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她现在的住址，也就是蒙彼利埃的图拉真大街11号。我把这些情况都记在了本子上，感觉自己打探事实的手法十分娴熟，即便福尔摩斯本人亲临此地，谅来也不过如此。

只有一个问题还没有查清楚，也就是说，我掌握的事实完全无法解释夫人为何突然离去。她在洛桑过得非常开心，种种迹象皆已表明，她本来打算在她那个俯瞰湖面的豪华套房里度过这一季。可她还是离开了这里，而且是到走之前的那一天才通知酒店，白白地付了一周的房费。能提供一点儿解释的只有玛丽·德汶的爱人，名字叫做儒勒·维巴。儒勒认为，夫人突然离去是因为一个黝黑高大的大胡子男人，那人在夫人离开之前的一两天来过酒店。“那是个蛮子——如假包换的蛮子！”儒勒·维巴如是叫喊。那人住在城里的某个地方，有人曾经看见他跟夫人在湖边的散步道上倾谈。后来他还来拜访夫人，夫人却不肯见他。那人是个英国人，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来过之后，夫人立刻离开了洛桑。儒勒·维巴认为，更重要的是，儒勒·维巴的爱人也认为，他的来访和夫人的离去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只有一点儒勒不肯谈论，那就是玛丽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女主人。他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要不就是不肯说。如果我非要知道，那就只能到蒙彼利埃去问玛丽自己。

我这次调查的第一阶段就此结束，下一步行动则是设法查明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夫人离开洛桑之后的去向。她的去向多少有点儿神秘，足以确证她的离去是为了摆脱某个人的追踪。如若不然，她干嘛不在行李签上公开注明目的地是巴登呢？她和她的行李都是绕道进入那片莱茵河游览胜地的，这些就是库克旅行社洛桑分部的经理提供的情况。于是我即刻前往巴登，临行之前还把我的收获通过急件发给了福尔摩斯，换来的则是一封半是认真半是调侃的贺电。

抵达巴登之后，我轻而易举地查到了弗朗西丝夫人的行踪。夫人在“英吉利旅馆”住了两个星期，其间认识了施莱辛格博士夫妇，博士是来自南美的一名传教士。跟大多数寂寞女士一样，弗朗西丝夫人在宗教当中找到了慰藉和理想。施莱辛格博士人品超卓，全心投入传教事业，而且在传教活动当中身染重病，目前正处康复之中。夫人深受感动，于是就帮着施莱辛格太太照顾这位渐渐痊愈的圣徒。旅馆经理告诉我，博士成天都待在游廊里的一把躺椅上，夹在两位关怀备至的女士之间。博士正在绘制一张圣地地图，其中特意指明了米甸王国的方位，同时还在撰写一篇关于米甸王国的专论。到最后，博士的健康大见起色，于是就跟太太一起启程前往伦敦，弗朗西丝夫人也跟他俩一起。他们的离去刚好是三个星期之前的事情，打那以后，旅馆经理再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至于夫人的女仆玛丽，她在夫人离开之前几天痛哭流涕地离开了巴登，还跟其他的女仆说，她再也不干这行了。施莱辛格博士一行离去之前，博士替随行的所有人付清了账单。

旅馆经理告诉我，博士成天都待在游廊里的一把躺椅上，夹在两位关怀备至的女士之间。

“顺便说一句，”讲到最后，旅馆经理说道，“正在打听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夫人情况的友人并不是只有您一位。就在大概一周之前，有个男的到我们这儿来过，来意跟您一样。”

“他留下姓名了吗？”我问道。

“没有。可他是个英国人，只不过跟普通的英国人不太一样。”

“是个蛮子？”按照我那位著名朋友的方法，我把各种事实联系到了一起。

“没错。这个字眼儿用在他身上正合适。他块头很大，蓄着大胡子，皮肤晒得黝黑，看样子更适合出现在农夫们住的那种栈房，而不是一家上流的旅馆。依我看，他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属于我不敢得罪的那种类型。”

这次的神秘事件已经有了眉目，迷雾渐渐散去，事件之中的各个角色渐渐现形。眼前是一位正派虔诚的女士，一个不依不饶的恶棍追得她四处躲藏。她肯定是非常害怕这个恶棍，要不就不会逃离洛桑。可他紧追不舍，追上她想必是迟早的事情。会不会，他已经追上她了呢？难道说，她没有音讯的原因就是这个吗？夫人身边的那些正派人士能不能保护她逃脱这个恶棍的暴力或者勒索呢？这个恶棍追了这么久，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可怕目的，什么样的阴险图谋呢？这就是我必须查明的问题。

我给福尔摩斯发了信，让他知道我是多么神速、多么笃定地查明了问题的根源。他呢，却在回电当中要求我形容一下施莱辛格博士的左耳。福尔摩斯的幽默感与众不同，有些时候还有点儿让人着恼，所以我没有理会他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事实上，收到他回电的时候，我已经赶到了女仆玛丽所在的蒙彼利埃。

我非常顺利地找到了这名退职的仆人，她也痛痛快快地把自己所知的一切情况告诉了我。她对主人非常忠诚，离开只是因为她确信夫人能够得到很好的照料，还因为她婚期在即，怎么说也得跟主人分道扬镳。她沮丧不已地承认，还在巴登的时候，女主人确实对她使过一些性子，有一次甚至开口盘问，似乎是怀疑她不老实，这样一来，她和主人自然不会像以前那么难舍难分。弗朗西丝夫人给了她五十镑，算是她结婚的贺礼。跟我一样，玛丽也非常怀疑那个赶得女主人逃离洛桑的陌生人。她曾经亲眼看见，就在湖边那条公用的散步道上，那个人非常粗暴地抓住了夫人的手腕。他简直是一个凶神恶煞。按她的看法，弗朗西丝夫人之所以让施莱辛格夫妇陪着自己去伦敦，就是因为害怕那个人。夫人从来没跟玛丽说起过那个人的事情，不过，很多细小的迹象让玛丽确信，夫人成天都在担惊受怕。刚刚讲到这里，玛丽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惊骇得脸都变了形。“瞧！”她大叫一声，“那个坏蛋还在跟着呢！喏，那就是我刚刚说到的那个人。”

透过敞开的起居室窗子，我看到一个男人顺着街心慢慢地走了过来，急切地扫视着街边房屋的门牌号码。他身材魁梧，肤色黝黑，黑色的大胡子耸如猬毛。显而易见，他跟我一样，也是来找这个女仆的。一时情急之下，我冲到街上叫住了他。

“您是个英国人吧。”我说道。

“是又怎么样？”他怒冲冲地反问了一句，神情十分凶恶。

“我可以问问您的姓名吗？”

“不行，我不让你问。”他的口气非常坚决。

眼前的局面相当棘手，不过，最直接的办法往往就是最好的办法。

“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夫人在哪儿？”我问道。

他直勾勾地瞪着我，神色十分惊讶。

“你把她怎么着了？为什么追着她不放？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我说道。

这家伙怒吼一声，像老虎一样扑了过来。我经历过很多次格斗，每次都能够守住阵脚，可是，这个家伙的手好似铁钳，怒气也大得跟恶魔一样。他用一只手卡住我的脖子，差一点儿就扼得我失去了神志。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蓝色罩衫、满脸都是胡茬子的法国工人从街对面的一间酒馆里冲了出来，用手里的短棍重重地敲了敲这个凶徒的前臂，迫使他松开了手。凶徒怒不可遏地站了片刻，寻思着要不要展开新一轮的攻击。接下来，他怒吼一声，把我撇在原地，一头冲进了我刚刚走出的那座小房子。我转身向我的恩人致谢，恩人还站在街面上，就在我的身旁。

这家伙怒吼一声，像老虎一样扑了过来。

“咳，华生，”他说道，“事情都让你搞成了一团糟！要我说，你还是跟我一起坐夜班快车回伦敦去吧。”

一个小时之后，歇洛克·福尔摩斯坐进了我的旅馆房间，打扮和派头都已经恢复原样。关于他这次神兵天降，他给出的解释简单之极，也就是说，他得到了离开伦敦的空闲，由是决定到我必然走访的下一站来截我，并且扮成了工人的模样，坐在之前的那家酒馆里等我现身。

“你这次的调查保持着惊人的一贯性，亲爱的华生，”他如是说道，“一时之间，我确实想不出来，有哪种大错你没有犯过。概言之，你这次的行动就是到处拉警报，什么也没找着。”

“你自己来，兴许也不会比我强。”我反唇相讥。

“没有‘兴许’这一说，我已经比你强了。这不，菲利普·格林阁下已经来了，他住的就是你这家旅馆。咱们马上就会发现，更为成功的调查将会以他为起点。”

旅馆的仆人已经把一张名片放在托盘里送了进来，随之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街上袭击我的那个大胡子恶棍。看到我的时候，他惊得跳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我收到了您的便条，也按您的吩咐来了。可是，这个人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华生医生，我的老朋友和老搭档，他也在帮咱们查这件事情。”

陌生人伸出一只晒得黝黑的大手，赔了几句不是。

“但愿我没有伤到您。刚才您指责我伤害了她，所以我没能控制住自己。说真的，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不是我啦，神经就跟通了电似的。可是，这样的局面确实让我忍受不了。首先我想问一问，福尔摩斯先生，您究竟是怎么打听到我的。”

“我跟多布尼小姐有联系，就是弗朗西丝夫人的家庭教师。”

“您是说总戴兜帽的老苏珊·多布尼啊！我对她印象很深。”

“她对您也有印象。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情啦，早在您决定去南非之前。”

“噢，我看您已经摸清了我的底细，我也用不着跟您隐瞒什么事情。我可以跟您发誓，福尔摩斯先生，世上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对女人比我对弗朗西丝更加专情。那时的我是个浪荡小子，这一点我也知道，可我并不比我那个阶层里的其他人更加出格。可是，她的心地跟白雪一样纯洁，容不下一丁点儿粗野的东西。这么着，听到我干过的一些事情之后，她就不愿意再搭理我了。尽管如此，她仍然爱我——怪就怪在这儿！——爱得还非常深，结果呢，她在她圣洁的人生里一直保持着独身，全都是为了我的缘故。好些年过去了，我在巴贝顿发了财，所以就想找到她，劝说她回心转意。我听说她依然没有结婚，后来又在洛桑找到了她，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来劝她。依我看，她的心已经软了下来，可她的意志没有动摇，等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洛桑。我追到了巴登，一段时间之后又打听到她的女仆住在这儿。我是个粗人，刚刚才脱离一种粗野的生活，所以呢，听了华生医生之前说的那些话，我一时之间失去了自控。好了，看在上帝分上，把弗朗西丝夫人的下落告诉我吧。”

“她的下落正是我们要查的事情。”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语气格外沉重，“您在伦敦的住址是哪里呢，格林先生？”

“您可以去朗廷酒店找我。”

“这样的话，我建议您回酒店去，方便我随时找您，行吗？我并不打算给您什么虚假的希望，不过您尽管放心，我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保证弗朗西丝夫人的安全。眼下我只能说到这里，喏，这是我的名片，您可以跟我们保持联系。好啦，华生，你开始收拾行李吧，我这就给哈德森太太发一封电报，让她在明天七点半钟做好精心的准备，准备接待两个饥肠辘辘的旅人。”

到达贝克街寓所的时候，一封电报正在恭候我们。读完之后，福尔摩斯惊呼一声，把电报扔给了我。电文是“残缺或破损”，来电地点则是巴登。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意思多了去啦。”福尔摩斯回答道，“你兴许还记得吧，我曾经让你打听那位神圣绅士的左耳，而你并没有理会我这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当时我已经离开了巴登，想问也问不了啊。”

“没错，所以我才把同样的问题发给了英吉利旅馆的经理，这封电报就是他的答复。”

“他的答复说明了什么呢？”

“他的答复说明，亲爱的华生，咱们面对的是一个异常精明、异常危险的人物。可敬的南美传教士施莱辛格博士不是别人，正是澳大利亚历史上最肆无忌惮的歹徒之一，‘圣徒’彼得斯。这么说吧，澳大利亚虽然历史短暂，但却已经孕育出了一些堪称登峰造极的罪犯。彼得斯的专长是利用宗教感情来诱骗那些生活孤寂的女士。他那个所谓的妻子实际上是他的得力帮凶，真名是弗雷泽，原籍英格兰。他这次的招数让我想到了他的身份，他这个身体特征则确证了我的怀疑，原因是一八八九年，在阿德莱德的一次酒廊斗殴当中，他的耳朵被人狠狠地咬了一口。华生啊，这位可怜的女士已经落到了一对穷凶极恶、毫无顾忌的罪犯手里。要说她已经遇害，可能性也非常之大。假使没有遇害，那她肯定是遭到了拘禁，没法给多布尼小姐或者其他朋友写信。当然喽，她有可能压根儿就没能到达伦敦，也可能是来而又去。话又说回来，前一种情形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欧洲大陆有一套严格的住宿登记制度，外国人很难跟那边的警察耍什么花样；后一种情形的可能性也不大，因为这两个恶棍很难找到一个跟伦敦一样便于拘禁他人的地方。我全部的直觉都告诉我，眼下她确实是在伦敦，只不过，咱们暂时还无法查出具体的地点，只能采取一些显而易见的步骤，好好吃饭，耐心等待。等到晚上，我打算出去走走，跟苏格兰场的朋友雷斯垂德聊聊。”

然而，不管是正规的警察，还是福尔摩斯自己那支人不多本事却不小的部队，全都没能查清这个谜题。我们要找的三个人彻底湮没在了伦敦的百万人海当中，简直就跟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们登了一则又一则启事，没有看到什么效果，追踪了一条又一条线索，仍然没有任何发现。我们查过了施莱辛格可能盘桓的每一个罪犯窝点，结果是徒劳无功。他那些老同伙全都受到了监视，可他们并没有跟施莱辛格接触。一个星期的绝望悬疑之后，黑暗之中突然闪出了一点亮光。有人到西敏寺路的波文顿当铺去当了一个吊坠，吊坠用的是古老的西班牙样式，材质是银镶钻石。当吊坠的人是一个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大块头，看模样像是神职人员，留下的姓名和地址一看就是假的。当铺里的人没有留意他的耳朵，不过，其他的特征显然是跟施莱辛格十分吻合。

为了打探消息，住在朗廷酒店的那位大胡子朋友到我们这里来了三次，第三次上门的时间离前述的最新发现还不到一个小时。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衣带渐宽，焦灼的等待似乎让他日益枯槁。“随便给我找点儿事干也好啊！”他总是这么哀号。这一次，福尔摩斯终于可以遂他的愿了。

“他开始当珠宝啦，咱们肯定能逮到他。”

“可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弗朗西丝夫人已经遭到了不幸呢？”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神色十分严峻。

“假设他们把她一直关到了现在的话，显而易见，接下来他们也不会放她，要不就等于自寻死路。咱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需要我做什么呢？”

“这些家伙认不得你的模样吧？”

“认不得。”

“接下来，他说不定会换一家当铺。那样的话，咱们就只能从头再来。话又说回来，波文顿当铺给他的价钱相当不错，而且没有问东问西，所以呢，需要现钱的时候，他多半还会去找他们。我写张条子给那家当铺，你拿去给他们看，他们就会允许你在铺子里等着。如果这个家伙再来的话，你就跟到他家门口去。不过，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最重要的是不能动武。我要你拿你的名誉保证，绝不在未经我许可的情形之下采取任何行动。”

两天过去了，菲利普·格林阁下（我得提一句，他的姓名跟他父亲一样，而他父亲就是曾在克里米亚战争当中指挥亚速海舰队的那位海军名将）没有带来任何消息。到了第三天傍晚，他急匆匆地跑进了我们的客厅，脸色苍白，浑身战栗，壮健躯体之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在兴奋之中不停抖颤。

“咱们逮到他啦！逮到他啦！”他高声喊道。

“咱们逮到他啦！逮到他啦！”他高声喊道。

他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福尔摩斯安抚了他几句，把他推到了一把扶手椅上。

“好了，说吧，从头到尾给我们讲讲。”福尔摩斯说道。

“一个钟头之前，那个女人刚刚去过当铺。这一次去的是他妻子，可她拿来的吊坠跟上次的那个正好是一对。她个子很高，肤色白皙，眼睛贼溜溜的。”

“确实是咱们要找的那位女士。”福尔摩斯说道。

“她离开当铺之后，我跟在了她的后面。她走上了肯宁顿路，我继续跟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走进了一家铺子，福尔摩斯先生，一家殡葬行。”

我同伴猛一激灵。“然后呢？”他问话的时候声音发颤，说明他虽然脸色冷峻，心里却已经烈火熊熊。

“她开始跟柜台里的女人说话，于是我走了进去，听见她说了一句‘你们晚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话，总之就是这个意思。柜台里的女人正在替自个儿找理由，说的是‘本来是可以做好的。可它超出了常规，所以更费工夫’。这之后，她俩都停下来看我，所以我只好随便问了个问题，然后就离开了。”

“你干得非常漂亮。接下来的事情呢？”

“那个女人走出了铺子，可我已经躲进了一个门洞。我看她已经起了疑心，因为她四下打量了一番。这之后，她叫来一辆出租马车，坐上车走了。我运气不错，马上就叫到了另外一辆，这才没有被她甩掉。到最后，她在布莱克斯顿路普特尼广场36号下了车。我让马车继续往前走，到了广场的角上才下车观察那座房子。”

“你看到什么人了吗？”

“那座房子的窗子都是黑的，只有底楼的一扇窗子透着灯光。窗子上拉着百叶帘，我看不见屋里的情形。我站在那里，正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一辆带篷子的货车跑了过来，车上坐着两个男的。他们下了车，从篷车里拖出了一样东西，然后就抬着它走上台阶，一直走到了那座房子的大门口。福尔摩斯先生，他们抬的是一口棺材。”

“啊！”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一点儿就忍不住冲了进去。房门已经开了，为的是让那两个人把东西抬进去，开门的正是那个女人。可是，我还在那里站着的时候，她瞥见了我，依我看还认出了我。我看见她打了个激灵，急匆匆地关上了房门。我想起我答应你的事情，马上就赶了过来。”

“你的工作非常出色。”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在半张纸上草草地写了几句话，“如果没有搜查令，咱们的行动就得不到法律的认可。眼下你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情就是拿上这张条子，到有关当局那里去申请搜查令。这件事情兴许不那么容易，不过我想，当珠宝的事实应该足以说服他们。具体的手续嘛，雷斯垂德会帮你的。”

“可是，他们可能会在这段时间里杀害她啊。棺材的用场不是明摆着的吗，打算装的人如果不是她的话，又能是谁呢？”

“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的，格林先生，一秒钟也不会耽搁。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好了，华生，”我们的主顾匆匆离去之后，他接着说道，“他会去把正规军给调来，咱们还跟往常一样，继续扮演杂牌军的角色；还有啊，咱们必须按咱们自个儿的路子来行动。依我看，眼前的形势万分危急，即便用上最极端的手段也不为过。咱们一秒钟也不能耽搁，这就得去普特尼广场。”

“咱们不妨分析一下眼前的形势。”我们的马车飞速驶过议会大厦和西敏寺桥的时候，他开口说道，“这些恶棍首先让这位不幸的女士疏远她那名忠实的女仆，然后就把她骗到了伦敦。如果她写过信给别人的话，信也肯定被他们给扣住了。他们让某个同伙预先租下一座带家具的房子，踏进房门之后，他们马上把她关押起来，并且拿到了那些贵重的珠宝。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冲那些珠宝来的。眼下呢，他们已经开始出售珠宝，显然是觉得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闪失，因为他们想不到，还会有人关心这位女士的死活。当然喽，她要是重见天日的话，肯定会告发他们。这一来，他们绝对不会放走她。另一方面，他们也不能关她一辈子。由此看来，他们惟一的选择就是杀了她。”

“这些事情似乎非常清楚。”

“好了，咱们再顺着另外一条思路来分析。如果你顺着两条不同的思路进行分析，华生，最终就会找到某个交叉点，真相呢，多半就在交叉点附近。现在咱们不从夫人这边着手，转而以棺材为出发点倒推回去。依我看，那口棺材恐怕是夫人已经死亡的确凿证明。除此之外，它还预示着一场正规的葬礼，附带着符合手续的医学证明和官方许可。如果夫人明显死于谋杀的话，他们肯定会在后园里挖个坑，把她埋掉了事。可是，他们采用的却都是又公开又正规的做法。这是什么意思呢？毫无疑问，他们杀害她的方法非常隐秘，效果像是自然死亡，足以骗过医生——兴许是下毒。可是，他们居然肯让医生靠近她，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除非医生跟他们是同谋；与此同时，医生是同谋的假设也显得十分牵强。”

“他们就不能伪造一张医学证明吗？”

“那么干很危险，华生，非常危险。不会，我觉得他们不会那么干。停下，车夫！咱们刚刚才从那家当铺门口经过，眼前的这家殡葬行显然就是他们去的那家。你能进去问问吗，华生？因为你的模样特别容易赢得别人的信任。你问问他们，普特尼广场那家人的葬礼定在明天的什么时候。”

殡葬行里的女人非常痛快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葬礼的时间是明天早上八点钟。

“你瞧，华生，一点儿也不遮遮掩掩，所有的事情都搞得光明正大！他们肯定是通过某种方法弄到了葬礼所需的法律文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怕啦。好吧，咱们已经无法可想，只能直接发起面对面的进攻了。你带武器了吗？”

“我有手杖！”

“也好，也好，咱们的力量应该够用了。‘理直气壮，等于身披三重铠甲。’咱们可不能坐等警方采取行动，也不能死守法律的条条框框，那样的后果咱们承担不起。你可以走了，车夫。好了，华生，咱们这就用上以前偶尔用过的办法，一起去撞大运吧。”

说话间，他已经跑到了普特尼广场中央一座漆黑的大房子跟前，把门铃拉得山响。转眼之间，门开了，灯光昏暗的门厅里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喂，你们想干什么？”她厉声问道，使劲儿地打量着站在暗处的我们。

“我想跟施莱辛格博士谈谈。”福尔摩斯说道。

“我们这里没有这么个人。”她应了一句，打算把门关上，不过，福尔摩斯已经用一只脚别住了房门。

“好吧，我想见见住在这里的那个男的，不管他用的是什么名字。”福尔摩斯的口气非常坚决。

那个女人犹豫了一阵，跟着就一把拉开了房门。“好吧，请进！”她说道，“这世上没有我丈夫不敢见的人。”我俩进门之后，她关上房门，把我俩领进门厅右边的一间起居室，调亮煤气灯，然后就走出了房间。“彼得斯先生马上就来。”她说道。

她这句话倒是一点儿也不假，我俩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个尘封虫蛀的房间，房间的门就开了，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秃头大汉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张红彤彤的大脸，双颊松弛下垂，整个儿的神态乍看起来相当和善，只有那张残忍恶毒的嘴巴是个例外。

“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先生们。”他用的是一种甜得起腻、包治百病的声音。“依我看，你们肯定是找错了地方。你们不妨到这条街前面打听打听，兴许——”

“行了，我们没工夫跟你废话，”我同伴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就是阿德莱德的亨利·彼得斯，后来又在南美洲和巴登自称宗教界的施莱辛格博士，这些事情我一清二楚，就跟我清楚我自个儿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

彼得斯——接下来我就用这个称呼——打了个寒战，死死地盯着这个追上门来的可怕对手。“要我说，您的名字也吓不住我，福尔摩斯先生，”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您上我家里来，有何贵干呢？”

“你把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夫人从巴登骗到了这里，我想知道你把她怎么样了。”

“您要是能把夫人的下落告诉我，我倒会非常高兴。”彼得斯泰然自若地回答道，“她还欠我将近一百镑呢，可她什么也没给我，只有一对华而不实的吊坠，买家连看都不愿意看。在巴登的时候，她自个儿要跟彼得斯太太和我——我当时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这倒也是事实——赖在一起，一直粘着我们，还跟着我们来了伦敦。我替她付了房钱和车钱，可她一到伦敦就甩掉了我们，留下来抵账的东西嘛，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不过是这么点儿过时的珠宝。您要是能找到她的话，福尔摩斯先生，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哩。”

“我一定要找到她。”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打算搜一搜这座房子，直到把她找出来为止。”

“您的搜查令呢？”

福尔摩斯把口袋里的左轮手枪掏出了一半：“更像样的搜查令下来之前，这个应该也可以凑合。”

福尔摩斯把口袋里的左轮手枪掏出了一半……

“咳，您也不过是一名普通的窃匪嘛。”

“你这个称呼恰如其分，”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说道，“我这位同伴也是个危险的匪徒，我俩打算一块儿搜查你的房子。”

我们的对手打开了房间的门。

“快去叫警察，安妮！”他说道。过道里立刻传来了女子衣裙的窸窣声响，跟着就是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咱们没多少时间，华生，”福尔摩斯说道，“你要是胆敢阻挡我们的话，彼得斯，保准儿会吃到苦头。他们抬到你这里来的那口棺材呢？”

“您打听棺材干什么？棺材用着呢。里面有具尸体。”

“我一定要看看那具尸体。”

“我绝对不会同意。”

“我用不着你同意。”福尔摩斯一把推开这个家伙，冲到了门厅里面。前方有一道虚掩的门，我俩便走了进去。门里面是餐厅，半明半暗的煤气吊灯下面有一张桌子，棺材就停在桌子上。福尔摩斯调亮吊灯，抬起了棺材盖子。棺材很深，底部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形，吊灯的明亮灯光照出了一张苍老干瘪的脸。不管经受了怎样的虐待、饥饿和疾病，风韵犹存的弗朗西丝夫人也不可能变成这么一具衰朽的遗骸。看福尔摩斯的脸色，他一方面是觉得十分惊讶，一方面又觉得如释重负。

“谢天谢地！”他喃喃自语，“这是另外一个人。”

“哈，您终于也栽了一次大跟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彼得斯说道。我俩走进房间的时候，他也跟了进来。

“死了的这个女人是谁？”

“呃，既然您非得知道，那我就告诉您，她是我妻子以前的保姆，名叫罗斯·斯本德尔。我们在布莱克斯顿济贫医院找到了她，带着她回到这里，还替她请来了霍索姆医生，医生住在费班克别墅区13号——您可别忘了记地址，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尽了基督徒应尽的职责，给了她精心的照料。第三天她就死啦，死亡证明上说的是自然老死，不过呢，这只是医生的看法，您当然会有更高明的见解。我们请肯宁顿路的斯蒂姆森殡葬行替她操办葬礼，葬礼定在明天早上八点钟。您挑得出什么毛病吗，福尔摩斯先生？您栽了个愚蠢的跟头，还是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吧。刚才您推开棺材盖子，满以为能看见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夫人，结果却看到了一个九十高龄的穷苦妇人，您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要是有照片的话，我倒真愿意拿点儿东西来换哩。”

对手在一旁冷嘲热讽，福尔摩斯脸上依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急火攻心的情绪。

“我要搜查你的房子。”他说道。

“是吗，真的啊！”彼得斯大叫起来，过道里已经响起了女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咱们马上就知道行还是不行。劳驾，两位警官，这边请。这两个人强行闯进我的房子，我赶也赶不走。帮我把他们驱逐出去吧。”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警长和一名警员，福尔摩斯从包里掏出了一张名片。

“这上面有我的姓名和住址，这位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

“哪里话，先生，我们都对您非常熟悉，”警长说道，“不过，您没有搜查令，待在这儿是不行的。”

“当然不行，这一点我完全明白。”

“把他抓起来！”彼得斯叫道。

“需要抓这位先生的话，我们自然知道上哪儿去找他。”警长大模大样地说道，“可您必须离开这儿，福尔摩斯先生。”

“是啊，华生，咱们是得离开这儿。”

一分钟之后，我俩回到了大街上。福尔摩斯还跟平常一样冷静，可我却又羞又恼，浑身燥热。警长从后面追了上来。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法律就是这么定的。”

“没错，警长，您也是别无选择。”

“依我看，您去那里肯定是有充分的理由的。如果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的话——”

“有一位女士失踪了，警长，我认为她就在那座房子里。我很快就可以拿到搜查令。”

“既然如此，我会留意那帮人的，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情况的话，我一定会通知您。”

时间不过九点，我俩立刻展开了全速追踪。我俩坐上马车，首先赶到了布莱克斯顿济贫医院。根据院方的介绍，几天之前，确实有一对好心的夫妇到医院来，声称一个痴呆的老妇人是他们以前的仆人，由此得到院方的许可，领走了那个老妇人。听到老妇人已经去世的消息之后，院方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

下一个走访对象是那个医生。按医生的说法，当时他应召上门，发现那个老妇人已经奄奄一息，原因则完全是年迈体衰。那之后，他亲眼看到她断了气，于是就按常规签了一张死亡证明。“我可以跟你们打包票，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这事情不可能会有什么蹊跷。”他这么告诉我们。他没发现屋子里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只不过，他们那样的人家竟然没请仆人，这倒是有点儿奇怪。医生提供的情况就这么多，再没有什么别的。

我俩的最后一站是苏格兰场。搜查令的事情遇上了一些手续上的障碍，耽搁已经无法避免。苏格兰场的人说，地方法官的签字要到第二天早上才能拿到，如果福尔摩斯九点左右来一趟的话，就可以跟雷斯垂德一起去见证搜查令的效力。一天的工作到此结束，只不过，将近午夜的时候，之前见过的那位警长朋友跑来告诉我俩，他看到那座漆黑的大房子里闪出了到处游移的灯火，同时又不见有人出入。我俩别无良策，只能捺住性子，坐待天明。

歇洛克·福尔摩斯焦躁得不愿说话，同时又烦乱得无法入眠。我离开他的时候，他还在使劲儿抽烟，反复思考这个谜题，掂量着每一种可能的答案，乌黑的浓眉攒在一起，纤长灵敏的手指不停地叩击椅子的扶手。这一夜，我好几次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到最后，仆人刚刚把我叫醒，他已经冲进了我的房间。他虽然穿着睡袍，苍白的脸庞和深陷的眼窝却说得明明白白，昨天夜里，他始终不曾合眼。

“葬礼定在什么时间来着？八点钟，对吗？”他火急火燎地问道，“呃，现在是七点二十。天哪，华生，上天赐给我的脑子上哪儿去了呢？快，伙计，快！这事情生死攸关——九死一生。咱们要是去晚了的话，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永远不会！”

不到五分钟，我俩已经坐上一辆双轮马车，顺着贝克街飞奔起来。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在七点三十五分才经过大本钟，钟敲八点的时候才冲进布莱克斯顿路。还好，其他的人也跟我俩一样误了时辰。已经是八点过十分了，灵车仍然停在那座房子的门前。就在我们那匹汗气蒸腾的马儿收住脚步的时候，三个男的抬着棺材出现在了门口。福尔摩斯冲上前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福尔摩斯冲上前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抬回去！”他一边大声叫喊，一边伸手去推打头那个人的胸膛，“马上抬回去！”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再问你一次，你的搜查令呢？”彼得斯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他那张红彤彤的大脸正在棺材的另一头冲我们怒目而视。

“搜查令马上就来。搜查令不来，这口棺材就别想出屋。”

福尔摩斯的威严语调镇住了那些抬棺材的人，眼见彼得斯已经突然消失在了屋子深处，他们也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新的命令。“快，华生，快！这儿有把起子！”棺材回到桌上之后，他高声喊道，“你也来一把，伙计！一分钟之内打开盖子的话，我就赏你们一个金镑！别问什么问题——赶紧干活！这就对了！再来一个！还来一个！好了，一起使劲儿！松了！松了！哈，总算是开了。”

我们合力掀掉了棺盖，一股浓烈醉人的氯仿气味扑鼻而来。棺材里躺着一个人，脑袋上胡乱缠着一些棉条，棉条浸透了这种麻醉剂。福尔摩斯扯掉棉条，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张像雕像一般毫无生机的脸庞，属于一位圣洁秀美的中年女子。转眼之间，福尔摩斯已经用双臂揽住她，支着她坐了起来。

“她死了吗，华生？还有活气儿吗？咱们该不会来迟了吧！”

单是看此后半个钟头的情形，我们确实是来迟了一步。由于实实在在的窒息，再加上氯仿的毒性，弗朗西丝夫人似乎已经返魂无术。接下来，用上人工呼吸、注射乙醚以及科学能够提供的一切方法之后，生命之弦的几丝轻颤、眼睑的几次抖动，再加上眼睛里的几缕暗淡光芒，终于让我们看到了慢慢复苏的生机。听到一辆马车在门外停了下来，福尔摩斯掀开百叶窗帘看了看。“雷斯垂德终于带着他的搜查令来啦。”他说道，“可惜他只能看到鸟去巢空的景象。好了，还有一个。”走廊里响起了急匆匆的沉重脚步，他接着说道，“这个人比咱们更有资格照顾这位女士。早上好，格林先生。依我看，咱们得把弗朗西丝夫人送走，越快越好。与此同时，葬礼倒不妨继续举行，好让那个仍然躺在棺材里的穷苦老妇独自前往她的安息之所。”

“如果你有意把这个案子写出来的话，亲爱的华生，”当天晚上，福尔摩斯说道，“它能说明的事情只有一件，也就是说，即便是最有条不紊的头脑也会有暂时卡壳的时候。这样的失误人所难免，最可贵的是能够发现失误，亡羊补牢。这样一份打了折扣的荣誉，兴许我还是有权领受的吧。昨天夜里，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也就是说，什么地方有一条线索、一个莫名其妙的句子、一句不知所云的话，我曾经听到过，但却非常草率地把它当成了耳边风。到后来，灰白的晨光之中，我突然想起了那句话。那句话是菲利普·格林告诉咱们的，说话的人是殡葬行的老板娘。她是这么说的：‘本来是可以做好的。可它超出了常规，所以更费工夫。’她说的是那口棺材，那口棺材超出了常规，具体的意思则只可能是尺寸比较特殊。可是，尺寸为什么特殊呢？为什么？刹那之间，我记起了那口深深的棺材，记起了棺材底部那个瘦小干瘪的人形。为什么要用一口这么大的棺材来装一具这么小的尸体呢？自然是为了给另一具尸体留出地方，说明他们打算用一张证书埋掉两具尸体。这一切本来十分清楚，坏就坏在我自个儿的眼睛出了毛病。八点钟，他们就要把弗朗西丝夫人埋掉，咱们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把棺材堵在他们家里。

“夫人仍然活着的希望可以说是渺茫之极，还好，事实已经表明，这终归不失为一个希望。据我所知，在此之前，那些家伙从来都没有杀过人。这样看来，他们兴许会在最后一刻打退堂鼓，不敢实实在在地动手杀人。他们可以直接把夫人埋掉，不留下任何揭示死因的痕迹，即便有人把夫人挖了出来，他们仍然有逃脱惩罚的机会。之前我抱着一线希望，就是希望这样的考虑会在他们的脑子里占到上风。当时的场面嘛，你自个儿都可以清清楚楚地设想出来。楼上那个可怕的窝巢你也看见了，那位可怜的女士就是在那里遭到了长期的拘禁。当时他们肯定是冲进房间，用氯仿麻醉了她，抬她下楼，往棺材里倒上一些氯仿，确保她醒不了，然后就钉上了棺材盖子。这一招可真是高明，华生，据我所知，这还是犯罪史上的新鲜事物呢。依我看，那两位当过传教士的朋友如果能从雷斯垂德手里逃脱的话，未来的日子里，咱们多半还能听到他俩再接再厉的光辉事迹。”

我与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知交多年，收获了许多离奇古怪的经历和妙趣横生的回忆。我时常提笔叙写其中的一些片断，但却一再碰上同一道难题，那就是他本人非常讨厌出风头。他性情冷峻，愤世嫉俗，自始至终都对公众的喝彩深恶痛绝。每当案子圆满办结，最让他兴味盎然的事情莫过于把实际揭露罪犯的工作交给某个一本正经的官方探员，然后带着讥讽的笑容倾听公众向错误的对象齐声道贺。近些年来，我公诸于众的案件记录少之又少，确实是因为我朋友如此这般的态度，绝不是因为缺少有趣的素材。能参与他的冒险历程，始终是我独享的一份殊荣，这样的殊荣附带着一个条件，那就是我必须出言谨慎，守口如瓶。

这样一来，上个星期二，我着实吃了一惊，因为我收到了福尔摩斯发来的一封电报——电报能说完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写信——电文如下：

我所经办以康沃尔惨案最为离奇，何不告知彼等。

我完全想不出来，什么样的回忆潮水让这件事情涌上了他的心头，同样没有头绪的是，什么样的反常状态让他产生了让我叙写这件事情的愿望。不管怎样，趁着他还没有发来收回成命的电报，我赶紧翻出载有案件详情的笔记，把这个故事呈现在读者们的眼前。

那是一八九七年的春天，福尔摩斯那副铁打的身板显现出了崩溃的迹象，原因固然是成年累月、殚精竭虑的艰辛工作，他自己偶一为之的轻率举动兴许也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这一年的三月，哈莱街的摩尔·阿迦医生——他与福尔摩斯的相识奇缘，容我改日再叙——郑重告诫这位著名的私家侦探，为免身体全然崩溃，他必须放下所有的案子，彻彻底底地休养一段时间。福尔摩斯对凡俗琐事毫不介怀，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健康，不过，眼看自己面临着永远丧失工作能力的危险，他最终还是接受劝告，答应彻彻底底地换换环境，换换空气。于是乎，这一年的早春，我俩一起来到了康沃尔半岛的最远端，住进了颇度湾附近的一座小农舍。

这是个非同一般的所在，尤其适合我这位病人的冷峻性情。我们那座刷着白灰的小屋高踞在一个杂草丛生的海岬顶端，从窗子可以俯瞰整个芒茨湾。这个险恶的半圆形海湾历来是过往船只的死亡陷阱，边缘都是黑黢黢的悬崖和惊涛拍击的礁石，不计其数的水手葬身于此。北风微微吹拂的时候，背风的芒茨湾波平如镜，吸引那些风颠浪簸的船只抢风驶入海湾，满以为找到了一个安安稳稳的喘息之地。然后呢，风向陡转，来自西南的狂风高声咆哮，锚链纷纷拔起，船只纷纷撞向海岸，跟着就是翻腾白浪之中的最后挣扎。聪明的海员，都懂得远远地避开这个凶险的地方。

陆上的环境跟海上一样阴沉。周遭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高地荒原，人烟稀少，色调灰黯，偶或可以看到教堂的钟楼，标明了那些古老村庄的位置。荒原上到处都是某个远古种族的遗迹，那个种族已经彻底消亡，留下的只是一座座古怪的石头纪念碑、一个个埋葬骨灰的异形古冢，以及一座座奇形怪状、标志着史前冲突的土筑工事。这个地方充满了神秘的魔力，同时又洋溢着湮灭种族留下的不祥气氛，我朋友为此浮想联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荒原上长途散步，独自冥想。古老的康沃尔语也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至今我仍然记得，当时他突发奇想，认为这种语言与亚拉姆语之间存在亲缘关系，大部分是由那些从事锡矿贸易的腓尼基人带来的。他托别人寄来了一批语言学书籍，之后便开始潜心研究这一问题，只可惜突然之间，这里发生了一件令我遗憾不已却令他衷心喜悦的事情；我俩随即发现，即便是在这样一片梦境一般遥远的土地上，依然有一件案子找上门来。跟那些迫使我俩离开伦敦的案子比起来，这件案子更加惨烈，更加引人注目，神秘的程度更是增加了千倍万倍。简单的生活和有益身心的宁静日程陡然中断，我俩被迫介入了一系列惊人事件。这些事件不光令康沃尔郡一片哗然，也在英格兰西部全境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对于这件时称“康沃尔惨案”的案子，许多读者兴许还有一点儿印象，只不过，当时的伦敦报界得到的只是一份语焉不详的材料。到得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三年，我愿将此次离奇事件的真实始末一一道来，以飨公众。

……我朋友为此浮想联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荒原上长途散步，独自冥想。

刚才我已经讲过，康沃尔郡的这片地区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村庄，标明村庄位置的则是那些零星散布的钟楼。离我俩最近的是特雷达尼克·沃拉斯村，村里的房屋簇拥在一座苔痕点点的古老教堂周围，居民有两百来人。教区牧师朗德海算得上半个考古专家，福尔摩斯由此与他渐渐熟络。牧师是个中年人，身材健硕，性情和蔼，知道许多本地掌故。我俩曾经应邀去他家喝茶，捎带着认识了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特雷根尼斯先生是一位无需操劳生计的绅士，在牧师那座枝枝蔓蔓的大宅子里租了房间，让这位薪俸微薄的教士多了一点儿收入。牧师独身未娶，乐得把房子租出去，尽管他跟这位房客没有什么共同之处。房客又黑又瘦，戴着眼镜，而且弯腰驼背，让人觉得他确实是身有残疾。现在我仍然记得，在我俩那次短暂的访问当中，教区牧师口若悬河，这位房客却缄默得出奇，只见他面容哀戚、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眼睛望着一边，脑子里想的显然是他自个儿的事情。

三月十六日，星期二，我俩刚刚吃过早饭，正在一起抽烟，准备抽完烟就按照每日的惯例去荒原上游逛。恰在此时，前述两位仁兄突然走进了我俩那间小小的起居室。

“福尔摩斯先生，”教区牧师激动万分地说道，“夜里发生了一件极其古怪、极其悲惨的事情，完全是闻所未闻。你刚好在我们这里，只能说是上天格外开恩，放眼整个英格兰，你就是我们最需要的人。”

“夜里发生了一件极其古怪、极其悲惨的事情，完全是闻所未闻。”

我直愣愣地盯着不请自来的教区牧师，眼神算不上特别友好，然而，福尔摩斯已经把嘴里的烟斗拿了下来，坐直了身子，活像是一头老猎犬，听见了主人发现狐狸的吆喝声。福尔摩斯抬手指了指沙发，惊魂未定的访客和他那位惶惶不安的同伴便肩并肩地坐了下来。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的表现要比牧师镇静一些，干瘦的双手却不停地颤抖，黑色的眼睛也精光闪亮，显然是与牧师心有戚戚。

“我说还是你说？”特雷根尼斯问牧师。

“呃，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不过，既然发现事情的人是您，牧师知道的都是从您那里听来的，兴许还是您来讲比较好吧。”福尔摩斯说道。

我看了看衣衫凌乱的牧师，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位着装正式的房客，不由得暗自好笑，福尔摩斯如此简单的演绎居然能让他们的脸显得如此惊讶。

“还是让我先说几句吧，”牧师说道，“然后就由你来判断，咱们是听特雷根尼斯先生讲讲细节，还是立刻赶往这次神秘事件的现场。好了，事情是这样的，咱们这位朋友昨天去了一趟特雷达尼克·瓦塔宅邸，跟他的亲人待了一个晚上。那座房子就在荒原上那个古老的石头十字架旁边，房主是他的兄弟欧文和乔治，以及他的妹妹布伦达。他们四个围着餐厅的桌子打牌，气氛非常融洽愉快。一直到十点刚过不久的时候，他才从他们家里出来。他一向起得很早，今天早饭之前就出去散步，刚好是在往特雷达尼克·瓦塔宅邸的方向走。理查兹医生驾着马车从后面追上了他，说自己刚刚接到了一个十万火急的通知，正要去那座宅邸。这一来，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自然就跟着医生一起去了。到了之后，他看到了一幅极其古怪的景象。他的兄弟和妹妹仍然坐在桌子周围，跟他昨晚离开的时候一样，扑克牌仍然摊在他们面前，蜡烛则已经全部燃尽。妹妹一动不动地倒在椅子上，早已经断了气，分坐在她两边的两个兄弟则在那里笑啊，叫啊，唱啊，彻底地丧失了理智。他们三个，那个死了的女人和那两个疯了的男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其恐惧的表情——恐惧扭歪了他们的脸，看着都让人害怕。宅子里只有年老的厨娘兼管家波特太太，她说她昨夜睡得很沉，什么声音也没听见。除了她之外，宅子里再没有任何人出入的迹象。屋里的东西一样不少，而且都在原来的位置，我们一点儿也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恐怖事物吓死了一个女人、吓疯了两个强壮的男人。简单说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你要能帮我们把它弄清楚的话，那就是办了一件了不起的大好事。”

我本来还想设法劝说我同伴回归宁静的生活，免得辜负这次旅行的初衷，眼下呢，一看他专注的脸庞和紧锁的眉头，我立刻心知肚明，这个愿望已经化为泡影。他一声不吭地坐了一小会儿，心思完全投入了这桩扰了我俩清静的离奇事件。

“我乐意调查这件事情。”他终于开了口，“乍看起来，这似乎是一件非常奇特的案子。你到过现场了吗，朗德海先生？”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特雷根尼斯先生跑来通知我，我立刻跟他一起找你来了。”

“这场离奇惨剧发生的那座房子离这里有多远呢？”

“一英里左右，往陆地的方向走。”

“那好，咱们一起走着去好了。出发之前，我必须问您几个问题，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

在此之前，特雷根尼斯一直都没有说话，可我已经注意到，他的情绪虽然更有节制，但却比牧师那种一览无余的激动更为强烈。他坐在那里，惨白的脸拉得老长，焦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福尔摩斯，干瘦的双手抖抖索索地扣在一起。听牧师讲到他家人的可怕遭遇的时候，他那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哆嗦起来，黑色的眼睛里泛出了恐惧，似乎是再一次看到了当时的场景。

“随便问吧，福尔摩斯先生，”他急切地说道，“这事情讲起来就让人伤心，可我一定会照实回答您的问题。”

“说说昨晚的情形吧。”

“呃，福尔摩斯先生，就像牧师说的那样，我在他们那里吃了晚饭。吃完之后，我哥哥乔治提议打一局惠斯特。我们从大概九点钟的时候开始打，打到十点一刻我才走。我走的时候，他们仍然坐在桌子上，一个个都高兴极了。”

“谁送您出去的呢？”

“波特太太已经睡了，所以我是自个儿开的门。出去之后，我又把大门给关上了。他们所在的那个房间关着窗子，百叶帘却没有放下来。今天早上，门窗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屋里也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可他们就那么坐在那儿，彻彻底底地吓疯了，布伦达已经活活吓死，脑袋耷拉在椅子的扶手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间屋子里的景象。”

“您刚才讲的这些情况确实是奇特之极。”福尔摩斯说道，“据我看，您本人完全解释不了道理何在，对吧？”

“这是魔鬼干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魔鬼干的！”莫蒂默·特雷根尼斯高声喊道，“人世间没有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有邪灵闯进了那间屋子，扑灭了他们脑子里的理智之光。凡人怎么办得到这样的事情呢？”

“依我看，”福尔摩斯说道，“这事情如果超出了凡人的能力，恐怕也就超出了我的能力。不过，退而接受超自然解释之前，咱们必须尽力探求自然的解释。说到您自个儿的情况嘛，特雷根尼斯先生，您那些家人都住在一起，可您却另有住处，如此看来，您跟他们似乎有点儿隔阂吧？”

“确实有这回事，福尔摩斯先生，只不过，事情早已经烟消云散，一笔勾销啦。我们一家原本是在雷德鲁斯采挖锡矿，后来把矿山卖给了一家公司，拿上足够的钱财退了休。分财产的时候确实闹了点儿情绪，大家一时之间有点儿疙瘩，这一点我绝不否认。不过，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又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回头想想你们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您能不能想到什么异常情况，能不能为这场惨剧提供一点儿线索呢？仔细想想吧，特雷根尼斯先生，任何线索都会对我有所帮助。”

“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先生。”

“您的亲人情绪正常吗？”

“好得不能再好。”

“他们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吗？以前有没有表现出祸事临头的担忧情绪呢？”

“没有那样的事情。”

“如此说来，您已经补充不了什么可以帮助我的情况了，对吗？”

莫蒂默·特雷根尼斯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他终于开口说道，“我们打牌的时候，我的座位背对着窗子，对着窗子的是我哥哥乔治，他跟我是对家。有一次，我看见他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的身后，于是就回过头去看了看。窗子关着，百叶帘却没有放下来，所以我勉强看得见草坪上的灌木丛。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甚至判断不了那东西是人是兽，仅仅是觉得那儿有个东西。我问乔治看到了什么，他的回答也跟我的感觉一样。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你们没有去查一查吗？”

“没有，当时我们没有在意。”

“这么说，告辞的时候，您心里并没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对吗？”

“一点儿也没有。”

“可我不太明白，今天早上，您为什么那么早就听到了消息。”

“我一向起得很早，早饭之前通常都会出去散散步。今天早上，我刚走没几步，医生就赶着马车追了上来。他告诉我，波特老太太打发一个男孩子捎了急信给他，于是我跳上他的马车，跟他一起上了路。到了之后，我们往那间可怕的屋子里张望了一番。屋里的蜡烛和炉火肯定是在几个钟头之前就已燃尽，那之后，他们三个就在黑暗里坐到了天亮。医生说，布伦达至少已经死了六个钟头。屋子里没有动武的迹象，布伦达就那么倒在椅子的扶手上，脸上带着那样的一副表情，乔治和欧文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瞎唱一气，一边叽里呱啦地胡言乱语，活像是两只大猴子。噢，当时的情景真是可怕极啦！我根本看不下去，医生的脸也白得跟床单似的。事实上，医生当场栽倒在一把椅子上，一下子晕了过去，我们差一点儿就得连他一块儿照料了。”

“不一般，非常不一般！”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拿上了自己的帽子，“依我看，咱们别再耽搁了，这就上特雷达尼克·瓦塔宅邸去吧。老实说，单看第一眼的印象，比这更离奇的案子还真是不多见呢。”

这次调查的第一天上午，我们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然而，刚刚展开调查，我们就碰上了一件事情，致使我心里产生了极其阴暗的印象。通往惨剧现场的是一条蜿蜒曲折的乡间小巷，走着走着，我们听见了一辆马车迎面跑来的辚辚声响，于是就站到路边让它过去。马车驶过的时候，我透过关着的车窗瞥见了一张扭曲变形、龇牙咧嘴的可怕脸孔，正在恶狠狠地瞪着我们。那两只圆睁的眼睛和那两排紧咬的牙齿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仿佛是一个恐怖的幻影。

那两只圆睁的眼睛和那两排紧咬的牙齿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仿佛是一个恐怖的幻影。

“我那两个兄弟！”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叫道，一张脸白到了嘴唇上，“他们这是要送他俩去赫尔斯顿呢。”

我们满心恐惧地目送那辆黑色的马车隆隆远去，之后便转过身去，继续走向他俩遭遇离奇惨祸的那座凶宅。

宅子又大又亮堂，与其说是一座农舍，倒不如说是一幢乡间别墅。由于康沃尔郡的宜人气候，面积可观的花园里已经开满了春花。起居室的窗子对着花园，据莫蒂默·特雷根尼斯所说，那个邪灵一定是突然出现在了花园之中，顷刻之间就把他的家人吓得魂飞魄散。福尔摩斯慢条斯理、若有所思地在花床之间巡视了一遍，又沿着花园里的小径走了走，然后才跟我们一起走进门廊。如今我仍然记得，当时他想事情想得出神，不小心绊翻了浇花的水壶，泼出来的水打湿了我们的脚，还在小径上到处流淌。进屋之后，我们见到了宅子的管家波特太太。波特太太是康沃尔人，已经上了岁数，跟一个帮手的小姑娘一起照应这家人的生活起居。她非常爽快地回答了福尔摩斯提出的所有问题。夜里她什么也没听见。近些日子以来，她的三位东家都显得情绪高涨，日子过得前所未有地愉快，前所未有地顺利。今天早晨，她一进屋就看见三位东家围着桌子的可怕景象，一下子吓得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她一把推开窗子，好让早晨的新鲜空气透进房间，然后就跑到巷子里，打发农场里的一个小伙计去请医生。如果我们想看的话，女东家的尸体就在楼上，躺在女东家自个儿的床上。刚才来了四个壮汉，这才把疯了的兄弟俩弄进那辆疯人院的马车。她自己是一天也不打算在这儿待了，下午就要回圣伊夫斯去找她的家人。

我们走到楼上，看了看那具尸体。布伦达·特雷根尼斯小姐虽说即将步入中年，但却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郎。即便已经香销玉殒，她那张轮廓分明的深色脸庞依然显得相当标致。不过，她的脸上仍然残留着惊恐抽搐的痕迹，诉说着她临死之前最后的一缕人类情感。离开她的卧室之后，我们走进了楼下的起居室，也就是这桩离奇惨剧的发生地点。壁炉格栅里堆着昨夜炉火的焦黑余烬，桌上立着四支蜡泪纵横的燃尽蜡烛，此外还摊着一副扑克牌。椅子已经被推回了墙边，其余的一切则跟昨夜一模一样。福尔摩斯迈着轻快的步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把椅子摆回打牌时的位置，挨个儿坐了一遍。他试了试从房间里能够看到花园的什么地方，检查了地板、天花板和壁炉，可我始终没有看到他那种眼睛一亮、猛然绷紧嘴唇的反应，说明他并没有从漆黑一团的局面当中看到什么希望的曙光。

我们走到楼上，看了看那具尸体。

“为什么要生火呢？”其间他问了一句，“春天里的晚上，他们也总是会在这个小房间里生火吗？”

莫蒂默·特雷根尼斯解释说，昨天夜里又冷又潮，所以呢，他到了之后，他们就把火生了起来。“眼下您打算怎么办呢，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

我朋友笑了笑，把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依我看，华生，我应该继续体验你成天谴责也理当谴责的烟草之害。”他说道，“你们两位不反对的话，我们这就准备返回我们的小屋，因为据我看，这里多半不会再有什么新的发现。我会仔细掂量这些事实，特雷根尼斯先生，想到了什么的话，我一定会跟您和牧师联系的。眼下呢，容我向你们两位告退吧。”

回到颇度湾小屋之后，福尔摩斯完完全全地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才开口说话。他蜷在他那把扶手椅上，皱眉蹙额，眼神空洞辽远，苦行僧一般的憔悴脸庞几乎彻底隐没在了烟草的蓝烟之中。到最后，他放下手里的烟斗，猛一下站了起来。

“烟草也不管用啊，华生！”他笑着说道，“咱们一起去山崖上走走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燧石箭头。跟这件案子的线索相比，还是燧石箭头好找一些。没有足够的材料就在那里瞎想，好比是让引擎空转，迟早会转散架的。有了海边空气、阳光和耐性的帮助，华生——其他的一切都会来的。

“好了，咱们来平心静气地分析一下眼前的形势，华生。”我俩顺着山脚漫步的时候，他接着说道，“咱们得牢牢把握住少得可怜的确凿事实，这样的话，一旦有了什么新的情况，咱们就可以把它跟已有的事实联系起来。首先，我绝不怀疑，咱俩都不会接受恶魔干预人类事务的说法，一上来就可以把这种可能性彻底排除。很好。由此而来的结论就是，某种有意或者无意的人类活动对那三个人造成了极其恐怖的打击。这是个非常稳固的立足点。好了，这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呢？假设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没有说谎的话，事情显然是发生在他刚刚离开的时候。这一点非常重要。按我的推测，事情就发生在他走后的几分钟之内。扑克牌仍然摆在桌子上，他们通常的就寝时间也已经过了，可他们仍然坐在原位，甚至没有开始把椅子往后挪。由此看来，我必须重复一遍，事情就发生他刚刚离开的时候，再晚也晚不过昨夜十一点。

“显而易见，下一步应该是尽量查明莫蒂默·特雷根尼斯离开之后的行动。我轻而易举地查明了这件事情，他的行动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你这么了解我的方法，当然知道我笨手笨脚地打翻水壶不过是一条急中生智的计策，这样我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脚印，效果比其他的方法都要好。濡湿的沙土小径圆满地完成了这个任务。你肯定记得，昨天晚上是下过雨的，有了他脚印的样本之后，我自然轻轻松松地从众多足迹当中认出了他的足迹，查明了他离开之后的行动。看样子，当时他确实是迅速地离开了现场，往牧师住宅的方向去了。

“如果莫蒂默·特雷根尼斯不在现场，戕害那三个牌手的人又来自屋子外面，咱们该怎么推测那个人的身份，怎么推测那个人制造如此恐怖的方法呢？波特太太兴许可以排除在外，因为她显然是个没有危害的人。咱们不妨假设有人偷偷地摸到了对着花园的窗子跟前，通过某种方法制造出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景象，把屋里的人吓得失魂落魄，真是这样的话，咱们有没有什么证据呢？惟一的证据来自莫蒂默·特雷根尼斯本人，按他的说法，他哥哥说过花园里有动静。这种说法着实古怪，因为昨天夜里下着雨，云层很厚，外面非常黑。如果有人想吓唬屋里的人，那就必须得把脸贴到窗玻璃上才行，不然的话，屋里的人压根儿就看不见他。那扇窗子外面有一块三英尺宽的花床，花床上连脚印的影子都没有。这一来，咱们就很难设想，那个外来人到底是通过什么方法把屋里的人吓成了那个样子；与此同时，咱们也很难设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动机促成了如此稀奇古怪、如此煞费苦心的一个图谋。这些难题你都看到了吧，华生？”

“这些难题再明显不过了。”我回答道，打心眼儿里同意他的看法。

“话又说回来，手头的材料再多一点儿的话，咱们兴许就会发现，这些难题并不是无法破解。”福尔摩斯说道，“依我看，华生，翻一翻你那些卷帙浩繁的案件记录，你多半能找到一些同样难解的谜题。好啦，拿到更加准确的材料之前，咱们不妨把这件案子搁在一边。今天上午还剩一点儿时间，咱们就用来追踪新石器时期的人类吧。”

以前我已经谈论过我朋友转移注意的非凡本领，不过，他这种本领最让我惊异的时候，还得说是我俩在康沃尔郡度过的那个春日上午。整整两个钟头的时间里面，他滔滔不绝地谈论凯尔特人、箭镞和陶器残片，语调轻松随意，就跟他手头根本没有什么凶险的待解谜题似的。直到这天下午，我俩远足归来，等在小屋里的一位访客才让我俩的心思迅速地回到了手头的案子上。我俩都不需要别人来介绍访客的身份。他身材魁伟，嶙峋的面孔沟壑纵横，眼神炽烈，鼻子如同鹰喙，花白的头发几乎扫到了小屋的天花板，还蓄着一部大胡子——大胡子的边缘是金色的，靠近嘴巴的地方则几乎是纯然一白，只是被永不离口的雪茄染上了一圈儿烟渍。所有这些外貌特征在伦敦和非洲两地享有同样卓著的声誉，只能让人联想到那位了不起的猎狮能手和探险家、闻名遐迩的莱昂·斯滕戴尔博士。

我俩听人说过他住在此地，之前也有一两次在荒原的小路上瞥见了他高大的身影。不过，他从来都不曾跟我俩套近乎，我俩也绝对不会产生跟他亲近的打算，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喜欢清静，为了清静才把家安在了荒僻的毕恰姆·阿莱安斯树林。没去非洲狩猎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树林深处的一座小平房里，埋头钻研自己的书籍和地图，不跟任何人来往，自己料理自己的简单生活，似乎是对左邻右舍的事情毫不关心。这一来，此时我不免吃了一惊，因为他正在用急切的语气向福尔摩斯打听，这个神秘事件的调查工作有没有什么进展。“郡里的警察一筹莫展，”他说道，“不过，您比他们见多识广，兴许已经拿出了某种符合情理的解释吧。我要求您对我坦诚相告，理由仅仅是我来这里住过很多次，已经跟特雷根尼斯这家人非常熟络。事实上，我母亲也是康沃尔人，从她那边算的话，我还可以管他们叫老表呢。有了这样的一层关系，他们的离奇遭遇自然是让我感到非常惊骇。不瞒您说，之前我正准备上非洲去，已经走到了普利茅斯，可我今天早上听到了这个消息，马上就回这里协助调查来了。”

福尔摩斯挑了挑眉毛。

“您这样不会误了船期吗？”

“我打算赶下一班船。”

“我的天！这才叫真正的友情。”

“我不是说了嘛，他们是我的亲戚啊。”

“说得也是——他们可是您母亲那边的表亲哩。您的行李上船了吗？”

“一部分上了船，大部分还在旅馆里。”

“我明白了。不过我敢肯定，普利茅斯的早报还没来得及报道这件事情。”

“确实没有，先生。有人发电报告诉我的。”

“我能问问电报是谁发的吗？”

一抹阴云从探险家瘦削的脸庞上一掠而过。

“您可真是喜欢打听，福尔摩斯先生。”

“我干的就是这行。”

斯滕戴尔博士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的火气。“告诉您也没关系，”他说道，“是教区牧师朗德海先生发电报叫我回来的。”

“谢谢您，”福尔摩斯说道，“关于您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这样的，我还没有彻底理清这件案子的头绪；与此同时，我确信自己可以拿出某种结论。眼下我只能说到这里，说别的都有点儿为时尚早。”

“您是不是已经有了具体的怀疑对象，这您总可以告诉我吧？”

“不行，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这样的话，我就是白来了一趟，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这位著名的博士大踏步地走出了我俩的小屋，看样子是极其扫兴。这之后还不到五分钟，福尔摩斯已经追着博士出了门。他就此不知去向，天黑之后才回到了我俩的小屋里。只见他脚步疲沓，脸色憔悴，调查工作显然是进展不大。他扫了一眼等在屋里的那封电报，跟着就把它扔进了壁炉。

“电报是普利茅斯的那家旅馆发来的，华生。”他说道，“我从牧师那里打听到了旅馆的名字，然后就发电报去核查莱昂·斯滕戴尔博士的说法。看样子，昨晚他确实是住在那家旅馆里，也确实让他的一部分行李随船去了非洲，自己却跑回来了解这次调查的情况。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华生？”

“意思是他非常关心这件事情。”

“非常关心——没错。这里边儿藏着一条线索，兴许能帮咱们理清这团乱麻，只不过，咱们还没有认清这条线索到底是什么。振作点儿，华生，因为我完全肯定，眼下咱们只是缺少材料而已。需要的材料一旦到手，咱们很快就能解决所有的难题。”

我完全没有想到，福尔摩斯的话竟然会应验得如此神速，也没有想到，让调查工作峰回路转的新情况竟然会来得如此诡异、如此险恶。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窗前刮脸，突然听见了一阵得得的马蹄声。抬头一看，一辆轻便马车顺着大路飞奔而至，停在了我们的门口。我们的牧师朋友跳下马车，沿着花园的小径冲了过来。福尔摩斯已经打扮整齐，我俩便急匆匆地跑到楼下去迎接牧师。

我们的客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好歹还是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地讲完了他那个悲惨的故事。

“我们这里闹鬼啦，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个倒霉的教区闹鬼啦！”他高声叫喊，“魔王本人正在这里为所欲为！我们都落进了他的魔掌！”他激动得手舞足蹈，要不是因为那张死灰一般的面孔和那双惊骇万分的眼睛，他这副模样就只能说是滑稽可笑。到最后，那条可怕的消息终于从他的嘴里迸了出来。

“昨天夜里，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死了，死状跟他的家人一模一样。”

福尔摩斯一跃而起，浑身是劲。

“你那辆轻便马车挤得下我们两个吗？”

“可以，挤得下。”

“那好，华生，咱们待会儿再吃早饭吧。朗德海先生，我们全都听你的差遣。快，快，咱们得在现场破坏之前赶到那里。”

牧师的房客租的是两个独处一隅的房间，宽敞的起居室在楼下，卧室则在起居室的上面。房间对着一片打槌球用的草坪，草坪一直延伸到了窗子跟前。我们抢在了医生和警察的头里，现场的一切都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在那个雾蒙蒙的三月早晨，我们眼前的情景在我心里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象，走笔至此，容我将当时的情景如实道来。

起居室里的空气压抑憋闷，令人窒息。率先发现惨剧的女仆已经打开了房间的窗子，如若不然，房里的空气还会更加让人无法忍受。之所以如此，部分的原因兴许是房间中央的桌子上点着一盏冒烟的油灯。死者仰在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稀疏的胡子伸向前方，眼镜推上了额头，黑瘦的面孔冲着窗子，已经在恐惧之中扭曲变形，跟他死去的妹妹一个模样。他的四肢固定在了痉挛的状态，手指也僵直弯曲，似乎是死于突然降临的巨大恐怖。他穿得整整齐齐，种种迹象却表明他穿衣的过程非常匆忙。之前我们已经了解到，他曾经上床就寝，惨遭不幸的时间则是今天凌晨。

死者仰在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刚刚踏进那座不祥的房子，福尔摩斯马上变了模样，目睹此景，他淡漠外表之下的炽烈能量立刻昭然若揭。刹那之间，他已经绷紧了所有的神经，眼睛闪闪发亮，面容骤然定格，四肢都跃跃欲试地颤抖起来。他冲上草坪，从窗子跳进起居室，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儿，跟着就上楼去了卧室，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头一往无前的猎狐犬，正在将猎物赶出树丛。他在卧室里匆匆地巡视了一番，最后一把推开了卧室的窗子。那扇窗子似乎让他多了一些兴奋的理由，因为他把身子探到窗外，发出了一连串惊喜交集的大声叫喊。这之后，他冲下楼梯，从起居室的窗子跳了出来，趴到草坪上，跟着又一跃而起，再一次爬进起居室，所有的动作都带着猎手迫近猎物的那股劲头。桌上的油灯普普通通，可他却检查得格外认真，还对灯盘进行了一些测量。随后他拿起放大镜，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灯罩顶部的云母盖子，把粘在盖子外表面的一些灰土刮了下来，装进一个信封，又把信封放进了他的皮夹。最后，当医生和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他冲牧师打了个手势，我们三人便一起走到了外面的草坪上。

“值得高兴的是，我的调查并非一无所获。”他说道，“我不能留在这里跟警察讨论案情。不过，朗德海先生，如果你能替我跟那位督察打个招呼，请他多多留意卧室的窗子和起居室的油灯，我一定会感激不尽。这两件东西都可以说是意味深长，合在一起便几乎可以盖棺论定。如果警方需要了解更多情况的话，我会在我的小屋里恭候他们。好了，华生，依我看，咱们还是上别处去吧。”

可能是因为警方不喜欢业余人士跑来搅和，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调查大有希望，总而言之，接下来的两天里面，警方确确实实没有理睬我们。在此期间，福尔摩斯有时是在小屋里抽烟冥想，大部分时间则是在乡野里独自散步，一走就是好几个钟头，回来以后也不说自己去了什么地方。不过，他通过一个实验向我展示了他的调查方向。他首先买来了一盏油灯，跟惨剧当天早晨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屋里点的那盏一模一样，然后就在灯盘里灌上同样的一种灯油，仔仔细细地测出了油灯燃尽的时间。除此之外，他还做了另外一个实验，这个实验比较煞风景，多半会让我永生难忘。

“你应该记得，华生，”一天下午，他如是说道，“咱们了解到的情况虽然多种多样，其中却都包含着一个大致相同的情节。两起惨案当中，房间里的空气都对率先进入房间的人造成了某种影响。莫蒂默·特雷根尼斯跟咱们讲过他最后一次去他兄弟家的情形，其中说到医生一进房间就栽倒在了一把椅子上，这你肯定记得吧？你已经忘啦？呃，我可以打包票，他确实这么说过。好了，你肯定还记得另外一件事情，管家波特太太曾经告诉咱们，她一进房间就晕了过去，后来便打开了窗子。再来看第二起惨案，受害人变成了莫蒂默·特雷根尼斯自己，而你肯定不会忘记，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尽管女仆已经打开了窗子，房间里的空气依然憋闷得让人窒息。开窗的女仆呢，根据我的调查，她身体十分不适，不得不回房睡觉去了。你肯定会同意，华生，这些事实对咱们很有启发。也就是说，两起惨案当中都有毒气存在的迹象。此外，两起惨案发生的时候，房间里都有东西在燃烧，第一次是炉火，第二次则是油灯。炉火的存在固然合情合理，可是，咱们可以通过灯油消耗的情况判断出来，油灯是在天光大亮之后很久才点起来的。原因何在呢？显然是因为以下三者之间存在联系，其一是燃烧，其二是憋闷的空气，最后则是那些人或疯或死的悲惨结局。这一点非常清楚，不是吗？”

“好像是吧。”

“最低限度，咱们也可以把它当作一种可行的假设。在此基础之上，咱们不妨假定，两起惨案的罪魁祸首都是某种物质，这种物质在燃烧的过程当中释放出了一种气体，产生了奇特的毒害作用。很好。在第一起惨案——也就是发生在特雷根尼斯兄弟家里的那一起——当中，这种物质是投放在壁炉里的。房间的窗子虽然关着，炉火却必然会把一部分的毒气送入烟囱。可想而知，在第一起惨案当中，毒物的效力应该会比第二起惨案小，因为第二起惨案发生的地点不利于毒气散逸。从实际的结果来看，这种推测似乎可以成立。在第一起惨案当中，中毒身亡的只有那个女人，想必是因为女性的机体较为敏感，其他的人则仅仅是表现出了暂时性或者永久性的疯癫症状，那样的症状显然只是初期的中毒反应；与此同时，在第二起惨案当中，毒物的效力发挥到了十成。看样子，种种事实都可以验证咱们的假定，也就是说，罪魁祸首的确是一种通过燃烧发挥效力的毒物。

“脑子里装着这么一根演绎链条，我自然在莫蒂默·特雷根尼斯的房间里好好地搜寻了一番，希望能找到这种物质的残渣余烬。最容易想到的搜寻地点就是那盏油灯的云母盖子，也就是它的防烟罩。果不其然，我在盖子上找到了一些片状的灰烬，还在盖子边缘找到了一圈儿没有烧过的褐色粉末。你也看见了，我把其中的一半刮了下来，装到了信封里。”

“为什么只刮一半呢，福尔摩斯？”

“亲爱的华生啊，给警方制造障碍，这种事情我可干不出来。我把我找到的所有证据都留给了他们。毒物仍然在云母盖子上等待他们的发现，只要他们有这个脑子就行。好了，华生，咱们这就把油灯点上吧。不过，咱们还得采取一点儿预防措施，把这扇窗子打开，免得两位有益社会的优秀公民英年早逝。你就在那扇打开的窗子旁边找把扶手椅坐下吧，除非你遵循一位明智之士的正常选择，决定对这件事情敬而远之。噢，你打算全程参与啊，是吗？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我的华生。我把这张椅子摆在你的对面，这样一来，咱俩就可以面对面地坐着，跟毒物保持同样的距离。门嘛，就让它虚掩着好了。接下来，咱们可以观察彼此的反应，一旦有人表现出了危险的症候，咱们就立刻终止这次实验。你听明白了吗？很好，我这就把信封里的药粉——或者说是药粉的残渣——拿出来，撒到燃烧的油灯上面。行了！好啦，华生，咱们坐下来静待下文吧。”

下文来得非常迅速。刚刚坐定，我就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麝香气味，时有时无，令人作呕。第一阵气味刚刚袭来，我的大脑和思维立刻失去了所有的控制。一团浓重的乌云在我眼前不停翻卷，而我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宇宙中所有的莫名恐惧，所有那些恐怖至极、邪恶得不可思议的事物，全都潜藏在这团乌云里面，眼下我还看不见它们，可它们马上就会从云里冲出来，攫住我惊惶失措的神志。各种模糊的影像在黑暗的云堆里盘旋游弋，每个影像都是一种威胁、一个警告，预示着某种厄运即将降临，还预示着某个无法言喻的邪灵即将踏进房门，单是它的影子就足以摧毁我的灵魂。冰冷的恐惧占据了我的心，我觉得自己头发直竖，眼睛外凸，嘴巴大张，舌头板结，脑子里乱作一团，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断了线。我想要大声叫喊，并且模模糊糊地听见了某种嘶哑的干嚎，那的确是我自己的声音，同时又显得迢遥渺远，仿佛是从天外传来。就在这个时刻，凭借某种求生的意志，我猛然穿透这团绝望的乌云，瞬间瞥见了福尔摩斯的脸。他的脸惨白僵硬，已经在恐惧之中变了形，面容跟之前的那些死者一模一样。看到这样的景象，我在刹那之间找回了神志和力量，于是就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一把抱住福尔摩斯，拖着他一起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房门。转眼之间，我俩已经一头栽倒在门外的草地上，肩并肩地趴在那里，意识之中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灿烂的阳光。阳光一泻如注，正在穿透笼罩我俩的那团地狱一般的恐惧。恐惧从我俩的脑子里慢慢退去，如同从大地之上渐渐消散的雾气。到最后，安宁与理性卷土重来，我俩坐在草地上，一边擦拭额上的冷汗，一边惶恐不安地面面相觑，在对方的脸上寻找着适才那番恐怖经历的残余痕迹。

转眼之间，我俩已经一头栽倒在门外的草地上，肩并肩地趴在那里……

“说真的，华生！”良久之后，福尔摩斯颤声说道，“我得跟你道声谢谢，还得向你赔个不是。这种实验用在自个儿身上都说不过去，用在朋友身上就更是毫无道理。我真的觉得非常抱歉。”

“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福尔摩斯如此坦白地敞开心扉，于是激动地回答道，“能帮上你的忙，正是我最大的快乐和荣幸。”

他总是喜欢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挖苦的态度来对待身边的人，听了我的回答，他立刻故态复萌。“亲爱的华生啊，要想把咱俩逼疯，完全是多此一举，”他说道，“持论公允的旁观者都会说，咱俩肯定是已经疯了，要不就不会投入如此疯狂的一次实验。说老实话，我真是没想到，这东西的效果竟然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说到这里，他冲进小屋，把那盏尚未熄灭的油灯端了出来，胳膊伸得笔直，好让油灯远离自己。紧接着，他把油灯扔进了一丛树莓。“咱们得等上一小会儿，让房间里的空气换一换。要我说，华生，这两起惨案是怎么发生的，你应该不会再有任何疑问了吧？”

“一点儿疑问也没有。”

“不过，惨案的由头仍然是不清不楚。上这边的凉亭里来吧，咱们一起分析一下。我觉得，那种歹毒的玩意儿到现在都还卡着我的脖子哩。依我看，咱们必须承认，所有迹象都表明莫蒂默·特雷根尼斯这个家伙就是第一起惨案的凶手，尽管他是第二起惨案的受害人。首先，咱们得记住一个事实，这家人曾经闹过纠纷，后来才达成了和解。当初的纠纷有多么激烈，后来的和解又有多么真诚，咱们都不得而知。想到莫蒂默·特雷根尼斯，想到他那张狐狸一般的脸，还有他藏在镜片背后的那双贼溜溜、光闪闪的小眼睛，我觉得这个人的心胸宽广不到哪里去。其次，你肯定还记得，正是他提出了花园里有动静的说法，一时间转移了咱们的注意，让咱们放过了造成惨案的真正原因。他这么误导咱们，显然是别有用心。最后，如果不是他在离开屋子的时候把毒物投进了炉火的话，投毒的人又能是谁呢？他刚刚走出屋子，惨案就接踵而至。如果有别人进屋的话，他的家人肯定会起身离开桌子。除此之外，康沃尔郡的生活非常宁静，谁也不会在夜里十点之后到别人家去串门。由此看来，咱们完全可以认定，所有迹象都可以表明，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就是罪犯。”

“这么说的话，他自个儿的死竟然是一起自杀事件！”

“呃，华生，表面看来，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一个人对自己的家人下了如此毒手，良心上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完全有可能在悔恨交加之下自寻死路。可是，这种假设包含着一些非常明显的破绽。幸运的是，英格兰好歹有那么一个了解全部真相的人，而我已经安排妥当，今天下午，咱们就可以听他亲口讲述相关的事实。哈！他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点儿。麻烦您往这边来，莱昂·斯滕戴尔博士。刚才我们在屋里做了一个化学实验，结果嘛，我们那间小屋已经完全不适合接待您这样的贵客啦。”

之前我已经听见了花园大门的响动，这会儿便看到了小径上的魁伟身影，来人正是那位了不起的非洲探险家。听到福尔摩斯的话，他略显惊讶地转过身，向着我俩所在的简陋凉亭走了过来。

“您派人来找我，福尔摩斯先生，我是在大概一个钟头之前收到您的便条的。眼下我已经来了，不过说实话，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听从您的号令。”

“您这个问题，咱们兴许能在分别之前搞清楚。”福尔摩斯说道，“与此同时，您这么屈驾光临，我觉得十分感激。露天待客有欠礼数，还请您多多包涵，只不过，我和我朋友华生眼下都需要一点儿纯净的空气，原因是不久之前，我俩差一点儿就为报纸上所说的‘康沃尔惨案’增添了一个额外的章节。咱们要谈的事情跟您本人密切相关，需要一个没有人能偷听的场合，这样看来，在露天谈倒也不错。”

探险家把嘴里的雪茄拿了下来，严厉地盯着我的同伴。

“我不太明白，先生，”他说道，“您要谈论的事情，有什么能跟我本人密切相关。”

“谋杀莫蒂默·特雷根尼斯的事情。”福尔摩斯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希望自己带了武器。斯滕戴尔猛然扑向我的同伴，双拳紧握，凶恶的脸涨成了暗红色，眼睛里怒火熊熊，额上的虬曲青筋纷纷绽露。紧接着，他停住脚步，借着一股子蛮劲强行恢复了冰冷僵硬的平静神态。跟他刚才那种一时冲动的突然发作相比，这样的平静神态更显得来者不善。

斯滕戴尔猛然扑向我的同伴，双拳紧握，凶恶的脸涨成了暗红色，眼睛里怒火熊熊，额上的虬曲青筋纷纷绽露。

“我长年跟那些无法无天的野蛮人为伴，”博士说道，“已经习惯了自己替自己执法。您最好不要忘了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不想伤着您。”

“我也不想伤着您，斯滕戴尔博士。当然喽，最清楚的证据就是，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我找的是您，并不是警方。”

斯滕戴尔倒吸一口凉气，坐了下来。他过了一辈子的冒险生活，像这么慑服于人兴许还是第一次。福尔摩斯的神态镇定威严，不容抗拒，我们的客人一时间张口结舌，心慌意乱，一双大手不停地攥紧放开。

“您打的是什么主意？”客人终于开了口，“您要是存心恐吓的话，福尔摩斯先生，那您可就找错了对象。咱们就别再转弯抹角了吧，您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我这就告诉您，”福尔摩斯说道，“而我之所以告诉您，只是因为我希望以坦诚换取坦诚。下一步我打算怎么办，完全取决于您能为自己提供一份怎样的辩词。”

“我的辩词？”

“没错，先生。”

“为什么要我提供辩词？”

“因为您面临着谋杀莫蒂默·特雷根尼斯的指控。”

斯滕戴尔用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说实在的，您可真能诈唬，”他说道，“难道说，您那些辉煌业绩靠的都是这种虚张声势的非凡本事吗？”

“虚张声势的不是我，”福尔摩斯厉声说道，“而是您，莱昂·斯滕戴尔博士。为了证明我所言不虚，我这就告诉您几个事实，好让您知道我的结论是怎么来的。您从普利茅斯赶回这里，任由他们把您的大部分行李继续运往非洲，这件事情我不想多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就是这件事情首先提醒了我，要想弄清这出戏的来龙去脉，那就必须把您的角色考虑进去——”

“我之所以赶回来——”

“您赶回来的理由我已经听过了，在我看来，那样的理由只能说是苍白无力。这一点咱们暂且不谈。回来之后，您跑到我这里来，问我怀疑哪个人。我拒绝回答您的问题，于是您跑到了牧师的住处，在门外等了一阵，最终还是回您自个儿的小屋去了。”

“这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跟踪了您。”

“我看我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啊。”

“跟踪的人既然是我，您看到的自然会是一个人也没有的光景。回到自个儿的小屋之后，您坐立不安地过了一夜，盘算好了某种计划，第二天凌晨就付诸实施。天一亮您就出了门，您家的大门旁边有一堆浅红色的小石子，于是您捡了一些，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斯滕戴尔猛一激灵，惊愕不已地看着福尔摩斯。

“接下来，您迅速地走完了一英里的路程，赶到了牧师住宅。我还可以补充一点，当时您穿的就是眼下您脚上这双瓦楞底的网球鞋。到了牧师住宅之后，您穿过果园和侧面的树篱，走到了房客特雷根尼斯的窗子下面。这时候天已经大亮，屋里的人却还没有起身，于是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小石子，用它们去打楼上的那扇窗子。”

斯滕戴尔一跃而起。

“要我说，您简直是魔王现世！”他大叫一声。

听了这么一句恭维，福尔摩斯一笑了之：“您扔了两次石子，兴许是三次，那个房客终于出现在了窗前。您打手势让他下来，他急匆匆地穿好衣服，走进了楼下的起居室，您也从窗子爬了进去。你们两个聊了一阵，只不过没聊多久，其间您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之后，您出了房间，关上窗子，然后就站在外面的草坪上，一边抽雪茄，一边观看接下来的事情。等到特雷根尼斯死了之后，您顺着来路离开了现场。好了，斯滕戴尔博士，您打算怎么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您的行为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呢？您要是支支吾吾，或者是跟我耍什么花样，那我可以跟您打包票，这件事情马上就会脱离我的控制范围，再也不能挽回。”

听着福尔摩斯的这番控诉，我们的客人渐渐变得面如死灰。到这会儿，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坐在那里沉思了一阵。接下来，他突然把心一横，毅然决然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把相片扔到了我俩面前这张简陋的桌子上。

“这就是我的动机。”他说道。

他扔在桌上的是一张半身相片，相片里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福尔摩斯俯身看了看。

“布伦达·特雷根尼斯。”福尔摩斯说道。

“没错，布伦达·特雷根尼斯。”我们的客人重复了一遍，“多年以来，我一直爱着她。多年以来，她也一直爱着我。人们总是奇怪我为什么要在康沃尔隐居，其中的秘密就在这里。隐居在康沃尔，我才能靠近我在这世上惟一的一件心爱之物。我没法娶她过门，因为我已经有了妻室，我妻子在多年之前就已经舍我而去，英格兰的该死法律却让我离不了婚。布伦达等了好些年，我也等了好些年。等来等去，等来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说到这里，他猛烈地抽泣起来，魁梧的身躯不停颤抖，不得不把手伸到斑白的胡须下面，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接下来，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

“牧师知道这件事情，他是我俩的知心朋友。他可以告诉你们，布伦达真的是一位降落凡间的天使。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给我发电报，我才会赶回来。听说我心爱的人如此惨死，行李也好，非洲也好，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关于我的所作所为，您要的解释就在这里，福尔摩斯先生。”

“接着讲吧。”我朋友说道。

斯滕戴尔博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把纸包放在了桌子上。纸包外面写着“Radix pedis diaboli”，这行字的下方是一个红色的毒物标识。他把纸包推到了我的面前：“先生，我听说您是一位医生。那么，您听说过这种药物吗？”

“魔鬼之足根！没有，我从来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也不要紧，并不代表您的专业学识有所欠缺。”他说道，“因为据我所知，全欧洲只有布达的一个实验室有它的样品，别的地方都没有。时至今日，它既没有载入药典，也没有载入毒物学文献。这种植物的根一半像人脚，一半像羊蹄，所以呢，一名爱好植物学的传教士就给它起了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学名。西非一些地方的巫医用它来充当神判药物，还把它视作一个不传之秘。完全是因为机缘巧合，我才从乌班吉河一带弄来了这份样品。”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纸包，包里装的是一堆形似鼻烟的红褐色粉末。

“然后呢，先生？”福尔摩斯厉声问道。

“我这就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您，福尔摩斯先生，既然您已经掌握了这么多情况，我的上策显然是对您坦白一切。刚才我已经说了，我跟特雷根尼斯一家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因为布伦达的缘故，我跟她那些兄弟也有不错的交情。他们家为了财产的事情闹过一场家庭纠纷，致使莫蒂默这个家伙跟家里人产生了隔阂，到后来，大家都觉得以前的隔阂已经烟消云散，所以我继续跟他来往，就像我跟他家里的其他成员来往一样。他这个人阴险狡猾，诡计多端，以前也干过几件让我怀疑的事情，话又说回来，我倒没碰上过非得跟他发生口角的情况。

“有一天，那一天离现在只有两个星期，他到我的小屋来找我，我给他看了我在非洲搜集的一些新鲜玩意儿，其中就有这包药粉。我给他讲了这种毒物的奇特效力，讲了它对人脑恐惧中枢的刺激作用，也讲了那些土著的事情。我告诉他，如果那些土著悖时倒运，被部落里的祭司送去接受神判的话，下场都是非死即疯。我还告诉他，以欧洲现有的科学水平，人们完全查不出它的蛛丝马迹。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它的，因为我一直都在房间里待着。不过，其间我曾经打开一些橱柜，俯身摆弄里面的箱子，他肯定是趁那个时候偷走了一些魔鬼之足根粉。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他问了我一大堆问题，问这种毒物要多少分量才有效果，起效又要多长时间，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问那些问题的时候，他竟然心怀鬼胎。

“我并没有把他这次来访放在心上，在普利茅斯接到牧师的电报之后，我才回想起这件事情。这个恶棍肯定是以为我即将上船，来不及听到出事的消息，并且以为我既然去了非洲，自然会好几年没有音讯。可他没有想到，我马上就赶了回来。听到详情之后，我当然立刻断定，凶手用了我手里的这种毒药。我之所以过来找您，是因为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看您有没有找到什么别的解释。不过，这事情压根儿就不会有什么别的解释。我确信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就是凶手，确信他因财起意，把魔鬼之足根粉用在了家人的身上，心里的算盘兴许是，如果家里的其他成员都疯了的话，他就可以独占全家人共有的产业。这么着，他把两个亲人害成了疯子，还害死了他的妹妹布伦达，害死了惟一的一个我爱过的人，也是惟一的一个爱过我的人。他的罪状既是如此，他的惩罚又该是什么呢？

“我该不该诉诸法律？我的证据又在哪里呢？我自己知道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可是，陪审团的成员不过是一帮乡巴佬，我有没有办法让他们相信如此离奇的一个故事呢？也许有，也许没有。可我承受不了失败的打击，满心都是复仇的呐喊。之前我跟您说过，福尔摩斯先生，我在无法无天的地界生活了大半辈子，最后就养成了自己替自己执法的习惯。这一次也不例外。我打定了主意，要让他施诸他人的厄运报应到他自己身上。不然的话，我就要亲手向他讨还公道。此时此刻，全英格兰也找不出一个比我更不顾惜自己性命的人。

“好了，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您，其余的事情嘛，您自个儿已经查到了。就像您说的那样，我确实是坐立不安地过了一夜，大清早就离开了我的小屋。我估计叫醒他不太容易，于是就从您提过的那个砾石堆里面捡了一些石子，用石子去打他的窗子。他下了楼，让我从起居室的窗子进了屋。我当面揭露了他的罪行，并且告诉他，我这次来，为的是同时履行法官和刽子手的职责。看到我手里的左轮手枪，那个可怜虫一下子瘫在了一把椅子上。我点起油灯，把药粉撒在盖子上，然后就守在窗子外面，一旦他试图离开房间，我就会立刻开枪，兑现我对他说过的威胁。还没到五分钟，他已经一命呜呼。我的上帝！他死得可真是惨！可我始终心如铁石，因为他尝到的所有痛苦，我那个无辜的爱人都曾经尝过。我的故事已经讲完啦，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爱过某个女人，兴许您也会像我这么干。不管怎么样，眼下我只能听凭您的发落。您怎么发落都行，因为我已经说了，世上找不出比我更不怕死的人。”

福尔摩斯坐在那里沉思了一小会儿。

“您原来的打算是什么呢？”他终于开口发问。

“我原来打算把我这把老骨头扔在中非，我在那里的工作只完成了一半。”

“那就去完成剩下的一半吧。”福尔摩斯说道，“不管别人如何，我反正是不打算阻止您的。”

斯滕戴尔博士伸直了魁伟的身躯，神色肃穆地鞠了一躬，就此走出了凉亭。福尔摩斯点起烟斗，又把烟草袋子递给了我。

“吸几口没有毒性的烟雾，倒不失为一种不错的调剂。”他说道，“依我看，华生，你肯定会同意，这并不是一件咱们受托调查的案子。咱们的调查是独立的，完全可以自行其是。你该不会觉得这个人有罪吧？”

“当然不会。”我回答道。

“我从来不曾有过恋爱的经历，华生。话又说回来，如果我爱过，我爱的女人又如此惨死的话，我的行动兴许也跟咱们这位目无法纪的猎狮能手差不多。谁知道呢？好了，华生，我不打算跟你解释那些一目了然的细节，免得侮辱你的智力。当然喽，我这次调查的突破口不是别的，正是残留在窗台上的那枚石子。牧师的花园里可找不出那种石子，直到我把注意力转向斯滕戴尔博士和他的小屋之后，我才找到了它的同类。整个的演绎链条可以说是相当清晰，大白天点亮的油灯和盖子上的残余药粉则构成了两个连续的环节。好啦，亲爱的华生，依我看，咱们不妨把这件事情置之脑后，问心无愧地继续研究关于亚拉姆语渊源的问题。毫无疑问，只要好好地研究一下凯尔特民族伟大语言的康沃尔分支，咱们肯定能找到亚拉姆语的蛛丝马迹。”

时间是八月二日，晚上九点。这是世界历史上最可怕的一个八月，周遭的一切凝神敛息，闷热凝滞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让人油然想到，上帝的诅咒马上就会降临这个堕落的世界。太阳早已落山，远远的西方却低低地横亘着一抹殷红的残霞，宛如一道未愈的伤口。上方是熠熠生辉的群星，下方则是海湾里来往船只的闪烁灯火。两位著名的德国人伫立在花园小径的石栏旁边，身后是一座又长又矮、山墙林立的房屋。他俩正在俯瞰下方的宽广海滩，所在的地方则是一堵白垩巨崖的顶端；四年之前，冯·博克把自己的家安在了这里，如同一只离群孤栖的老鹰。两个人把脑袋凑在一起，正在窃窃私语。他俩都在吸雪茄，若是你从下方往上看，两个红光闪烁的雪茄烟头就像是一双烟焰缭绕的恶魔之眼，正在透过黑暗俯视着你。

这个冯·博克非同小可，堪称是德国皇帝麾下所有忠诚间谍之中最出色的人物。他的才干让他获得了最重要的一项谍报任务，也就是前来英国刺探情报；不但如此，在那些真正了解内情的人看来，自从他接受这项任务之后，他的才干更有了越来越突出的体现。世上只有六个人洞悉内情，其中之一就是他眼下的同伴、德国公使馆首席秘书冯·赫灵男爵。此时此刻，男爵那辆形体巨大的一百马力奔驰轿车停在一旁，把那条乡间小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正等着把它的主人送回伦敦。

“根据我对形势的判断，十之八九，你本周就得回柏林去。”秘书说道，“回去之后，亲爱的冯·博克，我看你一定会为他们给你准备的礼遇感到惊奇。最高当局对你在英国的工作有些什么评价，我也是略有所闻的。”秘书是个大块头，又高又壮，主要的政治资本则是他那种慢条斯理、一本正经的说话方式。

冯·博克笑了起来。

“要骗他们并不难，”他如是说道，“比他们还要驯良单纯的民族，你连想都想不出来。”

“我倒不这么觉得，”对方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有一些古怪的规矩，你必须得学会遵守。外乡人往往会着他们的道，就是因为他们这种表面上的单纯。乍一看，你会觉得他们温和之极。接下来，你却会突然撞上某种十分坚硬的东西，这时你才会恍然大悟，你已经触到了他们的底线，只能设法适应头破血流的现实。举例说吧，他们有一些坐井观天的岛民习俗，不遵守是绝对不行的。”

“您指的是‘举止得体’之类的东西吗？”冯·博克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这些方面吃过不少苦头。

“我指的是所有那些千奇百怪的英国式偏见。为了说明这一点，我打算拿我自己栽的一个大跟头来做例子——我并不害怕谈论自己栽的跟头，因为你非常了解我的工作，看得到我的成就。事情发生在我刚来英国的时候，一位内阁大臣请我去他的乡间别墅参加周末聚会，聚会期间的谈话随意得叫人吃惊。”

冯·博克点了点头。“我也去过那里。”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没错。呃，聚会结束之后，我自然就把席间搜集到的情报整理成一份摘要，发给了柏林方面。不巧的是，我们那位可敬的总理在这些事情上有点儿毛手毛脚，不小心说漏了嘴，表明他知道聚会期间的谈话内容。当然喽，他的话直接把火引到了我的身上。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件事情对我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我可以跟你打包票，那一次，我们那些英国主人的态度一点儿都不温和。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摆脱那件事情的影响。你倒好，端着你这副运动员的姿态——”

“不，不对，您不能把这叫做‘姿态’。姿态是装出来的，我这可是天性的流露。我生来就擅长运动，而且乐在其中。”

“是啊，这样一来，效果就更好啦。你跟他们赛艇，跟他们一起打猎、打马球，哪一项运动都不落在他们后面，你的四驾马车也在奥林匹亚夺得了大奖。我甚至听人说过，你居然跟那些年轻的军官打起了拳击赛。结果呢？谁也不把你当回事，都觉得你是个‘运动行家’、‘德国人当中的君子’，还是个酗酒成性、夜夜笙歌、满城乱蹿、没心没肺的小伙子。与此同时，你这座宁静的乡间别墅一直是英格兰半数破坏活动的中心，而你这个爱好运动的乡绅也一直是全欧洲最精明的秘密特工。天才啊，亲爱的冯·博克——真是天才！”

“您过奖了，男爵。不过，我确实可以说一句，我在英国的四年并不是一事无成。我还没领您参观过我那个小小的仓库呢，您愿意进屋待会儿吗？”

书房的门正对着露台。冯·博克推开房门，率先走进房间，“咔嗒”一声摁亮电灯，把身后的大块头秘书让了进去，然后就关上房门，把格子窗上的厚重帘帷拉得严严实实。他做好了所有这些预防措施，跟着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把他那张鹰隼一般的黝黑脸庞转向了客人。

“我的一部分文件已经不在这儿了。”他说道，“昨天，我妻子和家里的其他人一起去了弗利辛恩，带走了不太重要的一些文件。当然喽，我必须要求使馆为剩下的这些文件提供保护。”

“我们已经把你列入了随员名单，你和你的行李都不会遇上什么麻烦。当然，赶巧了的话，咱们兴许也不是非走不可。英国没准儿会让法国自生自灭，因为我们确切地知道，英法两国并没有签订什么有约束力的条约。”

“比利时也是这样吗？”

“没错，比利时也是这样。”

冯·博克摇了摇头：“我觉得这怎么也不可能。有一个明明白白的条约摆在那里，英国要是在这样的羞辱面前忍气吞声，那就永远也抬不起头啦。”

“她至少可以得到暂时的太平啊。”

“可是，她的荣誉该怎么办呢？”

“得了吧，亲爱的先生，咱们生活在一个功利主义的时代，‘荣誉’却是个中世纪的字眼儿。除此之外，英国并没有做好打仗的准备。说起来都让人不敢相信，咱们收了五千万的战争特别税，谁都会觉得咱们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就跟在《泰晤士报》的头版登了广告一样，即便如此，这里的人依然沉睡不醒。时不时地会有人提出问题，我的责任就是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时不时地还有人感到愤慨，我的责任就是平息他们的怨气。不过，我可以跟你打包票，就那些关键环节而言，什么军需储备啦，防御潜艇攻击的措施啦，制造烈性炸药的计划啦，英国什么准备也没有。既然如此，英国怎么可能参战呢？更何况，咱们还把她的内部搅成了一锅粥，弄出了爱尔兰内战、砸窗子的泼妇，还有天晓得的其他一些让她自顾不暇的事情。”

“她总得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吧。”

“哦，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要我说，关于英国的将来，咱们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计划，还有啊，你提供的情报将会在其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今天或者明天，早晚会轮到约翰·布尔先生的。如果他愿意今天打，咱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如果他选择明天，咱们的准备还会更加充分。我倒是觉得，他们的上策是跟盟友并肩作战，不要等到必须独力支撑的时候，不过呢，这是他们自个儿的事情，用不着咱们操心。这个星期就是他们的转折关头。对了，刚才你不是在说你的那些文件嘛。”秘书窝在扶手椅上，悠然自得地吞云吐雾，光溜溜的大脑袋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宽敞的房间镶着橡木墙板，四壁都是书架，远端的角落里挂着一道帘子。拉开帘子之后，一个包有黄铜的大保险柜露了出来。冯·博克从自己的表链上取下一把小小的钥匙，在保险柜的锁上折腾了好一番工夫，跟着就一把拉开了厚重的柜门。

“瞧！”他喊了一声，站到一旁，冲秘书挥了挥手。

灯光把保险柜的内部照得清清楚楚，使馆秘书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柜子里的一排排满满当当的文件格子。每个格子都贴着标签，一眼望去，他看到了一长串诸如“浅滩”、“港口防御”、“飞机”、“爱尔兰”、“埃及”、“朴茨茅斯要塞”、“英吉利海峡”、“罗塞思”之类的名称，此外还有几十个别的名称。所有的格子都塞满了文件和图纸。

“了不起！”秘书说道，跟着就放下雪茄，用他那双肥硕的手轻轻地鼓起掌来。

“所有这些都是在四年的时间里收集来的，男爵。对于一名狂饮无度、成天跑马的乡绅来说，这也算不赖了吧。不过，我最精美的那件藏品还在路上呢，这不，位置我都给它留好啦。”说到这里，他指了指标着“海军密码”的那个格子。

“可是，你那个格子里的档案已经很丰富了啊。”

“全都是些过时的废纸。英国的海军部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警觉，把所有的密码都给换了。这可是一次沉重的打击，男爵，是我整场战役当中最惨的一个败仗。不过，多亏了我的支票簿，还有能干的埃尔塔蒙，所有问题都可以在今天晚上得到补救。”

男爵看了看表，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失望的惊呼。

“呃，我真的不能再等啦。你应该明白，此时此刻，卡尔顿巷那边事情很多，我们都得各就各位。我本来还打算把你取得巨大成功的消息带回去呢。埃尔塔蒙没说什么时候来吗？”

冯·博克把一封电报推到了男爵面前。

今晚必携新火花塞前来。

埃尔塔蒙

“火花塞，嗯？”

“您知道吧，他假扮成了一名汽车专家，而我的车库里停满了汽车。按照我俩约定的暗号，有可能到手的所有资料都用汽车配件来命名。如果他说‘水箱’，指的就是战列舰，‘油泵’则是巡洋舰，如此等等。‘火花塞’就是海军密码。”

“电报是今天中午从朴茨茅斯发来的。”秘书一边察看电报的抬头，一边说道，“对了，你给他的报酬是什么呢？”

“这件活计的报酬是五百镑。当然喽，他还有日常的薪水。”

“真是个贪心不足的无赖。他们这样的叛徒确实有用，可我还是不甘心让他们挣这种脏钱。”

“如果是埃尔塔蒙，给多少我都甘心。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特工。用他自个儿的话来说，我给他的价钱固然高，终归也从他那里拿到了东西。还有啊，他并不是什么叛徒。我敢跟您打包票，说到对英国的态度，跟那些满心仇怨的爱尔兰裔美国人比起来，咱们那些最激烈的大日耳曼主义容克也不过是温顺的乳鸽而已。”

“哦，他是个爱尔兰裔美国人吗？”

“听听他的口音，您就不会再有什么疑问。说实在的，有时候我简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看样子，他不光是跟英国的国王过不去，还跟国王陛下的英语过不去。您一定要走吗？他随时都会到这里来的。”

“不走不行。很抱歉，可我已经耽搁得太久啦。明天你早点儿来吧，一旦你把密码本带进约克公爵台阶旁边的那道小门，就算是为你在英国的工作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什么！你还准备了托考依葡萄酒！”他指了指立在托盘里的一个积满尘土的酒瓶，瓶子封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放着两只高脚酒杯。

“您愿意喝一杯再走吗？”

“不了，谢谢。看样子，你们两个还打算痛饮一顿哩。”

“埃尔塔蒙喝酒的口味很刁，而且看上了我的托考依葡萄酒。他这个家伙非常敏感，你必须在小事情上面将就他一下。说真的，研究他可是我的必修课哩。”说话间，他俩已经再次走上露台，正在顺着露台往外走。等在露台远端的司机轻轻一碰，男爵那辆庞大的轿车立刻震颤起来，发出了隆隆的轰鸣声。“依我看，那一定是哈里奇的灯火。”秘书一边说，一边穿上了风衣，“一切都是多么地平静、多么地安宁啊。本周之内，那里兴许就会有一些其他的火光，英国的海岸也不会再像现在这么宁静啦！如果那个能干的齐柏林答应我们的事情都能实现的话，英国的天空多半也保不住眼下的太平。对了，那个人是谁？”

他俩的身后只有一扇窗子还透着亮光，窗子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油灯侧畔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位可亲可敬、面色红润的老太太，戴着一顶乡村便帽。她正在埋头编织东西，还时不时地停下活计，伸手去抚摸身边小凳上的一只大黑猫。

“那是玛莎，我就留了这么一个仆人。”

秘书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简直就是不列颠妮亚的化身哩，”他说道，“满脑子都是自个儿的事情，悠闲自在，昏昏欲睡。好了，再见，冯·博克！”他挥手作别，钻进轿车，转眼之间，轿车头灯射出的两束金光已经穿透了前方的黑暗。秘书仰在豪华座驾的靠垫上，全神贯注地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欧洲战祸，因此就没有留意到，自己的轿车顺着村中街道曲折行进的时候，差一点儿就撞上了迎面驶来的一辆小小的福特轿车。

轿车灯光消失在远方之后，冯·博克慢慢地走回书房。路过老管家那个窗口的时候，他发现她已经灭灯回房。他的家人和仆人为数众多，房子也很大，眼下的寂静和黑暗让他觉得有点儿不适应。不过，他的家人都到了安全的地方，房子里剩下的只有之前在厨房里磨蹭的那个老妇人，想到这些，他又觉得很是欣慰。书房里还有许多东西需要收拾，于是他动起手来，焚烧文件的火焰把他那张机敏的英俊脸庞烘得通红。接下来，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把保险柜里的宝贝往桌子旁边的一只皮箱里装。正在这时，他那双灵敏的耳朵听到了一辆轿车从远处驶来的声音，于是他欢呼一声，扣上皮箱，锁好保险柜，急匆匆地走上露台，刚好看到一辆开着车灯的小型轿车在大门旁边停了下来。乘客钻出轿车，快步走了过来，司机已经上了点年纪，身形壮硕，髭须斑白，此时依然气定神闲地坐在车里，看样子是做好了长久等候的准备。

“怎么样？”冯·博克一边跑上去迎接客人，一边急不可耐地问了一声。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把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裹举过头顶，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今天晚上，你真应该鼓掌欢迎我才是，先生。”来人高声嚷道，“东西总算是到手啦。”

“你说的是密码吗？”

“跟我在电报里说的一样，旗语、灯光信号、无线电密码，一分一毫都不少。我得提醒你一句，我拿来的只是副本，并不是原件，拿原件太危险啦。不过，货是真的，这你只管放心。”他粗鲁地拍了拍德国人的肩膀，德国人一闪身，没有理会他这种亲热的表示。

“进来吧，”德国人说道，“屋里只剩我一个人了，等的就是这样东西。当然喽，副本比原件还要好。原件丢了的话，他们肯定会换掉所有的密码。你确定这份副本不会留下后患吗？”

爱尔兰裔美国人已经走进书房，摊开细长的四肢坐在了扶手椅上。他年已六旬，又高又瘦，轮廓分明，蓄着一小撮山羊胡子，整个儿的模样有点儿像漫画里的山姆大叔。一支抽了一半的雪茄耷拉在他的嘴角，已经被唾沫给浸湿了。坐下之后，他划燃一根火柴，重新点上了雪茄。“收拾东西准备走啦？”他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问道。“我说，先生，”看到露在帘子外面的保险柜之后，他补了一句，“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就用那个东西来装你的文件吧？”

“有什么问题吗？”

“老天爷，文件就装在那么个没遮没挡的破玩意儿里面！亏你还号称是个间谍呢。可不是吗？只需要一把开罐头的小刀，美国的扒手就可以把它撬开。要是早知道你会把我的信大大咧咧地扔进那么一个玩意儿的话，傻子才给你写信呢。”

“什么样的扒手也撬不开那个保险柜，”冯·博克回答道，“你用什么工具都割不开那种金属。”

“锁呢？”

“开不了，锁的密码是双重的。你知道什么叫‘双重’吗？”

“没听说过。”美国人说道。

“呃，意思就是你得知道一个单词加一组数字才能开锁。”他站起身来，指了指锁孔周围的双圈转盘，“外面的一圈儿是用来拨字母的，里面的一圈儿则是数字。”

“好吧，好吧，这么说也还不错。”

“瞧见了吧，它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保险柜是我四年前找人做的，我选的密码是哪个单词加哪组数字，你猜得出来吗？”

“这我可猜不出来。”

“呃，我选的单词是‘august’（八月），数字是‘1914’，合起来刚好就是眼下的这个时间。”

美国人的脸上露出了既惊且佩的表情。

“我的天，这可真是妙极啦！你选的密码确实挺艺术的。”

“是啊，即便是在四年之前，我们那边的一些人也猜得出动手的日子。日子已经到了，明天早上，我这里也要关门大吉啦。”

“呃，要我说，你还得把我的事情安排好才行。我可不打算孤零零地待在这个该死的国家里。照我的估计，最多不过一个星期，约翰·布尔先生就该暴跳如雷啦。我还是隔岸观火比较安全。”

“你可是美国公民啊，有什么关系呢？”

“咳，杰克·詹姆斯也是美国公民，还不是照样在波特兰蹲班房。遇上了英国的警察，说你是美国公民也不管用。他会跟你说：‘这里是英国法纪的管辖范围。’对了，先生，说到杰克·詹姆斯，我觉得你可没怎么替你的人打掩护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冯·博克厉声问道。

“呃，你是他们的东家，对吧？不让他们栽跟头是你的责任。可是，他们确确实实栽了跟头，什么时候见你拉过他们一把呢？栽跟头的有詹姆斯——”

“那只能怪詹姆斯自己，这一点你自个儿也明白。他太爱自作主张，干不了这种活计。”

“詹姆斯确实是个笨蛋——这我倒可以打包票。接下来还有霍利斯。”

“那家伙是个疯子。”

“呃，快栽跟头的时候，他确实有点儿稀里糊涂。从早到晚都得跟上百个随时可能告发自己的人混在一起，想不发疯也不行啊。可是，还有斯泰纳——”

冯·博克猛一激灵，红彤彤的脸庞稍稍有点儿发白。

“斯泰纳怎么啦？”

“呃，没怎么，他们把他给逮住啦。昨天晚上，他们突袭了他的铺子，把他和他的文件一块儿送进了朴茨茅斯监狱。你倒是一走了之，他这个倒霉蛋却不得不承担后果，能捡条命就算不错啦。所以啊，你走了之后，我也要赶紧跑到海峡对面去。”

冯·博克是个意志坚强、深沉内敛的人，这个消息却让他受到了显而易见的震撼。

“他们怎么能查到斯泰纳呢？”他喃喃自语，“这可是迄今为止最大的打击了。”

“咳，差一点儿还有更大的呢，依我看，他们就快查到我头上了。”

“不会吧！”

“不会才怪。我在弗拉顿那边的房东太太受到了警察的盘问，听说这件事情之后，我就知道自个儿的动作得快点儿啦。可是，先生，我倒想问一问，警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呢？从我开始帮你做事的时候算起，到斯泰纳失手为止，你已经折了五个人。而我也知道，我要不赶紧跑的话，第六个会是谁。这事情你打算怎么解释呢？看着你的人这么纷纷倒下，你不觉得丢脸吗？”

冯·博克的脸涨得通红。

“你哪来的胆子，怎么敢说这种话！”

“我要是没有胆子，也就不会帮你做事啦。不过，我这就跟你实打实地讲讲心里话吧。我听人家说，一旦一名情报员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你们那些德国政客是不怕过河拆桥的。”

冯·博克跳了起来。

“你居然敢说我出卖自己的情报员！”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先生，不过呢，某个地方肯定有一只囮子，或者是一个骗局，具体是什么地方，得靠你自己去查清楚。不管怎么样，我是不想再玩儿命啦。我打算去那个巴掌大的荷兰，越快越好。”

冯·博克压住了自己的怒火。

“咱们做了这么久的盟友，怎么也不能在这个胜利的时刻伤和气。”他说道，“你干得非常漂亮，冒的风险也不少，这些我是不会忘记的。你当然可以去荷兰，还可以从鹿特丹坐船去纽约。一周之后，其他的航线就都不安全了。把那个本子给我，我好把它跟其他东西一起打包。”

美国人把纸包拿在手里，并没有交出去的意思。

“银子呢？”他问道。

“什么？”

“我说的就是油水，就是赏金，就是那五百镑。临到最后关头，那个炮手的态度下流得要命，我额外加了一百块才把他摆平，不然的话，你跟我都得玩儿完。他跟我说什么‘给多少也不成！’而且是来真的，不过，加了一百块之后，事情还是成了。这东西前前后后花了我两百镑，所以呢，我那份儿不到手的话，我是不会把它交出去的。”

冯·博克不无苦涩地笑了笑。“看样子，你对我的信用评价不高啊，”他说道，“非得见到我的钱才肯给本子。”

“咳，先生，生意就是生意嘛。”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他坐到桌边，写好一张支票，把支票从支票簿上扯了下来，但却没有交给美国人。“说来说去，埃尔塔蒙先生，咱们用的既然是生意上的规矩，”他说道，“你信任我几分，我也只能信任你几分。听明白了吗？”他补了一句，回头看着美国人，“支票就摆在桌子上。你把钱拿走之前，我要求验一验你的包裹。”

美国人二话不说，直接把纸包递了过去。冯·博克解开一圈儿绳子，又拆掉两层包装纸，跟着就看到一本蓝色的小册子，一下子目瞪口呆地愣在了那里。小册子的封皮上印着一行金字：“养蜂实用手册”。谍报大师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离题万里的书名，愣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个瞬间，一只铁钳似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颈，一块浸过氯仿的海绵也已经捂住了他扭曲变形的脸。

下一个瞬间，一只铁钳似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颈，一块浸过氯仿的海绵也已经捂住了他扭曲变形的脸。

“再来一杯，华生！”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一边说，一边把那瓶帝国托考依葡萄酒伸了过去。

车里那个身形壮硕的司机已经坐在了桌子旁边，这会儿便迫不及待地递上了自己的杯子。

“好酒啊，福尔摩斯。”

“还不是一般的好酒哩，华生。躺在沙发上的这位朋友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瓶酒来自弗兰茨·约瑟夫的美泉宫酒窖。麻烦你把窗子打开，挥发的氯仿可增加不了美酒的风味。”

福尔摩斯站在柜门半开的保险柜跟前，把柜子里的卷宗一个一个地往外拿，先是飞快地检查一遍，再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进冯·博克的那个皮箱。德国人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一根皮带缚住了他的双臂，另一根缚住了他的双腿。

“咱们不用着急，华生。没人会来打搅咱们。你摁一下唤人铃，好吗？这屋里没有别人，只有老玛莎，她的表现棒极啦。刚刚接到这项任务，我就把她安插到了这里。噢，玛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

喜气洋洋的老夫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这会儿便微笑着冲福尔摩斯深施一礼，跟着又不无忧虑地瞥了一眼沙发上的人。

“没事的，玛莎。他一点儿事儿也没有。”

“那就好，福尔摩斯先生。按他自个儿的标准看，他也算是个好东家。昨天他还打算让我跟他妻子一起去德国哩，可是，那样就跟您的计划对不上了，对吧，先生？”

“确实对不上，玛莎。你不在这儿，我怎么能放心呢。今天晚上，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你的信号。”

“因为那个秘书在这儿，先生。”

“我知道，路上我们碰见了他的车。”

“我还以为他打算赖着不走呢，而且我知道，他要是在这儿的话，也跟您的计划对不上。”

“确实对不上。还好，只等了半个钟头，我们就看到你的灯灭了，由此知道障碍已经扫清。你明天再向我汇报吧，玛莎，到伦敦的克拉里奇酒店去找我。”

“好的，先生。”

“你已经收拾好了吧。”

“是的，先生。今天他发了七封信，我照常把收信人的地址记了下来。”

“好极了，玛莎，明天我再看吧。晚安。这些文件，”老夫人离开之后，他接着说道，“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价值，原因嘛，可想而知，他早就已经把文件里的情报交给了德国政府。这些都是情报的原件，往国外送是不安全的。”

“照你这么说，这些文件都只是废纸而已。”

“我倒不会说得这么绝对，华生。它们至少可以告诉咱们，哪些事情他们知道，哪些又不知道。告诉你吧，很多文件都是我给他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它们完全靠不住。要是能看到一艘德国巡洋舰按照我提供的雷区海图驶入索伦特海峡，一定会让我的暮年增辉添彩。还有你，华生”——他停下手头的工作，抓住了老友的双肩——“我还没在灯光之下好好地瞧瞧你呢。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啊？看样子，你还是当初那个轻松快活的小伙计嘛。”

“我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福尔摩斯。你发电报让我开车到哈里奇去找你，我这辈子还很少像收到电报的时候那么高兴。说说你吧，福尔摩斯，你的样子也没怎么变，除了那一撮难看的山羊胡子之外。”

“为了自己的祖国，这样的牺牲在所难免，华生。”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捋了捋自己的小山羊胡子，“等到明天，山羊胡子就只是一种不愉快的回忆啦。只需要理个发，再做一点儿皮面工夫，明天我肯定会焕然一新地出现在克拉里奇酒店，恢复我在这个美国花样——对不起，华生，我的英语辞源似乎已经遭受了永久性的污染——这个美国角色找上门来之前的模样。”

“可你已经退休了啊，福尔摩斯。我们都听说你躲进了南部丘陵的一个小农庄，过起了与蜜蜂和书籍为伴的隐士生活。”

“一点儿不错，华生。这就是我悠闲岁月的硕果，我近些年里的力作！”他拿起桌上的那本小册子，念出了完整的书名：养蜂实用手册——兼论隔离蜂王的技巧。“书是我独力完成的。我拿出当初观察伦敦犯罪阶层的劲头，细细地观察那些辛勤劳作的小小族群，度过了一个个忙忙碌碌的白天、一个个苦思冥想的夜晚。瞧瞧吧，这就是我日夜辛劳换来的果实。”

“可你怎么会重操旧业呢？”

“这个嘛，我自个儿也经常觉得奇怪哩。单是外交大臣的话，我还可以敷衍过去，可是，首相大人竟然也屈尊踏进了我的陋室——！是这样，华生，沙发上的这位先生是个独一无二的人物，好得让我国人民有点儿受不了啦。我们的事情出了不少岔子，谁也找不到出岔子的原因。政府盯上了一些间谍，甚至还抓了几个，种种迹象却表明，那些人的背后有一个强有力的隐秘主脑。政府无论如何也得把那个主脑挖出来，于是就强烈敦促我展开调查。调查工作花了我整整两年的时间，华生，过程倒也不能说是平淡乏味。我首先去了芝加哥，又在布法罗混进了爱尔兰人的一个秘密帮会，还给斯基巴林的警方添了很大的麻烦，这才让冯·博克手下的一名情报员觉得我是个合适的人选，把我推荐给了冯·博克。听了这些，你想必已经明白，这件事情确实是非常复杂。打那以后，冯·博克对我信任有加，令我倍感荣幸，可这并不能阻止他的大多数计划出现不易觉察的问题，不能阻止他那五个最能干的情报员锒铛入狱。我密切地观察着他们的长势，华生，成熟一个我就摘一个。呃，先生，你没事吧！”

最后一句话是冲冯·博克说的，后者又是抽凉气又是眨眼睛地折腾了好一阵，之后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倾听福尔摩斯的长篇大论，眼下则突然发作，嘴里迸出一连串恶狠狠的德语谩骂，一张脸也气得变了形。福尔摩斯继续飞快地检查文件，任由他的俘虏在旁边咒骂不停。

“德语虽然没什么音乐性，但却是表达能力最强的一种语言。”冯·博克精疲力竭地住嘴之后，福尔摩斯如是品评。“嘿！嘿！”他补了一句，死死地盯着一张摹印图纸的边角看了一阵，然后才把图纸放进盒子，“这张图纸应该可以把另一只鸟儿送进笼子。虽然我早就盯上了这个主计官，可我真没想到，他竟然下流到这种程度。冯·博克先生，你可真是作恶多端。”

俘虏已经挣扎着从沙发上支起了身子，这会儿正直勾勾地盯着福尔摩斯，用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与仇恨的古怪眼神。

“我会从你身上找回来的，埃尔塔蒙。”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得花一辈子的时间，我也要从你身上找回来！”

“老掉牙的情歌又来了。”福尔摩斯说道，“过去的日子里，我早就听腻了啊。这是不幸去世的莫里亚蒂教授最钟爱的小曲儿，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也喜欢哼哼两句，然而，时至今日，我不还是好端端地在南部丘陵养蜜蜂嘛。”

“不得好死，你这个双料叛徒！”德国人嚷道，使劲儿想挣开身上的绑缚，眼睛里燃着杀气腾腾的怒火。

“不得好死，你这个双料叛徒！”德国人嚷道……

“不，不对，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坏。”福尔摩斯笑着说道，“听了我刚才的话，你肯定已经明白，芝加哥的埃尔塔蒙先生实际上是个子虚乌有的人物。我用过他一段时间，眼下他已经消失啦。”

“那你到底是谁？”

“说真的，我是谁都无所谓，不过，冯·博克先生，既然你好像对这个问题有点儿兴趣，那我不妨告诉你，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跟你们家的人打交道。我在德国经办过不少业务，你多半听说过我的名字。”

“我倒是很想听一听。”普鲁士人恶狠狠地说道。

“是我让艾琳·阿德勒不再纠缠前波希米亚国王，那时你表兄海因里希正在担任帝国公使；也是我，让你母亲的兄长格拉芬斯坦伯爵逃脱了无政府主义分子克罗普曼的谋杀阴谋，还是我——”

冯·博克惊得坐了起来。

“那你只可能是那个人。”他嚷了一声。

“没错。”福尔摩斯说道。

冯·博克哀叹一声，倒回了沙发上。“可我的大多数情报都是从你那里来的。”他叫了起来，“那些东西能有什么价值呢？我的工作又算什么呢？我可算是彻底完蛋了！”

“那些东西确实有点儿靠不住，”福尔摩斯说道，“不核对一下是不行的，可你们已经没有核对的时间啦。你们的海军司令将会发现，跟他的预计相比，我们的新式火炮大了不少，巡洋舰的速度兴许也快了那么一点点。”

冯·博克绝望地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毫无疑问，你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发现，还有很多细节也不符合事实。不过，冯·博克先生，你拥有一个绝大多数德国人都没有的长处，那就是公平竞技的精神。你让那么多的人上了当，到最后，你自个儿也上了别人的当，认识到这一点，你想必不会对我怀恨在心。说到底，你为你的国家尽了力，我也为我的国家尽了力，这样的事情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还有啊，”他伸手拍了拍这个颓唐败将的肩膀，好声好气地补了一句，“这样总比栽在某个下作对头的手里要强吧。文件已经收拾好了，华生。麻烦你帮我把俘虏抬出去，咱们这就可以往伦敦进发了。”

要把冯·博克抬出去可不是那么容易，因为他身强力壮，眼下又被逼到了绝境。到最后，两个朋友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推着他顺着那条花园小径往外走，速度缓慢之极。短短几个钟头之前，他还在同一条小径上豪情万丈地高视阔步，接受那位著名外交家的祝贺呢。经过一场短暂的最后格斗之后，两个朋友把手脚依然绑着皮带的冯·博克放在了那辆小型轿车的空座上，又把他那个宝贝箱子塞在了他的身旁。

到最后，两个朋友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推着他顺着那条花园小径往外走，速度缓慢之极。

“依我看，按眼下的条件来说，这样已经是最舒服的啦。”安排停当之后，福尔摩斯说道，“我要是点支雪茄送到你嘴里的话，你不会觉得我太放肆吧？”

不过，什么样的照顾也安抚不了那个怒不可遏的德国人。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如果你们的政府支持你这么干的话，那就是一种战争行为。”

“你们政府的态度，还有你干的这些事情，又该怎么解释呢？”福尔摩斯说道，敲了敲那个箱子。

“你只能代表你自己，没有权力逮捕我，整件事情绝对是法理难容，令人发指。”

“绝对是这样。”

“绑架德国公民。”

“并且盗窃他的私人文件。”

“嗬，你倒也明白你们干了些什么事情，你，还有你这个同伙。从村子里经过的时候，我要是高声呼救的话——”

“亲爱的先生，你要是做出这等蠢事的话，多半就会给我国那些名字缺乏变化的乡村旅馆增添一个新的选择，让它们可以挂出一块招牌，‘吊着的普鲁士人’。英格兰人虽然很有耐性，眼下却有点儿着急上火，所以呢，你最好不要把他们逼得太狠。不行的，冯·博克先生，你还是放明白点儿，老老实实地跟我们去苏格兰场吧。到了那里之后，你可以跟你的朋友冯·赫灵男爵联系联系，看看你是否依然可以得到他为你保留的那个使馆随员席位。至于你，华生，我听说你打算重操军医旧业，跟我们并肩战斗，这样看来，你去伦敦也是顺路。跟我一起在露台上待会儿吧，说不定，咱们再也没机会平平静静地交谈啦。”

两个朋友亲密地交谈了几分钟，光景宛如昨日，他们的俘虏则在车里扭来扭去，徒劳地想要挣开身上的绑缚。两个朋友转身走向轿车的时候，福尔摩斯回头指了指洒满月光的海面，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要刮东风啦，华生。”

“我觉得不会，福尔摩斯。天气暖和得很啊。”

“华生老兄！这年月什么都在变，惟有你屹立依然。不管你觉得会不会，东风终归要来，而且是英格兰从来不曾见过的暴风。这阵风定然寒冷彻骨，华生，我们当中的许多人都会在风中枯萎凋谢。即便如此，这阵风依然是出自上帝的意愿，风暴平息之后，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将会是一片更加洁净、更加美好、更加坚实的土地。发动汽车吧，华生，咱们该上路啦。我这儿有一张五百镑的支票，最好是早点儿兑现为妙，因为开支票的人多半干得出止付的事情，如果他办得到的话。”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插图新注新译本）
第七册

【英】亚瑟·柯南·道尔　著

李家真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我总是担心，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会染上某些流行男高音歌手的毛病，明明已经过了盛年，但却还是禁不起诱惑，硬要在溺爱自己的观众面前一再谢幕，不肯下台。这样的状况必须终结，而他也必须退场，跟所有的现实或虚构人物一样。人们喜欢假想，想象力的产物可以停留在某种妙不可言的中间状态，栖身于某个稀奇古怪的乌有之乡。在那个地方，菲尔丁笔下的多情男子仍然在向理查德森笔下的美丽女子求爱，司各特笔下的众位英雄仍然在高视阔步，狄更斯笔下那些讨喜的伦敦佬仍然在插科打诨，萨克雷笔下的凡夫俗子也仍然在继续那些可鄙的追求。兴许，歇洛克和他的华生可以到这样的一座英烈祠当中去寻找一个暂且栖身的卑微角落，把舞台让给某个更加精明的侦探和某个更加迟钝的搭档。

他的职业生涯可谓相当漫长——即便如此，还是会有人把这件事情说得更加夸张。一些风烛残年的老先生跑来找我，宣称他们从孩提时代就开始阅读他的探案故事。他们似乎意在恭维，我却不觉得这样的话非常中听。跟自己密切相关的日子，谁也不乐意让人胡乱编排。确凿无疑的事实是，福尔摩斯是在《暗红习作》和《四签名》当中初次登场的；这两本小册子面世的时间是一八八七至一八八九年。一八九一年，《波希米亚丑闻》出现在了《斯特兰杂志》上，由诸多短篇故事组成的一个漫长系列从此发端。当时的公众似乎对这个故事青眼有加，希望看到更多的篇目。这样一来，从三十九年之前的那个日子开始，福尔摩斯的短篇探案故事形成了一个断断续续的系列，如今已经有了整整五十六篇。这些故事还曾经以书籍的形式再版，也就是《福尔摩斯冒险史》、《福尔摩斯回忆录》、《福尔摩斯归来记》和《福尔摩斯谢幕演出》。前几年面世的十二篇故事未曾结集，眼下就归入这本名为《福尔摩斯旧案钞》的集子。他的冒险生涯始于维多利亚时代晚期中叶，贯穿了其年不永的爱德华时代；即便在狂乱不堪的当今时代，他仍然守住了他那块小小的阵地。据此看来，在青年时代成为福尔摩斯首批读者的那些人，现在确实可以看到自己的成年子女追看同一本杂志上的同一个系列故事。此等情形实在是一个惊人的范例，充分说明了英国公众的耐性与忠诚。

远在即将写完《福尔摩斯回忆录》的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必须让福尔摩斯到此为止，因为我觉得，我不应该让自己的文思过多地流入同一条渠道。这个脸色苍白、轮廓分明、身手矫健的家伙大量占用我的想象力，份额超过了应有的限度。于是我痛下杀手。幸运的是，当时并没有哪个验尸官替他验明正身；这样一来，经过一段漫长的间隔之后，我还可以轻而易举地顺应读者诸君的抬爱，把当初的草率之举敷衍过去。我从来不曾为续写的决定感到后悔，因为从实际情况来看，写作这些相对轻松的小文并没有妨碍我在史传、诗歌、历史小说、心理学、戏剧等诸多创作领域探索并发现自己的局限。就算福尔摩斯从来不曾来到世间，我也不会有更多的成就。话又说回来，兴许他终归还是有点儿碍事，会掩盖我那些更加严肃的文学作品。

好了，读者诸君，跟歇洛克·福尔摩斯道个别吧！多谢你们始终不变的支持，只希望你们的支持已经换来了只有在传奇故事的奇妙国度里才能找到的回报，让你们可以暂时忘却生活的烦恼，得到一些振奋精神的思维调剂。

亚瑟·柯南·道尔

“现在应该不妨事啦。”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说道。当我在十年当中第十次请求他准许我发表以下故事的时候，这便是他的答复。如是这般，我终于得到许可，可以把我朋友的一段经历公诸于众。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他侦探生涯当中至关重要的一段经历。

我和福尔摩斯都对土耳其浴情有独钟，而我已经发现，当我俩一起在气氛慵懒惬意的休息室里抽烟的时候，他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加健谈，更有人情味。诺森伯兰大街那家土耳其浴室的顶楼有一个单独隔开的角落，里面并排摆着两张躺椅。故事正是始于我俩躺在这两张椅子上的时候，日期则是一九〇二年九月三日。我问他手头有没有什么案子，他便把瘦长有力的胳膊从包裹全身的浴巾下面伸了出来，够到挂在旁边的外衣，从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这可能只是某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傻瓜在那里大惊小怪，也可能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他一边说，一边把信封里的短笺递给了我，“我了解的情况都在信里，别的我也不知道啦。”

信是头天晚上从卡尔顿俱乐部发来的，内容如下：

詹姆斯·戴姆雷爵士谨祝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万安，并拟于明日午后四时半登门拜访。詹姆斯爵士在此冒昧声明，所询之事极其微妙、至关紧要，切盼福尔摩斯先生拨冗赐见，并请致电卡尔顿俱乐部确认会面事宜。

“不消说，我已经确认了这次会面，华生。”我把短笺递回去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你对戴姆雷这个家伙有什么了解吗？”

“只知道他在社交圈里是个无人不晓的人物。”

“呃，我知道的情况要比你稍微多一点儿。他可是名声在外，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见报的微妙问题。你兴许还记得，他曾经为哈默福德遗嘱案跟乔治·刘易斯爵士讨价还价。他这个人深通世故，还拥有天生的外交手腕。由此看来，我只能认为这一次的事情并不是空穴来风，他确实需要咱们的帮助。”

“咱们？”

“呃，如果你乐意帮忙的话，华生。”

“荣幸之至。”

“那好，时间你已经知道了——四点半。眼下咱们用不着去想这件事情，到时候再说吧。”

当时我住在安妮女王街，于是就在约定的时间之前赶到了贝克街。下午四点半，拥有爵士头衔的詹姆斯·戴姆雷上校准时到达。我用不着赘述他的外表，许多人都记得这个咋咋呼呼、坦率诚恳的大块头，记得他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宽阔脸庞，更记得他那种浑厚悦耳的嗓音。他那双爱尔兰人的灰色眼睛闪着直率的光芒，笑意盈盈的灵动嘴巴则诉说着他的好脾气。他戴着一顶光闪闪的高顶礼帽，穿着一件深色的礼服外套。事实上，从别在黑缎领巾上的珍珠领针，到罩在上光皮鞋上的浅紫色鞋套，所有的细节都说明，他对于衣着的挑剔品味确实是名不虚传。进屋之后，这名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贵族俨然变成了这个小小房间的主人。

“当然喽，我早就知道华生医生也会来。”他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开口说道，“这一次，他的帮助多半是必不可少，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们的对头把暴力当作家常便饭，实实在在是个无所顾忌的家伙。这么说吧，他算得上是全欧洲最危险的人物。”

“我以前的几个对头也曾经享有这样的盛誉。”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您抽烟吗？那就请您多多包涵，我要把我的烟斗点上啦。要是您的对头比已故的莫里亚蒂教授和健在的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还要危险的话，那我倒真想会会他哩。我可以问问他的名字吗？”

“您听说过格朗纳男爵吗？”

“您说的是那个奥地利凶手吗？”

戴姆雷上校猛然举起他那双戴着羔皮手套的手，笑了起来：“您可真是无所不知，福尔摩斯先生！了不起！这么说，您已经把他归入凶手之列喽？”

“关注欧洲大陆的罪案细节正是我的本行。只要读过布拉格那件案子的报道，谁还会对这个家伙的罪行有半点疑问！仅仅是因为一个纯技术层面的法律问题，再加上一名证人不明不白地送了命，才让他逃脱了惩罚！他的妻子死在了斯普鲁根山口，原因是所谓的‘事故’，可我敢肯定是他杀了她，就跟我亲眼看见了一样。除此之外，我知道他已经来了英格兰，还预感到他迟早会给我找点儿事干。好啦，格朗纳男爵干了些什么呢？要我说，该不会是过去的那场悲剧再一次上演了吧？”

“不是，这一次的事情更加要紧。惩治罪行固然重要，更重要的事情却是防患于未然。福尔摩斯先生，假使你遇上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一种糟糕透顶的局面，你眼睁睁地看着它愈演愈烈，对它的后果也是一清二楚，但却完全想不出阻止的办法，这样的一种处境，实在是苦不堪言。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难过的处境吗？”

“兴许没有。”

“既然如此，您应该明白我那个委托人是什么心情了吧。”

“真没想到，您只是一个中间人。您的委托人又是谁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恳求您不要追问他的身份。我必须跟您把话说死，绝不能把他尊贵的姓名扯进这件事情。他这么做是出于极度高尚、极度侠义的动机，可他不想出头露面。不用说，您完全不需要担心费用的问题，完全可以自行其是。对您来说，主顾的真名实姓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情，对吧？”

“对不起，”福尔摩斯说道，“办案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有一头是个谜的局面，可是，两头都是谜的局面实在让人犯难。詹姆斯爵士，恐怕我只能拒绝您的委托了。”

我们的客人一下子方寸大乱，激动和失望的阴云罩住了他那张表情丰富的宽阔脸庞。

“您肯定没意识到，您的举动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您让我为难到了极点，因为我完全肯定，如果我可以说出实情的话，您保准会满心自豪地接下这件案子。与此同时，我已经答应过别人，不能把实情和盘托出。这样吧，您至少听我把可以说的部分说完，行吗？”

“没问题，前提是您得明白，我什么也没答应。”

“我明白。首先我想问一问，您肯定听说过德·默维列将军吧？”

“在开伯尔山口成名的德·默维列吗？是的，我听说过他。”

“他有个女儿，名叫维奥莱特·德·默维列。这位小姐年少多金、美貌多才，从各方面说都配得上绝代佳人的称号。我们正在竭力打救的正是将军的女儿，正是这个惹人怜爱的天真姑娘，因为她掉进了一个恶魔的手心。”

“照您这么说，她受到了格朗纳男爵的控制，对吗？”

“她受到的是对女人来说最要命的控制——爱情的控制。您兴许有所耳闻，这家伙长相格外英俊，风度格外迷人，嗓音十分温柔，身上还散发着一种又浪漫又神秘的气息，特别讨女人的喜欢。传言说他能够让任何女人俯首帖耳，还利用这种本事捞了不计其数的好处。”

“可是，他这种人怎么能有机会认识维奥莱特·德·默维列这样的千金小姐呢？”

“他俩是在地中海上的一次游艇航行当中认识的。参加航行的人虽说有资格的限制，船票却都是自个儿买的。举办这次活动的人肯定是不知道男爵的底细，知道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恶棍缠上了这位小姐，最后就彻彻底底地俘虏了她的心。‘爱’这个字眼儿压根就形容不了她对他的感情。她溺爱他，被他迷住了心窍。她眼里除了他没有别的，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坏话。为了治好她这种疯病，我们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结果是无济于事。总而言之，她打算下个月就跟他结婚。她已经到了岁数，而且是铁了心要这么干，我们真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她。”

“她知道奥地利的那一段吗？”

“这个狡诈的恶魔把自己闹出的所有公开丑闻都讲给她听了，讲的时候还总是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受了冤屈的无辜者。姑娘对他的说法深信不疑，其他的说法她听都不愿意听。”

“我的天！还有啊，您已经不小心说漏了您那个委托人的名字，对吧？毫无疑问，您的委托人就是德·默维列将军。”

椅子上的客人不安地扭动起来。

“我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地瞒过您，福尔摩斯先生，可这并不是事实。德·默维列已经不中用啦，这一次的事情彻底打垮了这位刚毅的军人。他从来不曾在战场上露怯，这一次却一蹶不振，变成了一个衰朽无能的老糊涂，根本对付不了这个奥地利人，对付不了这种精明强干的无赖。还好，我那个委托人是他们家的老朋友，跟将军本人知交多年，从这位姑娘的孩提时代就对她产生了一种慈父一般的关爱。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出悲剧演到最后，怎么也得尽尽人事，设法加以阻止。苏格兰场对这样的事情无能为力，找您帮忙正是他本人的主意。不过，刚才我已经说了，他说得非常明白，绝不能把他本人牵扯进来。您这么神通广大，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您一定能轻而易举地通过我查出我那个委托人的身份，可我必须要求您以自己的名誉作保，保证不去追查这件事情，不去揭开他隐姓埋名的面纱。”

福尔摩斯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依我看，这一点我完全可以保证。”他说道，“除此之外，我觉得您的案子很有意思，乐意帮您进行调查。我怎么跟您联系呢？”

“我通常都在卡尔顿俱乐部。事情紧急的话，您还可以打我的私人电话，号码是‘XX．31’。”

福尔摩斯把号码写了下来，继续笑吟吟地坐在那里，记事本依然摊在膝头。

“请问，男爵目前的住址是——？”

“金斯顿附近的弗侬别墅，房子非常大。他通过一些不清不楚的投机生意发了财，身家相当富厚。当然喽，这就让他变成了一个更加可怕的对头。”

“眼下他在家吗？”

“是的。”

“关于他这个人，您还能提供别的什么情况吗？”

“他生活奢侈，是个马迷，曾经在伦敦的赫灵厄姆俱乐部打过马球，只不过没打多久，原因是布拉格的那件事情不胫而走，他不得不离开那里。他喜欢收藏书籍和绘画，颇有艺术眼光。据我所知，他是公认的中国陶瓷鉴赏权威，还写过一本这方面的专著。”

“好一颗复杂的头脑，”福尔摩斯说道，“了不起的罪犯都有这个特点。我的老相识查理·皮斯是个小提琴大师，怀恩莱特的艺术造诣也是非比等闲，像他们这样的家伙，我还可以数出一长串呢。好了，詹姆斯爵士，麻烦您转告您的委托人，我已经盯上了格朗纳男爵。眼下我只能说到这里。我自个儿也有一些情报来源，这么说吧，咱们肯定能想出打破僵局的办法。”

客人离去之后，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久久沉思，以致我觉得他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不过，他最终还是兴致勃勃地回到了现实世界。

“呃，华生，你有什么高见？”他问道。

“我觉得你应该去见见这位小姐。”

“亲爱的华生啊，她那个伤心欲绝的老父亲都不能改变她的心意，我这个陌生人又能管什么用呢？话又说回来，如果其他办法都行不通的话，你这个办法倒也值得一试。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咱们必须从其他的角度下手。依我看，欣维尔·约翰逊兴许能帮上咱们的忙。”

在此之前，欣维尔·约翰逊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撰写的这些回忆录当中露过面，原因是我很少从我朋友侦探生涯的后期汲取素材。本世纪初，约翰逊成了福尔摩斯的一名得力助手。在此我必须遗憾地指出，他之所以扬名立万，起初是因为他是个极其危险的恶棍，还在帕克赫斯特坐过两次牢。最后他痛改前非，投入福尔摩斯麾下，在伦敦罪犯那个庞大的地下社会当中充当福尔摩斯的耳目，经常都能打探到一些至关重要的情报。如果他是替警方充当“线民”的话，身份肯定会很快暴露，可他参与的都是些永远不会直接呈上法庭的案子，这样一来，他那些同伙始终都没有察觉他的秘密活动。有两次前科作为敲门砖，他可以自由出入伦敦各处的夜总会、客栈和赌场，而他敏锐的观察力和机智的头脑也使他格外适合承担搜集情报的任务。眼下这个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打算借重的就是这位仁兄。

我手头有一些相当紧急的专业事务，因此无法即时了解我朋友接下来的步骤。不过，当晚我就依约赶到辛普森饭店，和他一起坐到紧靠临街窗户的一张小桌旁边，俯瞰斯特兰街的汹涌人潮。这时候，他把之前的一些情况告诉了我。

“约翰逊已经展开了行动，”他说道，“兴许能从地下社会的幽深角落淘来一些废铜烂铁。那些角落埋藏着犯罪活动的隐秘根源，咱们只能到那里去打探这个家伙的秘密。”

“可是，既然这位小姐连众人皆知的事实都不信，你凭什么认为，你的新发现就能够让她回心转意呢？”

“谁知道呢，华生？女人的心思，男人压根儿就别想摸透。说不定，谋杀的重罪可以得到她们的宽恕和谅解，某些小小过失却会让她们恨之入骨。格朗纳男爵告诉我——”

“他告诉你！”

“咳，我倒忘了，你并不知道我的计划。是这样，华生，我喜欢跟对手短兵相接，喜欢眼对眼地瞧瞧他到底是什么货色。把任务交代给约翰逊之后，我就坐出租马车去金斯顿见了见这位男爵，他的态度真是再和善不过啦。”

“他认出你了吗？”

“认出我一点儿也不难，因为我直截了当地递上了我的名片。他可真是个绝妙的对手，神色跟冰山一样冷静，嗓音跟丝缎一样熨帖，态度跟你们这些上流医生一样让人舒心，心肠却跟响尾蛇一样毒辣。他这个人不缺教养，算得上一个如假包换的犯罪贵族，表面上礼数周全，肚子里装的却是死神一般的冷酷。说真的，有人请我来对付阿德尔伯特·格朗纳男爵，我觉得非常高兴。”

“你不是说他的态度非常和善吗？”

“和善得就像一只直咽口水的猫咪，因为他觉得自个儿面前是一只老鼠。有些人的和善态度比那些粗人的暴力行径还要致命。这不，他招呼我的方式就很能说明问题。‘我早就知道，我迟早会跟您见上面，福尔摩斯先生，’他这么说，‘毫无疑问，您这是接受了德·默维列将军的委托，打算阻止我和他女儿维奥莱特的婚事。事实就是如此，对吧？’

“我默认了他的说法。

“‘亲爱的伙计啊，’他说，‘这样的话，您只能毁掉您那份绝非浪得的盛名。在这件案子当中，您压根儿就没有取胜的希望。您只能白忙一场，更别说还会惹火烧身。容我苦口婆心地劝您一句，赶紧收手吧。’

“‘巧得很，’我这么回答他，‘我也正打算这么劝您呢。我一向敬重您的才智，男爵。如今我有幸略识风仪，对您的敬重依然如故。我跟您直说了吧，没有人想去翻您的旧账，陷您于水深火热之中。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眼下您也是顺风顺水，可您要是不肯放弃这桩婚事的话，就会给自己招来一大帮劲敌，他们绝不会让您安生，非得让您在英格兰待不下去才会罢休。您的猎物值得您付出这种代价吗？毫无疑问，放过这位小姐才是您的上策。要是有人把您的老账翻给她看，对您来说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这位男爵的鼻子下面有两小撇打过蜡的胡子，活像是两条短短的昆虫触须。听我说话的时候，他高兴得胡子乱颤，最后就爆发出一阵吃吃的轻笑。

“‘我高兴得有点儿失态，麻烦您多多担待，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不过，您手里压根儿就没什么牌，竟然还想跟我赌一把，这样的情景确实让人发笑。我倒不觉得有人能比您表现得更出色，可您的表现终归还是叫人怜悯。您连一张花牌都没有啊，福尔摩斯先生，有的只是些小之又小的牌。’

“‘这只是您的想法。’

“‘这是我确知的事实。我这就跟您说个明明白白，因为我的牌好极了，给您看看也无妨。我幸运地赢得了这位小姐的全部爱意，尽管我清清楚楚地对她讲明了我所有的不幸经历。我还告诉她，某些别有用心的恶人——您不妨瞧瞧您自己——会跑去找她说这些事情。与此同时，我也把对付这种人的方法教给了她。您肯定听说过催眠暗示吧，福尔摩斯先生？很好，您很快就可以领教它的效力，因为意志强大的人可以挥洒自如地完成催眠，不需要借助任何粗俗的手法和花哨的表演。所以呢，她已经做好了见您的准备，而我绝不怀疑，她一定会答应跟您见面，因为她很听她父亲的话——只有那件小事情是个例外。’

“你瞧，华生，这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啦，于是我起身告辞，尽量摆出一副冷静凛然的架势。没想到，我刚刚把手伸到门把上，他又把我给叫住了。

“‘对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您知道那个名叫勒布朗的法国侦探吗？’

“‘知道。’我说。

“‘您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情吗？’

“‘我听说他在蒙马特尔区遭到一些街头流氓的袭击，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一点儿不错，福尔摩斯先生。特别凑巧的是，遇袭之前一个星期，他正好在调查我的事情。别干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不是什么吉利的活计，好几个人都认识到了这一点。最后劝您一句，您可以走您的阳关道，也得让我过我的独木桥。再见！’

“情况就是这些，华生。你已经跟上形势了。”

“这家伙好像挺危险的哩。”

“危险极啦。我从来不把那些咋咋唬唬的家伙当回事，这家伙却是个心肠比嘴巴毒的人物。”

“这件事情你非得管吗？他娶这个姑娘的事情真有那么要紧吗？”

“鉴于他谋杀前妻的罪行不容置疑，我只能说这件事情十分要紧。还有啊，想想咱们的主顾吧！算啦，不说这个了。喝完咖啡之后，你还是跟我一起回家吧，欣维尔肯定兴冲冲地在那里等着向我汇报呢。”

果不其然，欣维尔已经到了。他块头很大，长相粗鄙，红彤彤的脸上满是瘢痕。他那个十分精明的头脑只有一个外在的体现，那便是他那双格外明亮的黑眼睛。看样子，来这里之前，他曾经一头扎进那个让他如鱼得水的深渊，并且把一支火炬带了上来。这支火炬跟他并排坐在长椅上，具体说就是一位身材苗条、性情如火的年轻女郎。她的面容苍白热切，虽然说青春犹在，但却已经被罪孽和伤痛折磨得憔悴不堪，让人可以一眼看出她经历的可怕岁月，那些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麻风一般的印记。

“这位是吉蒂·温特小姐。”欣维尔·约翰逊挥了挥胖乎乎的手，就算是做完了介绍，“可她不知道——呃，得了，还是让她自个儿说吧。收到您的便条还不到一个钟头，福尔摩斯先生，我就稳稳当当地逮到了她。”

“找我有什么难的，”年轻女子说道，“我不是一辈子都待在伦敦的地狱里嘛。胖子欣维尔也是这个住址。咱俩可是老邻居啦，胖子，你跟我。可是，老天在上！要说这世上还有公道的话，有个人就应该掉进比咱俩更深一层的地狱！我说的就是您正在追查的这个人，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笑了笑：“如此说来，温特小姐，您已经站在了我们这边。”

“只要能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我到死都听您的差遣。”我们的客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她那张苍白僵硬的脸庞和那双怒火熊熊的眼睛都写着刻骨的仇恨，女人很少会有如此强烈的仇恨，男人更是永远也不会有。“您用不着探听我的过去，福尔摩斯先生，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情。可是，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都是阿德尔伯特·格朗纳干的好事。我要能把他拉下来就好了！”她举起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气，“噢，他把那么多人推进了这个深渊，我要能把他拉下来就好了！”

“您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吗？”

“刚才我听胖子说了，这次他又瞄上了另一个可怜的傻瓜，还打算娶她过门，而您想要阻止这件事情。呃，您肯定掌握了这个恶魔不少底细，足以让任何一个神志正常的体面姑娘对他避之惟恐不及，甚至不愿意跟他待在同一个教区。”

“她的神志并不正常，爱情冲昏了她的头脑。他的事情她都听说了，可她一点儿也不在乎。”

“谋杀的事情也听说了吗？”

“是的。”

“我的天，她可真有胆量！”

“她认为这些事情都是诽谤。”

“您干嘛不把证据亮给这个傻瓜看看呢？”

“对啊，您能帮我们搜集证据吗？”

“我自个儿不就是一个证据吗？如果我站到她的面前，跟她讲讲他折磨我的经过——”

“那您愿不愿意讲呢？”

“愿不愿意？不愿意才怪！”

“好吧，这法子兴许值得一试。可他已经向她交代了大部分的罪孽，并且得到了她的谅解。据我所知，她不会愿意再谈这个话题。”

“我敢打赌，他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她。”温特小姐说道，“除了那件闹得沸沸扬扬的凶案之外，我还对他做下的其他一两件凶案略有所闻。他会用他那种柔和悦耳的腔调说起某个人，然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他没过一个月就死啦。’他这些话可不是胡吹一气，可我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您明白吧，当时我也是对他死心塌地。我可以接受他干过的任何事情，就跟这个可怜的傻瓜一样！真正让我惊骇的只有一件事情。没错，老天在上！要不是因为他长了一条能说会道、能哄会骗的毒舌，事发当晚我就会离开他。他有个本子，一个带锁的本子，棕色的皮面上嵌着他的族徽，族徽是金子做的。依我看，当晚他肯定是喝得有点儿多了，要不就不会把那个本子拿给我看。”

“到底是个什么本子呢？”

“跟您说吧，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家伙喜欢收集女人，还为自己的收藏洋洋得意，就跟那些收集飞蛾或者蝴蝶的人一样。他的收藏就是那个本子，抓拍的相片啦，姓名啦，其他细节啦，一句话，那些女人的一切情况都在里面。那个本子下流到了极点，是人就不会去攒这么一本东西，哪怕是那些出身贫民窟的人也不例外。可是，阿德尔伯特·格朗纳偏偏就有这么一个本子。他既然这么有心，完全可以在本子的封皮儿上加个标题：‘毁在我手里的灵魂’。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因为那个本子帮不上您的忙，就算帮得上忙，您也拿不到它。”

“本子在什么地方呢？”

“我怎么知道它眼下在什么地方呢？我离开他已经有一年多了。我只知道他以前把本子放在什么地方。不过，他这个人从很多方面来说都跟猫儿一样整洁刻板，所以呢，本子没准儿还在他书房里屋那个旧橱柜的文件格里。您知道他的宅子在哪里吗？”

“我去过他的书房。”福尔摩斯说道。

“是吗，真的啊？既然您今天上午才接下这件活计，那您的动作可真是不慢。这一次，亲爱的阿德尔伯特可算是碰上对手啦。书房外屋是他摆放中国陶瓷的地方，两扇窗子之间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橱柜。然后呢，他的写字台后面有道门，门里面的小房间就是书房里屋，他用那个房间来存放文件之类的东西。”

“他不害怕有贼吗？”

“阿德尔伯特可不是胆小鬼，最恨他的人也不会这么说他。他懂得保护自己，宅子里又装了夜间防盗的警铃。再者说，窃贼上那里去干什么呢？就为了卷走那些花里胡哨的陶瓷吗？”

“那种东西根本没用，”欣维尔·约翰逊用的是一种不容辩驳的专家口吻，“化也化不了，卖也卖不掉，哪个收赃的人也不会要。”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说道，“好了，温特小姐，麻烦您明天下午五点过来一趟。您来之前，我会好好地掂量一下，能不能按照您的建议安排您跟这位小姐见个面。我对您的帮助感激不尽，不用说，我那些主顾也会以非常慷慨的眼光来衡量——”

“用不着，福尔摩斯先生，”年轻女人高声说道，“我可不是为钱来的。只要能看到这个家伙栽进泥坑，我也就别无所求——我要他栽进泥坑，还要照他那张可恶的脸踏上一只脚。这就是我想要的回报。只要您还在追查他，明天也好，改天也好，我随时听候您的吩咐。胖子也在这儿，要找我问他就行。”

第二天晚上，我和福尔摩斯又在斯特兰街的那家饭店一起吃饭。前一天分别之后，我到这时才跟他见上面。我向他打听当天会面的成果，他只是耸了耸肩。接下来，他跟我讲了讲会面的经过，而我打算用以下这种方式进行复述，因为他那段硬梆梆、干巴巴的讲述需要一点儿软化处理，要不就不能反映事情的原貌。

“约这个姑娘见面倒是一点儿也不困难，”福尔摩斯说道，“因为她急于在所有的次要事情上表现出奴婢一般的孝心，以便弥补她在终身大事上的公然忤逆。将军打电话通知我一切就绪，性情火辣的温特小姐也已经准时现身，于是乎，下午五点半，一辆出租马车把我们载到了这位老军人的家门口，巴克莱广场104号。伦敦有不少比教堂还要庄重威严的阴郁城堡，将军的宅子也是其中之一。到了之后，一名男仆把我们领进了一间挂着黄色帘帷的大客厅。将军的女儿正在客厅里等候我们，只见她脸色苍白、端凝内敛，整个人就跟雪山顶上的冰雕一样顽固不化，一样遥不可及。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这位小姐，华生。咱们的事情办完之前，没准儿你也会见到她，到时你就可以发挥你自个儿的文才了。她长得很美，可她的美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跟那些心向天国的狂热信徒差不多。这样的面孔，我在中世纪那些古典大师的画里也见过。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畜生一般的家伙凭什么能把他的魔爪伸到这么一个属于上界的人物身上。你可能已经发现，截然相反的事物总是会相互吸引，比如说灵性与兽性、衣冠禽兽与圣洁天使。不过，你肯定没见过比这一次的事情还要极端的例证。

“当然喽，她对我们的来意心知肚明——那个恶棍一早就在她面前说尽了我们的坏话。依我看，温特小姐的到场让她很是惊讶，可她还是摆手示意我俩各自落座，架势活像是一位可敬的女修道院院长，正在接待两个染了麻风的叫花子。亲爱的华生啊，要是你喜欢自命不凡的话，那就跟维奥莱特·德·默维列小姐学学吧。

“‘呃，先生，’她的声音就像是从冰山上吹下来的寒风，‘我知道您的大名。据我所知，您这次来，无非是为了中伤我的未婚夫格朗纳男爵。我答应跟您见面，仅仅是为了满足我父亲的要求。我把话说在前头，不管您有什么话要说，都不可能对我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当时我真是替她感到难过，华生。那一刻，我对她产生了深切的关心，就跟她是我自己的女儿一样。我这个人很少有循循善诱的时候，做事情靠的是理智，并不是感情。可是，今天我确确实实对她劝了又劝，用上了我用得出的最动情的话语。我让她想想，如果一个女人到婚后才发现丈夫的本性，不得不屈从血腥双手和淫猥嘴唇的抚弄，那样的处境该有多么糟糕。我一点儿也没客气，把由此而来的耻辱、恐惧、痛苦和绝望通通形容了一遍。可是，我那些热切的话语既没能让她那象牙一般的双颊泛出一丝颜色，也没能让她那双空洞缥缈的眼睛闪现一丝情感。我禁不住觉得，她确实是受了那个无赖所说的‘催眠暗示’。看她的模样，你真的会相信她已经超脱凡尘，活在某个心醉神迷的梦境之中。话又说回来，她的回答倒是有条有理，一点儿也不含糊。

“‘我耐着性子听您说了这么久，福尔摩斯先生，’她说，‘心里的感觉跟我预料的一模一样。我非常清楚，我未婚夫阿德尔伯特有过一段颠沛流离的岁月，由此招来了一些刻毒的怨恨，还有一些毫无道理的诽谤。到我面前来说他坏话的人多得是，您不过是最新的一个而已。兴许您也是一番好意，不过据我所知，您是一个收钱办事的侦探，可以跟男爵作对，也可以替男爵跑腿。不管怎么样，我这就一了百了地跟您说清楚，我爱他，他也爱我，对我来说，世上所有人的意见都跟窗外那些鸟儿的叽叽喳喳没什么两样。如果他高贵的人品真的有过堕落的瞬间，兴许我就是上天派来帮他恢复本来高度的人。我倒想请问一下’——说到这里，她转眼看着我的同伴——‘这位小姐又是谁呢？’

“我刚要回答她的问题，旁边的姑娘已经像旋风一样发作起来。你要是看见过火焰与冰山对峙的景象，就可以想见这两个女人的模样。

“‘我这就让你知道我是谁，’她一边大声嚷嚷，一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嘴巴都气歪了——‘我是他的上一任情妇，是他有过的上百个女人当中的一个，我们都遭受了他的引诱、利用和摧残，最后又被他扔进了垃圾堆，你的结局也是一样。你那个垃圾堆多半会是一座坟墓，这兴许还算最好的呢。告诉你吧，你这个蠢女人，嫁给这个人就等于自寻死路。要么是打碎你的心，要么是拧断你的脖子，他总有办法要你的命。我说这些可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你的死活跟我没有半点儿关系。这只是因为我恨他，要寻他的晦气，要对他以牙还牙。当然喽，不管我怎么想，结果都是一样，你也用不着拿那种眼神来看我，高贵的小姐，等不到苦头吃尽，你兴许就会落到比我还惨的田地。’

“‘我无意讨论此类话题。’德·默维列小姐冷冷地说，‘我只说这一次，我知道我未婚夫经历过三段插曲，跟一些居心叵测的女人纠缠在了一起，而我深信不疑，即便他有过什么过失，眼下也已经诚心改悔。’

“‘三段插曲！’我同伴尖叫一声，‘你这个傻瓜！你这个活见鬼的傻瓜！’

“‘福尔摩斯先生，我恳请您结束这次会面。’冰一般的声音说了一句，‘我遵从父命跟您见面，可我没有义务听这个人的胡言乱语。’

“温特小姐骂了一句，冲上前去。要不是我抓住她的手腕的话，这个气死人的女人保准儿会被她揪住头发。我拽着她走向门口，又把她扶上马车，侥幸地逃过了当众出丑的厄运，因为她已经气疯了。说实在的，华生，我自个儿也气得够呛，因为我们努力挽救的这个女人端着一副平静超然、自我陶醉的架势，说不出地气人。好了，这下你应该更清楚咱们的处境了吧，显而易见，这样的开局既然行不通，我只能换种走法。我会跟你保持联系的，华生，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多半需要你的参与。当然喽，也有可能，他们会不等咱们动手，抢先把下一步棋走出来。”

不出福尔摩斯所料，他们的打击来了——应该说是他的打击，因为我绝不相信，那位小姐也知道这件事情。事情是这样的，我站在人行道上，忽然瞥见了一张新闻招贴，一下子觉得心如刀绞。依我看，到现在我都可以指得出来，当时我踩的是人行道上哪一块石板。那块石板就在格兰德酒店和查林十字车站之间，有一个独腿报贩在那里发售晚报。我俩上一次见面之后不过两天，我在那里看到了一条新闻摘要，黄纸黑字，触目惊心：

歇洛克·福尔摩斯遭遇夺命袭击

我应该是呆若木鸡地站了片刻，后来的事情就有点记不清楚。大概是我一把抓起了一张报纸，忘了给钱，被那个报贩说了几句，最后就站在一家药铺的门廊里，翻到了那则要命的简讯。简讯是这么写的：

本报憾悉，著名私家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于今晨遭遇夺命袭击，境况堪虞。相关详情迄未明了，据知事发时间为今晨零时左右，地点则为摄政大街，皇家咖啡馆门外。歹徒共有两人，以手杖行凶，福尔摩斯先生头部及身体多处受伤，伤势据医生所言极其严重。众人将福尔摩斯先生送入查林十字医院，嗣后复将其送往贝克街寓所，因该先生执意如此。据知行凶歹徒衣着体面，事后即自皇家咖啡馆进入咖啡馆后门之格拉斯豪斯街，由是逃出路人视线。伤者之才智干练每令本城黑道叫苦不迭，毋庸置疑，行凶歹徒必为黑道成员。

歹徒共有两人，以手杖行凶，福尔摩斯先生头部及身体多处受伤，伤势据医生所言极其严重。

不用说，刚刚浏览完简讯，我立刻跳上一辆双轮马车，直奔贝克街而去。我发现莱斯列·奥克肖特爵士的四轮马车等在福尔摩斯的家门口，跟着就在门厅里见到了这位著名的外科医生。

“目前来说没什么危险，”医生这么告诉我，“他的头皮上有两道伤口，身上有几处严重的瘀伤。我给他缝了几针，还给他打了点儿吗啡。他非常需要安静，几分钟的交谈嘛，倒也不是绝对不可以。”

得到医生的许可之后，我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那个昏暗的房间。伤者非常清醒，还用沙哑的嗓音轻轻叫出了我的名字。百叶帘放下了四分之三，一抹阳光斜斜地穿过窗子，照到了伤者头部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有一块殷红的血渍。我坐到他的身边，低下了头。

“没事的，华生，用不着这么担惊受怕。”他咕哝了几句，声音十分微弱，“情况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糟糕。”

“谢天谢地！”

“我的单手棍术也还说得过去，这你是知道的。我有所防备的时候，大多数匪徒都是我的手下败将。这次我招架不住，只是因为第二个家伙冲了上来。”

“需要我做什么吗，福尔摩斯？不用说，肯定是那个该死的家伙派他们来的。只要你说句话，我马上就去揭了他的皮。”

“华生老兄！不行的，咱们拿他没什么办法，除非警察能抓到那两个歹徒。不过，他们肯定是一早就找好了退路，这一点不会有什么疑问。稍微等等吧，我已经有了一些计划。第一步就是夸大我的伤势。肯定会有人找你打听消息的，到时你就尽量吹吧，华生。什么能活过这个星期就算万幸啦，脑震荡啦，神经错乱啦，想怎么吹就怎么吹！怎么吹都不嫌过火。”

“莱斯列·奥克肖特爵士那边怎么办呢？”

“哦，不用管他，他只能看到我最惨的一面，这可以包在我身上。”

“还有别的吗？”

“有的，你告诉欣维尔·约翰逊，让他把那个姑娘送到别处去。事到如今，那些妙人儿一定会去找她的。当然喽，他们肯定知道她在帮我办案。他们既然敢对我下手，多半也不会放过她。这事情非常紧急，今晚就得办好。”

“我马上就去。还有吗？”

“把我的烟斗放到桌子上——还有装烟草的拖鞋。行了！每天早上都上我这儿来一趟吧，咱们可以研究一下作战方案。”

当晚我就跟约翰逊安排妥当，让他把温特小姐送到某个偏僻的郊区去避避风头。

六天之中，公众一直以为福尔摩斯徘徊在生死边缘。公告栏的语气十分沉痛，报纸上还出现了一些危言耸听的报道。不过，我天天都去看福尔摩斯，自然知道情形并不是那么糟糕。强健的体格和坚定的意志产生了种种奇迹，他恢复得非常之快。有时我甚至怀疑，他在我的面前也有所保留，实际的恢复速度比表面上还要快。他这个人有一种装神弄鬼的古怪癖好，借此制造了许多戏剧性的效果，副作用则是连他最亲密的朋友也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有独自谋划才能确保谋划不出闪失，他真是把这样的信条发挥到了极致。我跟他走得最近，可我始终都能感觉到，我俩之间还是有一层隔膜。

第七天，他的伤口已经拆了线，晚报上却说他感染了急性的皮肤炎症。同一天的晚报还刊登了一则公告，我死活也得拿去给他看看。公告的内容非常简单，只是说丘纳德轮船公司的“鲁里塔尼亚号”轮船将于本周五自利物浦驶往美国，阿德尔伯特·格朗纳男爵也在乘客名单当中，因为他即将与将军独女维奥莱特·德·默维列小姐完婚，此前需要到美国去处理一些重要的经济事务，等等等等。听我念这则公告的时候，福尔摩斯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又严峻又专注的神情，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周五！”他大叫一声，“留给咱们的时间只有三天啦。我敢肯定，这个无赖的打算是跑出去避避风头。可他跑不了，华生！老天作证，他跑不了！好了，华生，我要请你帮个忙。”

“我来就是为了帮忙的，福尔摩斯。”

“很好，我要你利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好好地研究一下中国陶瓷。”

他没有作任何解释，我也没有问任何问题。跟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我已经懂得了惟命是从的道理。离开他的房间之后，我走在贝克街上，这才开始翻来覆去地琢磨，究竟该用什么方法来执行如此奇特的一道命令。到最后，我坐车去了圣詹姆斯广场的伦敦图书馆，找我的朋友洛马克斯副馆长帮了个忙，挟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回了家。

听人家说，那些当律师的虽然可以临时硬背跟案子相关的知识，达到可以盘问专家证人的程度，但却会在庭审之后的一个星期之内把勉强学来的知识忘个精光。当然喽，我可不打算在这里冒充什么陶瓷权威。不过，当时我确实在如饥似渴地学习陶瓷知识，努力地记下各式各样的名称。我学了整整一个晚上，接着是一整宿，中间只休息了一小会儿，第二天又学了整整一个上午。我记住了那些伟大艺术家的款识、干支纪年的奥秘、洪武瓷器的标记、永乐瓷器的种种美妙、唐英的著述，还有远古宋元时期的鼎盛状况。第二天傍晚，我上门探访福尔摩斯，脑子里填满了这一类的知识。他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可你要是只看那些公开的报道，那是怎么也猜不到这一点的。眼下他窝在他最喜欢的那把扶手椅上，一只手支着脑袋，脑袋上仍然缠着不少绷带。

“咳，福尔摩斯，”我说道，“谁要是信了报纸上的说法，准以为你快死了哩。”

“这个嘛，”他说道，“正是我希望达到的效果。好了，华生，你的课程学完了吗？”

“反正我已经尽力了。”

“很好。跟人家谈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你能说出点儿门道来吗？”

“我觉得没问题。”

“那好，把壁炉台上的那个小盒子递给我吧。”

他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精美的东方丝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他揭开那层丝绸，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只精致的深蓝色小碟子，釉色漂亮得无以复加。

“拿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华生。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明代薄胎瓷，就连佳士得拍卖行都没见过比这更好的货色。如果有一整套的话，绝对称得上价值连城——事实上，除了北京的紫禁城之外，其他地方有没有一整套还是个问题呢。看到这件东西，真正的行家都会眼红得发狂的。”

“我拿它来干什么呢？”

福尔摩斯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的是：希尔·巴顿医生，半月街369号。

“今晚你就用这个名字，华生。你得去拜访格朗纳男爵。我大概知道他的习惯，八点半的时候，他多半会闲下来。你得提前给他写张便条，说你要去找他，因为你有一套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明代瓷器，打算把一件样品带去给他看。你最好还是用医生的身份，因为你演这样的角色用不着伪装。你同时也是一位收藏家，偶然得到了这么一套瓷器。你听说男爵有这方面的兴趣，有意把东西转让给他，如果价钱合适的话。”

“什么价钱才合适？”

“问得好，华生。自个儿的东西都不知道价钱的话，那你肯定会大出洋相的。这个碟子是詹姆斯爵士帮我弄来的，依我看应该是他那个委托人的藏品。说它举世无双都不为过。”

“要不我这么跟他说吧，这套瓷器的价钱应该请专家来定。”

“妙极了，华生！今天你真是灵光四射。你可以提议让佳士得或者苏富比来估价，因为你讲究体面，不愿意自个儿开价。”

“他要是不愿意见我呢？”

“噢，会的，他会见你的。他是个病入膏肓的收集狂，尤其喜欢收集中国瓷器，在这方面还是个公认的权威哩。坐下吧，华生，按我念的给他写张便条。不需要他回信，说清楚你要去、去干什么，这样就行了。”

他口授的便条真是精彩，简明扼要，彬彬有礼，同时又足以吊起行家的胃口。写完之后，我们立刻打发地区信差房的人把便条送了出去。当天晚上，我独自踏上了征程，手里拿着那个珍贵的碟子，兜里则揣着希尔·巴顿医生的名片。

格朗纳男爵的宅子和庭院都很漂亮，说明詹姆斯爵士所言不虚，此人的确身家富厚。长长的马车道蜿蜒曲折，两边都种着珍稀的灌木，马车道的尽头是一个宽广的砾石方庭，里面点缀着一些塑像。宅院是一个南非金矿大亨在淘金潮期间盖起来的，房子又长又矮，四角都有碉楼，设计虽然一塌糊涂，庞大的体量和坚固的结构却让人过目难忘。一名神气得像个主教的男管家把我让进房门，又把我转交给一名身穿丝绒服装的男仆，由男仆把我领到男爵面前。

男爵站在一个敞开的大橱柜跟前，橱柜立在两扇窗子之间，里面陈列着他的一部分中国藏品。我进屋之后，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褐色的小花瓶。

“请坐，医生，”他说道，“我正在检查我自个儿的宝贝，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添置新的藏品。这个唐代的小玩意儿是七世纪的作品，您兴许会有点儿兴趣。我敢说，您肯定没见过工艺比它还好、釉色比它还润的东西。您把您说的那个明代碟子带来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把碟子递给了他。天色已经昏黑，于是他坐到写字台后面，拉亮台灯，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我可以从容不迫地端详他的长相。

这个人确实长得非常英俊，完全当得起他那个传遍全欧的美男称号。他至多只能算是中等身材，但却拥有线条优美的矫健体形。他的脸差不多跟东方人一样黑，乌黑的大眼睛慵倦迷离，可以轻而易举地勾去女人的魂魄。他的头发和髭须都是又黑又亮，髭须又短又尖，上面的蜡打得格外仔细。他的五官端正可亲，只有那张又直又薄的嘴巴是个例外。要说我见过典型的凶手嘴巴的话，那就是他的嘴巴——那是开在他脸上的一道凶残刻毒的口子，嘴唇紧抿，冷酷无情，让人望而生畏。他没有用髭须盖住嘴巴，实在是不太明智，因为他的嘴巴是大自然特意留下的一个危险讯号，为的是让他那些受害者心生警惕。他的嗓音娓娓动听，礼数也无可挑剔。当时我觉得他的年纪应该是三十出头，后来才从他的履历当中知道，他实际的年龄是四十二岁。

“非常漂亮——确实是非常漂亮！”他终于开了口，“您还说您有一整套这样的瓷器，总共是六件。我不太明白的是，这套瓷器如此精美，可我居然没听说过。据我所知，全英格兰只有一件藏品能跟这件媲美，那件藏品是绝对不会上市的。恕我冒昧动问，希尔·巴顿医生，您这件瓷器是从哪儿来的呢？”

“这一点有那么要紧吗？”我反问了一句，尽量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架势，“您应该看得出来，这件东西是真的。至于价钱嘛，专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真够神秘的。”怀疑的神色从他的黑眼睛里一闪而过，“要交易如此贵重的东西，你自然想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东西确实是真的，这一点我绝不怀疑。可是，万一——我不得不把所有的情况考虑周全——万一我买了您的东西，后来又发现您无权出售，那可怎么办呢？”

“我可以跟您打包票，绝对不会有那样的事情。”

“您既然这么说，自然就引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也就是说，您的包票究竟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您可以去问我的银行。”

“说得也是。可我还是觉得，这桩交易从头到尾都很不寻常。”

“成不成交都是您的事情，”我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听说您是这方面的行家，所以才优先考虑到了您。您这边不行，找别人也很容易。”

“您听谁说我是行家呢？”

“我知道您写过一本这方面的专著。”

“您读过那本书吗？”

“没有。”

“我的天，这可真是越来越让我莫名其妙！您是一位懂行的收藏家，手头又有一件十分贵重的藏品，世上只有一本书能让您了解这件藏品真正的意义和价值，可您居然没有劳神去读上一读。这您打算怎么解释呢？”

“我忙得很，因为我是个执业医生。”

“这可算不上什么解释。真正的爱好者一定会追根究底，别的事情再忙也不在话下。您不是在您自个儿的便条里说了嘛，您是一位行家。”

“我确实是。”

“我可以出几道题来考考您吗？实话告诉您吧，医生——如果您确实是医生的话——我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我想问问您，您对圣武天皇有什么了解，他跟奈良附近的正仓院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天，您觉得莫名其妙吗？那好，请您稍微给我讲讲北魏，讲讲这个朝代在陶瓷史上的地位吧！”

我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可真叫人忍无可忍，先生。”我说道，“我来这里是给您面子，可不是来充当什么应考的学童。要说这方面的学问，我兴许只比您本人略逊一筹，可您的问题问得如此无礼，我是绝对不会回答的。”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里的慵倦神情一扫而空。突然之间，他的眼睛变得怒火熊熊，牙齿在两片冷酷的嘴唇之间森然闪现。

“这算是什么把戏？你来这里是为了刺探情报，因为你是福尔摩斯派来的探子。你这是在跟我耍花招。那家伙快咽气了，这我也有所耳闻，所以呢，他就打发他的爪牙来监视我。这次你不请自来，很好，老天作证！你马上就会发现，出去可不像进来那么轻巧。”

他已经跳了起来，于是我后退一步，做好了招架的准备，因为他已经气得失去了理智。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对我起了疑心。可以肯定的是，前面这番盘问已经让他洞悉真情。不管怎么样，想骗他显然已经不再可能。到这会儿，他把手伸进写字台侧面的一个抽屉，发疯似的翻找起来。紧接着，他站在那里凝神细听，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好哇！好哇！”他高声喊道，冲进了身后的房间。

我上前两步，抢到了那道敞开的房门跟前，房里的情景我一辈子都会记得清清楚楚。对着花园的那扇窗子大敞着，站在窗边的是一个形如鬼魅的人物，头上缠着血渍斑斑的绷带，面容苍白憔悴，不是别人，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转眼之间，他已经跳出窗子，外面的月桂树丛里传来了他身体落地的沉重声响。宅子的主人怒吼一声，追着他冲到了窗子跟前。

紧接着！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可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一只胳膊——女人的胳膊——猛然从枝叶之间探了出来。与此同时，男爵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叫喊，一声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惨叫。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开始在房间里四处乱窜，脑袋把四周的墙壁撞得山响。接下来，他一头栽倒在地毯上，不停地翻滚扭动，惨叫一声接着一声，震动了整座宅子。

“水！看在上帝分上，给我点儿水！”他喊了起来。

我立刻抄起边桌上的玻璃水瓶，冲过去解救他。与此同时，管家也带着几名男仆从大厅跑了进来。至今我还记得，等我跪到伤者身边，把他那张可怕的脸转到灯光之下的时候，有个仆人当场就晕了过去。硫酸正在腐蚀伤者脸上的各个部位，还顺着他的耳朵和下巴往下淌。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一团白翳，另一只则又红又肿。他的俊美面容几分钟之前还让我赞叹不已，眼下却模糊变色，不成人形，让人目不忍睹，活像是一幅原本美丽的油画，但却被画家用又湿又脏的海绵涂抹了一遍。

我简单地向那些仆人讲明了之前的情况，至少是讲明了跟硫酸毁容有关的情况。几名仆人已经翻到了窗子外面，还有些冲到了屋外的草坪上，不巧的是夜色昏黑，天上还下着雨。受害人一边惨叫，一边咆哮着控诉那个找他算账的人。“是吉蒂·温特那个泼妇干的！”他大声嚷嚷，“噢，好一个女魔头！她一定得为这件事情付出代价！她一定得付出代价！噢，天庭里的上帝啊，我可真是痛得受不了啦！”

我给他的脸敷上油膏，把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处包扎好，又给他打了一针吗啡。经历了这样的打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的嫌疑，只知道死死地抓住我的双手，似乎是以为我回天有术，还能让他那双茫然仰对着我的死鱼眼睛重见光明。这样的惨祸足以让我潸然泪下，只可惜我记得一清二楚，正是他自己的可耻生涯招来了如此可怕的一场变故。他那双火烧火燎的手在我身上扒来扒去，使得我倍感恶心。等他的家庭医生和一名专家接踵赶到的时候，我便如释重负地卸下了照料他的责任。警局的一名督察也已经赶到现场，我向他递上了一张内容真实的名片。假冒他人的做法只能说是既没用又愚蠢，因为苏格兰场的人一眼就可以认出我来，几乎跟认出福尔摩斯一样容易。这之后，我离开了那座笼罩着恐怖阴云的宅子。不到一个小时，我已经赶到了贝克街。

福尔摩斯坐在他通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脸色煞白，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不说他身上的伤，当晚的种种事件实在是太过震撼，即便是他钢铁一般的神经也有点儿吃不消。他惊骇万分地听我讲完了男爵毁容的经过。

“孽债啊，华生——孽债！”他说道，“或迟或早，孽债总归会找上门来的。天晓得，他造的孽可真是不少。”他补了一句，把桌上的一个棕色本子拿了起来，“喏，这就是那个女人说的那个本子。这东西都阻止不了这门亲事的话，其他的就不用说了。可它肯定管用，华生，不可能不管用。但凡有点儿自尊，哪个女人也受不了这种东西。”

“是他的恋爱日志吗？”

“也可以说是他的淫乱日志，你怎么说都行。听那个女人说起这件东西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它是一件无比强大的武器，只要咱们能把它弄到手，事情就好办了。当时我担心那个女人走漏风声，所以就没把这种想法说出来。不过，我一直都在盘算这件事情。然后呢，他们的袭击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彻底解除男爵对我的戒心。所以说，他们的袭击有百利而无一害。本来我是想稍微多等一阵的，可他马上要去美国，我不得不提前动手。他绝不会把杀伤力这么大的一本东西留在家里，这样一来，咱们只能立刻采取行动。夜间偷盗是不可能的，因为他采取了防范措施。不过，晚上下手还是有机会的，前提是确保他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这么着，你和你那个蓝碟子就派上了用场。可我必须确切地知道本子在什么地方，而且我心里有数，我行动的时间受到你中国陶瓷知识的限制，充其量不过是几分钟，考虑到这些因素，我才在最后一刻叫上了那个姑娘。她把那个小包裹小心翼翼地藏在斗篷下面，我哪知道她带的是什么东西呢？当时我以为她是在一心一意地帮我办事，照眼下看，她还有她自个儿的算盘哩。”

“男爵已经猜到了我是你的人。”

“跟我担心的一样。还好，你跟他纠缠的时间刚好够我拿到这个本子，尽管还不够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哈，詹姆斯爵士，很高兴见到您！”

按照先前的约定，我们那位彬彬有礼的朋友已经大驾光临。接下来，他开始聚精会神地聆听福尔摩斯讲述事情的经过。

“您创造了奇迹——奇迹！”听完之后，他高声赞叹，“话说回来，如果他的伤真的有华生医生说的那么可怕，咱们阻止这门亲事的目标当然可以算是圆满完成，用不着动用这个令人作呕的本子了吧。”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您说的可不是德·默维列这种女人的行事风格。她会把男爵看成一个毁了容的殉道者，对男爵的爱只会有增无减。不行的，不行，咱们必须摧毁男爵的道德形象，而不是他的身体形态。这个本子可以把小姐带回现实世界——据我所知，其他东西都达不到这个目的。这是男爵亲手写下的东西，这样的一道坎儿，默维列小姐怎么也迈不过去。”

詹姆斯爵士带走了本子，还有那个珍贵的碟子。我自个儿还有一场时间已过的约会，所以就跟他一起下楼，走到了大街上。一辆四轮马车在外面等他，他跳上马车，急不可耐地冲帽子上缀有花饰的车夫吩咐了一句，马车便飞奔而去。他把自己的大衣搭在车窗上，以便遮盖厢板上的徽记，可我还是借着从身后气窗里透出来的灯光看见了那些纹饰，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于是我转身上楼，回到了福尔摩斯的房间里。

“我知道咱们的主顾是谁啦。”我高声喊道，兴冲冲地想要宣布这个重大发现，“原来啊，福尔摩斯，主顾就是——”

“是一位忠心耿耿的朋友，也是一位豪侠仗义的绅士。”福尔摩斯说道，抬手示意我就此打住，“从现在直到永远，咱们知道这一点就够啦。”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揭露罪行的本子是如何派上用场的。执行这件任务的人可能是詹姆斯爵士，不过，考虑到任务的敏感程度，可能性更大的还是那位小姐的父亲。不管到底是谁，结果总归是十分圆满。三天之后，《晨邮报》刊出一则简讯，宣称阿德尔伯特·格朗纳男爵和维奥莱特·德·默维列小姐的婚事已经告吹。同一张报纸还报道了地方法庭对吉蒂·温特小姐的第一次传讯，她面临的是以硫酸毁人容貌的严重指控。大量的从宽情节在庭审期间公诸于众，所以呢，大家肯定还记得，她得到的只是这种罪名之下的最轻处罚。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度面临入室行窃的指控，只不过，一旦你动机高尚，主顾又足够显赫，即便是铁面无私的英国法律也会变得知情识趣，有商有量。迄今为止，我朋友还没有站上被告席。

我朋友华生虽然想法不多，仅有的想法却都顽固得出奇。长期以来，他一直在苦苦纠缠，逼着我自己写一篇讲述以往经历的文字。这兴许是我自讨苦吃，因为我经常都得指出他的毛病，说他写的那些故事如何如何肤浅，还说他只知道迎合大众的口味，不懂得严格地遵循事实和数据。“你自个儿试试好了，福尔摩斯！”这就是他的反驳。不容否认的是，提起笔来之后，我自己确实有所体会，既然是写故事，那就必须写成读者爱看的样子。下面这个案子读者肯定爱看，因为它是我那份记录当中最离奇的案子之一，只不过碰巧被华生漏掉了而已。既然说到了我这位老朋友兼传记作者，我不妨趁机补充一点。侦办各种区区小案的时候，我之所以要不辞辛苦地拖上一名同伴，并不是因为我感情用事，也不是因为我突发奇想，而是因为华生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只不过他性情谦退，光顾着过甚其词地吹捧我的事迹，没有留意到他自己的优点。如果你的同伴能够预见你的结论和行动方略，那样的同伴只能说是非常危险；反过来，如果他自始至终都对事态的变化感到惊诧莫名，自始至终都对未来一片茫然，那倒可以算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理想助手。

按照我记事本里的记录，詹姆斯·M．多德先生登门造访的时间是一九〇三年一月，也就是布尔战争刚刚打完的时候。多德先生是一位魁梧挺拔、朝气蓬勃的英国公民，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那阵子，华生老兄已经做下了我记忆之中惟一的一件只顾自己不顾交情的勾当，抛下我去讨了一个老婆。多德先生上门的时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习惯是自己坐在背对窗子的位置，把我对面的椅子留给客人，好让他们完全暴露在天光之下。詹姆斯·M．多德先生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而我也没有帮助他打破沉默，原因是我可以借此机会多观察他一会儿。我早就已经发现，明智的做法是一上来就让主顾领教一下我的本事。到这会儿，我便把一部分的观察结论说了出来。

“据我看，先生，您一定是从南非回来的。”

“是的，先生。”他多少有点儿诧异地回答道。

“以前是在帝国义勇骑兵部队，应该没错。”

“没错。”

“米德尔塞克斯义勇骑兵团，毫无疑问。”

“确实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您简直跟巫师一样灵。”

看到他迷惑不解的表情，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一位英武的先生走进我的房间，脸上带着英国太阳晒不出的那种黝黑颜色，手帕又塞在袖子里，没有揣进口袋，看到这些情况，这位先生来自何方并不是一个很难推测的问题。短短的胡须说明您并不属于正规部队，您的仪态则表明了骑兵的身份。至于米德尔塞克斯嘛，您的名片写得明明白白，您在索格莫顿街做股票生意，既然如此，您当初加入的还能是哪个团呢？”

“什么都让您看见啦。”

“我看见的东西并不比您多，只不过我对自己进行过一番训练，能够确确实实地留意到自己看见的东西。好啦，多德先生，今早您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探讨观察的艺术。说吧，塔克斯伯里老庄园出了什么事呢？”

“福尔摩斯先生——！”

“亲爱的先生，这里面可没有什么玄虚啊。您那封信的抬头上就有这个地名。还有啊，您这么火急火燎地约我见面，显然是遇上了严重的突发事件。”

“是的，确实是这样。可我的信是昨天下午写的，写完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如果埃姆斯沃斯上校没把我撵出来的话——”

“把您撵出来！”

“呃，事情确实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他硬得跟钉子似的，埃姆斯沃斯上校就是这么个人。当年他就是陆军当中最厉害的老古板，他那个年代又不讲什么客气。要不是为了戈德弗雷，我才不会去招惹他呢。”

我点起烟斗，往椅子背上一靠。

“麻烦您解释一下，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主顾咧开嘴，顽皮地笑了笑。

“我已经习惯成自然，以为您什么都知道，用不着我来说了。”他说道，“好了，我这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您，但愿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我没有睡觉，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一九〇一年一月，也就是整整两年之前，我加入了年轻的戈德弗雷·埃姆斯沃斯所在的那个中队。他是埃姆斯沃斯上校的独子，上校在克里米亚战争当中赢得过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戈德弗雷身上流着战士的血液，参加义勇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那个团里再没有比他更出色的小伙子啦。我俩慢慢地有了交情，这样的交情只有同舟共济、同甘共苦的朋友才能有。他是我的伙伴，在军队当中，‘伙伴’可是个了不得的字眼。我俩打了一年的恶仗，是好是歹都在一起。后来呢，我们在比勒陀利亚外面的钻石山附近执行任务，敌人用猎象枪打中了他。他从开普敦的医院写了封信给我，又从南安普敦写了一封，再后来就一个字也没有了——一个字都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亏他还是我最好的伙伴呢。

“战争结束之后，我们都回了国。于是我写信给戈德弗雷的父亲，跟他打听戈德弗雷的下落，可他没有答复我。我等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写信去问。这一次倒是有了答复，只可惜又简短又生硬。他只是说戈德弗雷坐船环游世界去了，一年之内都不会回来，别的就没有了。

“我可不能就此罢休，福尔摩斯先生，在我看来，整件事情都古怪得要命。戈德弗雷是个好小伙儿，绝不会就这么扔下一个老朋友。他不会这么干的。再者说，我碰巧知道他是一大笔遗产的继承人，还知道他和他父亲并不总是那么合拍。老爷子有时候喜欢欺负人，年轻的戈德弗雷又是个暴脾气，不乐意逆来顺受。不成，我绝不能就此罢休，于是就决定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不巧的是，我刚刚在国外待了两年，自个儿也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处理，所以呢，一直到这个星期，我才有工夫回头调查戈德弗雷的事情。不过，既然我已经开始调查，那就一定会放下所有的事情，查清楚才能算数。”

看样子，遇上了詹姆斯·M．多德先生这样的人，你最好是跟他交朋友，不要与他为敌。说话的时候，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方正的下巴也绷得紧紧的。

“那么，您是怎么调查的呢？”我问道。

“他的家是贝德福德附近的塔克斯伯里老庄园，我的第一步打算就是到那里去一趟，亲眼看看目前的形势。这么着，我给他母亲写了封信——因为我已经受够了他那个脾气乖戾的老父亲——直接发起了正面进攻：戈德弗雷是我的好朋友，我很想跟她讲讲我俩的共同经历，我刚好要去附近的地方，能不能顺便拜访一下呢？如此等等。她给我回了一封相当亲切的信，还说我当晚可以住在他们家。收到她的回信之后，我就在周一去了那里。

“塔克斯伯里老宅是个非常偏僻的所在，方圆五英里之内没有城镇。火车站没有马车可坐，所以我只好拎着箱子走路去，天快黑的时候才走到。这是座枝枝蔓蔓的大宅子，周围是一个巨大的庭园。依我看，这座宅子简直是历朝历代各种建筑风格拼成的一盘大杂烩，最老的是伊丽莎白式的砖木屋基，最新的则是维多利亚式的柱廊。宅子内部全都是镶板、挂毯和模糊褪色的古画，整个儿的气氛又阴沉又神秘。宅子里有个管家，名字叫做拉尔夫，岁数似乎跟宅子一样大。还有管家的老婆，岁数兴许比宅子还要大。她以前是戈德弗雷的保姆，而我听戈德弗雷说过，除了他母亲之外，就数这个保姆跟他最亲。所以呢，虽然她长得古怪，我还是对她产生了好感。他的母亲我也喜欢，她温和可亲，像只小白鼠似的。让我受不了的只有上校本人。

“刚一见面，我俩就吵了一架，当时我真想扭头就往车站走，转念一想，我要是这么做的话，没准儿正中他的下怀哩。我到了之后，仆人直接把我领进了他的书房。他坐在他那张乱七八糟的写字台后面，身材高大，弯腰驼背，皮肤跟用烟熏过一样，花白的胡子乱作一团，红筋绽露的高鼻子好似鹰嘴，浓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凶巴巴的灰色眼睛，正在恶狠狠地瞪着我。戈德弗雷很少说到他的父亲，这下我可知道原因在哪儿啦。

“‘呃，先生，’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倒想问一问，你这次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告诉他，我已经在给他妻子的信里说明了来意。

“‘是啊，是啊，你说你和戈德弗雷是在非洲认识的。当然喽，这只是你自个儿的说法，并没有什么佐证。’

“‘我兜里还装着他写给我的信呢。’

“‘那就麻烦你给我看看吧。’

“我把那两封信递给了他，他大概扫了一眼，又把信扔给了我。

“‘好吧，你想怎么样？’他问我。

“‘我很喜欢您的儿子戈德弗雷，先生。许许多多的纽带和回忆把我俩连在了一起。他突然断了音讯，所以我觉得很奇怪，想要知道他的下落，这不是很自然吗？’

“‘我似乎记得，先生，我已经写过信给你，还把他的下落告诉了你。他坐船环游世界去了，因为他在非洲搞坏了身体，我和他妈妈都觉得他需要彻底地休养休养，换换环境。要是还有别的朋友问起这件事情的话，你就按我的话告诉他们好了。’

“‘没问题，’我这么回答，‘可我想请您告诉我，他坐的是哪艘船，走的是哪条航线，航程又是怎么安排的。依我看，我肯定能把信寄到他的手里。’

“听了我的请求，主人似乎又窘又怒，浓密的眉毛低低地压住了眼睛，手指则很不耐烦地敲打着桌子。到最后，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神情活像是看到棋盘上的对手走出了一步杀着，并且已经想好了应手。

“‘你这么没完没了，多德先生，’他说，‘肯定会让很多人生气上火，觉得你已经执拗到了无理取闹的程度。’

“‘您一定得理解，先生，这只是因为我打心眼儿里喜欢您的儿子。’

“‘没错，就是因为这层考虑，我才对你一忍再忍。不过，我必须请你停止追问这些事情。家家都有自己的内情、自己的打算，并不总是方便告诉外人，哪怕是最善意的外人。我妻子很想听听戈德弗雷过去的事情，你正好可以给她讲讲，可我想请你把现在和将来的事情撇在一边。打听这些事情不光是毫无益处，先生，还会让我们非常为难。’

“这一来，福尔摩斯先生，我等于是一头撞进了死胡同，没办法再往下问了。我只好装出一副安于现状的样子，心里却暗暗发誓，不查清我朋友的下落绝不罢休。当晚的气氛十分惨淡，我和上校夫妻俩坐在一个阴沉古旧的房间里，无精打采地吃着晚饭。老夫人急切地向我打听儿子的事情，老爷子却显得闷闷不乐，沮丧不已。整个儿的过程没劲透了，以致我在礼节允许的范围之内早早地托词告退，回到了自个儿的房间里。他们把我安排在底楼，宽敞的房间空空荡荡，跟宅子里的其他地方一样阴沉。不过，福尔摩斯先生，要是在南非的大草原上住过一年的话，你也就不会太挑剔住处啦。我拉开窗帘，往花园里看了看，夜色晴朗，半个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这之后，我在呼呼作响的炉火旁边坐了下来，借着身旁的台灯读小说，拼命地想把自己的心思转移到小说里去。可是，老管家拉尔夫进来加炭，打断了我的阅读。

“‘我担心您房间里的炭烧不了一宿，先生。天气严寒，这些房间都冷得要命。’

“临走的时候，他有点儿犹犹豫豫，于是我转过头去，发现他面朝着我站在那里，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愁肠百结的表情。

“‘您多包涵，先生，可我不小心听到了您在晚餐桌上谈论戈德弗雷少爷的事情。您得知道，先生，我妻子是他的保姆，所以呢，我可以算是他的养父。我俩都很关心他，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您说他表现得很不错，是这样吗，先生？’

“‘团里再没有比他更勇敢的战士了。以前有一次，就是他把我从布尔人的枪口之下救了出来，要不然，我可就到不了这儿啦。’

“老管家开始揉搓他那双皮包骨头的手。

“‘是啊，先生，是啊，戈德弗雷少爷就是这个样子，总是充满了勇气。告诉您吧，先生，这园子里没有哪棵树他没上去过。他什么都不怕。他以前是个好小伙子——噢，先生，以前他可真是个好小伙子。’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听着！’我大叫一声，‘你说他以前是个好小伙子，听上去就跟他已经死了一样。你们干嘛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戈德弗雷·埃姆斯沃斯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抓住老管家的肩膀，他闪身挣脱了我。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先生。要知道戈德弗雷少爷的事情，您就去问老爷吧。他知道这些事情，轮不到我来插手。’

“他打算往外走，可我抓住了他的胳膊。

“‘听着，’我说，‘出去之前，你一定得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不然的话，我一整夜都不会松手。戈德弗雷死了吗？’

“他不敢面对我的目光，看上去就跟中了催眠术一样。接下来，他千辛万苦地挤出了一个回答，一个出人意料的可怕回答。

“‘死了倒好！’他大叫一声，挣脱我的掌握，飞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可想而知，福尔摩斯先生，坐回椅子上的时候，我的心情说不上特别地愉快。在我看来，老管家的话只能有一种含义。我那个倒霉的朋友显然是卷进了某种犯罪活动，退一万步说也是卷进了某种有损家声的可耻勾当。为了防止丑闻曝光，作风严厉的老爷子已经把儿子打发到了别处，不让他在社会上抛头露面。戈德弗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很容易受身边众人的影响。毫无疑问，他一定是交友不慎，被人引上了身败名裂的歧途。真是那样的话，那可就太让人惋惜了。即便如此，我仍然有责任找到他，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他的忙。我正在心急火燎地盘算这件事情，无意中抬头一看，戈德弗雷·埃姆斯沃斯就站在我的眼前。”

我的主顾突然打住了话头，看样子是激动得不行。

“接着讲吧，”我说道，“从某些方面来说，您这件案子还真是很不寻常哩。”

“他站在窗子外面，福尔摩斯先生，还把脸贴在了窗玻璃上。刚才我跟您说了，当晚我曾经拉开窗帘往外看，看完之后，我并没有把窗帘拉严实。这会儿，他的身影就出现在窗帘的缝隙之中。窗子是落地式的，所以我可以看见他的全身，可我顾不上看别的，只知道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他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我从来没见过白成那样的人。依我看，只有鬼魂才会是那种模样，可他的眼睛迎上了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分明属于一个活着的人。他发现我正在看他，于是就往后一蹿，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他的样子着实让人惊骇，福尔摩斯先生。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脸在黑暗之中闪着奶酪一般的白光，看起来形同鬼魅，还因为他那种不易察觉的神色，那是一种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做贼心虚的神色，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坦率阳刚的小伙子大不相同。看到他如此模样，我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如果你当过一两年兵，成天都在跟布尔兄弟玩游戏，那你肯定能学会处变不惊，果断行事。这么着，戈德弗雷的身影还没消失，我已经冲到了窗子跟前。窗闩很不灵便，我费了点儿工夫才把它弄开。接下来，我急匆匆地跑上花园里的小径，朝着我估计他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径很长，光线也不太好，可我还是隐约看到前面有东西在动。我边跑边喊他的名字，只可惜没有任何用处。小径的尽头出现了几条方向各不相同的岔路，分别通往庭园各处的几座小屋。我正在那里犹豫不决，耳边却清清楚楚地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声音不是来自我身后的宅子，而是来自前方的暗处。这声音足以让我断定，福尔摩斯先生，刚才我看见的并不是一个幻影。戈德弗雷确实从我眼前逃了开去，并且跑进了某座小屋，关上了门。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我已经无计可施，只好转身回房，心神不宁地过了一夜，翻来覆去地掂量着这件事情，想找到一个足以涵盖所有事实的解释。到了第二天，我发现上校的态度好了许多。这一来，等他妻子提到附近有几处名胜的时候，我赶紧抓住机会问了一句，方不方便留我再住一宿。老爷子勉勉强强地表示默许，我由此赢得了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好好地观察观察。我已经确切地知道戈德弗雷藏在附近，不知道的则是他具体藏在哪里，为什么要藏起来。

“他家的宅子大得要命，格局也乱得要命，就算藏了一个团的人也不会被发现。秘密如果藏在宅子里的话，打探起来自然非常费劲。还好，我听见的关门声肯定不是从宅子里来的。如此说来，我必须把花园搜查一遍，看看能有什么样的发现。这方面倒没有什么障碍，因为老人家也有自个儿的事情要忙，我可以自行其是。

“庭园里的几座屋子都很小，花园的尽头却有一座略具规模的独立建筑，大得可以充当花匠或者猎场看守的住所。难不成，关门的声音就是从这儿来的吗？我摆出一副在庭园里随意闲逛的架势，蹓蹓跶跶地走到了屋子跟前。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矮小、动作麻利的大胡子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戴着一顶圆顶礼帽，样子跟那些当花匠的完全不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一出来就锁上了门，还把钥匙装进了衣兜。看到我的时候，他显得有点儿惊讶。

“‘您是这儿的客人吗？’他问我。

“我告诉他，我确实是这儿的客人，同时告诉他，我还是戈德弗雷的朋友。

“‘真是不凑巧，他居然旅游去了，因为他肯定很想跟我见面。’我补充了一句。

“‘是啊，确实不凑巧。’他的口气听着有点儿内疚，‘当然喽，您可以挑个更合适的时间再来一趟。’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可是，等到我转过身去的时候，却发现他站在花园远端的月桂树丛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正在观察我的动静。

“从那座小屋旁边走过的时候，我看得非常仔细，只可惜小屋拉着厚厚的窗帘，怎么看也只是一座空屋。表现得太过鲁莽的话，我没准儿会亲手毁掉自己的计划，甚至可能被他们扫地出门，因为我仍然感觉得到，有人在监视我的行动。想到这里，我蹓跶着走回了宅子，到晚上才再次展开调查。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从窗子溜了出去，径直奔向那座神秘的小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刚才我只是说小屋拉着厚厚的窗帘，眼下我才发现，它那些窗子还上着窗板。还好，有一扇窗子透着一点儿灯光，于是我一门心思地盯上了这扇窗子。算我走运，这扇窗子的窗帘没拉严实，窗板上又有一道裂缝，所以我可以看到屋里的情形。屋里的气氛相当欢快，灯光明亮，炉火熊熊。我早上见过的那个矮小男人坐在正对着我的位置，一边抽烟斗，一边阅读报刊。”

“什么报刊？”我问道。

我这么一打岔，我的主顾似乎不太高兴。

“这有什么要紧的呢？”他问道。

“再要紧不过了。”

“我真的没注意。”

“可您多半能注意到，它的开本是跟大报一样大，还是像周刊那么小。”

“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手里的报刊确实不大，兴许是《旁观者》杂志吧。话说回来，当时我真的顾不上研究这样的细节，因为屋里还有个背对窗子坐着的人，而我可以发誓，这个人就是戈德弗雷。我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可我认得他肩膀倾斜的线条。他用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势，身子则对着炉火。我正在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肩膀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转头一看，埃姆斯沃斯上校已经站在了我的身旁。

“‘这边请，先生！’他低声说了一句。他一声不吭地走向宅子，我只好跟在后面，一直走进了我自个儿的卧室。他手里有一本列车时刻表，是从大厅里拿来的。

“‘明早八点半有一班去伦敦的火车，’他说，‘八点钟的时候，马车会到门口来接你。’

“他气得脸都白了，说实在的，我自个儿也觉得无地自容，只能结结巴巴地一边道歉，一边竭力强调，我这么做都是因为我担心朋友的安危。

“‘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突然打断了我，‘你这么刺探我们家的隐私，实在是可恶之极。你到我们这儿来做客，眼下却干起了间谍的勾当。我已经无话可说，先生，只剩下最后一句，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听了这句话，福尔摩斯先生，我一下子怒不可遏，言辞也变得激烈起来。

“‘我已经看见了您的儿子，而我深信不疑，您不让他接触社会，完全是出于您自个儿的考虑。我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禁锢他，可我肯定他已经丧失了人身自由。我警告您，埃姆斯沃斯上校，除非我确知我朋友平安无事，否则我绝不会半途而废，一定要把这件谜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有啊，我绝不会胆怯收手，不管您怎么说，怎么做。’

“老家伙露出了恶魔似的凶相，我真以为他打算跟我动手哩。我说过他是个瘦削凶暴的老巨人，所以呢，尽管我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软蛋，对付他也不是那么容易。不过，他只是火冒三丈地瞪了我半天，最终还是转过身去，就这么走出了房间。我呢，今早就坐上了他指定的那班火车，一心只想着我在信里跟您约好的这次会面，想着要直接过来找您，寻求您的指教和帮助。”

以上就是客人摆在我面前的问题。机敏的读者肯定已经发现，这个问题一点儿也不难，原因是可能的答案少之又少，稍加筛选就可以求得正解。话说回来，这个问题虽然简单之极，终归也包含着一些新奇有趣的特点，值得我把它记录下来。到这会儿，我便用上了我滚瓜烂熟的逻辑分析方法，开始对可能的答案进行筛选。

“宅子里的仆人，”我问道，“一共有几个呢？”

“据我所知是只有老管家夫妇二人。看情形，这家人的生活简单极了。”

“如此说来，那座独立的屋子里并没有仆人喽？”

“没有，除非那个身材矮小的大胡子扮演着仆人的角色。不过，他的地位似乎远在仆人之上。”

“这似乎很能说明问题。您有没有看到过宅子里的人往小屋里送食物呢？”

“您的问题倒是提醒了我，我确实看见过老拉尔夫顺着花园小径往小屋的方向走，手里还拎着一个篮子。只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往食物那方面想。”

“您有没有找当地人打听打听呢？”

“有的，我打听过。我跟车站的站长聊过，还有村里的客栈老板。当时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俩，知不知道我老战友戈德弗雷·埃姆斯沃斯的情况。他俩都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坐船环游世界去了。他俩还说，他差不多是刚一回家就踏上了旅程。显而易见，大家都接受了上校的说法。”

“您没有跟他们说起您的怀疑吧？”

“一个字儿也没说。”

“您做得非常明智。这件事情确实应该查一查，我打算跟您一起去塔克斯伯里老庄园。”

“今天吗？”

不巧的是，当时我正在做一件案子的扫尾工作，就是我朋友华生写过的“修院学堂案”，跟格雷敏斯特公爵关联至深。除此之外，我还接下了土耳其苏丹委办的一件案子，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否则就可能导致极其严重的政治后果。这样一来，按照我日记当中的记录，直到接下来这个星期刚刚开始的时候，我总算是腾出了空闲，可以跟詹姆斯·M．多德先生一起去料理贝德福德郡的这件案子。坐马车前往优顿车站的途中，我们接上了一位面色铁青、神情严峻、沉默寡言的先生，因为我跟这位先生有约在先。

“这位是我的老朋友，”我告诉多德，“我请他跟咱们一块儿去，有可能毫无必要，也有可能至关紧要。眼下这个阶段，咱们用不着细究这个问题。”

毫无疑问，华生的记述已经让读者们习惯了一个事实，也就是说，我绝不会为尚在权衡之中的案子浪费唇舌，也不会透露自己的想法。看到有人加入，多德似乎吃了一惊，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我们三个便继续赶路。上了火车之后，我又问了多德一个问题，特意要让同行的这位先生听见。

“按您的说法，当时您清清楚楚地看到您那位朋友的脸出现在了窗外，清楚得足以确定他的身份，对吗？”

“这一点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的鼻子顶到了窗子玻璃，屋里的灯光直直地照亮了他的脸。”

“不会是某个长得像他的人吗？”

“不会，不会，就是他本人。”

“可您不是说他样子变了吗？”

“变了的只是脸色。他的脸——怎么说呢？——他的脸是鱼肚子的那种白色，就跟经过漂白一样。”

“他的脸白得均匀吗？”

“我的印象是不均匀。我看得最清楚的地方是他的额头，因为他的额头顶在了窗子上。”

“当时您叫他了吗？”

“当时我十分惊骇，所以就愣了一愣。我跟您说过的，接着我就跑去追他，只可惜没有追到。”

问到这里，破案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再添上一段小小的插曲，案子就算是水落石出。一段漫长的马车旅程之后，我们赶到了我主顾形容过的那座杂乱无章的奇特老宅，替我们开门的则是年迈的管家拉尔夫。马车是我全天包租的，这时我就请我那位年长的朋友继续待在车里，等我们叫他的时候再出来。拉尔夫是个满面皱纹的小老头，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和一条椒盐色长裤。他这身打扮非常保守，但却有一个古怪的例外，那便是他那双棕色的皮手套。他一看到我们就把手套摘了下来，又在我们进门的时候把它搁在了门厅的桌子上。你们兴许听我朋友华生说过，我拥有一套异常敏锐的感官，这会儿，我便捕捉到了一缕浅淡却又刺鼻的气味。气味似乎来自门厅的桌子，于是我转过身去，把我的帽子往桌子上一放，又把帽子掀到地上，借着弯腰捡帽子的机会把鼻子凑到了离手套不到一英尺的地方。错不了，这股奇特的焦油气味的确来自管家的手套。这么着，走进书房的时候，我已经查清了全部的案情。唉，自己动手叙写案件的时候，我竟然不懂得遮遮掩掩，非要写得这么露骨！华生之所以能把结局写得那么哗众取宠，靠的不就是隐藏这一类的演绎环节嘛。

埃姆斯沃斯上校不在房里，不过，收到拉尔夫的通报之后，他很快就赶了过来。过道里传来了他迅疾沉重的脚步声，跟着就见他推门冲进房间，须髯贲张，五官纠结，我这辈子再没见过比他更凶恶的老头。他举起我俩的名片，一撕两半，还用脚使劲儿地踩踏落到地上的碎片。

“你这个该死的无事忙，我不是警告过你别再来了吗？你可千万别再让我在这儿看见你那张可恶的嘴脸。没有我的允许，你要是再上这儿来的话，那我就有权对你使用武力。我会请你吃枪子儿的，先生！老天作证，我一定会这么干！还有你，先生，”他转头冲着我，“同样的警告也适用于你。我知道你那份可耻的职业，可你只能到别处去显摆你那些据说很了不起的本事，我这里没有你发挥的余地。”

“我不能走，”我的主顾斩钉截铁地说道，“除非戈德弗雷亲口告诉我，他的自由没有受到限制。”

不乐意招待我们的主人摁响了唤人铃。

“拉尔夫，”他说道，“打电话给郡里的警局，叫那个督察派两名警员过来，就说有窃贼闯进了我们的宅子。”

“等一等，”我说道，“您应该明白，多德先生，埃姆斯沃斯上校有权报警，因为咱们无权进入他的住宅。另一方面，他也应该明白，您的举动完全是出于对他儿子的关心。以我愚见，如果能让我跟埃姆斯沃斯上校谈五分钟的话，我肯定能改变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我的看法没那么容易改变。”年迈的军人说道，“拉尔夫，照我的吩咐去办。你到底在等什么？赶紧去报警！”

“那可不行，”我一边说，一边用脊背堵住了门，“警察一来，您担心的那种祸事就会变成现实。”我拿出自己的记事本，在一张散页上草草地写了一个词。“喏，”我把纸片递给了埃姆斯沃斯上校，“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写的东西，满脸都是惊愕，再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他倒吸一口凉气，重重地坐进了椅子。

“知道各种事情是我的本分，我就是干这个的。”

他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瘦骨嶙峋的手捻着蓬乱的胡须。这之后，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呃，既然你们非要见戈德弗雷，那就去见吧。这可不是我自个儿的意思，是你们逼我的。拉尔夫，你去通知一下戈德弗雷先生和肯特先生，我们过五分钟就到。”

五分钟之后，我们已经顺着花园小径走到了小径尽头那座神秘小屋的门口。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大胡子，脸上带着十分惊讶的表情。

“这可真是太突然了，埃姆斯沃斯上校，”他说道，“这一来，咱们的计划可就全泡汤啦。”

“我也是迫不得已，肯特先生，事情已经由不得咱们作主啦。戈德弗雷先生能见我们吗？”

“可以，他就在屋里等着呢。”他转过身去，把我们领进了一间陈设简朴的宽敞前屋。屋里有个男人，背对炉火站在那里。看到这个人，我的主顾立刻抢上前去，伸出了一只手。

“咳，戈德弗雷，老伙计，这可真是太好啦！”

对方却摆了摆手，不让我的主顾靠近。

“别碰我，吉米。你得跟我保持距离。是啊，难怪你看得目瞪口呆！我这副模样确实不太像B中队那个英俊潇洒的埃姆斯沃斯代理班长，对吧？”

他的模样确实不比寻常。看得出来，以前他的确是个美男子，拥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外加非洲太阳赋予的黝黑肤色，眼下呢，一块块古怪的斑痕把他的皮肤涂成了白色，他的脸也变得斑斑驳驳。

“这就是我不肯见客的理由。”他说道，“我当然愿意见你，吉米，可我并不想见你这位朋友。我相信你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可我还是觉得非常意外。”

“我只是想确定你平安无事，戈德弗雷。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在我窗子外面张望，所以就想把这件事情查清楚，要不然就没法安心啊。”

“老拉尔夫跟我说你来了，所以我忍不住想偷偷地看你一眼。我本来以为你发现不了我，可我听见了你开窗子的声音，只好跑回了这个藏身的地洞。”

“可是，老天在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呃，几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他一边说，一边点上了一支香烟，“有一天早上，我们在比勒陀利亚外面的巴菲斯普鲁特打了一仗，就在往东的那条铁道上，这你肯定记得吧？当时我挨了一枪，你应该听说了吧？”

“是的，我听说了，可我一直都不知道详细的情况。”

“当时我们跟其他人走散了，在一起的只有三个人。你肯定记得，那里的地形非常崎岖。跟我一起的有辛普森，就是绰号‘光头辛普森’的那个家伙，此外还有安德森。我们去那里清剿布尔兄弟，可他们躲在暗处，打得我们三个措手不及。他们两个都死了，我的肩膀也吃了一粒猎象枪子弹。还好，我拼死拼活地赖在马背上，马儿狂奔了几英里之后，我终于失去知觉，滚鞍落马。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我挣扎着坐了起来，感觉非常虚弱，非常难受。出乎我意料的是，近旁就有一座相当大的房子，那房子带有一道宽阔的游廊，窗子也很多。天气冷得要命。你肯定记得，入夜的时候，那里的天气往往会冷得让人麻痹，那是一种让人晕眩的酷寒，跟清冷提神的霜冻完全不同。这么着，我觉得奇寒彻骨，看情形，只有躲进那座房子才有活路。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拖着自个儿的身体往前走。我隐约记得自己慢慢地爬上台阶，穿过大开的房门，走进一个摆着几张床的大房间，然后就欢呼一声，一头扑倒在其中的一张床上。那张床没有收拾过，可我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妥。我用床单盖住瑟瑟发抖的身体，一转眼就睡熟了。

“我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然后就发现，我走进的并不是一个健康美好的世界，反倒是一场极其恐怖的梦魇。眼前是一个没有装饰的巨大房间，四壁刷得雪白，非洲的阳光从一扇扇没挂帘子的大窗子倾泻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照得鲜明耀眼。站在我床前的是一个形同侏儒的矮小男人，顶着一颗圆鼓鼓的硕大脑袋，一边激动不已地用荷兰语唠叨着什么，一边挥舞他那双活像褐色海绵的可怕手掌。一群人站在他的身后，似乎是觉得眼前的情景有趣之极。我看到他们呢，感觉却是全身发冷。他们当中连一个健全的人也没有，全都是奇形怪状，有的歪七扭八，有的肿胀变形，还有的面目毁损。听着这些畸形怪物的笑声，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这些人似乎都不会说英语，眼前的形势却必须赶紧澄清，因为大脑袋家伙越说越气，这会儿已经发出了野兽一般的怒吼，正在用他那双残损的手把我往床下拖，我的伤口又开始鲜血横流，可他不管不顾。这个小怪物壮得跟牛一样，幸亏有一位显然是主管人员的长者闻声赶来，如若不然，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折腾我呢。长者用荷兰语呵斥了几句，赶走了我的冤家对头，然后就转过身来，万分诧异地端详着我。

“‘老天爷，你究竟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呢？’他惊讶地问了一句，‘别急着说话！我看你已经筋疲力尽，肩膀上的伤也需要处理一下。我是个医生，很快就可以帮你包扎好。可是，你这个人哪！对你来说，这儿可比战场危险得多呀。你眼下是在麻风病院里，睡的也是麻风病人的床啊。’

“后面的事情还用我说吗，吉米？情形似乎是这样的，我跑到那里的前一天，医院里的人眼看战火将临，就把那些可怜的家伙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等到英国军队开拔之后，医院的这位主管又把他们领了回来。主管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尽管他相信自己拥有抵抗麻风的免疫力，可他还是不敢像我这么干。他给我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悉心地治疗我的枪伤，大概一个星期之后，我就转进了比勒陀利亚的普通医院。

“这就是我的惨痛经历。本来我还怀着一丝侥幸心理，可是，等我回到家里之后，你眼下看到的这些可怕斑痕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脸上，让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我该怎么办呢？我家的宅子非常偏僻，有两个绝对靠得住的仆人，还有一座可以供我居住的小屋。肯特先生是一位外科医生，他愿意照看我，并且发誓保守秘密。既然有这些条件，事情就显得非常简单。另一种选择只能说是可怕之极，它意味着我会遭到隔离，跟一些陌生人关在一起，一辈子也不会有获得释放的指望。可我们必须严守秘密，不然的话，即便是这样的宁静乡区也会闹得沸沸扬扬，而我就会被强行送进那个恐怖的深渊。就算在你面前，吉米——就算在你面前，我们也不敢吐露实情。这次我父亲为什么会让步，我是一点儿也不明白的。”

埃姆斯沃斯上校指向了我。

“逼我让步的就是这位先生。”他展开了我刚才给他的那张纸片，纸片上写的正是“麻风”这个词，“我是这么想的，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这么多，还是对他和盘托出比较安全。”

“您想得没错，”我说道，“这样做没准儿还有好处哩，谁能说得准呢？照我看，诊治过这名病患的只有肯特先生一个人。据我所知，这一类的病症都来自热带或者亚热带地区，既然如此，先生，请允许我冒昧动问，您是这方面的权威人士吗？”

“我是一名受过专业教育的医务人员，常识还是有的。”肯特先生如是回答，口气稍微有点儿生硬。

“先生，您拥有完备的专业资质，这一点我绝不怀疑；可我肯定您会赞成我的看法，也就是说，面对这样的病例，其他专家的意见也是值得听取的。依我看，您没有这么做，无非是担心别人逼迫您隔离病人而已。”

“确实是这样。”埃姆斯沃斯上校说道。

“我预见到了这个难题，”我解释道，“所以就带来了一位朋友，他的审慎绝对值得你们的信任。我曾经为他提供过一次专业服务，因此他乐意抛开专家的身份，站在朋友的立场向你们提供建议。他就是詹姆斯·桑德斯爵士。”

听到这个名字，肯特先生露出了无比惊喜的表情，即便是一名刚刚入职的尉官获得了晋见罗伯茨勋爵的殊荣，惊喜之情也不会比他更甚。

“我真的觉得非常荣幸。”他喃喃说道。

“那好，我马上请詹姆斯爵士过来，眼下他就在门外的那辆马车里面。他诊病的时候，埃姆斯沃斯上校，咱们不妨去您的书房坐坐，我好向你们做一点儿必要的解释。”

写到这个地方，我才意识到华生对我是多么地重要。我的手艺非常简单，不过是一种系统化的常识，可他总是能通过恰到好处的提问和情不自禁的惊叹把它提升到人间奇迹的高度。轮到我自己叙写故事的时候，这样的帮助就没处找啦。没办法，我还是得把我的演绎过程讲出来，就按我当初的那种讲法，那时我坐在埃姆斯沃斯上校的书房里，面对着有限的几名听众，其中也包括戈德弗雷的母亲。

“我这个演绎过程，”我说道，“立足点就是这样一条准则，也就是说，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解释之后，剩下的解释就必然是事情的真相，不管它是多么匪夷所思。剩下的解释完全可能不止一种，这时你就得反复检验，直到其中的一种解释有了令人信服的佐证为止。好了，咱们不妨运用这条准则来分析眼前的案子。刚刚接到这件案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三种可能的解释，都可以说明这位先生为什么会在父亲的庄园小屋里隐居，或者是遭受禁锢。其一，他犯了罪，藏起来是为了逃避制裁；其二，他已经精神失常，家里人又不想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其三，他得了某种必须隔离的疾病。在我看来，除了这三种之外，其他的解释都不能自圆其说。接下来，我就得对这三种解释进行筛选和比较。

“负罪隐匿的解释完全经不起推敲。这个地区并没有呈报什么悬而未决的罪案，这一点我非常清楚。要是他犯了什么尚未暴露的罪行的话，符合家族利益的做法显然是送走这个不肖子，打发他去国外，而不是把他藏在家里。犯了罪又藏在家里，这样的举动我可解释不了。

“精神失常的解释倒显得比较合理。小屋里既然还有一个人，很可能就是他的看护。看护出门之后就把门锁上，不光为这种解释提供了又一个佐证，还让人联想到了‘禁锢’这个字眼儿。另一方面，小伙子遭受的禁锢应该不严，不然的话，他就不可能跑出来窥视他的朋友。您肯定还记得，多德先生，当时我鸡蛋里面挑骨头，问了您这样那样的问题，其中之一就是，肯特先生读的是什么报刊。要是他读的是《柳叶刀》或者《英国医学杂志》的话，兴许会对我有所帮助。话说回来，只要能请来合格的陪护人员，适时上报有关当局，把精神病人留在家里就不是一件违法的事情。既然如此，这家人干嘛要像这样死守秘密呢？由此看来，这种解释也不符合事实。

“剩下的只有第三种解释，这种解释虽然离奇怪诞，看上去却可以涵盖所有的事实。麻风病在南非并不罕见，这个小伙子完全可能在某种非比寻常的状况之下受到感染。这样一来，他的亲人就会面临非常艰难的处境，因为他们肯定想帮助他逃脱隔离的厄运。他们必须严守秘密，不然的话，一旦流言四起，当局就会出手干预。只要酬劳适当，找个尽职尽责的医生看护并不是什么难事。天黑之后，他们完全可以允许病人自由活动，不需要有什么顾虑。除此之外，皮肤变白正是麻风病的常见症状。这种解释相当合理——应该说是十分合理，以致我决定据此采取行动，权当它是一个业已证实的结论。刚刚来到这里，我立刻打消了最后的一丝疑虑，因为我注意到，负责送饭的拉尔夫戴了一双浸过消毒水的手套。然后呢，先生，只用了一个词，我就让您认清了秘密曝光的事实，而我之所以要用字条代替言语，正是为了向您表明，我的审慎值得您的信任。”

我这段小小分析接近尾声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仆人把那位庄严肃穆的皮肤病权威领了进来。不过，就这么一次，爵士那副高深莫测的刻板面容有所缓和，眼睛里也有了一丝温情脉脉的暖意。他大步走到埃姆斯沃斯上校面前，跟上校握了握手。

“我通常都只能跟人报忧，很少能有报喜的份儿。”他如是说道，“这一次我赶上的是比较称心的那种情形。他得的不是麻风。”

“什么？”

“他得的是典型的假麻风，又叫鱼鳞癣。患者的皮肤会出现状如鱼鳞的病变，影响美观，十分顽固。不过，治愈还是有可能的，传染则是绝无可能。没错，福尔摩斯先生，这件事情确实是巧得出奇。可是，这真的只是一种巧合吗？会不会，这里面有一些我们知之甚少的力量在起作用呢？接触到传染源之后，这个小伙子肯定是寝食难安，谁又敢打包票，不是他的恐惧导致他的身体发生变化，模拟了他所恐惧的那种疾病呢？不管怎么样，我敢拿我的职业声誉来担保——不好，老夫人晕过去了！依我看，肯特先生，您最好守在她的身边，等着她从这次惊喜休克当中恢复过来吧。”

这篇故事首次发表于1921年10月，改编自柯南·道尔同年早些时候推出的独幕剧《王冠钻石》（The Crown Diamond）。篇名“马泽林钻石”（Mazarin Stone）借自意大利裔法国枢机主教儒勒·马泽林（Jules Mazarin，1602—1661）。此人将自己的珠宝遗赠给了法国王室，其中包括18颗钻石，统称“马泽林钻石”（Mazarin Diamonds）。自从法国大革命之后，这些钻石流离失散。按照卢浮宫以及法国国家自然史博物馆网站的说法，其中的一些如今保存在卢浮宫。

贝克街二楼的那个房间虽然凌乱不堪，但却是无数次非凡冒险的起点，又一次厕身其间，华生医生觉得十分快慰。他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些挂在墙上的科学图表、那张被酸液烧得焦黑的化学实验台、那个斜倚在墙角的小提琴盒子，还有那只照例装着烟斗和烟草的煤斗。到最后，他的视线碰上了比利那张朝气蓬勃的笑脸。比利是福尔摩斯的小听差，虽然说年齿稚嫩，但却聪明伶俐，善解人意。那位伟大侦探的阴郁身影茕茕独立，四周环绕着一道隔绝众人的鸿沟；有了比利，这道鸿沟的深度好歹是浅了一点儿。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啊，比利。你也是，没有什么变化。要我说，他也是依然故我吧？”

比利忧心忡忡地看了看那道紧闭的房门，门里面便是福尔摩斯的卧室。

“依我看，这会儿他应该是在床上睡觉。”他说道。

这是一个宜人的夏日，时间则是傍晚七点。不过，华生医生非常熟悉老朋友那种作息无常的脾性，比利的话并没有让他觉得惊讶。

“意思是他手头有案子，对吧？”

“是啊，先生，这次他非常拼命，我真为他的身体感到揪心。他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消瘦，而且不吃东西。哈德森太太问他：‘您打算几时用餐啊，福尔摩斯先生？’他的回答则是：‘七点半，后天。’您肯定也知道，他着急办案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是啊，比利，我知道。”

“他一直在跟踪某个人。昨天出门的时候，他扮成了一个找活干的工人，今天又扮成了一个老太婆。当时他把我骗得团团转，现在我可知道他的招数啦。”说到这里，比利咧开嘴笑了起来，指了指搭在沙发上的一把松松垮垮的阳伞，“那就是老太婆的装备之一。”

“可他到底是在干什么呢，比利？”

比利压低嗓门，摆出了一副谈论国家机密的架势：“跟您说是可以的，先生，可您不能再往外传。他办的就是跟王冠钻石有关的那件案子。”

“什么！——你是说那件案值十万镑的窃案吗？”

“是的，先生。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把钻石找回来，先生。可不是嘛，首相和内政大臣都上我们这儿来了，就坐在那张沙发上。福尔摩斯先生对他俩非常客气，很快就打消了他俩的忧虑，还保证自己会尽力而为。然后呢，坎特米尔勋爵也——”

“啊！”

“没错，先生，您肯定知道他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不客气地说，先生，他可真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古板。首相这个人不错，内政大臣的样子又斯文又亲切，也没什么可挑的，可我真的受不了这位勋爵大人。福尔摩斯先生也受不了他，先生。您知道吗？他竟然不相信福尔摩斯先生的本事，反对他们请福尔摩斯先生办案。他巴不得福尔摩斯先生失手呢。”

“福尔摩斯先生知道这些吗？”

“该知道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全都知道。”

“好吧，咱们但愿他不会失手，但愿坎特米尔勋爵自讨没趣。可我想问一句，比利，横在窗前的那道帘子是干什么的呢？”

“那是福尔摩斯先生三天前让人挂上去的，帘子背后有一件好玩的东西。”

帘子遮住了弧形凸肚窗围成的那个凹室，比利走上前去，一把拉开了帘子。

帘子一开，华生医生禁不住惊叫一声。凹室里是他那位老友的一尊塑像，身上裹着睡袍，该有的饰物一样不少，脸部有四分之三对着窗子，脑袋低垂，似乎是正在阅读一本旁人无法看见的书，躯干则窝在一把扶手椅上。比利把塑像的脑袋取了下来，举到了空中。

“我们经常给它调换角度，这样就更像真人。百叶帘没有放下来的时候，我是不敢去碰它的。不过，如果把百叶帘拉开的话，街对面的人就能看见它。”

“这一类的玩意儿，以前我们也用过一次。”

“那时我还没来呢。”比利说道，跟着就拉开百叶帘，往街上看了看，“有人在那边监视我们。我看见啦，有个家伙就在窗子边上。您自个儿来瞧瞧吧。”

华生医生刚往前迈了一步，福尔摩斯的颀长身影就从卧室的门里冒了出来，他的脸苍白憔悴，步伐和神态却矫健如昔。他一步跃到窗边，重新拉上了百叶帘。

“够了，比利，”他说道，“刚才你差一点儿就没命啦，小伙计，可我一时半会儿还离不了你呢。呃，华生，很高兴看到你故地重游。你来得真是巧，正好赶上了关键的时刻。”

“我也这么觉得。”

“你去吧，比利。这孩子可真麻烦，华生。我这么由着他去冒险，能有多少替自己开脱的余地呢？”

“冒什么险，福尔摩斯？”

“突然丧命的险。依我看，今晚我就会遇上一点儿事情。”

“什么事情？”

“被人谋杀，华生。”

“不，不可能，你是在开玩笑吧，福尔摩斯！”

“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幽默感，开玩笑也不至于开得这么拙劣。不过，既然事情还没来，咱们不妨舒舒服服地待一会儿，对吧？喝酒不犯忌吧？苏打水瓶和雪茄都在老地方。你还是坐你平常坐的那把扶手椅好了。要我说，你还不至于瞧不上我的烟斗，瞧不上我这些劣等烟草吧？这些日子以来，我不得不拿它当粮食哩。”

“你干嘛不吃东西呢？”

“原因就是，饥渴之中的本事会变得更加高强。咳，亲爱的华生，你是当医生的，肯定得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消化过程耗费的血液越多，脑部的血液供应就越少。我整个人就是一颗脑袋，华生，其他部分仅仅是附件而已。所以呢，我必须优先考虑脑袋的需要。”

“可是，眼前的危险该怎么应付呢，福尔摩斯？”

“哦，对了，危险果真来临的话，我倒想请你费费脑筋，把凶手的姓名和住址记下来。你可以把这些情报交给苏格兰场，顺便捎去我的挚诚问候和临别祝福。凶手的姓氏是西尔维斯，全称是内格雷托·西尔维斯伯爵。写下来吧，伙计，写下来！伦敦西北邮区，穆尔赛德花园136号，记好了吗？”

华生忧心如焚，忠厚的脸庞不停抽搐。他对福尔摩斯遭遇的种种巨大危险有过切身的体会，心里也非常清楚，福尔摩斯这些话多半是保守的说法，并不是夸大之词。他向来是个说干就干的人，这时便挺身而出。

“算我一个，福尔摩斯。这两天我都没事情干。”

“你的品行可不见长进啊，华生。其他的恶习没见你改，你还学会了说瞎话。据我看，你从头到脚都是一名工作繁忙的医务人员，每个钟头都有事情上门的。”

“那些事情都没有这么要紧。对了，你就不能让他们逮捕这个家伙吗？”

“能，华生，我有这个能力。他怕的就是这一点。”

“那你干嘛不动手呢？”

“因为我还不知道钻石在什么地方。”

“对啊！我听比利说了——那颗失踪的王冠钻石！”

“没错，就是那颗硕大无朋的马泽林黄钻。我撒下了网子，而且网到了鱼，可我没找到那颗钻石。光抓他们能有什么用呢？他们进了监狱，世界确实会变得更加美好，只可惜这并不是我的目标。我要的是钻石。”

“这个西尔维斯伯爵也是你的鱼吗？”

“是啊，还是条鲨鱼哩，会咬人的。另一条名叫山姆·默顿，干的是拳击手的行当。山姆这个家伙倒还不算太坏，只不过受了伯爵的利用。山姆只是一条又大又蠢、闷头乱撞的鮈鱼，算不上什么鲨鱼，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我的网子里拼命扑腾。”

“这个西尔维斯伯爵在什么地方呢？”

“今早我一直都在他的身边。我扮老太婆的样子你是见过的，华生，不过，哪一次都没有这次扮得像。他实实在在地帮我捡了一回阳伞哩。‘请允许我为您效劳，夫人。’他这么跟我说。你知道吧，他有一半的意大利血统，心情好的时候也不缺南欧人的那种风度，心情不好呢，他就会变成恶魔的化身。生活里真是充满了匪夷所思的事件哪，华生。”

“这样的事件没准儿会演变成悲剧哩。”

“呃，是有这种可能。我跟着他走进米诺芮斯街，走到了斯特劳本齐老先生的作坊门口。他那把气枪就是斯特劳本齐做的，据我所知是做得相当不错。依我看，此时此刻，那把气枪应该是在对面的那扇窗子里。你瞧见那个假人了吗？当然喽，比利肯定给你看过。这么说吧，它那颗漂亮的脑袋随时都可能被子弹打穿。噢，比利，什么事情？”

小听差已经端着托盘回到了房间里，托盘里放着一张名片。福尔摩斯瞥了一眼名片，眉毛一挑，露出了兴致勃勃的笑容。

“这家伙亲自上门来了，这我倒真没想到。瞧见了吧，这就叫知难而上，华生！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你兴许听说过，他是个专打大家伙的著名猎手。要是能把我装进猎囊的话，他那段辉煌的狩猎生涯真可以算是圆满收场啦。他这次来，说明他已经发现，我马上就要逮到他了。”

“报警吧。”

“兴许我确实应该报警，只不过不是现在。华生，麻烦你悄悄地往窗子外面瞟一眼，看看有没有人在街上晃荡，好吗？”

华生掀起窗帘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看了看。

“有的，大门旁边有个莽汉。”

“他就是山姆·默顿，那个忠实却又愚昧的山姆。来访的这位先生在哪里呢，比利？”

“在等候室里，先生。”

“听到我摁铃就带他上来吧。”

“好的，先生。”

“就算我没在房里，你还是得带他进来。”

“好的，先生。”

小听差带上房门之后，华生万分恳切地转向了同伴。

“听我说，福尔摩斯，这样子是绝对不行的。这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眼下又已经狗急跳墙。他很可能是来杀你的啊。”

“是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我一定要跟你待在一起。”

“那你可就太碍事啦。”

“碍的是他的事吧？”

“不对，亲爱的伙计，碍的是我的事。”

“总而言之，我绝对不会走。”

“会的，你会走的，华生。你一定会走，因为你从来没有坏过我的规矩。我敢肯定，你永远也不会那么做。这家伙揣着他自个儿的算盘来找我，可他兴许会掉进我的算盘，来了就别想走。”福尔摩斯掏出自己的记事本，匆匆地写了几行字，“你赶紧坐车去苏格兰场，把这张条子交给刑事侦缉处的约尔，然后就跟警察一起回来，来逮这个家伙。”

“这我倒是乐意效劳。”

“你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兴许刚好够我找出钻石的下落。”说到这里，他摁响了唤人铃。“依我看，咱们不妨从卧室穿出去。卧室里有这么一个额外的出口，简直是有用极啦。我很想偷偷地看看我的鲨鱼，还有啊，我有一套独特的偷看方法，肯定会让你永志不忘。”

就这样，一分钟之后，比利把西尔维斯伯爵领进了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这位著名的猎手、运动行家兼花花公子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大块头，令人生畏的黑色髭须盖着两片冷酷无情的薄嘴唇，矗立在髭须上方的则是一个长长的鹰钩鼻子。他虽然衣冠楚楚，鲜艳的领带、耀眼的领针和闪亮的戒指却给人一种华而不实的印象。小听差带上房门之后，他开始四下打量，眼神又凶悍又惊骇，似乎是觉得房间里布满陷阱。接下来，他猛一哆嗦，因为他看到了窗边的那把扶手椅，看到了支棱在椅子上方的睡袍领子，还有那颗一动不动的脑袋。刚开始的时候，他的脸上只是写满了惊愕；紧接着，他心里产生了某种歹毒的希望，杀气腾腾的黑眼睛里闪出了寒光。他又一次四下打量，确信没有证人在场，于是便踮起脚尖，举起沉重的手杖，朝着那个一声不吭的人影走了过去。他微微欠身，正准备扑上去施展绝命一击，敞开的卧室门口却传来了一声不温不火、藏针带刺的招呼。

“别把它打坏了，伯爵！别把它打坏啦！”

刺客踉踉跄跄地倒退一步，扭曲的面孔惊恐万状。有那么一瞬间，他又一次举起了那根灌过铅的手杖，似乎是打算把攻击的目标从人像转向真人。不过，福尔摩斯那双坚毅的灰色眼睛和那种讥讽的笑容产生了某种魔力，迫使他把手放了下来。

“这可是一件相当漂亮的小玩意儿。”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走向那尊塑像，“是法国塑像专家塔维尼埃的手笔。他擅长制作蜡像，就跟您的朋友斯特劳本齐擅长制作气枪一样。”

“什么气枪，先生！你这是在说什么？”

“把您的帽子和手杖放到边桌上吧，谢谢您！请坐。您那把左轮手枪也掏出来好了，行吗？噢，也好，如果您喜欢坐在手枪上的话。您来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本来就很想跟您聊那么几分钟呢。”

伯爵那两道气势汹汹的浓眉皱了起来。

“我倒是也想跟你聊两句，福尔摩斯，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可我绝不否认，刚才我确实想对你下手。”

福尔摩斯把一条腿跷到了桌子边上。

“我早就知道，您脑子里确实有这一类的念头，”他说道，“可是，您干嘛对我本人这么上心呢？”

“因为你没事找事，把我给惹急了。因为你打发你那些狗腿子来盯我的梢。”

“我的狗腿子！绝无此事！”

“胡说八道！我已经找人盯上了他们。盯梢这件事情，你会我也会，福尔摩斯。”

“虽然说无关紧要，西尔维斯伯爵，可我还是想麻烦您注意一下，叫我名字的时候最好加上敬称。您可以想象，因为我的行当，确实有半数的歹徒对我直斥姓名，不过您肯定明白，不合礼数的行为总是不受人待见的。”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

“好极了！还有啊，我可以跟您打包票，您说我派人盯您的梢，这话可没说对。”

西尔维斯伯爵轻蔑地笑了笑。

“你擅长观察，其他人也不差。昨天是一个不怕事的老头，今天又换成了一个老太婆。他俩足足盯了我一整天。”

“真的吗？先生，您可真是太抬举我啦。临上绞架之前的那天晚上，道森老男爵曾经告诉我，我干这行是法律界的收获，同时又是戏剧界的损失。眼下呢，我这点儿微不足道的化装术又得到了您的谬奖！”

“难道是你——是你自己吗？”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走在米诺芮斯街上的时候，您彬彬有礼地替我拾起了阳伞，那会儿，您还没起疑心呢。您自个儿看啊，那把阳伞不就在墙角立着嘛。”

“我要是早知道的话，你就别想——”

“别想再回到这间区区寒舍了，这一点我心里有数。谁都有错失良机的惨痛经历。事实是当时您不知道，所以呢，咱俩就在这儿碰上了头！”

伯爵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睛里凶光毕露：“你这些话只能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跟踪我的竟然不是你的爪牙，而是你这个乔装改扮的无事忙，是你自己！你主动承认你盯了我的梢。为什么盯我的梢？”

“得了吧，伯爵。以前您不是经常去阿尔及利亚打狮子嘛。”

“怎么样？”

“可您为什么要打狮子呢？”

“为什么？为了狩猎的乐趣——为了刺激——为了冒险！”

“毫无疑问，也为了替当地除害吧？”

“没错！”

“简单说来，我的理由跟您一样！”

伯爵一跃而起，下意识地伸手去掏屁股兜里的枪。

“坐下，先生，坐下！我还有一条更加实际的理由，我想要那颗黄钻！”

西尔维斯伯爵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可不是嘛！”他说道。

“您早就知道，我盯上您的原因就在这里。今晚您上我这儿来，真正的目的无非是摸摸我的底，看看我知道的事情有多少，除掉我的必要性又有多大。呃，这么说吧，从您的角度来考虑，除掉我是绝对必要的，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就那么一件不知道的事情，您马上也会告诉我。”

“噢，是吗！请问，你不知道的事情是哪一件呢？”

“王冠钻石目前的下落。”

伯爵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对方：“噢，你想知道这个啊，对吗？你这是中了哪门子邪，凭什么认为我能把它的下落告诉你呢？”

“您能告诉我，您一定会告诉我。”

“你说的！”

“您唬不了我，西尔维斯伯爵。”福尔摩斯死死地盯着伯爵，眼睛越收越小，越来越亮，最后就变成了两个寒光闪闪的针尖，“您跟一块玻璃板没什么两样，我一眼就可以看穿您的花花肠子。”

“既然如此，你当然可以看见钻石的下落！”

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鼓了鼓掌，跟着就伸出一根指头，揶揄地指着伯爵：“原来您真的知道钻石的下落。您已经承认啦！”

“我什么也没承认。”

“好啦，伯爵，您要是能放聪明点儿，咱俩还可以做笔买卖。不然的话，您就有苦头吃了。”

西尔维斯伯爵眼睛一翻，望向了天花板。“你还好意思说我诈唬！”他说道。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架势就像是一位象棋大师正在思考致胜的杀着。接下来，他一把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了一个厚厚的记事本。

“您知道我这个本子里记的是什么吗？”

“不，先生，我不知道！”

“记的是您！”

“我！”

“没错，先生，就是您！本子里记着您所有的事情，记着您罪恶生涯当中的每一件勾当。”

“见鬼去吧，福尔摩斯！”伯爵大叫一声，眼睛里怒火熊熊，“我的耐性可是有限度的！”

“您的事情都在本子里，伯爵。里面有哈罗德老太太死亡的真相，您从她那儿继承到了布莱默庄园，没几天就在赌桌上输了出去。”

“痴人说梦！”

“以及米妮·沃伦德尔小姐的一生经历。”

“啧！她的经历什么也说明不了！”

“别的事情还多着呢，伯爵。这里有一八九二年二月十三日的那桩劫案，发生在开往里维埃拉的豪华列车上，还有发生在同一年的那桩伪造支票案，受害的是里昂信贷银行。”

“不对，这件事情你说错了。”

“也就是说，其他的我都说对了！好啦，伯爵，您也是打牌的老手。所有王牌都在别人手里的时候，还是扔牌认输比较节省时间。”

“你说了这么一大堆，跟你刚才提到的钻石有什么关系呢？”

“慢慢来，伯爵。稍安毋躁！请允许我按我自个儿这种絮絮叨叨的讲法，一点一点地跟您讲清楚。我不光是掌握了所有这些于您不利的情况，更重要的是，我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足以证明您和您那个打手就是偷窃王冠钻石的案犯。”

“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找到了载你们去白厅的车夫，找到了载你们离开现场的车夫，找到了目击你们在钻石陈列柜附近现身的那名杂役，还找到了拒绝帮你们切割钻石的艾奇·森德斯。艾奇已经自首，你们没戏唱啦。”

伯爵的额头青筋绽露。他想要强作镇定，毛茸茸的黝黑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他想要开口说话，但却一个词也说不出来。

“我拿的就是这么一手牌，”福尔摩斯说道，“全都亮给您看了。可我还缺了一张，缺的就是方块K，因为我不知道钻石的下落。”

“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真的吗？行啦，我劝您还是放明白点儿，伯爵。想想眼前的形势吧。您眼看就得去蹲二十年的监狱，山姆·默顿也是一样。这样的话，钻石能带给您什么好处呢？半点儿好处也不会有。反过来，您要是把它交出来的话——这么说吧，我就可以算您已经赔钱私了。我们要的不是您，也不是山姆，要的只是那颗钻石。只要您交出钻石，以后也规规矩矩，至少我是不会去妨碍您的自由的。不过，您要是再犯一次——呃，那您就没有下次了。这一次嘛，我的任务是找钻石，并不是找您的晦气。”

“我要是不肯呢？”

“什么，那样的话——唉！——我只能不找钻石，转头找您的晦气。”

在此之前，福尔摩斯又摁了一次铃。到这会儿，比利已经走进了房间。

“依我看，伯爵，最好能让您的朋友山姆也来参加这次会谈。说到底，他的利益也应该有人代言。比利，大门口有一位模样丑陋的大块头绅士，你去请他上来吧。”

“他要是不来呢，先生？”

“千万不能动武，比利，态度一定要好。你就跟他说西尔维斯伯爵找他，他肯定会来的。”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比利离开之后，伯爵问道。

“我朋友华生刚才也在这里，我跟他说了，我网到了一条鲨鱼和一条鮈鱼。接下来我打算收网，把他俩一锅端。”

伯爵已经起身离座，手也伸到了背后。福尔摩斯端起了某件东西，那东西有一半在他睡袍的口袋里，另一半支棱在外面。

“你得不了好死的，福尔摩斯。”

“您这种想法我经常都有。有什么特别大的关系吗？归根结底，您自个儿多半也会竖着离开人世，不大可能是横着的。不过，像这样担心未来，完全是一种病态。咱们干嘛不抛开这些念头，尽情地享受现在呢？”

突然之间，犯罪行家那双恶狠狠的黑眼睛里闪出了野兽一般的凶光。福尔摩斯凝神戒备，身影显得越发高大。

“没必要拨弄您那把左轮手枪，朋友，”他平心静气地说道，“您自个儿应该非常清楚，就算我由着您把枪掏出来，您还是不敢开枪。声音太大，不好处理，左轮手枪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伯爵。您还是坚持使用气枪吧。哈！我没搞错的话，您那位可敬的搭档已经来了，我已经听见了他仙女般轻盈的脚步声。晚上好，默顿先生。待在街上挺无聊的，对吧？”

这名职业拳手是个身材壮硕的小伙子，长着一张又愚蠢又执拗的刀条脸。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福尔摩斯的友善架势是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他虽然隐隐约约地觉得来者不善，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击，于是便向他那位更加精明的同志求取帮助。

“这是唱的哪一出，伯爵？这家伙想干什么？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又低沉又沙哑。

伯爵耸了耸肩，福尔摩斯替他作出了回答。

“如果您允许我来替你们作个总结的话，默顿先生，那我的总结就是，全完啦。”

拳手没有接茬，继续冲他的同伙说话。

“这家伙是在逗闷子还是怎么的？我可没有逗闷子的心情。”

“没错，我也觉得您不会有，”福尔摩斯说道，“我还可以跟您打张包票，今天晚上，您的心情将会越来越差。好了，听着，西尔维斯伯爵。我这个人事情很多，没时间可以浪费。我这就到那间卧室里去待着。我不在的时候，请你们千万不要拘礼。没有我的干扰，您可以跟您的朋友畅所欲言，给他讲讲眼前的形势。我打算在卧室里练练小提琴，把《霍夫曼船歌》拉一遍。五分钟之后，我会回来听你们的最终答案。两种选择您都清楚了吧，对吗？是把钻石交给我们，还是让我们把你们抓起来呢？”

福尔摩斯离开了房间，顺道拿上了墙角的小提琴。片刻之后，关着门的卧室里隐约传出了长声夭夭、如泣如诉的旋律，正是那首最让人低回不止的乐曲。

“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到同伙转向了自己，默顿迫不及待地问道，“他知道钻石的事情吗？”

“他知道得真他妈的太多了，我甚至怀疑他全都知道。”

“我的天！”拳手的蜡黄面孔有点儿发白。

“艾奇·森德斯把咱们给卖了。”

“他居然敢这样，真的吗？就算要上绞架，我也得结结实实地收拾他一顿。”

“收拾他也不管什么用，咱们得赶紧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一下。”拳手一边说，一边疑神疑鬼地看了看卧室的门，“这家伙非常狡猾，咱们得防着点儿。要我说，他不会是在偷听吧？”

“音乐还在响，他哪有工夫偷听呢？”

“那倒是。说不定有人躲在帘子背后哩。这间屋里的帘子可真够多的。”他四处张望，突然间看见了窗前的蜡像，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光知道站在那里指指点点。

“啧！那只是个假人。”伯爵说道。

“是个假人，对吗？咳，吓了我一大跳！该不会是杜莎夫人蜡像馆的东西吧，简直是活灵活现，睡袍什么的样样不缺。可是，这些帘子怎么办哪，伯爵！”

“咳，叫帘子见鬼去吧！时间本来就不多，咱们还在这儿浪费。钻石的事情他有证据，可以把咱们送进牢房。”

“让他试试！”

“不过，只要咱们告诉他东西在什么地方，他就可以放过咱们。”

“什么！把东西交出去？把十万镑交出去？”

“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没有其他选择。”

默顿开始抓挠他的寸头。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咱们不如把他做了。他完蛋之后，咱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啦。”

伯爵摇了摇头。

“他有武器，而且有所防备。要是开枪打他的话，咱们是很难从这样的地方脱身的。再者说，很有可能，警察也掌握了他手头的那些证据。嘿！什么声音？”

他们听见了一声模糊的响动，似乎是从窗子那边来的。两个人都飞快地转过身去，耳边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除了安放在椅子上的那个古怪人形之外，屋里显然没有别人。

“街上的动静，”默顿说道，“好了，听我说，老板，你的脑子比较好使，肯定能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枪子儿如果派不上用场的话，那就只能靠你啦。”

“有些人比他还精，照样上了我的当。”伯爵回答道，“钻石就在我身上的暗兜里，我可不敢冒险把它放在别处。今晚它就会离开英国，等不到这个周日，阿姆斯特丹就会有人把它剖成四块。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范·瑟达的事情。”

“我还以为范·瑟达下周才走哩。”

“本来是下周才走，不过，眼下他必须赶紧走，就坐下一班船。不是你就是我，总得有人带着钻石溜到莱姆街去，通知他事情有变。”

“假的底座还没做好呢。”

“没办法，他只能赌赌运气，就这么带着钻石走。咱们一分钟也耽搁不起。”说到这里，出于一种已经变成本能的警觉，这位运动行家再一次打住话头，使劲儿地往窗子那边看。没错，刚才那声隐约的响动肯定是从街上来的。

“至于福尔摩斯嘛，”他接着说道，“咱们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骗过他。你瞧，只要能拿到钻石，这个该死的蠢货就不会抓我们。很好，咱们不妨把钻石许给他，告诉他一条错误的线索。等不到他发现自己上了当，钻石就到了荷兰，咱们也出国去啦。”

“我看这主意不错！”山姆·默顿嚷了一声，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赶紧走，叫那个荷兰人立刻动身。我负责对付这个傻子，编一份假口供来满足他的胃口。我会告诉他，钻石在利物浦放着呢。这种哭丧的音乐真是该死，弄得我心烦意乱！等他发现利物浦没有的时候，钻石已经一分为四，咱们也到了海上。过来，别站在对着钥匙孔的地方。喏，钻石就在这儿。”

“我真是佩服你，竟敢把它带在身上。”

“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咱们能到白厅去偷，别人也能到我的住处去偷。”

“让我好好瞧瞧吧。”

西尔维斯伯爵不以为然地瞥了同伙一眼，同伙已经把一只脏乎乎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可他没有理会。

“怎么着——你觉得我会抢你不成？听着，先生，你这样我可有点儿吃不消了。”

“好啦，好啦，别往心里去，山姆。咱们可没有吵架的工夫。你要想好好瞧瞧这个美人儿的话，那就到窗子边上来吧。好了，把它举到亮处！好！”

“谢谢！”

福尔摩斯已经从安放假人的那把椅子上一跃而起，一把抄走了那颗珍贵的宝石。眼下他一只手攥着钻石，另一只手用左轮手枪指着伯爵的脑袋。大惊之下，两个歹徒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他俩还没有回过神来，福尔摩斯已经摁响了电铃。

“不要动粗，先生们——不要动粗，我恳求你们！替这些家具想想吧！你们肯定也非常清楚，反抗不会有任何用处。警察就在楼下等着呢。”

伯爵惊诧莫名，一时间忘记了愤怒和恐惧。

“可你到底是怎么——？”他倒吸一口凉气。

“您这么吃惊也是合情合理的，因为您不知道我的卧室里还有一道门，就开在那道帘子后面。我跑去顶替蜡像的时候，我寻思您肯定听见了动静，还好，运气站在了我这一边。这一来，我才有机会聆听你们生动有趣的交谈，要是知道我在场的话，你们的交谈肯定会生硬得叫人痛苦的。”

伯爵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我们认栽，福尔摩斯。要我说，你简直就是魔王现世。”

“至少是跟他差不多吧。”福尔摩斯回答道，露出了有礼有节的笑容。

山姆·默顿反应比较迟钝，刚刚才算是渐渐认清了眼前的形势。到这会儿，听到外面的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算让你给逮着了！”他说道，“不过，我说，这该死的提琴是怎么回事！这会儿都还在响呢。”

“啧，啧！”福尔摩斯回答道，“您说得一点儿不错。让它响好了！留声机可真是一种值得赞叹的新发明。”

警察一拥而入，手铐咔嗒作响，两名罪犯被押进了等在外面的马车。华生留在了房间里，祝贺福尔摩斯又为自己的桂冠增添了一枝新的花叶。接下来，比利不慌不忙地端着名片盘子走了进来，又一次打断了他俩的交谈。

“坎特米尔勋爵驾到，先生。”

“领他上来吧，比利。这位显赫的贵族可是最高层派来的代表哩，”福尔摩斯说道，“他是个忠心耿耿的老好人，只可惜有点儿跟不上时代。咱们要不要帮他放松放松？稍微作弄他一下，算不算特别冒昧呢？可想而知，刚才的事情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房门开了，一个神色凛然的瘦子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张瘦削的脸，耷拉的连鬓胡子还是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样式，胡子又黑又亮，跟他佝偻的肩膀和颤巍巍的步态很不相称。福尔摩斯殷勤地迎上前去，握了握勋爵那只无动于衷的手。

“您一向可好，坎特米尔勋爵？天气虽然冷得不合时令，屋里还是挺暖和的。我可以帮您把大衣脱下来吗？”

“不用，谢谢您，我不想脱。”

福尔摩斯却揪着他的袖管不放。

“让我帮您脱吧！我朋友华生医生可以告诉您，这样的温度变化是非常伤人的。”

勋爵大人不胜其烦地甩开了他。

“我这样就挺好，先生，何况我也待不了多久。我只是来问一问，您那件自告奋勇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不好办——很不好办。”

“我就知道您会觉得不好办。”

这位王室老臣的言辞和神态都透着明明白白的轻蔑。

“任何人都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这样也好，至少可以帮我们改掉骄傲自满的毛病。”

“是啊，先生，我确实觉得非常苦恼。”

“那是自然。”

“有一点尤其让我苦恼，能不能麻烦您指点一下呢？”

“现在才来征求我的建议，未免有点儿太晚了吧。我还以为您有一套无往不利的办法哩。话虽然这么说，我还是乐意效劳。”

“您知道吧，坎特米尔勋爵，说到那些下手偷走钻石的窃贼嘛，咱们是肯定可以给他们安上一条罪名的。”

“如果您抓得到他们的话。”

“没错。可我的问题是——收赃的人又该怎么处理呢？”

“现在说这个不是早了点儿吗？”

“不管早不早，预先打好算盘总不会错。好了，按您的意见，指控一个人收赃的确凿证据是什么呢？”

“实实在在地持有那颗钻石。”

“您会据此逮捕他吗？”

“毫无疑问。”

福尔摩斯很少大笑出声，不过，按他老朋友华生的记忆，这一次他已经走到了大笑出声的边缘。

“既然如此，亲爱的先生，我只好万般无奈地通知您，您已经被捕啦。”

坎特米尔勋爵怒发冲冠，蜡黄的双颊泛出了多年不见的红色。

“您可真是放肆，福尔摩斯先生。我为国家服务了五十年，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次见。我忙得很，先生，有很多重大事务需要操心，没工夫也没兴致跟您开这种愚蠢的玩笑。坦白说吧，先生，我始终都不相信您的那些本事，始终都认为这件事情应该让正规的警察来处理，那样会稳妥得多。您的行为已经证明，我这些看法都是对的。容我跟您道一声，先生，晚安。”

福尔摩斯已经飞快地换了个位置，挡在了这位贵族和房门之间。

“等一等，先生，”他说道，“暂时持有马泽林钻石还好开脱，实实在在地带走钻石罪名更大。”

“先生，这可真让人忍无可忍！让我过去。”

“您掏一掏大衣的右兜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好啦——好啦，照我说的做吧。”

转眼之间，这位贵族已经大惊失色地愣在了那里，眼睛眨了又眨，嘴里结结巴巴，颤抖的手掌上托着那颗硕大的黄色钻石。

“什么！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

“真抱歉，坎特米尔勋爵，真是抱歉！”福尔摩斯高声说道，“我这位老朋友可以作证，我这个人习惯不好，喜欢搞点儿恶作剧。还有呢，我总是抵挡不住戏剧性场面的诱惑。您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冒昧地——应该说是极其冒昧地——把钻石塞进了您的衣兜。”

老贵族直愣愣地看了看钻石，又看了看面前那张笑眯眯的脸。

“先生，我可让您给弄糊涂了。不过——没错——这的确是马泽林钻石。我们欠了您一个天大的人情，福尔摩斯先生。您的幽默感嘛，就像您自个儿承认的那样，确实是有点儿反常；除此之外，您展示幽默感的时机也挑得很不合适。不管怎么样，说到您那些神奇的专业本领，我这就收回我以前的所有评论。可您是怎么——”

“案子才办到一半，细节以后再谈。坎特米尔勋爵，您可以回去向您那个尊贵的圈子报告喜讯；毫无疑问，您从中收获的欢愉可以稍稍弥补我这个恶作剧造成的不快。比利，送勋爵大人出去吧，顺便通知哈德森太太，我希望她用最快的速度把两个人的晚饭送上来。”

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一起经历过不少奇遇，然而，在我看来，要说开场的突然性和戏剧性，哪一次也比不上与“三尖别墅”相关的这一次。当时我已经跟福尔摩斯睽违多日，完全不知道他最近的活动朝着什么方向。不过，这天早上他倒是谈兴很高，招呼我坐进炉火旁边那把低矮破旧的扶手椅，自己则叼着烟斗窝进了正对着我的椅子。正在这时，我们的客人到了，更传神的说法则应该是，一头发狂的公牛到了。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闯进房里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黑人。要不是面目狰狞的话，他完全可以算是一名滑稽演员，因为他身穿一套十分招摇的灰格子西服，还系着一条飘来摆去的橙红色领带。他来回打量着我俩，宽脸膛和塌鼻子直愣愣地伸了过来，阴沉的黑眼睛里闪着闷烧火焰一般的凶光。

“我说你们两位，哪一位是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

福尔摩斯抬了抬烟斗，懒洋洋地笑了笑。

“噢！原来是你，对吗？”我们的客人一边说，一边绕过桌子走向我俩，步态鬼鬼祟祟，令人生厌，“听着，福尔摩斯先生，不要伸手掺和别人的事情，别人的事情自然有别人操心。听明白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接着说，”福尔摩斯说道，“说得挺好。”

“噢！你觉得挺好，对吗？”野人咆哮起来，“要是我不得不收拾你一顿，你的感觉就没他妈的那么好啦。你这种人我以前也打过交道，交道打完之后，他们的模样可不怎么好看。瞧瞧这个，福尔摩斯先生！”

他猛一挥手，把骨节嶙峋的硕大拳头伸到了我朋友的鼻子下面。福尔摩斯仔细地打量着他的拳头，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你的拳头生来就是这样吗？”福尔摩斯问道，“还是你慢慢练出来的呢？”

可能是因为我朋友这种冰山一般的冷静态度，也可能是因为我抄起拨火棍的时候弄出的轻微响动，不管是因为什么，客人的气焰总归是不那么嚣张了。

“呃，反正我话已经说到了，”他说道，“我有个朋友比较关注哈罗那边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情——他不希望看到你跑出来挡道。明白了吗？你不代表法律，我也不代表法律，你要是非得插手，我的手也不会闲着。你可要给我记好喽。”

“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想见见你，”福尔摩斯说道，“我不喜欢你身上的气味，眼下也就不请你坐了；不过，你不就是那个名叫斯蒂夫·迪克西的拳击手吗？”

“我是叫这个名字，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是在我面前胡说八道，那你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你当然听不得别人胡说八道，”福尔摩斯说道，紧紧地盯着客人那张丑陋的嘴巴，“可我要说的事情是，小珀金斯在霍尔伯恩酒吧门外被人杀了——什么！你这就要走了吗？”

黑人已经往后蹿了一步，面如死灰。“我可不想听这种胡言乱语，”他说道，“这个珀金斯跟我有什么关系，福尔摩斯先生？这小子惹上麻烦的时候，我正在伯明翰的斗牛场训练呢。”

“是啊，你完全可以拿这套说辞去跟地方法官解释，斯蒂夫，”福尔摩斯说道，“我一直都在观察你和巴尼·斯托克代尔——”

“我的老天呀！福尔摩斯先生——”

“行了，别跟我废话。我想要抓你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再见，福尔摩斯先生。我这次找上门来，您不会往心里去吧？”

“要让我不往心里去，你就得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

“咳，这可不是什么秘密，福尔摩斯先生。派我来的就是您刚才提过的那位先生。”

“他又是受了谁的指使呢？”

“饶了我吧，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他只是告诉我：‘斯蒂夫，你去见见福尔摩斯先生，跟他说清楚，如果他往哈罗那边走的话，小心他的小命。’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没等福尔摩斯再次发问，我们的客人已经一溜烟地冲出了房间，去得几乎跟来的时候一样突然。福尔摩斯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吃吃地轻笑一声。

“华生，还好他没有逼得你被迫出手，敲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刚才你摆弄拨火棍的动作，我已经注意到啦。话说回来，这家伙其实也没有多大危害，只能算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咋咋唬唬的毛孩子。你不也看见了嘛，降服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属于斯宾塞·约翰的那个匪帮，最近也参与了一些下流的勾当；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会把那些勾当调查清楚的。他的顶头上司巴尼倒是个比较狡猾的家伙。偷袭恐吓之类的勾当是他们的本行，我只是想知道，这一次的幕后主使会是谁呢？”

“可他们干嘛要恐吓你呢？”

“为的是哈罗荒地的这件案子。他们来恐吓我，反倒让我铁了心要查这件事情，既然有人这么不怕麻烦，这案子肯定有文章可做。”

“究竟是什么案子呢？”

“刚才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件事情，咱们就赶上了这么一段有趣的插曲。喏，这就是麦博雷太太写来的信。你要愿意跟我一起去的话，咱们就给她发个电报，马上出发。”

麦博雷太太的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遇上了一连串跟我这座房子有关的怪事，非常希望听到您的建议。明天我一直在家，您可以随时过来。我的房子离哈罗荒地车站不远，几步路就可以走到。据我所知，我已故的丈夫莫蒂默·麦博雷是您早期的主顾之一。

您忠实的朋友，

玛丽·麦博雷

信上留的地址是“哈罗荒地，三尖别墅”。

“事情就是这样！”福尔摩斯说道，“好了，华生，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咱们就上路吧。”

经过一段短短的火车旅程，再加上一段更短的马车旅程，我俩赶到了信里所说的这座房子。这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乡间别墅，庭园占地一英亩，全都是未经修整的草地。顶层窗户的上方有三个小小的尖顶，勉强可以证明“三尖别墅”这个名字不是胡诌。房子背后是一片发育不良的阴郁松林，整个儿的环境给人一种凄惨压抑的印象。不过，我们很快就发现，房子的装潢相当不错，接待我们的也是一位非常迷人的老夫人，从头到脚都透着文化与涵养。

“我对您的丈夫印象很深，夫人，”福尔摩斯说道，“虽然说时隔多年，他托我办的又只是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我儿子的名字您兴许会更熟悉，他名叫道格拉斯。”

福尔摩斯注视着她，显然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我的天！您就是道格拉斯·麦博雷的母亲吗？我跟他勉强算是认识，当然喽，全伦敦有谁不认识他呢。他可真是个出色的人物！他现在在哪儿呢？”

“死了，福尔摩斯先生，死了！他是驻罗马的使馆随员，上个月因为肺炎死在了那里。”

“我很抱歉。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跟‘死’这个字眼儿扯到一起呢？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么活力四射的人啊。以前他可真是活得激情洋溢——浑身上下都是激情！”

“激情过头啦，福尔摩斯先生，就是这东西毁了他。您只记得他的从前，记得他那种无忧无虑、光彩照人的模样，可您没有看见，后来他变成了怎样一个喜怒无常、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的可怜虫。他的心让人给打碎了。我可以想象得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我那个风度翩翩的小家伙就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行将就木的小老头。”

“因为恋爱——因为一个女人？”

“因为一个魔鬼。算啦，福尔摩斯先生，这次我请您过来，并不是为了谈我那个可怜的小家伙。”

“我和华生医生都听凭您的差遣。”

“我遇上了一些非常古怪的事情。我已经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了，可我没怎么见过周围的邻居，因为我喜欢清静。三天之前，有个男的跑来找我，自称是个房产经纪。他跟我说，我这座房子正好符合他主顾的要求，只要我愿意转让，价钱不是问题。当时我就觉得非常奇怪，因为市面上明明有几座空房子，看起来也跟我的房子差不多。不过，可想而知，他的话还是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开了个价，比我当初的买价高了五百镑。他立刻表示同意，跟着又补了一句，说他那个主顾还想买下屋里的家具，让我说个价钱。有些家具是我从以前的房子里搬过来的，您也看见了，质量非常不错，所以我说了一个相当不小的数字，他又是立刻应承。我一直都想出去旅行，这一次的买卖简直是划算极了，当时我真的觉得，往后的日子可以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不用为生计发愁啦。

“昨天，那个人把写好的合同带给了我。万幸的是，我把合同给苏特罗先生看了看。苏特罗先生是我的律师，就住在哈罗镇上。他告诉我：‘这份合同非常蹊跷。你要是签了它，走的时候就无权带走屋里的任何东西，连你的私人用品也不例外。合同里有这样的规定，你注意到了吗？’傍晚的时候，那个人又来找我，于是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并且告诉他，我的意思是只卖家具。

“‘不，不行，必须得是屋里的所有东西。’他说。

“‘可我的衣服怎么办？还有我的首饰呢？’

“‘好，好，关于您的私人用品，我们还是可以让步的。不过，您带出去的东西都得经过我们的检查。我的主顾非常大方，可他也有他的癖好，有他自个儿的做事方法。他要么是全要，要么就什么都不要。’

“‘那就什么都别要吧。’我这么告诉他。买卖到这儿就算完了，可我觉得整件事情实在是太不寻常，所以就想——”

正在这时，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福尔摩斯抬手示意我们不要出声，然后就大步穿过房间，猛然拉开房门，一把抓住一个瘦高女人的肩膀，把她拽了进来。这个女人拼命挣扎，姿势十分难看，活像一只又大又笨的母鸡，惊叫着被人从鸡窝里拖了出来。

“放开我！你这是在干什么？”她大声尖叫。

“哎唷，苏珊，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夫人，我过来问客人留不留下来吃午饭，这个人就跳出来抓住了我。”

“前面五分钟，我一直都在听她的动静，可您的故事非常有趣，所以我不想打断您。苏珊，你好像有点儿气喘啊，不是吗？你的呼吸太重，干不了这样的活计。”

苏珊转头看着福尔摩斯，表情忿忿不平，同时又惊诧莫名：“说来说去，你算是什么人？凭什么对我又扯又拽？”

“不凭什么，只是想让你来听我问一个问题。麦博雷太太，写信找我帮忙的事情，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我没跟别人说过。”

“信是谁去寄的呢？”

“苏珊去寄的。”

“这就对啦。好了，苏珊，你通过写信或者捎信的方法把女主人找我帮忙的事情告诉了别人，那个人是谁呢？”

“你这是胡说八道，我没发什么信。”

“听着，苏珊，你应该知道，气喘的人可活不长。撒谎呢，又是一件很伤人的事情。你把事情告诉谁了呢？”

“苏珊！”她的女主人惊叫一声，“眼下我认定你是一个不忠不义的坏女人。我想起来了，我看见你隔着树篱跟人说话来着。”

“那是我自个儿的事情。”苏珊气冲冲地说道。

“要是我告诉你，跟你说话的人是巴尼·斯托克代尔，这还能算你自个儿的事情吗？”福尔摩斯说道。

“呃，已经知道的事情，你还问什么问？”

“本来我只是怀疑，现在才算是知道啦。好了，苏珊，你要能让我知道巴尼的主使是谁，十镑的赏钱还是有的。”

“那是个拿一千镑当你的十镑用的人。”

“如此说来，这是个富翁喽？不对，你笑了，那就是个富婆。好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还不如拿这个人的名字来换一张十镑的钞票呢。”

“等你下了地狱再说。”

“噢，苏珊！注意你的语言！”

“我马上就离开这儿。我已经受够了你们这帮人。明天我会叫人来拿我的箱子。”说到这里，她一头冲向门口。

“再见，苏珊，记得用复方樟脑酊……好了，”那个面红耳赤的愤怒女人带上房门之后，福尔摩斯突然收起兴高采烈的神情，用严峻的语调说道，“这帮人可是来真的，看他们的动作有多么紧凑就知道了。您给我的信盖的是昨晚十点的邮戳，即便如此，苏珊已经通知了巴尼，巴尼已经向他的东家作了请示，他那个或男或女的东家——依我看多半是女的，因为我说富翁的时候，苏珊的笑容说明她觉得我猜错了——已经拿出了一个计划，黑鬼斯蒂夫也已经收到了命令，今早十一点就把警告送到了我那里。您看，他们可真是动作神速。”

“可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您之前的那位房主是谁呢？”

“一个名叫弗格森的退休海军上校。”

“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我倒没听说。”

“我这么问，是想知道他会不会把什么东西埋在了这座房子里。当然喽，今天的人们要埋财宝的话，首选的地点都是邮政银行。话说回来，哪个年代都有疯子，没有他们的话，这世界还显得单调呢。听到这件事情，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埋藏的宝物。可是，果真如此的话，他们要您的家具来做什么呢？您该不会有拉斐尔真迹或者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之类的东西，自个儿却不知道吧？”

“没有，依我看，我屋里没有比那套王冠德比茶具更值钱的东西。”

“茶具可不值得他们弄这么大一套玄虚。还有啊，他们干嘛不坦白说明自己的目的呢？想要茶具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单独出个价钱，用不着把您的家当一股脑地买下来。不对，依我看，您家里肯定有什么您眼下还不知道，知道了就不会卖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觉得。”我说道。

“华生医生都表示同意，这事情就算是盖棺论定。”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那东西会是什么呢？”

“咱们不妨试一试，看看能不能通过纯粹的理性分析来缩小范围。首先，您已经在这座房子里住了一年。”

“快两年了。”

“两年更好。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从来都没有人想买您的东西，眼下呢，三四天之前，有人突然对您的房子产生了迫不及待的兴趣。你们说说，这会是什么意思呢？”

“这只能有一个意思，”我说道，“也就是说，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总之是刚刚才来到这座房子里的。”

“又一次盖棺论定，”福尔摩斯说道，“好了，麦博雷太太，屋里有什么新添的东西吗？”

“没有，今年我没有添置任何东西。”

“是吗？这可真是奇哉怪也。好吧，依我看，咱们最好稍微等等，看看事情怎么发展，等有了更清楚的资料再说。您那位律师手脚灵便吗？”

“苏特罗先生的手脚再灵便不过了。”

“您有没有别的女仆，换句话说，那个苏珊，也就是刚刚把您家大门摔得山响的那位文雅女士，她有伴吗？”

“有个小姑娘。”

“请苏特罗上您家来住一两个晚上吧，您兴许会需要保护的。”

“保护我免遭谁的伤害呢？”

“谁知道呢？事态确实不够明朗。既然查不出他们想要什么，那我只能从另外一头下手，把他们的幕后主使查出来。那个所谓的房产经纪给您留地址了吗？”

“他的名片上只有职业。海恩斯-约翰逊，拍卖估价师。”

“依我看，人名录上是不会有他的名字的。正派的商人可不会隐瞒自己的营业地点。好了，再有情况就通知我吧。我既然接下了您的案子，那您就只管放心，我绝不会半道撒手的。”

我们穿过门厅的时候，福尔摩斯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瞥见了摞在墙角的几只箱子，一下子亮了起来。箱子上贴着显眼的标签。

“‘米兰。’‘卢塞恩。’这些箱子是从意大利运来的啊。”

“都是可怜的道格拉斯留下的东西。”

“您还没有拆包吗？箱子到了多久了呢？”

“上个星期到的。”

“可您刚才不是说——咳，可不是嘛，这很可能就是那个缺失的环节。箱子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咱们怎么知道呢？”

“绝对不会有，福尔摩斯先生。可怜的道格拉斯就靠薪水过活，外加一笔小小的年金。他哪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

“不能再拖了，麦博雷太太。”他终于开了口，“赶紧让人把这些箱子搬进楼上的卧室，尽快检查一下箱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我明天就过来听您检查的结果。”

显而易见，三尖别墅受到了严密的监视。刚刚转过小径尽头那道高高的树篱，我俩就看到了站在树荫里的黑人拳手。我俩冷不丁地碰上了他，荒僻的环境又让他显得格外地狰狞可怖，这一来，福尔摩斯不由得把手捂在了自己的口袋上。

“掏枪呢，福尔摩斯先生？”

“不对，我这是在掏香水瓶，斯蒂夫。”

“您可真逗，福尔摩斯先生，不是吗？”

“我要是盯上了你，斯蒂夫，那你就不觉得逗啦。今天早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呃，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好好地想了想您说的话。还有啊，我不想再听人提珀金斯先生那件事了。您要是用得着我的话，福尔摩斯先生，我会帮忙的。”

“很好，那你就告诉我，这件活计是谁派给你的。”

“我的老天呀！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把实话告诉您了啊。我真的不知道。下命令的是我的老板巴尼，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斯蒂夫，你给我记好喽，这座房子里的这位女士，还有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全都是受我保护的。你可别忘了。”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会记着的。”

“华生，他已经被我吓得灵魂出窍，光顾着担心自个儿的小命了。”我俩继续前行，福尔摩斯如是说道，“照我看，他并不是不想出卖东家，仅仅是不知道东家是谁而已。幸亏我对斯宾塞·约翰那帮子人略有所知，斯蒂夫又刚好是其中的一员。好了，华生，这种案子是朗代尔·派克的特长，我这就过去找他。回来的时候，我兴许会比现在更有头绪。”

当天我没有再和福尔摩斯碰面，可我完全能够想象，接下来的时间他是怎么打发的，因为朗代尔·派克是他的活字典，可以提供关于社交丑闻的一切情报。只要是醒着，这个懒洋洋的古怪家伙总是坐在圣詹姆斯大街一家俱乐部的凸肚窗前，充当伦敦城里所有流言的接收站和发射台。他每周都会向那些一味迎合猎奇公众的垃圾小报提供稿件，由此换来了据说是高达四位数的年收入。伦敦生活潮水的昏暗深处一旦有了什么不寻常的漩涡或者乱流，马上就会被漂在水面上的这个活罗盘以自动机械一般的精准方式记录下来。福尔摩斯经常都在不露痕迹地帮朗代尔搜集情报，偶尔也会得到朗代尔礼尚往来的帮助。

第二天一早，我在贝克街见到了我的朋友。他的神情说明一切顺利，即便如此，等着我们的仍然是一个大煞风景的意外。具体说来，意外就是以下这封电报：

烦请即刻前来。主顾居所夜间失盗。警察已到现场。

苏特罗

福尔摩斯吹了一声口哨：“这出戏已经发展到了紧要关头，速度也快得超出了我的预料。事情的背后有一股强大的驱动力，华生，根据我听说的情况来看，这倒也不足为奇。当然喽，发电报的苏特罗就是主顾的律师。我没有让你住在主顾家里充当警卫，恐怕是有点儿失算。事实证明，苏特罗这个家伙显然是一根折断的芦苇。好了，咱们别无他法，只能再往哈罗荒地跑一趟啦。”

三尖别墅头一天还是一户井然有序的人家，眼下却已经面目全非。花园的门口聚起了一小群闲人，两名警员正在检查窗户和种着天竺葵的花床。进屋之后，我们见到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向我们自报家门，说自己就是那个律师。此外还有一位忙忙叨叨、脸色红润的督察，他跟福尔摩斯打了个招呼，口气像老朋友一样熟络。

“咳，福尔摩斯先生，要我说，这件案子恐怕没有你发挥的余地。这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窃案，我们这些本领低微的警察完全可以应付，用不上专家的帮助。”

“我完全相信，案子已经到了非常能干的人手里。”福尔摩斯说道，“你说这只是普通窃案，对吧？”

“一点儿不错。我们非常清楚是谁干的，也知道该上哪儿去抓他们。作案的是巴尼·斯托克代尔那帮子人，那个黑大汉也在其中——有人看见他们在这一带活动。”

“干得好！他们偷了什么呢？”

“呃，好像是没偷多少东西。他们用氯仿麻醉了麦博雷太太，还把房子翻得——哈！太太本人已经来了。”

我们昨天结识的那位友人已经由一名小女仆搀进了房间，脸色惨白，面有病容。

“您的建议非常明智，福尔摩斯先生。”她苦笑着说道，“唉，我竟然没听您的！我不想麻烦苏特罗先生，所以就没有请他来保护我。”

“我今天早上才听说这件事情。”律师解释道。

“福尔摩斯先生建议我请一些朋友到家里来住，可我没有理会他的建议，结果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您好像病得很厉害啊，”福尔摩斯说道，“恐怕您精神不济，没法讲述事情的经过吧。”

“事情的经过都在这里。”督察说道，敲了敲他那个厚厚的记事本。

“即便如此，如果太太的精神不是特别衰弱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我敢肯定，可恶的苏珊替他们安排好了进门的路线，他们一定是对我的房子了如指掌。我意识到有人把那团浸过氯仿的破布捂在了我的嘴上，紧接着就失去了知觉，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长时间。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一个男的站在我的床边，另一个刚刚从我儿子的遗物当中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捆东西。那人已经把我儿子的遗物拆开了一些，东西扔得满地板都是。他还没来得及逃走，我就扑过去抓住了他。”

“您这样可太冒险啦。”督察说道。

“我揪着他不放，可他甩开了我，另一个兴许打了我一下，因为我不记得后面的事情。女仆玛丽听见了动静，于是就冲着窗外大声呼救。警察闻声赶来，可那些流氓已经跑了。”

“他们拿走了什么呢？”

“呃，我看这屋里没少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可以肯定，我儿子的箱子里没有油水。”

“那些人没留下什么线索吗？”

“有一张纸，兴许是我从那个被我揪住的人手里夺下来的。那张纸皱巴巴地摊在地上，上面的文字是我儿子的笔迹。”

“这就说明它没有什么用处，”督察说道，“如果是窃贼的笔迹的话——”

“说得对，”福尔摩斯说道，“不愧是老江湖，真有常识！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有点儿好奇，想看看那张纸。”

督察从记事本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富士纸。

“我从不放过任何细节，再小的细节也不例外。”他的口气多少有点儿洋洋自得，“我建议你也这么做，福尔摩斯先生。我干了二十五年的警察，学到了不少东西。纸上总是有可能留下指纹之类的线索的。”

福尔摩斯仔细地看了看那张纸。

“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呢，督察？”

“据我看，这好像是一部古怪小说的结尾。”

“说不定，它确实会成为一个古怪故事的结尾。”福尔摩斯说道，“你肯定注意到了这张纸顶端的页码吧。页码是二百四十五，前面的二百四十四页到哪里去了呢？”

“呃，我看是让窃贼给拿去了。但愿他们能派上大用场！”

“闯到别人家里去偷这样的纸片，事情好像有点儿古怪啊。你没有从中得到什么提示吗，督察？”

“有的，先生，提示就是这些窃贼手忙脚乱，碰到什么就拿什么。但愿他们会对自己的收获感到满意。”

“他们干嘛要冲我儿子的东西下手呢？”麦博雷太太问道。

“这个嘛，他们发现楼下没有值钱的东西，于是就到楼上去碰运气。这就是我的看法。你有什么高见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还得好好想想，督察。到窗子边上来吧，华生。”接下来，我俩一起站在窗边，他把纸上的残篇读了一遍。纸上的文字从一个半截的句子开始，内容如下：

……脸上的刀口和殴伤血流如注，然而，跟他那颗淌血的心相比，这样的伤痛又算得了什么呢？因为他看到了屋里那张可爱的脸庞，那张他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脸庞，那张脸正在隔着窗子观看他的痛苦和屈辱。她微微一笑——是啊，老天作证！他抬起头来看她的那一刻，她竟然微微一笑，露出了冷血恶魔的本来面目。就从那一刻开始，爱情凋谢，仇恨萌芽。人活着总得有个目标。如果不是为了您的拥抱，我亲爱的女士，那就只能是为了您的毁灭，为了讨回我全部的公道。

“好怪的文法！”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把那张纸还给了督察，“‘他’突然变成了‘我’，这一点你注意到了吗？作者深深地陷进了自己写下的故事，写到高潮之处，竟然把自己当成了故事当中的主人公。”

“我觉得这玩意儿蹩脚之极。”督察一边说，一边把那张纸放回了记事本里，“什么？你这就要走吗，福尔摩斯先生？”

“依我看，案子既然落到了这么能干的人手里，我待在这儿也是多余。对了，麦博雷太太，您是说您打算出去旅行吗？”

“这一直都是我的梦想，福尔摩斯先生。”

“您想去哪儿呢——开罗、马德拉，还是里维埃拉？”

“噢，要是有那么多钱的话，我倒想环游世界呢。”

“想法不错。环游世界。好了，再见，晚上我兴许会捎信给您。”我俩经过窗边的时候，我瞥见了那位督察，只见他面带微笑，大摇其头，仿佛是在说：“这些聪明的家伙啊，身上总带着一点儿疯子的味道。”

“好了，华生，咱们这次短暂的旅程已经进入了最后的一个阶段。”再一次回到伦敦市中心的喧嚣街巷之后，福尔摩斯说道，“依我看，咱们最好赶紧解决这件事情。你跟我一块儿去吧，跟伊萨多拉·克莱因这样的女士打交道，还是有个见证比较保险。”

我们已经坐上了一辆出租马车，正在飞速赶往位于格罗斯夫纳广场的某个地点。福尔摩斯一直在沉思默想，眼下却冷不丁地打开了话匣子。

“对了，华生，事情的原委，你应该已经全明白了吧？”

“没有，我可不敢这么说。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咱们去见的这位女士正是所有这些坏事的主谋。”

“一点儿不错！不过，难不成，伊萨多拉·克莱因这个名字没有让你联想到什么吗？当然喽，她就是那个众所周知的美人儿，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跟她相提并论。她拥有纯粹的西班牙血统，是那些作威作福的美洲殖民者留下的嫡系苗裔，她的族人已经在伯南布哥统治了几个世代。她先是嫁给了年迈的德国糖业大王克莱因，没多久就变成了世界上最有钱也最美貌的寡妇。这之后，她进入了一段为所欲为、艳遇不断的时期，有过好几个情人，其中之一就是道格拉斯·麦博雷，全伦敦数一数二的美男子。种种迹象表明，这对道格拉斯来说可不只是一场艳遇。他不是社交场上的花蝴蝶，而是一个意志坚定、心高气傲的男人，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也要求对方用一切来回报。她呢，却是个传说当中的‘无情尤物’。瞬间的激情得到满足之后，她就不会再有继续的兴致，如果对方不听她的劝告，她也有迫使对方认清形势的方法。”

“这么说的话，他写的是他自个儿的故事喽——”

“哈！你终于把各种事实拼成了一个整体。我听说她正要跟洛蒙德公爵结婚，公爵的年纪小得都可以做她的儿子啦。如果只是年龄的差距，公爵大人的母亲兴许还可以视而不见，要是有一桩巨大的丑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呢，不可避免的是——哈！咱们到了。”

眼前的房子是伦敦西区最精美的把角住宅之一，一名形同机器的男仆把我们的名片递了进去，跟着就出来回复我们，女主人不在家。“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回来好了。”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说道。

机器仆人顿时有点儿运转不灵。

“不在家的意思就是，对你们来说不在家。”仆人说道。

“很好，”福尔摩斯回答道，“意思就是我们用不着等。麻烦你把这张条子交给你的女主人。”他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草草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就把纸折叠起来，递给了那个仆人。

“你写了些什么，福尔摩斯？”我问道。

“很简单：‘要不然，让警察来？’依我看，这张条子应该能让咱们通行无阻。”

条子果然见效，速度还快得出奇。一分钟之后，我们已经走进了一间美轮美奂的大客厅，房间里半明半暗，点缀着一些粉色的电灯，让人恍如置身于《一千零一夜》当中的奇异世界。按我的感觉，眼前的女士已经步入了某个特定的人生阶段，到了这个阶段，即便是最自矜容色的美人也会对半明半暗的光线产生偏爱。我们进房的时候，她从一张长椅上站了起来，只见她身材颀长，气度雍容，线条完美，美丽的脸庞宛如面具，勾魂摄魄的西班牙眼睛杀气腾腾地看着我们。

“为什么要来打搅我——这张出言不逊的条子又是怎么回事？”她举着那张纸片问道。

“这还用得着我来解释吗，夫人？我不想解释，是因为我非常敬重您的智力——当然喽，坦白说的话，最近这段时间，您的智力出现了令我始料未及的故障。”

“这话怎么讲，先生？”

“因为您竟然以为，雇几个打手就可以吓得我停止工作。可想而知，要不是喜欢冒险的话，谁也不会挑上我这个行当。如此说来，我之所以要调查麦博雷这个小伙子的事情，全都是让您给逼的。”

“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那些受人雇佣的打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福尔摩斯不胜其烦地转过了身。

“没错，我确实低估了您的智力。好吧，再见！”

“站住！您这是要去哪儿？”

“苏格兰场。”

我们往门口还没走到一半，她已经追了上来，拽住了福尔摩斯的胳膊。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从钢铁变成了丝绒。

“回来坐下吧，两位，咱们好好谈谈这件事情。我觉得我可以跟您实话实说，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您一看就是一位绅士。要判断这些事情，女人的直觉是很灵的。我会把您当朋友看的。”

“我可不敢保证投桃报李，夫人。我虽然不能代表法律，可我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充当正义的代言人。我可以听您辩解，然后再把我的决定告诉您。”

“毫无疑问，我试图恐吓一个像您这么勇敢的人，确实是非常愚蠢。”

“真正愚蠢的是，夫人，您把自己交到了一帮流氓手里，随时可能面临他们的勒索和出卖。”

“不，不是这样！我没有那么幼稚。既然已经答应跟您实话实说，那我可以告诉您，除了巴尼·斯托克代尔和他妻子苏珊之外，其他人一点儿都不知道自个儿的东家是谁。至于他们两个嘛，这又不是第一次——”说到这里，她微笑着颔首示意，摆出了一种风情万种的亲昵姿态。

“我明白，您以前就考验过他俩的忠诚。”

“他俩都是光咬人不出声的好狗。”

“这样的狗迟早会沾上反咬主人的习性。他俩都会因为这一次的窃案遭到逮捕，警察已经盯上了他俩。”

“他俩会坦然面对后果的，我雇他俩为的就是这个。我不会牵连进去的。”

“除非我把您送进去。”

“不，不会，您不会那么做的。您是一位绅士，这可是女人的隐私啊。”

“首先，您必须归还那部手稿。”

她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走到壁炉跟前，用拨火棍搅散了壁炉里的一堆余烬。“您要我拿这个去还吗？”她问了一句。她站在我俩面前，脸上带着挑衅的微笑，那副模样实在是极其无赖，极其妩媚，致使我油然觉得，在福尔摩斯缉拿过的所有罪犯当中，最让他头疼的肯定就是眼前的这一个。然而，他这个人是没有感情的。

“既然如此，您的结局就算是注定了。”他冷冷地说道，“您的动作确实快，夫人，这一次却快得过了头。”

“咣当”一声，女士扔掉了手里的拨火棍。

“您可真是铁石心肠！”她大叫一声，“需要我把整个儿的故事讲给您听吗？”

“依我看，我倒是可以讲给您听。”

“可您必须从我的视角来看一看这件事情，福尔摩斯先生，必须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一个眼看毕生抱负功败垂成的女人会怎样理解这样的事情。女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奋起自卫，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您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是，是！这一点我也承认。道格拉斯是个惹人疼爱的孩子，不巧的是，他跟我的计划水火不容。他想要婚姻——婚姻哪，福尔摩斯先生——自己却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平头百姓。除了婚姻之外，其他的东西他一概不要。然后呢，他开始纠缠不休。他似乎是以为，既然我曾经给予，那就得继续给予，而且只能给他一个人。这可真让我受不了啦。到最后，我不得不让他认清形势。”

“方法就是雇来几名暴徒，在您自个儿的窗子底下殴打他。”

“看样子，您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啊。呃，您说得没错，巴尼带着几个伙计赶走了他，方式嘛，我承认确实是有点儿粗暴。可是，接下来，他又是怎么干的呢？一位绅士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叫我怎么相信呢？他把自己的事情写成了一本书，按照书里面的说法，我当然是一头恶狼，他则是一只小羊羔。我俩的事情都在里面，人的名字固然变了，可是，全伦敦有谁看不出来呢？您觉得他这种行为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

“呃，他只是在行使自己的正当权利。”

“情形就像是意大利的空气渗进了他的血液，让他染上了意大利人那种古老的残忍性情。他写了封信给我，还寄来了一部书稿，为的是让我预先领略祸事临头的煎熬。他告诉我，书稿一共有两部，一部给了我，一部给了他的出版商。”

“您怎么知道他的出版商没有收到书稿呢？”

“我知道他的出版商是谁。他又不是只写过这一本小说，对吧？我发现他的出版商并没有收到从意大利寄来的东西，后来又听到了道格拉斯突然去世的消息。只要另一部书稿还在世间，我就没有安全可言。当然喽，书稿肯定是在他的遗物之中，而他的遗物必然会回到他的母亲那里。于是我就让那帮人行动起来，其中一个还以仆人的身份混进了他母亲的房子。我本来想用正当的方法解决这件事情，我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我愿意买下那座房子，还有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她要什么价，我就给什么价。其他办法全都宣告失败之后，我才用上了另外一种办法。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承认我对道格拉斯太过残忍——还有啊，老天作证，我真的觉得很内疚！——可我全部的前程都面临着付诸流水的危险，我还能怎么办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好吧，好吧，”他说道，“照我看，我又得用上往常那种赔钱私了的办法啦。按头等的标准环游世界，得要多少钱才够呢？”

女士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五千镑够吗？”

“呃，我看是够了，不够才怪！”

“很好。我建议您按这个数目开张支票，我负责把它转交给麦博雷太太。您有义务帮她换换环境。还有啊，夫人”——他竖起食指，正颜厉色地晃了晃——“小心哪！小心！老是摆弄一些带尖带刃的玩意儿，总有一天会割破您那双小手的。”

福尔摩斯仔仔细细地读完了上一班邮差送来的一封短柬，跟着就把它扔给了我，同时还无声无息地干笑了一下。在他而言，这已经是最接近于哑然失笑的举动了。

“依我看，作为现代气息与中古风貌、务实精神与荒唐异想的混合体，这封短柬真可谓登峰造极。”他说道，“你怎么看呢，华生？”

这封短柬内容如下：

事由：吸血鬼

敬启者：

敏星巷弗格森-缪黑德茶行之罗伯特·弗格森先生为敝行主顾，是日曾向敝行垂询吸血鬼事宜。敝行专业机械估价，经营事项之中并无此等名目，有鉴于此，敝行已介绍弗格森先生前往贵处求教。尊驾曾成功侦办玛蒂尔达·布里格斯一案，敝行至今铭感。

莫里森-莫里森-多德律师行谨上

E．J．C执笔

十一月十九日于老犹太街46号

“华生啊，‘玛蒂尔达·布里格斯’可不是什么妙龄女子。”福尔摩斯的声音浸透了往事的回忆，“那是一艘船，跟苏门答腊巨鼠有关，那件案子还没到可以公之于世的时候。可是，咱们对吸血鬼又有多少了解呢？这能算是咱们的经营事项吗？管他呢，有事做总比闲着好；话说回来，咱们真的有点儿像是突然走进了格林童话哩。麻烦你伸伸胳膊，华生，让我瞧瞧‘V’字头下面有些什么东西。”

我往后一仰，把他说的那本大部头索引拿了下来。索引里有他那些旧案的记录，还有他用毕生精力搜集来的各种资料。福尔摩斯把索引搁在膝上，饱含深情地慢慢浏览着那些条目。

“‘苏格兰之星号’航行记录，”他念道，“那件事情真是糟透了。华生，我还记得你把它写成了故事，只可惜我对你那篇作品不敢恭维。维克托·林奇，货币伪造犯。带毒蜥蜴，又名大毒蜥。要我说，那可真是件不寻常的案子！维托利亚，马戏团女演员。范德比尔特和金库窃匪。蝰蛇。维戈尔，汉默史密斯街区的非凡人物。嘿！嘿！好一本索引，简直是无与伦比。听听这个，华生，匈牙利的吸血鬼迷信。接下来还有呢，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他兴冲冲地继续往下翻。不过，他只是聚精会神地研读了一小会儿，跟着就大失所望地咆哮一声，扔下了那本大部头。

“胡扯，华生，全是胡扯！据说，要想让那些行尸走肉老老实实地待在坟墓里，惟一的办法就是把尖桩钉进他们的心脏。这种货色跟咱们能有什么关系呢？这纯粹是疯子的胡言乱语嘛。”

“不过，”我说道，“吸血鬼并不一定都是死人，对吧？活人也有可能沾上吸血的习性。举个例子说吧，我曾经读到过一些记载，说有些老人会去吸年轻人的血，靠这个来留住青春。”

“你说得对，华生。我这本索引也提到了这个传说。可是，这样的事情能当真吗？我这家侦探社稳稳当当地立在地面上，以后也不会飞到天上去。对咱们来说，现实的世界已经够大的了，用不着添上什么鬼魂。依我看，咱们可不能把罗伯特·弗格森先生的话太当回事。这儿还有一封信，说不定就是他写来的，可以让咱们知道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之前他光顾着研究前面所说的那封短柬，没有理会摆在桌上的另一封信，到这会儿才把它拿了起来。刚开始读的时候，他脸上带着兴致盎然的笑容，读着读着，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专注的神情。读完之后，他坐在那里沉思了一小会儿，夹在指间的信纸晃来晃去。接下来，他猛一激灵，回过了神。

“兰伯里的奇斯曼宅邸。兰伯里在什么地方呢，华生？”

“在萨塞克斯郡，霍舍姆的南边。”

“不算太远，对吧？奇斯曼宅邸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一带我很熟悉，福尔摩斯。那边有很多几百年前建造的老宅，宅子的名字都是建房者的姓氏，比如奥德利宅邸、哈维宅邸、卡瑞顿宅邸——建宅子的人早已湮没，姓氏却借着宅子传了下来。”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不咸不淡地说道。他骄傲内敛的天性之中包含着一个特异之处，也就是说，他会不声不响地把新的知识变成脑子里的精确记忆，但却很少会向知识的提供者表示任何谢意。“依我看，事情结束之前，咱们对奇斯曼宅邸的了解肯定会比现在多得多。不出我的预料，这封信确实是罗伯特·弗格森写来的。对了，他还说他认识你呢。”

“认识我！”

“你自己读一读吧。”

他把信递给了我，抬头的地址如前所述。信中写道：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律师建议我向您请教，不过，这件事情实在是极其敏感，简直让人难于启齿。事情牵涉到我的一个朋友，我是代表他来跟您联系的。大概五年之前，这位先生娶了一位秘鲁商人的女儿。他跟这位商人的交情是通过进口硝酸盐业务建立起来的。他的妻子非常美丽，只可惜出身异国，信的又是异教，以致夫妻之间总是有点儿志趣不合。这样一来，一段时间之后，他兴许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深爱他的妻子，兴许还觉得这场婚姻是个错误。按他的感觉，妻子的性情之中包含着一些他永远无法触及、永远无法理解的因素。这样的局面格外让人痛苦，因为她是个再痴心不过的好妻子，从各方面来看都对丈夫死心塌地。

接下来我打算讲一讲大致的情况，详情可以等我们见面的时候再谈。说实在的，这封信只是想让您对事态有一个整体的了解，同时也想问一问您，是否愿意介入此事。他的妻子已经表现出了一些怪异的毛病，跟她平常那种温柔可爱的性情大相径庭。这位先生结了两次婚，前妻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这孩子已经十五岁了，非常惹人疼爱，而且非常孝顺，只可惜童年的时候遇上过一次意外，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有人两次撞见这个做妻子的无缘无故地痛打这个可怜的孩子，有一次还用上了手杖，把孩子的胳膊打出了一道可怕的血印。

不过，跟她对待亲生儿子的方法相比，前面这些都只能算是小事一桩。她的儿子将近一岁，是个非常可爱的婴孩。有那么一次，时间大概是一个月之前，保姆去了别处，让这个婴孩自个儿待了几分钟。婴孩突然大声哭喊，似乎是觉得疼痛，吓得保姆赶紧跑了回去。跑进房间的时候，她发现女主人趴在婴孩身上，显然是正在咬婴孩的脖子。婴儿的脖子上有个小小的伤口，还有一道血迹。保姆惊骇万分，当时就想去叫男主人，女主人却恳求她不要这么做，还实实在在地给了她五镑封口费。女主人没作任何解释，这场风波就算是暂时平息了。

不过，这件事情给保姆留下了可怕的印象，她从此就密切地留意着女主人的举动，对婴孩的看护也更加仔细，因为她很疼这个孩子。按她的感觉，她监视孩子的母亲，孩子的母亲也在监视她，每当她被迫撇下孩子的时候，孩子的母亲总是在等着接近孩子。保姆日日夜夜地保护着孩子，这位无声无息、全神戒备的母亲也日日夜夜地守在一旁，仿佛是一头窥伺羊羔的恶狼。读到这里，您一定觉得难以置信，可我恳求您务必认真对待，因为这件事情关系到一个孩子的生死，还关系到一个男人能否保全自己的神志。

可怕的日子终于降临，因为保姆无法再对男主人隐瞒真相。她已经精神崩溃，再也承受不起这样的压力，于是就向男主人坦白了一切。您兴许觉得这些都是天方夜谭，他刚开始的感觉也跟您一样。他知道妻子对他情深爱重，对孩子也是呵护备至，只有殴打继子的事情是个例外。既然如此，她怎么会伤害她亲生的小宝贝呢？他斥责保姆白日做梦，说她的怀疑全都是疯子的妄想，还说她这种诽谤女主人的行为实在是让人无法容忍。话还没有说完，屋里突然响起了一声痛苦的叫喊，他和保姆一起冲进了儿童房，看见她妻子正从婴儿床旁边直起身来，又看见孩子的脖子露在外面，脖子和床单上都有血迹。想想吧，福尔摩斯先生，他当时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男主人惊骇地大叫一声，把妻子的脸转到亮处，立刻发现妻子的嘴上沾满了鲜血。是她，绝绝对对是她，刚刚吸了这个可怜婴孩的血。

他家的情况就是这样。眼下呢，做妻子的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没有提供任何解释，做丈夫的则处于神经错乱的边缘。对于吸血鬼，他跟我都是只闻其名，本来还以为这仅仅是异国他乡的无稽之谈呢。没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出现在了英格兰萨塞克斯郡的心脏地带。算了，这些事情还是等明天上午见面的时候再谈吧。您愿意见我吗？愿意用您的非凡本领帮助一个六神无主的人吗？愿意的话，麻烦您发封电报到兰伯里的奇斯曼宅邸，收报人就写弗格森。收到电报之后，我会在明天上午十点钟登门求教。

您忠实的朋友，

罗伯特·弗格森

又：据我所知，您的朋友华生曾经是布莱克希斯橄榄球俱乐部的队员，当时我是里奇蒙俱乐部的中卫。关于这次会面，我只有这么一点儿引见之资。

“我当然记得他。”我一边说，一边把信放回了桌子上，“大块头鲍勃·弗格森可是里奇蒙俱乐部有史以来最棒的中卫呢。他这个人一向热心，像这样为朋友的事情牵肠挂肚，确实是他的作风。”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真不知道你智力的底线在哪里，华生，”他说道，“你总是能抛出一些让我惊异的想法。好了，乖乖地帮我写封电报吧，电文是‘乐意调查您的事情。’”

“您的事情！”

“咱们可不能让他以为，我这家侦探社是一个收容低能儿的慈善机构。这当然是他自个儿的事情。把电报发给他吧，明早再谈这件事情。”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弗格森大步走进了我们的房间。我记忆中的他是个颀长瘦削的人，凭借敏捷的身手和飞快的速度突破过不知道多少名敌方后卫的拦截。可想而知，如果你见过一位优秀运动员全盛时期的模样，眼下却发现他仅余骸骨，人生之中的憾事莫过于此。他伟岸的身形已经坍塌，亚麻色的头发稀稀拉拉，肩背也佝偻如弓。要我说，看到我的时候，他恐怕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嗨，华生，”他开口说道，声音倒是跟以前一样浑厚热忱，“那一次在老鹿公园，我把你隔着绳子扔进了人群，要我说，你眼下的样子可跟那时大不一样啦。依我看，我自个儿肯定也变了一点儿。不过，最近这一两天才真是让我老了不少。福尔摩斯先生，您的电报已经让我明白，假装别人的代表是一件毫无用处的事情。”

“还是直来直去比较简单。”福尔摩斯说道。

“那是自然。可您肯定能够理解，我谈论的是我最应该保护、最应该帮助的那个女人，确实是很难开口。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这样的事情交给警察吧？可是，孩子们的安全也不能不保护啊。这只是一时的疯狂吗，福尔摩斯先生？会不会是天生的呢？您以前见过类似的事情吗？看在上帝分上，给我一些指点吧，我真的已经一筹莫展了啊。”

“您这种反应十分正常，弗格森先生。好了，您到这边坐下，打起精神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跟您打包票，我不仅是远远没到一筹莫展的地步，而且有信心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首先，请您把您已经采取的措施告诉我。您的妻子还在孩子们的身边吗？”

“当时的场面可怕极了。她是个情深爱重的女人，福尔摩斯先生。要说这世上有哪个女人全心全意地爱过一个男人的话，她就是这么爱我的。看到我撞破了她那个毛骨悚然、匪夷所思的秘密，她伤心到了极点。她连话都不肯说，根本不反驳我的指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又狂野又绝望。接下来，她一头冲进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锁了起来，再也不肯跟我见面。她有个从娘家带来的女仆，名字叫做多萝蕾丝，不像是她的仆人，倒像是她的朋友。这个女仆负责给她送饭。”

“如此说来，那个孩子暂时没有危险喽？”

“保姆梅森太太已经发誓，日日夜夜都不会离开孩子。保姆那边倒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有点儿担心我可怜的小杰克，我不是在信里说了嘛，我妻子打过他两次。”

“可他应该没有伤着吧？”

“伤倒没伤着，可她下手很重。更让她这种行为显得可怕的是，杰克不过是个可怜的小瘸子，从来都不招人讨厌。”说到儿子的时候，弗格森憔悴的面容变得柔和起来，“按常理说，谁看见这个乖孩子的残疾都会心软啊。这是因为他小的时候摔过一跤，脊柱受了损伤，福尔摩斯先生。他身体虽然有残疾，性情却乖巧极了，孝顺极了。”

福尔摩斯已经把前一天的信拿了起来，重新读了一遍：“您的宅子里还有些什么人呢，弗格森先生？”

“还有两个刚来不久的仆人。此外就是马夫迈克尔，他也睡在我们那座宅子里。再算上我妻子、我自己、我儿子杰克、小家伙、多萝蕾丝和梅森太太，别的就没有了。”

“依我看，结婚的时候，您对您的妻子并不是非常了解吧？”

“那时我刚认识她几个星期。”

“这个名叫多萝蕾丝的女仆跟了她多久呢？”

“好些年了。”

“如此说来，多萝蕾丝应该比您更了解您妻子的性格吧？”

“是的，这么说也不为过。”

福尔摩斯把这一点记在了本子上。

“依我看，”他说道，“我去兰伯里应该会比待在这儿有用。这件案子显然需要亲身调查。既然这位女士待在房间里不露面，我们的到场也不会对她造成冒犯和不便。当然喽，我们会住在旅馆里的。”

弗格森做了个如释重负的手势。

“这正是我的期望，福尔摩斯先生。您要是能去的话，维多利亚车站有一班两点钟的火车，时间正合适。”

“我们当然能去。这一阵的业务比较清淡，我可以全力调查您的事情。当然，华生也会跟咱们一起去的。不过，出发之前，还有一两个细节需要彻底弄清。按我的理解，这位不幸的女士似乎对两个孩子都下过手，一个是她亲生的婴孩，一个是您年少的儿子，对吧？”

“确实是这样。”

“不过，她对两个孩子下手的方法不一样，不是吗？对于您的儿子，她用的是殴打的方法。”

“一次是用手杖，另一次是用手狠狠地打。”

“她没有说她为什么打孩子吗？”

“没有，她只是说她恨这个孩子，说了一遍又一遍。”

“呃，当后妈的经常都是这样。过世之人也会成为嫉妒的对象，咱们不妨这么解释。这位女士是个爱嫉妒的人吗？”

“是的，她的嫉妒心非常强烈，跟她那份火辣辣的热带深情不相上下。”

“再来说这个孩子——您刚才说了，他已经十五岁了。既然他在身体活动方面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心智方面多半会相当早熟。他没有说他为什么挨打吗？”

“没有，他说是无缘无故的。”

“他们两个平常关系好吗？”

“不好，他们两个一点儿都不亲。”

“您不是说他很孝顺吗？”

“世上再不会有像他那么孝顺的儿子。我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他时时刻刻都关注着我的一言一行。”

福尔摩斯又做了一条笔记，然后就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

“毫无疑问，再婚之前，您跟这个孩子是一对非常好的伙伴。你们两个形影不离，对吧？”

“形影不离。”

“还有啊，这孩子既然如此孝顺，肯定也对他的母亲念念不忘吧？”

“念念不忘。”

“照我看，他显然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孩子。关于继母打孩子的事情，还有个细节我想问一问。婴孩遭受的诡异攻击和您儿子遭受的殴打，两件事情是不是同时发生的呢？”

“第一次是这样的，情形就像是她突然发了狂，同时拿两个孩子出气。第二次则只是杰克一个人吃了苦头，小家伙并没有遇上什么让梅森太太担心的事情。”

“这样的话，事情自然会显得更加复杂。”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不明白也是情有可原的。人难免会产生一些初步的假设，等着接受时间和深入调查的检验。这个习惯并不好，弗格森先生，没办法，人性就是这么软弱。要我说，您这位老朋友对我那些科学方法的形容恐怕有点儿夸大。不管怎么样，眼下我只想说一句，我并不觉得您这个问题无法解决。还有啊，两点钟的时候，您会在维多利亚车站见到我们的。”

这是十一月里一个阴沉多雾的日子，傍晚时分，我俩已经把行李寄在兰伯里的切克斯旅馆，驱车碾过萨塞克斯郡的粘土地面，沿着一条漫长曲折的乡间小路赶到了弗格森居住的那座孤零零的古老农庄。这是一座枝枝蔓蔓的大宅子，中央的建筑非常古老，厢房则非常新，都铎式的烟囱高耸入云，陡峻的霍舍姆石板屋顶苔痕点点。门口的台阶已经凹陷，门廊墙壁的古老花砖上刻着一块奶酪和一个人形，暗示着宅子建造者的姓氏。屋里的天花板上排列着一根根沉重的橡木椽子，地板则起伏不平，呈现出一个个深深的凹坑。整座宅子摇摇欲坠，弥漫着一股陈旧衰朽的味道。

弗格森把我们领进了宅子中央那个十分宽敞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老式壁炉，炉膛里的铁护栅标着“1670”这个年份。壁炉里柴火熊熊，噼啪作响。

环顾四周，我发现这个房间从时代和地域上都可以说是一盘奇异至极的大杂烩。下半部镶有橡木墙板的黄色灰泥墙壁多半是十七世纪那个自耕农的原作，墙板上却点缀着一排精挑细选的现代水彩画。与此同时，墙板上方的壁挂则是一些精美的南美器皿和武器，显然是楼上那位秘鲁女士带来的东西。见此情景，急性子的福尔摩斯立刻产生了抑制不住的好奇，于是他站起身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房里的陈设，然后才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走了回来。

“嘿！”他嚷道，“嘿！”

墙角的篮子里躺着一条斯班尼犬，眼下正在举步维艰地慢慢地走向主人。它的后腿一瘸一拐，尾巴也耷拉在地上。走到近前之后，它舔了舔弗格森的手。

“您看到什么了呢，福尔摩斯先生？”

“这只狗。它怎么啦？”

“兽医也说不清楚，只是说这可能是某种麻痹症，兴许是髓膜炎。不过，它的病正在痊愈，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对吧，‘卡罗’？”

小狗抖了抖耷拉的尾巴，似乎是对主人的话表示同意。它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挨个儿打量着我们，显然是知道我们正在讨论它的病情。

“它的病来得突然吗？”

“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大概是四个月之前吧。”

“非常古怪，很有启发。”

“这件事情给了您什么启发呢，福尔摩斯先生？”

“证实了我原有的想法。”

“看在上帝分上，您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啊，福尔摩斯先生？这对您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智力测验，但却关系到我的生死啊！我妻子没准儿是个凶手，我孩子又时刻面临着危险！别拿我开玩笑，福尔摩斯先生，这事情实在是太严重了。”

这位身材魁梧的橄榄球中卫急得全身发抖，福尔摩斯把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以示安抚。

“依我看，弗格森先生，这事情恐怕会给您造成痛苦，怎么解决都是一样。”他说道，“我会尽量减轻您的痛苦的。眼下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不过，离开这座房子之前，我应该能拿出一个明确的解释。”

“但愿如此！恕我失陪，两位，我得到楼上去一趟，看看我妻子那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走了之后，福尔摩斯继续检查墙上的新奇物件。过了几分钟，主人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显然是碰了一鼻子灰。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身材瘦高的褐皮肤姑娘。

“茶点准备好了，多萝蕾丝。”弗格森说道，“你得把你的女主人照顾好，不能让她缺东少西。”

“她病得很厉害。”姑娘叫道，义愤填膺地看着主人，“她没有要吃的。她病得很厉害，得看医生才行。没有医生的话，我可不敢单独跟她待在一起。”

弗格森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能帮上忙的话，我乐意效劳。”

“你的女主人愿意见华生医生吗？”

“我带他去吧。我不用征得她的同意，因为她必须得看医生。”

“那我现在就跟你去。”

我跟着这个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姑娘上了楼，沿着一条古老的过道往前走，过道尽头是一扇铁皮加固的厚重门扉。看到这扇门，我突然想到，即便弗格森打算强行闯入妻子的房间，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沉重的橡木门板绕着古老的门枢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把我让进房间之后，她飞快地跟了进来，随手闩上了门。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显然是发着高烧。她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不过，听到我进房之后，她还是抬起头来，用她那双惊惶却不失美丽的眼睛畏怯地瞪着我。看到来的是个陌生人，她反倒像是如释重负，跟着就叹了一声，把脑袋靠回了枕头上。我走到她的身边，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于是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听凭我给她量脉搏和体温。她脉搏很快，体温也很高，可我觉得她并不是真的发了什么急症，症状都是因为情绪波动和精神压力。

“她就这么躺着，一天，两天。我担心她活不了啦。”姑娘说道。

床上的女人把她那张潮红的秀丽脸庞转向了我。

“我丈夫在哪儿？”

“他就在楼下，正想来看看您呢。”

“我不想见他，不想见他。”接下来，她似乎陷入了一种谵妄状态，“好一个恶魔！好一个恶魔！唉，我该拿这个妖孽怎么办哪？”

“需要我帮忙吗？”

“没用，没人能帮我的忙。完了，全完了。我怎么做也没用，全完了。”

这个女人肯定是产生了某种古怪的幻觉，我可看不出来，为人正派的鲍勃·弗格森怎么能跟恶魔和妖孽扯到一起。

“夫人，”我说道，“您的丈夫非常爱您，这次的事情弄得他非常伤心。”

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又一次转向了我。

“他确实爱我，没错。我就不爱他吗？我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意伤他的心，不就是因为爱他吗？我爱他爱到这种程度，他竟然能把我想成——竟然能把我说成那样。”

“他觉得非常痛苦，可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他是想不明白。可他应该信任我。”

“您能见见他吗？”我如是提议。

“不，不行，我忘不了他那些恶毒的话，忘不了他脸上的那种表情。我不想见他。走吧，您帮不了我的忙。就有一件事情，您替我告诉他。我要我的孩子，这是我的权利。我对他无话可说，只有这么一句。”说到这里，她转脸冲着墙壁，再也不肯开口。

我回到楼下的时候，弗格森和福尔摩斯仍然坐在壁炉旁边。弗格森闷闷不乐地听我讲完了见面的情形。

“我怎么敢把孩子交给她呢？”他说道，“我怎么知道她会发什么样的怪病呢？她带着满嘴的鲜血从小家伙身边站起来的情景，我怎么忘得掉呢？”想到当时的情景，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孩子在梅森太太身边才会安全，我只能让他继续待在那儿。”

说话间，一名女仆已经把茶点端了进来。这名女仆衣着入时，可说是我们进门之后看到的第一件摩登事物。女仆还在斟茶递水的时候，房门开了，一个少年走进了房间。少年的模样引人注目，脸色苍白，头发金黄，一看到自己的父亲，他那双敏感的淡蓝色眼睛立刻闪出了惊喜的火花。他冲上前来，张开双臂搂住了父亲的脖子，亲昵得就像一个撒娇的女儿。

“噢，爸爸，”他大声喊道，“没想到您回来得这么早，我应该在这儿接您才是。噢，看到您我真是高兴极了！”

弗格森轻轻地挣脱了少年的拥抱，神色多少有点儿尴尬。

“好小伙子。”他一边说，一边轻抚金发少年的脑袋，“我回来得早，是因为我说动了这两位朋友今晚过来做客，一位是福尔摩斯先生，一位是华生医生。”

“就是当侦探的那个福尔摩斯先生吗？”

“是的。”

少年直勾勾地看着我俩，目光不只是十分锐利，照我看还不太友好。

“您另外那个孩子呢，弗格森先生？”福尔摩斯问道，“我们能看看那个小家伙吗？”

“叫梅森太太把小家伙抱下来吧。”弗格森说道。少年蹒跚着走出了房间，步态十分古怪，凭我当医生的眼光，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脊柱受过损伤。他很快就走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女人怀里的婴孩非常漂亮，黑眼睛，金头发，堪称是撒克逊血统和拉丁血统的绝妙融合。弗格森从女人手里接过婴孩，无比轻柔地抚弄起来，显然是对他疼爱有加。

“想想吧，有人连他都忍心伤害。”他低头看着小胖墩儿脖子上那个鲜红刺目的小小疤痕，不由得喃喃自语。

就在这个时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福尔摩斯，发现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专注神情。他的面容凝固不变，如同一件古老的牙雕，他的眼睛只在父子俩的身上停留了一个瞬间，这会儿已经充满好奇地盯住了房间对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但却只能推想他看的是窗外那个水珠滴答的阴郁花园。窗外的景色确实已经被窗板遮掉了一半，可我仍然能够断定，他专心凝望的正是那扇窗子。接下来，他微微一笑，目光回到了婴孩身上。婴孩的脖子胖乎乎的，上面印着那个小小的疤痕。福尔摩斯不声不响地把伤疤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就握了握婴孩的小拳头。肉嘟嘟的小拳头漾着小涡，一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再见，小家伙。你的人生起点可真是不同寻常啊。保姆，我想跟你私下聊两句。”

他把保姆带到一边，郑重其事地聊了几分钟。我只听见了他最后的一句话：“照我看，你很快就不用再担心啦。”从外表上看，保姆是一个性情乖僻、沉默寡言的人。聊完之后，她抱着婴孩离开了房间。

“梅森太太这个人怎么样呢？”福尔摩斯问道。

“您也看见了，她的样子不怎么讨人喜欢，可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对小家伙也非常疼爱。”

“你喜欢她吗，杰克？”福尔摩斯突然转向了那个少年。少年摇了摇头，表情丰富的脸庞阴云密布。

“杰克是个爱憎分明的孩子。”弗格森一边说，一边把少年搂在怀里，“还好，我属于他喜欢的那一类。”

少年哼哼唧唧地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弗格森轻轻地推开了他。

“去吧，小杰克。”他说了一句，然后就深情地目送着儿子走出房间。“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少年出去之后，他接着说道，“我真的觉得，这次我让您白跑了一趟，除了同情之外，您还能给我什么呢？从您的角度来看，这肯定是一件格外难办、格外复杂的事情。”

“难办是肯定的，”我朋友被主人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复杂嘛，我到现在还没觉得。我的想法原本只是主观演绎的成果，不过，互不相关的众多细节已经一点一点地证明了我的演绎成果。这样一来，主观就变成了客观，咱们也就可以胸有成竹地宣布，咱们的目标已经实现。事实上，早在咱们离开贝克街之前，我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剩下的工作仅仅是观察和确证而已。”

弗格森大手一举，捂住了紧皱的额头。

“看在上帝分上，福尔摩斯，”他急得嗓子都哑了，“既然您看到了事情的真相，那就别让我担惊受怕了吧。我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处境？究竟该怎么应付？我并不关心您的真相是怎么来的，只要它确实是真相就行。”

“我确实欠您一个解释，您也肯定能听到我的解释。不过，您总得允许我按我自己的方法来处理问题吧？那位女士可以见咱们吗，华生？”

“她虽然病了，神志还是挺清醒的。”

“很好。她不在场的话，咱们就没法澄清这件事情。咱们上楼看她去吧。”

“她不会见我的。”弗格森叫道。

“噢，会的，她会见的。”福尔摩斯说道。他拿起一张纸，草草地写了几行字。“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有通行证的，华生。能不能麻烦你把这张条子带给那位女士呢？”

我又一次上了楼，多萝蕾丝如临大敌地打开了房门，我把条子交给了她。一分钟之后，房间里响起一声惊喜交集的呼喊，多萝蕾丝探出头来。

“她愿意见他们，愿意听他们解释。”她如是说道。

听到我的召唤，弗格森和福尔摩斯也上了楼。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弗格森的妻子已经从床上坐起身来。弗格森赶紧往床边走了两步，做妻子的却抬手止住了他，他只好颓然坐进了一把扶手椅。福尔摩斯冲女士躬身施礼，然后就在弗格森的身边坐了下来。女士双眼圆睁，惊异地看着福尔摩斯。

“依我看，这里没有多萝蕾丝的事了。”福尔摩斯说道，“呃，好吧，夫人，您要是希望她留下的话，我看也未尝不可。好了，弗格森先生，我是个俗务缠身的劳碌命，因此就只能采用直截了当的方法。手术越快，痛苦越少。容我首先跟您说一句宽心的话，您的妻子是一位非常善良、非常体贴、非常冤屈的女人。”

弗格森欢呼一声，挺起了腰板。

“说说您的理由，福尔摩斯先生，我一辈子都感恩不尽。”

“我这就说，只不过，为了把这方面的理由说清楚，我只能让您在另一个方面承受巨大的伤害。”

“只要您能洗清我妻子的冤屈，别的事情我都不在乎。跟我妻子相比，世上的一切都只能说是无关紧要。”

“那我就跟您讲讲，在贝克街的时候，从我心头掠过的是怎样一串环环相扣的演绎。我一向觉得，吸血鬼的说法纯属荒诞无稽。那样的事情绝不会出现在英格兰的犯罪活动当中。话又说回来，您的观察结果倒是准确无误。您看见的事情是这位女士从婴儿床旁边直起身来，嘴上还沾着鲜血。”

“确实如此。”

“可是，吮吸流血的伤口不一定是为了吸血，没准儿是另有目的，您难道没有想到吗？英格兰的一位王后就曾经用这种方法把伤口里的毒吸出来，不是吗？”

“毒！”

“您这户人家跟南美有点儿渊源，所以呢，眼睛还没看到您墙上那些武器的时候，直觉就已经让我意识到了它们的存在。小家伙中的也可能是其他类型的毒，可我当时想到的确实是南美武器。等我看到那张小小的射鸟弓，看到它旁边那个空箭壶的时候，感觉不过是意料中事而已。那种箭浸过箭毒之类的歹毒药物，如果有人用它扎伤了小家伙的话，不把毒吸出来是会致命的。

“还有那条小狗！如果有人打算使用这样的毒物，肯定会通过试验来确定它没有失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小狗的事情并不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我至少是一眼看清了它的遭遇，而它的遭遇也跟我的推测不谋而合。

“现在您应该明白了吧？您的妻子一直都在担心这样的袭击。她曾经亲眼看见小家伙遭受袭击，还救了小家伙的命，可她不敢把全部的真相告诉您，因为她知道您有多疼那个大孩子，怕的是伤您的心。”

“杰克！”

“刚才您抚弄小家伙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一下杰克的反应。有了窗板的衬托，他的脸清清楚楚地映在了窗玻璃上。他脸上写着那么强烈的妒忌，那么刻毒的仇恨，我还很少在其他人的脸上看到呢。”

“我的杰克！”

“您只能面对现实，弗格森先生。格外让人痛苦的是，他的举动恰恰是出自一种扭曲的爱，一种膨胀到了疯狂地步的爱，这种爱的目标不光是您，兴许还包括他去世的母亲。仇恨的烈火吞噬了他的灵魂，他恨那个漂亮的小家伙，因为小家伙的健美正好衬出了他自个儿的缺陷。”

“老天啊！这不可能！”

“我说的是事实吗，夫人？”

女士已经抽泣起来，把脸埋在了枕头里面。听到福尔摩斯的问话，她转向了自己的丈夫。

“我怎么敢告诉你呢，鲍勃？我完全能够体会到，这样的事情会对你造成多大的打击。我觉得我应该守口如瓶，等别人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这样才会好一些。刚才啊，这位魔法师一般的先生写条子说他全都知道了，看到他的条子，我真是高兴极了。”

“依我看，为期一年的海上航行应该会对杰克少爷有所帮助。”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只有一件事情我仍然不太明白，夫人。我们完全可以理解您殴打杰克少爷的事情，母亲的忍耐终归是有限度的。可是，前面这两天，您怎么敢撇下小家伙不管呢？”

“我跟梅森太太说了，她知道这件事情。”

“这就对了，跟我的推测一样。”

站在床边的弗格森已经泣不成声，向妻子伸出了颤抖的双手。

“照我看，华生，咱们退场的时候已经到了。”福尔摩斯轻声说道，“多萝蕾丝未免有点儿忠诚过头啦，麻烦你搀住她的一只胳膊，我来搀另外一只。好了，”带上房门之后，他又补了一句，“要我说，剩下的事情都可以让他俩自己解决。”

这件案子只有一点需要补充，那便是福尔摩斯针对故事开头那封短柬的最终答复。他的回信全文如下：

事由：吸血鬼

敬启者：

尊驾十九日大函已悉，特此冒昧告知，贵行主顾敏星巷弗格森-缪黑德茶行之罗伯特·弗格森先生所询之事，敝人业已斟酌办理，所得结局亦洽人意。承蒙引荐，不胜感激。

歇洛克·福尔摩斯谨启

十一月二十一日于贝克街

不知道是喜剧还是悲剧，这件事情总归是让一个人精神错乱，让我破皮见血，还让另一个人锒铛入狱。话又说回来，它确实带有一点儿喜剧色彩。究竟如何，还是由读者诸君自己判断吧。

事发的日子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它刚好发生在福尔摩斯拒绝接受爵位的那个月。将来我兴许会动笔叙写他获颁爵位的缘由，这里只打算一笔带过，因为我是他的搭档和密友，自然应该格外小心，不能有任何草率的言行。不过，我不妨重复一遍，就是他拒绝爵位的事情让我牢牢记住了事发的日子，日子就是南非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的时候，一九〇二年六月底的某一天。在此之前，福尔摩斯又捡起了那种不时发作的坏习惯，一连几天都没有下床。还好，事发当天的早上，他终于下床露面，手里拿着一份写在富士纸上的冗长文件，冷峻的灰色眼睛里闪着一抹兴致勃勃的光芒。

“给你介绍一个发财的机会，华生老兄。”他说道，“你听说过‘加里德布’这个姓氏吗？”

我立刻承认，不曾听说。

“是吗？如果能找到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人，那你就有钱赚啦。”

“为什么？”

“哦，说起来话就长了，听起来嘛，还有点儿异想天开。依我看，咱们虽然对复杂的人性作过不少探究，比这更古怪的事情还真是没有见过。这家伙一会儿就会送上门来接受咱们的盘问，所以呢，我打算等他来了再着手调查这件事情。不过，他还没来的时候，咱们不妨查一查这个姓氏。”

电话簿就摆在我旁边的桌子上，于是我翻开电话簿查了起来，心里并没有存着多大的希望。没想到，相应的页面确实有这个古怪的姓氏，我禁不住得意洋洋地欢呼了一声。

“在这儿，福尔摩斯！这儿就有一个！”

福尔摩斯把电话簿拿了过去。

“‘N．加里德布，’”他念道，“‘西区小赖德街136号。’我不想扫你的兴头，亲爱的华生，可是，这个加里德布就是要来的那个人，这个地址就在他的来信上写着呢。咱们得另找一个加里德布来配他才行。”

哈德森太太已经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摆着一张名片。我拿起名片瞥了一眼。

“咳，这不就是嘛！”我惊叫一声，“这个人名字的首字母可跟他不一样。约翰·加里德布，律师，美国堪萨斯州穆尔维尔。”

福尔摩斯看着名片笑了起来。“依我看，恐怕你还得再找一个，华生。”他说道，“这位先生也已经算在里面啦，当然喽，我倒没想到他今天早上会来。也好，他应该能带来一大堆我想要了解的情况。”

片刻之后，这个人已经走进了房间。身为律师的约翰·加里德布先生矮小精壮，生气勃勃的圆脸刮得干干净净。许许多多的美国生意人都是他这副模样。他整个人显得圆滚滚的，还带着强烈的孩子气，让人油然赞叹，好一个满脸堆笑的棒小伙子。另一方面，他的眼睛却格外地引人注目。我很少看到谁的眼睛里包含着比他眼睛里更为激烈的内心活动，他的眼睛无比明亮、无比机警，应答如响地折射着内心的思绪。他说话带着美国口音，措辞倒没有什么怪里怪气的地方。

“哪位是福尔摩斯先生？”他一边问，一边来回打量我们，“嘿，没错！恕我冒昧，先生，您本人跟您的画像还挺像的。据我看，您应该已经收到了我同宗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的信，对吧？”

“请坐，”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要我说，咱俩应该有很多事情可聊。”说到这里，他拿起了那几张富士纸，“当然喽，您肯定就是这封信里说的那个约翰·加里德布先生。还有啊，您到英国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福尔摩斯先生？”突然之间，他那双富于表情的眼睛里似乎闪出了一丝怀疑。

“您一身的行头都是英国的啊。”

加里德布先生挤出了一个笑容：“我读到过您的那些本事，福尔摩斯先生，可我从来都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成为您施展本事的对象。这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您这件外套的肩部款式，还有您靴尖的式样——谁敢说它们不是英国的呢？”

“好啦，好啦，我倒没想到，自个儿的英国人模样这么明显。不过，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我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以呢，就像您说的那样，我全身上下几乎都是伦敦的装扮。好了，我知道您时间宝贵，再者说，咱们见面也不是为了研究我袜子的式样。咱们还是谈谈您手里的那封信吧，怎么样？”

看样子，福尔摩斯已经不知不觉地搅乱了客人的心绪。到这会儿，客人那张胖乎乎的脸已经远远不像当初那么和颜悦色了。

“别着急！别着急，加里德布先生！”我朋友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华生医生可以作证，有些时候，事实会证明我这些零碎的题外话并不是完全不着边际。对了，内森·加里德布先生为什么没跟您一块儿来呢？”

“他把您扯进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们的客人怒不可遏，脱口而出，“这件事情跟您到底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两位绅士之间的一点儿业务来往，其中一位却非得去把侦探找来！今早我见过他，他跟我说了他玩的这套蠢把戏，所以我才过来找您。他虽然坦白说了，我还是觉得很不痛快。”

“他并不是对您有什么看法，加里德布先生。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帮您达到目的——据我所知，这个目的对你们两位都是至关紧要。他知道我有一些收集情报的渠道，找我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客人的脸色渐渐地由阴转晴。

“呃，这么看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他说道，“今早我去找他，他说他给一名侦探写了封信，于是我问他要了您的地址，跟着就赶了过来。这是件私人的事情，我不希望看到警察跑来掺和。不过，如果您只是想帮我们找人的话，那就一点儿也不妨事啦。”

“没错，本来就是这么回事。”福尔摩斯说道，“好啦，先生，既然您已经来了，我们倒想听您亲口把事情说个明白。我这位朋友还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哩。”

加里德布先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眼神算不上特别友善。

“他有必要知道吗？”他问道。

“我俩平常都是一起工作的。”

“好吧，这事情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我尽量长话短说吧。如果你们在堪萨斯州待过的话，那就用不着我来介绍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加里德布这个人。他先是倒腾地产，后来又在芝加哥的谷物市场做买卖，就这么发了大财。可他并没有就此罢手，又用他的钱买下了大片的土地，名下的土地沿着道奇堡西边的阿肯色河岸绵延不绝，足足有你们的一个郡那么大。他又有牧场又有林地，又有耕地又有矿场，各种各样的地产都让他日进斗金。

“他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这么说吧，就算他有，那我也从来没听说过。不过，他似乎很为自个儿的罕见姓氏感到自豪，我跟他的交道就是这么来的。当时我在托皮卡当律师，有一天，这位老爷子跑来找我，而且高兴得要命，因为他见到了一个同姓的人。他这个人有个怪癖，拼死拼活地想知道世上还有没有别的姓‘加里德布’的人。‘再找一个给我看看！’他这么跟我说。我跟他说我很忙，不可能一辈子都满世界地寻找姓‘加里德布’的人。‘这我不管，’他告诉我，‘如果事情按我的计划发展的话，那你肯定会去找的。’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可我很快就发现，他这些话简直是认真极啦。

“事情是这样的，说完这些话之后，他没到一年就去世了，留下的遗嘱堪称是堪萨斯州有史以来最古怪的一份。他把自己的财产分成了三份，我可以得到其中一份，前提是我能找到两个同姓来领受其余的两份。每一份的数额换成钱就是五百万美元，可我们必须得是三个人一起去领，要不就沾不上边。

“看到这么难得的一个机会，我索性把自己的律师业务扔在一边，展开了搜寻‘加里德布’的行动。美国那边一个也没有，先生，我拿一把篦子仔仔细细地篦过一遍，结果是一无所获。这么着，我就到这片古老的土地来碰运气。果不其然，伦敦的电话簿上真的有这个姓氏。两天之前，我找到了那个同宗，把整件事情给他讲了一遍。只可惜他跟我一样孤苦伶仃，女性的亲戚倒有几个，男的却一个也没有，遗嘱的要求又偏偏是三个成年男性。你们明白了吧，我们还有一个空缺需要填补，如果你们能帮上这个忙的话，我们是非常乐意支付酬金的。”

“瞧啊，华生，”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我早说过这事情有点儿异想天开，对吧？照我看，先生，对您来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报纸的私人启事栏里登一则启事。”

“登过啦，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人来应征。”

“我的天！好吧，这个小问题确实是非常古怪，有空的话，我会帮您留意一下的。对了，说来也巧，您刚好是从托皮卡来的。我有个已经过世的笔友，也就是莱森德·斯塔老博士，一八九〇年的时候，他还是你们那儿的市长呢。”

“斯塔博士可是个大好人！”我们的客人说道，“大家到现在都还对他念念不忘呢。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看我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随时向您通报我们这边的进展。据我估计，一两天之内，您就能听到我的消息。”说完这句信誓旦旦的话之后，我们的美国客人欠身施礼，扬长而去。

福尔摩斯已经点起了烟斗，这会儿便坐在那里沉思了一阵，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

“怎么样？”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想不通，华生——仅仅是想不通而已！”

“想不通什么？”

福尔摩斯把嘴里的烟斗拿了下来。

“我想不通，华生，这家伙跟咱们说了这么一大篇瞎话，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刚才我差一点儿就问出了口——有些时候，不留余地的正面进攻确实是最好的策略——可我转念一想，更好的策略还是让他自以为骗过了咱们。瞧瞧这个人吧，身上那件英国外套的肘弯已经起了毛，那条英国裤子的膝盖也已经松垮变形，至少是穿了一年。这封信却说他是个刚来伦敦的美国乡巴佬，他自个儿也这么说。还有啊，各家报纸的私人启事栏都没有登过他说的那则启事。你也知道，我从来不会放过私人启事栏里的任何东西。那可是我最喜欢的打鸟场地啊，里面要是出现了一只毛色这么鲜艳的雉鸡，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呐。此外，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什么托皮卡的莱森德·斯塔博士。你瞧，随便你去戳他身上的哪个地方，一戳就是一个漏洞。我觉得这家伙确实是个美国人，只不过已经在伦敦待了好些年，口音不那么重了。既然如此，他耍的究竟是什么把戏？他这么岂有此理地寻找什么‘加里德布’，肚子里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呢？咱们应该留意一下这件事情，原因在于，这家伙如果是个恶棍，那就必然是个老谋深算、诡计多端的恶棍。好了，眼下咱们得查一查，另一个联系人会不会也是骗子。给他挂个电话吧，华生。”

我打通电话，电话线的另一头传来了一个纤细颤抖的声音。

“是的，是的，我就是内森·加里德布。福尔摩斯先生在吗？麻烦您让我跟福尔摩斯先生说句话。”

我朋友接过了听筒。跟往常一样，我听到的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对话。

“是的，他来过我这里。据我所知，您跟他认识的时间并不……多长？……才两天啊！……是啊，是啊，这个机会确实是再诱人不过啦。今晚您在家吗？您那位同宗不会去您那里吧？……很好，那我们就过去找您，因为我希望单独跟您聊聊，不需要他的参与……华生医生也会跟我一起去……从您的信上看，您并不经常出门……好吧，我们大概六点到。您不用跟那位美国律师提这件事情……很好。再见！”

这是个宜人的春日黄昏，落日斜晖映照之下，就连小赖德街也变成了一个金灿灿的美好所在，尽管它只是埃吉沃尔路的一条小支脉，距离恐怖的“泰本树”曾经所在的位置又只有咫尺之遥。按照信上的地址，我们找到了一座乔治王时代早期的古朴大宅。宅子有着平板似的砖墙立面，打破沉闷的只有底楼那两扇深深的凸肚窗。我们的主顾刚好住在底楼，事实上，那两扇离地很近的窗子正是他日间活动的那个巨大房间的正面。从宅子跟前走过的时候，福尔摩斯指了指墙上的一块黄铜牌子，小小的牌子上刻的正是那个古怪的姓名。

“这块牌子已经有些年头啦，华生。”他指着年久失色的铜牌表面说道，“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姓这个姓，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宅子的楼梯是公用的，门厅里标着一些住户的名字，有的是商户，有的是私人住家。这里并不是有家有口的人安居乐业的地方，更像是浪荡不羁的单身汉临时栖身的所在。我们的主顾自己出来应门，同时还抱歉地告诉我们，帮他料理家务的女佣四点钟就离开了。见面之后，我发现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是个年纪六十挂零的秃子，身材很高，骨架支离，弓腰驼背，瘦骨嶙峋。他的脸像尸体一般惨白，死沉沉的晦暗肤色说明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身体锻炼是个什么东西。他戴着一副硕大的圆框眼镜，蓄着一小撮卷翘的山羊胡子，再加上佝偻的姿势，看上去就有点儿像个好奇心太重的包打听。不过，总的说来，他的模样虽然稀奇古怪，倒也算得上和蔼可亲。

房间里的光景跟房客本人一样古怪，看起来就像一座小型的博物馆。房间又大又深，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橱柜，柜子里塞满了形形色色的地质学和解剖学标本。门两边排列着一个个装有蝶蛾标本的盒子，房间中央的大桌子上散放着应有尽有的零碎，一架高倍显微镜的黄铜镜筒高高地耸立在零碎之间。环顾四周，我不由得暗自惊叹，这个人的兴趣真可谓无所不包。这儿是一盒子古代铸币，那儿又是一柜子燧石工具，中央的大桌子背后立着一个装有化石骨骼的大橱柜，柜顶上摆着一排石膏做的头骨模型，模型下方标着“尼安德特人”、“海德堡人”、“克罗马农人”之类的名称。一望而知，这个人的研究领域横跨许多学科。眼下他站在我俩面前，右手拿着一块麂皮，正在细心地擦拭一枚硬币。

“这是锡拉丘兹钱币，来自锡拉丘兹古国最兴盛的年代。”他举着硬币解释道，“接近古国末期的时候，钱币的质量就大不如前啦。依我看，鼎盛时期的锡拉丘兹钱币堪称无与伦比。当然喽，也有些人更喜欢亚历山大的钱币。您坐这把椅子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来帮您挪开这些骨头。还有您，先生——呃，想起来了，是华生医生——麻烦您自便，把那个日本花瓶挪开就行。你们瞧，周围这些都是我这辈子的小小爱好。我的医生叮嘱我不要出门，可我倒想知道，屋里既然有这么多让我着迷的东西，我干嘛还要出门呢？不怕告诉你们，要想给哪怕是一个橱柜里的东西整理出一份像样的目录，我就得花上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呢。”

福尔摩斯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番。

“您是说您从来都不出门吗？”他问道。

“我偶尔会坐车去一趟苏富比或者佳士得，其他时间几乎是足不出户，因为我身体不太好，研究工作又需要大量的时间。不过您可以想象，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对我造成了多么可怕的震撼，虽然说是惊喜，终归还是非常可怕。实现目标的条件不过是再找一个加里德布，咱们肯定能办到这件事情。我本来有个兄弟，只可惜他已经过世，女性的亲戚又不符合条件。不过，世上肯定还有其他的加里德布。我听说您专办疑难案件，所以才给您写了封信。当然喽，那位美国绅士说得对，我应该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可是，我这么做不也是一片好心嘛。”

“依我看，您这么做可谓明智之极。”福尔摩斯说道，“可是，难道您真的想跑到美国去承继产业吗？”

“当然不是，先生。什么东西也不能让我抛下我的收藏。不过，那位绅士已经向我保证，一旦我们取得继承权，他马上就会买下我名下的那份产业，价钱是五百万美元。眼下的市面上有那么十几件标本，可以填补我收藏的空白，可我手头短了那么几百镑，没办法买下来。想想吧，我可以拿这五百万美元来派些什么用场。不是吗？我掌握了建立一份国家级收藏的资本，肯定能成为当代的汉斯·斯隆。”

他的眼睛在硕大的镜片背后闪闪发光。显而易见，内森·加里德布先生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寻找自己的同宗。

“我来只是想跟您认识认识，没理由打搅您的研究工作。”福尔摩斯说道，“我喜欢跟主顾进行一些面对面的交流。我要问的问题不多，因为您那封叙事详明的信就在我兜里装着呢，信里没说清楚的地方，那位找上门来的美国绅士也帮我补上啦。我没弄错的话，这个星期之前，您压根儿就不知道他的存在呢。”

“是啊，他这周二才来找我的。”

“今天他跟我见过面，他有没有告诉您呢？”

“是的，他从您那里直接赶了过来。本来他是非常生气的。”

“他干嘛要生气呢？”

“他似乎是觉得我怀疑他的为人。不过，从您那里回来的时候，他又跟当初一样兴高采烈了。”

“他没说下一步的打算吗？”

“没有，先生，他没说。”

“他拿没拿您的钱，有没有问您要过钱呢？”

“没有，先生，从来没有！”

“您没觉得他有什么其他目的吗？”

“没有，只有他说的那个目的。”

“我打电话约您见面的事情，您跟他说了吗？”

“是的，先生，我说了。”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显然是有点儿迷惑。

“您的藏品里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吗？”

“没有，先生。我并不是什么富翁。我的收藏很有价值，但却算不上特别值钱。”

“您不担心东西失窃吗？”

“一点儿也不担心。”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呢？”

“差不多五年了。”

一阵迫不及待的敲门声打断了福尔摩斯的盘问。我们的主顾刚刚拔去门闩，那个美国律师就激动万分地冲进了房间。

“找到了！”他大喊一声，把一张报纸举在头顶晃来晃去，“我觉得我应该及时通知您这件事情。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祝贺您！您已经是个富翁啦，先生。咱们的工作圆满完成，一切都很顺利。至于您嘛，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只能给您赔个不是，如果我们给您添了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的话。”

他把报纸递给了我们的主顾，主顾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一则做了记号的启事。福尔摩斯和我探过身去，隔着主顾的肩膀看了看那则启事。启事是这么写的：

霍华德·加里德布

农用机械制造商

供应打捆机、收割机、汽动及手动犁具、条播机、耙地机、农用马车、四轮平板马车等一应农具。

提供自流井开掘预算咨询服务

有意请洽阿斯顿格罗斯夫纳大楼

“太好啦！”主人倒吸一口凉气，“加上他刚好是三个。”

“我在伯明翰那边展开了调查，”美国人说道，“替我办事的人把刊登在当地报纸上的这则启事寄给了我。咱们得赶紧把这件事情办完。我已经给这个人写了信，说您明天下午四点钟会到他办公室去找他。”

“您觉得我去见他比较好，对吗？”

“您说呢，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觉得这样的安排比较明智吗？瞧瞧我吧，我只是一个漂泊异乡的美国人，要说的又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情。人家凭什么相信我呢？您就不同了，您是个来历可靠的英国人，他肯定会认真对待您说的话。您希望我去的话，我倒是愿意跟您同行，只可惜我明天忙得脱不开身。还有啊，如果您遇上了麻烦的话，我肯定会赶过去的。”

“咳，我可是好多年没出过这样的远门了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加里德布先生。我已经盘算好了，您十二点钟出门，两点多一点儿就能到伯明翰，当天晚上就可以赶回来。您要做的事情仅仅是去见见这个人，跟他说明情况，再拿一份确有其人的证明书回来。老天在上！”他万分激动地补了一句，“想想吧，为了办成这件事情，我不远万里地从美国内陆赶了过来；相比之下，您这段百把英里的路程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错，”福尔摩斯说道，“我也觉得这位先生的话非常在理。”

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愁苦不堪地耸了耸肩。“好吧，既然您非要我去，那我就去吧。”他说道，“您给我的生活带来了这么大的希望，我确实不好拒绝您的任何请求。”

“那就这么说定了，”福尔摩斯说道，“还有啊，您肯定会尽快通知我见面的情况吧。”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美国人说道。“好啦，”他看着自己的表补了一句，“我必须得走了。明天我也会过来，内森先生，送您去伯明翰。您跟我一起走吗，福尔摩斯先生？那好，再见，明晚听我们的好消息吧。”

美国人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发现我朋友的脸上已经云开雾散，不再有先前那种若有所思的困惑神情。

“我倒想好好看看您的藏品，加里德布先生。”他说道，“所有类型的冷门知识都能在我的行当里派上用场。您这间屋子呢，刚好是一座装满了这种知识的宝库。”

听了这话，我们的主顾顿时满面春风，大眼镜背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我总是听别人说，先生，您是个智力超群的人。”他说道，“您要有时间的话，我这就带您好好地参观一下。”

“很不巧，我没有时间。话又说回来，这些标本的标签做得这么完善，分类又分得这么细致，哪里还需要劳烦您亲自介绍呢。明天我要是有时间过来看看的话，您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哪里话，欢迎还来不及呢。当然喽，这间屋子明天是锁着的，不过，桑德斯太太会在地下室里待到四点钟，她有钥匙，会帮您开门的。”

“好的，明天下午我刚好有空。麻烦您跟桑德斯太太打个招呼，事情就不会有什么岔子了。对了，您的房产经纪是谁呢？”

听到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我们的主顾非常诧异。

“霍洛维-斯蒂尔经纪行，就在埃吉沃尔路。您问这个来干什么呢？”

“说到房产方面的事情嘛，我自个儿也有点儿考据癖。”福尔摩斯笑着说道，“刚才我一直在琢磨，这房子究竟是属于安妮女王时代，还是乔治王时代。”

“乔治王时代，错不了。”

“真的啊，我倒觉得它的年代比这要早一点儿呢。没关系，这件事情很容易搞清楚。好了，再见，加里德布先生，祝您的伯明翰之行一切顺利。”

经纪行就在附近，不巧的是已经打烊，于是我们就回到了贝克街。一直到吃完晚饭之后，福尔摩斯才再次谈起了这件事情。

“咱们这个小问题就快解决了，”他说道，“当然喽，你肯定也已经看出眉目来了吧。”

“我一点儿也摸不着它的来龙去脉。”

“来龙显然是清清楚楚，去脉嘛，明天就会见到分晓。你没觉得那则启事有什么古怪吗？”

“我发现启事里的‘犁’字写得不对。”

“嗬，还真让你看见了，不是吗？行啊，华生，你天天都有长进嘛。没错，这种写法不受英国人的待见，可那些美国人就是爱用。印报纸的人也不知道改改，就这么原封不动地登了出来。还有啊，‘四轮平板马车’是一种美国玩意儿，‘自流井’也是在美国比较常见，咱们这儿可不多。那是一则典型的美国启事，落款却自称英国公司。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只知道启事肯定是那个美国律师自己登的，他这么做的目的我就不知道了。”

“呃，这事情可以有几种解释。不管怎么样，他想把这个老古董打发到伯明翰去，这一点是非常清楚的。我本来想告诉咱们的主顾，这显然是一趟冤枉路，转念一想，让他去也好，省得他碍手碍脚。明天，华生——行啦，明天自然会有分晓的。”

第二天，福尔摩斯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他才神色严峻地回到了家里。

“事情比我想的严重啊，华生。”他说道，“我有责任让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尽管我也知道，这只能增添你以身犯险的积极性。时至今日，我不可能不了解我的华生。不过，这次的事情确实危险，我必须让你知道。”

“咳，咱们可不是第一次并肩冒险了啊，福尔摩斯。我还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呢。这一次的危险究竟是什么呢？”

“咱们得对付一块非常难啃的骨头。我已经识破了自称律师的约翰·加里德布先生。他不是别人，正是以心狠手辣著称的‘杀人魔’埃文斯。”

“恐怕我还是没听明白。”

“是啊，你的行当可不要求你把《纽盖特纪事》装在脑子里。今天我去苏格兰场探望了一下雷斯垂德老兄。苏格兰场虽然会隔三岔五地碰上想象力和直觉不够的问题，工作的细致性和条理性倒可以说是世界领先。所以我就想，没准儿能在他们的档案里查到咱们那位美国朋友的蛛丝马迹。果不其然，他那张胖乎乎的脸就在苏格兰场的罪犯肖像档案里面，正在冲我笑呢。肖像下方的说明是‘詹姆斯·温特，别名莫克罗夫特，又名“杀人魔”埃文斯。’”说到这里，福尔摩斯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喏，我从他的档案里抄来了一些材料：现年四十四岁，原籍芝加哥，据知曾在美国枪击三人，通过政界干预逃脱监禁，并于一八九三年来到伦敦。一八九五年一月因牌桌争执在滑铁卢路的一家夜总会枪击一人。受害者虽然死亡，种种证据却表明受害者动手在先。受害者验明为罗杰·普雷斯科特，是芝加哥著名的伪币行家。‘杀人魔’埃文斯于一九〇一年获释，此后一直受到警方监控，只不过迄今未见劣迹。此人十分危险，通常携有武器，用起来也绝不手软。这就是咱们要逮的鸟儿，华生——而你肯定不会否认，这还是一只非常好斗的鸟儿哩。”

“可是，这回他搞的是什么名堂呢？”

“他的名堂嘛，眼下已经有了眉目。我上那家经纪行去了一趟，结果发现咱们的主顾没说假话，他确实在那里住了五年。他住进去的时候，那间屋子已经空了一年。在他之前的租客是一位无所事事的先生，名字叫做瓦尔德隆，经纪行里的人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他的相貌。瓦尔德隆突然间不知去向，之后就杳无音讯。他是个身材很高的大胡子，一张脸黑黢黢的。好了，按照苏格兰场的说法，死在‘杀人魔’埃文斯手里的那个普雷斯科特正好是一个身材很高、肤色黧黑的大胡子。依我看，咱们不妨暂时假定，美国罪犯普雷斯科特以前的住所，刚好就是咱们这位清白朋友用来充当博物馆的那个房间。你瞧，咱们的演绎链条终于有了第一个环节。”

“下一个环节呢？”

“这个嘛，咱们现在就得去找。”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递到了我的手里。

“我还是用我最喜欢的那把老枪。万一那位来自狂野西部的朋友打算把他的绰号落到实处，咱们就必须得有应对的办法。你可以睡一个小时的午觉，华生。然后呢，咱们就得踏上前往小赖德街的冒险之旅啦。”

下午四点整，我们赶到了内森·加里德布的古怪寓所。照管房子的桑德斯太太正准备下班回家，但却还是痛痛快快地给我们开了门，因为门上装的是弹簧锁，福尔摩斯又保证会在离开之前做好所有的安全措施。不一会儿，房子的大门关了起来，桑德斯太太的帽子也从凸肚窗前晃了过去，说明宅子的底楼已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接下来，福尔摩斯迅速地检查了一下房间。有个橱柜立在黑暗的角落里，跟墙壁之间隔着一点儿距离。到最后，我俩就蜷在了这个橱柜背后，福尔摩斯开始低声解释他的打算。

“埃文斯想让咱们那位和蔼可亲的朋友走出家门——这一点非常明显。然后呢，由于这位收藏家足不出户，他不得不费了一番手脚。显而易见，这一整套关于加里德布的瞎话不会有什么别的目的。老实说，华生，尽管这个机会来自房客的古怪姓氏，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可他这个点子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鬼机灵的，他制订的计划嘛，也可以说是格外狡猾。”

“可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呃，咱们到这儿来，正是为了查明他想要什么。根据我对形势的判断，他要的东西绝对不会跟咱们的主顾有半点关系，肯定是跟死在他手里的那个人有点儿牵连，那个人没准儿跟他一起作过案。这间屋子里埋藏着某种罪恶的秘密，我就是这么看的。一开始，我还以为咱们的朋友收藏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贵重东西——贵重得能让一名巨匪盯上的东西。不过，既然声名狼藉的罗杰·普雷斯科特也住过这间屋子，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好啦，华生，眼下咱们只能耐心等待，到时候自见分晓。”

没过多久，见分晓的时候就到了。听到外面的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我们赶紧往暗处缩了缩。接下来是一声钥匙开门的金属脆响，那个美国人进了房间。他轻轻地带上房门，机警地四下打量了一番。确信一切正常之后，他甩掉外套，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房间中央的那张桌子，整个儿是一副目的明确、成竹在胸的架势。他把桌子推到一边，掀起桌子下面的那方地毯，把整张地毯卷了起来，然后就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根撬棍，跪在地板上大干起来。不一会儿，我们听到了板子滑开的声音，紧接着，地板上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口。“杀人魔”埃文斯划燃一根火柴，点起一截蜡烛，从我们的视野当中消失了。

显而易见，这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福尔摩斯碰了碰我的手腕，发出了行动的信号，我俩便一起蹑手蹑脚地摸向那道打开的活门。尽管我们的脚步非常轻，古旧的地板多半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因为我们那位美国客人突然把脑袋从活门里探了出来，开始慌慌张张地四下窥视。看到我们的时候，他双目圆睁，神情又是困惑又是暴怒。不过，意识到有两把手枪指着自己的脑袋之后，他的表情渐渐地软化成了一种相当羞惭的讪笑。

“好，好！”他三下两下地爬了上来，泰然自若地说道，“要我说，您那边的人可比我这边多了一个啊，福尔摩斯先生。

依我看，您肯定是识破了我的计谋，从一开始就在把我当猴耍。好啦，先生，我向您表示祝贺。您打败了我，而且——”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飞快地掏出怀里的左轮手枪，连着开了两枪。我突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似乎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压上了我的大腿。紧接着，福尔摩斯的手枪砸在了美国人的脑袋上，美国人轰然倒地。我模模糊糊地看到美国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脸上鲜血横流，福尔摩斯则忙着收缴他身上的武器。接下来，我朋友用精瘦有力的双臂抱住了我，扶着我走向一把椅子。

“你没受伤吧，华生？看在上帝分上，说话啊，说你没有受伤！”

受次伤也值得——受再多次伤都值得——只要能看到那张冷漠的面具背后埋藏着多么深沉的忠诚和挚爱。有那么一瞬间，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那张坚毅的嘴巴也开始微微颤抖。就这么一次，我不光是瞥见了一颗伟大的头脑，还瞥见了一颗伟大的心灵。我付出了这么多年卑微却执著的犬马之劳，终于换来了这个天启一般的时刻。

“没什么大不了的，福尔摩斯，破了点儿皮而已。”

说话间，他已经用小刀割开了我的裤腿。

“你说得对，”他大喊一声，无比宽慰地吁了一口气，“仅仅是皮外伤。”我们的俘虏一脸茫然地坐起身来。于是他怒视着俘虏，脸板得跟燧石一样：“老天作证，这一次算你走运。你要是杀死了华生，那你就别想从这间屋子里活着出去。好了，先生，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只知道坐在那里吹胡子瞪眼睛。我靠着福尔摩斯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到那道隐秘的活门旁边，往活门底下的那个小地窖里张望。埃文斯带下去的蜡烛照出了地洞里的情形，我们看到了一大坨锈迹斑斑的机械、一大卷一大卷的纸张、一堆乱七八糟的瓶子和一张小桌子，此外还有好几个捆扎整齐的小包裹，整整齐齐地码在小桌子上。

“这是印刷机——伪钞制造者的行头。”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先生。”我们的俘虏一边说，一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跟着又栽到了椅子上，“它属于伦敦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伪钞制造者。那是普雷斯科特的机器，桌子上那些包裹里装着两千张普雷斯科特印制的钞票，一张就是一百镑，到哪儿都花得出去。随便拿吧，两位。就这么说，放我开路吧。”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

“我们可不是这么办事的，埃文斯先生。这个国家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是你枪杀了这个名叫普雷斯科特的家伙，不是吗？”

“是我，先生，我还为这件事情蹲了五年呢，尽管是他先掏的枪。五年哪，可他们本来应该发给我一块汤盘那么大的奖章才对。世上没有人能把普雷斯科特的钞票跟英格兰银行的钞票区别开来，要不是我除掉了他的话，他的钞票肯定会在伦敦泛滥成灾的。世上只有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制造钞票。我想到这个地方来，有什么好奇怪的吗？还有啊，我发现那个姓氏古怪、又疯又蠢的虫豸专家一屁股坐在这上面，死活也不出门，所以才不得不竭尽全力让他挪挪窝，有什么好奇怪的吗？说不定，我直接把他干掉还好一些呢。干掉他容易得很，只可惜我这个人心肠软，没办法冲手里没枪的人开枪。可是，福尔摩斯先生，说来说去，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我没有动过那部机器，也没有伤害那个老呆瓜。你能告我什么呢？”

“照我看，也就是谋杀未遂而已。”福尔摩斯说道，“不过，告你可不是我们的工作。接下来，他们会去办这件事情。眼下嘛，我们只要把你这个可人儿抓到就行。麻烦你给苏格兰场挂个电话，华生，他们不会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的。”

“杀人魔”埃文斯的事迹，还有他那个关于“三个加里德布”的精彩构思，到这里就算是全部讲完。我们后来听说，梦想破灭的事实对我们那位上了年纪的可怜朋友造成了永久性的打击。他那座空中楼阁轰然坍塌，捎带着把他埋进了瓦砾堆。他最后的音讯是从布莱克斯顿街区的一家疗养院传来的。起获普雷斯科特印钞行头的那一天，苏格兰场喜气洋洋，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套行头，但在普雷斯科特死后却一直没能找到它的下落。这个伪币专家算得上一种独树一帜的社会公害，如此说来，埃文斯确实劳苦功高，还让几位可敬的刑事侦缉处探员睡上了安稳觉。探员们倒是愿意接受埃文斯的意见，发给他一块汤盘那么大的奖章，只可惜法官不识好歹，对他的评价也不是那么正面，于是乎，“杀人魔”又回到了他刚刚出来的那片荫凉地界。

这篇故事首次发表于1922年2至3月，分两部分连载。篇名中的“雷神”英文为“Thor”，为北欧神话当中的雷神。故事第一段当中“菲利莫尔先生的遭遇”可能有现实所本。柯南·道尔曾在自传《回忆与冒险》（Memories and Adoentures，1924）当中记述，他曾经听说过一个发生在美国的事件，星期日傍晚，一个男人正在跟家人一起散步，突然发现自己忘带了什么东西，于是走回家去取，就此永远失踪。

查林十字科克斯银行的保险库里有一个满载风尘、破旧不堪的马口铁公文箱，盖子上写着我的姓名：约翰·H．华生，医学博士，原属印度军团。箱子里面塞满了文件，绝大部分都是案卷，记录着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各个时期经手的怪异问题。其中的一些案子虽然不乏趣味，结局却是彻底的失败。相关的事情既然永无定论，自然不适合形诸笔墨。没有答案的问题或许能引起研究者的兴趣，只可惜必然招致普通读者的怨声。有头无尾的故事包括詹姆斯·菲利莫尔先生的遭遇，他走回自己家里去拿雨伞，就这样从世上销声匿迹。独桅帆船“艾丽西亚号”的遭遇同样出奇，它在某个春日早晨驶入了一小团雾气，进去就没有出来，连同船上的人一起没了下文。第三个值得一提的此类故事以伊萨多拉·珀萨诺为主角。人们发现这位著名的记者兼决斗好手彻彻底底地失去了神志，直勾勾地瞪着面前的一个火柴盒，盒子里装的是一条古怪的蠕虫，据说是科学界闻所未闻的东西。抛开这些未曾破解的谜案不谈，还有些案子涉及极其重大的私家隐秘，竟至于达到了这样一种程度，一旦觉得这些案子有可能变成铅字，许多高高在上的处所就会出现惶惶不可终日的场面。不用说，像这种辜负他人信任的事情连想都不能想，眼下也已经到了把这些案子的记录挑出来销毁的时候，原因是我朋友刚好有时间，可以动手处理这件事情。剩下还有许多趣味或大或小的案子，我本来可以加工出来，可我又担心公众多食伤胃，由此损及我最为敬重的那个人的名望。有一些案子我曾经亲身参与，可以用目击证人的口吻来讲述，另一些则只能使用第三人称，因为我要么是未曾参与，要么就是参与的程度极为有限。以下这个故事则是我的亲身经历。

十月里一个风声怒号的早晨，我一边穿衣，一边看狂风吹袭后园那株孤零零的悬铃木，卷走枝头的最后一些叶子。这之后，我走到楼下去吃早餐，满以为会看到我室友郁郁不乐的模样，因为他跟所有的艺术大师一样，很容易受到环境的触动。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几乎已经吃完了早餐，神情也格外地兴高采烈，身上还带着一种多少有点儿不怀好意的欢快劲头，正是他轻松时刻的常态。

“手头有案子吧，福尔摩斯？”我如是说道。

“演绎的本领显然是具有传染性啊，华生。”他回答道，“你也学会用演绎法来窥探我的秘密啦。没错，我手头有件案子。连着过了一个月琐碎无聊、停滞不前的日子，轮子终于又转了起来。”

“能给我讲讲吗？”

“可讲的事情虽然不多，咱们倒不妨讨论一下，不过你得先吃完那两只鸡蛋。那两只鸡蛋是咱们的新厨子赏给咱们的，煮得梆硬。它们的火候多半跟我昨天在门厅桌子上看到的那本《家庭信使》不无关系。即便是应付煮鸡蛋这样的琐碎事情，你也得拿出一种准确把握时间的专注。与此同时，这样的专注是跟那本绝妙期刊里的言情故事水火不容的。”

一刻钟之后，桌子已经收拾干净，我俩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他手里拿着从衣兜里掏出来的一封信。

“你听说过金矿大王尼尔·吉布森吗？”他问道。

“你是说那个美国参议员吗？”

“没错，他一度是美国西部某个州的参议员，可他之所以出名，主要是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矿巨头。”

“是的，我知道他。他来英国不是有些日子了嘛，他的名字我听着非常耳熟。”

“没错，大概五年之前，他在汉普郡置下了一大片产业。他妻子惨遭横祸，兴许你已经听说了吧？”

“那是当然，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我才会觉得他的名字耳熟。不过，其中的细节我确实是一无所知。”

福尔摩斯冲着椅子上的一堆报纸挥了挥手。“我完全没想到这件案子会到我的手里，不然的话，我肯定是一早就把资料准备好啦。”他说道，“事实上，这件案子虽然极其轰动，看上去却没有什么疑难之处。被告的个性虽然迷人，终归也不能抹杀确凿的罪证。验尸官陪审团就是这种看法，地方法庭也是这种结论。到这会儿，案子已经转到了温彻斯特的巡回法庭。照我看，这恐怕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活计。我有本事发现事实，华生，可我没本事改变事实。除非是有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全新发现，如其不然，我这个主顾是没什么盼头的。”

“你的主顾？”

“哦，我倒是忘了，这件事情我还没跟你说呢。华生啊，我也染上了你那种莫名其妙的怪毛病，学会把故事倒过来讲啦。好了，你还是先读一读这个吧。”

他把一封信递给了我，信上的笔迹清晰醒目，咄咄逼人，全文如下：

克拉里奇酒店，十月三日

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古往今来最好的女人走向死亡，一定要尽一切的努力来挽救她。我解释不了这些事情，哪怕是试着解释一下都做不到，可我确切无疑地知道，邓巴小姐是无辜的。相关的事实您肯定已经知道了——谁不知道呢？这已经成了举国上下的谈资。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就是这种全无公道的该死局面把我逼到了疯狂的边缘。这个女人心软得连苍蝇都不忍伤害啊。这样吧，我明天十一点钟过去找您，看您能不能从黑暗之中找出一点光明。说不定，我手里还有什么我自个儿都不知道的线索呢。不管怎么样，我所知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再加上我整个儿的人，全部都听您差遣，只要您能救她就行。如果您确实拥有那些神奇的本领，那就把它们全部用到这件案子上吧。

您忠实的朋友

J．尼尔·吉布森

“看到了吧，”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抖掉他那斗饭后烟草的灰烬，然后又慢条斯理地往烟斗里添烟草，“我等的就是这位先生。至于这件事情嘛，我看你已经来不及读完所有这些报纸啦。如果你对案情产生了探究兴趣的话，我只能简要地给你介绍一下。这个人是世界上最有势力的财阀，据我所知还是个性情极其凶暴、极其可怕的家伙。这次惨案的受害人就是他的妻子，可我对他妻子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已经过了盛年。

让局面雪上加霜的是，她那两个年幼孩子的家庭教师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案子的主角就是这三个人。案发地点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古老府第，那里曾经是一个英格兰古国的政治中心。再来说惨案本身。深夜时分，人们在庭园里发现了他的妻子，那地方离宅子差不多有半英里。他妻子穿着晚装，搭着披肩，一颗左轮手枪子弹打穿了她的脑子。尸体周围没有武器，也没有关于这次凶案的任何线索。尸体周围没有武器，华生——记住这一点！凶案似乎是在入夜时分发生的，等到十一点钟左右，一名猎场看守发现了尸体，警察和医生随即对尸体进行了检查，之后才把尸体抬进宅子。我讲得是不是有点儿过于精简啊，你都听明白了吗？”

“你讲得非常清楚，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怀疑这个家庭教师呢？”

“这个嘛，首先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些非常直接的证据。他们在家庭教师那里找到了一把开过一枪的左轮手枪，口径跟尸身上的子弹相符，手枪就摆在她那个衣橱的底板上。”说到这里，他突然双眼发直，一字一顿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就——摆在——她——那个衣橱——的——底板上。”接下来，他陷入了沉默。我看得出他脑子里的思维列车已经启动，自然不会去干打搅他的蠢事。突然之间，他猛一激灵，恢复了先前那种兴致勃勃的状态。“没错，华生，他们找到了手枪。铁板钉钉，对吧？那两个陪审团反正是这么想的。然后呢，死了的这个女人手里有一张字条，表明有人跟她约在了死亡地点，末尾署的是家庭教师的名字。你觉得怎么样？最后，家庭教师确实有作案的动机。吉布森参议员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人物，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对家庭教师非常上心。如果他妻子死了的话，还有谁会比这位年轻女士更有可能接替妻子的位置呢？爱情、金钱、权势，一切都取决于一个中年女人的性命。丑陋啊，华生——丑陋之极！”

“是啊，确实丑陋，福尔摩斯。”

“此外，家庭教师拿不出不在现场的证明。恰恰相反，她不得不承认，差不多就在惨案发生的那个时间，她确实是在雷神桥——也就是惨案现场——附近。这一点不容抵赖，因为一个路过的村民看见了她在那里。”

“看样子，这真的是一件铁案啊。”

“然而，华生——然而！雷神桥是一座宽阔的石桥，两边都有栏杆。这座桥连着马车道，桥下是一个又长又深的苇塘，名字叫做‘雷神塘’。石桥从苇塘最狭窄的部位跨过，死了的这个女人就在桥头躺着。主要的事实就是这些。好了，我没搞错的话，咱们的主顾已经来了，时间提前了很多啊。”

比利已经推开了房门，通报的姓名却出乎我们的意料。来的是马洛·贝茨先生，我们两个都不认识。他瘦骨伶仃，诚惶诚恐，眼睛里惊魂未定，整个人抖抖索索，战战兢兢。以我的专业眼光来看，这个人已经走到了神经彻底崩溃的边缘。

“您好像有点儿激动啊，贝茨先生。”福尔摩斯说道，“请坐。恐怕我给不了您多少时间，因为我十一点钟有个约会。”

“我知道，”我们的客人倒吸一口凉气，嘴里迸出一连串短短的句子，就跟喘不上气似的，“吉布森先生要上这儿来。吉布森先生是我的东家。我是他的庄园管事。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个恶棍——是个地狱里来的恶棍。”

“您的措辞很激烈啊，贝茨先生。”

“我不得不加重语气，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的时间实在有限。我死也不能让他看到我来了这儿，而他很快就要来了。可我赶得不巧，想早来也办不到。今天早上，他的秘书弗格森先生才告诉我，吉布森先生跟您有约。”

“您不是他的管事吗？”

“我已经跟他提出辞职了。用不了两个星期，我就能摆脱他那种该死的奴役。他是个冷酷的人，福尔摩斯先生，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冷酷。他那些公开的善举不过是一块遮羞布，为的是掩盖他私底下的罪孽。当然喽，首当其冲的还是他的妻子。他对待妻子的方式惨无人道——真的，先生，惨无人道！他妻子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可我确切地知道，他把她的生活变成了痛苦的深渊。他妻子是热带地区的人，出生在巴西，这您肯定知道吧。”

“不知道，这我倒没留意。”

“热带出身，热带性情，她是个艳阳哺育的火辣女子。她把她这类女人的火辣深情全部倾注在了丈夫身上，结果呢，等到她的美貌——我听人说，她曾经貌美惊人——消退之后，丈夫就彻底丧失了对她的兴趣。大家都喜欢她，同情她，都为她丈夫对待她的方式感到义愤填膺。不过，她丈夫可是个能说会道、诡计多端的家伙。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您不要光看他的表面，里头的东西还多着呢。好了，我得走了。别，别，别拦着我！他马上就要来啦。”

这位奇异的客人惊慌失措地看了看钟，实实在在地跑了起来，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好啊！好啊！”片刻沉默之后，福尔摩斯说道，“看样子，吉布森先生的家里人还挺拥护他的哩。不过，这个人的警告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好啦，等他本人来了再说吧。”

十一点整，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比利把这位著名的富豪领进了房间。看到他的模样，我不光懂得了他那个管事的恐惧和厌恶，还懂得了无数个商场对手堆在他脑袋上的那些诅咒。如果我是个雕塑家，打算塑造一个心如铁石、寡廉鲜耻的成功商人，尼尔·吉布森先生就是最合适的模特。他那副又高又瘦、骨架嶙峋的身板诉说着饥渴与贪婪。把亚伯拉罕·林肯身上的高贵替换成卑污，你就可以大致想见他的模样。他的脸就跟用花岗岩凿出来的一样，坚硬刻板，崎岖不平，冷酷无情，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见证着他人生之中的无数个危难时刻。他猬毛一般的浓眉之下是一双冷漠的灰色眼睛，正在用老谋深算的目光来回打量我们。福尔摩斯介绍我的时候，他马马虎虎地欠了欠身，跟着就摆出一副飞扬跋扈的主子架势，把一把椅子拖到我室友面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皮包骨头的膝盖几乎顶到了我室友的身上。

“我直接说了吧，福尔摩斯先生，”他张嘴就说，“办这件案子我绝不计较花费。只要能照亮您通往真相的道路，您尽管把钞票当成生火的燃料。这个女人清白无辜，这个女人必须得到洗雪，这件事情得靠您来办。说个数吧！”

“我的业务费用有一套固定的标准。”福尔摩斯冷冷地说道，“完全免费的情形倒是有，收费的标准是不会变的。”

“呃，不在乎钱的话，那您就想想由此而来的声望吧。只要您办成了这件事情，英美两国的所有报纸都会把您往天上捧。两个大洲的人都会把您挂在嘴上的。”

“谢谢您，吉布森先生，我并不觉得我需要吹捧。说出来您可能会觉得惊讶，可我喜欢隐姓埋名地工作，兴趣所在仅仅是问题本身。算啦，说这些完全是浪费时间，咱们还是来说说案情吧。”

“依我看，主要的案情都已经上了报，我真不知道我还能补充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如果您有什么地方需要弄得更明白的话——瞧，我这不是来了嘛。”

“很好，我要问的只有一点。”

“哪一点？”

“确切地说，您和邓巴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金矿大王浑身一震，身子从椅子上起了一半。接下来，他恢复了先前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态。

“照我看，问这样的问题是您的权利，甚至可以说是您的职责，福尔摩斯先生。”

“您这个看法我同意。”福尔摩斯说道。

“那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和邓巴小姐之间的关系纯粹是，也始终是一个东家和一个受聘的年轻女士之间的关系。女士没有和东家的孩子待在一起的时候，东家从来没跟女士说过话，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她。”

福尔摩斯起身离座。

“我这个人事情很多，吉布森先生，”他说道，“没工夫也没兴趣进行不着边际的谈话。再见。”

客人也已经站了起来，骨架松散的魁梧身形比福尔摩斯还要高上一头，猬毛一般的浓眉之下射出了两道愤怒的寒光，蜡黄的双颊泛起了一抹鲜艳的颜色。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您是要推掉我的案子吗？”

“呃，吉布森先生，案子先不说，您这个人我是要推掉的。依我看，我已经说得够明白的啦。”

“是挺明白的，可我倒想知道，您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是坐地起价，是知难而退，还是另有图谋呢？我有权得到一个明明白白的回答。”

“是吗？兴许您确实有这个权利，”福尔摩斯说道，“那我就给您一个回答吧。这件案子本来就已经够复杂的啦，用不着再弄些假情报来添乱。”

“意思是我说了谎。”

“呃，我一直都在尽量把话往委婉里说，不过，您要是非用这个字眼儿不可的话，我也不会反驳您的。”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因为这位富豪的表情已经变得跟恶魔一样狰狞，那只骨节嶙峋的硕大拳头也已经举到了空中。福尔摩斯懒洋洋地笑了笑，伸手去拿自己的烟斗。

“稍安毋躁，吉布森先生。根据我的经验，刚吃完早饭的时候，就算是最轻微的口角也非常影响情绪。我看您不如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晨间的空气，安安静静地想一想，肯定会受益匪浅的。”

金矿大王勉强压住了心里的火气。片刻之间，无比强大的自制力就把他从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变成了一座倨傲漠然的冰山，真叫我不得不佩服。

“好吧，悉听尊便。依我看，您对自个儿的业务很有主见，我也不能勉强您接下您不愿意接的案子。今天早上的事情对您没什么好处，福尔摩斯先生，比您还难对付的人我也收拾过。跟我作对的人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好多人都像您这么说过，可我不还是这样嘛。”福尔摩斯笑着说道，“好啦，再见，吉布森先生。您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

客人山呼海啸地退了场，福尔摩斯却好像没有听见，只是默默地抽着烟，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有何高见，华生？”他终于开口发问。

“呃，福尔摩斯，说老实话，鉴于他显然是个容不得任何绊脚石的人，而我还记得，那个名叫贝茨的人说得非常明白，他妻子没准儿就是一块不受他待见的绊脚石，所以我觉得——”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他跟那个家庭教师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诈唬，华生，靠的是诈唬！看到他信里那种激情洋溢、不合常规的私事口吻，再跟他本人那种自制内敛的神情举止作个对比，显而易见，这件事让他很是动情。动情还不是为了受害人，反倒是为了那个受到指控的女人。要想查明真相，咱们就必须弄清他们三个之间的确切关系。你看见了我向他发起的正面进攻，也看见了他是多么地应付裕如。所以我只好诈他，让他觉得我确定无疑地掌握了他俩之间的关系，实际呢，我只是非常怀疑而已。”

“没准儿他还会回来吧？”

“他肯定会回来，不得不回来，因为他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哈！是门铃的声音吗？没错，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好啦，吉布森先生，刚才我还在跟华生医生说，您怎么还没回来啊。”

金矿大王已经再次走进了房间，态度比离开的时候老实了一些。他的眼睛里仍然带着那种颜面受损的懊恨，可他的常识理性已经让他明白，要想达到目的，不妥协是不行的。

“我一直在掂量这件事情，福尔摩斯先生。结论是您的话不无道理，我的火气未免有点儿草率。您确实应该探明事实，任何事实都不例外，您这么做，我倒是对您更加敬重。不过我可以跟您保证，我和邓巴小姐的关系对这件案子没有什么影响。”

“有没有影响得是我说了算，对吧？”

“对，我同意您的看法。您好比是一位医生，一定要看清所有的症状才能下诊断。”

“没错，这个比喻非常贴切。还有啊，病人如果向医生隐瞒症状，那就肯定是另有目的。”

“兴许是吧，可您必须承认，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有人直截了当地问起自己跟某个女人的关系，大多数男人都会有点儿躲躲闪闪，如果他确实对这个女人动了真情的话。要我说，大多数男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小块只属于自己的私人领地，不欢迎别人跑来窥探。您倒好，突然之间就闯了进来。话又说回来，您这么做只是为了救她，所以也情有可原。好吧，围栏已经撤除，私人领地已经开放，您想看哪儿就看哪儿吧。您想知道什么呢？”

“真相。”

金矿大王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正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这时候，他那张沟壑纵横的严峻面孔已经变得更加悲哀，更加阴沉。

“真相几句话就可以说完，福尔摩斯先生。”他终于开了口，“有些事情不好讲，讲起来也让人痛苦，所以我只会讲到必要的程度，不会再往深里讲。在巴西淘金的时候，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她闺名玛丽亚·品托，是马瑙斯一位政府官员的女儿，长得非常漂亮。那时我很年轻，脑子里充满了激情，不过，即便到了现在，拿一种更加冷静、更加挑剔的眼光回头去看，我仍然觉得当时的她是一个少有的美人。除此之外，吸引我的还有她那种深沉饱满的性情，她敢爱敢恨，全心全意，热情奔放，行事冲动，跟我在美国见到的那些女人大不相同。长话短说吧，我爱上了她，后来又娶了她。等到当初的浪漫激情——那样的激情持续了好些年——消退之后，我才认识到我俩之间没有共同点，一丁点儿都没有。这么着，我对她的爱由浓转淡。如果她的爱也淡了的话，事情倒还好办，可您肯定知道，女人就是这么奇妙！不管我怎么做，她始终不肯疏远我。即便我对她冷酷无情，按有些人的说法还达到了惨无人道的地步，那也只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能扑灭她的爱，或者是让她由爱转恨，我们两个都会好过一些。可是，什么事情也不能改变她的心意。身处英格兰的山林之中，她对我的爱依然跟二十年前在亚马逊河岸的时候一模一样。随便我怎么做，她始终对我死心塌地。

“然后呢，格蕾丝·邓巴小姐来了。她来应征我们登的启事，然后就成了我们那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报纸上有她的相片，您兴许已经看见了。所有的人都承认，她也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好啦，我并不打算装出一副比别人高尚的样子。我这就跟您坦白，天天跟这样的一个女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不可能不对她产生强烈的感情。这有什么不对吗，福尔摩斯先生？”

“我倒不觉得您这种感情有什么不对，可您要是把它表白出来的话，那可就不应该了，因为这位年轻的女士在一定程度上是托庇于您的。”

“呃，兴许是吧。”富豪应了一句，只不过，福尔摩斯的谴责还是让愤怒的光芒再一次从他眼里一闪而过，“我没打算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要我说，我一辈子都是个想要什么就伸手去拿的人，而我最想要的就是这个女人的爱，还有她这个人。我照直跟她说了。”

“噢，您说了啊，真的吗？”

真生起气来的时候，福尔摩斯的样子是非常可怕的。

“我跟她说，能娶她的话我一定会娶，只可惜我办不到。我还告诉她，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她过得舒心惬意，我不会吝惜任何东西。”

“不用说，您真是慷慨极啦。”福尔摩斯冷笑一声。

“听着，福尔摩斯先生，我找您是为了澄清事实，并不是为了跟您探讨道德问题。我不需要您对我指手划脚。”

“完全是看在这位年轻女士的分上，我才会碰您这件案子。”福尔摩斯厉声说道，“依我看，她身上的所有罪名都坏不过您自承不讳的那条罪名，因为您竟然打算毁掉一个托庇于您的无助姑娘。你们这样的富人真应该受到一点儿教训，好让你们知道，并不是整个世界都会接受你们的贿赂，对你们的罪恶不闻不问。”

出乎我意料的是，金矿大王竟然老老实实地收下了这通训斥。

“到这会儿，我自个儿也是这么想的。谢天谢地，我的计划没有收到我预期的效果。她根本不听我说的那些话，还打算立刻离开我的宅子。”

“她为什么没有离开呢？”

“呃，这首先是因为她得养活她的亲人，她不能随随便便地自断生计，让她的亲人陷入困境。等我发誓保证——我确实发了誓——再也不骚扰她之后，她也就接受了我的挽留。不过，这当中还有另外的原因。她心里明白，她对我的影响力超过了世上的任何一种力量，所以就想利用这种影响力来做点好事。”

“怎么做呢？”

“这个嘛，她对我的生意略有所知。我的生意做得很大，福尔摩斯先生，大得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我掌握着兴造与摧毁的力量，不过我通常都是摧毁。毁在我手里的不光是单个的人，还有一个又一个的群体、一个又一个的城市，甚至是一个又一个的国家。生意是一种冷血的游戏，弱者只能承受失败的结局。我全力以赴地玩着这种游戏，自己从来不叫痛，也从来不管别人叫不叫痛。不过，她的看法跟我不一样，我也觉得她的看法不无道理。她心口如一地认为，一个人的多余财富绝不能建筑在千万人生活无着的基础之上。她的看法就是这样，按我的感觉，她能够看到某种比财富更加持久的东西。她发现我肯听她的话，所以相信自己可以通过影响我的行动来造福世人。这么着，她留了下来，然后就出了这件事情。”

“您自个儿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金矿大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双手捂住脑袋，沉思了一两分钟。

“局面确实对她非常不利，这一点我绝不否认。再者说，女人的心思深藏不露，往往会做出让男人没法预料的事情。刚刚出事的时候，我惊得慌了神，以至于愿意相信她确实是受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蛊惑，做出了这种完全违背本性的事情。后来呢，我想到了这么一种解释，不管它讲不讲得通，我还是说给您听一听。我妻子非常妒忌她，这是件毫无疑问的事情。对精神关系的妒忌也可以非常疯狂，不逊于对身体关系的妒忌。虽说我妻子没有理由产生后一种妒忌——照我看，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可她确实知道，这个英国姑娘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我的想法和行动，而她自己从来不曾拥有这样的力量。尽管这是一种好的影响，事情也没有任何改观。仇恨把她逼到了疯狂的边缘，她的血液里又始终流淌着亚马逊河的刚烈性情。当时的情形兴许是这样的，她想要谋杀邓巴小姐，要不就是拿枪威胁邓巴小姐离开我们家。然后呢，她们两个扭打起来，枪走了火，中枪的正好是拿着枪的那一个。”

“这种可能性我已经想到了，”福尔摩斯说道，“说实在的，这是惟一的一种可以替代蓄意谋杀的明显解释。”

“可是，邓巴小姐彻底否认这种解释。”

“这个嘛，她的否认并不能成为定论，对吧？可想而知，一个女人陷入了如此可怕的处境，完全可能惊慌失措地拿着枪跑回家里，甚至还可能把枪扔进自己的衣橱，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等到事情败露的时候，她也完全可能来个一概不认，用谎言来给自己开脱，因为其他的说辞都帮不上忙。您能拿什么来推翻这样的假设呢？”

“邓巴小姐的人品。”

“是吗？也许吧。”

福尔摩斯看了看表：“我敢肯定，我们今天上午就可以拿到必要的许可，然后就可以坐晚班火车去温彻斯特。见到这位年轻女士之后，我多半可以更好地替您出力，不过我不能保证，我的结论一定会符合您的心意。”

官方的手续出现了一些延误，结果呢，当天我们并没有直接赶往温彻斯特，而是先去了一趟雷神府邸，也就是尼尔·吉布森先生在汉普郡置下的那片产业。吉布森先生没有亲自作陪，只是把考文垂警长的地址给了我们。考文垂警长来自当地的警局，是这件案子的第一个经手人。他身材瘦高，面无血色，老是摆着一副神神秘秘的架势，让人觉得他知道或者猜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他还有一种怪癖，那就是突然把嗓门儿压到耳语那么低，似乎是有了什么天大的发现，说出来的却往往只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另一方面，我们很快就发现，他外在的举止虽然怪异，骨子里却是个正派诚实的伙计，态度也比较谦逊，能够坦然承认自己束手无策，需要别人的帮助。

“不管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您来了总比苏格兰场来人要好。”他如是说道，“苏格兰场来了人的话，本地的警察就只有背黑锅的份儿，什么功劳也别想分到。您不一样，我听说您办事是非常公道的。”

“我压根儿就不需要在这件案子当中露脸。”福尔摩斯说道，我们这位愁眉苦脸的新相识立刻露出了宽慰的表情，“如果我破了案，你们也不需要提我的名字。”

“呃，说实在的，您的肚量可真大。我还知道，你的朋友华生医生也是个可靠的人。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既然咱们要去那边，我倒有个问题想请教您。除了您以外，我跟谁也不会提这个问题。”说到这里，他环顾四周，一副不敢开口的模样，“依您看，这件事情会不会是尼尔·吉布森先生本人干的呢？”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您还没见过邓巴小姐呢，她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个非常不错的女人。吉布森先生很可能会嫌他妻子挡了路。再说了，那些美国人可比咱们这边的人喜欢动枪。那把枪就是他的，您知道吧。”

“这一点得到确认了吗？”

“是的，先生。他有一对那样的手枪，那是其中的一把。”

“一对当中的一把？另一把在哪儿呢？”

“呃，这位先生有一大堆这样那样的火器。我们一直都没给那把枪配上对——不过，盒子确实是装两把枪的盒子。”

“既然它本来就是一对当中的一把，你们肯定能给它配上对啊。”

“这个嘛，我们把所有的枪都摆在了那座宅子里，您想看就可以去看。”

“以后再看吧。要我说，咱们还是一起去惨案现场看看好了。”

前面这段对话发生在当地警局那间小小的前屋里，所谓的当地警局则不过是考文垂警长那座简陋的农舍而已。接下来，我们踏入了一片风声瑟瑟的荒野，凋零的蕨类植物把荒野染成了黄金和青铜的颜色。步行大概半英里之后，我们走进了雷神府邸的庭园侧门，然后就沿着一条小径穿过雉鸡猎场，进入一片空地，在那里看到了占地宽广的雷神大宅。砖木结构的宅子矗立在小山顶上，一半是都铎式，一半是乔治王时代的风格。我们的旁边是一个长长的苇塘，中央的水面最为狭窄，上面架着一座石桥，庭园里主要的马车道就从桥上经过。石桥两侧的水面倒是比较宽阔，形成了两个小小的湖泊。走到桥头的时候，我们的警长向导停了下来，指了指地面。

“吉布森太太的尸体就是在这里发现的，这块石头是我做的记号。”

“据我所知，您赶到的时候，尸体还没有挪动过吧？”

“是的，他们马上就通知了我。”

“谁通知您的呢？”

“就是吉布森先生本人。刚刚听说出了事，他就带着几个人从宅子里冲了下来，并且严令他们保护现场，等警察来了再说。”

“这倒是明智之举。我从报上看到了，子弹是从很近的距离射出来的。”

“是的，先生，非常近。”

“子弹是打在右边的太阳穴附近吗？”

“太阳穴后面一点点，先生。”

“尸体是什么样的姿势呢？”

“仰面朝天，先生。现场没有打斗的迹象。什么痕迹都没有，也没有武器。邓巴小姐写的那张条子是在太太身上发现的，太太把条子攥在了左手的手心。”

“攥在手心，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我们好不容易才掰开了她的手指。”

“这一点非常重要，它排除了有人在太太死后塞条子栽赃的可能性。我的天！按我的记忆，那张条子非常简短，是这么写的：

我九点钟到雷神桥。

格·邓巴

“对吗？”

“对，先生。”

“邓巴小姐承认条子是她写的吗？”

“承认，先生。”

“她怎么解释这件事情呢？”

“她的辩词要留到巡回法庭上去说，眼下她什么也不肯讲。”

“这件案子还真是挺有趣的。条子的事情完全是不明不白，不是吗？”

“呃，先生，”警长说道，“请允许我斗胆说一句，这好像是整件案子当中惟一的一个明明白白的地方啊。”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假设条子是真的，条子的内容也是真的，太太收到条子的时间肯定得比出事的时间早那么一两个小时。既然如此，出事之后，条子为什么还在她的左手里面呢？她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地攥着它呢？条子里并没有写什么见面时还得拿着参考的内容啊。您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吗？”

“呃，先生，听您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儿奇怪。”

“我觉得我应该安安静静地坐几分钟，好好地想想这个问题。”他在石砌的栏杆扶手上坐了下来，敏锐的灰色眼睛飞快地四下扫视。突然之间，他一跃而起，跑到对面的栏杆跟前，飞快地掏出兜里的放大镜，研究起石头来。

“奇怪。”他说道。

“是啊，先生，我们也看见了扶手上面的这块凿痕。依我看，这肯定是哪个过路人干的。”

石砌的扶手是灰色的，眼前的这个位置却有一块白色的痕迹，只有一枚六便士硬币那么大。仔细看就可以发现，这是一次猛烈撞击留下的痕迹。

“这可真需要一点儿蛮力才办得到呢。”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抡起手杖敲了几下扶手，扶手完好无损。“没错，之前的那次撞击非常猛烈。还有啊，撞击的位置也很古怪。那次撞击不是来自上方，而是从下面来的，这不，痕迹是在扶手的下缘。”

“可是，这地方离尸体少说也有十五英尺啊。”

“没错，这地方跟尸体之间的距离就是十五英尺。这块痕迹兴许跟这件案子没什么关系，但却还是值得咱们留意一下。要我说，这儿已经没什么可看的啦。您刚才说现场没有脚印，对吗？”

“案发当时的地面硬得跟铁板一样，先生，什么痕迹都没有。”

“那咱们就走吧。我们准备到上面的宅子里去看看您说的那些武器，接着就去温彻斯特，因为我还是想先见见邓巴小姐，之后再作打算。”

尼尔·吉布森先生还没有从城里回来，可我们倒是在宅子里见到了上午的那位访客，也就是神经兮兮的贝茨先生。他幸灾乐祸地领着我们参观了一大堆令人胆寒的火器。这些火器各式各样，有大有小，全都是他的东家在惊险跌宕的一生中积攒起来的东西。

“吉布森先生树敌很多，可您要是对他和他的手段有所了解，也就不会觉得奇怪啦。”他说道，“就算是睡觉的时候，他也会在床边的抽屉里摆上一把上了膛的左轮手枪。他这个人非常凶暴，先生，有些时候，我们大家都会被他弄得提心吊胆。我敢肯定，刚刚过世的那位可怜女士经常都被他吓得够呛。”

“您亲眼见过他对她动手吗？”

“没有，这我倒没见过。可我听到过一些几乎跟动手一样伤人的话，那些话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轻蔑，当着仆人的面他也说。”

“在私生活方面，这位富翁好像不怎么高明啊。”去车站的路上，福尔摩斯如是说道，“好了，华生，咱们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有一些还是新发现的情况，即便如此，我还是拿不出什么结论。显而易见，贝茨先生对他的东家深恶痛绝，可他还是告诉我，警报传来的时候，东家确确实实是在图书室里。当天的晚餐是八点半结束的，之前也一切正常。警报传来的时间虽然是在深夜，惨案发生的时间却肯定是跟条子上写的那个时间相去不远。吉布森先生是下午五点从城里回来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后来又出过门。反过来，从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邓巴小姐已经承认自己约了吉布森太太在桥上见面。其他的事情她一概不说，因为她的律师建议她把辩词保留到巡回法庭开庭的时候。咱们有几个至关紧要的问题，需要这位年轻女士帮着解答，见到她之前，我心里是踏实不了的。必须承认的是，要不是因为一件事情的话，我自个儿也会觉得，局面对她非常不利。”

“哪件事情，福尔摩斯？”

“在她衣橱里找到手枪的事情。”

“天哪，福尔摩斯！”我大叫一声，“要我看，这件事情是最最确凿的一条罪证啊。”

“不是这样的，华生。刚开始有点儿粗略想法的时候，我已经觉得这件事情非常古怪，眼下我对案情有了更多的了解，这件事情就成了我可以仰仗的惟一一座靠山。咱们必须替所有的事情找出逻辑，一旦有什么地方不合逻辑，咱们就得当心其中有诈。”

“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

“行啦，华生，咱们不妨暂时把你想象成一个女人。你打算通过一种预先安排的残忍方法来除掉一个情敌。你订好了计划，写好了条子，情敌如约赶来，你掏出武器实施了罪行，整个过程驾轻就熟，算无遗策。可是，完成了如此巧妙的一桩罪行之后，你竟然不把武器扔进近在咫尺的苇塘，永远地隐藏罪证，非得小心翼翼地把武器带回家，再把它放进自个儿的衣橱，明知道那是警方搜查的第一个目标——你说说，你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败坏自己在犯罪行当里的名声吗？华生啊，真正了解你的人都不会管你叫做谋略大师，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你干不出这么拙劣的事情。”

“可是，情急之下——”

“不，不会的，华生，我绝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事情。出自冷静预谋的罪行必然伴有出自冷静预谋的灭迹方法。所以我才抱有一线希望，希望眼前的事情仅仅是一种严重的错觉。”

“可是，需要澄清的疑点还很多啊。”

“这个嘛，咱们这就可以展开澄清疑点的工作。只需要换一换视角，你就会发现，特别不利的那些证据恰恰是提示真相的线索。例子之一就是那把左轮手枪。邓巴小姐说她完全不知道手枪的事情，咱们的新假设又表明她说的是实话，这样一来，那把枪就必然是别人放在她衣橱里的。谁放的呢？自然是某个想要嫁祸于她的人。如此说来，嫁祸的人不就是真正的凶手吗？你瞧，咱们马上就看到了一条极有价值的调查线索。”

探监的手续仍然没有办妥，当晚我们只好住在了温彻斯特。还好，次日早上我们就得到了入狱探视这位年轻女士的许可，陪我们去的则是受托为她辩护的律师界新秀乔伊斯·康明斯先生。根据之前的所有传闻，我早已知道这次要见的是一位美丽女子，即便如此，邓巴小姐仍然给我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怪不得，就连那个专横跋扈的富豪都会在邓巴小姐身上看到一种比自己还要强大的东西，看到一种可以约束他、指引他的东西。只需要看看她那张轮廓分明，坚定却不失敏感的脸庞，谁都会觉得，即便她会有鲁莽行事的时候，固有的高贵品格仍然能保证她始终把自身的力量用到善的方向。她肤色微黑，身材颀长，仪态优雅，气势逼人，可她乌黑的眼睛却带着一种哀恳无助的神情，仿佛是一只明知罗网逼近却无法找到出路的猎物。到这会儿，她意识到我那位大名鼎鼎的朋友已经赶来相救，苍白的双颊便泛上了一丝血色，投向我们的目光里也亮起了一点希望的火花。

“尼尔·吉布森先生已经把我和他之间的一些事情告诉了您，对吗？”她惴惴不安地低声问道。

“是的，”福尔摩斯回答道，“您不需要讲述那些让您难堪的事情。见到您之后，我觉得吉布森先生没说假话，您对他的影响力是真的，你们俩之间关系清白也是真的。可是，您为什么不把全部的情况讲给地方法庭听呢？”

“当时我觉得，如此荒谬的指控肯定是难以为继。所以我就想，如果我们等等的话，整件事情一定会自动澄清，用不着我们谈论那些涉及家庭私隐的难堪细节。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事情不但没有澄清，反倒是愈演愈烈。”

“亲爱的小姐啊，”福尔摩斯语调恳切地高声说道，“您可千万不要抱这样的幻想。这位康明斯先生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您，桌上所有的牌都对您不利，咱们只有全力以赴才能摆脱困境。我要是硬说您面临的危险不算太大，那就是一种残忍的欺骗。所以呢，您一定要尽力帮助我查明真相。”

“我绝不隐瞒任何事情。”

“那好，说说您和吉布森太太的确切关系吧。”

“她恨我，福尔摩斯先生，用尽了她全部的热带烈性来恨我。她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是毫无保留，她对她丈夫有多爱，对我也就有多恨。她多半是误会了我和她丈夫的关系。我不想说什么对她不公道的话，可她那种身体层面的爱情实在是太过强烈，因此就理解不了我和她丈夫之间这种精神层面乃至宗教层面的纽带，同时也无法想象，我之所以留在她家，仅仅是想把她丈夫的力量引上为善之途。现在我知道自己想错了，什么事情也不能成为我留下的理由，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他人不幸的根源；话又说回来，可以肯定的是，那种不幸并不会随着我的离去而消失。”

“好了，邓巴小姐，”福尔摩斯说道，“麻烦您把当天晚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吧。”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福尔摩斯先生，可我什么也证明不了；有一些细节——而且是至关紧要的细节——不光是超出了我自己所能解释的范围，在我看来还是根本无法解释的事情。”

“只要您提供事实，别的人兴许可以提供解释。”

“好吧，当晚我之所以会去雷神桥，是因为我早上收到了吉布森太太的条子。条子就放在孩子课室的桌子上，兴许是她亲手放的。她恳求我晚餐之后到雷神桥去见她，说是有要事相告，还叫我把答复放在花园里的日晷上，因为她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情。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得这么隐秘，可我还是按她说的方法给出了答复，同意去见她。她要求我销毁她的条子，我就把条子扔进了课室的壁炉。她非常害怕她丈夫，因为她丈夫对她非常冷酷。我还经常为这件事情谴责他的丈夫呢。所以我只能推测，她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是她不想让丈夫知道我俩见面的事情。”

“可她自己不是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您的答复吗？”

“是啊。听说她死的时候都还把条子捏在手里，我真是吃了一惊。”

“好吧，后来又怎么样呢？”

“我如约前往见面地点。我走到桥头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认识到这个可怜的妇人恨我恨到了什么程度。她简直是一个疯婆子——现在想来，我觉得她就是一个疯婆子，只不过她拥有疯子往往会有的那种高超的欺骗本领，疯得不露痕迹。她心里装着如此狂暴的仇恨，但却还可以行若无事地跟我天天见面，不是疯子又是什么呢？我不想重复她当时说的那些话，总而言之，她把满腔的疯狂怒火都变成了无比激烈、无比可怕的言语。我甚至没有回答——我没法回答。她那副样子真让人看不下去，于是我捂着耳朵逃离了那里。我跑开的时候，她仍然站在桥头，仍然在冲我尖声怒骂。”

“是在他们发现尸体的那个地方吗？”

“离那个地方只有几码的距离。”

“可是，既然她的死亡是您刚走不久的事情，您难道没有听见枪声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听见。不过，说真的，福尔摩斯先生，她这次可怕的爆发弄得我烦乱极了，所以我一心只想赶回自己的房间去图个清静，根本留意不到别的事情。”

“按您的说法，您立刻回房去了。第二天早上之前，您还出过门吗？”

“是的，有人来报告这个可怜妇人的死讯，我就跟其他人一起跑了出去。”

“当时您看到吉布森先生了吗？”

“看到了，他刚刚从桥那边回来，那时他已经派了人去请医生和警察。”

“按您的感觉，当时他显得慌乱吗？”

“吉布森先生是一个非常坚强、非常内敛的人，我觉得他从来都不会把心里的感觉摆在脸上。可我对他非常了解，所以就看得出来，他确实深受打击。”

“好了，咱们这就来谈谈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也就是他们在您的房间里找到的那把手枪。您以前见过那把枪吗？”

“从来没见过，我可以发誓。”

“枪是什么时候找到的呢？”

“第二天早上，警察就是在那个时候来搜查的。”

“是在您的衣物当中找到的吗？”

“是的，在我衣橱的底板上，埋在我那些裙子下面。”

“您估计得出枪在您的衣橱里藏了多久吗？”

“头天早上还不在我的衣橱里。”

“您怎么知道呢？”

“头天早上我收拾过衣橱。”

“这么说的话，事情就没有什么疑问了。也就是说，有人溜进了您的房间，把枪放在那里嫁祸于您。”

“只能这么解释。”

“什么时候放的呢？”

“只能是在吃饭时间，要不就是我在课室里教孩子的时候。”

“也就是您收到条子的时候吗？”

“是的，从收到条子的时候开始，再加上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

“谢谢您，邓巴小姐。还有什么能帮助我查案的情况吗？”

“我想不到别的了。”

“桥栏的扶手上有一块猛烈撞击的痕迹，一块非常新的凿痕，就在正对尸体的地方。

这件事情您有什么解释吗？”

“应该只是一种巧合吧。”

“奇怪啊，邓巴小姐，奇怪极了。凿痕为什么偏偏出现在惨案发生的时候，为什么偏偏出现在惨案发生的地点呢？”

“可它能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呢？只有非常猛烈的撞击才能留下这种痕迹啊。”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那张热切的苍白脸庞突然带上了一种专注悠远的神情。根据我的经验，这样的神情往往出现在他将自己的天才发挥到了极致的时刻。他脑子里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表现得如此明显，以至于律师、囚犯和我一时间都不敢出声，只能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看。突然之间，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跃跃欲试，火急火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快，华生，快！”他大叫起来。

“怎么啦，福尔摩斯先生？”

“没怎么，亲爱的小姐。康明斯先生，我会捎信给您的。仰赖正义之神的帮助，我会让您赢下一件必将轰动全国的案子。邓巴小姐，明天之前我就会给您消息；与此同时，您尽管收下我的保证：乌云正在消散，而我深信不疑，真相的曙光终将到来。”

温彻斯特和雷神府邸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可我心情急迫，自然是觉得长路迢迢。福尔摩斯呢，显然是觉得这段旅程漫长无尽，因为他焦躁得根本就坐不住，一会儿在车厢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又用修长灵敏的手指使劲儿地敲打身边的坐垫。不过，快到终点的时候，他突然坐到了我的对面——我俩包下了一个头等车厢——两只手分别搭在我的两个膝盖上，直视着我的眼睛，眼神之中带着格外强烈的恶作剧意味，正是他顽童性情萌发之时的典型表现。

“华生啊，”他说道，“我似乎记得，跟我出来兜风的时候，你总是带着武器的。”

我带武器也是为了他好。专心研究问题的时候，他总是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全，这样一来，我的左轮手枪就不止一次地扮演了患难知交的角色。眼下他说到了武器的事情，我便提醒他不要忘了这个事实。

“是，是，我对这些事情确实有点儿心不在焉。不说这个，你那把左轮手枪在身上吗？”

我从屁股兜里把枪掏了出来。这把枪枪身很短，便于携带，但却是一件非常趁手的小小武器。他拉开保险扣，抖出子弹，仔细地看了起来。

“挺沉的，沉得出奇。”他说道。

“是啊，这把枪做得非常结实。”

他看着枪想了片刻。

“你知道吧，华生，”他说道，“据我看，你这把枪将会跟咱们手头的谜案产生十分紧密的联系。”

“福尔摩斯老兄，你这是开玩笑吧。”

“不，华生，一点儿也不开玩笑。咱们得做一个实验，实验成功的话，案子就会水落石出。还有啊，实验的成败全得看这把小小武器的表现。好啦，一颗子弹留下，其余五颗装回去，再扣上保险扣。行了！这一来，枪的重量就会增加，实验的结果也会更加准确。”

我完全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也不作进一步的解释，只是坐在那里沉思默想，直到火车开进那个汉普郡小站为止。接下来，我们雇来一辆行将散架的轻便马车，一刻钟之后就赶到了那位故作神秘的警长朋友家里。

“有线索啦，福尔摩斯先生？什么线索呢？”

“全都得看华生医生那把左轮手枪的表现。”福尔摩斯说道，“喏，枪就在这儿。好了，警官，您能给我十码绳子吗？”

村里的商店供应了一团十分结实的绳子。

“依我看，咱们这就算是万事俱备啦。”福尔摩斯说道，“好了，劳驾你们跟我一起上路吧，这应该是咱们这次旅程的最后一段了。”

斜晖映照之下，连绵起伏的汉普郡荒野呈现出一派令人赞叹的秋日美景。警长拖着步子走在我俩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投来了挑剔和狐疑的目光，显然是对我朋友的神志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走近犯罪现场的时候，我发现我朋友虽然保持着惯常的镇静模样，实际上却已经心急如焚。

“是啊，”他回答的是我的目光，“华生，你是见过我失手的。我对这些事情的直觉非常好，可我有时也会上直觉的当。在温彻斯特那间牢房里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直觉，当时还觉得它准保没错；可是，活跃的头脑也有一个坏处，总能让你想到一些其他的解释，让你怀疑自个儿的判断靠不住。然而——然而——呃，华生，没办法，只能一试。”

前行过程之中，他把绳子的一端牢牢地绑在了左轮手枪的枪把上。到这会儿，我们已经来到了惨案现场。在警长的指引之下，他仔仔细细地标出了尸体原先所在的精确位置。接下来，他在周围的石南和蕨类植物丛中搜寻了一番，终于找来了一块相当不小的石头。他把绳子的另一端绑在石头上，又把石头从桥栏扶手上方往苇塘里放，一直放到了贴近水面的地方。这之后，他站在了刚刚标出的那个不祥位置上，跟桥边稍微隔着一点儿距离，手里仍然拿着我那把左轮手枪，拴在枪上的绳子已经被绳子另一端的沉重石头绷得紧紧的了。

“来吧！”他大喊一声。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手枪举到了头上，跟着就松了手。转眼之间，手枪在石头重量的作用之下飞快地冲向桥边，“啪”的一声击中桥栏的扶手，跟着就越过栏杆沉到了水里。手枪刚刚消失，福尔摩斯已经迫不及待地跪在了栏杆旁边，随即欢呼一声，显然是看到了预期的效果。

“还有比这更准确的演示吗？”他高声说道，“瞧啊，华生，问题已经被你的左轮手枪解决啦！”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用手指着刚刚出现在石砌扶手下缘的一块凿痕，凿痕的大小和形状都跟先前那块凿痕一模一样。

“我们会在村里的旅馆住一宿。”他站起身来，冲着大惊失色的警长说道，“当然喽，您可以去弄一套抓钩，不费多少力气就可以把我朋友的手枪捞起来。除此之外，您还会在他的手枪旁边找到另一把左轮手枪，上面也连着绳子和重物，全都是那个报复心强的女人留下的工具，用途是掩盖自己的罪行，同时把谋杀的罪名扣在一个无辜者的身上。麻烦您通知吉布森先生，我明天早上会去找他，以便为邓巴小姐洗雪冤情。”

当天入夜时分，我俩坐在本村的旅馆里抽烟斗，福尔摩斯简单地回顾了一下之前的事情。

“依我看，华生，”他说道，“你要是把雷神桥的谜案写成了故事，恐怕也不能为我或许拥有的那点儿声誉锦上添花。这次我反应迟钝，揉合想象与现实的能力也有所欠缺，而那正是我这个行当必不可少的基本素质。说老实话，光是石头栏杆上的那块凿痕就足以揭示真正的答案，我没能更快地解决问题，完全是我自己的责任。

“不容否认的是，这个不幸女人的心机确实是渊深叵测，要识破她的阴谋并不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依我看，关于扭曲爱情的可怕力量，咱们的办案生涯当中还从来不曾有过比这件案子更为离奇的例证。看样子，不管邓巴小姐的情敌身份是不是只有精神层面的意义，在她眼里都是同样地不可饶恕。她丈夫用冷酷的态度和无情的话语来拒斥她那种过于直露的爱意，而她显然是把所有的委屈都算成了这位无辜女士的罪过。她的第一个决断是结束自己的生命，第二个决断则是采用一种特定的自戕方式，借此为她的目标安排一种比猝然死亡还要可怕得多的命运。

“咱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实施计划的各个步骤，这些步骤都体现着一颗老谋深算的头脑。她通过非常聪明的手法从邓巴小姐那里骗来了一张条子，好让人以为犯罪地点出自邓巴小姐的安排。她急于让人发现条子，到死都把它捏在手里，这样的做法多少有点儿过犹不及。单凭这一点，我就应该更早地看出其中有诈。

“这之后，她拿上她丈夫的一把左轮手枪——你也看见了，她家的宅子堪称是一座武库——把枪留在手边备用。同一天上午，她将一把同样的手枪藏进了邓巴小姐的衣橱，藏之前还用它放了一枪。放枪的事情她可以在树林里做，很容易就可以瞒过别人的耳目。然后呢，她去了雷神桥，预先安排好了这种隐匿武器的精妙方法。邓巴小姐到场之后，她借着最后的一口气发泄出了满心的仇恨。等邓巴小姐跑到听不见枪声的地方之后，她便将可怕的最后一步付诸实施。到这会儿，所有的环节都已就位，事件的链条也已经构筑完整。记者们兴许会追问，干嘛不一上来就去苇塘里打捞证据？不过，事后聪明可没有什么了不起，何况苇塘那么大，如果没有预先判定打捞的目标和位置的话，打捞证据再怎么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啦，华生，这次咱们帮到的是一个不一般的女人，再加上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如果事态按照眼前的趋势发展，他俩将来走到了一起的话，金融世界兴许会发现，尼尔·吉布森先生还是从那座教授人生课程的苦难课堂里学到了一点儿东西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始终认为，我应该把关于普雷斯伯里教授的那些离奇事实公诸于众，好歹可以一劳永逸地驱散那些难听的流言。大概二十年之前，那些流言把一所大学搅得鸡犬不宁，还在伦敦的知识圈子当中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公开事实的打算碰上了一些障碍，结果呢，这件奇案的真相至今都还埋藏在我那个马口铁箱子里，跟我保存的其他许多福尔摩斯案卷待在一起。时至今日，我们终于获得了必要的许可，可以公布这件来自福尔摩斯侦探生涯末期的案子。即便是到了现在，叙写案情的时候也不能直言无隐，必须得用上一定程度的曲笔。

一九〇三年九月初，一个周日的傍晚，我收到了福尔摩斯写来的一张条子，条子跟平常一样言简意赅：

方便即来——不便亦来。

歇·福

到了福尔摩斯侦探生涯的末期，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变得相当古怪。他是个谨守旧习的人，而我已经变成了他为数不多的顽固旧习之一，地位大致相当于他的小提琴、粗切烟丝、旧黑陶烟斗和索引簿，以及其他一些或许不那么健康的习惯。一旦他遇到了一件用得上拳脚的案子，又需要一名勇气值得信赖的同事，我的用场就变得显而易见。当然，我的用场并不是仅此而已，因为我还是一块砥砺他头脑的磨石，可以刺激他的思维。他喜欢在我面前讲述心里的想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在对我说话，那些话当中有许多他都可以对着床架子去说，效果跟对着我说完全一样。不过，既然他已经养成了对着我说的习惯，我就得用表情和插话予以配合，这样的配合对他还是有点儿帮助的。即便我一向有点儿迟钝的反应令他烦躁，烦躁的心情也只是催化了他那些火花一般的直觉和灵感，让它们来得更加灿烂，更加迅疾。在我俩的友情之中，我扮演的就是这么一个卑微的角色。

赶到贝克街的时候，我发现他蜷在扶手椅上，双膝高耸，口衔烟斗，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一望而知，他正在搜肠刮肚地掂量某个大伤脑筋的问题。他把手一摆，指了指我平常坐的那把扶手椅，接下来却再也没有任何表示，就跟不知道我来了似的。半个钟头之后，他猛一激灵，似乎是终于回过了神，然后才换上他惯有的那种阴阳怪气的笑容，欢迎我再次回到旧日的寓所。

“亲爱的华生啊，刚才我有点儿走神，你务必担待一下。”他说道，“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有人向我反映了一些非常古怪的情况，促使我进行了一些更具普遍意义的思考。我实实在在地想写一篇小小的专论，探讨一下狗在侦探工作当中的作用。”

“可是，福尔摩斯，这个问题不是有人探讨过了嘛，”我说道，“什么寻血猎犬啦——警犬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华生。你说的那个方面嘛，自然是非常明显，不过，问题还包含着另外一个方面，比那个方面复杂得多。以前有一件案子，你按你那种哗众取宠的套路给它安上了‘铜色山毛榉’的名称。你兴许还记得吧，办理那件案子的时候，我对一个孩子的心理进行了分析，由此得出结论，他那个神气活现的可敬父亲具有罪犯的习性。”

“是的，我记得非常清楚。”

“在关于狗儿的问题上，我的思路与此相似。狗可以反映主人的家庭生活。谁见过愁云惨雾的人家养着欢蹦乱跳的狗，或者是幸福的人家养着丧气的狗呢？张牙舞爪的主人必然有张牙舞爪的狗，凶险的狗也必然有凶险的主人。还有啊，即便只是一时之间的情绪，狗和主人之间也存在互为镜鉴的关系。”

我不由得摇起头来。“说真的，福尔摩斯，你这种说法有点儿牵强。”我说道。

他已经自顾自地给烟斗添好烟草，重新坐了下来，根本没把我的反驳当回事。

“我这套理论可以用于实际，而且跟我手头的问题非常贴近。你知道吧，摆在我眼前的是一团乱麻，我正在试着理出头绪。可能的头绪之一牵涉到这么一个问题：普雷斯伯里教授那条名叫‘罗伊’的猎狼犬为什么要咬主人呢？”

我往椅子背上一靠，心里多少有点儿失望。他叫我放下工作赶过来，为的就是这么个鸡毛蒜皮的问题吗？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

“没长进的华生老兄！”他说道，“最重大的问题往往取决于最微小的细节，可你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这么一位庄重古板的老科学家——我说的是剑津大学的著名生理学家普雷斯伯里，你肯定听说过吧？——这样的人物竟然两次遭到自家猎狼犬的袭击，而那条狗一直都是他的忠实朋友，即便是只看表面，这不也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吗？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那条狗生了病。”

“呃，这种可能性确实不容忽视。可它不咬别人，平常似乎也不咬主人，咬主人的事情都发生在非常特殊的情形之下。奇怪啊，华生——奇怪极啦。不过，摁门铃的如果是本尼特先生的话，那就说明这个小伙子已经提前到了。我本来还以为，他来之前咱们能多聊会儿呢。”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是一记清脆的敲门声，转眼之间，新主顾已经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这是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年纪三十左右，衣着讲究得体，举手投足却带着一股腼腆的学生气，并没有成熟男人那种稳健的气度。他跟福尔摩斯握了握手，然后就用惊疑的目光看了看我。

“我要谈的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想想我和普雷斯伯里教授在公务和私事上的关系吧。我要是当着第三者谈论这件事情的话，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用担心，本尼特先生，华生医生就是‘慎重’这个字眼儿的化身，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要办您这件案子，我多半会需要一名助手。”

“悉听尊便，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么顾虑重重，您应该不会见怪吧。”

“我一说你就明白了，华生，这位特雷弗·本尼特先生是那位大科学家的科研助手，就住在教授家里，还跟教授的独生女儿订了婚。当然喽，我们必须承认，教授有权要求本尼特先生献上忠诚。话又说回来，很有可能，忠诚的最好体现就是采取必要的措施来澄清这宗离奇的谜案。”

“但愿如此，福尔摩斯先生，这正是我惟一的目的。华生医生知道详细的情况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讲呢。”

“这样的话，我兴许应该先把相关的背景复述一遍，然后再讲新的情况。”

“还是我自己来讲吧，”福尔摩斯说道，“也好让您看一看，我是不是理清了事情的前后经过。是这样，华生，教授是一位名闻全欧的人物，毕生从事学术研究，从来没有闹过一丁点儿丑闻。他是个鳏夫，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做伊迪丝。根据我的了解，他这个人非常阳刚，非常自负，几乎达到了好斗的地步。直到一两个月之前，他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接下来，他的生活起了波澜。他已经六十一岁，但却跟墨菲教授的女儿订了婚。墨菲教授是他的同事，教的是比较解剖学。据我所知，他这段感情不像是老年人那种深思熟虑的择偶行动，倒像是年轻人那种昏天黑地的热恋，原因嘛，他那股子痴狂劲头真是无人能及。女方爱丽斯·墨菲是一位心智和容貌都无可挑剔的姑娘，教授的痴迷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不过，教授的家里人却对这件事情有点儿看法。”

“我们觉得这件事情相当出格。”我们的客人说道。

“一点儿不错。不光是出格，还有点儿极端和反常的味道。然而，普雷斯伯里教授非常有钱，女方的父亲也没有表示反对。但是，做女儿的却另有想法，身边也有了几个其他的选择，那些选择的世俗条件虽然逊教授一筹，年龄却好歹要般配一些。姑娘似乎对教授颇有好感，并不计较他那些与众不同的表现。这门亲事的障碍仅仅是年龄上的差距而已。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教授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当中突然出现了一团小小的疑云。他干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干过的事情，没打任何招呼就离开了家。他去了整整两个星期，然后才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家里。他只字未提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尽管他一向是个再坦率不过的人。不过，咱们这位主顾，也就是本尼特先生，碰巧收到了一个同学从布拉格写来的信，说他有幸在布拉格看到了普雷斯伯里教授，只可惜没有得到跟教授说话的机会。完全是因为这种巧合，教授的家里人才弄清了他之前的去向。

“现在来说问题所在。外出归来之后，教授发生了古怪的变化，整个人显得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身边的人总觉得他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而是受到了某种邪恶力量的控制，丧失了从前的高贵品性。他的智力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讲起课来还是那么才华横溢。可是，他身上始终散发着一种陌生的气息，一种出人意料的邪恶气息。教授的女儿非常孝顺，于是就一次又一次地试着修复受损的父女关系，一次又一次地试着揭开笼罩父亲的这一层面具一般的东西。您呢，先生，据我所知也付出了同样的努力，只可惜都是徒劳无功。好了，本尼特先生，您自己来讲那件关于信函的事情吧。”

“您得知道，华生医生，教授本来是什么都不瞒我的。即便我是他的儿子或者弟弟，从他那里得到的信任也不会更多。我是他的秘书，他收到的所有文件都由我负责处理，他的信件也由我负责拆阅和分类。他回来之后不久，这些事情全部都变了模样。他告诉我，他可能会收到一些来自伦敦的信，邮票下方画着一个十字，这样的信必须原封不动地留着，只供他本人过目。这么说吧，确实有几封这样的信从我手里经过，盖的是东中部邮区的邮戳，信封上的字一看就是没文化的人写的。这些信不知道他回没回，总之他的回信没有从我手里过，也没有出现在我们那个收发信件的篮子里。”

“还有那个匣子的事情。”福尔摩斯说道。

“哦，对，那个匣子。外出归来的时候，教授带了个小小的木匣子回来。那是惟一的一件表明他去过欧洲大陆的东西，因为那种奇特的雕花匣子通常是德国的产品。他把匣子放在装仪器的那个橱柜里。有一天，我在那个橱柜里找插管，顺手把那个匣子拿了起来。没想到，他立刻大发雷霆，还用相当粗暴的言语指责我不该这么好奇。我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自然是觉得非常委屈。我竭力跟他解释，我只是无意之中拿起了那个匣子。即便如此，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我一直觉得他还在恶狠狠地盯着我，还在为这次意外耿耿于怀。”说到这里，本尼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日记本。“这是七月二号的事情。”他说道。

“您真是一个值得夸奖的证人，”福尔摩斯说道，“您记下的这些日子兴许会对我有所帮助。”

“我从那位了不起的导师身上学了不少东西，其中之一就是注重条理。发现他举止反常之后，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弄清他的问题。这不，我这个本子里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匣子事件的同一天，七月二号，教授从书房走进大厅的时候，罗伊向他发起了袭击。七月十一号，类似的场景再次上演。然后呢，我这儿记了一笔，七月二十号又有一次。那之后，我们只好把罗伊关进了马厩。它本来是只讨人喜欢的乖巧狗儿——我说这些，恐怕让您厌烦了吧。”

本尼特先生的语气带着责备，因为福尔摩斯显然已经神游天外。他的脸僵硬呆滞，失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接下来，他好不容易回过了神。

“怪事！咄咄怪事！”他咕哝了几句，“这样的事情我还是头一回听见呢，本尼特先生。要我说，背景情况咱们已经温习得差不多了吧，对吗？您刚才不是说有一些新情况嘛。”

客人那张愉快开朗的脸庞一下子阴云密布，显然是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事情。“我说的新情况就出现在前天晚上，”他说道，“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忽然听见过道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我打开房门，往外面看了看。这里我得补充一下，教授睡在过道尽头——”

“具体的日期是——？”福尔摩斯问道。

听到如此不着边际的一句插话，我们的客人显然有点儿着恼。

“我不是说了嘛，先生，事情发生在前天晚上——也就是说，九月四号。”

福尔摩斯点点头，笑了一笑。

“麻烦您接着讲吧。”他说道。

“他睡在过道尽头的那间卧室里，要去楼梯口就必须从我门前经过。当时的情景真是可怕极啦，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自个儿的胆子并不比别人小，可我确实被当时的情景吓得够戗。过道里黑黢黢的，只有过道正中的那扇窗子透着一片光亮。我看到一个东西顺着过道挪了过来，一个蜷成一团的黑东西。突然之间，那东西挪到了亮处，我发现那不是别的，正是教授本人。他正在爬行，福尔摩斯先生——爬行！他倒不是用双手和双膝在爬，照我看，他用的是双手和双脚，脑袋则埋在双手之间。即便如此，他的行动似乎相当灵便。我吓得动弹不得，直到他爬到我门前的时候，我才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的回答可真是异乎寻常。他一跃而起，冲我说了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然后就急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自顾自地下楼去了。我等了大概一个钟头，可他始终没有回来。依我看，他肯定是天亮之后才回房的。”

“呃，华生，你有什么高见？”福尔摩斯问道，口气活像是一位病理学家，正在跟我讨论一个罕见的病例。

“兴许是风湿性腰痛吧。据我所知，这种病猛烈发作的时候，人走路的样子就跟他刚才说的一模一样；还有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情绪恶劣的病痛啦。”

“真有你的，华生！你总是能让我们摈弃幻想，脚踏实地。不过，我们可接受不了风湿性腰痛的说法，因为他还有一跃而起的本事。”

“他的健康状况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好。”本尼特说道，“事实上，这些年我还没见过他这么健壮的模样呢。好了，事实就是这些，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不能把这样的事情交给警察，可我们已经束手无策，而且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伊迪丝，我是说普雷斯伯里小姐，也有同样的感觉，觉得我们不能再这么听天由命地等下去了。”

“这显然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奇特案件。你怎么看呢，华生？”

“从医生的角度来看，”我说道，“这件案子似乎属于精神病学的范畴。恋爱事件扰乱了这位老先生的大脑活动，所以他出国旅行，为的是摆脱激情的控制。他那些信和那个匣子兴许跟别的什么私人交易有关——说不定，匣子里装的是借据或者股票之类的东西。”

“这么说，他那头猎狼犬肯定是不赞成他的金融买卖喽。不，不对，华生，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好了，眼下我只能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接下来要说的话变成了一个永远的谜题，原因是就在这个时刻，房门突然开了，仆人把一位年轻的女士领进了房间。她刚一进门，本尼特先生立刻惊呼一声，跳将起来，跑上前去，用双手接住了女士伸过来的双手。

“伊迪丝，亲爱的！没出什么事吧？”

“我觉得我必须跟着你来。噢，杰克，我可真是吓坏啦！自个儿待在那里的滋味真让人受不了。”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小姐，我的未婚妻。”

“我们也一点儿一点儿地看出来了，对吧，华生？”福尔摩斯笑着应了一句，“依我看，普雷斯伯里小姐，一定是事态又有了新的进展，您觉得应该告诉我们，对吗？”

新来的客人是一位典型的英国姑娘，活泼开朗，模样俊俏。她微笑着回应了福尔摩斯的笑容，在本尼特先生身边坐了下来。

“我发现本尼特先生没在旅馆里，估计他多半是上您这儿来了。当然喽，他跟我说过他要来向您请教。可是，噢，福尔摩斯先生，您就不能帮帮我可怜的父亲吗？”

“我觉得大有希望，普雷斯伯里小姐，只不过，案情还不是十分明朗。说不定，您带来的情况会让我得到一些新的启发。”

“那是昨天夜里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昨天一整天，我父亲都显得非常古怪。我敢肯定，有时候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整个人就跟活在一个离奇的梦境里一样。昨天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家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了，躯壳虽然跟以前一样，实际上却不是他自己。”

“把事情的经过说来听听吧。”

“昨天夜里，狗儿叫得非常厉害，把我给吵醒了。可怜的罗伊，眼下它一直都被我们拴在马厩旁边。是这样，我睡觉的时候总是锁着门的，原因嘛，杰克——本尼特先生——可以告诉您，我俩都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我的房间在三楼，昨晚我碰巧没放百叶帘，外面的月光又很好。当时我躺在那里，眼睛盯着明亮的方窗，耳朵听着疯狂的狗叫，跟着就惊讶地发现，我父亲的脸正在窗子外面看我。福尔摩斯先生，我差一点儿就被他吓掉了魂儿。他的脸贴着窗子玻璃，一只手抬了起来，似乎是想把窗子推上去。要是窗子真的开了的话，我肯定会疯掉的。那不是幻觉，福尔摩斯先生，您可别让这种想法给骗啦。我可以保证，当时我躺在那里动弹不得，盯着那张脸看了二十秒钟左右。这之后，那张脸消失了，可我根本没办法——根本没办法从床上跳起来追着看。我躺在那里，浑身冰冷，瑟瑟发抖，就这么一直到了早上。吃早餐的时候，他的神态又机警又凶恶，一点儿也没提夜里的事情。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找了个借口进了城——这不，我上您这儿来了。”

听完普雷斯伯里小姐的讲述，福尔摩斯显得惊诧莫名。

“亲爱的小姐啊，您说您的房间在三楼。你们家的花园里有长梯子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怪就怪在这个地方。那扇窗子根本上不去——可他偏偏就上去了。”

“日期是九月五号，”福尔摩斯说道，“这一来，事情确实是更加复杂了。”

听了这话，惊诧莫名的人换成了这位年轻的女士。“您这是第二次提到日期的事情了，福尔摩斯先生。”本尼特说道，“难道说，日期也可能对这件案子产生影响吗？”

“确实可能——应该说是非常可能——不过，眼下我还没有拿到足够的资料。”

“您是觉得疯病跟月相之间存在联系吗？”

“不是，绝对不是。我的思路与此大不相同。麻烦您把您那个本子留给我，好让我核查一下日期。据我看，华生，咱们的行动策略已经一目了然。这位小姐告诉咱们——而我完全相信她的直觉——她父亲不太记得或者是完全不记得某些特殊日子的事情。如此说来，咱们不妨去见见他，就说他在那种特殊的日子里约了咱们见面。他虽然没有印象，肯定也只能怪罪自个儿的记忆。这样的话，咱们就可以好好地看看他，由此拉开这次行动的序幕。”

“这个办法很不错，”本尼特先生说道，“可我得提醒你们，有些时候，教授可是个一点就着、行为粗暴的人物哩。”

福尔摩斯笑了笑：“我们得立刻赶过去，这么做是有理由的——理由还非常充足，如果我的假设站得住脚的话。明天，本尼特先生，明天我们肯定会赶到剑津。我没记错的话，那儿有一家名叫‘切克斯’的旅馆，供应的波尔图葡萄酒比大路货要好那么一点儿，床单的状况也没到值得谴责的地步。依我看，华生，咱们注定要在不那么舒服的地方待几天啦。”

星期一早上，我们已经踏上旅途，目的地正是那座著名的大学城。福尔摩斯这个人无牵无挂，自然是说走就走，可我却得使劲儿盘算，搞得手忙脚乱，因为我已经有了一间规模不算太小的诊所。一路之上，福尔摩斯对这件案子只字不提，直到我们把行李存进他说的那家古老客栈之后，他才开始谈论案情。

“依我看，华生，咱们可以在快吃午饭的时候去找那位教授。他十一点钟下课，中午应该会在家休息。”

“咱们能拿出什么样的访问理由呢？”

福尔摩斯看了看自己的记事本。

“八月二十六号，他有过一段躁狂的表现。咱们不妨假定，他记不清楚自己在躁狂时期的举动。如果咱们一口咬定他约了咱们，我看他也不敢公然否认。这么干需要相当厚的脸皮，你有吗？”

“只能一试。”

“妙极了，华生！这句话集中了兢兢业业的蜜蜂精神和精益求精的不懈追求。‘只能一试’——这就是本事务所的座右铭。好了，找个态度和善的本地人领咱们去吧。”

一个态度和善的本地人坐在一辆漂亮双轮马车的后座，带着我们迅速地掠过一排古老的学院，最终转进一条树木成荫的马车道，停在了一幢赏心悦目的宅子跟前。房子四周都是草坪，墙上则挂满紫藤。显而易见，普雷斯伯里教授的生活环境处处都透着奢侈，不仅仅是舒适而已。我们的马车刚刚停住，一颗头发花白的脑袋就出现在了宅子的前窗里面，而我们也立刻感觉到，浓眉之下的一双锐利眼睛正在隔着一副硕大的角制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们。片刻之后，我们已经实实在在地走进了宅子的书房，这位行止诡秘的科学家也已经站在了我们的面前，正是他的乖张举动把我们从伦敦引到了这里。毫无疑问，他的举止和相貌都没有任何古怪之处，因为他个子很高，仪表堂堂，脸庞宽大，神色严峻，身穿礼服，完全具备教授应有的威严气度。他那双眼睛是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目光锐利，明察秋毫，精明到了接近狡狯的地步。

他看了看我们的名片。“请坐，两位。有何贵干？”

福尔摩斯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我正打算这么问您呢，教授。”

“问我，先生！”

“兴许是搞错了吧。我是听别人说的，剑津大学的普雷斯伯里教授需要我帮忙。”

“噢，真的啊！”我似乎看见，他那双咄咄逼人的灰眼睛里闪出了一缕不怀好意的光芒，“您是听别人说的，对吗？我可以问问是谁说的吗？”

“很抱歉，教授，这件事情需要保密。搞错了也没关系，我只能跟您赔个不是。”

“用不着赔什么不是。我倒是很想把这件事情弄个明白，因为我很感兴趣。您说的事情有没有什么书面的证据，有没有信件和电报之类的东西呢？”

“没有。”

“依我看，您总不至于告诉我，是我请您来的吧？”

“我看我还是不回答为好。”福尔摩斯说道。

“是啊，我看也是不回答为好。”教授尖刻地说道，“不过，我很容易就可以知道刚才这个问题的答案，用不着您帮忙。”

他走到房间对面，摁响了唤人铃，我们在伦敦结识的本尼特先生应声而至。

“进来吧，本尼特先生。这两位先生觉得自己接到了邀请，所以就从伦敦赶了过来。我的函电都是由你负责处理的，按你的记忆，我们向一个名叫福尔摩斯的人寄过任何东西吗？”

“没有，先生。”本尼特红着脸回答道。

“这下子就没有疑问啦，”教授说道，恶狠狠地瞪着我的同伴，“好了，先生，”——他双手撑着桌子，把身子探了过来——“依我看，您来这里的目的非常可疑。”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我只能重复一遍，很抱歉，我们给您造成了不必要的打扰。”

“光道歉可不行，福尔摩斯先生！”老头子尖声高叫，脸上的表情格外歹毒。他一边说，一边冲到门边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然后就怒不可遏地举起双手，冲着我们疯狂地挥舞。“想走可没那么容易！”没头没脑的暴怒使得他面容扭曲，一个劲儿地冲着我们龇牙咧嘴，狂喊乱叫。我敢肯定，要不是本尼特先生及时干预的话，我们就只能打出门去了。

“亲爱的教授啊，”本尼特叫道，“想想您的身份！想想这事会在学校里闹成什么样子！福尔摩斯先生是一位名人，您千万不能拿这么无礼的方法来对待他。”

我们的主人——如果这个样子也叫主人的话——气冲冲地让出了通往门口的道路，我们欢天喜地地离开宅子，走进了那条树木成荫的幽静车道。看样子，这段插曲让福尔摩斯心花怒放。

“咱们这位渊博的朋友多少有点儿神经错乱。”他说道，“也许吧，咱们的闯入手法确实有点儿拙劣，可我总算是如愿以偿，得到了跟他亲身接触的机会。哎唷，我的天，华生，他准保是追上来啦。这个恶棍还不肯放过咱们呢。”

身后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还好，我如释重负地发现，出现在车道转弯处的并不是那位令人胆寒的教授，而是教授的助手。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我们面前。

“真是抱歉，福尔摩斯先生，我是来跟您赔不是的。”

“亲爱的先生啊，有什么好抱歉的呢。这不过是一种正常的职业经历而已。”

“我从来没见过他像今天这么暴戾。不过，他确实是一天比一天凶恶。我和他女儿为什么担惊受怕，现在您应该明白了吧？话说回来，他的脑子倒是非常清楚。”

“太清楚啦！”福尔摩斯说道，“这次完全是我自己失算。显而易见，他的记忆要比我想的可靠得多。对了，临走之前，我们能看看普雷斯伯里小姐的卧室窗子吗？”

本尼特先生领着我们穿过一丛灌木，宅子的侧面呈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就是那儿，从左边数的第二扇窗子。”

“我的天，这怎么爬得上去！不过，你们看，低处有一根藤蔓，高处又有一根水管，都可以作为落脚的地方。”

“我反正是爬不上去的。”本尼特先生说道。

“我看也是。毫无疑问，正常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危险的活计。”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您，福尔摩斯先生。我拿到了跟教授通信的那个伦敦人的姓名地址。教授今天早上似乎给他写过信，地址是我从教授的吸墨纸上看来的。身负重托的秘书可不该干这种下流的事情，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

福尔摩斯拿起他递过来的那张纸片看了看，把纸片装进了口袋。

“多拉克——这个姓氏还挺古怪的，依我看应该是个斯拉夫语姓氏。很好，这是事件链条当中的重要一环。本尼特先生，我们今天下午就回伦敦，依我看，我们留在这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们不能逮捕教授，因为他没有犯罪，也不能限制他的行动，因为我们证明不了他已经疯了。到现在为止，我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可是，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呢？”

“稍安毋躁，本尼特先生，事情很快就会有进展的。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下周二应该是一个转折关头，届时我们肯定会到剑津来的。在那之前，你们的日子确实非常难捱，如果普雷斯伯里小姐能延长她这次伦敦之行的话——”

“这件事很好安排。”

“那就让她留在伦敦吧，等我们确定危险已过再说。与此同时，教授那边就由他去好了，不要去刺激他。只要他心情愉快，那就出不了什么乱子。”

“他就在那儿！”本尼特惊骇万分地低声说道。透过枝桠之间的缝隙，我们看见教授的高大身影从宅子大门里蹩了出来，站在那里四下张望。他身子前倾，双手吊在身前甩来甩去，脑袋左顾右盼。秘书冲我们摆了摆手，赶紧溜进了树丛。不一会儿，我们看到他回到了东家身边，两个人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展开了一场看架势相当生动，以至于慷慨激昂的对话。

“依我看，这位老先生一直都在琢磨咱们的意图。”回旅馆的路上，福尔摩斯说道，“这次见面虽然短暂，可我觉得他这个人的思维特别清晰、特别严谨。他的脾气固然火爆，可你要是从他的角度来看的话，既然有侦探盯上了自己，这个侦探还很有可能是自己家的人请来的，那他也确实有爆发的理由。要我说，咱们的本尼特老兄可没有好日子过啦。”

路过邮局的时候，福尔摩斯进去发了一封电报。回电当天傍晚就到了，福尔摩斯把电报扔给了我。

已往商业路与多拉克相见。此人温和可亲，波希米亚裔，已过中年，为大型杂货铺东主。

莫瑟尔

“莫瑟尔是在你搬出去之后才开始替我效力的。”福尔摩斯说道，“他是我的万能帮手，专门料理日常杂务。这位教授跟多拉克保持着如此诡秘的通信往来，咱们就很有必要摸一摸多拉克的底细。现在看来，他的族裔跟教授的布拉格之行是对得上的。”

“谢天谢地，终于有了两件彼此对得上的事情。”我说道，“在这之前，咱们遇上的似乎只是一长串无法解释而又互不相关的事情。比方说吧，狂怒的猎狼犬跟波希米亚之行能有什么关系？这两件事情跟深夜在过道里爬行的人又能有什么关系呢？还有你一再提起的那些日期，那才是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呢。”

福尔摩斯笑了笑，兴奋地搓起手来。我得补充说明一下，这会儿我们是在那家历史悠久的旅馆里，身处那间古老的客厅，我俩之间的桌子上摆的正是一瓶福尔摩斯之前提过的名酿。

“呃，这样吧，咱们不妨先说说日期的事情。”他说道，双手的指尖顶在一起，摆出了一副讲课的架势，“根据这位大好青年的日记，七月二号出过一次乱子，打那以后，乱子似乎每九天就会重演一次，例外的情形嘛，按我的记忆只有一次。这样算下来，最近的一次乱子出在上周五，也就是九月三号，同样符合这个规律；再上一次出在八月二十六号，依然符合这个规律。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只是一种巧合。”

我不得不表示同意。

“既然如此，咱们不妨暂时假定，教授每九天就会用一次药，用的是某种烈性药物，效力虽然短暂，但却具有极大的毒副作用。这种药给他天生的暴烈性情火上浇油。他是在布拉格学会用这种药的，眼下的药物来源则是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中间商。这些事情都可以对得上，华生！”

“可是，那条狗、窗子上的那张脸，还有在过道里爬行的人，这些又该怎么解释呢？”

“好啦，好啦，咱们好歹也算开了个头啊。依我看，下周二之前，事情是不会有什么进展的。在此期间，咱们只能跟本尼特老兄保持联系，同时尽情领略这个迷人小镇的旖旎风情。”

第二天上午，本尼特先生偷偷跑来汇报最新的情况。不出福尔摩斯所料，他的日子确实很不好过。教授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地怪罪他把我们请进了家门，言语却非常地粗暴无礼，显然是怀有极大的怨气。不过，到了今天早上，教授又恢复了常态，还对着满堂的学生作了一次精彩如昔的讲座。“抛开那些莫名其妙的爆发不说，”本尼特如是说道，“他的精力和活力确实比我记忆之中的任何时候都要旺盛，头脑也是空前地清晰。可那并不是他——绝不是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他。”

“至少是在接下来的这个星期里，我看您用不着担心什么。”福尔摩斯回答道，“我这个人事情很多，华生医生也有病人需要照顾，咱们现在就定下来吧，下周二，还是这个时间，咱们再在这里碰头。还有啊，下一次跟您作别之前，即便我们不能终结您的麻烦，至少也能把您的麻烦解释清楚，要不就真是奇哉怪也。见面之前，请随时向我们通报事态的发展。”

此后的几天当中，我一直都没有见到福尔摩斯。不过，接下来的星期一晚上，我收到了福尔摩斯的一张简短便条，叫我第二天到火车上去跟他碰头。前往剑津的路上，我从他那里得知事态稳定，教授家里风平浪静，教授本人的行为也完全正常。到达剑津的当天傍晚，本尼特先生到我们再次下榻的切克斯旅馆来找我们，带来的也是同样的消息：“今天早上，教授的伦敦笔友又有音讯。他给教授寄了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裹，信和包裹的邮票下方都画着十字，警告我不得拆看。除了这一点之外，别的都很正常。”

“事实兴许会告诉咱们，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够麻烦的啦。”福尔摩斯的口气十分严峻，“好了，本尼特先生，依我看，咱们今晚就能有个结论。如果我的演绎正确无误的话，咱们将会有机会展开最后的决战。要把握这个机会，咱们就得密切留意教授的举动。所以呢，我建议您不要睡觉，要始终保持警戒。听到他从您门前经过的时候，您也不要去打扰他，跟在他后面就行了，尽可能不要弄出动静。我和华生医生都会在附近守候。对了，您说到过他那个小匣子，匣子的钥匙在哪儿呢？”

“在他的表链上。”

“依我看，那就是咱们的主攻方向。万不得已的话，匣子上的锁应该也不至于特别难撬。宅子里还有别的什么身手矫健的男人吗？”

“我们的车夫麦克费尔。”

“他睡在什么地方呢？”

“马厩的顶棚里。”

“咱们没准儿会需要他的帮助。好啦，眼下咱们做不了别的，只能静待事态发展。再见——不过，天亮之前，咱们肯定会再次碰面的。”

将近午夜时分，我们才在正对教授宅子大门的灌木丛中埋伏停当。夜色晴朗，天气却相当寒冷，我们不由得庆幸自己穿上了保暖的外套。微风吹拂，云朵在天空里飞奔，时不时地遮住半圆的月亮。这一次的守夜可谓十分无趣，好在我们有期盼的心情和兴奋的神经作为支撑，而我朋友又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结局多半是已经近在眼前，攫住我们注意的这一连串离奇事件马上就会见到分晓。

“如果九天的周期站得住脚的话，教授今晚一定会达到爆发的顶点。”福尔摩斯说道，“教授从布拉格回来之后才表现出那些古怪的症状，眼下还跟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商贩保持着秘密通信，后者多半是某个布拉格人的代理。还有呢，他今天又收到了那个商贩寄来的包裹，前面这些事实都指着同一个方向。咱们虽说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可他的药是经由某种途径从布拉格弄来的，这一点非常清楚。他遵照某种明确的指示用药，所以才有了九天的周期，正是这个周期首先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他那些症状可真是古怪极啦。你留意到他的指关节了吗？”

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留意。

“他的指关节又粗又大，满是老茧，以前我还真没见过那样的东西。看人一定要先看手，华生，然后就得看袖口、裤子膝盖和靴子。那样的指关节非常古怪，来由只可能是某种特定的行走方式，那种行走方式属于——”说到这里，福尔摩斯顿了一顿，猛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噢，华生啊，华生，我真是蠢到家啦！这种解释看上去让人难以置信，可它准保不会错。所有事情都指着同一个方向，我怎么就看不见它们之间的联系呢？那样的指关节——我怎么会对那样的指关节视而不见呢？还有那条狗！那些常春藤！说实在的，我看我真的是上了岁数，应该到我梦想之中的小农庄去当隐士啦。瞧，华生！他出来了！咱们这就可以亲眼看看啦。”

宅子的大门缓缓开启，屋里的灯光衬出了普雷斯伯里教授的高大身形。他身上穿着睡袍，虽然说是直立在门廊里，但却还是身子前倾，双臂甩来甩去，跟我们上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

走进马车道之后，他的模样立刻发生了非比寻常的变化。他伏到地上，手足并用地爬了起来，其间还时不时地蹿高蹦低，似乎是劲儿多得没处使。他沿着跟宅子正面平行的方向爬了一阵，然后就绕到了宅子侧面。他的身影刚刚消失，本尼特就从大门里溜了出来，悄悄地跟了上去。

“快，华生，快！”福尔摩斯叫道。于是我们蹑手蹑脚地穿过灌木丛，走到了一个能够看见宅子侧面的位置。宅子的侧面沐浴在半圆月亮的银光之中，我们清楚地看见教授伏在墙根，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看着看着，教授突然开始往上爬，身手矫健得匪夷所思。他在藤蔓之间跳来跳去，脚不摇手不抖，一看就没有什么特定的目标，纯粹是为了享受大显身手的乐趣。睡袍在他的身体两侧扇来扇去，他看着活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牢牢地粘在自家宅子的侧面，给洒满银光的墙壁打上了一块硕大黝黑的方形补丁。不一会儿，他似乎是厌倦了这种游戏，于是就踩着一根又一根的藤蔓下到地面，又摆出那种老姿势，向着马厩的方向爬了过去，动作跟先前一样古怪。他家的猎狼犬已经跑了出来，正在那里疯狂吠叫。实实在在地看到主人之后，猎狼犬更是显得空前激动。它把锁链绷得紧紧的，又是焦灼又是狂怒，全身不停地颤抖。教授处心积虑地蹲到猎狼犬刚好够不着的地方，跟着就开始千方百计地挑逗狗儿。他从马车道上抓起一把又一把的小石子，把石子扔到狗儿的脸上，又用他捡来的一根棍子去捅狗儿，还把他的双手伸到离狗嘴只有几英寸的地方晃来晃去，总之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就为了撩拨那只已然彻底失控的狗儿。这个依然不失体面的冷漠人物像青蛙一样蹲在地上，使出各种别出心裁、老谋深算的残忍花样，不停地刺激面前那只人立起来咆哮不止的狗儿，拼命地想让发狂的狗儿表现出更为强烈的野性。在我们全部的冒险生涯之中，哪一幕也不比眼前这一幕更加古怪。

转眼之间，出事了！倒不是拴狗的锁链断了，而是狗的脖子从项圈里脱了出来，因为那个项圈本来是为脖子很粗的纽芬兰犬预备的。只听得铁链咣当坠地，狗和人已经在地面上滚作一团，一个连声咆哮，另一个尖声惨叫，尖叫声十分怪异，听着就跟假声一样。教授命悬一线，因为那头狂暴的畜生结结实实地咬住了他的喉咙，尖利的牙齿深深地陷了进去。我们还没来得及冲上去把人和狗分开，教授已经失去了知觉。解救教授本来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任务，好在本尼特赶了过来，他的呵斥立刻让那头硕大的猎狼犬恢复了理性。喧嚣的声音惊醒了马厩顶棚里的马夫，他睡眼惺忪、惊骇不已地出现在了现场。“我倒不觉得奇怪，”马夫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可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干啦。我早就知道，狗儿早晚会够着他的。”

拴好狗儿之后，我们一起把教授抬进了他自个儿的房间。本尼特也有医学学位，这时便帮着我把教授那皮开肉绽的喉咙包了起来。猎狼犬的尖牙险险地错过了他的颈动脉，出血的情况却仍然非常严重。半个小时之后，教授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并且沉沉地睡了过去，因为我给他打了一针吗啡。直到这时，我们才顾得上一边面面相觑，一边掂量眼前的局面。

“依我看，得给他请个一流的外科医生才行。”我说道。

“看在上帝分上，这可不行！”本尼特叫道，“到目前为止，丑闻还没有走出我家的门槛，咱们是不会往外说的。一旦它走出了这座宅子，那可就没完没了啦。想想他在大学里的地位、他在整个欧洲的声望，还有他女儿的感受吧。”

“说得对，”福尔摩斯说道，“依我看，咱们不但可以防止丑闻外泄，还可以利用这个自由行动的机会来防止丑闻再次爆发。把表链上的钥匙取下来吧，本尼特先生。麦克费尔可以看住伤者，有什么变化就过来通知我们。咱们这就过去看看，教授那个神秘的匣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东西。”

匣子里东西不多，但却足以解开我们的疑惑——一个空了的小药瓶、一个几乎满着的小药瓶、一支注射器，此外就是几封信，笔迹潦潦草草，一看就是外国人写的。信封上画着十字标记，说明它们就是打乱秘书正常工作流程的那些特殊信件。信上的地址都是“商业路”，署名则是“A．多拉克”。信封里装的不过是一些发票和收据，内容要么是他又给普雷斯伯里教授寄了一瓶药，要么就是他已经收到货款。不过，匣子里还有一封与众不同的信，笔迹显得更有文化，贴的是奥地利邮票，盖的是布拉格邮戳。“咱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福尔摩斯高喊一声，把信纸扯了出来。信件全文如下：

尊敬的同行：

自从您屈驾造访之后，我已经反复考虑过您的情况。尽管您确实有一些需要此种疗法的特殊理由，可我仍然力劝您谨慎从事，因为我的试验结果业已表明，此种疗法存在一定的风险性。

如果有类人猿血清可用的话，效果可能会好一些。可我已经告诉过您，我用的是黑面叶猴的血清，因为我正好有这样的样本。当然，叶猴是一种攀爬动物，类人猿则直立行走，从哪方面来说都比叶猴更接近人类。

我恳求您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以免此种疗法过早泄露。我在英国另有一位主顾，也是由多拉克代供药品。

请按周通报疗效，感激不尽。

您卑微的朋友

H．洛文斯坦

洛文斯坦！看到这个名字，我立刻想起了报上登过的一则简讯，内容是某个籍籍无名的科学家正在通过某种未知的方法寻找返老还童的奥秘和长生不老的药方。那个科学家不是别人，正是布拉格的洛文斯坦！洛文斯坦拥有效果神奇的强身血清，他和他的药却都变成了医学界的禁忌，原因是他拒绝透露血清的来源。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回忆起来的情况。与此同时，本尼特已经把架子上的一本动物学手册拿了下来。“‘叶猴，’”他念道，“‘大型黑面猴类，分布于喜马拉雅坡地，为体型最大、最接近人类的攀爬猴类。’如此等等。好啦，谢谢您，福尔摩斯先生，显而易见，咱们已经找到了邪恶的根源。”

“真正的根源，”福尔摩斯说道，“自然是那场不合时宜的恋爱。它让咱们这位头脑发热的教授产生了一种想法，觉得自己只有重获青春才能遂情达欲。人若是企图凌驾于自然之上，结局多半是堕落到自然之下。一旦舍弃了人类命运的正途，最了不起的人也会倒退到动物的境地。”他坐在那里沉思了一小会儿，把那个药瓶拿在手里，凝视着瓶里的清澈液体。“我打算给这个家伙写封信，指控他犯有传播毒药的罪行，这样一来，咱们的麻烦就算是断了根。话说回来，复发的可能性还是有的，没准儿会有人想出更高明的方法呢。这里面潜藏着一种威胁，真真切切地威胁着整体的人类。想想吧，华生，沉迷物欲的人、耽于淫乐的人、庸俗市侩的人，全都可以借此延长他们那一文不值的生命。反过来，注重精神的人倒不会竭力逃避来自高处的召唤。那样的世道将会是一个劣胜优汰的世道。我们这个可怜的世界啊，究竟会堕落成怎样的一个泥坑呢？”说到这里，浮想联翩的梦想家突然不见踪影，说干就干的福尔摩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依我看，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啦，本尼特先生。整体的脉络既已理清，种种事件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解释。当然喽，对于主人身上的变化，狗儿的感觉要比您灵敏得多，教授身上的气味逃不过它的鼻子。所以说，罗伊咬的并不是教授，而是猴子，道理就跟撩拨罗伊的也是猴子一样。猴子天生就喜欢攀爬，依我看，他之所以爬到那位小姐的窗前，不过是玩耍过程当中的一个巧合而已。清早就有一班去伦敦的火车，华生，可我觉得咱们还有时间，不妨在切克斯旅馆喝杯茶再走。”

漫长的侦探生涯之中，我碰上过许多离奇费解的案子。不可思议的是，收山归隐之后，竟然还会有一件离奇费解程度不逊于任何旧案的案子找到我的头上，而且实实在在地找到了我的家门口。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已经躲进我那座位于萨塞克斯的小小农庄，全身心地投入了静谧安神的田园生活。此前的许多个年头，身处伦敦的阴霾之中，我时常都对这样的生活充满了渴望。我过上这样的生活之后，华生老兄几乎完全断了音讯，充其量不过是偶尔跑来度个周末而已。这样一来，我不得不自己记述自己的案子。唉！他要是在就好啦，这个案子的开端如此惊人，而我又排除万难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如果到了他的笔下，真不知道会有多精彩！事实呢，我只能按我自己这种平铺直叙的方法把故事讲出来，用我自己的文字写出我调查“狮子鬃毛”谜案的始末，写出这段艰辛旅程的每一步。

我的农庄坐落在萨塞克斯丘陵南麓，俯瞰着景色壮美的英吉利海峡。这个地方的海岸全都是白垩峭壁，要想下到海边，惟一的通道便是一条漫长曲折、又陡又滑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有一片一百码宽的卵石海滩，即便在涨潮的时候也不会没入水下。不过，海滩上到处都有洼地和坑穴，形成了一个个非常适合游泳的池子，每一次潮汐都可以起到给池子换水的作用。这片令人赞叹的海滩向左右两边各延伸了好几英里，打破海滩平滑线条的只有中央的一个小湾，以及小湾侧畔的法尔沃斯村。

我的房子独处无邻，农庄里仅有的居民不过是我和我的老管家，再加上我的蜜蜂。不过，半英里之外就是哈罗德·斯戴克赫斯特那座名声在外的山墙补习所。补习所占地宽广，成员包括几位教员和几十名正在为各种职业进行准备的年青学生。斯戴克赫斯特本人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优秀学者，年轻时还是一名著名的校队划艇选手。从我搬到海边的时候开始，我俩的交情一直都很不错。随便哪个晚上，我俩无需邀请就可以去对方家里串门，跟我有这种交情的人只有他一个。

一九〇七年七月底的某一天，大作的狂风把英吉利海峡的海水堆到了峭壁的底部，退却的潮水又在海边留下了一个澙湖。第二天早上，狂风已经过去，自然万物都显得清新如洗。如此宜人的日子可不是工作的时候，于是我就利用早饭之前的时间出去散步，享受一下无比新鲜的空气。我沿着峭壁上的小径走向那道通往海滩的陡峻斜坡，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我，回头一看，哈罗德·斯戴克赫斯特正在兴高采烈地冲我招手呢。

“好一个清爽的早晨，福尔摩斯先生！我就知道你会出来逛逛的。”

“你这是要去游泳吧。”

“又在玩你那套老把戏啦。”他一边笑，一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衣兜，“是啊。麦克弗森一早就去了，眼下肯定还在那儿。”

菲茨罗伊·麦克弗森是补习所的自然科学教员，更是个为人正直的好小伙子，美中不足的是得过一次风湿热，心脏落下了一点儿毛病。不过，他是个天生的运动好手，只要是不超过他心脏承受限度的运动，他样样都玩得出类拔萃。他不分冬夏地坚持游泳，我自己也有这个爱好，所以经常跟他一起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看见了麦克弗森。他的脑袋从小径尽头的峭壁边缘露了出来。接下来，他整个人都出现在了峭壁上方，步态像醉汉一样踉踉跄跄。转眼之间，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双手往上一举，一下子栽倒在地。我和斯戴克赫斯特离他大概有五十码远，这时便冲上前去，把他翻了过来。他显然已经奄奄一息，凹陷无神的眼睛和可怖的青紫双颊不会有什么别的含义。一缕生机从他脸上一掠而过，他用急切的警告口吻咕哝了两三句话。他的话含混不清，最后的两个词却突然变成了尖叫，所以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的是“狮子鬃毛”。这两个词离题万里，不知所云，可他的发音实在没法作其他解释。这之后，他半支起身子，双臂往空中一举，跟着就往前方一栽，侧躺在地面上，就这么咽了气。

突如其来的恐怖情景把我同伴吓得动弹不得，我呢，正如诸位可以料想的那样，马上进入了高度警觉的状态。这样的警觉实属必要，因为形势很快就变得一目了然，我们已经碰上了一件奇案。死者身上只有一件博柏利风衣和一条长裤，外加一双没系鞋带的帆布鞋子。他倒下的时候，搭在肩上的博柏利风衣滑了下来，他的躯干立刻暴露在我们的眼前，让我们目瞪口呆。他的后背布满了暗红色的线条，就跟被人用一根细细的鞭子狠狠地抽过一顿一样。用于抽打的刑具显然是有弹性的，因为那些长长的刺目鞭痕绕过他的肩头，爬到了他的肋骨上。鲜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淌，因为他在痛苦的痉挛之中咬穿了自己的下唇。看看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你就知道他经受了多么巨大的苦楚。

我跪到尸体旁边，斯戴克赫斯特则站在一旁。正在这时，一个影子罩在了我们身上，伊恩·默多克已经来到了我们身旁。默多克是补习所的数学教员，身材瘦高，肤色黝黑，平日里寡言少语，落落寡合，跟谁都算不上朋友。他似乎生活在某个高不可攀的抽象世界，生活里只有无理数和圆锥截面，跟人间烟火没有什么关系。学生们都把他看成怪物，本来还可能把他当成笑料，没这么干的原因是他身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异域性情，而且是一种只能用“凶猛”这个字眼儿来形容的性情。这种性情的体现不光是他乌黑的眼睛和黝黑的脸庞，还有他偶尔爆发的脾气。有一次，麦克弗森养的一只小狗惹恼了他，他竟然一把抄起那只小狗，从装着平板玻璃的窗子里面扔了出去。要不是念着他是个优秀教员的话，斯戴克赫斯特肯定会为这件事情开除他的。眼下这个时候，来到我们身边的就是这么个性格复杂的怪人。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似乎确确实实地受到了震撼，尽管那次小狗事件已经表明，他跟死者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交情。

“可怜的伙计！可怜哪！需要我做什么？我能帮什么忙吗？”

“刚才你跟他在一起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没在一起，今早我出来得很晚，压根儿就没去海滩。我刚刚才从学校那边过来。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赶紧去法尔沃斯的警局报案吧。”

他二话不说，马上就以最快的速度报案去了。接下来，我主动挑起了调查这件惨案的担子，惊得晕头转向的斯戴克赫斯特则留在了尸体旁边。可想而知，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搞清楚海滩上有些什么人。站在小径顶端，我可以看见整片海滩，近处绝对是空无一人，远处才有两三个正在走向法尔沃斯村的黑影。这个情况确定无误之后，我沿着小径慢慢地往下走。小径上的白垩砾石夹杂着粘土和泥灰，到处都可以看见同一个人的脚印，方向有上有下。看样子，这天早上并没有其他人从这条小径走上海滩。有个地方出现了一个五指箕张的手印，手指冲着路边的斜坡，只能说明可怜的麦克弗森上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路上还有一些圆形的印迹，说明他不止一次膝盖着地。小径的尽头便是海水退潮时留下的那个相当不小的澙湖，麦克弗森曾经在湖边脱过衣服，因为他的浴巾就摆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浴巾叠得整整齐齐，而且是干的，由此看来，他到最后也没有下过水。我在坚硬的卵石之间四处寻找，其间有一两次碰上了小块的沙地，沙地上留着他那双帆布鞋子的印迹，此外还有没穿鞋子的脚印。后一个事实表明，他已经做好了下水之前的一切准备，只不过，他的浴巾表明他并没有真的下水。

到这会儿，问题的轮廓已经非常清楚，离奇的程度绝不逊于我经手过的任何问题。死者在海滩上停留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刻钟，这一点不会有任何疑问，因为斯戴克赫斯特是跟着他从山墙补习所走过来的。他跑到这里是为了游泳，而且脱了衣服，因为沙地上有他没穿鞋子的脚印。然后呢，他突然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他身上的衣服非常凌乱，扣子也没有扣——跑了回来，之前并没有下水，至少是没有用浴巾擦拭身体。而他之所以突然改变主意，是因为他遭到了极为迅猛、惨无人道的鞭打，痛苦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结果是只剩下了爬到崖顶的气力，刚爬上来就咽了气。这桩野兽一般的残忍勾当是谁做的呢？峭壁底部固然有一些小小的洞穴，但却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清清楚楚，根本藏不了人。还有呢，海滩上确实有几个遥远的身影，可他们离得太远，似乎不可能跟这桩罪行扯上关系。再者说，他们跟这边还隔着麦克弗森打算游泳的这个浪涛拍岸的宽广澙湖呢。不远的海面上有两三艘渔船，船上的那些人可以等有空的时候再去盘问。调查的道路倒是有那么几条，可惜的是，道路的尽头都不是什么特别明确的目的地。

等我回来检查尸体的时候，尸体旁边已经聚起了一小群惊骇莫名的人。斯戴克赫斯特当然还在原地，伊恩·默多克也刚刚带着村里的警员赶了回来。警员名叫安德森，块头很大，蓄着姜黄色的髭须，正是典型的萨塞克斯土产，慢慢吞吞，忠诚可靠，笨拙缄默的外表下潜藏着相当不错的判断力。他仔细听完了所有的情况，把我们说的东西通通记在了本子上，然后才把我拉到了一边。

“我非常乐意听听您的建议，福尔摩斯先生。这对我来说可是件大案子，出了差错的话，鲁伊斯那边会有话说的。”

我建议他打发人去找他的顶头上司，再叫上一个医生，同时要让现场保持原状，尽量别留下新的脚印，等他们来了再说。与此同时，我把死者的口袋翻了一遍。口袋里有一张手帕、一把大折刀和一个小小的折叠式名片夹。一张纸片从名片夹里支了出来，我拿出纸片，把它递到了警员手里。纸片上是两行出自女人之手的潦草笔迹：

我会去的，你放心好了。

莫迪

看样子，这张字条说的是情侣之间的一次约会，只不过没有时间地点。警员把纸片重新装进了名片夹，又把名片夹和其他的东西一起放回了那件博柏利风衣的各个口袋。眼看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我便叮嘱警员把峭壁下面彻底地搜查一遍，然后就回家吃早饭去了。

一两个小时之后，斯戴克赫斯特跑来告诉我，他们已经把尸体抬到了山墙补习所，准备在那里进行死因调查。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了一些确切无疑的重要消息。不出我的预料，警方没有在峭壁下面的小洞穴里找到任何东西。他自己倒是翻了翻麦克弗森书桌里的文件，并且找到了几封信件，说明死者跟法尔沃斯村某个名为莫德·贝拉米的小姐有亲密的鱼雁往还。这一来，我们就确定了字条作者的身份。

“警察把那些信拿走了，”斯戴克赫斯特解释道，“所以我没法带给你看。不过我可以肯定，他俩之间的恋情是非常认真的。可是，我看不出它跟这一次的可怕事件有什么关系，实在要说的话也只有一点，那就是这位女士跟他有个约会。”

“约也不会约在你们大家总去的游泳池边上吧。”我如是评论。

“有几个学生本来要跟麦克弗森一起去的，”他说道，“没去只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情况。”

“真的只是偶然吗？”

斯戴克赫斯特皱起眉头想了片刻。

“是伊恩·默多克把学生们留下的，”他说道，“他非要赶在早餐之前讲一道代数证明题。可怜的家伙，这次的事情弄得他难过极啦。”

“可我听说他俩没什么交情啊。”

“以前是没什么交情。不过，最近这一年多，默多克跟麦克弗森走得非常近，换了以前的话，他跟谁也走不了那么近。他的性情并不是特别地招人喜欢。”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我隐约记得你跟我说过，他俩曾经因为虐待小狗的事情起过争执。”

“那件事情已经烟消云散了。”

“没准儿还有人怀恨在心呢。”

“不会，不会，我敢保证，他俩真的是好朋友。”

“呃，这么说的话，咱们只能去查查那个姑娘啦。你认识她吗？”

“谁不认识她呢，她可是这一带的美人儿啊——如假包换的美人儿，福尔摩斯，走到哪儿都会引起大家的注意。我以前就知道麦克弗森对她有好感，可我倒没想到，他俩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信里说的那种程度。”

“她是干什么的呢？”

“她是老汤姆·贝拉米的女儿，法尔沃斯所有的小艇和游泳船都是她家的。她父亲本来是个渔夫，如今已经有了不小的产业。老贝拉米和儿子威廉一起打理家里的生意。”

“咱们能去法尔沃斯见见他们吗？”

“拿什么理由去见呢？”

“咳，理由还不好找嘛。再怎么说，这个可怜的人遭受了如此可怕的折磨，总不会是自己干的吧。那根鞭子肯定是拿在某个人手里的，如果他身上的印迹确实是鞭痕的话。这地方这么偏僻，他的熟人绝对不会太多。咱们可以往各个方向去查，总归能找到一点儿犯罪动机，由此找到真正的凶手。”

沿途的丘原弥漫着百里香的芬芳，要不是亲眼目睹的惨案压在心头的话，这段路想必可以走得十分惬意。法尔沃斯村坐落在半圆形海湾里一个凹入的小湾旁边，古朴的小村背后有一片高地，高地上已经有了几座现代风格的房子，斯戴克赫斯特领我去的便是其中的一座。

“贝拉米管那座房子叫‘港湾别墅’，就是带有角楼和石板屋顶的那一座。对于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来说，这也算相当不错啦——天哪，快看！”

港湾别墅的花园大门已经打开，一个男的从里面走了出来。错不了，那个摇摇晃晃、瘦骨嶙峋的高个子不是别人，正是数学教员伊恩·默多克。片刻之后，我们就在路上跟他打上了照面。

“喂！”斯戴克赫斯特说道。默多克点了点头，斜着乌黑的眼睛狐疑地瞥了我们一眼。他本打算就这么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校长却拦住了他。

“你来这儿干什么呢？”他问道。

默多克气得满脸通红：“我是您的下属，先生，那是在您学校里的时候。可我倒不知道，我还有义务向您汇报私人的事情。”

经历了之前的那些事情，斯戴克赫斯特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崩溃的边缘。不然的话，他兴许可以压住火气。眼下呢，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控制。

“考虑到目前的情况，你这个回答完全是蛮不讲理，默多克先生。”

“你自个儿的问题也是一样。”

“你这种藐视尊长的行为，我忍了不止一次了。毫无疑问，这次就是最后一次。麻烦您抓紧时间，尽快另谋高就。”

“我正好有这个打算哩。就有那么一个人让我觉得山墙补习所还可以忍受，到今天也没啦。”

他迈开大步继续前行，斯戴克赫斯特仍然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瞪着他的背影，眼睛里怒火熊熊。“你说说，他这样算不算不可理喻，无法容忍？”他高声喊道。

看到这一幕，我禁不住产生了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伊恩·默多克先生这是在不失时机地给自己安排一个逃离犯罪现场的借口。我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怀疑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说不定，见到贝拉米一家之后，事情还会变得更加清楚呢。斯戴克赫斯特已经镇定下来，我们便继续走向前方的那座房子。

见面之后，我们发现贝拉米先生是个胡须红得像火一样的中年人。他似乎气得要命，脸色很快就红得跟头发一样了。

“不，先生，我不想了解什么详情。我儿子在这儿，”——他指了指客厅的角落，那儿有一个孔武有力的小伙子，宽大的脸拉得老长——“他的想法跟我一样，麦克弗森先生追求莫德的事情只能说是一种侮辱。没错，先生，我们从来没听见过‘婚姻’这个字眼儿，他俩却又是通信又是约会，还有一大堆我们两个都没法赞成的事情。她没有母亲，监护人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已经决定——”

不过，女士本人突然走进了客厅，把父亲的话堵了回去。毋庸置疑，她的到场足以为世上的任何聚会增辉添彩。这样的气候和土壤居然能养育出这样的奇花异卉，谁能想得到呢？我这个人很少受到女人的吸引，因为我的心始终处于大脑的监管之下，可是，看到她那张轮廓分明的完美脸庞，看到她那种凝聚了这片丘原所有妩媚的娇艳肤色，我不禁暗自感叹，没有哪个年轻男子能够无动于衷地走过她的身边。推门进来的就是这么一位姑娘，眼下她万分激动地站在哈罗德·斯戴克赫斯特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已经听到了菲茨罗伊的死讯，”她说道，“把详情告诉我吧，不用有什么顾虑。”

“我们是听你们那边来的另一位先生说的。”做父亲的解释道。

“没理由把我妹妹跟这件事情扯在一起。”做儿子的嘟哝了一句。

做妹妹的横了哥哥一眼：“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威廉。麻烦你让我按我自己的方法来处理吧。各种迹象都表明这事情牵涉到一起罪行，如果我能帮着查出罪犯的话，也不过是对逝者聊表寸心而已。”

她听我同伴简短地讲了讲事情的经过，神情又专注又镇定，让我觉得她不仅容貌出众，性格也很坚强。我始终都会记得莫德·贝拉米，记得这个完美无缺、非同凡响的女人。她似乎是认得我，因为我同伴刚刚讲完，她就转过头来冲我说话。

“把他们缉拿归案吧，福尔摩斯先生。不管他们是谁，我都会支持您、帮助您。”按我的感觉，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挑衅地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谢谢您，”我说道，“在这样的事情上，我非常看重女人的直觉。刚才您用了‘他们’这个字眼儿，是因为您觉得凶手不止一个人吗？”

“我非常了解麦克弗森先生，他是个又勇敢又强壮的人。单独的一个人是没法对他实施这样的暴行的。”

“我可以单独跟您说句话吗？”

“我跟你说了，莫德，别把自己跟这件事情扯到一起。”她的父亲气冲冲地喊道。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您瞧，我有什么办法呢？”

“这些事情马上就会闹得满城风雨，照这么看，就在这儿讨论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说道，“我本来希望私下谈，不过，既然您的父亲不肯，那我也只好让他列席旁听了。”接下来，我说起了死者衣兜里的那张字条，“死因调查的过程当中，他们肯定会把这张字条拿出来讨论的。能不能请您尽量解释一下呢？”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隐瞒的。”她回答道，“我俩已经订下了婚约，之所以没有公布，只是因为菲茨罗伊的叔叔年纪大了，据说是已经不久于人世，要是菲茨罗伊违抗他的意愿跟我结婚的话，他可能会剥夺菲茨罗伊的继承权。就这么一个原因，没有别的。”

“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们。”贝拉米先生嘟哝了一句。

“我也想啊，父亲，可您不是从来都不赞成嘛。”

“我只是不赞成我们家的姑娘跟门不当户不对的男人来往。”

“就是因为您对他有偏见，我们才不敢告诉您。至于约会的事情嘛，”——她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字条——“那张字条是我写给这一张的答复。”

她拿出来的字条内容如下：

亲爱的：

周二太阳刚下山的时候，海滩上老地方见。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脱得开身。

菲·麦

“今天就是周二，今晚我本来是要去见他的。”

我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这张字条可没有到过邮局啊。您是怎么收到的呢？”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它跟您正在调查的事情真的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不过，只要是有关系的问题，我一定会痛痛快快回答您的。”

她果然是说到做到，可我们还是没有打听到什么有助于调查的情况。她不觉得自己的未婚夫有什么潜在的敌人，不过她也承认，她身边确实有几个狂热的追求者。

“我能不能问一问，伊恩·默多克先生也是其中之一吗？”

她立刻脸泛红晕，看起来还有点儿迷惑。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他是。不过，等他知道我和菲茨罗伊的关系之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我又一次觉得，笼罩这个怪人的那团疑云有了更加清楚的形状。我们一定得查查他的来历，还得悄悄地搜查一下他的房间。斯戴克赫斯特跟我一拍即合，因为他也对这个人产生了怀疑。从港湾别墅回来的时候，我们心里充满了希望，觉得自己已经给这团乱麻理出了一个头绪。

一个星期过去了。死因调查没有澄清任何疑点，只好暂时押后，等有了进一步的证据再说。斯戴克赫斯特偷偷地查了查他那个下属的底细，下属的房间也经过了一番粗略的搜查，结果一无所获。我呢，又动腿又动脑，把整个儿的案情重新研究了一遍，但却拿不出什么新的结论。读者诸君，就算是翻遍我所有的探案记录，你们也找不出来，有哪件案子曾经把我逼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面对这个谜题，不要说演绎法，就连我的想象力都提不出一个答案来。接下来，小狗事件发生了。

首先听说这个事件的人是我的老管家，她的情报来源则是某个奇特的无线网络，他们那样的人就是通过那个网络来搜集乡间的小道消息的。

“可怜哪，先生，麦克弗森先生的狗真可怜。”一天傍晚，她这么告诉我。

我一向不提倡这一类的谈话，这一次却对她的话产生了兴趣。

“麦克弗森先生的狗怎么啦？”

“死啦，先生，为它的主人伤心死的。”

“谁告诉你的呢？”

“咳，先生，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呢。它难过极了，一个星期都没吃东西。到了今天，山墙补习所的两个小伙子发现它死了——死在海滩上，先生，就在那个地方，它的主人遇害的地方。”

“就在那个地方”，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格外鲜明的印象。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一点非常关键。小狗死亡的事情倒不奇怪，因为这符合犬类那种驯良忠实的天性。奇怪的是，“就在那个地方”！那片荒凉的海滩为什么能把它置于死地？难道说，它也是某种刻毒仇恨的牺牲品吗？会不会——？是的，这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尽管如此，它终归已经在我的脑子里生根发芽。几分钟之后，我出发前往山墙补习所。接下来，我和斯戴克赫斯特在他的书房里见了面。应我的请求，他打发人去叫来了萨德伯里和布隆特，也就是发现小狗的那两个学生。

“是的，小狗就躺在池子边上。”其中一个说道，“它一定是循着过世主人的气味跑过去的。”

我跑去看了看那只埃尔戴尔犬，那个忠实的小东西就躺在门厅的草垫子上。狗的尸体硬梆梆的，双眼凸出，四肢扭曲，全身上下都呈现着巨大的痛苦。

离开山墙补习所之后，我走到了那个游泳的池子跟前。太阳已经落山，巍峨的峭壁把黝黑的阴影投在水面，水面像铅板一般泛着暗淡的光泽。四下无人，惟一的生命迹象只是在我头顶盘旋尖叫的两只海鸟。借着渐渐昏暝的天光，我依稀看见了那只小狗留在沙地上的爪印，爪印就在它主人摆放浴巾的那块岩石周围。我站在那里久久沉思，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倏来倏往的想法；与此同时，周围的阴影越来越暗。你们肯定知道那种梦魇一般的滋味，你明明感觉到了某件至关紧要的东西，你一直在找那件东西，也知道它确实存在，可它始终都停留在你刚好够不着的地方。当天晚上，独自站在那片死亡之地的时候，我心里就是这样的一种滋味。到最后，我转过身来，慢慢地往家里走。

刚刚走到小径顶端，那个想法就钻进了我的脑袋。电光石火之间，我想到了我搜肠刮肚都没有想到的那样东西。如果华生的故事没有白写的话，那你们肯定知道，我掌握了一大堆冷门知识。这些知识虽然不成体系，但却给我的工作提供了莫大的便利。我的脑子就像是一个满满当当的杂物间，里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包裹，包裹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以致我自己对它们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到这会儿，我已经意识到那个杂物间里有一样东西与眼前的事情息息相关，虽然说还是不太清楚，可我至少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把它弄清楚。这种可能性虽然怪诞至极，匪夷所思，终归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我一定要对它进行彻底的验证。

我那座小房子的顶上有一间宽敞的阁楼，里面装满了各种书籍。于是我一头扎进阁楼，在里面翻寻了整整一个钟头，最后才拿着一本咖啡色和银色封皮的小书走了出来。我急不可耐地翻到了我依稀有点儿记忆的那个章节，没错，这的确是一种相当牵强、很不可靠的假设，可我必须确定它是不是果真如此，要不就死不了心。我一直熬到深夜才睡，热切地期待着第二天的工作。

没想到，第二天的工作遇上了一次恼人的搅扰。我刚刚把早茶咽到肚里，正准备到海滩上去，萨塞克斯警局的巴德尔督察已经找上门来。他是个稳重踏实、反应迟钝的人，眼下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神情苦恼之极。

“我知道您见多识广，先生。”他说道，“当然喽，我这次完全是私人访问，没必要传扬出去。不过，麦克弗森这件案子确实让我非常头疼。问题是这样的，我是应该下手抓人，还是应该按兵不动呢？”

“您是要抓伊恩·默多克先生吗？”

“是的，先生。说老实话，你怎么想也想不出别的什么人。地方偏僻也有地方偏僻的好处，因为我们可以把调查目标收缩到一个非常小的范围之内。凶手如果不是他的话，又能是谁呢？”

“您手里有什么指控他的证据呢？”

督察已经把我捡过的那些麦穗又捡了一遍，提出的证据无非是默多克的性格、他身上那团若有若无的疑云、他通过小狗的事情表现出来的火爆脾气、他曾经跟麦克弗森发生争执的事实，此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大家有理由认为，他会为贝拉米小姐的事情对麦克弗森怀恨在心。督察想到了我想到的所有疑点，只可惜拿不出什么新的东西。我不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默多克似乎已经做好了离开此地的一切准备。

“眼前有这么多对他不利的证据，我要是让他溜掉了的话，以后怎么下台呢？”这个五大三粗、木头木脑的人已经心乱如麻。

“想想吧，”我说道，“您对他的指控包含着多少要命的破绽。首先，他绝对拿得出案发当天早上不在现场的证明，因为他一直都跟他那些学生待在一起，课讲完了才出门。麦克弗森爬上崖顶之后不过几分钟，他已经从我们背后撵了上来。其次，您可不能忘了，他一个人是绝对没法对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强壮的人实施如此暴行的。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也就是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工具造成了死者身上的伤痕。”

“还能是什么工具，不就是某种软鞭吗？”

“您检查过那些伤痕吗？”我问道。

“我看见啦，医生也看见啦。”

“可我却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检查过那些伤痕，它们与众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福尔摩斯先生？”

我走到写字台跟前，拿出了一张放大的相片。“这就是我处理这类案件的方法。”我解释了一句。

“您做事情确实仔细，福尔摩斯先生。”

“不仔细的话，我是不会有今天的。好了，咱们来看看绕在右边肩头的这条鞭痕吧。您没有看出它的古怪之处吗？”

“说实话，没看出来。”

“鞭痕各处的轻重程度不一样，这不是一目了然嘛。喏，这儿有一个渗血的红点，这儿又有一个。下方这条鞭痕也有类似的特征。这会是什么意思呢？”

“我没有什么概念，您呢？”

“也许有，也许没有。过不了多久，我兴许就能有更多的概念。只要能找到有助于解释伤痕来由的线索，咱们就离凶犯近了一大步。”

“当然喽，我这种想法非常荒唐，”警官说道，“不过，假设有人把一张烧红的铁丝网扣在了死者背上的话，这些特别明显的红点倒是可以用网子上的节点来解释。”

“您这种想法再绝妙不过啦。又或者，咱们能不能假设，凶器是一根非常硬挺的猫爪九绺鞭，而且打了一些硬梆梆的小疙瘩呢？”

“老天作证，福尔摩斯先生，这回可真让您给说中了。”

“还有可能，巴德尔先生，伤痕的来由与此大不相同。不管怎样，您的证据总归是太过苍白，构不成抓人的理由。再者说，咱们还得设法解释死者嘴里的最后两个词——‘狮子鬃毛’。”

“我是这么想的，他说的没准儿是伊恩——”

“没错，这我已经考虑过了。假如第二个词能跟‘默多克’稍微有点儿相似嘛——只可惜并不相似。第二个词他几乎是尖声喊出来的，我敢肯定他说的是‘鬃毛’。”

“您有什么别的设想吗，福尔摩斯先生？”

“兴许有吧。不过，我想等证据更充分的时候再来讨论这种设想。”

“那得到什么时候呢？”

“一个小时之后，说不定还更早。”

督察揉了揉自己的下巴，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要能看穿您脑子里的想法就好啦，福尔摩斯先生。说不定，您指的是那些渔船吧。”

“不，不是，它们离案发地点太远了。”

“这样的话，莫非是贝拉米和他那个大块头儿子？他们对麦克弗森先生可没什么好感。会不会是他们下的手呢？”

“不，不是，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您是套不出我的话的。”我笑着说道，“好了，督察，咱们各忙各的。如果您中午的时候上这儿来找我的话——”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场沸反盈天的乱子便找上门来，本案的结局由此拉开序幕。

房子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走廊里传来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转眼之间，伊恩·默多克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房间，脸色惨白，头发蓬乱，衣服也乱七八糟。他用瘦骨伶仃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屋里的家具，为的是保持站立的姿势。“白兰地！白兰地！”他气喘吁吁地喊道，跟着就栽倒在沙发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斯戴克赫斯特接踵而至，光着脑袋，气喘吁吁，形象几乎跟他的同伴一样狼狈。

“对，对，快给他白兰地！”他大声嚷嚷，“他就剩一口气啦。我费尽全力才把他带到这儿，路上他晕了两次。”

半杯烈酒下肚之后，默多克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他用一只胳膊支起身子，甩掉了搭在肩头的外套。“看在上帝分上，快拿油来，还有鸦片，吗啡！”他叫道，“只要能减轻这种要命的疼痛就行！”

看到他的模样，我和督察不由得失声惊叫。诡异的红肿伤痕在他裸露的肩头交织成了网格图案，跟菲茨罗伊·麦克弗森身上的死亡印迹一模一样。

疼痛显然十分剧烈，并且不是局限于伤处，因为伤者额上汗流如注，呼吸断断续续，脸色阵阵发黑，还时不时地一边大声吸气，一边用手按住胸口。看样子，他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一口接一口的白兰地灌进了他的喉咙，每一口都为他增添了些许生机。敷上浸过色拉油的棉花之后，他身上那些诡异伤口的痛楚似乎有所减轻。最后，他的脑袋重重地落到了垫子上。枯竭的生机已经到最后的活力源泉去图谋恢复，由此而来的虽然只是一种半睡眠半昏迷的状态，好歹也可以让他忘记疼痛。

想问他话已经不可能了，不过，确定他性命无虞之后，斯戴克赫斯特立刻转向了我。

“我的天！”他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怎么回事？”

“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呢？”

“海滩上，就在可怜的麦克弗森遇害的那个地方。要是他心脏跟麦克弗森一样不济的话，那他肯定是到不了这儿的。带他过来的路上，我不止一次地以为他已经断了气。山墙补习所离得太远，所以我就上你这儿来了。”

“你看见他在海滩上的情况了吗？”

“当时我正在崖顶上走，忽然听见了他的叫喊。他就在岸边，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我跑了下去，给他裹了几件衣服，然后就把他带了上来。看在老天爷分上，福尔摩斯，用你全部的本事和力气来解除我们这里的诅咒吧，这样的日子可没法过啊。难道说，你这么一个名满天下的人物都帮不了我们吗？”

“我看我帮得了，斯戴克赫斯特。跟我走吧！还有您，督察，一起去！咱们马上就会知道，我能不能把凶手交到您的手里。”

把昏迷不醒的默多克托付给我的管家之后，我们三个一起走到了那个致命的澙湖旁边。卵石滩上摆着一小堆浴巾和衣物，正是伤者留下的东西。我贴着岸边缓步前行，两位同伴则在我身后排成了一列纵队。澙湖里大部分地方都很浅，峭壁底部的空腔则有四五英尺深。游泳的人自然会选择这个位置，因为海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美丽的碧色水潭，像水晶一般清澈。峭壁底部有一道突出在水潭上方的石梁，我带领他们沿着这道石梁往前走，急切地窥视着下方的深潭。走到潭水最深最静的地方之后，我猛然瞥见了我寻找的目标，忍不住得意洋洋地叫喊起来。

“霞水母！”我叫道，“霞水母！看哪，这就是狮子鬃毛！”

我指给他们看的那个东西确实像一团从雄狮脖子上扯下来的凌乱鬃毛。这个毛茸茸的奇异生物躺在水下三英尺左右的一块礁石上，飘来摆去，颤颤悠悠，黄色的发绺之间夹杂着一道一道的银色。它的身体不停地收缩舒张，节奏又缓慢又沉重。

“这东西已经恶贯满盈，它的日子到头啦！”我大喊一声，“帮帮忙，斯戴克赫斯特！咱们把这个凶手结果了吧。”

正对水底礁石的地方有一块大石头，我们合力把它推进水潭，溅起了巨大的水花。水波平静之后，我们发现石头就落在那块礁石上，周围露着一圈儿抖颤的黄色粘膜，说明我们的目标已经被压在了下面。一股油乎乎的浓稠液体从石头底下涌了出来，染污了四周的海水，缓缓地升上水面。

“呃，这可真把我弄迷糊啦！”督察叫道，“这是什么东西，福尔摩斯先生？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可我从来都没看见过这样的东西。这肯定不是萨塞克斯的土产。”

“不是更好，”我如是说道，“它兴许是被西南的狂风吹过来的。跟我回家吧，你们两个都来，我给你们看看另一个人记述的可怕遭遇。那个人在海上遇到过同样的危险，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回到我书房里的时候，我们发现默多克好了很多，已经可以坐起来了。他脑子里仍然稀里糊涂，时不时还会爆发出一阵痛苦的痉挛。他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们，他不知道之前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自己突然全身剧痛，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挣扎到了岸上。

“喏，这儿有本书，”我一边说，一边拿起了昨夜找到的那本小书，“我最初就是从这本书里面得到了提示，由此解开了一个有可能永远都解不开的谜团。这本书名叫‘户外’，作者是著名的博物学家J．G．伍德。伍德本人差点儿死在了这种邪恶生物手里，所以就写得格外翔实。这种祸害全名‘发状霞水母’，致命程度跟响尾蛇不相上下，给人造成的痛苦却比响尾蛇大得多。我简单地念这么一段吧：

倘若在水里看到一个由茶色粘膜和细丝组成的蓬松团块，样子像是一大把狮鬃和一张银纸的混合体，游泳者必须格外当心，因为它就是“发状霞水母”，一种可怕的螫刺动物。

“关于咱们这位凶险的新相识，还有比这更清晰的描述吗？

“接下来，伍德讲述了自己遇上这种动物的经过，当时他正在肯特郡的海滨游泳。他发现，这种动物会向四面八方伸出几乎无法看见的丝状体，伸展距离可达五十英尺。如果你离那个要命的本体不到五十英尺，那便会面临死亡的威胁。伍德跟它还隔着一定的距离，但却还是险些丧命。

不计其数的细丝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细看则是一个个的小点或者小疱，实实在在地说，每个小点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正在猛扎我的神经。

“按他的说法，这样的折磨极其酷烈，伤处的疼痛还只是最轻微的部分而已。

阵阵剧痛击穿了我的胸膛，我像中枪的人一样摇摇欲倒。心脏时不时地停止搏动，跟着又会疯狂地跳上那么六七次，就跟它打算强行冲出胸腔一样。

“他差一点儿就一命呜呼，尽管他是在汹涌的大海当中碰上它的，还不是在空间狭窄、平静无波的游泳池里。按他的说法，事后他简直认不出自己，因为他的脸煞白如纸，皱纹满布，枯槁干瘪。他大口大口地猛灌白兰地，一口气灌了一整瓶，似乎是靠这个保住了性命。这本书给您，督察。您拿去看看吧，毫无疑问，它可以圆满地解释麦克弗森的惨死。”

“还可以捎带着洗清我的嫌疑。”伊恩·默多克苦笑着说了一句，“我不怪您，督察，也不怪您，福尔摩斯先生，你们的疑心都是情理中事。我只是觉得，我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监狱，眼下能够撇清自己，完全是因为我分享了我那个不幸朋友的厄运。”

“不是这样的，默多克先生。之前我已经查到了这条线索，还有啊，今天我要是能按原计划一早出门的话，您多半就不会有这次可怕的遭遇。”

“可您是怎么查到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个什么书都读的人，对各种琐事的记性又好得出奇。这之前，‘狮子鬃毛’这个字眼儿一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我确信自己在某个完全不相干的场合看见过它。你们肯定都明白了吧，这个字眼儿确实是这种动物的真实写照。毫无疑问，麦克弗森看到了这种动物在水里漂浮的模样，只有这个字眼儿才能让他传神地表达心里的印象，警告我们当心这种致他于死的动物。”

“照这么看，我的嫌疑好歹是不复存在啦。”默多克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站了起来，“我还得跟你们解释一两句，因为我知道你们调查过一些什么事情。没错，我爱过那位女士，不过，从她选择我朋友麦克弗森的那一天开始，我惟一的愿望就变成了帮助她得到幸福。我完全满足于退到一边，充当他们两个的信使。我经常帮他俩传书递信，还有啊，正是因为我知道他俩的事情，因为她是我珍爱的人，我才赶紧跑去通报我朋友的死讯，免得有人抢先告诉她这件事情，说的时候不知道婉转，也不知道照顾她的情绪。她不肯向您透露我们的关系，先生，是怕您不赞成这样的事情，弄得我日子不好过。好了，恕我失陪，我得一步步捱回学校去啦，因为我必须上床休息。”

斯戴克赫斯特伸出了一只手。“这段时间，我们大家都有点儿神经过敏，”他说道，“过去的事情就一笔勾销吧，默多克。以后，咱们肯定会对彼此更加了解的。”他俩像朋友一样手挽手地出了门，督察则留在房间里，瞪大了一双牛眼，一声不响地盯着我看。

“要我说，您可真行！”他终于喊了出来，“以前我读到过您的事迹，可我一直都不相信。真是了不起！”

我不得不摇了摇头。要是接受这样的恭维，无异于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刚开始我非常迟钝——迟钝到了犯罪的程度。要是尸体在水里的话，我肯定不会漏过这条线索。都得怪那条浴巾，把我引到了错误的方向。可怜的小伙子压根儿就顾不上擦干身体，结果呢，我以为他压根儿就没有下过水。既然如此，我怎么想得到水生动物的攻击呢？我就是这么马失前蹄的。好啦，好啦，督察，以前我经常大着胆子开你们这些官方警探的玩笑，这一回，发状霞水母差一点儿就替苏格兰场报了仇啦。”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侦探生涯持续了整整二十三年，而我忝为他合作者和事迹记录者的时间也长达十七年。由此可知，我手里的素材显然是浩如烟海。让人头疼的问题始终都是如何拣选，并不是如何发掘。书架上那一长排按年份汇总的案卷，再加上一个个装满文件的公文箱，汇成了一座应有尽有的资料库，对于研究犯罪行为的学者来说是如此，对于研究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社交界和政界丑闻的学者来说也是如此。关于后一类资料，我可以这么保证，曾以痛切信函吁请保密的先生女士大可放心，家族的荣誉或是著名先辈的声望当可无虞。审慎的态度和高度的职业荣誉感一直是我朋友独树一帜的高贵品质，同样的品质也会体现在我挑选回忆录素材的过程之中，我们绝不会辜负任何信任。与此同时，我极度鄙视最近发生的一些旨在攫取并销毁此类文件的未遂图谋。这些可耻行径的源头并不是什么秘密，在此我代表福尔摩斯先生宣布，类似行径一旦重演，关于某位政客、某座灯塔以及某只驯养鸬鹚的全部真相就会公之于众。我这些话的用意，至少有一位读者心知肚明。

撰写回忆录的时候，我一直在尽力展现福尔摩斯神乎其技的直觉和观察力，然而，大家绝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所有的案子都给了他大显身手的机会。有些时候，胜利的果实来得千辛万苦，也有些时候，果实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膝头。不过，最恐怖的人间惨剧往往出现在最没有他个人用武之地的案子当中，我即将形诸笔墨的案子便是其中之一。案子当中的人名和地名略有改动，其余则都是事情的原貌。

一八九六年年末的一天上午，我收到了福尔摩斯匆匆写就的一张便条，叫我去他那里报到。到了之后，我发现房间里烟雾腾腾，他和一位上了年纪的慈祥妇人相对而坐，后者体态丰满，一看就是房东一类的人物。

“这位是南布莱克斯顿街区的莫瑞罗太太。”我朋友摆了摆手，介绍了一句，“莫瑞罗太太不反对烟草，华生，你不妨尽量满足你的污秽嗜好。她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多半会引出一些需要你参与的下文。”

“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

“您明白吧，莫瑞罗太太，要去见荣德太太的话，我希望带上一个见证。我们去之前，您得跟她讲明这一点。”

“愿上帝保佑您，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客人说道，“她非常想见到您，哪怕您把整个教区的人都带去呢！”

“那好，我们今天下午早一点儿去。动身之前，咱们不妨核对一下相关的事实。把这些事实过一遍，华生医生就可以对形势有个概念。您刚才说，荣德太太在您那里当了七年房客，她的脸您却只看见过一次。”

“老天爷，我巴不得没看见！”莫瑞罗太太说道。

“按您的说法，她的脸毁得非常厉害。”

“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那压根儿就不能算是一张脸。您可以想想那是什么模样。有一次，送牛奶的工人瞥见她从楼上的窗子里往外看，立刻吓得打翻了奶罐子，弄得我前门的花园里到处都是牛奶。您可以想想，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我看见她的时候——我是冷不防撞见的——她赶紧放下了面幂，然后就对我说：‘好啦，莫瑞罗太太，我为什么从来都不把面幂掀起来，现在你终于明白了吧。’”

“您了解她的身世吗？”

“一点儿也不了解。”

“刚搬到您那里的时候，她没有拿出什么证明材料吗？”

“没有，先生，可她拿出了现钱，而且是大把的现钱。她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把一个季度的预付租金甩在了桌子上。这年月，我这样的穷苦女人可不能拒绝这样的机会。”

“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选择您的房子呢？”

“我的房子离大路远，比大多数房子都要清静。还有呢，我只收一个房客，家里又没有别人。依我看，之前她也找过其他家，最后还是觉得我的房子最合适。她看重的是隐私，愿意花钱买个清静。”

“照您刚才的说法，不算那次意外的话，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脸。呃，这事情确实很不一般，非常地不一般，您想让我查一查这件事情，我倒也不觉得奇怪。”

“我没想让您查，福尔摩斯先生。只要能拿到房租，我也就知足啦。再说了，像她那么又安静又好伺候的房客可不好找。”

“既然如此，是什么事情逼得您出此下策呢？”

“她的健康，福尔摩斯先生。她似乎一天比一天衰弱，心里还藏着某种可怕的秘密。‘杀人啦！’她这么嚷嚷，‘杀人啦！’有一次，我还听见她这么喊：‘你这个残忍的野兽！你这个畜生！’那是夜里的事情，声音大得满屋子都能听见，吓得我心惊肉跳。所以呢，第二天早上我就去找她。‘荣德太太，’我跟她说，‘你要是有事情压在心里的话，可以去找牧师啊。’接着我又说：‘找警察也可以。他们都会帮你的。’她就说：‘上帝啊，找警察可不行！牧师也改变不了过去的事情。’她接着说：‘话又说回来，要是能在死之前把真相告诉别人的话，我心里倒是能好受点儿。’于是我就说：‘呃，你要不乐意找正规警察的话，我们倒是读到过这么一个搞侦探的’——您多多包涵，福尔摩斯先生。听了这话，她简直是迫不及待。‘这个人正合适，’她这么说，‘真是怪了，以前我怎么没想到呢。带他来吧，莫瑞罗太太。他要是不肯来的话，你就跟他说我是马戏班主荣德的妻子。你把这个告诉他，再跟他提一提阿巴斯·帕尔瓦这个地名。’喏，她把那个地名写给了我，阿巴斯·帕尔瓦。‘如果他这个人跟我想象的一样的话，这个地名就能请到他。’”

“没错，能请到，”福尔摩斯如是说道，“就这样吧，莫瑞罗太太。我打算跟华生医生聊几句，这一聊就该到午饭时间啦。大概三点钟的时候，我们就能赶到布莱克斯顿，到您家里去找您。”

我们的客人刚刚像鸭子一样——其他的字眼儿都形容不了莫瑞罗太太的行进方式——扭出房间，歇洛克·福尔摩斯就劲头十足地扎进了放在墙角的一堆剪贴簿。翻页的声音沙沙沙地响了好几分钟，接下来，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他实在是兴奋得不行，根本等不及站起身来，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变成了一尊古怪的佛像，周围都是大本大本的剪贴簿，膝盖上也摊着一本。

“当时我就觉得这件案子很不对劲，华生，我写在页边的这些笔记就是证明。坦白说吧，那时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即便如此，我还是确信验尸官的说法并不符合事实。你还记得阿巴斯·帕尔瓦惨案吗？”

“不记得，福尔摩斯。”

“怪了，当时你明明跟我在一起嘛。当然喽，我自个儿的印象也很淡了，因为这案子没有线索可查，也没有谁请我去查。你愿意看看这些剪报吗？”

“你给我讲讲要点不就行了吗？”

“这倒是非常容易。听我讲的时候，你自己多半也能回想起来。当然喽，荣德的大名家喻户晓，他是乌姆威尔和桑格尔的竞争对手，算得上他那个时代数一数二的马戏班主。不过，有迹象表明，到那场大惨案发生的时节，他已经沾上了酒瘾，连同他的马戏班一起走上了下坡路。那一天，马戏班的篷车停在伯克郡小村阿巴斯·帕尔瓦过夜，惨案就发生在那个时候。当时他们正在从陆路前往温布尔登，停下来只是为了扎营歇脚，并不是为了表演，原因是村子太小，不值得他们费这个力气。

“马戏班拥有一头非常雄壮的北非狮子，名字叫做‘撒哈拉之王’，荣德两口子总是一起在狮笼里表演。喏，这儿有一张他俩表演的相片。看相片你就知道，荣德是个肥猪一般的大块头，他妻子则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死因调查过程当中，有人曾经宣誓作证，出事之前，那头狮子已经表现出了一些相当危险的征兆。只不过，按照熟不拘礼的人间常例，大家并没有把这些征兆当回事。

“一般来说，夜里都是由荣德两口子去给狮子喂食，有时候一个人去喂，有时候两个人一起。不过，他俩从来都不让别人去喂，因为他俩觉得，只要他俩扮演着喂食者的角色，狮子就会把他俩当作恩人，不会寻他俩的晦气。七年之前的那天夜里，他俩一起去喂狮子，一场十分恐怖的惨祸随之而来，相关的细节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情形大致是这样的，将近午夜的时候，动物的吼声和女人的尖叫惊动了整个营地。马夫和工人纷纷拎着提灯从各个帐篷里冲了出来，灯光照出了一幅惨不忍睹的场景。荣德趴在离敞开的狮笼大约十码的地方，后脑勺陷了进去，上面有深深的爪印。荣德太太仰面躺在笼门附近，狮子蹲在她的身上，正在大声咆哮。她的脸已经被狮子撕扯得不成样子，谁都没想到她居然能活下来。在大力士列奥纳多和小丑格里格斯的带领之下，马戏班里的几个男人拿着竿子去赶狮子。狮子跳回了笼子里，他们立刻把笼子锁了起来。没有人知道狮子是怎么跑出来的。根据大家的猜测，荣德两口子准备进去喂食，笼子刚一打开，狮子就扑到了他俩身上。证词当中只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荣德太太一直在尖叫：‘孬种！孬种！’那时她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人们正在把她往他们两口子住的篷车里抬。她过了半年才恢复到可以作证的程度，死因调查却还是在事发当时如期举行，并且顺理成章地得出了意外致死的结论。”

“还能有什么别的结论呢？”我说道。

“你这么说也很自然。不过，还是有那么一两个地方让伯克郡警局的埃德蒙兹觉得不对劲。这个小伙子可真有脑子！到后来，他们把他派到阿拉哈巴德去了。我之所以会接触到这件案子，就是因为他来看过我一次，跟我聊了那么一两斗烟的工夫。”

“他是个黄头发的瘦子，对吗？”

“一点儿不错。刚才我不是说了嘛，你很快就能回想起来。”

“可是，他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呃，我们两个都觉得不对劲。事情的经过真是太让人难以想象了。咱们不妨从狮子的角度来看一看。首先，它得到了解放。接下来，它干了些什么呢？它往前蹿了六七步，扑到了荣德面前。荣德转身就跑——爪印是在他的后脑勺上——可狮子还是扑倒了他。然后呢，狮子本来应当欢蹦乱跳地逃往别处，可它偏偏没有这么做，反而回到笼子旁边去找那个女人，把女人扑倒在地，啃掉了她的脸。除此之外，从那个女人神志不清的叫喊来看，她似乎是责怪丈夫不该撇下她不管。可是，那个可怜的家伙拿什么来管她呢？你看出破绽来了吗？”

“差不多吧。”

“还有一件事情，想到这儿我想起来了。相关的证据表明，就在狮子开始咆哮、女人开始尖叫的时候，有个男人也发出了惊骇的叫喊。”

“不用说，肯定是荣德这个家伙。”

“呃，既然他的头骨已经塌陷，你多半是不会再听见他吭气儿的。至少有两个证人说，男人的叫喊是跟女人的尖叫夹杂在一起的。”

“依我看，到了那个时候，整个营地的人应该都在叫喊吧。至于其他那些疑点嘛，我倒有一种解释。”

“洗耳恭听。”

“狮子出笼的时候，两口子是站在一起的，都离笼子有十码远。男的转身就跑，跟着就被狮子扑倒在地。女的想到了一个主意，打算跑进笼子，然后再把笼门关上，因为她只能到笼子里去避难。于是她往笼子那边跑，刚要跑到的时候，狮子追上去扑倒了她。她之所以生丈夫的气，是怪丈夫不该转身逃跑，惹得狮子凶性大发。要是他俩一起跟狮子对峙的话，兴许可以把狮子镇住的。这就是她嚷嚷‘孬种’的原因。”

“简直是灵光四射，华生！你这颗钻石只有一个瑕疵。”

“什么瑕疵，福尔摩斯？”

“他俩都离笼子有十码远的话，狮子是怎么出来的呢？”

“会不会是某个仇人放出来的呢？”

“还有啊，狮子已经习惯了跟他俩玩耍，跟他俩一起在笼子里面表演，为什么会突然发起狂暴的攻击呢？”

“兴许是那个仇人预先用什么方法激怒了它吧。”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

“是这样，华生，你这种解释还是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的。荣德确实是个树敌很多的人。埃德蒙兹曾经告诉我，他喝多了就会变得非常可怕。他本来就是个横行霸道的大块头，喝多了更是见人就骂。刚才那位客人说起了荣德太太叫骂‘畜生’的事情，照我看，这肯定是因为荣德太太在午夜梦回之中见到了那位亲爱的逝者。不过，拿到所有的事实之前，咱们这些推测都是白费。食橱上搁着一盘冷拼山鹑，华生，还有一瓶蒙哈榭。动用咱们的能量之前，咱们还是先补充一点儿吧。”

出租马车把我们放在了莫瑞罗太太那座简陋却不失幽静的寓所跟前，那位体态丰盈的女士已经站在了门口，身子把敞开的房门堵得水泄不通。显而易见，她最担心的事情是失去一位难得的好房客，于是便恳求我们，千万不要有任何足以导致如此恶果的言行，然后才领着我们往楼上走。给她吃过定心丸之后，我们跟着她走上地毯破旧的直式楼梯，踏进了那位神秘房客的房间。

这是个通风条件很差的房间，空气憋闷，霉味冲天，考虑到房客几乎是足不出户，这倒也不足为奇。看样子，命运让这个女人尝到了某种报应，以前她看管笼中的野兽，事到如今，她自己也变成了笼中的野兽。昏暗的角落里有一把破烂的扶手椅，她这会儿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多年的怠惰生活已经破坏了她身体的线条，可她显然是有过身姿宛妙的时候，眼下也依然丰满诱人。厚厚的黑色面幂遮住了她的脸，但却从紧靠上唇的地方拦腰截去，露出了轮廓完美的嘴和娇小圆润的下巴。我完全可以想象，以前她确实是一个容色出众的女人。除此之外，她的嗓音也抑扬有度，悦耳动听。

“您肯定听说过我的名字，福尔摩斯先生。”她说道，“我就知道，我的名字能把您请来。”

“您说得对，夫人。可我不太明白，您怎么知道我对您的案子感兴趣呢？”

“我是听郡里的探员埃德蒙兹先生说的。我身体复原之后，他曾经盘问过我。不瞒您说，当时我跟他撒了谎。没准儿啊，我还是跟他说实话比较好。”

“通常都是说实话比较好。不过，您为什么要跟他撒谎呢？”

“因为这关系到另一个人的命运。我虽然知道那个人一文不值，可我还是不想把他的毁灭变成我良心上的包袱。毕竟我曾经跟他走得那么近——那么近啊！”

“那么，这方面的障碍消失了吗？”

“是的，先生。我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您干嘛不把您知道的事情告诉警察呢？”

“因为我还有一个人需要考虑，那就是我自己。警察的讯问必然带来沸沸扬扬的丑闻，这我可受不了。我虽然没有多久好活，死的时候也想落个清静。话说回来，我还是想找个明白事理的人，跟他讲讲我的恐怖经历；这样的话，等我走了之后，事情照样会水落石出。”

“您过奖了，夫人。明白事理之外，我还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听您讲完之后，我兴许会觉得我有义务通知警方。我不能保证我不这么做。”

“我知道您不能保证，福尔摩斯先生。我非常了解您的为人，还有您做事的方式，因为我一直都在关注您的事迹，已经有好些年啦。阅读是命运留给我的惟一一点儿乐趣，我从来不会错过世上的任何新闻。不管怎么样，我愿意冒这个险，无论您打算拿我的惨痛经历去派什么用场。讲出来之后，我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我和我朋友都会洗耳恭听。”

女人站起身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相片。相片里是一个体格健美的男人，一看就是专业的杂技演员，他粗壮的双臂交叉在肌肉隆起的胸前，浓重的髭须之下绽着一个猎艳无数的得意笑容。

“这就是列奥纳多。”她说道。

“就是那个曾经出庭作证的大力士列奥纳多吗？”

“没错。还有这张——这张是我丈夫。”

相片里的脸令人作呕，活像一头人形猪猡——应该说是人形野猪才对，因为它不光兽欲横流，而且凶悍可怖。你完全可以想象，那张下流的嘴巴如何在盛怒之中吧唧作响、白沫横飞，也可以想象，那双歹毒的小眼睛如何带着十足的恶意扫视整个世界。流氓、恶霸、畜生，所有这些字眼儿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这张下巴层叠的脸上。

“看了这两张相片，先生们，你们就能对我的经历有点儿概念。我是个苦命的马戏班姑娘，踩着锯末长大，不到十岁就开始表演跳圈。我刚刚长大成人，这个人就爱上了我，如果他那种贪欲也叫爱的话。在某个不幸的时刻，我成了他的妻子，从此就过上了地狱一般的生活，忍受着这个魔鬼的折磨。他是怎么对待我的，马戏班里没有哪个人不知道。他经常扔下我去找其他女人，我要是胆敢抱怨，他就会把我绑起来，用马鞭子抽我。他们都同情我，也都憎恨他，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他们都怕他，没有哪个不怕，因为他平常就凶神恶煞，喝醉了之后更是杀气腾腾。他一次又一次地因为打人和虐待动物受到控告，可他有的是钱，根本不把罚款当回事。好演员都走了，我们的戏班每况愈下，全靠列奥纳多和我撑着台面，再加上小个子吉米·格里格斯，也就是那个小丑。可怜的家伙啊，他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可乐的事情，可他还是尽量逗乐，帮我们维持局面。

“然后呢，列奥纳多跟我越来越近乎。他是个什么模样，你们也都看见了。现在我当然知道他只是虚有其表，当时呢，跟我的丈夫相比，他简直就是大天使加百列。他同情我，帮助我，到最后，我俩的亲密关系终于发展成了爱情——非常深挚、非常炽烈的爱情，我曾经日夜梦想却从来不敢奢求的爱情。我丈夫起了疑心，可我觉得他不光是个恶霸，同时又是个孬种，而列奥纳多恰恰是惟一的一个能叫他害怕的人。他按他自个儿的方法进行报复，那就是变本加厉地折磨我。有一天夜里，我的喊叫声让列奥纳多忍无可忍地冲到了我们的篷车门口，差一点儿就酿成了惨剧。没过多久，我和我的情人就明白过来，惨剧终归是无法避免。我丈夫不配活在世上，我俩得给他安排一条死路。

“列奥纳多脑子聪明，主意很多，我俩的计划就是他想出来的。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把责任推到他的头上，因为我自始至终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干，只不过我没有他那个脑子，永远也想不出这么巧妙的计划。我俩做了一根棒子——应该说是列奥纳多做的——然后呢，他在棒子的铅头上安了五根长长的钢钉，钉尖朝外，排列的方式跟狮子的爪子一模一样。我俩打算用这根棒子把我丈夫送上西天，然后再把狮子放出来，制造出狮子伤人的假象。

“那是个漆黑的夜晚，我和我丈夫照常去给狮子喂食，手里拿着一个装了生肉的锌桶。列奥纳多躲在我们那辆庞大篷车的拐角，我和我丈夫去狮笼的时候必须得从那里经过。他动作不够快，眼睁睁地看着我和我丈夫走了过去，可他蹑手蹑脚地跟了上来，跟着我就听见一声闷响，棒子把我丈夫的脑袋打开了花。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高兴得怦怦直跳。于是我立刻冲到那头大狮子的笼子跟前，拔掉了笼子的门闩。

“接下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你们兴许听说过，野兽对人血的气味特别敏感，闻到之后就会变得特别兴奋。凭借某种奇异的本能，那头畜生立刻察觉到了有人被杀的事情。我刚刚拔掉门闩，它就从笼子里跳了出来，扑到了我的身上。列奥纳多本来是救得了我的，如果他冲上来给狮子一棒的话，兴许能把狮子镇住。事实呢，他当场就吓破了胆。我听见他发出惊骇的叫喊，跟着就看见他转过身去，逃之夭夭。就在这个瞬间，狮子的牙齿咬穿了我的脸。我已经被狮子嘴里那股热烘烘的臭气熏得晕头转向，一时间竟然不觉得疼痛。我一边用双手使劲儿地推那张热气腾腾、鲜血淋漓的大嘴，一边尖声呼救。我意识到整个营地都已经骚动起来，后来又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周围来了一群人，有列奥纳多，有格里格斯，还有其他的一些人，他们一起把我从那头畜生的利爪下面拖了出来。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晕了过去，好几个月都不省人事。醒来之后，我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心里真是恨透了那头狮子——噢，我恨它恨得要死！——不是恨它夺走了我的美貌，而是恨它没有夺走我的生命。当时我只剩下一个愿望，福尔摩斯先生，而且有足够的钱来实现它。我的愿望就是把自己遮盖起来，再也不让我这张惨不忍睹的脸暴露人前；与此同时，我还要搬到一个所有熟人都没法找到的地方去住。我只有这点儿事情可做，眼下也实实在在地做到了。我好比是一头身负重伤的可怜野兽，只能躲在自个儿的洞穴里等死——这就是尤金妮娅·荣德的结局。”

听完这个不幸女人的故事之后，我们一声不吭地坐了一会儿。接下来，福尔摩斯伸出一只长长的胳膊，拍了拍这个女人的手，流露出了我很少在他身上看见的深切同情。

“苦命的姑娘啊！”他说道，“苦命的姑娘！命运的安排真叫人无法理解。要是将来也没有什么补偿的话，尘世的一切就只能说是一场残酷的玩笑。先不说这个，列奥纳多这家伙后来怎么样了呢？”

“出事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音讯。说不定，我这么恨他也是不对的。与其爱这么一个狮口余生的丑八怪，他还不如去爱那些跟着我们四处卖艺的畸形儿呢。然而，女人是不会轻易放下自己的爱情的。他让我独自面对那头畜生的利爪，在我需要照顾的时候也对我不闻不问，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忍心把他送上绞架。我倒不是担心我自己，因为我压根儿就不在乎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我真实的生活更可怕呢？可是，我到底还是替列奥纳多挡掉了厄运。”

“他已经死了，对吗？”

“上个月在马盖特附近游泳淹死的，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的死讯。”

“在您的故事当中，最为奇特、最为新颖的部分就得算那根五爪的棒子。完事之后，他是怎么处理它的呢？”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营地附近有个白垩矿坑，矿坑底部是一个水色墨绿的池塘，要是去池塘深处找找的话——”

“算了，算了，这一点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啦。这件案子到此为止。”

“没错，”女人说道，“这件案子到此为止。”

我们已经站起身来，正准备往外走，女人这句话的腔调却引起了福尔摩斯的注意。于是他飞快地回过身去，再一次面对着她。

“您的生命并不属于您自己，”他说道，“麻烦您高抬贵手。”

“难道说，它对别的人还有什么益处吗？”

“有还是没有，您怎么知道呢？在一个急不可耐的世界当中，一个人能够坦然地面对磨难，这种耐性本身就足以成为一个最可取法的榜样。”

女人的回答令人惊骇。她掀起面幂，上前一步，站到了光亮的地方。

“我倒想看看，您受不受得了。”她说道。

这真是可怕至极。任何言辞也形容不出，仅余骨架的面孔究竟有多么恐怖。那片骇人的废墟之中有两只哀戚的褐色眼睛，又是灵动又是美丽，但却只是把眼前的景象衬托得更加怵目惊心。福尔摩斯抬手做了个混合着怜悯与义愤的手势，我俩便一起走出了房间。

两天之后，我又去探访福尔摩斯，他不无自豪地指了指壁炉台上的一个蓝色小瓶。我拿起瓶子看了看，瓶身贴着警示毒性的红色标签。瓶盖揭开之后，空气中漾起了一股芬芳的杏仁味道。

“普蓝酸？”我问道。

“没错。瓶子是邮差送来的，附言写的是：‘专此寄上诱惑我犯罪的东西，我会听从您的建议。’依我看，华生，咱们不用问也知道，寄来瓶子的是哪一位勇敢女性。”

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弓着腰在一台低倍显微镜跟前待了很长时间，这会儿才直起身来，洋洋自得地扭头看我。

“这肯定是胶，华生，”他说道，“毫无疑问是胶。来瞧瞧显微镜下的这些零碎玩意儿吧！”

我俯身凑到目镜跟前，调好了焦距。

“那些细毛是一件花呢外套的纤维，不规则的灰色团块则是尘土。左边那些是皮屑，中间那些褐色的鼓包呢，毫无疑问是胶。”

“好吧，”我笑着说道，“我举双手赞成你的结论。这个结论能派什么用场呢？”

“这是一条非常有力的证据。”他回答道，“你兴许记得吧，在圣潘克拉斯那件案子当中，人们在死去的警员身边找到了一顶帽子。被告至今都不承认帽子是他的，可他刚好是一个长年跟胶打交道的装裱匠。”

“这案子是你经手的吗？”

“不是，这只是因为我朋友梅里威尔请我帮忙，他是苏格兰场的人。自从我通过袖口线缝里的锌屑和铜屑认定一个家伙铸造假币之后，他们就意识到了显微镜的重要性。”说到这里，他很不耐烦地看了看表，“有个新主顾要来，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啦。对了，华生，你对赛马有什么了解吗？”

“不了解也不应该啊，我把大概一半的负伤抚恤金扔在了这上面。”

“那你就权且充当我的‘赛马便览’好了。你知道罗伯特·诺伯顿爵士吗？这个名字有没有让你想到什么呢？”

“呃，有所耳闻吧。他住在肖斯科姆老宅，有一年夏天我在那一带住过，所以对那座宅子很熟悉。有一次，诺伯顿差一点儿就落进了你的业务范围。”

“怎么回事呢？”

“事情发生在纽马基特荒地，他用马鞭子抽柯曾街那个著名的放债人山姆·布鲁尔，差一点儿就打死了对方。”

“是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嘛！他经常都是这么放肆吗？”

“这么说吧，他确实有危险分子的名声。他差不多可以算是英格兰最不要命的骑手，几年前还在全国大奖赛当中得过亚军呢。他属于那种生错了时代的人，活脱脱是一个摄政时期的花花公子——他集拳击手、运动员、赛马场上的滥赌鬼和女人堆里的花蝴蝶于一身；还有啊，大家都说他已经债台高筑，再也翻不了身啦。”

“说得好，华生！这真是一幅传神的速写，简直让我如见其人。好了，你能给我讲讲肖斯科姆老宅的情况吗？”

“我只知道它坐落在肖斯科姆庭园的中央，著名的肖斯科姆马房和练马场也在庭园里面。”

“还有呢，马房的首席练马师名叫约翰·梅森。”福尔摩斯说道，“你不用表现得那么惊讶，华生。我知道这件事情，不过是因为我手里的这封信正好是他写来的而已。先不说这个，咱们还是再聊聊肖斯科姆的事情吧。看样子，我面前摆着一座富矿哩。”

“那里有肖斯科姆斯班尼犬。”我说道，“随便哪次狗展都少不了这种狗。它是全英格兰身价最高的一种斯班尼犬，也是肖斯科姆老宅女主人最大的骄傲。”

“你说的肯定是罗伯特·诺伯顿爵士的妻子，错不了！”

“罗伯特爵士没结过婚，考虑到他的前景，我倒是觉得这样更好。他跟他寡居的姐姐比阿特丽斯·福德夫人住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他姐姐跟着他住，对吧？”

“不，不是，老宅原本属于他已故的姐夫詹姆斯爵士，诺伯顿没有任何产权。他姐姐也只有那座宅子的终身产权，他姐姐去世之后，宅子就会复归到他姐夫的弟弟手里。除此之外，他姐姐还可以终身享有这片产业带来的地租。”

“依我看，你说的地租都让这位罗伯特兄弟给花了吧？”

“差不多吧。他这个人完全是个祸害，肯定没少让他姐姐烦心。话说回来，我倒是听说他姐姐非常疼他。可是，肖斯科姆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哦，我也想问这个问题呢。好了，据我看，知情的人已经来啦。”

房门已经打开，小听差把一个脸刮得干干净净的高个儿男人领了进来。这个人的神情又坚定又严厉，只有那些以管教马匹或者男童为业的人才有这种神情。需要约翰·梅森先生管教的马匹和男童都很多，而他也十足一副堪当此任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鞠了一躬，在福尔摩斯指给他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信您收到了吧，福尔摩斯先生？”

“收到了，信里什么也没说啊。”

“事情太过敏感，我不能把细节写到纸上。再者说，事情还非常复杂，只有面对面才能讲清楚。”

“好吧，我们洗耳恭听。”

“首先我想说，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我的东家罗伯特爵士已经疯了。”

福尔摩斯挑了挑眉毛。“我这里可是贝克街，并不是哈莱街啊。”他说道，“不过，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是这样，先生，人要是干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甚至是两件，没准儿还可以解释，可是，要是桩桩件件都莫名其妙的话，那你就不得不犯嘀咕啦。依我看，他的脑子肯定是让‘肖斯科姆王子’和德比大赛给搞坏啦。”

“那个‘王子’是您训练的小公马吗？”

“全英格兰最好的小公马，福尔摩斯先生。不管别人知不知道，我反正是知道的。好了，我这就跟您实话实说，因为我知道你们两位都是君子，不会把我的话往外传。罗伯特爵士必须赢下这次德比大赛，他的债已经堆到了脖子上，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他把自己弄得来、借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押在了这匹马身上——还有啊，赔率也非常不错！眼下的赔率是一赔四十，可是，在他刚开始往这匹马身上下注的时候，赔率差不多有一赔一百呢。”

“既然你们的马这么优秀，情形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公众并不知道这匹马的底细，罗伯特爵士非常精明，没让那些马探子套到情报。他每天都把王子的同父异母兄弟牵出去遛。旁人看不出它跟王子之间的区别，可要是跑起来的话，王子在一弗隆的距离之内就能把它甩下两个马身。爵士一心只想着马儿和马赛，因为他整个儿的前途都在这上面。眼下他还可以把那些犹太佬挡在门外，王子要是失利的话，他可就没救啦。”

“听您这么说，这可真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不过，他疯了的事情又是从何说起呢？”

“这个嘛，先不说别的，你看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啦。要我看，他压根儿就没睡过觉，日日夜夜都在马房里守着。他的眼神非常疯狂，这些事情超过了他的负荷。还有啊，瞧瞧他对待比阿特丽斯夫人的方式吧！”

“啊！什么方式呢？”

“他俩一直都非常要好，两个人志趣相投，夫人对马匹的爱好跟他不相上下。以前，夫人每天都会准点坐车去马房看马；最重要的是，她也对王子特别宠爱。一听到夫人的马车碾过砾石路面，王子就会把耳朵支棱起来。还有啊，它每天早上都会一溜小跑凑到夫人的马车旁边，等着夫人给它一块糖。可是，到眼下，这些事情都已经一去不复返啦。”

“为什么？”

“呃，夫人似乎对马匹完全没了兴趣。前面这一个星期，她天天都坐车从马房旁边经过，但却连个招呼都不打！”

“您是觉得他俩吵架了吗？”

“不光是吵了架，肯定还吵得不可开交，耿耿于怀。要不然，爵士干嘛要把夫人当孩子一样宠爱的那只斯班尼犬扔掉呢？几天之前，他把狗送给了老巴恩斯。巴恩斯是绿龙客栈的老板，酒馆在克伦道尔，离老宅有三英里。”

“听上去确实有点儿古怪。”

“夫人心脏不好，又有水肿病，当然不能跟着他到处去跑。不过，他以前倒是每晚都会到夫人的房间去待上两个小时。这也是他份内的事情，因为他的好朋友寥寥可数，夫人就得算上一个。可是，这样的情形也已经一去不复返啦。他再也不肯靠近夫人，伤透了夫人的心。夫人成天闷闷不乐，而且沾上了酒瘾，福尔摩斯先生，喝起酒来就跟喝水一样。”

“他俩疏远之前，夫人喝酒吗？”

“呃，她也会喝那么一杯半杯，眼下呢，她经常是一晚上就干掉一整瓶。我这是听管家斯蒂芬斯说的。所有的事情都变样啦，福尔摩斯先生，而且有一股很不对劲的味道。还有啊，我这个东家深更半夜跑到老教堂的地穴里去干什么呢？在那里跟他接头的人又是干嘛的呢？”

福尔摩斯兴奋得搓起手来。

“接着说，梅森先生。您的故事真是越来越精彩啦。”

“他夜里出去的事情是管家看见的，当时是夜里十二点，而且下着大雨。听说这件事情之后，第二天夜里我就上宅子里去了一趟。果不其然，东家又跑出去了。我和斯蒂芬斯跟在了他的后面，心里却不停地打鼓，要是被他发现的话，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一旦发起火来，他就会变成一个喜欢动拳头的蛮子，谁犯在他手里都是一样。所以呢，我们不敢靠得太近，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牢牢地盯住了他。他去的是那个闹鬼的地穴，有个男的在那里等他。”

“什么叫做闹鬼的地穴呢？”

“是这样，先生，庭园里有一座已经荒废的小教堂。教堂非常古老，谁也说不出它的年代。教堂下面有个地穴，是我们那边出了名的闹鬼地方。那个地穴白天就是个又黑又潮、荒凉惨淡的地方；要是到了晚上，整个郡也没有几个人敢到它周围去。不过，我们的东家就有这个胆子，他这辈子从来没怕过任何东西。可是，他夜里去地穴干什么呢？”

“等一等！”福尔摩斯说道，“您刚才说那儿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肯定是你们马房的伙计，要不就是宅子里的人！您只要认清楚他是谁，回头再问问他不就行了吗？”

“那个人我不认识。”

“这话怎么说呢？”

“因为我看见他啦，福尔摩斯先生，就在我们跟过去的那天夜里。那时候，罗伯特爵士回过身来，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那天夜里有点儿月光，所以我和斯蒂芬斯躲在灌木丛里瑟瑟发抖，活像是两只小兔子。然后呢，我们听见了后面那个人的动静，那个人我们是不怕的。

这么着，罗伯特爵士走远之后，我们就站起身来，假装在月下散步，追上他的时候也显得纯属偶然，全无心机。‘嘿，伙计！你是谁啊？’我问了一句。他多半是没听见我们的脚步声，这时猛一回头，脸上的神情就跟活见了鬼似的。他大叫一声，撒开两腿，以最快的速度在黑暗中跑了起来。他还真能跑！——我得夸他一句。还不到一分钟，人没了影儿，脚步声也听不见啦，到头来，我们还是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干嘛的。”

“既然有月光，他的模样您总归看清楚了吧？”

“是的，我牢牢地记住了他那张黄脸——要我说，他一看就是个下等人。他跟罗伯特爵士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呢？”

福尔摩斯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

“跟比阿特丽斯·福德夫人作伴的是谁呢？”他终于开口发问。

“是夫人的女仆卡丽·埃文斯，她已经服侍夫人五年了。”

“不用说，肯定是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喽？”

梅森先生不安地晃了晃身子。

“她确实忠心耿耿，”他勉强挤出了一个回答，“忠于谁就不好说了。”

“哈！”福尔摩斯说道。

“我可不能到处宣扬别人的隐私。”

“可以理解，梅森先生。当然喽，形势已经一清二楚。从华生医生对罗伯特爵士的描述来看，哪个女人也逃不出他的魔掌。按您的意见，他们姐弟俩会不会是为这件事情吵架呢？”

“不会吧，这件丑事老早就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啦。”

“也没准儿，夫人是刚刚才注意到呢。咱们不妨假设，她突然发现了这件事情，而且打算赶走女仆，做弟弟的却不肯答应。夫人心脏不好，行动也不方便，因此就没法实现自个儿的意愿。可恶的女仆仍然留在她的身边，所以她不肯跟人说话，闷闷不乐地喝起酒来。罗伯特爵士则在一怒之下夺走了她心爱的斯班尼犬。这些事情不都可以对得上吗？”

“呃，兴许吧——到现在为止都对得上。”

“没错！到现在为止都对得上。可是，这一切跟夜间探访古老地穴的行动有什么关系呢？咱们的假设解释不了地穴的事情。”

“是啊，先生，除此之外，解释不了的事情还有一件。罗伯特爵士干嘛要把一具尸体挖出来呢？”

福尔摩斯猛然坐直了身子。

“我们昨天才发现尸体的事情——在我给您写过信之后。昨天，罗伯特爵士上伦敦来了，我和斯蒂芬斯就到地穴里去看了看。别的都还正常，先生，就是角落里有一小堆死人的骸骨。”

“你们肯定已经报警了吧？”

我们的客人阴沉地笑了笑。

“是这样，先生，我觉得它引不起警察的兴趣。我们看到的仅仅是一具干尸的头颅，再加上几根骨头，没准儿是一千年前的东西呢。话又说回来，那堆东西以前是不在那儿的，这我可以打包票，斯蒂芬斯也是一样。有人把那堆东西藏在了角落里，还盖上了一块板子；以前呢，那个角落一直都是空的。”

“你们是怎么处理那堆骸骨的呢？”

“呃，我们没有动它。”

“明智之举。您刚才说罗伯特爵士昨天出了门，他回去了吗？”

“我们估计他今天回去。”

“罗伯特爵士是什么时候把他姐姐的狗送走的呢？”

“刚好是上周的这个日子。那天早上，狗儿在古老的井房外面狂叫，又赶上罗伯特爵士心情特别不好。他一把抄起了狗儿，我还以为他打算宰了它呢。接下来，他把狗儿交给了骑师桑迪·贝恩，吩咐贝恩把狗儿送给绿龙客栈的老巴恩斯，意思是他再也不想看到它了。”

福尔摩斯沉思了一会儿。在此之前，他已经点上了他那只年份最长、气味最大的烟斗。

“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梅森先生，您究竟想让我采取什么措施？”他终于开了口，“您能说得再明白一点儿吗？”

“这东西兴许能把事情说得明白一点儿，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客人说道。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里面是一块烧焦的骨殖。

福尔摩斯兴致勃勃地看了一阵。

“这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呢？”

“比阿特丽斯夫人的房间下方有个地窖，集中供暖的锅炉就在地窖里。锅炉已经有段时间没生火了，罗伯特爵士却抱怨房间里不暖和，让人把锅炉重新生了起来。

“负责烧锅炉的哈维是我手底下的小伙计，就在今天早上，哈维拿着这件东西跑来找我。他在掏炉灰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东西，觉得它很不吉利。”

“我也这么觉得。”福尔摩斯说道，“你怎么看呢，华生？”

骨头已经烧成了一块黑炭，解剖学特征却依然毫无疑义。

“这是人的股骨上髁。”我说道。

“没错！”福尔摩斯的神情已经变得十分严肃，“这个小伙计是在什么时间去烧锅炉呢？”

“他每天傍晚去烧锅炉，烧好之后就离开。”

“这么说的话，到了夜里，谁都可以到锅炉跟前去喽？”

“是的，先生。”

“从宅子外面能进去吗？”

“地窖有一道冲着宅子外面的门，另一道门则连着一段楼梯，楼梯又连着比阿特丽斯夫人房间门口的那条过道。”

“这件事情非常复杂，梅森先生，又复杂又丑恶。按您刚才的说法，罗伯特爵士昨天夜里并不在家，对吗？”

“不在，先生。”

“如此说来，烧骨头的人肯定不会是他。”

“您说得对，先生。”

“您刚才说的那家客栈叫什么来着？”

“绿龙客栈。”

“你们那片伯克郡地面有什么理想的钓鱼场所吗？”

听了这个问题，老实巴交的练马师神色大变，显然是已经据此断定，又有一个疯子闯进了他本已烦扰不堪的生活。

“呃，先生，我听说磨房上面的急流当中可以钓到鳟鱼，霍尔湖里面可以钓到狗鱼。”

“这就行啦，我和华生都是钓鱼名手——对吧，华生？接下来，您可以在绿龙客栈找到我们，因为我们今晚就会赶到那里。不用说，我们不打算跟您见面，梅森先生，不过，您可以给我们递条子，还得让我随时可以找到您。等我们的调查有了进展之后，我就会给您一点儿考虑周详的意见。”

于是乎，一个晴朗的五月傍晚，我和福尔摩斯占据了一个头等车厢，向着“招手停”的肖斯科姆车站进发。一大堆蔚为壮观的钓竿、鱼线和篮子把我俩头上的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列车到站之后，我们坐上马车，不一会儿就抵达了那家古朴的客栈。听说我们打算肃清左近的鱼类，爱好运动的客栈老板约西亚·巴恩斯非常热心地帮我们出谋划策。

“霍尔湖的情况怎么样，钓到狗鱼的希望大吗？”福尔摩斯问道。

客栈老板脸色一沉。

“那儿可不行，先生。说不定，钓着钓着，您自个儿就到湖里去啦。”

“为什么呢？”

“因为罗伯特爵士，先生。他对马探子格外警惕，那个湖又离他的练马场非常近。看到两个生人在那里出现的话，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他不会留下任何隐患，罗伯特爵士就是这么个人。”

“我听说他送了匹马去参加德比大赛。”

“是的，一匹非常不错的小公马。我们的钱都押在了它的身上，罗伯特爵士也是一样。对了，”——他疑神疑鬼地看着我们——“要我说，你们两位该不会也是马场上的人吧？”

“不是，绝对不是。我们两个都是身心疲惫的伦敦居民，迫切地需要一点儿伯克郡的新鲜空气，仅此而已。”

“是吗？那你们可就来对了地方，这周围有的是新鲜空气。不过，你们千万要把我关于罗伯特爵士的这些话记在心上。他向来是个先动手后讲理的人，你们还是离那个庭园远点儿吧。”

“您放心，巴恩斯先生！我们肯定会听您的话。对了，在门厅里哼哼的那只斯班尼犬可真漂亮啊。”

“它确实非常漂亮，因为它是真正的肖斯科姆种，全英格兰也找不出更好的来。”

“我也是个狗迷。”福尔摩斯说道，“好啦，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那样的名犬得要多少钱呢？”

“我反正是买不起的，先生。那只狗是罗伯特爵士本人送我的，所以我才不得不把它拴在皮带上。我要是放开它的话，它一转眼就会跑回爵士的宅子里去。”

“咱们手里已经有几张牌了，华生。”客栈老板离开之后，福尔摩斯说道，“这手牌并不好打，不过，咱们应该能在一两天之内理出头绪。对了，我听说罗伯特爵士还在伦敦，所以啊，今晚咱们兴许可以闯一闯那片禁地，用不着担心皮肉吃苦。有那么一两个细节，我想要确认一下。”

“你有什么想法了吗，福尔摩斯？”

“只有一点，华生，也就是说，大概一个星期之前，某件事情对肖斯科姆这户人家的生活造成了严重的影响。究竟是什么事情呢？咱们只能根据它的后果来进行推测。种种后果虽然形成了一个成分复杂的古怪组合，终归也可以给咱们一些提示。只有那些波澜不惊、毫无特色的案子才让人无从措手。

“咱们来分析一下现有的资料吧。做弟弟的不再去探视他一向敬爱的病弱姐姐，还把姐姐的爱犬送给了别人。送走了她的狗，华生！你有没有从中得到什么提示呢？”

“提示就是弟弟非常恶毒，没什么别的。”

“是吗，也许吧。要不就是——呃，还有一种解释也是说得通的。先不说这个，咱们接着分析姐弟俩吵架之后的情形，如果他俩真的吵过架的话。夫人闭门不出，生活习惯大为改变，露面的场合只限于跟女仆坐车兜风的时候，路过马房的时候也不停车招呼她最喜欢的那匹马儿。与此同时，她显然是沾上了酒瘾。全部的事实就是这些，对吧？”

“此外还有教堂地穴的事情。”

“那件事情属于另外一条思路。思路一共有两条，你可别混为一谈。思路A，也就是关于比阿特丽斯夫人的这条思路，带着一缕模模糊糊的不祥气息，对吗？”

“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这样啊，好吧，咱们再来看思路B，也就是关于罗伯特爵士的这条思路。他非常想赢下这次德比大赛，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他的命脉落在了那些犹太佬的手里，财产随时可能被债主强行变卖，马房也随时可能被债主没收。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眼下又走投无路。姐姐是他的收入来源，姐姐的女仆则是他忠心耿耿的爪牙。这些事情都可以说是有凭有据，对吗？”

“可是，教堂地穴的事情呢？”

“噢，可不是嘛，你就知道教堂地穴！咱们不妨假设，华生——这是个出自小人之心的假设，仅仅是为了说明问题——假设罗伯特爵士干掉了他的姐姐。”

“亲爱的福尔摩斯，这事情绝对不可能。”

“应该说是非常可能，华生。罗伯特爵士虽说家世高贵，老鹰窝里钻出个吃腐肉的乌鸦也是常有的事情。咱们不妨暂且认定这个假设，接着往下分析。他不能逃往国外，因为他必须先得到他那笔横财，要想得到那笔横财，他必须保证他那条关于肖斯科姆王子的妙计圆满成功。这样一来，他只能坚守阵地。既然不能走，他就得把受害人的尸体处理掉，还得找个替身来假扮受害人。女仆既然是他的心腹，这些都不是办不到的事情。他可能是把姐姐的尸体送进了绝少有人踏足的教堂地穴，也可能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尸体偷偷地送进了锅炉，由此留下了咱们已经看到的那件证物。你觉得这种解释怎么样，华生？”

“呃，既然你那个骇人听闻的初始假设都可以当真，其余的事情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依我看，华生，明天咱们可以做一个小小的实验，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好啦，为了演好咱们的角色，我提议借花献佛，请客栈的老板过来喝一杯，好好地聊一聊鳗鱼和鲦鱼的事情。这似乎是一条让他对咱们青眼相看的捷径。聊天的过程当中，咱们没准儿还能听到一些用得着的本地新闻哩。”

第二天早上，福尔摩斯发现我们没带钓狗鱼用的匙形假饵，钓鱼的任务由此暂时免除。大概十一点钟的时候，我们一起出门散步。征得客栈老板的同意之后，他还带上了那只黑色的斯班尼犬。

“就是这儿。”他说道。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高高的庭园大门跟前，大门顶端矗立着狮鹫形状的族徽。“巴恩斯先生告诉我，老夫人每天中午都会坐马车出来兜风，到这里就得慢下来等人开门。华生，等马车刚刚出门，速度还没提起来的时候，你得拦住那个车夫，随便问个什么问题。不用管我。我就在这丛冬青背后站着，能看见多少算多少。”

这一次的等待并不漫长。还没到一刻钟，我们就看见长长的林荫道上驶来了一辆敞着顶篷的四轮大马车。马车是黄颜色的，车辕上套着两匹步伐矫健的灰色骏马。福尔摩斯牵着狗躲进了冬青树丛，而我站在大路当中，若无其事地晃动着一根手杖。看门的人跑了出来，打开了庭园大门。

马车已经放慢到步行的速度，所以我可以把车上的人看个清清楚楚。坐在左边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眼色轻佻的年轻女子，长着亚麻色的头发，右边则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脸和肩膀都被披肩捂得严严实实，显然是那位病弱的夫人。马车刚刚走上大路的时候，我抬起手来，不容分说地比划了一下。车夫勒住了缰绳，于是我开口动问，罗伯特爵士在不在宅子里。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走出树丛，放开了那只斯班尼犬。狗儿欢叫一声，冲到马车跟前，跳到了踏板上。转眼之间，热情的欢迎变成了狂暴的怒火，它张嘴咬向上方的黑色裙摆。

“快走！快走！”有人用粗砺的嗓音尖叫起来。车夫扬鞭打马，绝尘而去，只剩下我们两个还站在大路上。

“看见了吧，华生，这就算有了定论。”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皮带拴到那只狂躁狗儿的脖子上，“它本来以为车上的是女主人，结果却发现是个陌生人。狗是不会认错人的。”

“那明明是男人的声音啊！”我大喊一声。

“一点儿不错！咱们手里又多了一张牌，华生，即便如此，出牌的时候还是得多加小心。”

这一天，我同伴似乎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安排，于是我们假戏真唱，拿起渔具跑到了磨房上面，结果就是晚饭吃上了鳟鱼。吃完晚饭之后，福尔摩斯终于再一次进入了跃跃欲试的状态。于是我们把上午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再一次来到了庭园的大门跟前。等在那里的是一个黑黢黢的颀长身影，正是我们在伦敦结识的那位熟人、练马师约翰·梅森先生。

“晚上好，两位。”他说道，“您的条子我收到啦，福尔摩斯先生。罗伯特爵士还没回来，可我听说他今天夜里就能到家。”

“那个地穴离宅子有多远呢？”福尔摩斯问道。

“足足有四分之一英里。”

“这样的话，咱们只管去那里看看，完全不用操心他回不回来。”

“我不操心可不行啊，福尔摩斯先生。他一回来就会找我，让我汇报肖斯科姆王子的最新情况。”

“明白！那我们只好单独行动了，梅森先生。把我们领进地穴之后，您就自便吧。”

这是个没有月光的漆黑夜晚，梅森领着我们穿过了一片又一片草地。最后，我们的前方出现了一大堆黑咕隆冬的东西，正是那座古老的小教堂。走进那个曾经是门廊的缺口之后，我们的向导在一堆堆断石残砖之间踉跄寻路，带着我们走进教堂一隅，通过一段陡峻的楼梯下到了地穴里。他划燃一根火柴，照亮了这个凄凉的所在——这里阴森可怖，气味瘆人，四周都是石料粗糙、摇摇欲倒的古老墙壁，无数或铅或石的棺材贴着一边的墙壁堆叠起来，一直伸向隐没在上方暗影之中的穹棱拱顶。福尔摩斯已经点亮了提灯，一道纤细的明亮黄光划破了这幅惨淡的画面。棺材的饰牌反射着提灯的光线，许多饰牌都刻着狮鹫和王冠图案的族徽；即便是来到了死神的面前，这个古老的家族也没有撇下自身的荣耀。

“您说过这儿有一些骸骨，梅森先生。临走之前，您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就在那个角落里。”练马师大步走了过去，等我们把灯光转到那个角落之后，他惊得呆了一呆。“骸骨不见了。”他说道。

“果然不出我的预料。”福尔摩斯说道，吃吃地笑了几声，“依我看，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们仍然可以在那个锅炉里找到骸骨的余烬。”

“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人要去烧一具千年之前的枯骨呢？”约翰·梅森问道。

“我们到这里来，正是为了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福尔摩斯说道，“这个过程没准儿会相当漫长，我们就不耽误您啦。据我看，答案应该会在天亮之前揭晓。”

约翰·梅森离去之后，福尔摩斯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地穴里的棺材。棺材来自不同的时代，中央的一具非常古老，似乎属于撒克逊人的时代，接着就是一长溜来自诺曼征服时期的棺材，主人都是些“雨果”和“奥多”，年代最近的两具则分别属于十八世纪的威廉·福德爵士和邓尼斯·福德爵士。一个多钟头之后，福尔摩斯开始检查立在地穴入口的一具铅制棺材。只听他轻轻地欢呼一声，跟着就忙而不乱地行动起来，我立刻意识到，他已经找到了目标。他举起放大镜，迫不及待地检查了一遍沉重棺盖的边缘，然后掏出一根开箱子用的短撬棍，把撬棍插进一道缝隙，一下子撬动了整个棺盖，因为固定棺盖的东西似乎只是两枚卡钉。棺盖慢慢旋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吱呀声，可是，棺盖还没有完全打开，里面的东西也没有完全显露出来，我们就遇上了一次出乎意料的干扰。

有人已经走进了我们头顶的小教堂，脚步又快又稳，显然是个目的明确、熟门熟路的角色。一束灯光顺着楼梯渐次下行，顷刻之间，灯光的主人已经出现在了哥特式的拱门之中。这是个令人生畏的家伙，身材魁梧，气势汹汹。他把一盏马厩里用的大号提灯举在身前，灯光映出了他那张髭须浓密的强悍面孔，还有他那双怒火熊熊的眼睛。他气冲冲地扫视着地穴的各个角落，游移的眼神最终变成了刻毒的凝视，死死地定在了我和我同伴身上。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他咆哮如雷，“在我的地头上干什么？”福尔摩斯没有应声，于是他上前两步，举起了他那根沉重的手杖。“听见我说话没有？”他吼道，“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他的手杖在空中抖个不停。

福尔摩斯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

“我也有个问题要问您，罗伯特爵士，”他用上了最为严厉的口吻，“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转过身去，一把拉开了背后的棺材盖子。借着明亮的灯光，我看到了一具从头到脚都裹着布的尸体，五官像巫婆一般可怕，鼻子和下巴整个儿地歪到了一边，剥落变色的脸上嵌着一双呆滞无神的眼睛，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从男爵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靠在了一口石棺上。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喊道。转眼之间，他多少恢复了一点儿好勇斗狠的常态：“你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的名字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我同伴说道，“您听着兴许有点儿耳熟。不管您熟不熟，总而言之，我的算盘跟所有的正派市民一样，无非是维护法纪而已。照我看，您身上的罪责可不轻哪。”

罗伯特爵士恶狠狠地瞪着福尔摩斯，僵持片刻之后，福尔摩斯的平静声音和沉稳神态终于见到了成效。

“老天作证，福尔摩斯先生，我什么也没干。”爵士说道，“表面看来，我确实是罪责难逃，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不过，我真的是别无选择。”

“我也希望您什么都没干，不过，恐怕您必须到警察面前去解释。”

罗伯特爵士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好吧，非得那样的话，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跟我上宅子里去吧，您可以亲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刻钟之后，我们走进了老宅里的一个房间，从玻璃橱柜里的一排排锃亮枪管来看，这应该是爵士家里的枪械室。房间布置得相当舒适，罗伯特爵士让我们稍坐片刻，然后就走了出去。再次进屋的时候，他带来了两个同伴，一个是我们在马车上看到过的那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此外就是一个獐头鼠目的矮小男人，神态鬼鬼祟祟，令人生厌。两个人都是一脸惊骇，说明从男爵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解释之前的事情。

“这两位，”罗伯特爵士摆了摆手，“就是诺莱特夫妇。诺莱特太太在我姐姐身边当了多年的心腹女仆，平常用的是‘埃文斯’这个娘家姓。我带他俩过来，是因为我觉得实话实说才是上策。与此同时，这世上只有他俩可以帮我作证。”

“有这个必要吗，罗伯特爵士？您好好掂量过这么做的后果吗？”女人叫了起来。

“要问我的话，我是不会承担任何责任的。”她丈夫说道。

罗伯特爵士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所有的责任都归我，”爵士说道，“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听听这些毫无修饰的事实吧。

“显而易见，您已经刨出了我的很多底细，要不我是不会在那个地方碰见您的。如此说来，您十有八九已经知道，我送了一匹冷门马去参加德比大赛，我的前途完全取决于它能否获胜。我要是赢了的话，自然是万事大吉，要是输了呢——呃，我想都不敢去想！”

“我知道您的处境。”福尔摩斯说道。

“我全部的生计都得靠我姐姐比阿特丽斯夫人；可是，大家都知道，她对这座宅子只有终身的产权。我自己呢，已经彻底落入了那些犹太佬的手掌。我早就知道，一旦我姐姐离开人世，我那些债主就会像一群秃鹫一样扑向我名下的财产，收走我所有的东西，我的马房，我的马，什么也不会给我留下。然后呢，福尔摩斯先生，整整一个星期之前，我姐姐真的离开了人世。”

“而您没跟任何人说！”

“我还能怎么办呢？等着我的可是彻底的毁灭啊。只要我能把事情瞒上三个星期，那就什么问题也不会有了。她女仆的丈夫——就是在场的这个人——是个演员，所以我们想到了一个主意——我想到了一个主意——让他冒充我的姐姐，把这段短暂的时间应付过去。他只需要每天坐马车出去亮个相就行了，原因是除了女仆之外，谁也不会到我姐姐房里去。所以呢，这件事情并不难办。我姐姐是得水肿病死的，这种病纠缠了她好些年。”

“死因得由验尸官说了算。”

“她的医生可以作证，好几个月之前，她的病情就已经预告了这个结局。”

“那么，接下来您是怎么干的呢？”

“尸体不能留在这儿。我姐姐刚刚去世的那天夜里，我和诺莱特就把尸体抬进了那间老井房——井房已经没人用了。没想到，我姐姐养的斯班尼犬跟上了我们，还冲着井房的门狂叫不止，所以我只好去找一个更保险的地方。我赶走了那只狗，我们把尸体抬进了教堂的地穴。我们可没有什么冒犯或者不敬的地方，福尔摩斯先生，我并不觉得我亏欠了死者。”

“依我看，您的行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罗伯特爵士。”

从男爵不胜其烦地摇了摇头。“漂亮话谁都会说，”他说道，“可您要是处在了我的位置，感觉没准儿就不一样啦。谁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有的希望和筹划功亏一篑，怎么也得挣扎挣扎吧。我是这么想的，我们把她暂时放进她丈夫某位祖先的棺材，让她待在一个到现在也仍然是圣地的地方，这样的安息之所绝不能说是有失体面。于是我们打开了一口这样的棺材，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然后就把她放了进去，正像您看见的那样。拿出来的那把老骨头嘛，我们也不能任由它躺在地穴的地面上。我和诺莱特带走了骸骨，他又趁夜里溜进地窖，在集中供暖的锅炉里烧掉了它。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福尔摩斯先生，只不过我完全想不出来，您是怎么把我逼到不得不讲的田地的。”

福尔摩斯坐在那里沉思了一阵。

“您这番说辞有个破绽，罗伯特爵士。”他终于开了口，“即便您那些债主没收了您的财产，您下在马场上的赌注，换句话说也就是您的前途，依然不会受到影响。”

“我的马也是我财产的一部分。他们难道会关心我下没下注吗？很有可能，他们压根儿就不会送它去参加比赛。不巧的是，我最大的债主恰恰是我最大的仇人——就是山姆·布鲁尔那个无赖。有一次我迫不得已，在纽马基特荒地上用马鞭子抽了他一顿。您说说看，他会想办法救我吗？”

“呃，罗伯特爵士，”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可想而知，这件事情必须得让警方来处理。我的责任仅限于查明事实，剩下的都是别人的事情。您的行为是不是符合道德要求和社会规范，轮不到我来发表意见。快到午夜啦，华生，依我看，咱们还是赶回咱们那个简陋的住处去吧。”

大家都已经知道，这段奇谭的结局要比罗伯特爵士该得的报应好一些。肖斯科姆王子真的赢下了德比大赛，孤注一掷的马主真的拿到了八万镑的彩头，债主们也真的是高抬贵手，一直等到比赛结束才去讨账。足额清偿所有债务之后，罗伯特爵士手里还有不少剩余，足以重建一种相当优裕的生活。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警方和验尸官都采取了一种宽大为怀的态度，仅仅是轻描淡写地申斥他没有及时申报夫人的死亡。这样一来，幸运的马主竟然从这次离奇事件当中全身而退，眼下已经摆脱了事件留下的重重阴影，可望迎来一个体面的晚年。

这天上午，歇洛克·福尔摩斯显得郁郁寡欢，神思不属。他虽然天性机敏，脚踏实地，情绪却往往会有诸如此类的波动。

“你看见他了吗？”他问道。

“你说的是刚刚出去的那个老头吗？”

“没错。”

“看见了，我在门口撞见了他。”

“印象如何？”

“一个惨状可悯、一事无成、一蹶不振的家伙。”

“一点儿不错，华生。惨状可悯，一事无成。可是，所有人的生活不都是惨状可悯，一事无成吗？他的生活不就是人类生活的一个缩影吗？我们尽量攫取，我们死不撒手，到头来，手里又能剩下些什么呢？幻影而已。要不就是比幻影还要糟糕的东西——苦难。”

“他是你的主顾吗？”

“呃，说是主顾也可以吧。是苏格兰场打发他来的，情形就跟正儿八经的医生偶尔也会把自己治不了的病人打发给江湖郎中一样。那些医生之所以这么做，理由是他们已经束手无策，病人的情况又达到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更糟的地步。”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了一张相当污秽的名片：“约西亚·安伯莱。他自称是布瑞克孚-安伯莱商行的小股东。那家商行是生产艺术用品的，你可以在颜料盒子上看到他们的名字。他攒了一小笔钱，在六十一岁的年纪退了休，到刘易舍姆那边买了座房子，过上了劳碌一生之后的安闲生活。谁都会觉得，他的晚年应该是过得去的。”

“是啊，确实如此。”

福尔摩斯看了看他草草写在信封背面的几条记录。

“他退休是一八九六年的事情，华生。一八九七年初，他娶了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人，如果相片没有夸大的话，还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哩。生计无忧，又有了家室和闲暇，他未来的日子似乎是一马平川。可是，刚才你也看见啦，还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已经变成了天底下最最潦倒、最最悲惨的可怜虫。”

“出了什么事情呢？”

“老掉牙的事情，华生。一个背信弃义的朋友，再加一个水性杨花的妻子。情形似乎是这样的，安伯莱这辈子最大的嗜好就是下象棋。刘易舍姆那边有个也喜欢下象棋的年轻医生，住处离他家不远。我这儿有记录，这个医生名叫雷·欧内斯特。欧内斯特经常去安伯莱家串门，跟安伯莱太太搭上关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你必须承认，咱们这位倒霉的主顾不知道内在如何，外在的魅力是肯定没有的。上个星期，这对男女一起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更糟糕的是，这个不忠不义的妻子还把老头的票据箱子收进了自己的随身行李，老头的毕生积蓄有一多半都在那个箱子里。咱们能找到这位女士吗？能把钱要回来吗？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站在约西亚·安伯莱的立场上看，这就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了。”

“你打算怎么办呢？”

“是这样，亲爱的华生，迫在眉睫的问题恰恰是，你打算怎么办？——愿不愿意充当我的替身。你知道吧，眼下我正在办两位科普特牧首的案子，这件案子到今天就会发展到紧要关头。我实在没工夫去刘易舍姆；与此同时，现场搜集的资料又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那个老伙计非得让我去，可我跟他讲明了我的难处，所以他已经同意，我可以派个代表过去。”

“没问题，”我回答道，“说老实话，我并不觉得我能帮上你多大的忙，只不过，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于是乎，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启程前往刘易舍姆。当时我万万没有想到，用不了一个星期，我涉入的这件案子就会成为全英格兰街谈巷议的话题。

入夜时分，我终于回到贝克街，开始汇报任务的执行情况。福尔摩斯那精瘦的身躯四仰八叉地摊在他那把深深的椅子上，一个个呛人的烟圈从他嘴里的烟斗袅袅上升。他的眼皮无比慵倦地耷拉在眼睛上，看起来就跟睡着了一样，可是，一旦我中途停顿，或者是讲到了什么值得推敲的细节，他的眼皮就会微微抬起，锋芒如剑的灰色眼睛也会投来探询的目光，一下子把我扎个透心凉。

“约西亚·安伯莱先生的宅子名叫‘港湾’。”我解释道，“我觉得你应该会有兴趣，福尔摩斯。这座宅子就像是一位潦倒的贵族，沦落到了跟下层民众为伍的地步。

那一带的情形你肯定知道，全都是些千篇一律的砖墁街道，再不就是沉闷乏味的市郊公路。没想到，这些东西当中却藏着这么一座老宅，藏着这么一座古风犹存的宜人小岛，周围是一堵饱经风吹日晒的高墙，壁上地衣斑驳，墙头苔色青青，这种墙——”

“收起你的诗兴吧，华生，”福尔摩斯毫不客气地说道，“我知道啦，你说的是一堵很高的砖墙。”

“没错。亏得我向一个在街上抽烟的闲人打听了一下，要不还真不知道哪一座是‘港湾’呢。这个闲人我得说上两句。他个子很高，肤色黝黑，蓄着浓密的髭须，很有点儿军人气派。我跟他打听的时候，他只是冲房子的方向偏了偏脑袋，还用一种古怪的疑问眼神瞥了我一眼。他当时的那种眼神，稍后我又想了起来。

“刚刚走进宅子大门，我就看到安伯莱先生顺着马车道走了过来。今早我只是匆匆一瞥，可他已经给我留下了怪物的印象，这会儿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长相就更显得奇形怪状。”

“当然喽，他的长相我已经研究过了，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感觉。”福尔摩斯说道。

“按我的感觉，他实实在在是一个被忧虑压弯了腰的人。他的脊背高高拱起，就像是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可他的身板并不像我刚开始想的那么虚弱，因为他的肩膀和胸膛都拥有堪比巨人的规模，只不过越往下越细，最后就变成了两根豆芽似的细腿。”

“他左脚的鞋子皱巴巴的，右脚的鞋子则平平展展。”

“这我倒没留意。”

“是啊，你确实留意不到。我已经看出他装了假腿。好了，你接着讲吧。”

“他那顶旧草帽下面露着盘曲如蛇的花白发绺，脸上沟壑纵横，表情又狰狞又急切，真让我吃了一惊。”

“很好，华生。他说了些什么呢？”

“他一上来就跟我大倒苦水。我俩在马车道上边走边聊，当然喽，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我从来都没见过比他那里更没收拾的地方。花园里一片荒芜，让我觉得他们压根儿是不管不顾，任由那些植物按自然的方式乱长，无所谓美不美观。注重体面的女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状况，我实在想象不出。宅子本身也邋遢得无以复加，不过，这个可怜的家伙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正在设法补救，因为门厅中央摆着一大罐绿漆，他的左手也握着一把大刷子。我去之前，他一直在油漆屋子里的木结构。

“他把我领进黑沉沉的书房，我俩聊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想而知，你本人没有去，他感到非常失望。‘我自个儿也明白，’他这么说，‘像我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经济上又蒙受了这么大的损失，确实没资格得到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种名人的全力关注。’

“我叫他尽管放心，这件事情跟经济没有关系。‘是啊，当然喽，他是个为艺术而艺术的人。’他说，‘可是，即便是从犯罪艺术的角度来考虑，这件案子兴许也值得他研究一番啊。再说还有人性，华生医生——忘恩负义的黑暗人性！我什么时候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呢？这世上有过比她更受宠的女人吗？还有那个年轻男人——我简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由得他在我的房子里自由出入。可是，瞧瞧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吧！噢，华生医生，这世道真是可怕，真是可怕！’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多钟头，大致就是这么个主题。现在看来，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俩的私情。他们两口子是宅子里仅有的住客，此外还有一个按日计酬的女佣，每天都是六点钟走。出事的那天晚上，老安伯莱想让他妻子高兴高兴，所以就买了两张干草市剧院的三楼戏票。刚要出门的时候，他妻子突然说自己头疼，不能去看戏，于是他只好独自前往。这件事情似乎无可置疑，因为他给我看了他妻子那张没用过的戏票。”

“这可真是不一般——很不一般。”福尔摩斯说道，看样子，他对这件案子的兴趣越来越浓，“麻烦你接着讲吧，华生，我觉得你讲的事情非常地引人入胜。你亲自检查过那张戏票吗？有没有碰巧记下座位号呢？”

“事实上，我的确记下了座位号。”我不无自豪地回答道，“座位号是三十一，刚好跟我以前的学号一样，所以我记得特别牢。”

“好极了，华生！如此说来，他自己的座位号要么是三十，要么就是三十二。”

“确实如此，”我回答道，心里多少有点儿莫名其妙，“还有啊，是三楼的第二排。”

“再好不过了。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他带我参观了一下他称之为‘保险库’的那个房间。那倒是一座货真价实的保险库——跟银行差不多——门板和窗板都是铁的——按他的说法，什么样的窃贼也奈它不何。可是，他妻子似乎配了把钥匙，伙同那个医生从里面拿走了总值大概七千镑的现金和证券。”

“证券！那样的东西怎么脱得了手呢？”

“安伯莱跟我说，他已经把失窃证券的清单交给了警察，目的是让那些证券无法转手。出事的那一天，他大概十二点才从剧院回到家里，一回家就发现屋里遭了劫，门窗都敞着，两名逃犯已经不见踪影。他俩没留下任何书信或者字条，从此就杳无音讯。发现出事之后，他立刻通知了警方。”

福尔摩斯沉思了几分钟。

“你刚才说他正在油漆东西。他究竟在油漆什么呢？”

“呃，他正在油漆过道。不过，保险库的门和木结构都已经油漆完了。”

“考虑到他眼下的处境，你不觉得这样的举动有点儿蹊跷吗？”

“‘为了抚慰创痛的心，人总得找点儿事情来干。’这就是他自个儿的解释。这样的举动确实古怪，可他本来就是个显而易见的怪物。

他当着我的面撕掉了他妻子的一张相片——当时他急火攻心，疯狂地撕掉了相片，而且尖着嗓子吼了一句：‘我再也不想看见她这张该死的脸啦。’”

“还有别的吗，华生？”

“有的，有件事情给我留下了尤其深刻的印象。离开他那里之后，我坐马车去了布莱克希斯车站，赶上了回程的火车。火车刚要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的冲进了我旁边的那个车厢。福尔摩斯，我特别擅长辨认人脸，这你是知道的。毫无疑问，冲进车厢的就是我在街上搭过话的那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火车开到伦敦桥车站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他，可他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不过我可以肯定，他一直都在跟踪我。”

“错不了！错不了！”福尔摩斯说道，“你说他是个高个子，皮肤黝黑，蓄着浓密的髭须，还戴着一副灰色的太阳镜，对吧？”

“福尔摩斯，你可真是跟巫师一样。刚才我并没有说太阳镜的事情，可他确实戴着一副灰色的太阳镜。”

“外加一枚带有共济会徽记的领针？”

“福尔摩斯！”

“其中的道理简单之极，亲爱的华生。不过，咱们还是来说点儿实际的吧。坦白说吧，刚开始我觉得这件案子简单到了荒唐的程度，根本不值得我耗费精神；眼下呢，它已经迅速地表现出了一种跟我原来的判断大不相同的特性。说实在的，虽然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漏掉了所有的重要情况，但是，即便是只看那些明显得让你没能漏掉的情况，这件案子也显得非同小可。”

“我漏掉了什么？”

“别难过，亲爱的伙计。你应该知道，我这是对事不对人。其他的人都不会比你强，有一些兴许还不如你呢。话又说回来，你显然是漏掉了一些至关重要的情况。左邻右舍对安伯莱两口子有些什么看法呢？不用说，这一点非常重要。欧内斯特医生怎么样呢？他真的像大家据理推测的那样，是个放荡不羁的罗萨里奥吗？凭借你天生的有利条件，华生，所有女士都会变成你的助手和同谋的。干嘛不去问问邮局的姑娘，问问杂货铺的老板娘呢？你肯定可以用软绵绵的无聊废话跟‘蓝锚’酒馆那位年轻女士换点儿硬梆梆的有用情报；那样的场景我完全可以想象。可是，这些事情你一件都没做。”

“真要做也来得及。”

“已经做完啦。靠着电话和苏格兰场的帮助，我通常都可以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掌握主要的案情。事实上，我的情报证实了安伯莱的说辞。他是那一带出了名的吝啬鬼，同时也是出了名的刻薄丈夫。可以肯定，他那间保险库里确实存放着大笔的钱财。同样肯定的是，年轻的单身汉欧内斯特医生确实跟安伯莱下过象棋，也很有可能给他的妻子下过迷药。所有这些都显得顺理成章，谁都会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可说的了——然而！——然而！”

“讲不通的地方在哪里呢？”

“兴许只是在我的脑子里。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吧，华生。咱们不妨用上音乐这道侧门，逃离这个令人厌倦的凡俗世界。阿尔伯特音乐厅今晚有卡琳娜的演出，咱们还来得及换身衣服，吃顿晚饭，然后就去享受音乐的乐趣。”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了床，不过，餐桌上已经有了一些面包屑和两个空蛋壳，说明我同伴起得比我还早。除此之外，桌子上还有一张草草写就的字条。

亲爱的华生：

我想通过一两个中间人跟约西亚·安伯莱先生联系联系。联系完之后，咱们就可以抛开这件案子——也可能还得接着办。我只要求你三点左右在家等我，因为我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

歇·福

福尔摩斯一整天不见踪影，但却在字条上说的时间赶了回来，表情肃穆，神思恍惚，拒人千里。赶上这样的时候，让他自个儿待着才是上策。

“安伯莱到了吗？”

“没有。”

“啊！我还在等他呢。”

他倒也没有白等，老家伙没过多久就来了，峻刻的面孔显得十分焦虑，十分迷惑。

“我收到了一封电报，福尔摩斯先生，可我一点儿也看不明白。”他把电报递给了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大声地念了出来。

即刻前来，切切。足下新近所罹损失，来此即有线索可得。

埃尔曼

牧师住宅

“两点十分从小珀灵顿发的。”福尔摩斯说道，“据我所知，小珀灵顿在埃塞克斯，离弗林顿不远。呃，您当然应该立刻动身。发电报的人是当地的教区牧师，显然不会胡说八道。我的《克罗克福德名录》呢？有了，喏，他的名字就在这儿：‘J．C．埃尔曼，文学硕士，供职于慕斯莫尔及小珀灵顿。’查一查火车时刻吧，华生。”

“利物浦街车站有一班五点二十的火车。”

“好极了。你最好陪他去一趟，华生，他兴许会需要帮助或者建议呢。显而易见，咱们这件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可是，我们的主顾似乎一点儿都不着急动身。

“简直是太荒唐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这个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情呢？这完全是浪费时间和金钱嘛。”

“他既然给您发了电报，肯定是知道什么情况。您赶紧给他发封电报，说您马上就去。”

“我看我没必要去。”

福尔摩斯换上了他最为严厉的表情。

“咱们眼前有了这么明显的一条线索，安伯莱先生，您要是拒绝追查的话，我和警方就会对您产生再恶劣不过的印象。我们都会觉得，您压根儿就没打算好好调查。”

听了他的话，我们的主顾似乎慌了神。

“咳，您既然是这么一种看法，那我当然得去。”他说道，“表面上看，这位牧师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情况，可您要是认为——”

“我确实这么认为。”福尔摩斯加重语气，就这么替我俩定下了行程。我俩出门之前，福尔摩斯特意把我拉到一旁叮嘱了一番，显然是对这件事情十分重视。“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得确保他真的去了那里。”他说道，“要是他半路脱逃，或者是动身返回，你就得到最近的电话所去给我报信，不用多说什么，说一声‘跑了’就行。我会在这边做好安排，以便随时随地接收你的消息。”

小珀灵顿可不是那么好去的，因为它坐落在一条支线上。我对这趟旅程的回忆并不是特别愉快，原因是天气很热，火车很慢，同伴又闷闷不乐，几乎是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偶尔说那么一两句，也不过是讽刺我们的行动是多么徒劳无益。抵达那个小站之后，我们坐马车赶到了两英里之外的牧师住宅。神色肃穆、自命不凡的大块头牧师在书房里接待了我们，我们的电报就摆在他的面前。

“好了，两位，”他问道，“有何贵干？”

“我们这次来，”我解释道，“是因为我们收到了您的电报。”

“我的电报！我没发过什么电报。”

“我说的是您发给约西亚·安伯莱先生的那封电报，电报里提到了他的妻子和家产。”

“就算是开玩笑，先生，这么开也是很成问题的。”教区牧师气冲冲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您说的那位先生，也没有给任何人发过电报。”

我和主顾面面相觑，惊诧莫名。

“兴许是搞错了吧，”我说道，“这儿会不会有两处牧师住宅呢？您瞧，电报就在这里，署的是‘埃尔曼’这个名字，留的地址则是‘牧师住宅’。”

“这儿只有一处牧师住宅，先生，也只有一个教区牧师，这封电报是一份令人发指的伪造文件，我肯定会让警方把它的来历查清楚。与此同时，照我看，我们没有必要再往下谈了。”

于是乎，我和安伯莱先生站在了大路边，周围是一片村庄，落后的程度据我看堪称全国之最。我俩去了一趟电报所，却发现那里已经关门下班。还好，名为“铁道纹章”的那家小客栈装有一部电话，我总算是联系上了福尔摩斯。等我汇报完此行成果之后，他的口气也是十分惊诧。

“奇怪极了！”来自远方的声音说道，“蹊跷极了！照我看，亲爱的华生，今晚恐怕没有回程的火车啊。一不小心，我就害得你被迫忍受乡村客栈的种种折磨啦。还好，华生，你身边肯定少不了自然风光——自然风光和约西亚·安伯莱——你可以近距离地体会这两样东西的妙处。”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他吃吃的干笑。

很快我就发现，我同伴的吝啬鬼名声绝非虚传。之前他就抱怨这次旅程花费太高，硬是选择了三等车厢，眼下又开始大声诉说他对客栈账单的不满。第二天早上，我俩终于回到了伦敦，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两个之中，哪一个心情更糟已经不好说了。

“您最好顺道去一趟贝克街，”我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没准儿又有新的指示。”

“如果新的指示并不比前面那些高明的话，我看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安伯莱板着脸，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跟我去了。我提前发过电报，把我们的到达时间告诉了福尔摩斯，到贝克街的时候却只看到了一张字条，叫我们到刘易舍姆去找他。这已经是一个意外，可我们很快就碰上了一个更大的意外，因为福尔摩斯并不是独自待在主顾的起居室里，身边还坐着一个长相严厉、神情淡漠的男人。这个人肤色黝黑，戴着一副灰色的太阳镜，领带上戳着一枚带有共济会徽记的硕大领针。

“这位是我的朋友巴克尔先生。”福尔摩斯说道，“他跟我一样，约西亚·安伯莱先生，一直都对您的事情很感兴趣，只不过我和他各自为战，并没有联合行动。可是，我和他都要问您同一个问题！”

安伯莱先生重重地坐了下来，从他紧张的眼睛和抽搐的面容来看，他已经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

“什么问题，福尔摩斯先生？”

“问题非常简单：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瘦骨嶙峋的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气，大张着嘴巴，一时间真有点儿像一只可怕的猛禽。电光石火之间，我们瞥见了约西亚·安伯莱的本相，瞥见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妖魔，灵魂跟身体一样扭曲。颓然坐回椅子上面的时候，他把一只手伸到了嘴边，似乎是想抑制咳嗽。福尔摩斯立刻像猛虎一般扑了过去，扼住他的喉咙，把他的脸摁向地面，一粒白色的小药丸从他那张呼哧呼哧的嘴里掉了出来。

“想抄近路可不行，约西亚·安伯莱。事情必须照规矩办，一样一样地来。你是怎么安排的，巴克尔？”

“我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在门口等着。”我们这位沉默寡言的同伴说道。

“这里离警局只有几百码，咱俩可以一起去。你在这儿等着吧，华生，我半个钟头之内就能回来。”

老颜料商虽然身躯粗壮，还有一把狮子一般的蛮力，落到两位经验丰富的擒拿专家手里也只能徒唤奈何。他虽然拼命挣扎，但却还是被塞进了等在门外的马车，留下我一个人看守这座凶宅。不过，福尔摩斯没到半个钟头就赶了回来，同来的还有一名模样精明的年轻督察。

“我让巴克尔留在警局办手续。”福尔摩斯说道，“巴克尔这个人你以前还没见过，华生，他是我最可恨的竞争对手，平常都在萨里郡的河岸活动。听你说到黑脸高个子的时候，我自然可以毫不费力地补充其余的特征。他名下可有好几件办得不错的案子呢，对吧，督察？”

“他确实捣过几回乱。”督察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毫无疑问，他的方法确实不够正规，跟我自个儿的一样。可你肯定知道，有些时候，不正规也有不正规的好处。比方说吧，你有义务警告这个恶棍，他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那样的话，你永远也不可能唬得他做出这种相当于认罪的举动。”

“也许不能。可我们照样达到了目的，福尔摩斯先生。您可不要以为我们对这件案子没有自个儿的看法，也不要以为我们没有能力抓到犯人。您凭借我们不能使用的方法硬闯进来，把我们的功劳通通抢走，那就不能怪我们心里有气。”

“没有抢功劳这一说，麦金农。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从现在开始就不会再露面。至于巴克尔嘛，他干的事情都是我交代给他的，别的他什么也没干。”

督察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您的肚量可真大，福尔摩斯先生。好话坏话都不会对您产生任何影响，我们就不一样啦，那些报纸会追着我们问问题的。”

“的确如此。不过，随便案子办成什么样，他们总归是要问问题的，所以呢，你最好还是把答案准备好。比方说吧，要是有某个胆大心细的记者问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猜到了真正的事实，最后又让你形成了确定不移的结论，你打算怎么回答呢？”

看样子，督察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咱们好像没掌握什么真正的事实啊，福尔摩斯先生。您只是说犯人当着三名证人的面企图自杀，等于是承认自己谋杀了妻子和奸夫，除此之外，哪有什么其他的事实呢？”

“你安排人来搜查房子了吗？”

“有三名警员正在往这边赶。”

“这样的话，你很快就能掌握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受害人的尸体肯定在这附近，你们可以到地窖和花园里去找找。找到可能的藏尸地点之后，挖掘工作也用不了太长的时间。这座宅子的年代比自来水管要早，宅子里肯定有废弃的水井，你们可以到那里去试试运气。”

“可是，您怎么知道他杀了人？他杀人的手段又是什么呢？”

“我打算先让你看看他杀人的手段，然后再补上相关的解释。我确实应该向你解释，尤其应该向我这位坚忍卓绝、自始至终居功至伟的朋友解释解释。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想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个家伙的精神状态。他的精神状态十分反常，以至于我觉得他的归宿不是绞架，多半是布罗德摩尔。从很大程度上说，他的心理更接近于中世纪的意大利人，而不是现代的英国人。他是个无药可救的吝啬鬼，吝啬得让他的妻子苦不堪言，随时可能成为不轨之徒的俘虏。在他看来，那个喜欢下棋的医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不轨之徒。安伯莱下棋下得很好——这一点，华生，刚好说明他精于算计。跟所有的吝啬鬼一样，他的嫉妒心也很重，而且达到了癫狂的程度。有凭有据也好，无缘无故也好，总之他怀疑他俩之间关系暧昧，于是就起意报复，并且凭着恶魔一般的狡诈制订了报复的计划。过来吧！”

福尔摩斯领着我们穿过过道，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你还以为他在这座宅子里住过呢。保险库的门开着，福尔摩斯在门边停了下来。

“啐！油漆味儿可真难闻！”督察叫道。

“油漆味儿就是咱们的第一条线索。”福尔摩斯说道，“这得归功于华生医生的实地观察，尽管他没能看出其中的意义。正是这种气味让我找到了正确的方向。这样的一个时候，这个家伙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宅子里充满浓烈的气味呢？显然是为了掩盖别的某种气味，某种惹人猜疑的罪恶气味。然后呢，我想到了这个房间。你们也看见了，这个房间的门窗都是铁的，简直是密不透风。结合这两个事实，咱们能得出什么结论呢？要确定这一点，我只能亲自搜查一下这座宅子。之前我已经断定案情重大，因为我查过干草市剧院的售票记录——剧院的事情是华生医生的又一个精准发现——由此确定了一个事实，案发当晚，三楼第二排的三十号和三十二号座位都是空着的。这样看来，安伯莱根本就没去剧院，他的不在场证明根本就站不住脚。他居然让我这位目光如炬的朋友看清了他妻子那张票的座位号，实在是大错特错。到了这个时候，我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搜查这座宅子。我把一名助手派到了我所能想到的跟本案最不搭界的那个村子，又把我的目标召了去，还把他的行程安排在了一个无法当天返回的时间。为防计划流产，华生医生陪着他上了路。至于那位可敬牧师的名字嘛，当然是从《克罗克福德名录》当中查来的喽。我说明白了吗？”

“真是大师手笔。”督察的口气充满崇敬。

“干扰排除之后，我闯进了这座宅子。只要有这个心，我随时都可以改行从事入室行窃，而且敢打包票，我一定能成为行业之中的翘楚。瞧瞧我有些什么发现吧。先来看看这根贴着墙裙的煤气管。很好。管子一直延伸到了墙角，在那里折向上方，墙角还有个阀门。你们再看，管子穿进了保险库，末端就藏在天花板中央的石膏花饰里面，从外面是看不见的。管子的末端是敞着的，只要有人打开保险库外面的阀门，煤气就会涌进保险库。据我看，在门窗紧闭、阀门大开的情况之下，关在这个小小房间里的人必定会在两分钟之内失去意识。我倒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鬼蜮伎俩把他俩骗进去的，不过，一旦踏进了这道门，他俩就只能任他宰割啦。”

督察兴致勃勃地检查了一下煤气管。“我们的一名警员确实提到过煤气味儿的事情。”他说道，“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保险库的门窗当然是开着的，油漆——至少是一部分油漆——也已经刷上啦。按他自个儿的说法，他的油漆工作是从出事的前一天开始的。接下来您又是怎么做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呃，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大大出乎我意料的事情。那时候天刚刚亮，我正在从餐具室的窗子往外爬，突然感觉到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衣领，跟着就听见一个声音：‘好你个无赖，你在里面干了些什么？’我挣扎着扭过头去，立刻看见了那副带颜色的眼镜，看见了我的朋友兼对手巴克尔先生。这样的邂逅真是非比寻常，我俩都笑了起来。情形大致是这样的，雷·欧内斯特医生的家人请他来调查这件事情，而他跟我一样，也得出了事有蹊跷的结论。前面几天他都在监视这座宅子，还在这里看见了几个显然是形迹可疑的人物，华生医生就是其中之一。他找不到逮捕华生的理由，这一次呢，眼看有人明目张胆地从餐具室的窗子往外爬，他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当然喽，我跟他讲明了眼前的情况，我俩就联合起来，接着办案。”

“为什么选择他？为什么不选我们？”

“因为我想把那个效果如此奇妙的小小测试付诸实施。照我看，你们恐怕走不了那么远吧。”

督察笑了起来。

“呃，恐怕不行。我没听错的话，福尔摩斯先生，刚才您已经作出了保证，从现在开始，您就会放下这件案子，把所有的成果交给我们。”

“没问题，我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那好，我代表警方向您表示感谢。听您这么一说，这件案子似乎非常清楚，寻找尸体也不会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

“我这就给你看一件触目惊心的小小证物。”福尔摩斯说道，“可以肯定的是，安伯莱自个儿始终都没有发现它。督察啊，只要你时时刻刻为他人设身处地，想想自己在同样的情况之下会怎么做，成果就会手到擒来。这虽然需要你付出一点儿想象力，可你的付出是有回报的。好了，咱们不妨这么假设，你被人关进了这个小房间，只剩下不到两分钟的性命。与此同时，门外的那个恶魔多半是正在拿你取笑，而你一心想向他讨还公道。这样的情形之下，你会怎么做呢？”

“写张条子。”

“没错。你当然想让大家知道自己的死因。写在纸上是不行的，肯定会被仇人看见。还是写在墙上比较好，迟早会有一双眼睛落在上面。好啦，瞧！墙裙上边一点点的地方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是用防涂改的紫色铅笔写的：‘我们是——’没了。”

“您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这样，字迹离地面只有一英尺，写字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家伙肯定是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写完，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应该是想写：‘我们是被人谋杀的。’”

“我也这么觉得。你要是能在尸身上找到一支防涂改铅笔的话——”

“不用说，我们会去找的。可是，证券的事情该怎么解释呢？这件案子显然与盗窃无关，可他确实拥有那么一些证券，我们核实过的。”

“不用说，他肯定是把证券藏在了某个安全的地方。等所谓的私奔事件成为定论之后，他就会突然找到证券，声称那对负罪的男女把赃物掉在了逃跑的路上，要不就是良心发现，把赃物寄了回来。”

“看样子，您确实已经解决了所有的难题。”督察说道，“他跑来找我们，当然是一件不得不然的事情。可我想不明白，他干嘛要去找您？”

“还能干嘛，卖弄呗！”福尔摩斯回答道，“他觉得这事情办得聪明极了，稳当极了，谁也没法伤到他半根汗毛。要是有哪个邻居觉得蹊跷的话，他可以这么说：‘瞧瞧吧，办法我已经想尽啦。我不光找了警察，甚至还找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哩。’”

督察大笑起来。

“我们没法不原谅您这个‘甚至’，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照我的记忆来看，真没有哪件案子办得比这件还要漂亮。”

两天之后，我朋友把一份名为“北萨里观察家”的双周刊扔到了我的面前。映入我眼帘的是一长溜耸人听闻的大字标题，始于“‘港湾’惨案”，迄于“警方妙手”，标题下方则是一篇排得密密麻麻的报道，首次披露了这件案子的前因后果。至于报道的具体内容，结尾的段落足见一斑：

凭借精敏卓识，麦金农督察揣知室中油漆气味暗藏玄机，其意或为遮盖煤气之类其他气味，由是大胆假设，保险库即为命案现场，继而细心勘查，自狗屋之下觅得掩蔽巧妙之废弃水井，并于井中寻获受害人尸身。此等事迹必将载入探案青史，垂范后世，永昭我国官方探员之聪明才智。

“好啦，好啦，麦金农这个人也还不错。”福尔摩斯说道，脸上带着宽厚的笑容，“你不妨把这件案子收入咱们的卷宗，华生。总有一天，真相将会大白于天下。”

译后记

遵嘱译此巨帙，虽自知才学寡浅，亦勉力而为，惟愿不负读者及出版各方之望。此帙成书已久，英文文本大致定型，虑或有脱漏异文，故采兰登书屋、牛津大学出版社、美国Wings Books出版社纸本及古腾堡计划电子版本参照校译。如此费时虽久，亦得多见各家论说，于译事大有裨益也。

所幸赋闲无事，兼之每日焚膏继晷，一载之间，终告功成。虽曰苦辛，亦有见闻增广之趣，雕琢文字，究不失为赏心乐事。

此译本与前贤译本多有不同，非欲标新立异、故为怪诞，实因原作文字所限，不得不然。略举数例如下——

与旧译相异之书名及篇名（括号中为此本所用译名）：

A Study in Scarlet（《暗红习作》），旧译或作“血字的研究”，或作“暗红色的研究”。故事当中，在解释本篇得名缘由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咱们就叫它‘A Study in Scarlet’，怎么样？用那么一点儿艺术词藻，我看也无伤大雅。生活的乱麻苍白平淡，凶案却像一缕贯串其中的暗红丝线，咱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缕丝线，将它孤立出来，让它纤毫毕现地暴露人前……”由此可知，这里的“A Study in Scarlet”是借用艺术术语，而在艺术术语当中，“study”有“习作”的意思，故此译为“暗红习作”。艺术作品如此命名在在多有，比如同时期美国著名画家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的《玫瑰色及褐色习作》（A Study in Rose and Brown）以及法国著名画家夏加尔（Marc Chagall，1887—1985）的早年作品《绿色背景之粉色习作》（A Study in Pink on Green Background），音乐之中的“练习曲”英文亦为“study”。除此而外，“A Study in Scarlet”是柯南·道尔爵士创作的第一篇福尔摩斯故事，亦暗合“习作”之意。

His Last Bow（《福尔摩斯谢幕演出》），此书名来自集中同名故事，以故事发生时间而论，该篇为全集六十案当中的最后一案，故此译为“福尔摩斯谢幕演出”。

The Case-book of Sherlock Holmes（《福尔摩斯旧案钞》），直译可为“福尔摩斯案件簿”，集中所有故事皆发生于“福尔摩斯谢幕演出”之前，同时又发表于“福尔摩斯谢幕演出”之后，故此译为“福尔摩斯旧案钞”。

The Blue Carbuncle（《蓝色石榴石》），旧译或作“蓝宝石案”。“carbuncle”一词为泛泛统称，几乎可指任何椭圆形无琢面红色宝石，尤指红色石榴石。此处冠以“blue”（蓝色），正为说明其稀有珍贵（世间似无蓝色石榴石，然则此为小说家言，不可拘执），故照字面译为“蓝色石榴石”。

The Beryl Coronet（《绿宝石王冠》），此据字面直译，旧译或作“绿玉皇冠案”，然则玉文化似为我国独有，且英国君主通常称“王”，甚少称“皇”。

Silver Blaze（《白额闪电》），旧译“银色马”或“银斑驹”。此英文短语为故事中热门赛马之名，字面上可以表示马的额头带有银白色斑点，也可以直译为“银色烈焰”，暗示马的速度非常快。由故事情节可知此马毛色枣红，仅仅是额头白色、前腿有斑。“Silver Blaze”既为马名，译名或以无“马”字为佳，故译为“白额闪电”。

Abbey Grange（《福田宅邸》），旧译“格兰其庄园”。此英文短语本义为附属于修道院的田庄，故事中为宅邸名称，为免文字繁冗，故取寺院田产之称谓“福田”，译为“福田宅邸”。

The Bruce-Partington Plans（《布鲁斯-帕廷顿图纸》），旧译“布鲁斯-帕廷顿计划”。“plan”虽有“计划”之意，然亦有“设计图”之意，此处“plan”为复数，由故事情节可知此“plans”实为十张潜水艇图纸之统称，故译为“布鲁斯-帕廷顿图纸”。

The Three Gables（《三尖别墅》），旧译“三角墙山庄”或“三面人形墙案”。这个英文短语是故事中一座别墅的名称，“gable”指三角形山墙，故事中有云：“顶层窗户的上方有三个小小的尖顶，勉强可以证明房子的名字不是胡诌。”别墅得名因由既然如此，故译为“三尖别墅”。

The Mazarin Stone（《马泽林钻石》），旧译“王冠宝石案”。这篇故事改编自柯南·道尔同年早些时候推出的独幕剧《王冠钻石》（The Crown Diamond），故事中并多处以“diamond”（钻石）取代泛称宝石之“stone”。篇名“The Mazarin Stone”借自意大利裔法国枢机主教儒勒·马泽林（Jules Mazarin，1602—1661），此人将自己收藏的珠宝遗赠法国王室，其中包括十八颗钻石，统称“马泽林钻石”（Mazarin Diamonds）。自从法国大革命之后，这些钻石流离失散，按照卢浮宫以及法国国家自然史博物馆网站的说法，部分钻石如今保存在卢浮宫。参照前述事实，故取“马泽林钻石”之译名。

……

与旧译相异之书中名物（括号中为此本所用译名）：

全集中多处出现“the City”（故城），通常译名为“伦敦城”，特指伦敦市中心一小片历史悠久的区域，有时也称“方里”（the Square Mile），因为这片区域的面积恰好是一平方英里左右。为免与泛指伦敦全城的“伦敦城”发生混淆，此本均译作“故城”，旧译或径以“市区”代之，似嫌不妥。出现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当中的“故区”（the Borough）正与“故城”隔泰晤士河相望，名字亦与“故城”相对而言。除此而外，“故城”不在苏格兰场管辖范围之内，《证券行办事员》当中即有相关叙述，若不以专名译出，此事实无从体现。

全集中多处出现的“gorse”及“furze”（荆豆），旧译“金雀花”，然则“gorse”与“furze”意义相同，皆为豆科蝶形花亚科一属常绿灌木的统称，原产于西欧及北非，开黄花，中文作“荆豆”。荆豆与同属蝶形花亚科的金雀花（英文为“broom”）亲缘相近且形态相似，但却不能混为一谈，区别在于荆豆长有大量棘刺。

全集中多处出现的“tin box”（马口铁箱子），旧译或作“锡箱子”，或作“铁皮箱”，或作“铁箱子”，然则故事当中的“tin”指的是经过镀锡防锈处理的薄钢板或铁板，常用于制造各种容器。这种材料的确切名称应为“镀锡薄板”，虑及此书时代，仍采“马口铁”之通用旧名。

全集中多处提及遮窗之物，有“curtain”（窗帘）、“blind”（百叶帘）和“shutter”（窗板）三种说法，分别指纺织品制作的普通帘子、百叶帘子（维多利亚时代的百叶窗帘通常为木片串成，纵向开合，故施于百叶帘之英文动词常带状语“down”）以及遮光兼防盗的木板或金属板，旧译或未作区分，不尽妥帖。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当中的“moor”（荒原），旧译或作“沼地”。“moor”虽有“沼地”之意，故事中的“moor”则指高地荒原，迥异于通常与“沼泽”意义相近的“沼地”。译为“沼地”，则与故事中环境描写有所牴牾。又如The“Gloria Scott”（《“苏格兰之星号”三桅帆船》）当中的“the Broads”（诺福克湿地），旧译或作“布罗德”，或作“博洛兹郊区”，然则“the Broads”为专有名词，特指主要位于英格兰诺福克郡东部的一大片水道纵横的湿地，若不译为“湿地”，故事中的一些环境描写便无着落。

全集当中惟一的一个有名有姓的我国同胞出现在《显赫的主顾》当中，英文作“T'ang Ying”，中文应为“唐英”，旧译“唐寅”不确。据译者有限见闻，旧式及新式拼音皆未有将“唐寅”拼作“T'ang Ying”之例。唐英（1682—1756）为清代雍正乾隆年间陶瓷艺术家，曾任景德镇督陶官，并曾奉敕编写讲述制瓷工艺的《陶冶图》，恰与故事情节相符。唐英的《陶冶图》在十九世纪即已由英国汉学家及中国陶瓷鉴赏权威卜士礼（Stephen Wootton Bushell，1844—1908）译成英文，可为柯南·道尔爵士所知。

《恐怖谷》当中的“the scowrers”（扫魂帮），“scowrer”为“scourer”的异体，曾经指夜间在街上四处游荡、为非作歹的流氓。故事中为黑帮名称，故音义兼取译为“扫魂帮”。

The Devil's Foot（《魔鬼之足》）当中的拉丁文“Radix pedis diaboli”（魔鬼之足根），旧译或作“魔鬼之足”，或作“魔鬼的脚”，省略了“根”字，不尽妥帖。这个拉丁短语是作者臆造的一个草药拉丁学名，“Radix”的意思是“根部”，“pedis diaboli”的字面意思是“魔鬼之足”，连起来表示这种草药来源于拉丁学名为“Pedis diaboli”的植物，入药部位为根部。叫这个名字的源植物既然不存在，这种草药自然出于虚构，与此同时，这个臆造的名字确乎符合草药命名规范。中草药也使用这样的学名，比如强筋活血的刺五加根，拉丁学名即Radix Acanthopanacis Senticosi。

《魔鬼之足》当中的“Cornish”为“Cornwall”（康沃尔郡）的形容词形式，径译“康沃尔”即可，比如“Cornish language”即为“康沃尔语”，无需另行音译为“科尼什语”。

《失踪的中卫》当中的“Gray's Inn Road”（格雷学院路），旧译“格雷旅店路”或“格雷旅馆路”，然则此路因“Gray's Inn”而得名，“Gray's Inn”与《波希米亚丑闻》当中的“Inner Temple”（内殿律师学院）同在伦敦四大律师学院之列，并非旅舍，应译为“格雷学院”。

《失踪的中卫》当中的“undertaker's mute”（专业吊客），旧译或作“殡仪馆的工人”，或作“葬仪馆的工人”，然则“undertaker's mute”指的是受雇在别人家的葬礼上哭丧的人，今日亦有此种职业，故此译为“专业吊客”。

《布鲁斯-帕廷顿图纸》当中的图纸失窃地点“Woolwich”（伍利奇），旧译或作“乌尔维奇”，或作“乌尔威奇”，然则“Woolwich”当中的“w”并不发音，类似例子尚有《跳舞小人》当中的“Norwich”（诺里奇）以及多处出现的“Greenwich”（格林尼治）。次如《福田宅邸》当中的伦敦区域名“Sydenham”（希登讷姆），旧译“西顿汉姆”，然则“Sydenham”当中的“h”并不发音。又如全集中多有出现之“Sussex”，旧译“苏塞克斯”，然以发音而论，应以“萨塞克斯”更为接近。再如《四签名》等故事当中的“Langham Hotel”，旧译或作“兰海旅馆”，或作“朗厄姆旅馆”，然则该旅舍真实存在，中文自称“朗廷酒店”，自应名从主人；《狮子鬃毛》当中服饰品牌“Burberry”之译名“博柏利”亦同此理。

《布鲁斯-帕廷顿图纸》当中，福尔摩斯提及其兄服务于“British Government”（中央政府），此英文短语虽可直译为“英国政府”，然则福尔摩斯本人即为英国人，此种说法不近情理（同理可知，全集中所有“pound”都不宜译为“英镑”）。由此看来，这里的“British”应该是强调其兄服务于大英帝国政府，而非帝国境内某地之地方政府，故译为“中央政府”。

《波希米亚丑闻》当中的“spirit case”（酒樽）指的是一种可以上锁的玻璃酒瓶，“gasogene”（苏打水瓶）则是维多利亚时代晚期一种制造苏打水的家用装置，通常由上下相连的两个玻璃瓶构成，上面的瓶子装的是产生碳酸气的化学品，下面的瓶子装的是需要加气的水或其他饮料。

《红发俱乐部》当中的共济会标记“arc-and-compass”（圆规加量角器），旧译或为“弓形指南针”，不确。共济会通常标志为“圆规加曲尺”（square-and-compass），“圆规加量角器”为资深会员标记。

《空屋子》结尾处的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简历中有“despatches”（军令嘉奖）一词，旧译“派遣”，不确。此“despatches”实为“mentioned in despatches”之省写，指的是军人因表现卓异而名登战报。

……

凡此种种，皆非为考据而考据，更无卖弄之意；学海无涯，卖弄只可覆舟，所以如此，但为尽一己之所知所能、如实反映作品原貌及时代特征而已。书中千余条注释，用意无非简略说明相关历史及文化背景、为读者省却翻检参考书籍之劳，绝非故为障碍、令读者不得畅快淋漓之乐也。

柯南·道尔爵士志趣宏远，不以此著自矜，书中叙述遂屡有明显谬误及自相矛盾之处。此类牴牾凡有发现，译者亦尽己之力，一一注明，其余揣测悬想之侦探趣味，则留待读者诸君自行发掘。译者单拳只手、才具有限，译文及注释之中倘有失于考订之处，尚祈高明指正、发我愚蒙。

有鉴于原作时代，译文之中杂有少许浅易文言，用意但为稍添阅读之乐、聊助思古幽情，设若弄巧反拙，诸君海涵。

此帙我所深爱，以故搜刮枯肠，务求文气贯通、字句优美。文章得失，各人所见或不尽同，倘有片言只字能得读者诸君嘉赏，是我之幸。

啰唆至此，方家或已忍俊不禁，先此告罪。

李家真

二零一二年四月二十四日

Table of Contents

作者简介
出版说明
序言　浪漫英雄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1（插图新注新译本）

- 书名页

- 暗红习作

- 第一部

-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 第二章 演绎法
- 第三章 劳瑞斯顿花园街谜案
- 第四章 约翰·蓝斯的所见所闻
- 第五章 启事招来的访客
- 第六章 托比亚斯·格雷森大显身手
- 第七章 暗夜曙光

- 第二部

- 第一章 盐碱之原
- 第二章 犹他之花
- 第三章 先知驾到
- 第四章 星夜逃亡
- 第五章 复仇天使
- 第六章 华生回忆录续录
- 第七章 盖棺论定

- 四签名

- 第一章 演绎法
- 第二章 案情陈述
- 第三章 寻找答案
- 第四章 秃头男子的故事
- 第五章 别墅惨案
- 第六章 福尔摩斯的示范课
- 第七章 木桶插曲
- 第八章 贝克街特遣队
- 第九章 线索中断
- 第十章 岛民的末日
- 第十一章 阿格拉重宝
- 第十二章 乔纳森·斯莫的离奇故事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2（插图新注新译本）

- 书名页
- 波希米亚丑闻
- 红发俱乐部
- 身份问题
- 博斯库姆溪谷谜案
- 五粒橘核
- 翻唇男子
- 蓝色石榴石
- 斑点带子
- 工程师的拇指
- 单身贵族
- 绿宝石王冠
- 铜色山毛榉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3（插图新注新译本）

- 书名页
- 白额闪电
- 黄色脸孔
- 证券行办事员
- “苏格兰之星号”三桅帆船
- 马斯格雷夫典礼
- 莱吉特镇谜案
- 驼背男子
- 住家病人
- 希腊译员
- 海军协定
- 最后一案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4（插图新注新译本）

- 书名页
- 空屋子
- 诺伍德的建筑商
- 跳舞小人
- 骑自行车的孤身旅人
- 修院学堂
- 黑彼得
- 查尔斯·奥古斯都·米尔沃顿
- 六尊拿破仑胸像
- 三个学生
- 金边夹鼻眼镜
- 失踪的中卫
- 福田宅邸
- 第二块血迹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5（插图新注新译本）

- 书名页

-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 题　献
-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 第二章 巴斯克维尔家族的诅咒
- 第三章 问题所在
- 第四章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 第五章 三条线索悉数中断
- 第六章 巴斯克维尔宅邸
- 第七章 梅里陂宅邸的斯泰普顿兄妹
- 第八章 华生医生的第一份报告
- 第九章 华生医生的第二份报告
- 第十章 华生医生日记摘抄
- 第十一章 山崖上的人
- 第十二章 惨死荒原
- 第十三章 布下罗网
- 第十四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 第十五章 回　顾

- 恐怖谷

- 第一部　伯尔斯通惨剧

- 第一章 警　讯
- 第二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妙论
- 第三章 伯尔斯通惨剧
- 第四章 暗夜难明
- 第五章 剧中人
- 第六章 一线曙光
- 第七章 答　案

- 第二部　扫魂帮

- 第一章 某　人
- 第二章 会　首
- 第三章 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
- 第四章 恐怖谷
- 第五章 最黑暗的时辰
- 第六章 危　机
- 第七章 博迪·爱德华兹的陷阱
- 第八章 尾　声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6（插图新注新译本）

- 书名页
- 前言
- 威斯特里亚别墅
- 纸盒子
- 红圈会
- 布鲁斯-帕廷顿图纸
- 垂死的侦探
- 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夫人失踪事件
- 魔鬼之足
- 福尔摩斯谢幕演出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7（插图新注新译本）

- 书名页
- 前言
- 显赫的主顾
- 白化士兵
- 马泽林钻石
- 三尖别墅
- 萨塞克斯吸血鬼
- 三个加里德布
- 雷神桥谜案
- 爬行人
- 狮子鬃毛
- 戴面幂的房客
- 肖斯科姆老宅
- 退休的颜料商

译后记